《民国:我以装备栏武道通神》 第一章 乱世 津城,海河下游,陈家沟子。 河面起了雾,像是散开的棉絮,叫人沉闷得喘不过气。 一艘破旧的槽子船泛在茫茫水面上。 陈九霄把著桨,用整个瘦削身子的重量压上去,才勉强划动小船,一张年轻秀气的脸上神色凝重。 船头另外一胖一瘦两人,手里攥著麻线织成的旧渔网,逡巡著河面零星猎物。 临近冬天,鱼越来越少了。 “这世道,光靠闷头打渔,怕是这辈子都换不回卖身契。” 陈九霄见两人迟迟没下网,心中暗道。 船帮早被蛀虫蛀出密密麻麻的眼。 儘管拿桐油石灰勉强糊住了,船底还是时不时渗水。 他光是划桨就已经吃力无比,两脚没在刺骨凉的河水里,隔一阵还得招呼同伴,用破瓢把水舀出去。 疲惫,寒冷,飢饿之中。 陈九霄神思恍惚。 今早他在河面洗了把脸,从水里照见自己时,平静地觉醒了前世记忆。 自己是被大运撞飞,才重生在这个陌生的世界。 当时民国未立,还是大洪王朝末年。 西方列强叩边,官吏盘剥百姓,盗匪横行,民不聊生。 陈九霄七岁,村中遭了滔天洪水,一家死得七七八八,自己被亲爹卖了换粮米。 他的卖身契不知倒了几手,最后落在漕帮出身的常五爷手里,只能替人打渔勉强混一口饭吃。 看天吃饭,寄人篱下苟活。 的確与畜生大同小异。 这会儿陈九霄停下桨,一胖一瘦两人,终於在水流平缓的洄水湾下网,开始了漫长的等待。 渔网泛著霉味和腥气混杂的难闻味道,浸水之后越来越沉,却久久没有动静。 陈九霄听见胖瘦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嘆气说著閒话。 “这天冷得直哆嗦,连条鯽鱼都不冒头。交不上二十斤的鱼,回去又要被剋扣伙食了。唉,这日子啥时是个头……” “常五爷漕帮出身,一身杀人技,又攥著咱们的卖身契,你还想翻身不成?” 陈九霄听得眉头紧锁。 常五爷总说自己从前混漕帮,运皇粮多风光。 如今皇帝倒了,大炎民国新立,到处铁路轮船,当初纵横南北河道的漕帮没落了。 他们这伙人对上头没价值了,仗著狠辣手段和武艺,转头压榨起平头百姓,却是熟稔得厉害。 常五手下,像陈九霄这样签了卖身契的少说有三五十號人。 一条船每日得上交二十斤鱼,才能换来一天两顿饭。 吃的无非是稀粥或者棒子麵窝头。 撑死再有一些盐水煮的白菜帮,鱼杂下脚料等等,好让他们维持些力气。 若是达不到分量,就要饿肚子。 这样一直干到冬季河面冰封期,便接著去码头做卸货的力工,直到来年开春,如此循环往復。 这时陈九霄看两人唉声嘆气。 於是开口道: “我看还是老规矩,待会捞上鱼,哥几个先烤著吃了填饱肚子再说。” 他声音不大,却异常沉静。 胖瘦二人听了,眼珠子一转,闪过一抹兴奋。 三人干过几回这样的事。 虽说是拆了东墙补西墙,把捞上来的鱼吃了,回头交不上差,还是要饿肚子。 但人若是饿得前胸贴后背,自然也顾不上这么多了。 河面雾气晦暗。 胖瘦二人目光希冀看向手中渔网,静静等著水面泛起波澜,下意识舔舐起嘴唇。 陈九霄的肚子开始叫起来,攥著船桨的手不住的发酸发虚。 他的脸色却浑然不像同伴那样兴奋。 他们日復一日在河上奔波劳碌,却连填饱肚子都是奢望,对此束手无策。 陈九霄的卖身契是五个大洋,月息三分。 不断利滚利下去,就是豁出命不眠不休地干,也不可能赎得回来。 更不用说平日里的食宿、渔具损耗,都是要记债的。 总而言之。 性命攥在別人手里,付出努力永远是没有回报的。 而在乱世之中,没个傍身的本事,要想赖掉卖身契逃出去,无疑也不会有活路。 “但,人不该这样活著!” 陈九霄心中一腔怒火熊熊燃烧。 他缓缓抬头。 好在眼下,事情终於有了变数。 他缓缓抬头。 没有人知道,在他恢復前世记忆的同时,自己视线之中,还多出了一个淡蓝色的装备栏。 像是从上辈子自己玩过的某个游戏里一起穿越过来的。 他盯著空空如也的装备栏。 一时还没琢磨明白,这东西究竟该怎么用。 但这无疑是混沌中的一缕曙光。 就在陈九霄分神之时,脚下槽子船骤然晃了一下,瞬间吃水更深了。 他转过头。 只见胖瘦二人死死拽著渔网,像是网住了什么大傢伙,一脸兴奋地使劲往回拉。 船身猛晃,波澜一圈圈盪开。 两人使出了吃奶的劲,脸上憋成了猪肝色,才发现根本拖不动,扯著嗓子叫陈九霄道: “阿九,搭把手!” 什么东西? 陈九霄一愣,上前一抓住渔网,就仿佛被千钧力道拖著往下沉,当即意识到这绝不是鱼。 水下是一团巨大的黑影。 三人仰著身子死死卡住船板,船险些就翻了,这才终於把东西勉强拖出水面。 隨著一阵哗啦啦的水声,带起大片腐烂的水草。 三人喘著粗气把东西拽上船,一点点扯开渔网和水草,接著都愣住了。 那是一具少女的尸体。 她的眼睛还睁著,蒙著一层灰白色的眼翳,外衣被扒了下来,拧成绳子状反捆住了手脚,身体被泡得微微起皱,泛白肿胀,一头长髮跟水草交缠在一起已经分不清了。 她的胸口处,深深插著一柄匕首。 陈九霄眉头微微皱起。 打量少女的眉眼,依稀还能看得出容貌俏丽,生前遭遇了什么毋庸置疑。 胖瘦二人的眼神从失落化为震惊,接著嘆气议论道: “唉,这津城三教九流,鱼龙混杂乱得很,横死拋尸也不算怪事。” “近来一直有传闻,说是不知从哪儿冒出一个水性极好,擅使小刀的狠角色,一连杀了好些人……难道又是他的手笔?” 陈九霄闻言,目光重新落在尸体的匕首上。 两人说的传闻他听过。 近来津城出现一个身手了得,为所欲为的武人,恰好擅使一手匕首。 此人神出鬼没,一连杀了七八號人。 码头的船工,算卦的道士,甚至连本地武馆都有人折在他手里。 目標毫无规律,似乎完全是一时兴起所为。 死者大多是夜间出没在河上或码头,而后被拋尸水中,却偏偏没一个活人见过杀人者的踪影。 这人自然而然就有了个“水鬼”的諢號。 在这里待了十八年,陈九霄清楚,这个世界的武艺可不是寻常的功夫。 真正的绝世高手,可是能用肉身挡子弹的。 这所谓水鬼,说不定真有什么非人的本事…… 此人引得人人自危,生怕下一个鬼缠身的就是自己。尤其像陈九霄他们这样在河上討生活的,更是加倍的危险。 陈九霄看著触目惊心的尸体。 心中也隱隱生出忌惮: “津城的確不太平。” “不光有九国租界,军阀横行,三教九流泥沙俱下,还时不时冒出这样无端杀人的武夫疯子。” “……乱世要想不任人鱼肉,除非自己也习武!” 陈九霄明白,他要是真有武艺傍身,不单能自保,还能往上攀爬。 到时候什么狗屁卖身契,不过一张纸罢了。 自己哪还用看常五爷脸色? 哪需要忌惮这时不时冒出的武人疯子? 然而。 普通人想要学武,却难如登天。 津城这些武人,规矩是得讲的,武艺是不轻传的,跟军阀、洋人叫板的底气是没有的。 纵使真费尽心思加入武馆,也很难学到真本事。 “这样固步自封,加上西洋火器横行,难怪武人逐渐抬不起头,如今只能窝里横。” 陈九霄心中鄙夷道。 这时,胖瘦二人解下捆住尸体手脚的衣服,仔细排摸了一遍,终究没翻出什么值钱东西。 不禁连连摇头: “费了这么大劲,最后就落得一身晦气,什么都没捞著。” “看来今日想开张,难了。” 就在两人唉声嘆气之时。 陈九霄的目光,却牢牢锁定在尸体胸口的匕首上。 胖瘦二人明显不敢碰那东西,何况匕首看著陈旧无比,自然也不值钱。 但陈九霄却对水鬼的杀人技,產生了强烈的好奇。 他俯下身,在胖瘦二人诡异的目光中,一点一点將匕首从少女胸口抽了出来。 刀柄入手,还带著刚从河水中捞出的丝丝凉意,凑近一看,刀身已经锈蚀得不成样子,难怪“水鬼”对这东西毫无珍惜。 就在陈九霄仔细打量之时。 他视线中淡蓝色的装备栏,忽然闪了一下,接著一行细密的小字,跃然眼前。 【是否装备『生锈的匕首』?】 第二章 装备 小字出现的瞬间,陈九霄当即愣了愣神。 这就激活装备栏了? 他的好奇和期待一下被勾了起来,但眼看身前还有两个人,陈九霄顿时按捺住了心头的激动。 他不动声色收起匕首。 直到胖瘦二人的目光从他身上离开,三人重新划桨出发,寻找打渔的地点时,他才抽空默默將匕首再次攥到手心里,心中暗道: “装备!” 念头刚起,他手中匕首“唰”一声凭空消失,出现在了装备栏当中。 紧接著装备属性便弹了出来。 已装备物品:生锈的匕首 品阶:1阶 装备效果:可获得搏刺术(可升级) 备註:平平无奇已经锈蚀的匕首,跟隨小刀会传人沾染过无数人的鲜血。装备满12小时,即永久获得该装备的装备效果,可通过提升熟练度升级效果。 “小刀会?搏刺术?” “津城神出鬼没的『水鬼』,竟是小刀会的后人?” 看到这行文字的剎那,陈九霄恍然明悟。 小刀会是起於东南的民间组织,致力推翻大洪王朝。 因为起初人人自备小刀防身,后期更以此发展出一套完整的武学,故而得名。 五六十年前,小刀会就已经被镇压扑灭。 但他们的武术却流传了下来。 如今因缘巧合,居然辗转落到了陈九霄手里。 陈九霄又仔仔细细看了一遍装备属性。 “也就是说,装备匕首十二个小时之后,就能掌握小刀会搏刺术,卸下匕首空出装备栏了。” “之后就可以靠积累熟练度,提升这门武艺?” 陈九霄暗自琢磨著。 心中不觉渐渐炽热起来。 在那水鬼眼中,这不过是一把已经锈蚀,可以隨手丟弃的武器,並不值钱。 可对陈九霄来说,这武器中却蕴含著原本使用者的精湛武学。 乃是无价之宝! 自己苦苦想要习得一门武艺有一技之长,却始终不得门路。 而如今机会终於落了下来。 这是极大的机缘。 陈九霄知道,不是摸了任何寻常物件,就可以激活装备栏的。 自己先前摸到船桨、渔网,可都没有半分反应。 直到他拔出尸体胸口的匕首。 “看来回头得多尝试,说不定哪样不起眼的东西上,就蕴含著非同寻常装备效果……” “当然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先掌握好手头这门武艺。” 陈九霄如此想著。 表面却不动声色,依旧积极配合胖瘦二人打渔。 他知道这武艺得半夜偷偷练。 不光是自己装备栏的秘密得守住,更重要的是,自己练的可是杀人魔的技艺。 一旦轻易暴露出去。 自己说不定还得替对方背上一口黑锅。 他於是暂时按下念头,一边划桨,一边静静等著十二个小时的时限到达。 三人一直忙活到午后,勉强捞上了十二三斤杂鱼,偷著烤了分吃一条小的。 陈九霄上岸,找了处偏僻的林子挖了坑,把横死的女尸埋了。 之后便划著名船,回到河边杂乱的窝棚当中。 这是每日交差的地方,也是常五爷给他们这些泥腿子提供的住处。 此时白日当头,比早上暖和了一些。 陆陆续续回来的渔船不少。 一眼望去,渔夫老老少少参差不齐,陈九霄一行三人在其中显得尤其年轻。 自打常五爷掌控了整个城东鱼市,这里所有渔民捞上鱼,都得到他这儿开秤定价,供他抽水。 要没有常五爷点头,谁都不能在鱼市做买卖。 如此一来二去。 城东渔民渐渐被榨乾,原本单干的渔户也都被逼得签了卖身契,常五手下的人越来越多,於是乾脆都拢到了一处。 陈九霄三人提著桶排队,轮到以后就把桶掛上大秤砣。 帮忙称量的打杂伙计读了数,嫻熟地减去木桶重量,叫道: “十二斤六两。” 一旁,帐房先生戴著小圆眼镜面无表情坐著,三十多岁的模样。 因为帮常五爷管事,说话颇有份量,被大家叫做“六哥”。 他推了推眼镜,在帐本上记下潦草的数字。 一脸斯文却声音冰冷地道: “离二十斤差七斤四两,再折掉船、网的损耗,今天的工食,只能继续打折扣了。” 帐房这话一出。 三人之中,瘦高个皱巴巴的脸上浮现出难堪之色,率先开口道: “六哥,快入冬了,这河面眼看就要封冻了,就是捞上一整天,我们也捞不够二十斤的鱼啊。” 帐房头也不抬,语气漠然道: “常五爷定下的规矩就是如此。” “你要是不愿意干,想法子把你的卖身契赎回去就是。” 瘦高个被噎了回去。 他犹豫著还想求情,却被陈九霄按住了,用眼神示意他不必浪费口舌。 眼下他们没有討价还价的资本。 那就只能忍下来。 常五爷支起的这一摊子势力,叫做“常家鱼锅伙。” 锅伙,在津城话里,意思是在一个锅里吃饭的人,也就是自己人。 但事实上大家心里门清。 所谓自家人,实际內部层级分明。从常五爷到帐房六哥,再到下边一条条船的渔夫,彼此之间的区別,比人跟畜生还要大。 胖瘦两人明白陈九霄的意思。 旋即只能嘆口气,交了鱼以后转头离开。 不多时。 三人各自端著清汤寡水的稀粥,在棚子下找了个空地狼吞虎咽起来。 伙夫自是认得他们三个。 於是盛粥时,只在粥面上薄薄舀了一层,连黏在锅底的几粒米也没刮给他们。 至於鱼杂、棒子麵窝头更是没给。 陈九霄一身疲惫酸痛,蹲在地上一边喝著稀粥,一边环顾四周,目光冷峻。 他们身边,同样吃不饱饭的人不在少数。 隨著即將入冬,日子越来越不好过。 之前有鱼杂和盐水白菜帮吃,好歹还能有些力气。 如今饿得前胸贴后背,第二天更捞不到鱼,就更加吃不饱,简直陷入了死循环。 而在同时。 他却能看到帐房先生坐在不远处的桌前,独自就著一碟炒黄豆和一盘猪头肉,慢条斯理喝著酒。 陈九霄眼中凶光若隱若现。 “必须学武,必须有杀人技在身!” “常五就是靠一身过硬的本事,才能支起这么大的摊子。” “卖身契是不可能还清的,只有拳头够硬,才能主宰自己的生死!” 陈九霄愈发迫不及待。 想等著十二个小时过去,自己掌握了“搏刺术”以后,连夜开始苦练。 否则这日子永远没有个头。 一旁胖瘦二人,喝著稀粥心中愤懣不平,跟其他渔夫抱怨閒谈起来: “还记得那个水鬼么?你们不知道,今早我们捞上来一具女尸,被扒了衣服,就像是被他给捅死的……” “真的?我听说这人本事可不是一般大,武艺高得嚇人。之前有人重金雇了武馆,想找他报仇,结果追查他行踪的几个武人,也都一夜之间横死了……” “没想到还是个色中饿鬼。你们说常五爷那几房姨太太,要是遇上他……嘿嘿。” 一伙人越说越小声。 语气中满是对常五不加掩饰的痛恨。 几人从常五的姨太太,一路聊到常五和水鬼的武艺孰高孰低。 陈九霄始终没参与,而是仔细咀嚼著每一粒米,默默喝完了粥。 …… 深夜。 河面上的风颳过破烂的窝棚,时不时便响起木头架子吱呀作响的动静。 一片肃杀凛冽之中,所有人蜷著闷头大睡。 陈九霄却默默睁开眼睛。 只睡了几个小时。 人依旧困顿、疲乏、飢饿。 但他毫不犹豫爬了起来,沿著河面一路摸黑,走到四下无人的僻静处,这才把目光落到装备栏下。 十二小时一过。 他脑海中,便若隱若现浮现出模糊的招数。 挑腕刺颈、击胸刺背…… 一套套动作,仿佛在他意识中逐渐生根发芽,同时眼前浮现出一行小字。 搏刺术(入门0/10000) 陈九霄当即反应: “眼下我只是入门阶段。” “得努力提升熟练度,才能步入下一个阶段,才能把这一整套武艺炼得炉火纯青。” 陈九霄清楚。 想要提升熟练度,无非就是苦练。 一遍接一遍地苦练。 旋即,他目光集中在装备栏上,將那把生锈的匕首卸了下来,重新握在手中。 接著,开始一点一点復现脑海中的招式。 河岸之上,陈九霄迎著刺骨的夜风,右手正握匕首,左臂格挡、右手下刺! 接著是左拳逼迫敌方防守,顺势抓住对方右手腕回拉,使对方背对自己,趁势用刀刺敌后背…… 这样总共十二套动作。 陈九霄一丝不苟一步步往下做,儘管飢肠轆轆,动作迟滯吃力,却依旧咬牙坚持。 很快打完一整套动作,四肢酸得宛如灌了铅块。 但眼前却跃然一行小字。 “叮!熟练度+1!” 搏刺术(入门1/10000) 陈九霄抬头一看,眼神不自觉地一亮。 果然有用。 虽然疲惫,但却有收穫。 相比起別人数十年苦练一门武艺,却未必能有进展。 自己却是只要提升熟练度,就能百分百有所长进。 相比在河上打渔,努力永远得不到回报,如今这种一分耕耘一分收穫简直叫人安心无比! “而且往好处想,幸亏我练的是匕首,不是八十斤大铁锤,努努力还使得动。” “继续!” 眼看进度跳动,陈九霄顿时感到浑身都是干劲,挥动匕首继续苦练。 任由夜风顺著河面吹拂过来,寒冷刺骨。 一招一式,一遍又一遍。 …… 第三章 吃鱼 晨光熹微。 当水面倒映著的高高低低的建筑,依稀可以看清楚的时候,陈九霄依然还在河边。 他孜孜不倦练了一整夜,此刻骨头都已经开始发酸,冷风吹过,粗布衣服黏著汗贴在皮肤上。 他眼中却浑然不见疲倦,兴奋地看向眼前一行小字。 搏刺术(入门101/10000) 肉眼可见的进度,让人充满安心的感觉。 虽然眼下还没能突破入门阶段。 但隨著一次次反覆练习,他明显感觉到自己对小刀会这套搏刺术的理解,在潜移默化地加深。 练到最后几遍,哪怕已经精疲力尽,自己的腕力、速度、动作衔接,却明显比一开始要强上不少。 