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煌盛承明》 第一章 魂归故土 崇禎二年,秋。 淅沥沥的秋雨下了一夜,临到清晨,院子里依旧瀰漫著一层薄雾。 潮湿的木柴扔进炉膛,一股浓郁的黑烟顺著烟筒隨风翻滚,鸡鸣声,犬吠声伴隨著妇人零星的脚步声,拉开了鲁中农家忙碌的一天。 曹氏掀开盖帘,挥手驱散升腾的热气,揪住布条提起篦子,走到堂屋门口,对著东侧厢房喊道:“盛子,吃饭咧!” “来啦。” 慵懒的声音带著浓重的困意,李盛迷迷糊糊拉开房门,寒风卷著水气涌进衣领,冻得他打了个寒颤。 “哐当”一声,房门又关上了… “穿上棉袄。” 曹氏放下碗筷,大声叮嘱:“一早一晚冷得厉害,可別害了风寒。” 房內光线昏暗,李盛摸著床沿爬上土炕,伸手从床內拽出件浅灰长袄,紧紧裹在身上,大步跑进堂屋。 “俺爹呢?” 堂屋摆设极为简单,正中摆了副八仙桌椅,右边靠墙砌了张土炕,左侧便是一家人平日吃饭的地方。 李盛左右看看,坐到曹氏边上嬉笑道:“平时天天骂俺懒驴,今个咋起的比俺还晚?” “管他作甚!” 曹氏掰开杂麵窝头,递给李盛一半,气哼哼道:“跟你三叔办事去咧,说是晌午才能回来。” 李盛心下瞭然,老爹这辈子兄妹三个,大伯四姑都是勤勤恳恳的庄户人家,唯独三叔是个不爭气的,平日里吃喝嫖赌样样都沾,十来年里就把田產败了个乾净。 “三叔这是又欠债了?”李盛接过窝头啃了一口,小心询问。 曹氏也不答话,点了点头继续吃饭。 “俺叔还真是有点本事。”李盛咬了口窝头,边嚼边说:“全家上下搜不出二两白面,到哪都能借来银子。” “还不是你爹给他兜底?”曹氏端起瓷碗喝了口稀粥,勉强咽下窝头,愤然道:“年年扔出去几两银子,要不是这败家玩意,咱家还能多买七八亩好地!” “这事也不能全怨俺爹…”李盛小声嘀咕。 “那能怨谁?”曹氏拧紧眉头道:“难不成怨我?” 李盛齜著大牙点了点头。 “小兔崽子。”曹氏一把揪住李盛耳朵,提起来问道:“你倒是说说咋怨俺了!” “疼疼疼…”李盛连忙苦著脸告饶,委屈巴巴地说:“要不是俺娘通情达理,善良大方,就凭俺爹那点胆子,哪敢隨便往外借钱…”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噗嗤…”曹氏强忍笑意,戳了戳李盛脑袋道:“就你嘴甜!” “俺是实话实说!”李盛凑到曹氏身边,嬉皮笑脸道:“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三叔若是借钱不还,俺就替娘堵门要帐,哪怕逼得他卖房子卖地,也得连本带利还咱们银子!” “都是血亲要啥帐啊…”曹氏嘆了口气,无奈道:“一家子吃了上顿没下顿的,真要逼死他们,俺跟你爹还咋做人嘛!” “老三虽说不是个东西,好在对你不错。”曹氏揉了揉李盛的脑袋,语带伤感:“之前的事…真就全都记不住了?” “记得住啊。”李盛避开曹氏的目光,扯著嘴角笑道:“俺到山上去摘酸枣,一脚踩空摔了脑袋,要不是三叔背俺回来,咱家说不定真得请客吃席嘍。” “呸呸呸,瞎说什么胡话!”曹氏双手合十,朝著四周依次朝拜,片刻后鬆了口气道:“嘴贱也比憨憨的强,祖宗保佑,俺儿总算是开了智了。” “开啥智啊…”李盛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忍不住鼻头髮酸。 实在是太像了… 不只是母亲,就连老爹也与前世的父亲一模一样,即便朝夕相处大半个月了,李盛也时常恍惚,总觉得爸妈在玩角色扮演,而不是什么穿越的烂俗桥段… 院里传来“嘎吱”一声,大门被人从外推开,隨后便是一阵踩水的脚步声。 “谁来了?” 曹氏推了推李盛肩膀,昂首示意。 李盛仰著身子探头去看,却见是个十五六岁的清瘦少年,衣著单薄,头戴斗笠,裤脚卷到膝盖边上,正朝著堂屋快步走来。 “虎子。”李盛朝著来人挥手示意。 “三哥!” 李虎走到门前,跺了跺脚上淤泥,摘下斗笠倚到墙边,这才迈步进屋,对著曹氏恭敬道:“二娘。” 曹氏点了点头,问道:“吃了没?” “没吃…”李虎晃了晃脑袋,低声回答。 “坐这等著。”曹氏站起来走到锅边,將锅底的稠粥舀进瓷碗,隨后摆到李虎面前,柔声说道:“快吃,多吃!” “老三真是造孽哦,多好的孩子瘦成这样…” 李盛抓了个窝头递到李虎手里,笑著问道:“一大早的跑来寻俺,是有啥事?” “二伯让俺回来捎信。”李虎接过窝头狠咬一口,边嚼边说:“他们晌午回不来了,苏老抠不愿意鬆口,这事怕是要闹到晚上。” “你爹欠了他多少银子?”曹氏心头一紧,急忙追问。 “三两…”李虎咬著下唇,青涩的脸上满是羞愤。 “给他不就得了!”曹氏闻言鬆了口气,纵然万般不愿,还是站起来边走边说:“俺去给你拿银子,早还了早了事…” “银子二伯帮俺还了…”李虎拉住曹氏袖口,耷拉著脑袋说:“这回不是钱的事。” “钱都还了还能咋滴?”曹氏柳眉一拧,那股农村妇女的泼辣劲上来,扯著嗓子道:“都是乡里乡亲,他还赖上了?掉钱眼里的老东西,也不怕人骂他八辈祖宗!” “苏老抠要涨地租…”李虎攥紧拳头,低声说:“从六成涨到八成…” “多少?”李盛惊得瞠目结舌,嗓音骤然拔高:“他咋不去抢?” “这才哪到哪啊…”李虎苦笑道:“还有丁银和杂课咧,各种税租全加起来,俺们忙活一年,九成九的粮食都得送进人家嘴里。” 好傢伙,地主老財一套铁拳,日子这就没法过了… “就该跟他闹!”曹氏掐著腰来回踱步:“真要是按八成交租,佃户们乾脆別种地了,搭伙出门要饭得了!” 李盛点头应和,隨后想到什么,问李虎道:“他是给俺三叔涨租还是大伙都涨?” “都涨!”李虎想了想道:“堵门的得有百十口人,少说也有三四十户了。” “群体性事件啊!”李盛小声呢喃,霎时来了兴趣,兴冲冲的拉著李虎就要出门:“前边带路,俺跟你去捧个人场!” “等等!” “娘…”李盛拉长音调,委屈巴巴地说:“俺都在家呆了大半个月了。” “谁说不让你去了。”曹氏挎了个提篮笑道:“给你爹和叔伯带点吃的,省的打起来手上没劲,让人觉得咱老李家好欺负!” 李盛彻底被老娘的彪悍惊呆了,明朝女子都这么刚吗? 事实上,单论大明一朝而言,宗族势力仍旧是稳定地方的主要手段,乡村形势错综复杂,若是家中子嗣不旺,真能被人照死了欺负。 这也是曹氏即便百般不愿,也要帮衬兄弟的主要原因。 走出院门踏上街面,两侧儘是低矮破旧的土坯院墙,墙根上一块块的小菜园里,豆橛子、白菜根白叶绿,偶有几只母鸡閒庭信步,低著头隨意啄食。 “旺旺。” 一只黄狗兴奋吼叫,晃著尾巴朝二人奔来。 李盛眼疾手快,迅速弯腰捡了粒石子,拉开弹弓稍一瞄准,石子飞射而出,砰的一声击中黄狗后腿。 “嗷嗷嗷…” 黄狗夹著尾巴逃了,李盛咂了咂嘴惋惜道:“该打头咧,一锅狗肉就这么没了…” “三哥,那是俺家的狗…”李虎站在李盛身后,幽幽开口。 “巧了么不是…”李盛愣了愣神,回头逗他:“改天去你家吃狗肉,让俺三婶燉的烂点。” “三哥你咋不要脸咧?”李虎翻了个白眼,抬腿就走。 “脸皮哪有狗肉香啊。”李盛搂住李虎肩膀,嬉笑著说:“葱姜辣子一锅燉,急头白脸吃上一顿,三哥保你半个月不馋。” “放辣子不好,吃不出肉味。”李虎咽了口吐沫,鬼使神差的说:“不如五香。” “对对对!” 知道李虎馋酒,李盛点头之余,贼兮兮道:“俺家还有酒。” “是黄酒吗?”李虎眼睛一亮,急忙追问。 “黄酒,麦酒,高粱酒,俺家都有!”李盛拍著胸脯道:“都是俺爹酿的,平时都搁地窖藏著,香的咧…” “咕咚咕咚…” 兄弟二人口舌生津,极为默契的对视一眼,隨即加快脚步,待到绕出街巷,前方视野陡然开阔。 入目先是平整的打穀场,成捆的草料整齐摆在牛棚边上,正中放著个敦厚的石磨,农具与石碾四处散落,几个幼童坐在碾盘上,晃著小腿嬉笑打闹。 穀场对面则是丈许高的青色砖墙,斑驳的墙面透著岁月的痕跡,暗红色的大门紧紧闭合,门前的台阶上挤满了佃户,夹杂著粗话的抱怨声此起彼伏。 李盛刚要凑过去围观,便觉胳膊被人拉住,李虎指著门前的槐树道:“二伯他们都在那边。” 李盛顺势看去,只见七八个汉子围著槐树聊的起劲,压根没人注意他们,於是扯著嗓子喊道:“爹,俺给你送饭来啦!” 第二章 缩头乌龟 “喊啥?上这来!” 槐树边上,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站起身来,他肩宽背阔,个头极高,穿了身浅青色的土布衣裳,正是李盛这一世的亲爹…李二兴。 不少閒聊的佃户闻声看来,李盛挥著胳膊打招呼:“大伯大娘好。” “盛子这娃懂事咧!” “老二享福咧!” 眾人七嘴八舌的回应。 “他不是个憨子吗?”有人小声询问。 “听说摔了脑子,开智咧…” “还有这事?”几个大娘耳朵一竖,窃窃私语。 “俺看这孩子有点潮霸。”其中一人盯著提篮,小声道。 另一人憋著笑说:“都知道给他爹送饭,多通人性。” 话音刚落,几人一阵鬨笑。 “你说啥咧!”李虎挡在李盛前面,指著那人怒喝。 “俺咋地了?”大娘不甘示弱:“小兔崽子反了你了,还敢指俺?” “算了算了。”李盛拉著李虎胳膊劝慰:“她不通人性,你跟她计较什么。” “你…”大娘指著李盛,站起来就要动手。 “狗子家的,你要干啥?” 李三喜见势不妙,疾步衝到二人身前,健壮的身躯肌肉賁张,瞪著牛眼喝道:“你家狗子又欠削了?” “三喜,俺…俺不是那个意思…”大娘连连摆手,怯生生的后退几步。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李虎狠狠啐了口唾沫,转过头来换了副笑脸道:“下回送饭悄摸声地,省得狗见了眼馋。” 几个嚼舌根的脸都绿了,奈何此人泼皮的名声,无可奈何之下,也只好悻悻转头。 李三喜见她这般,当即昂首挺胸,犹如斗胜的公鸡一般,三步一顛地挥手道:“走!” “爹,涨租的事有啥说法?” 到底是年纪尚小,李虎亦步亦趋的跟在李三喜身后,忍不住发问。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李盛同样兴趣盎然,目光灼灼的看向二人。 “有个屁的说法。”李三喜指著朱漆大门道:“没看见门关著呢?人家压根不搭理咱。” “那就没法子了?”李虎苦著脸说:“那可是八成的租子,真要是交了,咱连春耕的种子都没有,今年可咋过…” “爱咋过咋过!”李三喜烦躁的说。 这话声音不低,引得槐树下几人纷纷看来,一阵沉寂之后,却是李二兴劝慰道:“俺回去跟你二婶商量商量,家里咋也不能缺了口粮。” “二哥…俺…”李三喜红著脸,欲言又止。 “你能管他一天,你还能管他一辈子?”李大有磕了磕手里的菸袋,嗓音嘶哑道:“春里不说秋里涨,没这么干的,这事苏老抠总得给个说法。” “这王八蛋跟乌龟似的,缩著脑袋就不出来,咱能咋办…?”李三喜烦躁地挠著脑袋,谁料越挠越痒,隨即愤怒道:“惹急了俺,早晚劈了他那破门!” “不行!” “老三你別犯浑!” 不只是李大有与李二兴,旁边两个愁眉苦脸的汉子同样制止道:“真要是惹急了人家,咱们明年租不到地,还能真去要饭不成?” “家里还一大口子人呢…” 正在眾人摇头之际,出乎意料,却是李盛跳出来道:“俺觉得三叔说的不无道理,咱也不能干等著不是?” 李三喜拍了拍他肩膀,笑哈哈地说:“好侄子,赏你个窝头。” 话音刚落,便见他从李虎胳膊上接过提篮,掀开那层灰白的纱布,掏出个窝头,不由分说便塞进了李盛嘴里。 “这是俺家的窝头!”李盛瞪了他一眼,抓住窝头啃了一口,含糊地说:“不过劈门不行,弄坏了东西,人家肯定让咱赔!” “那你说咋整?”李三喜一边分发窝头,一边隨口问道。 李盛也不答话,只是左右观望,待看到牛棚边的草料时眼睛一亮,拽了李虎一下,挥手道:“跟俺走!” “干啥去?”李虎懵懵的问道。 “干大事!”李盛面色肃然。 李虎不敢再问,乖乖跟在李盛身后,恰逢此时,有个身材瘦小,小眼塌鼻的半大少年出声喊道:“你俩等等,俺也去!” 李盛转过头来,眼睁睁看著他从槐树边的石墩上跳下来,光著脚越走越近,於是撞了撞李虎肩膀,挑眉问道:“这谁啊?” “灰皮子…”李虎小声回答。 “灰皮子是啥?”李盛诧异说道:“俺就知道黄皮子,那是黄鼠狼…” “灰皮子是老鼠…”李虎无奈说道:“偷…” “哦哦。”李盛点点头道:“也是江湖中人啊。” 灰皮子离得远,只是遥遥听到后边半句,於是走到近前,学著走街卖艺的江湖把势行了个礼,笑嘻嘻的说:“乡亲们说的果真没错,盛哥儿真不憨了…” 李盛上下打量一番,见他裤膝、肩肘磨得厉害,手指格外细长,手掌遍布发亮的厚茧,於是笑道:“吃了吗?” 灰皮子愣了愣,摇头道:“没呢。” 李盛將手里的窝头递过去,笑问:“俺啃了一口,嫌弃不?” “不嫌弃,不嫌弃…”灰皮子搓了搓手上的污泥,飞快接过来啃了两口道:“盛哥儿就是大气,俺爹从小就说,大气的人干大事,果真不假!” 李盛听得无语,片刻后伸出大拇指道:“你爹说的对!” 三人走到牛棚边上,李盛抬腿踢了踢小捆的草料,冰凉的露水顺著枯叶滑到身上,沾湿了大片的裤腿。 “虎子,给他拆开!”李盛指著草料说:“小心著点,儘量別弄断了草绳。” 李虎儘管不明所以,还是飞快拆开了草绳,李盛跟著蹲下,伸手扒开湿润的外层,將手指儘量插到深处。 “你俩谁带火摺子了?”手指感受著深处的乾燥,李盛抬头笑问。 “俺有!”灰皮子一口咬住窝头,將手伸进裤襠好一顿摸索,隨后掏出根油光鋥亮的火摺子,献宝似的递给李盛,隨即言道:“俺在南庄集上顺的,新玩意,可好使了。” 李盛笑意不减,只是死活不肯去接,站起身来退了两步,指了指草料道:“给它点了!” “盛哥儿是要烧火?”出於往日习惯,灰皮子好心解释:“这玩意太潮,点著了也只会冒烟…” “就是让他冒烟…”李盛平静地说道:“真要著了火,那么大个院子,咱仨谁赔?” “什…什么院子?”灰皮子登时目瞪口呆,反而是李虎凭著大条的神经,结结巴巴问道:“你要点了苏家?” “点什么点…”李盛勉力解释:“熏耗子会不?就凭苏家这么大院子,三五捆湿草哪至於引了火灾?” “再说了。”李盛抬手指了指阴沉的天空道:“说不定啥时候就下雨了,就算著了也得浇灭。” 灰皮子拿著火摺子的手微微颤抖,忽然草料“蹭”的一声冒出火花,他像应激似的疯狂踩灭,待到青烟裊裊,这才抹了把冷汗乾笑道:“盛哥儿真是干大事的,俺…俺先回家了,俺娘叫俺回家吃饭…” “兄弟方才不是吃了?”李盛顺势搂住灰皮子肩膀道:“若是不够,俺叫虎子再拿俩窝头?” 