要不是白天还得打渔,而且太容易引人注目,他甚至还想继续练下去。 毕竟练出来的都是自己的。 相比起在河上卖力打渔,最后收穫的鱼虾全都归了別人,这是截然不同的感受。 “假以时日,再过十天、一百天,就能突破入门阶段,一切都只是时间问题。” “到时我的搏刺术,就该更上一层楼了吧?” 陈九霄越想越兴奋。 这种有盼头,有目標的日子,却是这十八年来,他在津城从未体会过的。 即使只是起步的第一天。 心中激动也难以自抑。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估摸了一下时辰,於是收起匕首往码头走去。 胖瘦二人打著哈欠,裹紧单薄的衣服,疲乏飢饿地赶过来,一见陈九霄一早站在那里,目光灼灼,便疑惑起来。 胖子率先道: “阿九,你怎么起那么早?这些天熬得又累又饿,你哪来这么好的精神头?” 陈九霄不动声色道: “既然又累又饿,更该早些下河,这才有鱼吃不是吗?” 他说的倒也是实话。 他腹中本就空空如也,加上一夜苦练,更是饿得肚子直叫,要是不快点想办法吃些东西,怕是熬不住了。 胖瘦二人面面相覷。 倒也觉得陈九霄说的不无道理,既然常五爷不给饭吃,那便只能靠自己。 只是两人古怪。 陈九霄比他们还小两岁,遇事却越发沉稳,在如此磨难之下,却也想得开挺得住。 反倒像是两人的长辈。 三人很快解了缆绳上船,沿著海河开了出去。 今日不知是不是运气好,很快便捞上两条分量不轻的鯽鱼,而且活蹦乱跳的。 几人饿了太久,也顾不上交差,直接找了个地方靠岸准备宰了吃。 船上没有砧板,瘦高个把鱼按在船尾的木帮上,准备用一把小刀剖鱼。 谁知鯽鱼一个劲扑通著甩尾巴。 瘦高个险些没按住,反而被溅了一身水,他本就饿得发昏,这会儿更是气急败坏: “连你这鱼崽子都要欺负老子!老子非剁了你!” 他跟鯽鱼较上了劲,动作却越来越凌乱,这时陈九霄道: “我来。” 瘦高个还没回过神,陈九霄已经顺势接过傢伙事。 一刀下去,犹如切豆腐一般利落地划开鱼腹。 手法看得胖瘦二人一愣。 胖子在一旁惊嘆: “阿九,没想到你还是个杀鱼的好手?” 两人目瞪口呆地看著暗红的血水淌下,陈九霄用刀挑出鱼鳃內臟、肠子,如切菜般迅速刮去鳞片。 两人越看越傻眼。 只感到陈九霄整个人,气质都隱隱有了变化,眼神中闪过一抹让人心头髮寒的冷峻。 但只是一瞬间。 两人倒没察觉別的什么,只是愈发怀疑陈九霄是不是偷偷在城东鱼市杀过十年鱼。 而陈九霄心中却是止不住的兴奋。 经过一夜苦练,自己运用起小刀来,明显更加嫻熟了,就连杀鱼的手段也变得行云流水。 “这小刀会的搏刺术,果然名不虚传。” “假以时日的话,我也能达到『水鬼』那种杀人於无形的境界么?” 陈九霄愈发期待。 这搏刺术,乃是近身一招毙命的杀人技。 爆发力极其恐怖。 关键时刻,无论杀人还是自保,都是极其可靠的手段。 眼看自己练得初见成效。 陈九霄愈发安心起来。 很快两条鱼都处理乾净了,三人上了岸,把用来压舱的两块砖头一立,上头盖上铁板,下面用篾片、烂麻绳和捡来的树枝生起火。 接著便把鱼放到铁板上烤了起来。 隨著声音滋滋作响,鱼皮很快被烤成金黄焦边,汁水越渗越多,香味浓郁起来。 三人很快分著吃了,儘管没有加任何调料,却依旧食指大动。 待到吃饱喝足。 陈九霄靠坐在树下,精神鬆懈下来,一夜苦熬的疲惫终於消解了几分。 力气也渐渐恢復起来。 胖瘦二人也是吃美了,脸上浮现出难得的笑容。 同样靠在一边,又有一搭没一搭閒谈起来。 瘦高个感嘆道: “要不是这条河上到处是常五爷的人,咱们几个索性一走了之,赖掉那什么卖身契不管。” “就是每天只打几斤鯽鱼上来,也够填饱肚子了。再也不用受那帐房的劳什子气。” 胖子在一边道: “你也就这点追求了,天天惦记这破鯽鱼。要吃咱们就吃银鱼,那才叫一个鲜美。” 瘦高个嗤笑: “你怎么不说,要跟帐房一样吃炒黄豆、猪头肉,跟常五爷一样娶盘靚条顺的婆娘,住带电灯的大房子,坐汽车呢?” 胖子被噎了几句,也没有反驳,反而跟著瘦高个一起畅想起来,脸上笑意愈发得浓。 陈九霄看看二人,淡淡道: “人本来就该那样活著。” 两人微微一愣,互相看看,接著胖子摇摇头笑道: “阿九又说胡话了。” “咱们顶多就是过过嘴癮,想想罢了……” 陈九霄不以为然,却没有再说下去。 苦日子过久了,人连奢望都变得小心翼翼。 但他很清楚,这些自己都会有的。 从今往后,他不想再饿肚子,不想再被別人用一纸卖身契拿捏著自己的生死。 衣、食、住、行,乃至更多。 一切都会有的。 只有他拼命习武,不断变强,便能够在这个乱世当中屹立下去。 “我要继续磨练搏刺术!” “我要学会更多武艺!” “只要够强,便能横推一切。到时常五爷也好,还是各方势力其他的大人物,都奈何不得自己!” 第四章 人命 陈九霄三人的船从河里回来,在陈家沟子码头靠岸,將缆绳往木桩上绕住之后,就提著桶往窝棚门前走去。 除去吃下肚的两条鯽鱼,今天三人还捞到三条大鯽鱼,一条一斤不到的鲶鱼,还有七八条手指粗的麦穗。 看著不少。 但常年打渔的人,稍微掂一掂重量就知道还不够。 撑死十五六斤。 如今河上水太冷,鱼都不愿意冒头,他们走了好几个洄水湾都是空的。 眼看实在没有鱼的踪跡,只能掉头折返。 今日三人是第一波回来的。 陈九霄跟胖瘦二人合力把桶子放上秤砣,便淡淡吐出一句: “过秤。” 帐房先生没有抬头,一旁的伙计麻利地报数道: “十五斤九两。” 帐房点点头,一边在帐本上记下,一边语气淡漠道: “有长进,可惜还不够。” 说到这里。 胖瘦二人不觉喉结滚动了一下,知道这一趟,伙食又要被剋扣了。 陈九霄的语气却比帐房还要平静: “那就按老规矩办吧。” 被称作六哥的帐房微微蹙眉,终於缓缓抬起头,看向一脸镇静的陈九霄。 他不喜欢这种淡定。 像胖瘦二人平日里虽然聒噪,但帐房总能感觉到他们害怕常五爷,害怕自己。 只要有恐惧,就意味著好控制。 可今日陈九霄的语气,却平静如水,听不出半分的忌惮。 帐房有些讶然地看著眼前这个年轻人。 不知道他是如何养出这样的气场。 帐房迟疑了片刻,问道:“你,叫什么来著?” 陈九霄察觉到了对方透露出隱隱的敌意。 却依旧不卑不亢道: “陈九霄。” 帐房毕竟是读过书的。 一听便知道是哪几个字,念念有词地嘀咕道: “九霄,龙腾九霄……” “你爹娘给你取的这名字太硬,你的命格,怕是担不起。” 陈九霄听出了挑衅的意味,却没心思接茬。 跟这些读过几句书咬文嚼字的人爭辩,甚是无趣。 从前的確也有算命先生说过,他这名字起得太大,都是穷贱命,恐怕承不起。 自詡是天上的龙,往往都只不过是水里的王八。 但陈九霄觉得,命数未必是天定的。 自己就叫这名字又如何? 胖瘦二人一脸侷促茫然,不知两人怎么就呛了起来,生怕帐房彻底把今天的伙食给扣完。 但陈九霄明显不想跟这种人爭。 他正要转身离开。 谁知这时,帐房却忽然话锋一转道: “进去吃吧,今天的饭管够。” ? 陈九霄连同胖瘦二人,全都露出了匪夷所思的表情。 转头看去,就发现帐房指的进去,是指进棚屋。 平日里,只有他和常五爷能进那里吃饭。 陈九霄正狐疑帐房怎么忽然转了性。 对方继续道: “这几日都吃饱喝足,跟著船队一起打渔。这是五爷的意思。” 陈九霄看向胖瘦二人,顿时更觉蹊蹺。 跟著船队一起? 在常家鱼锅伙內部,海河区域划分得相当细致,谁负责哪块的捕捞,就绝不能越界。 陈九霄三人分到的不是什么好位置。 真正鱼多的地方,从来不是留给他们捞的。 可这会儿,常五跟帐房却莫名让他们跟著大部队一起捕捞? 这是几个意思? 陈九霄觉得这两人不会这么好心。 但他们没有拒绝的资格。 况且有饭不吃王八蛋。 陈九霄和胖瘦二人互相看看,只能满心怀疑地推门进了棚屋。 接著,便愣住了。 只见屋里支起了两张长条木桌,可以供几十號人一起吃喝。 两张桌子上,各自放了一大盆熬白菜,一大盆杂鱼锅。杂鱼锅中小鱼小虾燜得赤红,还掛著蒜瓣和葱段,一旁棒子麵窝头堆成了小山。 “这么多吃的?” “今天常五爷究竟发的哪门子善心?!” 香味扑面而来,胖瘦二人瞬间失去理智。 儘管今早加了餐,但看见这阵仗,当即上前食指大动。 陈九霄一肚子疑惑,却也只能坐下来边吃边琢磨。 很快进来的人越来越多。 每一个渔夫脸上,都从困惑转为震惊、贪婪,扑上来狼吞虎咽。 待菜足饭饱,眾人心中渐渐浮现疑惑。 忍不住討论起来。 直到一个貌似知道內情的渔夫,嘆了口气,点破了今日的真相: “唉。咱们今天吃的,指不定就是断头饭啊。” “盛家你们应该听过吧?人家也是漕帮出身,如今做著鱼市生意,近来一直想染指城东,还打算跟咱们抢海河的地盘……” “据说是他们家的少爷接手了生意,人又偏偏是从西洋留学回来的,做事没规矩。这几天河上隨时可能出事,五爷的意思是,得见见血才行。” 眾人一下愣住了。 原本还在胡吃海塞的胖瘦二人,顿时面面相覷,感到嘴里的东西失去了滋味。 陈九霄算是听明白了。 之所以让大傢伙都跟著船队走,是因为盛家打算抢他们打渔的地盘。 这几天双方隨时可能爆发衝突。 而常五爷打算用血的教训,教教盛家的小子,什么是津城的规矩。 大家的脸色开始剧变。 压著声音討论起来,语气中满是惶恐: “这不是逼著我们去送死吗?” “大家谁都没练过武,但听说盛家可是有几个练家子,据说还有几条枪……” 陈九霄脸色也严肃起来。 常五爷手下不是没有武人,但眼下棚屋里这群,却都只会打渔罢了。 他想拿大阵仗唬住对面,让他们顶在前面。 显然是没想过他们这些人的死活。 乱世,人命如草芥! 眼看大家都渐渐没了胃口,陈九霄却仍旧埋头,细嚼慢咽地吃著。 胖瘦二人顿时看得傻眼,不知道他怎么还有胃口吃得下。 陈九霄看著两人费解的目光,说道:“吃也得去,不吃也得去,不如多养一养力气。” 他暗自琢磨著。 河面上情况多变,两边人又那么多,一旦真打起来,必定混乱无比。 自己浑水摸鱼出手,未必有人能看得清。 只是对方毕竟也有武人,说不定还有枪,一著不慎丟掉性命也不奇怪。 天底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常五之所以给他们准备这顿饭,就是要让他们去卖命的。 “得加紧提升熟练度了。” “每多一分熟练度,到时候就是多一分生机。” 陈九霄默默想著。 不知道为什么,忽然面对这种生死危局,自己心中却莫名沉静。 难道自己在磨练搏刺术的同时。 也鬼使神差沾染上了匕首原主的狠厉习气? 夜深以后。 吃饱喝足的陈九霄,再次摸黑起床,悄悄来到河边继续磨练搏刺术。 因为力气更足,也因为搏刺术的进步,如今再次挥舞起匕首,他的动作变得更加稳、准、狠。 “今晚力气足了,应该能够完成更多套动作,刷出更多熟练度吧?” 陈九霄沉下心来,再次不厌其烦,一遍又一遍重复著搏刺术的动作。 为了变强,为了活下去。 他只能这么做。 隨著动作一遍接一遍的完成,他的体魄开始一点一点发生微妙的变化。 与此同时,眼前小字不断滚动。 “叮!熟练度+1!” “叮!熟练度+1!” …… 第五章 精进 河边,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 陈九霄孜孜不倦重复著搏刺术的动作,微弱的破风声时而响起,规律而迅捷。月色倒映之下,每一次匕首刺出,都泛起一点寒光。 不知不觉四五个小时已经过去。 陈九霄目光坚定,隨著反覆的练习,浑身上下渗出细密的汗珠,又隨之挥发。 他能明显感觉到自己的精力比原先更充沛,力竭的时间越来越迟。 积累熟练度的效率也肉眼可见地提升了。 一来得益於搏刺术昨天略有进展,很多动作无需思考便能下意识做出,动作变得流畅,进步自然也就更快了。 二来,便是白天里难得的吃饱喝足。 整整十二套动作,在他手中潜移默化地熟稔起来。 挑腕刺颈、击胸刺背、格腕迴转刺背、掛腿刺腹、击肋刺喉…… 每一招都是毙命的杀招。 隨著一次次的磨练,陈九霄动作愈发凌厉。 原先刚拿起匕首练习时,尚且还是瞎比划,很多动作都做不標准。 如今却是有几分武人的样子了。 倏忽,“唰”的一声,陈九霄再一次刺出匕首后,反手握柄收回身下,紧接著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今晚的练习到此为止。 陈九霄早忘记了自己究竟做了多少遍动作,只感到四肢酸麻,仿佛浑身都在燃烧。 但看向眼前那一行小字,他的嘴角却不自觉微微上扬起来。 搏刺术(入门321/10000) “今晚刷了200多点熟练度,效率比昨天翻了一倍……” “这样下去,突破入门恐怕要比我预计的更快。” 陈九霄脸上沉静如初,心中却喜不自禁。 每一次完成一整套动作,熟练度就上涨一次,给人带来了难以言喻的满足感。 疲惫,却通透。 虽然身体沉得如同灌了铅块,精神上却一点也不觉得累。 收起匕首后,陈九霄静静佇立在河边,看著月光倒映在水面上,任凭风吹过自己的身体。 漆黑的夜里。 一时间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他一人。 隨著熟练度提升,不光是搏刺术本身的精进。 陈九霄甚至感到,自己的反应在无形中也渐渐灵敏起来。 河水流动的声音,夜风吹拂的声音。 似乎都比之前清晰了一些。 方才练习时,他甚至听到身后不远处的树林里,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仿佛是年轻男女贪欢打野的动静…… 当然,声音很微弱,自己不可能一夜间练成顺风耳。 如果距离稍远一些,估计也还是察觉不到。 但相比之前来说,已是耳聪目明了不少,一旦有人贴身暗算自己,他能够以最快速度反应过来。 这不起眼的反应能力,在关键时刻却是可以保命的。 搏刺术这种贴身武术,讲求的就是一个时机和反应速度。 自己的反应能力隨著熟练度提升,也合情合理。 陈九霄感受著身体奇妙的变化,不禁对这套搏刺术愈发喜欢。 “现在每完成一套动作,只增加1点熟练度。” “如果遇上实战,不知道提升熟练度会不会更多些?” 陈九霄好奇地琢磨起来。 尤其是接下去的日子,他就要跟著船队集体行动。 隨时可能撞上盛家的队伍和武人。 当然。 有一点陈九霄很明白。 自己才刚刚步入武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他还什么都不是。 真在水上和盛家爆发了衝突,他不可能主动去作死。 除非是为了自保不得已出手。 如今这个阶段,自己埋头髮育,一点一点积累才是最稳妥的。 陈九霄没兴趣为常五卖命。 他巴不得盛家的船队晚点来,甚至乾脆不来。 这样常家一直好吃好喝地供著他们,自己天天吃饱喝足,就更有力气精进搏刺术。 “现在不是张扬的时候。” “尤其我学的还是水鬼的本事,到时一不留神,这满城的血债可就扣到了自己头上。谁知道他究竟招惹了哪些大人物?” 陈九霄垂眸思索著。 接著抬头看了一眼天色,眼下还没天亮,但他必须回去了。 他知道要是天天这样早起不见人影,迟早会被人察觉蹊蹺。 何况自己消耗巨大,这种天將亮未亮的时候,睡回笼觉效果是最好的。 很快,陈九霄悄无声息回到窝棚。 其他人还都横七竖八酣睡著,丝毫没察觉动静。 临近冬天,窝棚里会点一盆炭火,但往往没多久就灭了。大伙躺在草蓆上,全都裹紧了破棉絮,不敢露一点身子。 陈九霄默默躺下来。 因为这两天练武,吃得又多,火气旺了几分,自己感受到的寒意不再那么刺骨。 但逼仄、破烂、臭气浓郁的窝棚,依旧让人浑身不自在。 “必须习武!必须往上爬!” “这样才能摆脱如今的环境,抬起头来堂堂正正做人!” 陈九霄如此想著。 许久,才伴著沉沉的困意进入睡眠。 谁料没睡多久,忽然听到“吱呀”一声,有人猛地推门,接著便是一阵招呼声。 “都给老子爬起来!” “五爷的人到了,全都到码头集合,都別特娘睡了!” 陈九霄睡眼惺忪地睁眼,发现身边的人陆续爬起来,也都一副茫茫然的样子。 眼下天还是黑的,说明他才睡了一会儿。 他蹙起眉头。 推门的是大船队的赵队长,三十来岁,一脸市侩,打渔的时候,他自己向来负责最肥的地段,有时一天一条船就能捞上五十来斤鱼。 他见人下菜碟的本事一流,在常五爷面前,地位仅次於帐房。 如今常五爷把手下的人都拢入船队,跟盛家一爭高下。 作为船队队长,他无疑气焰更加囂张起来。 这会儿扯著破锣嗓子,把人全都喊了起来,就差用鞭子赶了。 陈九霄困顿地揉了揉太阳穴,蹙起眉头: “五爷的人到了?” 他旋即意识到,应该是常五手下的武人。 他听说过当年有个签了卖身契的力工,想撕毁契约逃跑,结果被常五派武人抓回来生生打死,尸体让几条狗撕扯爭食。 最后弄得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这些年来,每当有人抱怨常五欺人太甚,时不时就有另一人提起当年被餵狗的力工,接著大家便陷入缄默。 常五和他手下的武人,都是狠角色。 第六章 头船 陈九霄混跡在人群中,跟著数十號渔民摸黑来到码头。 眾人脸上大多神色紧张,清楚赵队长把他们叫起来,就是为了提前做准备,隨时跟盛家火併。 天色微微泛白。 码头点著火把,常家二十几条渔船静静悬在水面上。 一眼望过去,就看见帐房先生正跟一高一矮两人聊著什么,那两人都穿淡灰色的唐装,四十来岁的模样。 陈九霄脸上微微疑惑。 那应该就是常五爷手下的两个武人,这些年他只见过他们一两面,印象都模糊了。 常家的鱼锅伙已有年头,不是从前没规矩那会儿了。 大伙清楚常五爷的手段,即使受尽压迫,也不敢轻易乱跑,毕竟世道艰难,逃出去更是个“死”字。 故而,这两人往往跟在常五爷身边办別的事,行踪神秘。窝棚这边,光靠帐房先生和赵队长,便已经管理得井井有条。 陈九霄仔细看去。 高的那个脸上有刀疤,身形遒劲,看著就凶悍。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全手打无错站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看著平平无奇的那个矮子,反而更不好惹。 这会儿眼看大傢伙都来了,一时人头攒动。 一高一矮两个武人,也都转头看来。 唤作吴兴,人送外號“长脚吴”的高个子,当即脸色一垮。 衝著帐房便骂骂咧咧道: “娘希匹,你这批人都是什么人啊,你叫我带?” “都是没力气的竹竿子,瘦得皮包骨头,真要碰著盛家的船队,谁能顶上去?” 这是看不上他们这群身无武艺,看著又孱弱的渔夫。 陈九霄心中鄙夷。 他们为何吃不饱饭,被压榨成了今天这副模样,对方恐怕比谁都清楚。 吴兴说话带著浓重的吴越口音。 常五自己便是吴越人,这两人都是他从家乡带到津城的。 当年各大漕帮担负著运皇粮的肥差,本质就是从南方各省运粮北上,供给京城的达官贵人。 吴越富庶,是运粮的大省。 漕帮绵延发展了数百年,吴越漕帮,便是其中一支相当重要的力量。 津城南运河畔的大王庙,就是吴越漕帮所建,每年春秋两季漕船来津,他们都要率眾举行供奉仪式,声势浩大鼎盛。 只是后来大洪王朝衰败,漕帮隨之星散。 吴越漕帮当中,很多人南下沪城扎根,如今也发展壮大成了新的帮派,而像常五爷这样的,便是错过了机会的。 眼看长脚吴一脸不满,帐房先生却不动声色,只是淡淡道: “他们都是水里的好手,水上情况复杂,光有力气是不行的。” “我已经让赵队长编好了队伍,到时自然有人打前哨,两位只要坐镇船队中央即可。” 吴兴还想发牢骚,结果被一旁的矮子斜乜一眼,顿时没了脾气。 陈九霄敏锐捕捉到两人的眼神交流。 心说这不起眼的矮子,果然地位更高一些。 听帐房的意思,果然是让他们这些渔夫顶在前头,这两个武人反倒要躲在队伍中间,观望局势,等情况明朗了再跳出来动手。 一时间,渔夫们面面相覷,脸上的惊恐之色更加难掩。 赵队长见状,混不吝地扯著嗓子吼了一句: “五爷说了,这回谁要是能好好杀一杀盛家的威风,立下大功,重重有赏!” 这话一出,不少人的脸色微微好转,甚至浮现出几分希冀之色。 毕竟他们这些人的卖身契,都捏在常五手里。 若是有机会得到重赏,赎回契子,日子自然要好过许多。 陈九霄和胖瘦两个同伴对视一眼,脸色依旧阴沉。 常五能把卖身契还你,自然就有办法再收回去,在这种老狐狸手下,想老老实实挣钱还债是行不通的,自己不被他给卖了就不错了。 对此,陈九霄不抱任何奢望。 想要不被这些人摆布,唯一的办法,就是壮大自己。 陈九霄正这样想著。 赵队长开始招呼人陆续上船,中途跟帐房对视一眼,忽然径直来到他面前道: “陈九霄,你来划头船探路。” 陈九霄眉头一拧,很快便想明白了什么。 身边胖瘦两个同伴也是一惊,连连想帮忙推脱。 胖子急忙道: “赵队长,阿九他年轻经验少,对河上情况不熟悉,恐怕会耽误大事……” 赵队长看都不看两人一眼,语气傲慢道: “没你们事。领头的船……陈九霄一个人划。” 一旁的吴兴转头过来,打量身形瘦弱的陈九霄,不怀好意地笑了起来,脸上的刀疤更显得渗人。 他忍不住跟著起鬨道: “让这样一只小鸡崽子开路,你们安的什么心?” 这时。 帐房先生忽然开口道: “吴兄別看他年轻,遇事却是难得的沉著冷静,临场不惧。” “真换了其他人,迎头碰上盛家的船队,说不定连桨都抓不稳。” 这番话一出来。 陈九霄可以確定,就是帐房先生,把自己安排在了头船的位置。 盛家不单有武人,而且还有枪,铁了心要跟常家爭地盘。 他们未必今天就会出现。 但自己处在这个首当其衝的位置,无疑是最危险的。 而且还是单独划船,连身边原本可以帮衬一把的胖瘦二人,也被调走了。 帐房这是成心弄死自己。 真要深究起来,两人没有深仇大怨。 要说理由,大概就是昨天交货时自己太过平静,那种毫无波澜的反应,让帐房莫名对自己看不顺眼。 所以,刚才他提到“沉著冷静”四个字时,故意加重了语气。 態度中带著一丝看戏的味道,仿佛已经预见陈九霄的下场。 但陈九霄很清醒,自己虽然没得选,但不可能真的给常五他们卖命。 混乱之中,一切都要隨机应变。 如今自己反应灵敏了许多。 稍有风吹草动,自己哪怕主动製造混乱,也能找机会躲进水里。 陈九霄眼中闪过一丝锋芒。 盯著帐房先生戴著圆眼镜,一身大褂,衣冠楚楚的模样。 他欺压自己这些人欺压得久了,习惯了高高在上。 稍有一丝不顺意,便毫不犹豫地想要跟踩死螻蚁一样踩死自己。 陈九霄收敛神情。 心中却默默想著,迟早有一天,自己会用匕首捅穿这个畜生的喉咙。 第七章 境界 海河,大雾漫天。 雾中浮著影影绰绰二十几条黑影,正是常家的所有渔船,槽子船、小舢板、划子,能来的都来了。 陈九霄在最前头划著名一艘小巧的划子,腰间別著平日里杀鱼用的小刀,听著身后那条船上赵队长的指挥,沿途开路。 眼前的浓雾黏稠得像是稀粥一样。 不说三丈之外的水面,就连两岸的芦苇都已经看不清了。 谁也不知道雾里会忽然冒出什么。 原本船队准备得相当充分。 每艘船的船桨都绑了铁鉤,划船时沉在水面下,常人不易察觉。 一旦衝突爆发,挥舞起来,能轻易勾住並且扯下人的皮肉。 但谁也没想到今日会是这样的大雾天。 本就心中隱忧的渔夫们,更是看得心里直嘀咕。 陈九霄倒更喜欢这样的天气。 自己杀人的本事见不得人,只有趁乱才能暗中出手。越是大雾茫茫,自己反而越安全。 这时身后赵队长道: “都听好了,所有船前后左右,距离保持在三丈之內!网挨著网,一寸都不许漏,今天给我把这条河从头到尾犁一遍!什么都不给他们留!” 话音落下。 陈九霄就听见身后窸窸窣窣行动的声音。 很快一条接一条的渔船,同时密密麻麻拉起网来,水下鱼翻腾挣扎,接著落入桶中的动静越来越响。 陈九霄回头看去。 心想这时要是盛家的船队衝过来,恐怕也得跟那些鱼一样陷在网里出不来。 船队从鱼群最密集的地方开始,扫荡完一片地方,便往下一段区域开去。 一时,讶异的声音此起彼伏响起,在惴惴不安中也难掩震撼。 “好肥的鱼!” “以前总在下游打渔,从没捞上过这么大的傢伙啊!” 眾人滋味复杂。 陈九霄的脸色也十分严肃。 鱼群喜欢聚集在上游,而分配给他们这些零散渔船的区域,却往往都是最下游的地界。 要是人人都能有一块这样地方打渔,一天二十斤鱼不在话下,自然也就不用担心吃不饱。 很快,船队已经陆续把最鱼群密集的区域都扫荡一空。 盛家的队伍却迟迟不见人影。 “看这架势,他们今天未必会出现了。” 陈九霄心中默默想道。 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常五派来那一高一矮两个武人,依旧乘船在队伍最中间。 虽然只能依稀瞥见人影轮廓,但陈九霄却能看出他们身姿挺拔如山,举手投足间,气势的確不是常人可比。 两人坐镇船队,就宛如定海神针一般。 但从他们所处的位置,陈九霄也能琢磨明白,两人並没有十成的把握压倒对手。 之所以让他们这些渔夫挡在前面,便是底气不足。 听说盛家老家主,祖上同样来自东南,从前朝传下一门刚硬凶猛的虎尊拳。 佩戴上铁製的指虎,拳法威力更是能放大数倍,一记崩拳能轻易砸断人的肋骨。 虽说这拳法密不外传,但盛家的武人据说都是本家,想必都精通这门虎尊拳。 而更重要的是,盛家还有枪。 长脚吴他们尚未达到肉身挡子弹的境界,就不可能直接冒头,只有等对方打空了子弹,才会出手。 陈九霄越想越篤定。 见两人手里都没件兵器,甚至怀疑他们怀里会不会也揣著两把转轮? 想到此处,他不觉心中嘆了一声。 “毕竟能修行到肉身挡子弹程度的武人,也是百里挑一啊。” “否则,国门也不可能被洋人的铁舰轻易叩开。” 陈九霄心中无限嚮往武道。 但也不得不承认,入门阶段的武人,压根不是火器的对手。 要是他打听得没错,武人的入门阶段,分为磨皮、锻骨、练脏三个层次。 完成这三重磨练的武人,身体素质便足以碾压所有普通人,轻易挪动三五百斤的重物不在话下。 只是人各有异。 有人年纪轻轻,十几二十岁能走完这三大阶段。 有人穷尽半辈子都走不完磨皮这一个境界。 而完成这三个层次的磨练,再往上走,任由劲气贯通五臟六腑,实现外放,便叫做气海境。 到了这个境界,才能够以肉身堪堪挡下子弹。 显然,如今船队中的两个武人,並没有达到这个层次,对火器自然大为忌惮。 就连常五爷,一手游龙鞭法高深莫测,如今六十来岁,容貌看上去要比同龄人年轻不少。 大概也就在练脏境界徘徊。 但只是练脏,就已如此。 陈九霄看在眼里,怎么可能不对武道心生嚮往? 眼下他自己尚需完成磨皮的阶段。 所谓磨皮,也就是磨练皮肤血肉。 无论是抡石锁也好,打树桩也罢,必须一次次磨损皮肤,直到它癒合之后再磨损,如此循环往復,直到你的皮肤和血肉越来越强韧。 这其中的关键,其实则是“癒合”的阶段。 这一步便能显出武人的天差地別。 有师门传承,或是家底殷实之人,可以靠各式各样五花八门的药膏,加速肌肤癒合,继而加快磨皮的进程。 而买不起药膏的人,却只能靠时间和身子硬熬。 如此一来一去,差距便被大幅拉开了。 故而没有传承、没有背景,寻常人別说学不到深奥的武学,就连想要磨练好基本功,都是难上加难。 陈九霄默默划著名船,隨著自己腕力的提升,划桨的动作也不知不觉轻巧了几分。 他暗暗思索著。 眼下自己肯定也是暂时指望不上药材。 如今的身家性命都在別人手里,別说挣钱买药,自己的温饱都还是个问题。 要想快人一步完成“磨皮”,只能靠提升技能熟练度带来的加成。 毕竟一遍遍练习搏刺术时,他能感觉到自己身体无形中的变化。 然而。 搏刺术灵巧迅猛,是让陈九霄快速入门,有一手自保手段的捷径。 只要练到炉火纯青,近身距离之下,哪怕是高一个层级的对手,也难保不会被一击毙命。 但它讲求的还是腕力、灵敏度和反应速度。 想靠这一门武艺磨练皮肉,却是有些难为人了。 即使是那把生锈匕首的主人,引得津城人心惶惶的水鬼,大概也不可能只学了一门搏刺术。 他若真是高手,根基一定打得极为扎实。 陈九霄不动声色,默默考虑著对策: “看来还是得想办法找新装备。最好装备附带的能力,能够促进『磨皮』进程……” “毕竟根基境界是一回事,武学是另一回事。” “只要打好根基,在境界上远远超过对手,哪怕对方精通再多武学招数,都能一力降十会!” “只要足够强,我的命运也就不用被任何人所摆布!” 陈九霄暗自思忖。 眼中泛起一抹难以言喻的狠厉。 只要不断变强,总有一天,他会让所有试图拿捏摆布他的人,都付出代价。 第八章 水下 船队中央。 “长脚吴”吴兴,跟身边个子矮小,气势却稳若泰山的武人並排而立,在大雾中凝望前头若隱若现的船只。 为首的陈九霄沉默地划著名桨,留给他们一个单薄瘦弱的背影。 吴兴望著陈九霄,对身边的矮子念叨道: “这帐房老六看著斯斯文文,却成天憋著一肚子坏水。上回连老子家里那两坛德和酒坊的纯酿,都差点叫他骗走。” “也不知道这小子怎么招惹他了……” 矮个的武人神色漠然。 对帐房和手下这帮渔夫之间的纠葛毫不关心,只是简单扫了陈九霄一眼: “只要能挡子弹,是谁在那个位置都不重要。” 长脚吴闻言,也露出一脸轻蔑的表情: “这倒是。这年头弱肉强食,没点自保的本事,便是活该被人碾死。” 两人的脸色没有一丝怜悯,仿佛一切都理所当然。 在他们眼里,像陈九霄这样的人除了能替他们挡枪之外,毫无价值,基本与螻蚁无异。 死了,也就死了。 船队默然继续行进。 眼看盛家的人迟迟不出现,吴兴开始没了耐心,语气愈发暴躁: “这盛家到底还来不来?” “这水上太闷了些,他们要是十天不来,咱们就在这条河里待上十天?五爷自己倒是快活去了,也不管管咱们兄弟的死活……” 吴兴的怨念越来越深。 脸上的刀疤,隨著拧起的眉头愈显得狰狞。 他开始想念津城的酒肉,想念春风楼小翠凤白花花的屁股。 矮子却依旧面无表情,只是凝望著浓重的雾气,淡淡开口道: “时间倒没什么要紧。” 101看书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只怕这大雾天遇不见盛家,反倒遇见那个煞星。” 吴兴闻言,脸色一下也紧了起来: “你是说……那个水鬼?” 他顺著同伴的目光往前看,犹疑侷促的情绪在心底蔓延开来。 这两月以来,水鬼的名號传遍津城,他在水上神出鬼没,一手小刀使得阴狠凶残。 並且真正亲眼见过他的人,都死了。 而眼下这大雾天,几乎跟夜里无异,难保此人不会冒头。 “我见过几个被他弄死的人。” 矮子继续道:“他本事不俗,说不定已经到了练脏,甚至是气海境的程度。” 长脚吴闻言,脸色微微泛白,顿时陷入了沉默。 武人修行,从磨皮、锻骨、练脏一直到突破气海境,达到劲气外放,方可抵御火器。 而他们两个,可都只有锻骨的层次。 这时矮子又补充道: “此人不知是从哪里冒出来的,看武艺不像津城本地人士。那一手匕首刀刀毙命,刁钻至极,贸然遇上,怕是防都防不住……” 吴兴越听心头越发怵,但眼中莫名生出一股变態的艷羡: “娘希匹,要是老子也有这样一手刀法,人人奉我如鬼神,岂不是能在这津城横著走?” 矮子诡异地瞥了同伴一眼。 吴兴自然不知道,就在他咬牙切齿,痛惜自己不是让人闻风丧胆的水鬼之时。 船队前头,那个他们最瞧不上的陈九霄,已经掌握了这套狠辣刀法的精髓。 並且正一步一脚印地朝著水鬼那个层次前进。 “这样一號人物,怎么会没头没脑出现在津城?他究竟图什么?” 吴兴百思不得其解。 要说这水鬼图財、图色,可偏偏有几个人死得莫名其妙,既身无余財,又不是容貌绝伦。 而正是因为他杀人似乎毫无规则。 才叫所有人都胆战心惊。 矮子又深深望了同伴一眼,眼中掠过淡淡的困惑。 接著低头看向河面,漫不经心点拨道: “人不重要,河才重要。你以为他为什么每一回杀人,不是在河里,就是在河边?” “他在钓某样东西。” 矮子说话压低了声音,刻意没有让身后划船的渔夫听到。 吴兴却听得心头一震。 紧接著脸色煞白地看向水面,声音不觉颤抖起来: “你是说,这河里……不乾净?他在用尸体引什么脏东西上鉤?!” 矮子皱起眉头,负手立在船头: “你也跟了五爷那么多年了,这其中的关窍,很难想明白么?” “你所谓的脏东西,是能入药的。而药对武人意味著什么,你很清楚。五爷停在练脏的层次,已经很多年了……” 吴兴生得高大凶悍,心思全然没有身边这些人复杂。 同伴这么一讲,他才后知后觉恍然大悟。 津城里的人,都没有看明白水鬼究竟想要做什么。 而常五和盛家都出身漕帮,本就是水上的好手,多年来走南闯北又见多识广,消息灵通。 他们不知从何確认了线索,认定这水下有价值尤为不菲的宝物。 水鬼就是为此而来。 长脚吴喃喃自语道: “难怪盛家莫名其妙跳出来,而五爷偏偏说什么都要守住这片地方……” 矮子又斜乜他一眼: “不然你以为,五爷跟盛家真是为了爭水里那几条鱼?” 说著。 矮子看向前方的船队和人影,又道: “水里的鱼不重要,这些渔夫也不重要。人死了再找就是,这世道最不缺的,就是活不下去想求一条活路的人。” “但水下的东西,却是万万不能撒手的。” 