言罢,李盛作势便要去喊,惊的灰皮子连忙阻止:“够了够了,就是俺娘做的好吃…” 见周边无人应声,他又弱弱补上一句:“俺想俺娘了,俺想回家…” “回家好啊…”李盛点了点头,悵然道:“反正点火的事,兄弟也帮俺干了,父老乡亲全都看著,也能做个见证。” “若是真能逼出苏老抠,日后降了地租,最少俺这,少不了兄弟一份功劳!”李盛言语诚恳,拍著胸脯保证。 “俺…俺…” 灰皮子脸色煞白,踮著脚尖悄然后退,刚想抱走草料,却又听李盛言道:“兄弟这是不回家了,要帮俺熏房?” “回…不回…”灰皮子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正待手足无措之际,乾脆一屁股坐在地上,苦著脸道:“盛哥儿別逗俺了,俺就是凑个热闹,哪敢真烧苏家房子…” “兄弟多心啦!”李盛指了指脚边的草料,示意李虎多点几捆,隨即蹲下笑道:“真要是俺和虎子乱扔,俺这心里还没把握,若是兄弟出马,可就不一样了。” “哪不一样?”灰皮子抬头问道。 “看兄弟这手老茧,怕是个翻墙的高手。”李盛抓著灰皮子的手,似笑非笑地说:“若有兄弟趴上墙头放风,俺们兄弟也不至於惹上大祸不是?” 灰皮子嘴角抽了抽,很想求饶,可是转念一想,若是这二人当真惹下大祸,苏老抠搂草打兔子,怕也不能饶了自己… “行!”灰皮子咬著牙说:“俺丑话说在头里,若是你俩扔错了地方,到时候可別推俺顶罪!” “俺哥哪是那种人!”李虎訕訕插嘴,继而李盛豪气道:“无论成败,皆由俺一人承担,绝对不会连累兄弟!” 事已议定,三人当即著手准备,將一捆捆呛人的草料抓在手里,李盛一马当先,顶著眾人诧异的目光,昂首挺胸的穿过人群。 轮到李虎则是面色肃然,丝毫不为他人所动,至於灰皮子则是耷拉著脑袋,生怕別人太过注意。 喧囂声此起彼伏,引得眾人纷纷侧目,槐树下面,几个李家长辈自然也不例外。 “他们干啥去了?”李二兴侧头看向李三喜,沉声问道。 “俺哪知道…”李三喜摇了摇头,无所谓道:“大概是天太冷了,烧两捆草取暖罢了,不用管他!” 李二兴点了点头,目光隨著三人的脚步转动,只是越看越觉得不对劲,待到李盛李虎二人站到墙边,推著灰皮子即將翻墙,这才一拍大腿,扯著嗓子喊道:“兔崽子们,给俺住手!” 第三章 熏出来了 住手是不可能住手的,眼看李虎僵在原地,李盛催促道:“磨蹭什么,赶紧动手!” “二叔和俺爹…” “管他作甚!”李盛奋力一举,將灰皮子託过肩膀,沉声道,听拉拉蛄叫还不种地了?想想你家明年的口粮! 李虎神情一凛,低头不再多言,甫一用力,便听灰皮子低声道:“好了好了,俺能自己上去!” 却见灰皮子双手死死扒住墙头,双脚蹬住青砖的缝隙,小腿猛然发力,下半身在空中滑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继而稳稳趴上墙头。 “往哪扔,搞快点!”李盛不时看向跑来的几人,急声催促。 “那边!”灰皮子环视一圈,隨即指著院墙中间的方向,垂著脑袋道:“那里没啥易燃的东西,挨著门房也近!” “下来!”李盛朝著灰皮子招手示意,隨即提起一捆冒烟的草料,奋力扔过墙头。 隨著“砰砰”几声落地的声音,院墙內侧的厢房房门自內拉开,一个头髮花白的老者迈步出来,隨即四下探视。 恰逢秋风吹过,潮湿的草料霎时涌出阵阵浓烟,更有两捆没绑结实,摔进院里登时散落一地,竟是燃起阵阵火焰。 “来人吶,著火啦!” 悽厉的嗓音划破沉寂,炸得院外一时惶然,院內则是接连响起密集的脚步声。 两个小廝提著几桶清水迅速赶来,只是四周烟雾瀰漫,只能眯著眼睛尽力泼洒。 “哪呢,哪著火了?”黑烟愈发浓烈之际,一个四十出头的婆子快步赶来,用手绢捂住口鼻,衝著两个发愣的小廝催促道:“还不快去打水灭火!”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哦,哦…”两个小廝一溜烟地跑了。 “你在这看著,俺去告诉老爷一声!”老者拄著拐杖加快脚步,边走边嘟囔道:“指定是那帮佃户弄的,让俺逮住,非得砸断他们的狗腿!” “唉,你別走啊!”婆子咳嗽两声,望著浓烟,颇为畏惧地后退几步。 说来也巧,就在此人后退之际,一捆冒著浓烟的草料“砰”的一声砸在她脚边,霎时间火花四溅,嚇得婆子“嗷”的一声,撒开脚步朝著內院飞奔而去。 “小兔崽子,还敢再扔!”李三喜气喘吁吁跑到近前,一脚踹到李虎身上,高声怒骂:“你给咱家惹大祸啦!” “不是…俺那些草料都是…”李虎刚要解释,李三喜的大耳刮子旋即而至,李盛眼疾手快,拉著李虎的胳膊后退一步,堪堪躲过之后急声道:“站著做甚,赶紧跑啊!” 闯祸的三人脚步飞快,同一时间內院之中,老者则是脚步踉蹌,迈过门槛险些跌了个跟头,见到正堂端坐的青袍老者,匆匆道:“老爷快去看看吧,泥腿子们要造反啦,都敢往咱们院里扔东西纵火啦!” “什么?”苏文海將手中茶杯砸到桌上,站起来就往门外走去,待到门前稍一停顿,回头问道:“火势如何,可知是谁蓄意纵火?” “不…不知…”老者瘫坐在地上,囁嚅答道。 “不知?”苏文海愤愤道:“那还不快去看看,瘫在这火就灭了?” “是是是…”老者连忙爬起来跟上,烟雾隨风飘散,隔著老远都能闻到一股呛人的味道,苏文海阴沉著脸走到前院,看到面前景象却是神情一滯。 “这是怎么回事?”苏文海指著泡水的草料,皱眉询问。 “不知是谁丟了些半湿的草料进来。”小廝拱手道:“也就是烟大,看著唬人,实际並无多少隱患。” 老者听闻此言,稍稍鬆了口气,抹了把额上细汗道:“指定是那帮佃户搞的鬼,俺这就带人出去找,定將纵火之人送进大牢!” “算了吧!”苏文海摇了摇头,轻笑道:“一没伤人,二没毁物,即便到了官府,咱也没法治他的罪,何况都是乡亲,得饶人处且饶人吧!” “开门!”苏文海將手背在身后道:“我去会会他们,看谁这么胆大包天!” 院外一时人声鼎沸,有人站在墙边指手画脚,有人围住院门焦急等待,更多人则是一鬨而散,聚在远处幸灾乐祸。 李盛绕著人群左右躲避,忽然闻得“嘎吱”一声,眼见大门自內拉开,急忙抬手指著道:“大伯,爹,三叔,你们快看,俺把苏老抠给你们熏出来了!” “熏个屁!”李二兴气急败坏地说:“一天到晚就知道给老子惹事!” “这事俺跟你爹顶著!”李大有落在最后,喘著粗气催促道:“你们快回家去!” “烟都散了,他还能咋?”李盛双手撑著膝盖,眼珠子一转,急忙转移话题:“趁他出来,咱还是抓紧说说地租的事!” “对对对!”李三喜忙不迭地点头,拉住两个哥哥打圆场道:“小孩子胡闹不打紧,还是地租重要。” “这叫胡闹?” 李二兴挣开弟弟,刚刚举起细长的树枝,忽然听得一声愤怒的吼叫:“是谁?谁他娘的纵火行凶?” 围著大门的眾人一听此言,齐齐后退几步,偏偏李盛与眾不同,仿佛见到了救星一般,举著胳膊大喊:“是俺!” “俺就说他是个潮霸…” 围观大娘齐齐点头,一时无语。 灰皮子则是双眼放光,看向李盛多了几分崇拜,喃喃自语道:“盛哥儿真扛事,牛逼啊…” “必须滴!”李虎点点头,学著李盛的语气隨口回答。 “你个王八羔子!”老者颤巍巍地走下台阶,提起拐杖指著李盛道:“与俺逮住这个祸害,扭送官府!” “是!” 老者身后,两个小廝哄然应声,隨后手持长棍,朝著李盛快步跑来。 “你敢!” 李三喜怒目圆睁,隨手抓起一块青砖,快步挡在几人身前,厉声喝道:“谁敢动手,俺就让你脑袋开花!” “你…”老者眼看二人踌躇不前,哆哆嗦嗦道:“反啦,反啦!” “李三喜,俺看你是不想种俺苏家的地了,早晚饿死你个狗娘养的!” “你敢骂俺娘?”李三喜话音未落,手中砖头径直砸向老者面门,老者心中大惊,拄著拐杖慌忙后退,竟是一个趔趄跌坐在地。 “苏老头。”李二兴阴沉著脸道:“租不租地用你多嘴?苏家现在轮到你主事了?” “你不是苏老抠?”李盛啐了口吐沫,撇嘴道:“狗拿耗子,多管閒事!” “不过什么叫轮到他主事?”李盛扭头看向李二兴问道:“这老头五六十了吧,难不成苏老抠是他爹?” “噗嗤。” 即便场面极度混乱,这话一出,还是引出一剎诡异的安静,李三喜憋笑憋得脸色通红,压低声音说:“苏老抠只有一个闺女,这是苏家本村的族人。” “哦…”李盛点点头,不急不缓地说:“老不死的,这就急著吃绝户了?” 老者原本因愤怒涨红的脸颊霎时惨白,回头与苏文海对视一眼,隨即死死盯著李盛,喉咙发出一阵“咕嚕咕嚕”的响声,竟是两腿一蹬,晕了过去。 “唉!”李盛捡了个石子丟过去,忐忑道:“別碰瓷啊!” “老二家的,过分了吧!” 李盛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穿青色长袍的中年男子缓步走下台阶,此人面方目朗,双耳齐眉,面上掛著淡淡的笑意,宽大的袖口隨风浮动,更添一抹儒雅之气。 李盛好歹两世为人,上辈子也算吃过见过,甫一看到此人做派,当即不敢怠慢,拱手行礼道:“非是小子不通礼仪,实在是此人欺人太甚!” “哦?”苏文海挥了挥手,自有小廝抬来一把圈椅,待其从容坐下,这才言道:“若非尔等蓄意纵火,苏管事哪至於口不择言?” “再者说来。”苏文海捋须笑道:“依大明律,故烧私家宅舍者,杖一百徒三年,若损毁財物,计赃重者,准盗论!” 这话如同一记重锤,砸得兄弟三人面色惨白,岂料围观眾人之中,一大娘小声说道:“孩子胡闹,哪至於惊动官府…” “就是,就是。” “还是个孩子…” “东家哪至於跟个憨子计较…” 有人带头,周边顿时一阵附和。 苏文海不为所动,依旧笑吟吟的看著李盛。 “老东家明鑑万里。”李盛上前几步,拱手笑对:“俗话说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俺虽说不是啥英雄人物,却也是敢作敢当的人!” 话音未落,李盛微微侧目看向灰皮子,见他先是一愣隨即点头,旋即再道:“若有人受伤,俺愿俯首认罪,若是东家损了財货,俺也愿照价赔偿!” “只求东家体恤我等,莫要再涨租了。”李盛深深弯腰,拼命挤出几滴眼泪,啜泣道:“再涨真就活不起了…” “东家,给俺们留条活路吧…” “再涨真要饿死了…” “东家开恩吶…” 眾人尽皆动容,七嘴八舌开始求情,甚至还有骨头软的,直接跪伏於地,低著脑袋连连哀求。 苏文海看向李盛,眼中兴趣愈发浓厚,这廝看似鲁莽,下手却极有分寸,再加这等煽动百姓的本事,自己若咬住不放,反倒成了得理不饶人了。 “纵火之事,看在乡亲们的份上,就此作罢!”苏文海嘆了口气,摇头苦笑:“不过涨租之事,恕我实在无能为力,此事同样非我所愿吶!” 第四章 地主家也没有余粮 “地是你的,你说了不算?” 眾人皆是不信,七嘴八舌的追问。 “我是地主,又不是官府…”苏文海自嘲一笑,开口解释道:“今年山东民乱不断,官府决定加征剿餉,县丞亲自签发的文告,至今还贴在城门边上,昨日里正亲自登门,催的便是今岁的税赋。” 苏文海摊了摊手,无奈道:“我不过是一介白身,事已至此,又能如何?” 眾人先是低声交谈,隨即除了零星啜泣,四下竟是一时寂静。 事情其实很简单,人家地主涨租,你可以聚眾抗租,必要时还能骂他八辈祖宗。 可是官府加税你能如何?人家加征的是辽餉,是剿餉,你若抗税,是支持盗匪还是暗通建奴?想造反吗? “我等自然不敢与官府作对。”李盛拱了拱手,正色言道:“可如今秋收在即,偏又数日阴雨连绵,粮食减產已是必然。” “若按往日六成交租,俺们还能勉强过冬,可若是加至八成,乡亲们只好拖家带口,出门討饭去了。” “唉!”苏文海一声长嘆,朝著身侧眾人拱了拱手道:“不瞒大家,昨日我也曾苦苦哀求,怎奈里正不允…” “他娘的,姓陈的这是要逼死俺们!” “狗娘养的东西!” “他是个什么东西,不过仗著他哥是县中胥吏!” 眾人又是一阵喧囂。 好一招祸水东引…眼看苏文海面色悽苦,李盛暗自腹誹,隨即转头看向李三喜,大声道:“三叔,要饭去吧!” “啥?”李三喜不可置信。 “要饭去吧!”李盛加重语气道:“既然早晚都得討饭,还不如趁早出门,既能省了秋收的劳苦,又能省下几日嚼穀。” 李三喜直接被打蒙了,可是再一思索,好像也有几分道理,於是点头道:“俺回家收拾收拾,明日便去討饭…” “嗯嗯。”李盛上下打量他一番,点评道:“回家换身破烂衣裳,穿的太好没人赏饭。” 李二兴也是服了,先是踢了李盛一脚,隨即一巴掌拍到李三喜头上:“他彪你也彪?老子还能缺你口饭吃,別他娘的丟人现眼!” “你是谁老子?”李二兴话音未落,脑袋同样挨了一巴掌,李大有怒喝道:“討饭咋了?老三也算自食其力,咋的也比个蛀虫强!” 李三喜越想越觉得不对劲,突然脑中灵光一闪,耷拉的腰背骤然挺直:“没错!地里的粮食俺不收了,烂在地里沤肥,明年若能遇上丰年,就算交上八成租子,俺也不至於饿死!” 村里的佃户虽说实在,可是绝对不傻,一听这话纷纷回过味来,大不了鱼死网破嘛,於是个个伸著胳膊喊道:“俺去討饭!” “俺也去!” “咱们结伴去吧,路上好歹有个照应。” “滚啊,討多討少了算谁的,还是各凭本事!” “乡亲们莫要自误!”苏文海面色稍变,陡然加重语气:“扔了锄头就能躲得了王法?你们都是在册的佃户,若是逃税跑了,朝廷自会按册追索,追不到你们这些逃丁,便会追你们的亲族,追你们的保甲,世世代代都得还债!” “討饭都不行?”李盛惊得目瞪口呆。 “不行!”苏文海斩钉截铁地回答。 “追就追唄!”李三喜无所谓道:“俺们有今天没明天的,哪还顾得了那些!” “就这样吧!” “地主老財没一个好东西!” 言罢眾人便要散去,苏文海再也坐不住了,扶著椅子起身,依旧嘴硬道:“走便走吧,俺去城外雇些灾民,粮食咋也不会烂在地里。” “东家可得多加小心!”李盛凑到苏文海边上,笑嘻嘻道:“那些人都是没根底的,有饭吃还好,若是没饭吃了那就是匪啊…” “若是见到粮食起了歹心…”李盛“滋滋”两声,抬头打量一番院子,似笑非笑道:“怕就不是扔两捆湿草这么简单了…” 想到自家除了父女二人,也就剩了三五个小廝婆子,苏文海对上李盛的目光,忍不住心中忐忑。 “让他们回来!”苏文海咬牙低喝,他又如何不知灾民都是祸害,既然威逼不成,也只好妥协一二:“最少要交七成的租子,官府那边,我也得打点一二!” “得嘞!”李盛当即变脸,拱手笑道:“老东家深明大义,俺替乡亲们先行谢过。” 隨即李盛扯著嗓子喊道:“乡亲们,东家知道俺们不易,愿替咱们补些租子,如今只收七成,七成啦!” 日子再苦家也是家,若能活命,谁又愿意背井离乡?闻得此言,眾人纷纷止步。 “真的?” “七成也行,总不至於饿死…” “自然是真的!”