长脚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却还是困惑: “既然如此,五爷派我们过来的时候为什么不直说?偏要叫我们自己猜……” 矮子神色一滯,他转头看向高自己好几头的吴兴,彻底沉默了。 而就在两人谈及水下宝物的同时。 船队最前方。 陈九霄正一板一眼划著名船,把船桨扎进水里,又撑起来,再循环往復。 忽然,前方传来一阵微弱的动静。 陈九霄警觉地抬头:“嗯?!” 自从练习搏刺术以来,他的反应灵敏了好几分,尤其是听觉。 这时他明显听到前方有行船的声音。 可眼下大雾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难道盛家船队终於来了?” 陈九霄预感不妙,当即发力,一下將船桨透过水麵插进了泥里,猛地停住了船。 后船猝不及防。 正指挥船队的赵队长见状,一边喊船夫避开,一边衝著前面叫道: “陈九霄,你做什么……” 话音未落,赵队长和另外几艘船上的人,很快也发现前面有东西。 大雾中影子若隱若现。 陈九霄警觉,紧盯著前方大片大片的白雾,本以为是船队靠近,但很快发现好像只来了一艘船。 隨著不断靠近,船上的人影轮廓,逐渐在雾中清晰起来。 第九章 盛家 船是从雾气更浓重的方向来的。 隨著陈九霄头一个警觉起来,很快后方船队的眾人也都反应过来有船靠近,並渐渐看清来船。 大雾深处,不紧不慢的桨声靠近过来。 船队中有人慌了,一时连桨都磕在了船帮上,发出一声闷响。 很多人原本都以为盛家今天不会来了,在捕捞中都渐渐降低了防备。 眼下大家都侷促紧张起来。 而坐镇船队中央,刚刚才聊完水鬼的长脚吴二人,脸色隱隱比渔夫们更凝重。 他们担心的是比盛家更危险的事。 “都他娘別慌,给老子把网拉起来!” 这时,还是赵队长硬著头皮吼了一声,渔夫们这才回过神来,慌忙拉起早已浸满河水沉甸甸的渔网。 此刻船队阵型严整。 將所有渔网同时拉起来,对方即使一下猛衝过来,也会陷入网里不能自拔。 可事情接下去的发展,跟他们预计的並不一样。 所有人神色微微慌乱,瞪大了眼睛看向前方,但最终从浓雾中只钻出了一条船。 那是一条比槽子船略大的划子。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没有船队。 就是孤零零的一条船。 船上也只有一个人。 陈九霄守在船队最前方,眉头不觉挑起,隨之身后船队其他人的表情也诡异起来。 船上划桨的人,仿佛完全不应该出现在这河面之上,甚至不应该亲手划桨。 那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容貌俊朗,戴方框眼镜,穿著一身修长考究的黑西装。 跟河面上所有穿著粗布衣服的渔夫都格格不入。 一直到离陈九霄的船两三丈之外,对方才慢悠悠地停下。 陈九霄身后有人认出了他,接著议论很快传开。 “是盛家少爷盛钧儒?他居然亲自来了?” “……怎么就他一个人?” 陈九霄听见身后细若蚊蝇的议论,才知道眼前这人,便是要跟常五爭地盘的盛家少爷。 此刻船队眾人无疑是摸不著头脑。 陈九霄也心中疑惑: “要没记错,这盛家少爷很早就去了西洋留学,家传的虎尊拳,怕是都没练过几日。” “他敢一个人冒头,难道这大雾里还藏著人?” 陈九霄不自觉往盛钧儒身后看去。 可惜只看到白茫茫一片,再听不到任何异常的动静。 陈九霄暗自蹙眉。 自己反应再灵敏,能感知到的范围仍旧相当有限,他不敢打包票说盛钧儒身后一定没人。 盛家能和常五爷一样,在漕帮衰败后重新支起一摊子势力来。 其手段肯定不会简单。 陈九霄仔细打量对方,盛钧儒將船蒿插进泥里,看了看袖口,发现自己的名贵西装不知何时被扎破起了线头。 他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杂耍似的挽了个刀花,接著一刀挑断线头。 “又是个使小刀的?” 陈九霄见状,不自觉生出几分戒心。 这两个月,水鬼的传说闹得满城风雨,却从未有谁见过那人的庐山真面目。 自那以后,津城人但凡见到隨身带匕首、小刀的,都要莫名胆寒三分。 无论如何,自己必须做好隨机应变的准备。 陈九霄一手把著桨,一手已经暗暗靠近腰间的小刀。 修整完袖口,盛钧儒露出满意的笑容,接著把目光投了过来: “总算是遇见了,叫你们主事的出来吧。” 眾人闻言,这才意识到盛钧儒可能是来谈判的。事情要是能谈明白,自然没人想动手。 但大家一时拿不准。 谁也不知道,盛钧儒身后究竟藏没藏著人。 眼下在雾里,对方也未必看得清楚他们这里的状况,万一是想把主事的钓出来,来个擒贼先擒王就麻烦了。 陈九霄眼看身后迟迟没有动静,下意识转身看去。 赵队长和陈九霄四目相对,脸上闪过一抹尷尬的神色。 眼看自家两个武人一声不吭,赵队长只能强笑一声,回应道: “盛家少爷,这片水、这片水里的鱼,我们都占了,你来错地方了。” 盛钧儒闻言,扶了扶自己的眼镜,扯起嘴角道: “占了?” “赵队长,你睁眼好好瞧一瞧,这鱼从北海一路游上来,足足游了几百里,到了这里忽然就成你们常家的了?” “我们不愿意跟常五爷起爭执,不如坐下来好好聊聊,合作共贏。” 赵队长嘴角微微抽了抽。 他当然也不愿意打。 但他很清楚常五爷的脾性,没有人能染指他已经叼在嘴里的肥肉。 这会儿,他必须替主子把脸面撑起来: “盛少爷说笑了。五爷和你家老爷,那都是从当年漕帮摸爬滚打起来的,这是津城自古的规矩,谁占了水谁才能捞鱼。” “这条河,还有城东的鱼市,向来不是盛家的地界。” 眼看对方没有让步的意思,盛钧儒的脸色也一点点沉了下来: “一口一个五爷,他自己怎么不来?” “他躲在宅子里数从鱼市、码头抽上来的钱,却把你们拢到一起,准备和我盛家拼命?” 盛钧儒字字诛心。 原本就心中惊疑的眾人,脸色更是黯淡下去。 虽然赵队长传了常五爷的话,立功重赏,但五爷本人的確没有来。 他派了两个武人坐镇,关键时刻也躲在船队中间一声不吭。 陈九霄暗道这人倒是聪明。 没有上来就直接跟他们交火,反而借著大雾唬人,又一字一句瓦解他们的军心。 盛钧儒慢条斯理,一脚踩上船头,盯著他们道: “今天就我一个,你们二十几条船,想打现在就打,弄死我,这水、这鱼,就还是你们常家的!” 盛钧儒的话迴荡在河面上,听得长脚吴在內的很多人神色一凝。 陈九霄见对方放出这种狠话,又回头瞥了一眼队伍。 眾人被说得不知所措,面面相覷,也不知道该不该上,赵队长一直回头看长脚吴两人的脸色,却迟迟得不到回应。 陈九霄知道长脚吴他们在犹豫什么。 盛钧儒口口声声只来了他一个,但谁也不知道,他身后的雾里究竟藏了什么。 万一中了圈套,在这么被动的局面下,白白让船队前排丟了性命,火就该烧到他们身上了。 就在自己这边迟疑不定时。 盛钧儒的气势却越来越盛,他扫视船队眾人,最后把目光落在了头船的陈九霄身上。 他往船舷边俯了俯身,饶有兴趣地道: “小兄弟,常五一月给你几个铜板,让你划头船?” “我给你两个选择。要不打死我,回去给你家五爷邀功;要不就跟我走,我保准你有酒有肉,过得比在常五这里更滋润舒坦……” 第十章 指虎 盛钧儒话毕,露出一抹不怀好意的笑容。 眾人听得瞪大了眼,侷促中互相你看我我看你,没想到盛家少爷竟会拋出这样二选一的条件。 赵队长一下急了,看看陈九霄,又看看其他人,意识到人心正在浮动。 他冷冷衝著盛钧儒道: “盛少爷,当面撬墙角可就不地道了!哪怕是你家老爷子在这儿,也不能动五爷的人!” 唯独陈九霄脸上淡然如常。 盛家跟常五一样都是漕帮出身,一丘之貉,听说对待手下的人也严酷苛刻。 这盛钧儒,没有因为去西洋读了几句书,就变得更通人性。 眼下这番话无非挑拨人心。 陈九霄真信了,就是从一个火坑跳到另一个火坑。 他懒得给常五卖命,自然也不可能对盛家点头哈腰…… 但杀人? 他同样不会做这个出头鸟。 別说对方大概率还留著后手,手中一把小刀更是神秘莫测。 即使真能杀了他,自己又能得到什么? 回头要是常五又因为其他利益,想跟盛家化敌为友,一笑泯恩仇。 自己的脑袋,只怕会被当成礼物送到盛家。 陈九霄思索片刻,顺著盛钧儒的话头,不卑不亢回应道: “盛少爷,我的卖身契还在五爷手里。你要是诚心,不如先拿出十个大洋,让我找五爷赎回我的卖身契。” 盛钧儒被陈九霄噎了一下,嘴角的弧度不自觉地消失。 他颇为讶然地打量年轻瘦弱的陈九霄。 没想到这小子不显山不露水,非但没有被自己二选一的条件牵著鼻子走,反而趁机狮子大开口。 他可不信这样一个渔夫的卖身契值十个大洋。 可眼下话赶话到了这儿。 他要是还价,气势自然就弱了下去。 一时,盛钧儒反陷入被动纠结起来。 虽说家底殷实,但真要豪掷十个大洋,买一个自己看来没什么本事的渔夫,他却也狠不下心。 陈九霄嗤笑一声,心中暗道: “又是一只一毛不拔的铁公鸡。” “你真拿出十个大洋,我倒是可以考虑考虑,分文不捨得掏,谁给你卖命?” 赵队长一看局势逆转,也大为惊奇地打量起陈九霄。 心说难道自己误会帐房先生了? 当初他口口声声说陈九霄为人沉稳,遇事冷静,非要安排他去划头船,自己还不当回事,只觉得帐房是要刁难这小子。 现在看来,是自己目光短浅把人想俗了。 还是帐房六哥慧眼识人啊。 赵队长迫不及待想把场子找回来,连忙继续拱火道: “看来盛少爷在跟咱们开玩笑。如此吝嗇,真要去了盛家,日子恐怕好过不到哪里去啊……” 话音未落。 盛钧儒被这样一激,脸色瞬间阴沉,顿时改了主意。 他看看陈九霄,想了想,忽然从西装內兜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玩意,抬手拋了出来: “接著!” 陈九霄微微诧异。 河面之上雾气朦朧,事物大多看不分明,他却反应灵敏,啪的一声稳稳接下。 展开一看,是一只沉甸甸的指虎。 盛家的看家兵器! 指虎是用灰口生铁造的,没有精细打磨,四孔设计可供四指穿过,拳峰部位是一排凸起的钝钉子,稜角微微泛白,冰冷而粗糲。 手上若是戴了这种东西,拳头的杀伤力无疑要大幅度加强。 但盛钧儒拋来的这一枚,明显是用了很久的老物件,磨损相当严重。 几乎就在装备入手的同时。 陈九霄便看见一行小字,跳跃到了自己眼前。 【是否装备『铁指虎』?】 陈九霄心中一震,脸上却不动声色。 他用余光往身边瞥了一眼,雾气瀰漫中,盛钧儒和赵队长正一前一后盯著他。 眼下自然不是装备的时机。 旋即,他听见盛钧儒高声道: “今日出门仓促,这是我给你的定金。” “津城皆知,我盛家以拳法闻名,入我门下的弟子,都会得到这样一枚指虎。而你手中的,更是我爹当年佩戴的那一枚。” “当年他便是戴著它,凭一套虎尊拳,杀得名动漕帮!” 陈九霄豁然开朗。 原来是盛家老家主亲自佩戴过的指虎,看来这件装备附带的能力,便是盛家闻名的虎尊拳了。 这时。 一眾听过盛家虎尊拳威名的渔民们,也都纷纷好奇地探头。 赵队长更是目瞪口呆,懊悔自己多嘴,恨不得猛抽自己两个大嘴巴子。 盛钧儒脸上重新勾起笑意: “今天这东西送你。” “回头我便赎回你的契子,你只要尽心竭力侍奉我盛家,或许便有机缘,真正习得家父所授的这一套虎尊拳……” “当然,今日在场其他诸位,都有加入我盛家的机会!” 陈九霄暗自好笑。 盛钧儒夸夸其谈,还想拿拳法吊他胃口。 他心说不必那么麻烦,虎尊拳我已经到手了。 盛钧儒大概率不会来赎他,让老家主亲授虎尊拳,更是天方夜谭。 他想做的,只是当著整支船队的面放出这番话。 盛家老家主亲自用过的兵器,能拜入盛家学习虎尊拳的可能性…… 是个人都得稍稍心动。 陈九霄端详著那枚铁指虎。 这东西本身就不值什么钱,何况又磨损严重,相比它本身的价值,无疑象徵意义更大。 盛钧儒捨不得十块大洋,却捨得拋出这枚铁指虎,就是因为丟了也不心疼。 要是靠一块铁坨子,就能从中瓦解常家的船队,自然值当。 但对陈九霄来说,这东西却不一样! 他將指虎攥在手里,心中不觉炽热起来。 没想到自己被帐房设计,当了船队的头船,却机缘巧合因祸得福! 他早听过盛家虎尊拳的威名。 结果没想到自己跟赵队长一前一后两句话,就哄得盛钧儒把这样的好处拱手奉上。 自己如今习得一门搏刺术,灵巧有余,正好就缺一手硬桥硬马的功夫! 动身之前。 陈九霄只觉得即使在头船,也能隨机应变,保证性命无虞。故而也不废话,迎头便上了。 帐房肯定想不到,自己包藏祸心,反而大大推了陈九霄一把。 第十一章 拳法 一时间,常家鱼锅伙的船队里,满脸艷羡的探头之人更多了。 终年在水上討生活的人,很多不懂这些弯弯绕。 只觉得盛家要是真能给他们赎身,还教他们武艺,好日子便在后头呢。 武人的威风他们可是真切见识过的。 常五爷也好,长脚吴他们也好,不就是因为一身的本领,才能慑服他们一大帮子人么? 顿时大家神色复杂,甚至有人心中暗暗懊悔,自己没能爭取头船的位置。 否则拿到铁指虎的人,就该是自己了。 骚动在无形中蔓延开。 盛钧儒內心沾沾自喜,透过方框镜片,观摩著自己一手打造出来的局面。 繚绕的雾中,唯独只有真拿了自己指虎的陈九霄,脸上始终没有分毫波动。 盛钧儒心中不禁闪过一抹错愕。 暗自揣摩: “这小子是没听明白,还是真不为所动?常家这么多没见识的乡野渔夫里,竟有这样一號人?”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就在盛钧儒诧异时。 船队这边,赵队长眼看局面又要失控,没有当即跟陈九霄扯皮,嚷嚷著要把东西还回去。 而是直接对盛钧儒道: “盛少爷,常家鱼锅伙的弟兄风雨同舟、上下一心,这一套没用!谁不知道你盛家武学密不外传,你今天敢开这个口,你家老爷子当真能教吗?” “你是留洋读书的,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我们不刁难你。要打,就光明正大派能打的来!” 陈九霄攥著铁指虎,用余光瞥了赵队长一眼,当即领会其中意思。 今天大雾蒙蒙,人心又有些散了。 这是想先哄走盛钧儒,修整好內部士气,再找个天朗气清的日子跟人动手。 果然是油滑世故的老狐狸。 而这时,盛钧儒似乎也拿不准常家这边的情况,眼看自己搅局的目的已经达成,顺势准备告辞: “既然如此,下回再遇上可就是不见血不罢休了。” 盛钧儒说罢,重新操起船蒿,扭头划入了看不分明的大雾当中。 直到黑影远去。 赵队长才暗鬆一口气,一跃来到陈九霄的船中,语气凝重道: “把东西给我。” 陈九霄自然不肯轻易让出去,反问一句: “难道赵队长想拿了指虎,自己去投效盛家?” “我……” 赵队长被噎了一下,顿时无言以对。 两人声音不大,但刚经过对峙,此刻河面上安静得一片死寂。 所有人闻言,纷纷將目光投了过来,看得赵队长阵阵尷尬。 陈九霄虽然瘦弱一些,但丝毫没有被赵队长的架子震慑住。 他举起紧攥手中的指虎,不紧不慢道: “这是盛家的信物。五爷要是来了,我自然应该亲手交给五爷。” “五爷要是没来,那就该交给帐房六哥。他想必对习武也没什么兴趣。” 陈九霄一字一句,说得大义凛然,本质当然是想暂时保住这枚铁指虎。 至少撑过十二个小时,顺利拿下装备附带的能力。 赵队长八面玲瓏,深諳趋利避害,倒是不会像帐房那样,没来由地跟自己较劲。 只要稍稍戳他两下脊梁骨,自然也就退缩了。 他好不容易奉承著常五爷和帐房,才走到今天统领船队这一步,可不想被怀疑跟盛家有染。 赵队长顿时不吭声了。 他狐疑地看看陈九霄,心说这小子办事还挺有规矩,只是別暗地里私吞了。 他压低嗓门,凑到陈九霄身边警告道: “別耍花样,我会盯著你。” 说罢,赵队长又转头看向大家道: “再说一遍!姓盛的就是在耍嘴皮子誆你们,別到时被人卖了还不自知!” “他家那虎尊拳歷来只传本家,怎么可能教给你们这些泥腿子?!” 说罢,他又意味深长地看了陈九霄一眼,那意思是你也別痴心妄想学什么虎尊拳。 赵队长心中暗暗盘算,觉得到时能想办法让人散出消息,这盛家老家主的铁指虎,是盛钧儒被他们打得跪地求饶时,主动献出来的。 不是他拿来收买人心的! 如此想著,他心头舒坦了些,不再跟陈九霄纠缠,三步並两步地跳回了自己船里。 陈九霄眼看顺利拖延了时间,便也安心了。 他当著所有人的面,大义凛然说要亲手將铁指虎交给常五,他们自然要乖乖等常五来了再说。 