李盛站在苏文海身侧,拍著胸脯道:“老东家慈悲为怀,不止免了大家一成租子,若是谁家吃不上饭了,东家还愿出借粮食,只要按时归还即可!” “我何时说过!”苏文海压低声音,哪怕咬碎了后槽牙,面上依旧保持微笑。 “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嘛!”李盛同样压低声音道:“俺听三叔说,最近山里也不太平,老东家广结善缘,他日真有个马高凳短,乡亲们哪能瞪眼看著?” “东家菩萨心肠吶!” 几个头髮花白的老者登时跪地,眼泪混著鼻涕糊满褶皱的面庞,若非身侧有人拉著,竟是要磕头答谢。 “老哥哥何须如此!”苏文海瞥见李盛一眼,隨即快步上前,挨个將人扶起道:“都是乡里乡亲,合该互帮互助,若非里正强逼,此事哪能落到这般地步!” “姓陈的不是人吶!” 几位老者一阵唏嘘,苏文海忍著烦躁送走几人,当即转身寻找,待见身后空无一人,先是一愣,隨即询问小廝道:“老二家的那个小子呢?” 小廝小心询问:“老爷是问李盛?”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苏文海背著手道:“就是方才那个滑头!” “走了…” “哼!”苏文海冷哼一声,拂袖便走。 “老爷。”小廝怯生生的喊住他,指著地上昏迷的老者道:“苏管事该当如何?” “带进去!”苏文海眼中寒意尽显,想到李盛的言语,又觉如鯁在喉,片刻后改口道:“苏家不留没用的废物,让他儿子领回去吧!” “是…”两个小廝领命离去,苏文海迈上台阶,缓步朝內堂走去,刚到走廊,便听闻一声焦急的呼喊。 “爹!” 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快步走来,她身形匀称,上身穿了件月白色暗花绸交领袄,下衬青碧色马面裙,容貌秀丽,眸清似水,面上带著掩不住的忧色。 “怡儿。”苏文海抬手撑住来人的胳膊,宠溺笑道:“不在后院读书,跑来前院作甚?” “女儿还不是担心你嘛!”苏怡上下打量一番父亲,见他平安无恙,隨即鬆了口气,娇憨道:“方才听说前院起火,又听院外闹腾的厉害,若不是刘嬤嬤拦著,女儿早就来找您了!” “无甚大事!”苏文海想到李盛那副模样,脸色莫名拉了下来,冷哼一声道:“几个臭小子无端生事,为父已经处理妥当!” “无端生事?”苏怡挥了挥拳头,皱著鼻子道:“女儿这就去报官,青天白日的,哪能容他们胡作非为!” “不必,不必…”苏文海拦住苏怡,不知为何,他下意识不愿女儿和李盛打什么交道,急忙转移话题道:“中午做的什么饭食?为父忙了一天,腹中著实有些饿了。” “可多啦!”苏怡挽著父亲的胳膊,边走边说:“有黄豆燉猪蹄,清炒白菜,还有……” 相比苏家丰盛的午餐,李家则稍显逊色,餐桌上除了一筐土黄色的杂麵窝头,还有一盘满是盐粒的水醃萝卜条。 咽下最后一口窝头,李盛揉了揉肚子,站起来道:“俺吃饱了,你们慢慢吃。” “上哪去?”李二兴將筷子狠狠拍在桌上,怒道:“滚出去跪著,不到天黑不许起来!” “你这是干啥!”曹氏心疼地推了推丈夫,护短道:“要是没咱盛子,就凭苏老抠那揍性,他能降租?” “盛子这回是立功咧!”李三喜从怀里掏出两枚铜钱,十分豪气地拍在桌上道:“俺做主了,这回罚跪免了,拿钱耍去吧!” “拿这俩钱打发叫花子呢?”李二兴十分不屑地撇他一眼:“再说你能做得了啥主?败家的玩意,真要烧了苏家那院房,你替他赔?” “俺赔不起…”李三喜十分乾脆的低下了脑袋。 “都少说两句!”李大有攥住拳头敲了敲桌面,沉声道:“盛子烧房是他不对,真要闯下大祸,咱们全家都得去喝西北风!” “不过降租这事办的好!”李大有看著两个兄弟,嘆了口气道:“咱爹能攒下这份家业,靠的就是敢想敢干!咱仨都是没本事的,老三那份还给败乾净了,后辈能出个有脑子的,也是咱家的福气!” “老李家享福啊…”李盛顺嘴接茬。 “噗嗤…” 这下即便是板著脸的李二兴也忍不住了,李三喜笑的鼻子冒泡,指著李盛的手指轻颤:“这不要脸的劲,隨俺!” “来来来!”李大有勾著嘴角,朝李盛招手道:“大伯给你十个铜板,日后享福带俺一个。” “得嘞!”李盛麻利接过铜板,顺手也將李三喜的铜板握在手里。 本著“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基础原则,李盛將铜钱揣进怀里,指著李虎的脑袋嬉笑道:“烧房的事,他也干了!” 第五章 冤家路窄 次日一早,天朗气清。 李虎扛著锄头推开院门,见到正在劈柴的李盛,闷声道:“三哥,该下地了。” “虎子。”李盛转过头来,看著李虎乌青的眼眶,好笑道:“脸还没好?” “没…” 李虎摇了摇头,眼见四下无人,丟下锄头上前几步,一把箍住李盛的脖子,呲牙道:“你还好意思笑,要不是你出卖俺,俺爹也不能打这么狠。” “停停停!”李盛抓住李虎的胳膊,俊俏的脸庞憋得通红,咳了两声奋力道:“俺这都是为你好!” “为俺好?”李虎愣了愣神,鬆了松胳膊疑惑问道:“俺哪好了?要不是大伯二伯拦著,俺爹非得打死俺…” “事是咱俩一起做的,村里村外谁不知道?”李盛趁他愣神的功夫,迅速挣脱束缚,勾著嘴角笑道:“这怎么能叫出卖?” “再者说了,你在俺家挨打,还有大伯和俺爹拦著,若是回家,谁能拦住?” “那,那…” 李虎有些懵圈,这话细想起来,倒也还有几分道理,可是这对吗? 自己可是结结实实挨了顿胖揍,这不对啊… “事都过去了,就別想啦!”李盛揽住李虎的肩膀,从怀里掏出十几个铜板笑道:“好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三哥请你吃顿好的。” “吃…吃啥?”李虎直勾勾地盯著铜钱,光滑的表面在阳光下折射出诱人的光泽,李虎忍不住咽了口唾沫道:“俺想吃羊汤大饼。” “没问题!” 兄弟二人结伴出门,全將下地的事拋诸脑后,如今正是农忙的时候,路上並无多少閒人。 两侧的槐树枝叶茂密,秋风一吹,透出阵阵槐花的香气,二人沿著乡间小路走了一段,待到村头的石桥边上,却见一个十八九岁的精瘦青年。 此人穿了身农家常见的青色旧衣,头戴一顶秸秆编的宽大草帽,肩上挑了个扁担,前后两个筐里装满了半人高的新鲜大葱。 “呦呵,这不是李憨子嘛!” 出乎李盛预料的是,这人见到他们兄弟,竟是放下担子摘了草帽,用袖口擦了擦额上汗珠,出言挑衅道:“听说你昨日烧了人家苏家院子,你爹没打断你俩的狗腿?” “这是谁啊?” 李盛与那人隔了几米停下脚步,转头问道:“怎么满嘴喷粪,咱跟他有仇吗?” “跟咱没仇,他就是天生嘴贱!”李虎警惕地上前两步,语气不善道:“二狗子,你个狗日的再敢信口胡说,老子今天活劈了你!” “俺说咋了?”那青年梗著脖子不甘示弱,握紧扁担护在胸前,稍微后退几步继续道:“不就仗著你爹是个地痞?你敢动手,老子现在就去报官,非把你狗日的抓进大牢不可!” “你他妈!”李虎左右扫视,抓起石头便要动手。 “哎哎哎,你干啥呀!”李盛一时摸不清状况,急忙自后拉住李虎,对著那青年笑道:“还没请教兄弟名讳,为何对俺口出恶言?” “你个憨货,装什么斯文!”青年冷笑道:“老子叫陈业,你待咋滴!” “狗屁陈业!”