要是常五迟迟不现身,晚一点再交到帐房手里,也挑不出什么毛病。 只要十二个小时一过,东西自然没了价值。 谁爱要谁便拿去。 这是盛钧儒主动拋来的,可不是自己求来的,在场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霎时间,一条条船上的渔夫,目光各异地远远打量陈九霄。 艷羡、怀疑,情绪复杂。 陈九霄视若无物,兀自划起船桨。 直到眾人的目光褪去,船队重新开始行动,他才不动声色暗暗装备了铁指虎。 很快一行行泛著光泽的文字,跳到了他眼前。 已装备物品:铁指虎 品阶:1阶 装备效果:可获得虎尊拳(可升级) 备註:磨损严重的铁指虎,尘封年头已久,早年隨盛家家主盛鸿纵横南北运河,以刚猛的虎尊拳杀匪无数。装备满12小时,即永久获得该装备的装备效果,可通过提升熟练度升级效果。 “这装备附带的,果然便是盛家家传的虎尊拳。” 陈九霄见状,心中的石头落了地。 虽说时间一到,这铁指虎就要还回去,但虎尊拳也能脱离兵器凭空施展,倒是不影响练习。 如此猛烈的拳法,自己在河边找一片树林,对著最苍劲坚实的大树演练,正好用来磨皮。 “而且,要是弄明白了虎尊拳的路数,真跟盛家起了衝突,我也能知道如何闪避化解。” 陈九霄暗暗想著。 眼下自己要同时磨练搏刺术和虎尊拳,看来不得不付出加倍的努力了。 “捡漏果真是人生一大快事。” “这世上毕竟没有那么多永不磨损的神兵利器,兵器更新换代很正常。而这,就是我的机会……” 陈九霄暗自欣喜。 虽然津城武馆规矩繁冗,武学更不轻易外传。但从常五手下抽身之后,还是得想办法去看看。 有装备栏在,只消这样走一遭。 即使自己没法拜入武馆门下,说不定能学到的本事反倒比入门弟子还多…… 第十二章 狼窝 船队一直在河上漂著,说是要熬到天黑才靠岸,搞得大伙怨声载道。 原本中午交货还能歇息,若是份量不足,吃完午饭还能出船补齐。 今天倒是没有二十斤的要求,但不得不在船上乾熬一整天,顶多偷偷啃两口昨晚藏起来的冷窝头。 很多人小声嘀咕著骂起来: “娘的,刚给了两顿饱饭,就把咱们往死里使……这是打渔还是看坟?” 划桨的人撑不住,轮换了好几班。一日下来,独独只有他没有轮换。 眾人都嘖嘖称奇地看著为首的陈九霄。 陈九霄的头船是船队中最轻巧的一艘划子,船上就他一个。 即使如此,一天下来双臂也已经麻得沉如铅石。 要不是因为近来习武,体质有所改善,恐怕早就扛不住了。 但除了累点,陈九霄心中比大家泰然得多。 对他来说,时间恰恰拖得越久越好。 要是一早回了窝棚,让赵队长把事情捅开,帐房又来找他麻烦,自己的虎尊拳可就未必保得住了。 “眼下没谈拢,两家算是准备彻底撕破脸皮了,之后免不了大闹一场。” “保住虎尊拳是重中之重,只有不断习武变强,身家性命才能无忧。” 陈九霄一边撑著船桨,一边默默想著。 其实船队之所以这样漂在水上,就是怕盛家带人折而復返。 常五的意思很明白,守住这块地盘。 若非如此,这样在河上虚耗光阴,著实没什么意义。 如今快是冬天,到了下午便捞不上什么东西来了。 船队末尾,一个苍髯白首的老渔夫,手里攥著早已被河水泡得发烂发臭的旧渔网,嘆道: “从我爷爷那辈,我们就在这条河上討生活,当时可不是这样的。” “那会儿虽说日子也难,却没那么乱,海河里鱼也多,秋天黄花鱼汛来的时候,太阳一照,整条河都是黄澄澄的,捞也捞不完。他们一筐筐往上抬,鱼行的人就在岸边等著。” “当时人都说,一条黄花鱼,换三斤白面;一季黄花汛,盖三间瓦房……” 旁边几条船上的渔夫,想起自己住的破窝棚,听得暗暗摇头嘆气。 入夜。 船队在陈家沟子码头靠岸,大伙饿了一天,终於等到锅伙开饭,却发现晚饭比昨天差远了。 窝头还是窝头,菜却是大锅熬的白菜帮子,一点油星都没有。而且也不让围坐一桌胡吃海塞了,照旧排起队伍,一个个定量供应。 陈九霄排在第一个,手里捧著缺了一角的瓷碗,眉头微微蹙起。 身后饿得前胸贴后背的渔夫们,急得探出脑袋,看罢也面如土色。 伙夫看看他们,用大铁勺子敲了敲锅边,嘆口气道:“吃吧,有口热乎的就不错了,还挑?” 陈九霄於是递上碗去。 心中暗道,这常五和帐房先生倒真不做亏本生意,才好吃好喝供了一天,扭头就想从他们身上加倍榨取回来。 不光硬让他们在河上熬了一天,连伙食也变了回去。 “继续待在常五手里,终究不是个办法。” 陈九霄想道。 他找了个角落蹲下,就著白菜帮子,大口大口吃著窝头。 一胖一瘦两个同伴过来,看看陈九霄神情倔强的样子,表情隱隱担忧。 倏忽,瘦子语气平静地蹲到他身边劝道: “阿九,凡事不要逞强。” 陈九霄愣了愣,看看两人。 真要说在常家的窝棚,自己有什么亲近些的弟兄,大概就是他们二人了。 很快他反应过来,两人是担心铁指虎的事情。 他笑了笑道: “你们以为,我想把那东西留下?” 胖瘦二人对视一眼,其实也摸不准陈九霄的想法。 虽然陈九霄比他们还小两岁,但心思却要成熟不少。 只是他歷来脾性沉默坚韧,先前又跟帐房六哥有些衝突,两人不免担心。 胖子愁道: “我们是怕你犯倔。” 陈九霄拍了拍胖子,道:“放心,盛家是什么人我明白,我不会出了狼窝入虎穴。” 胖子稍稍放心,还想託付两句,余光却忽然瞥见什么。 陈九霄顺著他的目光转头。 只见帐房先生,在赵队长陪同下来了窝棚,眼神扫过眾人,很快落到自己身上。 陈九霄从帐房眼中看出一抹淡淡的失望。 大概是因为自己还好端端地活著。 当然,也是因为铁指虎的事。 没等胖瘦二人劝说,陈九霄从怀里掏出那枚铁指虎,主动起身走了过去。 就在不久前,十二个小时便满了。 一整套虎尊拳,在无形中开始流入他的脑海和意识,陈九霄在欣喜的同时,暗暗卸下了装备。 他几步来到帐房面前,摊开手掌呈上铁指虎,声音依旧没有一丝情绪: “本想直接交给五爷,既然他不来,只能让您转交一下了。” 陈九霄的开门见山,让帐房和赵队长都颇感意外。 帐房依旧一身长衫,看起来人畜无害,甚至有几分清秀。 他透过眼镜打量陈九霄一眼。 接过铁指虎,在手心里摩挲了一下: “就这么捨得?” 陈九霄坦诚道: “盛家不是什么好东西,只是不想引火上身。此物本来就不是我的,我一下都没戴过。” 他说得言之凿凿,倒也不假。 虽然自己是把铁指虎放进了装备栏,但確实没亲手穿上过。 装备是装备,佩戴是佩戴。 帐房闻言,眼中的疑虑打消了几分,但语气依旧极为不善: “今天的事,赵队长都跟我说了。你临危不乱,处理得不错,明天头船还是你的。” 陈九霄明白,这是还不打算放过自己。 他看向帐房先生,眼中的杀意一闪而过,一字一顿宠辱不惊道: “六哥抬举,日后,我该好好报答你才是。” 陈九霄深知帐房这人阴险,看似手无缚鸡之力,却能在这世道里混得顺风顺水。 自己必须等到一个最合適的时机。没有百分百的把握,不能贸然出手杀他。 他很清楚。 自己虽然武艺稍有收穫,但仍然活在一个弱者任人宰割的世道里。 只有不断变强,才能改变一切! “既然如此,我先回去休息了。只有养足力气和精神,才好继续给船队开路。” 陈九霄说罢,转身告辞回了窝棚。 自己早早睡下,才能早早起来修习虎尊拳和搏刺术。 他已经迫不及待想试试手中这门新武学的威力了。 眼看著陈九霄离去的瘦弱背影,帐房先生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线: “脾气再硬,没有本事,终究是要折的。” 说罢他收回目光。 將铁指虎隨手交给了赵队长,淡淡道: “就照你说的办,把消息散出去,就说盛家少爷被我们围了,他是为了活命,才求饶奉上的这件东西……” 第十三章 练拳 夜里。 陈九霄比前两天起得更早,相比船队其他人整整一日反覆下网、捞网,累得疲惫不堪,陈九霄光是划桨,倒还好受一些。 尤其得益於自己体质增强。 睡了几个小时后,精神和体力便渐渐恢復了过来。 他轻车熟路,沿著河边来到一片树林当中。 虎尊拳的门路,已经隱隱约约在他脑海里縈绕了许久,如今便是实践验证的时候。 虎尊拳拳势勇猛,劲力刚强,短手近打为主,讲究底力与內功,练至纯熟,能够轻易撕裂衣衫,在硬木上留下抓痕。 其手法多变,多用“虎爪”,但也有拳、掌招式,对腿法也极其讲究。手脚配合之下,犹如虎视,伺机寻找破敌的最佳切入点,闭气催力,而后爆发。 陈九霄一早便打算,借著这门拳法,顺势完成“磨皮”的进程。 故而特意来到一棵看著便坚实无比的大槐树下,打算对著树干进行磨炼。 陈九霄暗暗想道: “只有从磨皮开始,一路跨越锻骨、练脏,才能直抵气海境,达到以肉身扛下子弹的层次。” “直到那时,在这个火器横行的乱世里,自己才算能够安下几分心。” 漆黑的天穹下,大槐树徒留光禿的枝丫。 临近冬天,陈九霄缓缓走到树下,脚边的枯叶便碎成几瓣。 选定位置之后,陈九霄深吸一口气。 接著,循著脑海中对虎尊拳的认知摆开阵势。 他前脚掌微扣,像要抓进地里,后脚跟外展死死踩实,一步、两步,按照既定的步法围绕著树根游走,仿佛踩在一根无形的线上。 同时调整呼吸,每次吐气都呼出隱隱的白雾。 “前三后七会马,前三后七……” 陈九霄暗自喃喃。 这是虎尊拳中一句口诀,所谓前三后七,便是前脚用三分力,后脚用七分力,紧守门户,伺机而动。 之后,可见势化为前四后六,前七后三,或是前六后四。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鼓起,腹部骤然收紧,气沉丹田。 接著,呼气的瞬间催发劲力,从丹田炸向四肢。 虎爪扑面! 陈九霄右脚前移,左掌护心,右爪从腰间猛然探出,五指內勾,出手的剎那指尖擦过粗糙的树皮,树皮在初冬已被冻得梆硬,一片刺骨冰凉。 “嘶——” 陈九霄眉头微皱,却又接著收爪,再探! 隨著再次碰撞,很快他的指腹被刮破,血珠子顷刻渗出来,几缕碎屑黏在伤口上,但陈九霄还是没停! “继续!” “第二式,虎仔伸腰!” 陈九霄双腿蹬地,身子往下一缩,肩背弓起,隨即腰胯发力,身体如虎伸展,双拳朝著上前方崩出! 啪! 拳头硬撼在树干上,震下几片枯叶。 陈九霄感到双手火辣辣地疼起来,皮肉被粗糙的树皮磨得通红,但还是甩了甩手,吸气,缩身,再次出拳! 陈九霄咬牙承受著痛楚,心中信念熊熊燃烧。 “要打好基本功,跨过这个层次,就得打磨这身皮肉,让它先烂再长,先破后立!” 林间拳风迴响。 每一次动静都比前一声更响,指尖、手背的伤口由红转紫,血跡黏在乾枯的树皮上,下一次撞击又被蹭掉。 隨著招式的递进,他的身体、双腿,同样朝著树干撞去。 以血肉之躯,撼树! 终於,直到一整套动作打下来,眼前终於跃出一行小字。 “叮!熟练度+1!” 虎尊拳(入门1/3000) 陈九霄收拳,儘管感到钻心的疼,但看著上涨的熟练度,却是满心的喜悦和兴奋。 这一整套虎尊拳,动作比搏刺术更复杂,想完整打下去,所耗费的力气、时间也更多。 但相比搏刺术的討巧。 陈九霄將这套拳法坚持练下来,武学的底子无疑能够打得更扎实。 “果然还是得用硬桥硬马的功夫,才能达成磨皮的效果!” “所谓虎尊拳,练者难,成者尊!再来!” 陈九霄不知自己挥出了多少次拳头。 不知不觉,指甲缝里塞满血泥,掌心、指尖都皮开肉绽,手背肿得像白面馒头,浑身其他部位,也愈发明显地疼了起来。 天气寒冷,血液循环伤口癒合都很慢,这种痛楚无疑更难熬。 但陈九霄却扯起嘴角,愈发兴奋地笑著。 但一分耕耘,一分收穫! 伴隨他一次次挥拳,不断磨损自己的血肉肌肤,小字也在飞快跃动。 “叮!熟练度+1!” “叮!熟练度+1!” 直到陈九霄终於打不动,他猛然收拳之后,一把扶在树干上,垂头大口大口深呼吸。 “呼……” 此刻,他感到自己如同炙热的火焰在燃烧。 再抬头看向被自己撞击了一遍遍的树干,汗与血的味道清晰可闻,带来的是十足的满足感。 再看向面板。 虎尊拳(入门106/3000) 陈九霄胸口起伏,疲累之下笑容不减。 对虎尊拳套路理念的理解,隨这一百多次练习,无形中在一点点深入。 自己的拳头,也在变得更加有力! 他看著自己的伤口,兴奋地喃喃自语:“之后,就等它长好,再磨损,再长再磨!” “一遍,两遍,千百遍!” “直到双拳到周身的每一寸肌肉,都被练到坚如钢铁,磨皮便成了!” 陈九霄今天的虎尊拳便练到这儿了。 搏刺术討巧。 这功夫比搏刺术难练得多,初学第一天,做到这种程度已极其难得。 再练下去,自己明天很可能会缓不过来。 何况还得分配时间练搏刺术。 陈九霄转身往树林里走去,胡乱找了些乾枯的艾草,捣碎了敷在伤口上。 “这东西应该有些止血的作用,虽然效果不强,但没办法。” 陈九霄兀自想著:“如今买不起药膏,泡不起药浴,只能用这种笨办法先熬著。” “能有装备栏在身,已经是天赐机缘。” “剩下的,就得靠自己孜孜不倦的努力!” 陈九霄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歇息了片刻,眼看天色还早,抓紧起身,又磨炼起搏刺术。 隨著呼啸的刀风,迴荡在树林里。 眼前的小字,又一次次浮现。 “叮!熟练度+1!” “叮!熟练度+1!” 陈九霄不知疲倦地练著,惊讶地发现因为虎尊拳的修习,整体力气的提升,在施展搏刺术时,竟变得更加从容有余! 其实不止如此。 方才,自己苦练搏刺术的腕力提升,也辅助了虎尊拳的修炼。 一切都是相辅相成的。 “搏刺术的进展越来越快了。” “再坚持一下,突破入门指日可待了……” 第十四章 夜袭 陈九霄依旧苦修到天色將亮才离开。 结合之前的积累,回窝棚休息之前,他將搏刺术的熟练度足足提升到了601。 接下去三天没有大事发生,小的风波却接连不断。 先是在帐房先生授意下,赵队长让人把铁指虎的消息散了出去。 一时间城东鱼市都在传,盛家少爷被打得头破血流,为了求饶,连自己亲爹的贴身兵器都给送了出去。 而盛家那边也不肯罢休。 儘管盛钧儒听到这消息,憋了一肚子火,却始终没有倾巢而出。 他不时派人到城东鱼市闹事砸摊子,嚇得百姓不敢轻易来买鱼。另外在河上,几次趁常家船队正捕鱼时,远远地放枪,嚇得眾人魂飞魄散。 盛钧儒大概知道子弹金贵,武人更是镇宅护院的心腹,要是一股脑把底牌打出去,自己说不定就得下牌桌了,故而出手一直很克制。 上头爭斗不休,陈九霄倒是从容不迫按部就班,安安稳稳修习了三天的虎尊拳和搏刺术。 虽说伙食一直有剋扣,但没了二十斤的要求,也比以前强多了。 至少自己能养足力气好好练武。 因为藉助虎尊拳“磨皮”,他双手受了不轻的伤,只用布条简单缠了缠,倒也没人注意。 毕竟常年在水上討生活,受点皮肉伤也是再常见不过…… 三天后。 深夜。 隨著“哗啦”一声,陈九霄赤膊从冰冷刺骨的河水中探出脑袋,长长呵出一口热气。 隨著水面一圈圈泛起的波澜,脸上满是畅快。 “舒服!” 他结束了今晚的修炼,身上实在痒得难受,索性跳进河里洗了个澡。 如今天越来越冷了。 再过些日子,海河大概就要结冰碴子了。 但陈九霄练武以来,自身火气越来越旺,浸泡在这冰凉的河水之中,虽然能感到寒意,却全然没有从前痛苦难熬的感受。 他头髮湿漉漉的,水珠子顺著身子不断往下淌。 经过这些日子的苦修,他身上多了很多结痂的伤口,但肌肉也比从前肉眼可见地强了不少。 穿上衣服或许不起眼。 但脱了以后,已经绝对称不上“清瘦”二字。 洗完澡之后整个人神清气爽,疲惫全消。 陈九霄忍不住又看向眼前小字。 搏刺术(入门1912/3000) 虎尊拳(入门763/3000) 如今搏刺术的熟练度已经过半,距离迈入下个阶段,比他预计的快了不少。 虎尊拳虽然起步慢了些,但毕竟是门更扎实的功夫。 不单赤手空拳便可施展,而且大大促进了他磨皮的进度。 “等到虎尊拳达成入门,我应该也就可以跨过磨皮,来到锻骨的阶段了吧?” 陈九霄暗暗估计著。 他意识到,眼下他所掌握的武学还远远不够。这乱世之中能人辈出,只有不断变强、学会更多,才有足够的自保之力。 但被困在常家窝棚当中,自己能接触到的东西还是太少了,更別提附带著武学的各种装备了。 “等到足够强大了,一定要想办法从常五的掌控中脱离出去。” “否则我所见到的永远只是这一方小天地。” “整日面对的,无非是帮派械斗、压榨底层,机遇的確太少太少了……” 陈九霄正这样想著,忽然心头一动,似乎察觉到什么。 隨著搏刺术的进步,他的感觉变得越来越敏锐。 夜色漆黑。 他却隱隱听到,似乎有船从远处一路往码头的方向而去。 而自己正处在中间。 “这么晚了,哪来的船?” 陈九霄莫名有种不祥的预感。 接著,他忽然听到一阵微弱的交谈声,陈九霄当即反应,悄声游向河边的芦苇丛中躲了起来。 “钧儒,你不必亲自来的。” 一个苍劲有力的中年人声音,从船只靠近的方向传来。 旋即,一个熟悉的年轻男声响起: “七叔,我要是不亲自来,又怎么看到常家的船全被凿沉的这齣好戏?” 那个被称作七叔的中年男子,面对盛钧儒兴奋的语气,没有应和。 似乎只觉得他性情有些扭曲,微微嘆了嘆气: “要是能谈,其实两家没必要这样撕破脸。毕竟常五跟你爹,当年也都是漕帮出身……” 盛钧儒却不以为然: “撕破脸?” “常五从头到尾就没露过脸,我们凿他几条船,甚至杀他几个手下,还远没到这个地步,日后照样可以和和气气谈生意。” “七叔不会觉得,常五真在乎这些吧?” 七叔无言以对。 接著,盛钧儒便收敛笑意,语气变得冰冷起来: “当然,他要真想撕破脸,我也奉陪。” “无论用什么法子,这条河里的东西,我和我爹志在必得。” 陈九霄浮在水面上,借著芦苇挡住了自己,听到了两人对话的全程。 他顿时拧紧眉头。 眼下情况很明白,对方摸黑过来,为的是凿沉常家所有的船。 盛家只来了三艘划子,符合盛钧儒不倾巢而出,喜欢一步步蚕食对手的性子。 而刚刚说话的七叔,大概就是盛家本家的武人之一。 陈九霄心中的怒火已经盪开。 从刚刚两人的谈话中,他听得出来,盛家未必真的会和常五撕破脸。 但对他们这些底层的渔夫,却狠得下心来! 自己这群人,不过是两边为利益爭执时,可以隨便踩死的螻蚁而已。 压根没有被当做人来看! 如今在盛家连番的威嚇下,整个船队早已人心惶惶。 若是船被凿沉了,自己这些渔夫,那便是彻底失去了立身之本,在这世道之下,便更难活下去了。 这盛家,跟常五的確是一路货色。 盛怒之下,陈九霄回想著两人对话,隱隱还感到一丝疑惑。 刚刚盛钧儒提到“河里的东西”,总让他觉得哪里不对劲。 仿佛他口中的“东西”,並不是河里的鱼。 就在他暗自思忖之间,盛家的划子已靠近过来。 前面两条各自坐著两人,大概是凿船的主力。 而盛钧儒则在最后。方才的七叔亲自替他划船,大概只负责保护一时兴起凑热闹的少爷。 一共三条划子,摸黑没点灯,船桨头上还裹著黑布,划进水里动静要比寻常小得多。 可见做了十足的准备。 忽然,七叔眉头一皱,朝著陈九霄这边的芦苇盪看来。 “水里有人!” 陈九霄心头猛地一紧。 自己已经儘量一动不动屏著气,可对面的武人境界终归比自己高一层,还是察觉到了他的存在。 盛钧儒面无表情朝这边看了一眼,就对前头两艘划子说了一句: “做了他,別惊动码头那边。” 第十五章 杀人 陈九霄闻言,身子猛地绷直了。 盛钧儒果然心狠手辣。 稍稍一点动静,他便为了计划顺利进行,直接下令杀人。 只见为首两艘划子上,各有一人叼著匕首,翻身一个猛子扎进河里,迅速在水面划出一道白浪,伴著嘈杂的水声直衝自己来了! 大概是盛家会水的好手。 陈九霄自詡水性不比他们差,真要缠斗起来,自己这身武艺自保足矣。 他忌惮的是船上盛钧儒的七叔。 就算自己杀了两人逃走,对方必会追来。看对方那架势,声如洪钟站如松柏,少说也跟常五手下的吴兴二人是一个境界。 自己连磨皮都还没完成,不可能是对手。 更何况自己的虎尊拳还不能暴露,只能靠一手搏刺术抗衡对手。 “搏刺术……有了!” 眼下伸手不见五指,谁也看不清谁,若不是听见盛钧儒的声音,他都判断不出对方身份。 陈九霄神色一亮,心中生出一条对策,决定赌一把。 若是成功,便能逼退对方! 眼下,自己头顶是乌黑的天穹,身子泡著冰凉的河水,赤著膊手无寸铁。 但经过这些日子的习武,陈九霄不自觉有了种临大事不乱的气质。 队伍末段的盛钧儒被一身马褂的七叔护著,神情淡漠,宛如在看斗蛐蛐。 另外两艘划子也各自守著一人,这是完全没把陈九霄放在眼里,故而只派了两人出马。 对方虽然判断出自己的大致方位,但要在芦苇里找到自己,还需费些工夫。 这,便是陈九霄的机会! 剎那间,他也一猛子扎入水里,河水浑得什么都看不见,陈九霄绕开对面二人,直直往前躥了出去。 当对面二人杀入芦苇丛的同时,他也钻到了为首那艘划子的船底,从另一侧冒头,扒住船帮翻身上了船。 几日下来强化的身体素质,支撑著他在短暂的时间內,迅猛地完成了这一套动作。 他上船前的那一瞬,划子上的人都还直勾勾往芦苇那头的水里瞅。 而当水声和脚步声同时砸在船面上。 船上渔夫终於回头,露出几乎魂飞魄散的表情:“他过来了——” 他们无论如何没想到,陈九霄会不退反进! 渔夫手中还攥著凿子,但刚回过神来,便感觉自己肋条猛地一吃痛。 陈九霄不好施展虎尊拳,於是勾起右手,一肘子狠狠砸在对方肋骨上! 那人一口气没提上来,仰头就要坠倒。 第二艘划子上的渔夫反应过来,摸著腰间的匕首便冲了过来。 行船的好手大多带著匕首。 陈九霄也是吃准了这点! “怎么回事!?” 盛钧儒眉头一锁,本还在张望芦苇,这会儿听见动静猛地回头。 可他们为了潜入码头没有点灯。 別说是他,就连陈九霄眼前的两人,都看不清他的模样长相。 几乎在同时,陈九霄扭动身子,速度比两人都快,他一把攥住第二个人的手腕,往自己身前一拉,一手从他腰间先一步抽出匕首。 格腕刺喉! 陈九霄曾经演练了成百上千遍的动作,这一刻在肌肉记忆作用下,行云流水地使出。 寒光一闪,刀尖刺入。 那人眼睛瞪得死大,血从嘴里喷了出来。 这是陈九霄第一次杀人。 但不知是不是在水鬼的气息薰染下,他內心静如湖面,凌厉抽刀,一脚將人踹下船,回身又一刀刺穿了刚刚的第一个人。 对方连重新爬起来的机会都没有,捂著脖子栽在船板上,身子抽了两下便不动了。 “叮!熟练度+100!” “叮!熟练度+200!” 陈九霄一刻未停,杀完人便鱼跃入水遁去踪跡。 同时紧皱的眉头舒展开,心说实战提升的熟练度果然更多! 而且根据对手不同,增加的熟练度也不同。 盛钧儒跟陈九霄隔著一艘船。 浓重如墨的夜色中,他什么都还没看清,只看见匕首的寒光接连闪过。 接著,便发现只剩两艘空荡荡的小船! 他一下脸色隱隱泛白: “难道是……” 那两人,都没能在陈九霄手下过一个来回! 盛家七叔的表情霎时凝重,却不出手,而是贴近盛钧儒死死护住了他,显得也生出几分忌惮: “钧儒,小心!” “老三!老四!” 很快,扑入芦苇的两人远远意识到大事不妙,立刻折返回来。 陈九霄没有走远。 这会儿盛钧儒和盛家七叔,虽然有些懵了,但还没有彻底被他唬住。 现在逃走,七叔发现他也心虚,或许当即就会出手。 他攥紧匕首,静静潜在那两艘划子边上。 只见两团黑影飞快游来,方才去抓他的两人先后上船查看情况。 陈九霄瞬间出手! 头一个人扒上船帮,他犹如鬼魂般再次浮出水面,回身一刀刺穿了他的脸。 另一个从另一侧冒头,陈九霄侧身贴过来,抓住他的头髮,匕首便朝他脖颈里一捅! 鲜血在水面盪开,两人没来得及上船,尸体便已朝水底沉去。 与此同时,陈九霄又隨之一头埋入水中,眼前小字飞快滚动。 “叮!熟练度+100!” “叮!熟练度+200!” 强烈的恐惧,瞬间直衝盛钧儒的天灵盖。 他再次目睹陈九霄的黑影,转瞬又杀掉两人,潜入水中,只留下河面一圈圈波纹。 “水鬼!是那个水鬼!” “七叔快走!” 玩世不恭的盛钧儒嘴里,终於发出颤抖害怕的声音。 再看向漆黑冰冷的湖面,就仿佛看到了地狱,恶鬼隨时会探头向他索命。 一旁的盛家七叔,眉头也早已拧成麻花,心头猛跳。 水鬼名震津城。 但凡见过他面目的人,便没一个能活得下来。 几乎再没犹豫,他掉头划桨撤退,在水面拉出一条惊人的长线。 仿佛再晚一步,自己连同盛钧儒都要葬身於此! 寂静,冰冷的河面上,仓皇逃窜的桨声越来越远。 直到那艘划子彻底消失在尽头,陈九霄才终於从水面探出头。 隆冬將至。 河里泡了那么久,他的头髮、两眉之间,甚至结出了冰碴。 他冷冷看向盛钧儒逃走的方向。 心说果然,盛钧儒成天把玩著匕首,不过是狐假虎威嚇唬人罢了。 他並不是那个水鬼。 只是想借著水鬼的名头给他们放烟雾弹,让人投鼠忌器。 而自己今天,用的是同一套把戏。 只不过比起盛钧儒,陈九霄学会了真正的搏刺术,故而能达到以假乱真的程度。 就连盛家七叔这样习武多年的人,一时也被自己震住了! 眼看危机解除,自己还意外收穫了那么多熟练度。 陈九霄长长出了一口气,看向面前小字。 搏刺术(入门2512/3000) 虎尊拳(入门763/3000) 陈九霄心中喜悦,搏刺术又取得了大进展,眼看就要突破了。 只是今天怕是不能再练了。 自己力气已经耗尽了,好不容易嚇跑了盛老七,別等到对方回过神折而復返才是。 想到这里,陈九霄准备动身回去。 临行前他最后扫视了一眼船上和水下的四具尸体。 自己只为自保,倒没什么愧疚,但想想明日一早尸体被人发现,必然是一场轩然大波。 那水鬼头上,无疑也又多添一笔血债。 …… 第十六章 背锅 早晨,陈九霄摸回窝棚睡了回笼觉,不久之后却被胖子推搡醒了: “阿九,醒醒,出大事了。锅伙里又有人从河里捞上了尸体……” 陈九霄从破草蓆上朦朦朧朧睁眼,就看见胖瘦二人一脸惊悚地盯著他。 他当即便明白怎么回事了。 陈九霄跟著胖瘦二人来到码头时,锅伙里的渔夫几乎聚齐了,没有一个人出船,语气或惊悚或好奇地谈论著什么。 陈九霄三人凑到人堆最前头,便看到躺在码头上的四具尸体。 脖子,脸颊上的伤口狰狞醒目,一眼便能看出是锋利短小的匕首所为。 夜里陈九霄是抢的对方的匕首,杀完人便隨手丟进了河里。 证据是不可能有的。 接著,他便听到耳边议论的人声: “盛家的人死在了我们码头附近,说是赵队长派人把尸体捞回来的。” “盛家的人竟然半夜摸来了?真是好死!” “是津城那个水鬼,是他干的……他到了我们这儿了?” 眾人议论中瀰漫著一种未知的恐惧。 陈九霄身边,胖子悄悄嘀咕,语气中也充满担心: “上次他就在陈家沟子这一块害了个姑娘,怎么这会儿还没走……” 陈九霄听著同伴的担忧,脸上没有流露出任何古怪。 作为当事人打听了一下,这才知道,是今早窝棚里有两人嫌弃锅伙的伙食又没了油水,所以提前溜出去捕鱼,想给自己开个小灶。 结果,便在码头不远处碰上了这事。 他们认出对方是盛家的水耗子,也看见那醒目的匕首伤,慌忙逃了回来。 赵队长很快被惊动了,於是跟他们一同把尸体拖了回来。 这会儿赵队长跑去知会帐房了。 眼下,帐房先生应该跟长脚吴他们正在吃早饭。 因为近来盛家总明里暗里跟他们不对付,故而两个武人在窝棚、船上待的时间也越来越久。 等帐房过来的间隙,大家討论愈发混乱: “我看,未必就是那个水鬼乾的。如今津城因为他乱成了一锅粥,不少人私下干了脏事,都把帐赖在水鬼头上……” “的確,我也听说了,很多人都这么干。” “这水鬼本就是个畜生,把帐都归到他头上又如何?一身武艺不去杀洋人,不去杀欺行霸市的官兵老爷,欺软怕硬……活该!” “究竟是不是水鬼乾的,只有等长脚吴他们过来才能知道。他们是武人,肯定分得出来。” 听著身边渔夫们的议论,陈九霄始终漠然看著那几具尸体,不动声色。 其实他也是夜里一剎那开窍的。 从前他还怕给水鬼背锅。 事实上,对方也可以给自己背锅。 而且像是盛钧儒这样的人,顶多是班门弄斧太过拙劣,他却是真能把事赖在对方头上。 隨著自己搏刺术的提升,以假乱真只会越来越像。 就在他暗暗琢磨这事时,赵队长一路呼喝著叫人让出一条路,终於把帐房跟长脚吴两人迎了过来: “都让开!” 陈九霄回过头。 眾人也都难得充满好奇地看向长脚吴他们,都想知道,究竟是不是水鬼来了陈家沟子。 帐房本就厌恶脏东西,今日又换了一身新的长衫,在尸体五步之外便不继续往前了。蹙了蹙眉头,眼神充满嫌恶。 矮子则在长脚吴陪同下,来到几具尸体中间。 他的表情一如既往地严肃,蹲下来在几人伤口之间仔细查看了一番。 然后气若洪钟道: “是水鬼的手段。” “残忍狠厉,一刀毙命,果真是精湛难测的武学……” 帐房先生闻言,眉头锁得更紧了,显然不想沾上这摊子事。 他忍不住问道: “当真吗?” 矮子没有回答。 但长脚吴却先不满了,回身嚷嚷道: “其他冒牌货那些抓瞎的刀法,唬得了外行,唬不了武人。” “我们哥俩混跡江湖多年,这要不是真水鬼杀的人,老子把这海河里的水都喝乾净!” 听著长脚吴信誓旦旦打包票,眾人眼中顿时都相信了几分。 只有胖子在一旁小声嘀咕: “我平日里可没少往河里撒尿……” 陈九霄心头暗笑一声。 但与此同时,包含帐房、赵队长和两个武人在內,大家的表情都变得惊恐凝重起来。 窃窃私语的声音,一时没了方才的兴奋。 盛家的人想趁夜摸到常家的地盘来,中途被水鬼所杀。 没有人会相信,水鬼是为了行侠仗义。 “水鬼闯入了陈家沟子的地界,下次是谁遭殃,可就说不定了。” “以后打渔,可不能落单了。这水鬼喜怒无常,谁知道他杀人究竟图什么……” 陈九霄默默观察著码头的眾人。 隨著长脚吴他们开口保证,这口锅算是彻底扣到了水鬼的头上。 所有人眼中,对流露出对自己神鬼莫测手段的恐惧。 他渐渐感受到了做水鬼的心態。 陈九霄的滋味相当复杂。 这是他第一次体会到,让別人感到恐惧,尤其是让帐房、长脚吴、矮子这种人也感到恐惧,是什么感受。 原本这些人视自己如螻蚁。 仿佛一脚就能踩死自己。 如今,他们也做了一回仰望別人,內心震恐的螻蚁。 陈九霄心中,涌动著一种说不出的畅快。 赵队长在一旁看著,又第一个想起了餿主意,凑到帐房身边道: “六哥,盛家的人不知死活,想摸到咱们码头上搞事。不如就把尸体掛起来示威,就说是咱们杀的,或者乾脆说水鬼是咱们的人……” 没等帐房做出反应。 一旁的矮子忽然抬头,不容置疑地道: “那水鬼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附近,都没琢磨明白,你这样宣扬,便不怕他找上门来寻仇?” “把尸体送回原处,谁拖回来的,谁带回去。” 赵队长一头雾水,脸色也当即垮了下来: “送回原处?!” “就算不掛起来,隨便找个地儿埋了不就成了吗?为什么要送回原处……” 赵队长跟著渔夫去看尸体时,被嚇得不轻。 当时盛家的两艘划子还漂在河上。 船帮、船板上沾满已经发黑的血跡,尸体有的掛在船上,有的沉在水底,都睁著眼睛,绝望犹如厉鬼。 赵队长是死也不想再回那个地方了。 他摸不著头脑,死活想不明白矮子为什么铁了心要把尸体往回送。 他还想爭辩两句。 谁知矮子忽然抬头,目露杀气地盯著他,透著武人不容置疑的威严: “水鬼留在河里的东西,从哪儿来回哪儿去,我不想再讲第三遍。” 赵队长不禁被震了一下,一时呆呆看著矮子,甚至说不出话来。 气氛变得诡异起来。 其他人也都疑惑地看向矮子。 虽然不明白矮子究竟为何那么坚持,但总觉得这水鬼、尸体背后的门道,他似乎知道一二。 陈九霄听著矮子的话,眉头下意识拧起来,眼中闪过一抹疑惑。 他感到有些蹊蹺。 因为昨晚盛家摸过来的时候,盛钧儒在船上也提到过“河里的东西”,他感到尤其古怪。 …… 第十七章 传闻 这天出船是个好天气,但船队之中,所有人都神情凝重。 因为码头上刚刚闹出水鬼的事,大伙都人心惶惶。 儘管盛家死了人,可能一时半会腾不出手再对付他们,但比起盛家,水鬼要可怕得多。 陈九霄的脸色也不好看。 只是他纠结的是另外一件事。 昨晚盛钧儒说要爭“河里的东西”,今天矮子错把自己杀的人当成水鬼的手笔,又口口声声尸体是水鬼留在河里的东西。 桩桩件件,总让他觉得背后透著蹊蹺。 盛家究竟要爭什么? 河里的鱼? 可仔细一想,这会儿都要冬天了,鱼都快没了。 盛家偏偏这个时候来爭这条河。 其实从一开始就不对劲。 爭河运? 陈九霄听人说过,早年漕帮鼎盛时,河上那才是真热闹,一天能过几百条船。 可如今,小火轮走海了,內河基本只运点砖瓦、煤、杂货,林林总总归到一起又值几个钱? 盛钧儒这样从西洋留学回来的,按理说见过大世面。 常五顽守著老规矩,错过了南下的机会倒可以理解,盛钧儒又是图什么? 他非但要爭,偏偏回回还要亲身上阵。 若不是他家七叔护著,昨晚陈九霄早就一併把他也给抹了脖子。 陈九霄心中困惑越来越强烈,决心好好打听一番。 今日船队提早回了码头。 得益於陈九霄夜里杀的那四个人,赵队长送回尸体后,脸色一直不是很好看,天没黑就指挥掉头回去,生怕自己变成水鬼手下又一个亡魂。 回到窝棚吃饭,陈九霄领完窝头和白菜帮子,便牢牢盯住了一个人。 一个约莫三十来岁,被大伙都喊做老王的渔夫。 前几天锅伙里事出反常,安排好吃好喝,便是他头一个点破了常五和帐房的目的。 