李虎同样冷笑道:“你爹叫狗子,你就是二狗,老子看你全家都是吃屎的东西!” 狗子呀…李盛回想昨日场景,三叔呵斥的似乎就是狗子婆姨,再一思索,便想通了前因后果,这一家子,嘴贱还真是一脉相承。 “李虎,你他娘的欺人太甚!”陈业气得面目扭曲,握著扁担的双手止不住地颤抖,忍不住举起扁担上前几步。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李盛眯眼盯著此人,见他迟迟不敢动手,心中大致有了计较,不过是个色厉內荏的草包货色,於是大著胆子上前,抬手攥住扁担笑道:“都是乡里乡亲,几句口角而已,哪至於动手!” “三哥!”李虎拉住李盛的胳膊,毫不遮掩道:“这是条疯狗,你伤刚好,凑这么近干啥!” “无妨!”李盛轻轻挣开胳膊,指著那两筐大葱问道:“陈哥担著两筐大葱,莫不是要上集贩卖?” “是又咋滴!”陈业脸色依旧难看,不耐烦道:“滚一边去,別挡著老子赚钱!” “好好好。”李盛好脾气的退到一边,待到陈业的背影渐渐消失,这才收回目光,转头对李虎道:“做事別这么衝动,动不动喊打喊杀的,那是莽夫!” “三哥,这王八蛋太气人了!”李虎依旧愤愤不平:“明明是他挑衅在先,弄到最后,反倒成了咱的不是!” “杀人不一定用刀,收拾他也不一定非要动手!” 李虎听得云里雾里,跟上李盛的脚步,忍不住追问道:“那还能咋?指望老天收了他?” “用脑子!” 李盛戳了戳李虎的脑袋,再一想到三叔平日做派,人家骂他地痞流氓,倒也还算贴切,就算帮亲不帮理,也得弄清来龙去脉。 “虎子,三叔和狗子到底有啥恩怨?”李盛边走边问:“俺看陈业也是个怂货,他爹有胆子来惹三叔?” “陈狗子不是东西!”提及往事,李虎情绪明显低落,哑著嗓子道:“若不是他勾带,俺爹也不会染上赌癮!” “啥?”李盛皱紧眉头问道:“他不是种葱的吗?之前还开赌场?” “不是开赌场,是往赌场带人!”李虎嗤笑一声,愤愤道:“你当他家的十几亩地是哪来的?都是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抽水抽来的!” “掮客啊!”李盛攥紧拳头,沉声道:“这等断子绝孙的行当,还不如拖良家下水的老鴇子,人家好歹是正经营生。” “就是!”李虎顺嘴答应,旋即问道:“老鴇子是啥?” “额…”李盛一时不知如何解释,想了半晌才含糊道:“媒婆吧…” “媒婆是老鴇子?”李虎挠著后脑勺道:“不对吧…” “老鴇子也算媒婆的一种!”李盛敷衍过去,隨即转移话题道:“待会吃完了羊汤大饼,跟俺去菜市一趟!” “去那干啥?” “盯著二狗子!”李盛阴测测道:“三哥给他上点眼药!” 镇子上的集市並不算大,商户也多是周边的村民,穿过几家卖肉的屠户,往前便是几家卖饭食的铺子。 临近秋收,客人不多,卖羊汤的中年汉子眼见有人登门,笑呵呵的上前招呼:“两位客官来点什么?俺家的羊都是每日现杀,饼子也是刚出炉的,保准让二位吃个痛快!” “香!”李虎凑到锅边深吸口气,十分陶醉的问道:“你这羊汤大饼咋卖的?” “咱家饼子两文钱一个。”中年汉子拿起一个烧饼,极力推销道:“俺这饼子量大,客官若是能买五个,俺再送你一个!” 十文钱六个大饼,今天高低也能吃饱,李盛点点头,隨口问道:“羊汤呢?” “羊汤价格不同。”中年汉子笑容更盛:“羊杂的八文一碗,羊肉的则要贵些,十文一碗。” “可不便宜…”李虎知道李盛的家底,忍不住咂了咂嘴。 “俺卖的可不算贵,客官是不知道,如今世道不稳,放羊的越来越少,这羊肉是一天一个价啊!” “是羊肉贵?”李盛抬头看他一眼,沉声道:“那汤呢?” “汤不要钱!”中年汉子生怕他误会,极力辩解道:“俺都是称好了羊肉倒进碗里,客官花的是买肉的钱。” “老板大气!”李盛朝他伸了个拇指,隨后从怀里掏出十二个铜板,“啪”的一声拍到桌上:“给俺来上六个烧饼,两碗免费的羊汤!” “啊?”老板面色一僵,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嘴巴,想到近日惨澹的买卖,还是苦著脸数出来十个铜板,指著剩下那俩道:“客官给多了。” “给俺加上两文钱的羊杂!”李盛寻了个凳子坐下,不忘嘱咐道:“老板是个厚道人,可莫要缺斤短两。” “客官稍待。” 老板舀出来两碗羊汤,索性也不称了,隨便夹了点羊杂放进碗里,端到桌上,还不忘加一把香菜。 许久未曾沾到荤腥,兄弟二人吃得极为香甜,李虎端起空碗舔了舔碗底,隨后揉著肚子道:“吃饱了!” 眼看日头渐升,摊子上明显忙碌许多,李盛拿著剩下的烧饼,挥手道:“走!” 等等!李虎端起李盛剩下的小半碗羊汤,仰著脖子一饮而尽,隨即抹了抹嘴角笑道:“剩了太可惜了…” 李盛点了点头,將手里的烧饼递给李虎道:“想吃就说,咱是亲兄弟,千万別跟三哥客气。” 李虎接过烧饼啃了一口,临近正午,街上行人依旧稀疏,兄弟二人转了一圈,没过多久便寻到了陈业的身影。 他挤在一群老头中间,身边除了卖葱的就是卖蒜的,两筐大葱丝毫未少,看上去颇为可怜。 李盛寻了个树荫坐下,倚著树干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道:“虎子,替俺盯会二狗子,看他一天生意咋样。” “咱管他买卖作甚?”李虎愜意地躺在地上,盯著树上来回蹦躂的麻雀,隨口说道:“难道路上抢他的银子?” “一天到晚就知道抢,你他娘的活土匪啊?”李盛没好气的懟他一句,望著天上飘荡的白云,意识逐渐模糊,呢喃道:“要智取!” “好好好,智取…”李虎嘟囔了两句便不再多言,直勾勾地盯著陈业背影,恨不得砸了他的摊子才叫痛快。 第六章 拆分定价 “三哥,快醒醒,二狗子要收摊咧!” 伴隨著身体一阵摇晃,李盛迷迷糊糊睁开眼睛,暖黄色的夕阳透过树荫撒在地上,街上人头攒动,隨处可见挑著扁担归家的商户。 “啥时辰了?”李盛打了个哈欠问道:“二狗子生意好不?” “约摸申时了吧。”李虎看了眼渐暗的天色,隨即幸灾乐祸道:“二狗子的买卖也算烂到家了,一天只卖了半筐不说,烂葱叶子还让人掐了一地。” “看看去!”李盛扶著树干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边走边嘱咐道:“一会去了別衝动,听俺指挥!” 李虎点了点头,兄弟二人走上街市,恰好碰到个收摊的大爷,李盛停住脚步,笑呵呵的问道:“老丈且住,你家的大葱咋卖的?” “咱这大葱实惠!”老者看有生意上门,乐呵呵的抽了根葱道:“收摊的买卖了,你別还价,俺看你这后生也长的顺眼,八文钱给你十斤!” 大爷拿出秤桿便要装葱,李盛急忙挥手道:“老丈既然不让还价,那俺再转转!” “唉,唉!”眼看李盛二人抬脚便走,大爷急吼吼的说:“七文,俺就做个赔钱的买卖,七文钱给你十斤!” 李盛充耳不闻。 卖菜的营生本就扎堆,陈业听到那边动静,眼看李盛兄弟朝著自家前来,下意识的握住扁担道:“你俩干啥,找事来了?” “陈哥说的哪里话。” 李盛笑容不减,走到陈业摊前蹲下,隨手捡起几根掐落的葱尖,慢悠悠道:“俺们兄弟来买大葱,咱们乡里乡亲的,自然要先照顾陈哥的买卖!” “你…你要多少?”