老王经常帮忙往城东鱼市送货,见到的人和事比他们多得多,故而消息也灵通一些。 他们住在陈家沟子的窝棚,说是津城的一部分,实际大城市的声色犬马一样见不著。 老王时不时给大伙说点城里的风月趣闻,民俗軼事,是很多人平常打发时间的好消遣。 这会儿,陈九霄看著老王领完了伙食,小声骂骂咧咧出来: “娘的,就大方了一天,倒是天天把咱们当成拉磨的驴。这点东西谁能吃得饱……” 眼看老王忿忿不平地蹲下,陈九霄凑过去,主动把自己的窝头分给了他一个。 老王神色一亮,常年风吹日晒脸上满是皱纹,瞬间当即都舒展开了: “阿九,忽然这么好心,怕是有事打听?” 陈九霄也微微一笑: “瞒不过老王哥,我的確有些事很困惑。” 老王啃了一口陈九霄递来的窝头,左右瞧瞧,悄声对陈九霄道: “儘管问来,就衝著这个窝头,我只讲给你一个人听。” 陈九霄於是道: “我就好奇,咱们锅伙跟盛家,究竟在爭个什么?” “这河里的鱼,就那么招人稀罕?” 老王呵呵一笑,意味深长地摇了摇头: “年轻人果然脑瓜子灵,咱们这儿很多人都没想明白这件事,偏偏你想到了。” “河里的鱼自然不值几个子。可这水下……有別的东西。” 陈九霄眼神微微一亮,当即追问: “什么东西?” 老王宛如一个老说书人,手中的窝头仿佛便是惊堂木,刻意停顿两下以后,才徐徐道: “听说过『金龙四大王』吗?” 陈九霄一怔,道: “那不是津城的河神么?南运河畔的大王庙,供奉的就是四大王,那还是常五爷当年那支吴越漕帮建的。” 老王点点头道: “是了。有人说四大王是当年治河殉职的大员,死后被皇上封了河里的大王,有的化龙,有的化蛇,从此便住在河底下,保一方平安。” “也有人说,那是水下的怪物……” 陈九霄的表情不自觉诡异起来。 虽然他早隱隱知道,这个世界有妖诡存在,但终究没亲眼见过。 他忍不住问道:“四大王是真的?” 老王又慢悠悠摇摇头道:“四大王真不真我不知道,但有一件事是真的。” 他又停了停,慢慢就这白菜吃完整个窝头,才又缓缓道: “十来年前,津城发大水,水退了以后,有人在三岔河口那边时不时能看见一条小蛇,惨绿惨绿的,不过二尺长,也就比大拇指粗些。” “当时好多人都去看,说是金龙四大王现身了,带著香火跑去磕头许愿。我爹也带我去看了,当时那东西正好在河边出现,有人在岸边点著香,它探出水,火苗子离它不过半尺,它却不怕,一动不动昂著头,看著跟人似的。” 陈九霄问:“后来呢?” 老王脸上的表情渐渐不自然,声音也低了下去: “后来,去拜神的人越来越多,渐渐有人开始失踪。起先只是一两个,后面每隔几天就又有人消失不见。” 陈九霄静静听著,一言不发。 老王又道: “有人开始传,那蛇是吃人的怪物,只有人肉才能让它壮大。” “也有人说,三岔河口地下有个深潭,通著阴间,叫『阴阳河』,是那蛇的住处。潭口平常谁都看不见,但那蛇出现时,人就极其容易掉进去,而且从此再也回不来了……” 陈九霄越听越觉得离奇,不禁问老王:“你觉得哪个是真的?” 老王看看他,只笑著摇摇头道: “这就不知道了。只是这几个月我忽然听人说,那蛇又出现了。” “若是那条蛇真吃人,那水鬼杀人沉尸,或许就不是一时兴起。” “而五爷和盛家老爷子都是漕帮出身,这大王庙里供的东西,他们应该比其他人更清楚,他们究竟为什么找这蛇,我就不好揣摩了……” 老王的语气越来越玄乎。 但陈九霄听到最后,原本困惑的问题,却渐渐豁然开朗起来。 陈家沟子在三岔河口东北方向,从码头出船,顺著北运河便能通向三岔河口,可以说是一水相连。 水鬼也好,常五也好,盛家也好,大概都在找这条蛇。 虽然暂且原由不明,但这东西绝对有非凡的价值。 远胜过河里其他任何东西的价值! 第十八章 突破 陈九霄终於渐渐想明白了整件事。 心中暗暗思忖,长脚吴身边的矮子,坚持要把尸体放回去,其实就是在找那条蛇…… 常五和盛家肯定拿那条蛇有什么用处。 他可不信,这两人非要爭个你死我活,只是为了把蛇请回来供上。 “到底也是漕帮立的大王庙里供奉的河神,常五和盛家这一窝子人,原来没半点敬畏,说到底不过都是利益私心罢了。” 陈九霄他们从前总听常五提起,当年漕帮如何风光,有哪些规矩,又是如何齐心协力。 如今看来,无非是自欺欺人。 身边,老王终於把碗里的白菜帮子吃得连点汤水都不剩,吃饱喝足后,又悠然道: “所以他们才觉得,把尸体捞出来是犯忌讳。毕竟那可是『贡品』。” “只不过,据说那蛇挑剔得很,寻常人它不感兴趣,但偏偏谁都不知道,究竟什么样的人肉,才能引它上来。所以只能杀得越来越多。”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陈九霄闻言,眉宇间掠过一抹黯然。 水鬼无端杀了那么多人,原来不过是在试错,看如何才能钓上蛇来。 那些无辜惨死的人,恐怕无论如何也想不到。 这吃人的世道,果真是血淋淋。 要是没有足够强大的力量,只能任人宰割,甚至连自己为什么而死的都不知道。 陈九霄悄无声息收回眼神,看向眼前小字。 搏刺术(入门2512/3000) 虎尊拳(入门763/3000) 如今这两门武艺,就是自己在乱世中最大的依仗。 昨晚九死一生,陈九霄也已真真切切验证了武艺在身的用途。 眼下搏刺术就要突破。 自己必须加倍拼命。 …… 夜里,陈九霄照旧早睡早起,悄悄从窝棚里爬起身来到河边树林。 天越来越冷了。 夜里的月亮又大又圆,照得河面白花花的。 今晚他不仅要突破搏刺术,也要继续打好基本功,一步一脚印提升自己的实力。 陈九霄来到那棵大槐树上,借著月色,看到枝丫比起几日前又禿了不少,也不知是冬天凋谢太快,还是被陈九霄震下来的。 树干上,勉强可见上边留下了零零星星的浅痕。 那是他这几晚以来,一拳拳轰出来的。 自己才刚开始打基本功,痕跡没多深。但他相信只要日復一日这样磨练下去,终究有一日能够击倒眼前的大槐树。 没有人知道,这几天陈九霄手上缠的布条其实换了好几回。 自己在常五手下討生活,早就一穷二白,拢共就两套破布衣服。 为了缠手,他便开始撕自己的衣服。 先是內衫下摆,再是裤腿。 再过几日,恐怕这一套衣服就该只留下一条短裤了。 但陈九霄从没犹豫。 这一切,值! 他蹲到大槐树下,把缠著的布条一圈一圈解下来,一扯便带下几片刚结好的痂,隨著剧痛,几乎毫不犹豫就开始继续磨练。 “虎爪扑面!” “虎仔伸腰!” “老虎扛猪!” 一次次震动,陈九霄的双拳、身体一遍又一遍硬撼著树干。 木屑四溅,落叶飘零。 与此同时,熟练度一点一滴增加。 “叮!熟练度+1!” “叮!熟练度+1!” 陈九霄忘我地收拳、出拳,直到再將双手撞得血肉模糊。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陈九霄额头细密的汗珠,几乎刚渗出的瞬间便被蒸发。 当最后一拳猛轰在树干上,槐树隱隱震了一下,陈九霄喘著气抬起头。 虎尊拳(入门966/3000) “呼……” 陈九霄长出一口气。 相比前些天第一次练拳,他如今已渐渐习惯了这种痛,也不再那么难受了。虎尊拳的招数、架势,也在无形中开始融会贯通。 自己的肌肉、下盘,都渐渐稳固了不少。 这就是扎实的武学所带来的好处。 他对今晚的成果相当满意: “今天先到这儿。” “还得留些力气,突破搏刺术。” 念头稍动,他已经顺手抽出腰间的匕首,这次没再去找草药敷伤口,鲜血顺著手背,便淌到了刀尖。 他已经迫不及待。 再做任何休整、包扎,似乎都是在浪费时间。 陈九霄转头,只身来到河边茫茫的芦苇丛中。 自从昨天夜里见了血,他便隱隱觉得对著空气练搏刺术,太过乏味了些。 岸边的芦苇枯了大半,从河面一直蔓延到陆上,风一吹就哗啦啦响成一片,犹如无数人影。 剎那间,陈九霄眉头一锁,將眼前芦苇视作对手。 第一式,挑腕刺颈! 隨著他左臂外挡,右手送出匕首,眼前一根芦苇齐腰断开! 他趁势往前一步。 第二式,击胸刺背! 陈九霄左拳虚晃,转身將刀往后一捅,又斩断一缕芦苇,迎风飘散。 他再往前一步! 一直从第三式、第四式,一直到第十二式格棍斩颈! 熟练度迅速往上跳了一跳。 “叮!熟练度+1!” 陈九霄一遍遍重复动作,芦苇丛飞絮狂舞,顺河而下。 熟练度不断逼近突破的关头。 2600…… 2700…… 2800…… 陈九霄心中起了奇妙的感觉,似乎是福至心灵。 从前每一次练习,乃至昨晚真正的战斗中。 他仿佛都在伺机而动。 犹如蛰伏的野兽,在等一个一击毙命的机会。 他两次在恰到好处的时机,从水下探头,杀了盛家的两双水耗子。 动作虽然行云流水,但都只限於一击。 但这一刻,他不想再等。 陈九霄主动往前,製造机会,搏刺术拢共十二式,在他手上愈发自如地排列组合。 动作连贯、凌厉! 当熟练度达到2999,陈九霄心头涌起猛烈的杀意,宛如水鬼附体,最后挥刀的瞬间,他看见眼前小字瞬间扭曲。 “叮!熟练度+1!” 搏刺术(入门3000/3000)! 搏刺术(小成0/6000)! 陈九霄眼中盛放出炽热的光芒。 “成了!” “我的搏刺术……突破了!” 最后一式打完,陈九霄站在芦苇丛前。 风还在吹,但此刻已经听不到哗啦啦的动静。乾枯但茂密的芦苇,像是被人凭空从中劈出一条路来。 陈九霄几乎耗尽了全部力气。 血肉模糊的手攥著匕首,隱隱都在发抖。 但他心头却是掩不住的狂喜。 自己对於搏刺术的感悟,不是在熟练度突破的一剎那,突然翻天覆地。 而是隨著自己临近关口,便一点一点由量变匯聚成了质变。 这种感觉无比真实,更无比畅快! 让陈九霄清楚感受到搏刺术的提升,就是自己这一刀一刀切切实实杀出来的! 第十九章 进城 月色下,芦苇中。 陈九霄感到著自己身体奇异的变化,他能真切感受到搏刺术从入门到小成的差距。 从原本的伺机而动,到如今主动製造机会。 从单一招式流畅,到自如衔接十二式招式,自如应对任何局面。 若是这时遇上盛家那几个水耗子,陈九霄有信心在更短的时间內解决他们。 自己甚至不用在水面下伺机等那么久。主动便能找到对方疏忽的间隙,將其击杀。 而这一切,都依託著自己对局势的灵敏判断,体魄等素质的提升。 这其中很难说没有虎尊拳的作用。 就像陈九霄之前领悟到的那样,武学作用在自己身上,都是相辅相成的。 此刻陈九霄精疲力竭,浑身是伤,不是凭著一口气,恐怕当即就要昏迷在地。 但他却无比地兴奋地看著眼前小字: “入门的下一阶段是小成。” “这装备栏,果真是从前世某个游戏里一起带过来的吧?” “要是没猜错,全部阶段应该就是入门、小成、精通、大成、圆满。” 陈九霄心中瞭然。 虽然眼下再想从小成突破到精通,需要提升6000点熟练度,是前面的一倍。 但他没有半分望而生畏。 反而更加激动期待。 更高的层次,自然要付出更多的努力。 天道酬勤,已是难得! 他想好好看看,这门搏刺术究竟还能產生如何奇妙的变化。 自己真到了水鬼那个层次,又该是怎样的光景? 眼看大功告成,陈九霄抬眼看了看天色。 接著,便又悄无声息摸回窝棚,裹紧破棉絮,陷入了深深的睡眠。 …… 白天船队出船时,陈九霄的体力恢復了五六成。 毕竟这一晚练得比先前哪一天都要狠。 陈九霄感到浑身酸痛,正在长出新肉的伤口,也都痒得抓心。 好在这会儿,自己这艘“头船”也不再那么重要。 自从盛家死了人,盛钧儒连著两天没再出现在河上,常家鱼锅伙这边也心惊胆战,没了当初雄赳赳气昂昂巡河的架势。 船队行进到中午,赵队长便主动叫停,让大伙上岸找地方休整,似乎稍在河上待久一些就犯怵。 但无论如何生意还是要做的。 中途,赵队长就差人把鱼运回去,正好喊来了轻车熟路的老王。 老王承了陈九霄一个窝头的恩情,一直记掛著,点名要他做搭把手同去。 接著便凑过来,悄声对他笑呵呵道: “带你进城,见见世面。” 陈九霄愣了愣,自己常年窝在陈家沟子,的確没怎么进过城。 虽说自己前世见过更繁华的地方。 但在这儿待了十八九年,很多事物记忆都模糊了。 更重要的是,自己需要找到更多附带能力的装备,就该去看看更广阔的地方。 哪怕不可能如此巧合,这一趟就刚好得到些什么。 但总归开拓了视野,未来就有更多可能性。 他没想到老王如此上道,这一个窝头还真是值。 他於是一口答应:“成!” 赵队长听说老王要带陈九霄去,也没反对,仿佛对他这艘“头船”已经没了兴趣。 他只是看看两人道: “话说前头,盛家死了人,难免会把债记在咱们头上。以盛钧儒那个性子,难保不会再来找茬。” “送货都长著点心,出了岔子,六哥那里我可兜不住!” 陈九霄一听,心中轻笑。 其他人大概想不到,盛家水耗子死的当晚,盛钧儒也在现场。 被这么一嚇,这会儿想必还没回过魂来。 找茬? 恐怕盛家少爷连门都迈不出来。 陈九霄跟老王划船回到码头,推著板车往鱼市去,过了陈家沟子往西,穿过几条巷子,眼前就开阔起来。 津城繁华热闹。 金钢桥横在海河上,桥下小火轮突突冒著黑烟,船上的旗子被风吹得噼里啪啦响。 有轨电车从远处开过,车顶摩擦著电线,发出滋滋的响声。 陈九霄远远望过去,一时愣了神。 “这叫白牌电车。”老王在他身边说,“从这儿过去,奔东北角、东南角、劝业场转一趟,再绕回来,基本就把老城围著走了一圈。” 说著,两人继续往前。 陈九霄推著车往前,金钢桥东边,便是河沿的城东鱼市。 河沿上席棚密密麻麻,有的棚里堆著鱼筐,有的摆著桌椅,有的坐著喝茶、打算盘,看似悠閒,脸上却愁容满面。 没有法子。 整个城东鱼市,都在常五爷的掌控之下,所有人都是给他卖命的。 这些摆摊的虽不如他们这些渔夫辛苦,但摊子上挣的再多,大头也都不是自己的。 再往棚外头看,便能看见这是一条大胡同,不光鱼市,肉市、鸟市、卖衣服杂货的也都在这儿。 人群中,有穿短打的脚力,有挎著篮子的老妈子,甚至有几个穿西装,站街边抽洋菸的年轻人,手里装烟的铁盒子,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市井百態,鱼龙混杂。 陈九霄不禁想,自己从常五这里抽身以后,要是能住在这烟火嘈杂的街巷,日子该要舒坦许多。 当然,无论窝棚也好,城东也好,都是泥沙俱下的江湖。 想过安生日子,最先还得要有足够保全自己的本事。 就在他分神之时,忽然身后有人高喊一声: “让开让开!” 陈九霄猛地回头,就看见一辆排子车从旁边巷子里飞了出来。 那是个下坡,拉车的人脚底一滑没剎住,歪歪扭扭往街上衝来,车上七八个竹筐,装的全是鸡蛋! 街上人群一阵惊呼,纷纷往两边躲。 老王慌忙想拉开陈九霄: “阿九,躲开!” 但一瞬间,陈九霄几乎是本能反应地冲了出去。 侧身躲过车头,反手抓住车帮子,帮著拉车的人猛地往回一拽,卸掉了那股衝劲。 紧接著肩膀顶上,硬生生扭开了原本要衝向人群的排子车。 轮子尖锐的地面摩擦声划过,眼看要一头撞在电线桿子上,鸡蛋也要顛出来了。 可陈九霄还没鬆手,一边死死抓住车帮,一边护住了就要侧翻的筐子。 最后车猛地剎停。 筐里的鸡蛋晃了几晃,居然稳住了。 第二十章 女人 街上原本乱作一团的人,顿时都愣住了。 那拉车的人腿都软了,惊魂未定地看著这一幕,扶著车把手喘了半天,才震惊又感激地看向陈九霄。 紧接著,旁人有人叫起好了,几个看热闹的小孩也跟著拍著巴掌道: “好、好!” 车夫终於回过神来,慌忙从筐里拿出几个鸡蛋,塞到陈九霄手上: “兄弟,这几个鸡蛋你拿去,真是多亏你了啊。” 一旁老王的眼睛登时亮了。 毕竟他们在鱼锅伙的伙食,不是窝头就是白菜帮子,偶尔能吃上几口浓油赤酱的鱼杂。 哪里吃得著鸡蛋啊? 陈九霄微微笑著接下,只是道:“顺手帮忙而已,小事。” 他心说小本生意不容易,大家皆是底层辛苦打拼的人,顺手帮个小忙,没什么大不了。 就在一片热闹之中,忽然一个清冷又嫵媚的声音响起: “好身手~” 陈九霄顺著眾人的目光一同看去。 人群之外站著个女人,一头时兴的波浪卷,穿一件墨绿色旗袍,领口別一枚银色別针,双手交叉在胸前,捏著一只小皮包,静静看著陈九霄这边。 她看著有三十来岁,眼角有几道细纹,但更醒目的是一颗泪痣。 按说这样窈窕嫵媚的女人,又正是风情万种的年纪,往往让人看了心颤。 可这人脸上,偏偏透著一股难以言喻的杀气,叫旁人看得心头髮毛,本能地往后退避。 所有人都莫名发怵的时候,只有陈九霄不动声色。 他暗暗感到来者不善。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他之所以没觉得对方的杀气有多渗人,是因为那股感觉太过熟悉。 那正是他自己使用搏刺术时,透露出的同样的杀气! 陈九霄暗自犯起嘀咕。 难道是拿了那把生锈匕首以后,冥冥之中註定的因果? 震动津城的水鬼,是个女的? 气氛无形凝重,陈九霄本能地警觉起来,奇怪地打量起对方: “这女人倒是毫不掩饰……” 他平时要不是刻意压制,自己这股子杀气,怕是也会被对方立刻捕捉到。 眼下女人没看出什么,但发现他不怕自己,身手又敏捷,莫名涌现出欣赏之情。 在旁围观的人,这会儿大多已经避之不及地散去,倒是也没觉察到陈九霄和那女人对视时的异常。 那女人上下打量陈九霄,又往他面前凑了凑,勾起殷红的嘴角笑了笑: “小哥练过?” 脂粉的味道芬芳扑鼻,摄人心魄。 陈九霄自不能承认,自己刚刚无非是反应快力气大,真要遮掩,也不是遮掩不过去。 於是他故作憨厚地笑笑: “空有一身力气罢了,常年在河上打渔,上哪儿学什么武艺?” 女人挑眉含笑,似乎有些怀疑,若不是杀气太盛,也是个风情万种的主儿: “真的?” 老王刚也被她的眼神嚇得不轻,这会儿稍微缓过劲来,搭腔道: “姑娘肯定想多了。” “阿九人老实,话不多,哪里能扯谎骗您呢?他是我们陈家沟子码头划船最快的好手,故而有把子力气而已。” 女人没再多问,只是似信非信点点头: “常五爷的人?难怪……船上的人,手脚都利索。巧了,正好有个事请二位帮忙。” 老王一听,眼睛滴溜溜地一转,当即凑上前道: “姑娘想做什么?” 女人笑了笑道:“十天以后,夜里亥时,我要到河上钓一条鱼。” “你们到三岔河口南岸,柳树底下,带一条船等我。我钓完以后,劳烦你们捎我一程。事后……给六块大洋。” 女人语气神秘莫测,陈九霄一听便知道不简单。 而老王眸子一亮,正想著夜里锅伙也都歇息了,自己跟陈九霄悄悄出去挣点外快,也不耽误事情,只是这姑娘的要求著实古怪…… 倏忽。 老王也反应了过来。 钓什么东西,要钓完以后才专门请一条船载自己? 他猛地想起,昨晚才给陈九霄讲过的传闻。 三岔河口,吃人妖蛇。 他猛地回过头去,只见身边陈九霄的脸色早就不对了。 只不过他不知道的是,陈九霄琢磨的问题比他复杂。 陈九霄心中疑惑。 他不知道,如果对方真是要钓那条蛇,何以拋出这么准確的时间? 更诡异的是。 若眼前这人便是水鬼,他蛰伏那么久只为了抓到三岔河里那条蛇,对背后的秘辛肯定要极力隱瞒。 否则凭空招来旁人覬覦。 自己难免麻烦。 可如今陈九霄两人,都还没有点头应下这门差事,她便光天化日堂而皇之提起这事。 就好像毫无忌讳,一点不怕事情泄露出去。 “难道她不是水鬼?可她身上的杀气……” 陈九霄隱隱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眼下局面越来越乱,这水里的河神,究竟引来了多少方势力爭夺? 就在他沉思之间,老王已经嚇得脸色煞白。 虽然平日里他往来鱼市,总爱找人聊閒天,天南海北什么事情都想掺和两句。 但真到了关乎生死的局面,他从来万分谨慎。 他拉起陈九霄就要走,笑呵呵对女人道: “姑娘既然知道我们五爷,便知道鱼锅伙规矩多严。我们的船不接外客,更何况水上打渔,一天下来身心憔悴,哪有余力载姑娘你呢?” 说著他便赔著笑跟女人告別,催著陈九霄一同推著板车继续往鱼市去。 女人倒也没纠缠,只双手交叉在胸前,远远冲陈九霄道; “若是后悔了,便按时来找我。” 陈九霄自然也没想答应。 默默看了女人一眼,便隨著老王一同离开了。 他心想这事纷乱难辨,常五、盛家、水鬼,还有这神秘莫测的女人,都掺和进来了。 他对他们爭夺的东西,自然有好奇心。 这一趟,指不定就是送命的活儿。哪怕女人出六块大洋,那也不能答应! 但不答应,不代表不去。 陈九霄一边推著车往鱼市走,一边觉得这既是个杀局,也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若是那一夜,老王口中的那东西真的会现身,四方齐聚,无论最后是谁春风得意,往后肯定都要发生翻天覆地的巨变。 他暗自想道: “到那天晚上,我可以远远藏起来观望,观机而动。若有变故,就第一时间脱身。” “无论如何,性命才是第一位的……” 第二十一章 五爷 去鱼市送完鱼后,老王又带著陈九霄在城东逗留了一阵子,到处瞎逛了逛。 但见了那神秘莫测的女人后,老王的兴致比平时减了不少,很快也就带著陈九霄回去了。 这一天常五爷来了窝棚。 当时锅伙正在吃晚饭,伙食依旧是棒子麵窝头、稀粥和白菜帮子。 几十號人都蹲在棚子外头,闷头嚼著,没人说话,浑然没有往日的吵闹。 毕竟累了一天,从天才蒙蒙亮到临近夜里,撑船撑了一天。几天都这样折腾下来,再多力气也都没了。 更何况水鬼冒头,又让大伙惶惶不可终日。 陈九霄偷偷在灶台煮了白天得来的几个鸡蛋,分给胖瘦二人、老王各一个,自己留了两个,这会儿正靠著墙根就著窝头吃著。 忽然就听见谁喊了一声:“五爷来了!” 陈九霄抬起眼皮看了看,略有些意外。 锅伙和盛家已经针锋相对了那么多日子,常五来都没来一趟。 这会儿怎么突然到了? 蹲著的人仿佛是被冷风吹了似的,猛地都站了起来,陈九霄左右看看,慢条斯理吞下嘴里的鸡蛋,几乎是最后一个起身。 他往窝棚门口看去。 门口停著两辆洋车,模样都是崭新的,常五就坐在第一辆车里。 他身形遒劲,一头黑髮,穿一件狐皮袍子,眼睛不大,但闪著凶悍的光芒,宛如一头狮子。 人看著也就五十出头,实际却有六十多的年纪了。 这便是“锻骨”境的武人。 陈九霄往前看了看,常五没立刻下车,而是往第二辆车看了看。 接著,那车上下来两个女人。 前头一个大概二十来岁,长得娇媚,穿银灰的毛皮大衣,冷得把整张脸埋进了大衣里。 后头的看著也就十八,穿墨绿绸面旗袍,踩著高跟鞋下来,娇滴滴地拿手帕擦擦鼻子道: “五爷,咱们早些回去吧,这儿的味道醃得我头疼……” 两人生得魅惑艷丽,看得锅伙的人眼睛都直勾勾的,但五爷面前,大伙都不敢多瞧,当即收回了目光。 只是一想到自己窝在这棚子里,常五却天天住洋房、坐洋车,还搂著两个娇滴滴的美娇娘,心中滋味复杂了起来。 常五没理会两人,兀自下来,腰间有什么东西亮得晃眼。 陈九霄看出那是常五的九节鞭。 乌黑的钢节掛在腰上,末端垂下来一截暗红色穗子,像是一条盘著的黑蛇吐著信子。 陈九霄的目光紧紧盯著常五腰间。 他的游龙鞭法,乃是不弱於盛家虎尊拳的武学,变化万千,杀伤范围极广。 自己如今手中两门武学,都是近战之法,若是能得到常五的游龙鞭法,自己的实战能力,能大幅增强。 只不过这事没那么容易。 这时帐房和赵队长终於迎了出来,帐房扶了扶眼镜,表现出难得的恭敬: “五爷,里面坐。” 常五看看身后两个一脸嫌恶不愿逗留的女人,沉声拒绝道: “只是来看看,毕竟这几天跟盛家纠缠,又弄出了人命。” “……今天,如何?” 帐房顺势看向赵队长,赵队长当即邀功道: “回五爷,我领著弟兄们,从早到晚拼了命巡河,今天盛家甚至都没来。那河,咱们占住了!” 见赵队长这样说,一眾渔夫也都希冀地看向常五。 听这架势,他们说不定能领到赏了。 而常五转头,不咸不淡看了他一眼。 赵队长的笑容当即僵住了。 常五道:“把船开出去,在水上转几圈,就叫占住了?” 赵队长张了张嘴,没敢再说话。 常五回过头,眺望著河水的方向,语气犹如平静的水面下暗流涌动: “这河我占了几十年,姓盛的老鬼当年在漕帮不过是个苦力,见了我得低头。这些年,也是井水不犯河水。” “可如今,他却敢跟我抢地盘了……凭什么?” 帐房和赵队长同时默然,不知如何回答。 常五看向两人身后几十號渔夫,缓缓道: “凭的,就是他手里的人不惜命。你们呢,惜不惜命?” 眾人被问得茫然无措,没一个敢吭声。 常五神色漠然道: “这几天,巡河再加一个时辰,天黑透了再回来。一旦有任何风吹草动,统统报给我。” 眾人脸色当即一垮。 没想到自己非但没得到任何赏赐,折腾到这个地步,竟还要出更多的力气去卖命。 天黑透了才能回来…… 如今水鬼在陈家沟子地界出没,杀人为乐,他们纵使抱在一团都不是对手。 这是把人往绝路逼。 但大伙不敢怨声载道。常五握著他们的卖身契,武艺又高得惊人,任何反抗的念头都没有意义。 唯有陈九霄眉头微微一皱,思忖道: “特意亲自跑一趟,还让船队隨时匯报情况,看来常五也收到了风声……” “那女人说的不假,大事就要发生了。” 眼看锅伙士气低沉,常五微微皱眉,沉吟道: “盛家的人从天南海北来,东拼西凑,彼此或许连名字都叫不上。而你们,个个是跟我在河上泡了十来年的自家人。” 常五说著开始一边往前走,一边点名,试图煽动眾人: “孙大胜,你在船上干了十六年,那年三岔河口起浪,翻了三条船,你一个人救了五个,我记得。” “周海,静海县人,十九岁你爹死的那年,你把自己卖到锅伙,拿钱埋了他。” “李老梆……” 被叫到名字的人,个个神情复杂,说到这份上,仿佛不好再心有怨懟。 常五继续往前,当目光落到陈九霄,眼中泛过一丝疑惑。 两人对视半晌,常五似乎才想起来道: “是你,都这么大了……当初到我手下的时候,才十岁出头?你的卖身契倒了好几手,才转到我这儿。” “是我没有继续把你卖出去。” 说著,他抬手按了按陈九霄的肩膀,那手掌厚重坚实,陈九霄仿佛感到一块生铁压在身上,整个人被常五的气场所笼罩。 他还以为常五为何困惑地看他。 原来太久没来窝棚,这些年来又没有注意到他,一时认不得了,不知自家哪来的这號人。 说罢,常五收回目光看向眾人: “无论如何,都是一个锅里吃饭的自家人,如今盛家要占咱们的河,断咱们的生路……” “不抱团死守,便只有被吃干抹净的下场。” 一番慷慨激昂的陈词之下,锅伙弟兄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当真少了几分怨气,多了几分不甘。 陈九霄却心中冷笑。 自己自然不吃他那一套,反而觉得讽刺。 原来常五记得的,只有这些么? 陈九霄自己清楚地记得,当初他想撕毁卖身契逃跑,常五將他抓回来,用那铁鞭子把他抽得整个人血肉模糊,不省人事。 那时,他十一岁。 常五只冷冷跟他说了一句话:“跑,就是死。” 后来,他背上那数十道伤疤,好几个月都没有痊癒,剧痛的同时奇痒无比,宛如虫子一直在身上爬。 那会儿他天天都只能趴著睡。 否则伤口就会隨时裂开。 他自然忘不了那数十道伤疤,可在常五眼里,这些仿佛都不重要,早已淡忘脑后了。 如今常五眼里,只记得他对自己的“恩情”。 但都不重要。 陈九霄盯著常五那双狮子般的眼睛,心中默默道,自己总会让他想起全部的事情。 血债,血偿。 第二十二章 租界 常五交待完事情,便要走了。 离开之前,他又找帐房和赵队长各自託付了几句,两人脸色都很不好看。 直到他搂著两个娇妻美妾,坐上洋车远去,锅伙里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劲儿才算散了。 陈九霄明白风雨欲来,养足精神,苦练武功,才是自保的正途。 他正要回头睡觉,谁知刚到棚里躺下,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抬头一看,是二顺子和小桨。 两人跟他一样,都是锅伙里最擅水的好手,做事反应都快。 两人使了使眼色,没惊动別人,等到把陈九霄喊到屋外才开口。 “赵队长喊我们过去。” 二顺子长得很是结实,年轻耐造,这几日折腾下来,说话还是中气十足。 一旁的小桨则瘦瘦小小,跟陈九霄一样看著有股倔劲。 陈九霄狐疑。 跟著两人去见赵队长,赵队长脸上仍然愁云惨澹,只对三人道: “五爷的託付,今晚得跑一趟货,就你们仨去吧。” “今晚?” 陈九霄奇怪,不知什么活那么急。 赵队长皱著眉,似乎操心著往后的日子,对此也不甚上心,只是点头道: “今晚。维多利国的租界,河坝道那边,有家洋行等著收。货在棚子后边,三条麻袋。” “租界里头大人物的差事,可不能办砸了,就你们仨看著机灵点,抓紧去。” “维多利国的租界?!” 二顺子闻言眼睛一亮,刚刚的疑虑都打消了。 赵队长点点头,像是鼓励三人道: “那租界里,黄皮肤的也好,白鬍子蓝眼睛的也好,开钱都跟洒水似的。到时嘴巴甜著点,好处自然少不了。” “这肥差……算是叫你们捞著了。” 二顺子跟小桨对视一眼,顿时心动起来。 那洋人地界夜夜笙歌,晚上急著要货,也就不奇怪了。 陈九霄却还觉得哪里古怪。 但这是常五的意思。 这事他躲不掉。 刚刚常五一手摁在自己肩膀上时,那股威压,便能感受到两人实力的天差地別。 他必须静静等待十天后的那场变故。 在此之前,尚且不是反抗常五的时候。 “只能一路注意著些了。” “但愿,常五跟盛家顺利两败俱伤,那就再好不过了……” 陈九霄暗自琢磨。 三人於是来到棚子后头,二顺子迫不及待上去摸了摸麻袋。 陈九霄在一旁狐疑道: “是什么?” 二顺子四下看看,压低声音道:“黄花鱼乾,上好的那种,晒得透透的。这整整三麻袋,得有小二斤。” 一旁,小桨奇怪道: “洋人也吃鱼乾?” 二顺子白了他一眼: “租界里头洋人多,给洋人当差的本地人也多,哪里缺销路?这东西到了租界洋行,能卖出三倍的价钱。” 陈九霄闻言,也看看麻袋,没再说话。 二顺子招呼两人悄悄推著车走,毕竟是趟肥差,他怕惊动了锅伙里其他人。 三人於是悄悄推著车,一路往南走去。 路上巷子连著巷子,月黑风高,眼前一片黑黢黢的,陈九霄时刻警戒著四下。 而二顺子满是干劲,本该轮换著推货,他却一直自告奋勇把著车。 他眼里满是期待: “那可是维多利国的租界啊,我连城都没进过几回,这下可真开眼了。” 小桨在一旁缩著脑袋,听得很是不悦: “开眼?洋人占了咱们的地界,你当是逛庙会?” 陈九霄不动声色,静静听著两人说话。 二顺子反驳道:“你懂什么?租界可比外边热闹多了,听说晚上灯亮得跟白天似的,红的绿的,一闪一闪,还有金髮碧眼,奶比头大的洋女人满大街走……” “对了,你们听没听过维多利国租界,还有个洋人大力士?” 陈九霄神色一动,回应道: “那个能脖子上能缠铁链,一使劲就能崩断的那个?” 二顺子连连点头:“对对对,就是他!” 陈九霄也是刚从老王那里听来的,白天去城东鱼市的路上,他又天南海北跟自己讲了不少。 二顺子继续道: “他还不止这点本事呢。说是他还有一招,能往两把椅子中间一躺,悬空著,肚子上能站五个人。” 小桨有些不信,轻蔑道:“五个人?那不是压死了?” 二顺子道:“人家撑得住,据说身上站的,还是从圣功女子中学专门雇的女学生,穿的还都是……叫啥来著……对了,泳装。” 小桨古怪:“啥是泳装?” 二顺子也费劲琢磨了一阵,胡乱解释道:“就是洋女人洗澡时候穿的,薄薄一层布,露胳膊露腿,反正哪哪都看得见的。” 小桨的喉咙动了动,迟疑一阵,才啐了一口道: “呸!洋人的玩意儿,都是糟践人的。让女学生穿那个,还给人看,成何体统?!” “你就说你看不看?”二顺子顶回去问了一句。 小桨没再回答。 过了兴奋头,二顺子也沉默了好一阵,才瓮声瓮气道: “听说那洋人大力士,比咱们津城的武师还厉害。” “唉,这年头,洋人什么都比咱强,枪炮比不过,船比不过,连耍把式的也比不过。你说,这世道还有救吗?” 陈九霄默默听著,思绪翻涌。 西洋火器之下,武人在入门阶段,的確不是对手。 但真要单纯论功夫,炎黄后人,怎可能弱于洋人? 只可惜时局混乱,人心幽微。 习武之人,渐渐没了那股子精气神。 哪怕真到了气海境,能肉身扛子弹的武者,一身正气的又有几个? 津城这地界三教九流,龙蛇混杂,最不缺的就是传奇故事。 可杀洋人的故事,陈九霄听过的却是屈指可数。 远的他或许不知道。 光是他所见的常五、盛家之流,都不是什么好货色,仗著本事只会欺压自己人…… 思忖之间,三人走到一条窄巷子,两边是各种墙皮剥落的旧房子,路灯离得远,整段路黑漆漆的。 二顺子推著车,正想骂脚下的破路太顛。 忽然,陈九霄听见一个声音。 那声音极轻,却是破空而来,陈九霄敏锐的反应,让他当即一个激灵。 他猛地闪身,只觉得脖子一凉,那东西擦著皮肉飞了过去,“篤”的一声钉在了身后的墙上。 再抬起头,就见二顺子和小桨身子都霎时一僵,直直地倒了下去。 两人没躲过,当即便死了。 “是毒鏢!” 陈九霄霎时头皮发麻,接著听见一个极轻的脚步声靠近。 他刚想撒腿跑路,却想到对方的毒鏢准得惊人。 贸然乱动,恐怕下一回就未必躲得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