陈业眼中满是警惕,半信半疑道:“俺这大葱杆白叶绿,逛遍集上都是顶好的东西,八文钱十斤不还价,你俩要是想捡便宜,趁早滚一边去…” 话音刚落,刚挑起扁担的大爷“噗嗤”一笑,招呼二人道:“后生,你若真能买,俺给你算六文十斤!” “不要!”李盛头也不回,摆了摆手道:“俺陈哥家的绿!” 大爷笑得愈发大声,挑著扁担慢悠悠地走了。 “算你识货!”陈业鬆了口气,嘟囔道:“这都是俺娘精挑细选的!” “你娘不错!”李盛点了点头,笑呵呵的说:“就按大爷那价如何?六文十斤,俺给你包圆!” “不卖!”陈业脸色铁青,怎奈生意实在惨澹,只好咬著牙道:“全要了给你七文十斤,再低你俩就给俺滚!” “你个狗日的…”李虎让他骂了几句,一股怒气直衝脑门,拳头攥得咯吱响。 “你要干啥!”陈业浑身紧绷,声音陡然拔高:“大白天的,你还敢动手不成?” “不得无礼!”李盛轻斥一声,隨手扒拉两下发蔫的葱叶,稍显为难的说:“七文也行,只不过有个条件。” “有屁就放!” “你得给俺切了葱叶!”李盛抽出一根大葱,自中间比划一下,嘆口气道:“不瞒陈哥,俺们兄弟寻了个买主,人家只要葱白!” “啥狗屁买主,咋嫩稀奇?”陈业闻言瞪大了眼睛,不耐烦道:“那俺葱叶卖给谁去?你俩狗日的是来消遣俺的?” “陈哥別生气啊!”面对陈业的推搡,李盛面上笑容不变,慢悠悠的说:“葱叶俺也收了,不过你得卖便宜点!” “你要葱叶子干啥?” “餵猪!”李盛耷拉著肩膀,嘆了口气道:“咋也不能让陈哥亏了不是。” 陈业闻言面色稍霽,倒觉得这憨子还算厚道。 李盛將大葱自中间掰开,把葱叶顶上蔫了吧唧的黄叶去掉,对著陈业晃了晃道:“这玩意俺出三文钱十斤。” 隨即又举著葱白道:“这个俺出四文十斤。” 李盛將两半大葱对到一起,笑道:“加起来还是七文十斤,就是得麻烦陈哥给俺切开,你看行不?” 李盛笑得眉眼弯弯,他在赌陈业是个贪婪的蠢货,连带著他爹他娘也不是啥精明人物,压根不懂什么叫產品拆分定价。 果不其然,陈业闻言双目一亮,满是不耐烦的脸上竟也勾出一丝笑意,指了指身前的大筐问道:“这些你都要?” “你有多少俺要多少!”李盛暗自鬆了口气,拍著胸脯道:“就是三五千斤也不在话下!” “俺家还有二十多亩!”陈业明显不信,面露轻视道:“一亩地就出两千多斤葱,你能全要?” “能!”李盛点点头,斩钉截铁道:“不就几万斤么,你切好了送俺家去,俺用现银收!” 七文十斤是零卖的价格,一天又能卖上几斤? 平日送到酒楼饭馆,人家最多能给六文,价低不说,往往还要拖延付帐,再加上年节送礼,到手的银钱就更少了,如今碰见这么个憨子,陈业自然不肯放过。 想到那些伙计的刁难,陈业心態愈发急躁,好在他久经“商场”,即便心中狂喜,还是谨慎问道:“若是俺把大葱切了,你家又不要了咋办!” “好办!”李盛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垢,郑重言道:“寻几个乡老做个见证,咱们两家签个文书,只要是你陈家的葱,俺们李家来者不拒!” “若是中途变卦,俺家那三十多亩水浇地,全都归你!” “好!”陈业一拍大腿,再不顾往日恩怨,站起来兴奋道:“俺就跟你干这个买卖!” 红日西沉,天边光影渐暗,沿途许多农户的烟囱都已冒出滚滚浓烟。 李虎一路强忍心惊,待到跟著李盛进了院子,四下无人之际,这才低声问道:“三哥,你真要收他家的大葱?咱上哪弄那么多银子!” “借钱也得收,收的越多越好!”李盛拖著疲惫的身体走到石榴树下,一屁股坐到摇椅上,长长舒了口气道:“这事若是顺利,二狗子就要倾家荡產了,连带著三叔也能出口恶气!” “七文十斤吶!”李虎径直蹲在地上,愁眉苦脸道:“陈家二十多亩地的葱,照他的说法,怎么也得有五万斤,咱都收来卖给谁去?俺咋想也想不明白,总觉得咱是帮了他大忙!” “你俩帮谁的忙了?”恰逢此时,曹氏端著盆水自灶房出来,笑眯眯的问。 “陈家。”李盛撑著扶手坐直道:“就是陈狗子他爷俩!” “陈狗子?”曹氏愣了愣,急忙去看李虎,见他情绪低落,不由斥责道:“你咋去帮那个畜生?若不是他不干人事,你三叔能落得那个下场?” “你哥帮他啥了?”李二兴闻言也从堂屋出来,先是瞪了李盛一眼,隨后温和道:“虎子,你哥伤了脑子,记不得许多事了,你別怪他。” “俺哥啥都知道,俺不怪他。”李虎摇了摇头,迷茫道:“俺就是想不明白,为啥咱买陈家的葱,就能出口恶气。” “买人家东西能出啥气?”曹氏想到苏家那事,警惕地说:“你不会想烧他家葱吧?” “那玩意水分那么大,哪能烧的起来?你真当俺傻呀!” 李盛哭笑不得,也想试探下爹娘的反应,於是转头对曹氏说:“他家那葱,原本卖俺七文十斤,俺让他从中间砍开,葱白卖俺四文十斤,葱绿卖俺三文十斤,加起来正好七文!” 说完,李盛转头看向老爹,试探问道:“二老觉得有问题吗?” “为啥砍开?”李二兴皱眉问道:“再说你要葱叶子干啥?还三文钱十斤,俺看那玩意一文不值!” 曹氏附和著点点头道:“这个价倒不算贵,若不是咱跟他家有仇,买个三两百斤过冬也好!” “不是三两百斤,是三五万斤…”李虎苦著脸,怯怯言道:“俺哥为了这事,还压了三十多亩地…” “你说啥?”李二兴眼珠子瞪得溜圆,顺手抄起一根木棍,好在父子之情尚在,动手前强忍怒气问道:“虎子说的都是真的?” 李盛小心观察局势,眼看老爹面色不善,瞅准机会跳起来,快步躲到曹氏身后,摆著手乾笑道:“爹,你听俺解释!” “败家的玩意!”见他这般,李二兴心底一沉,面无表情的朝李盛招手道:“你凑近点解释,俺年纪大了,怕听不清。” 李虎死死抱住李二兴的胳膊道:“二叔,你要打就打俺,三哥也是为俺出头。” “虎子,你起开!”曹氏张开双臂將李盛护在身后,放低了语气说:“当家的,孩子病了大半个月,你下手没个轻重,再给打出个好歹来…” 言罢,曹氏復又转头呵斥道:“你这孩子就知道胡闹,昨日才惹了大祸,咋就不知道悔改!” “咱家那三十多亩地,是你爷爷跟你爹拼死拼活才攒下的,啥时候轮到你做主了?”曹氏越说越气,一把揪住李盛的耳朵,拽著就往门外走:“你自己惹的祸自己去说,俺们不要陈家的葱,他也休想打俺家地的主意!” “疼疼疼…”李盛齜牙咧嘴的求饶,双脚纹丝不动,凑到曹氏耳边小声嘀咕:“这是好事啊,你们算不明白帐,咋还怨俺…” 第七章 布局 堂屋里的长条桌边,父子二人分坐两头,曹氏与李虎坐在两侧,三双眼睛同时盯著李盛,李二兴皱著眉头问道:“你且说说,俺跟你娘哪里没算明白?” “你跟俺娘上当啦!”李盛笑嘻嘻的弯下腰,隨手捡了三根木棍放到桌上,头尾相连摆成“一”字形,指著道:“若这三根共有三斤,算它三文钱一斤,卖了能赚多少银钱?” “九文。”曹氏右手撑著下頜,几乎是脱口而出,她平日上集做些买卖,这等小帐早已手拿把掐。 “那按方才的说法,这个一文一斤,这个也是一文,这个还是一文!”李盛將木棍挨个拿起又放下,戏謔问道:“加起来还是三文一斤,娘你算算,全卖了到手多少钱?” “三文。”曹氏话一出口便觉不对,掰著手指算了算,隨即一把將木棍拢到身前,摆弄一番后不可置信地问道:“那六文钱呢?让你弄哪去了?” “这一计叫拆分定价!”李盛极为满意三人的反应,有心想学诸葛亮羽扇纶巾,苦於手边並无羽扇,乾脆用手装模作样的扇了扇风,聊以自表。 “少说那些俺听不懂的!”李二兴是个火爆脾气,最看不惯装腔作势那一套,抄起棍子敲了敲桌面,急切道:“俺也不问你钱咋没的,你就告诉俺,陈家这回是不是要被你坑惨了?” “你情我愿的买卖,怎么能叫坑呢…”李盛小声反驳,隨后伸出四根手指道:“这葱別说掰成两半,就是剁成葱花也是七文十斤,若按咱家的买法,顶多给他出四文。” “好小子,这事乾的漂亮!”李二兴拍案而起,背著手在堂屋来回踱步,吐沫星子四处飞溅:“狗娘养的陈狗子,这回总算遭了报应,就算给咱五万斤葱,得赔…得赔……” “他娘,你给俺算个帐!”李二兴挠著头问道:“陈狗子这回得亏多少钱?” “十斤亏三文,一百斤是三十文,一千斤是三百文…”曹氏掰著手指头数,越算眼睛越亮。 “一万五千文钱!”李盛迅速回答,顺势泼了盆冷水:“那是陈家赔的,不是咱家赚的,五万斤葱不是个小数,真想一把卖了,咱得压价才行!” “就算卖它五文,咱也能赚六两银子!”曹氏紧紧握住木棍,语气难掩激动:“赚多赚少还在其次,主要咱家能出了这口恶气!” “虎子,把你爹和大伯喊来!”曹氏掏出布袋,捡出几粒碎银子塞到李虎手里,畅快道:“出去一趟,帮俺买点盆肉回来,俺再炒两个热菜,今天咱家吃顿好的!” “二婶,俺不要…”李虎將手背在身后,下意识的推辞,平日混吃混喝那是情分,一粘上钱反倒变了味了。 “没钱上哪买肉,俺娘给的你就拿著!”李盛冲他挑了挑眉,调笑道:“若是不买,你家那狗上桌也行,俺看著挺香…” “俺看你也挺香!”李虎啐了他一口,小心翼翼接过银子,走到门口似乎下了什么决心,哭丧著脸转过头来,咬牙言道:“你要真想吃,俺让俺爹宰了!” “宰个屁!”李盛站起来踢了他一脚,搂住他肩膀,叮嘱道:“出门摆好了这副臭脸,见到大伯和三叔也別多说,街上人多嘴杂,莫要让人瞧出啥破绽!” “俺晓得咧!”李虎点头应允,靠著天边仅剩的余暉,转身快步踏出院门。 李二兴倚著门框遥遥相望,一口一口吧嗒著旱菸,待到烟锅子里没了火星,这才嘆了口气道:“陈狗子坑了三喜十几亩地,咱才要回六两银子,这仇报的太轻!” “別不知足!”曹氏端著碗筷出门,轻轻踢了李二兴一脚道:“帮俺干点活!” 李二兴充耳不闻,依旧蹲在门边出神。 李盛乾脆挨著他坐下,低声劝道:“收益越高风险越大,这招就是个障眼法,讲究从快从速!真让陈狗子回过神来,咱家毛都捞不到一根!” “再者说了,咱家赚了六两,陈狗子得亏二十两也不止!”李盛嘿嘿笑道:“换个角度想想,是不是开心多了?” “嘿嘿嘿……”李二兴吐了口浊气,看著李盛,满心满眼都是欣慰:“你这脑子,比俺强!” “何止是脑子!”李盛擼起袖子展示肌肉,隨即锤了锤胸膛,男人尊严不容践踏! 李二兴不置可否,背著手走进灶房,用几人都能听到的音调道:“他娘,宰个鸡给孩子补补!” 小院炊烟裊裊,五六个农家小菜刚端上桌,院中便传来一阵犬吠。 “来便来了,带东西作甚!”李二兴迎出门去,接过李大有提的两坛酒道:“菜刚上桌,赶紧屋里坐。” 齐鲁大地向来规矩繁杂,即便是后世,男人喝酒,女人与小孩也不能上桌,更遑论是崇禎年间。 李盛插科打諢聊了几句,桌上的滷肉显著减少,便被赶到灶房用饭。 灶房的小桌上香气四溢,各类菜品与主桌並无不同,唯一的区別是这边用碗,而主桌用的是碟… “快吃!”曹氏將一盘滷肉摆在中间,三人齐齐动筷,油脂混杂著米饭咽进肚里,一股强烈的满足感骤然迸发,一桌好菜,没一会便消灭一空。 吃饱喝足,李盛睡得极为踏实,待到天光大亮,院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这才迷迷糊糊睁开眼,翻身下床走到窗边,不耐烦地喊道:“谁啊!” “是俺!”院外的喊声明显透著压抑的喜气:“俺是你陈哥,来谈昨日的买卖!” “倒灶的东西…” 李盛嘟囔著拉开房门,就见李二兴披了件棉衣站在院里,父子二人对视一眼,李盛快步走去拉开院门,换了副殷切的笑脸:“陈哥来这么早,快进屋喝茶。” 陈业探头往里一看,眼见李二兴怒目圆睁,浑身上下透著股寒意,急忙缩著脖子后退两步,摆手乾笑道:“茶就不必了,俺就是来传个话,俺爹说你们若想买葱,需去俺家地头看看,顺便立个字据。” “陈叔想的周到!”李盛点头笑道:“俺去寻几个长辈,到时也好做个见证,半个时辰后准到!” “別忘了带上你家地契!”陈业小声嘱咐一句,一溜烟的跑了。 看著陈业转过街角,李盛冷哼一声关上院门,走到院里沉声道:“爹,你去喊俺大伯和三叔,让他们把家里值钱的都带上,俺觉得陈狗子要耍花招!” “莫不是他识破了?”李二兴稍显紧张。 “他若是识破了,今个就不会来寻咱!”李盛摇头道:“不要自乱阵脚,咱们做足准备,见招拆招便是!” 李二兴深深看了李盛一眼,隨即再不迟疑,转头去寻自家兄弟。 曹氏走到李盛身边,爱怜的揉了揉他脑袋,母子二人一时无言。 “娘,你怕不?”李盛坐在堂屋前的台阶上,低著头问。 “怕什么?”曹氏语气依旧平缓。 “俺赌的挺大!”李盛抬起头来,目光炯炯的望著她道:“不光是咱家的產业,还有大伯和三叔家的!” “咱们收来確实是赚,可若是收的太多卖不出去,烂在家里咋办…” “怕就別干,干了就別怕!”曹氏握紧李盛的手,语气坚定道:“前怕狼后怕虎的,好事都得办瞎了!” 家人的肯定,无疑是驱散阴霾最好的良药,李盛反握住曹氏的手,笑著说:“娘,你去帮俺寻几个碎嘴子大娘,若是陈家反悔,咱就让他身败名裂!” “好!”曹氏笑著点头。 且说,碎嘴子大娘果真名不虚传,李盛几人刚到地头,周边早已围满了看热闹的村民,嘰嘰喳喳聊个不停。 “你们怎么才来!”眾人见不到李家兄弟,时不时便要询问一二,此刻陈业早已头大如斗,见到李盛宛如见到了救星。 “废话少说!”这等场合,向来是李三喜打头阵,只见他四下看看,撇著嘴道:“你爹呢,死了?” 这话一出,周边顿时一片鬨笑。 陈业宛如吃了个苍蝇,脸色黑成了锅底,只是碍於李三喜的体格,勉强做到了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你死了俺都活的好好的!” 话音刚落,一个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跨步走到人前,他长相还算周正,穿著打扮与寻常农人无异,此人便是陈二狗了。 “嘬嘬嘬…”李三喜学著唤狗的音调,笑嘻嘻的道:“老狗比小狗有骨气!” “你他娘的少扯犊子!”陈狗子强忍怒气,转头对上李二兴道:“老二,你是来买葱的还是干仗的?” “若是买葱,咱就谈谈。”陈狗子攥紧拳头再道:“若是干仗,俺们陈家也不怕你!” 这话一出,三四个陈家后生跨步出列,气势相当唬人。 “买葱,买葱!”知道自家大人拉不下脸来,李盛主动坐到桌边,笑嘻嘻道:“不知你家是谁做主?” 李盛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笑问道:“陈哥还是陈叔?” “自然是俺!”陈狗子大咧咧的坐到桌边,讽刺道:“陈家自有长幼尊卑,哪像你们没个规矩!” 第八章 谈判 “俺们家是能者多劳。”李盛虽面带怒意,笑意却愈发浓郁:“咱们即是来谈买卖,便要遵循和气生財的道理,这般剑拔弩张,岂不让乡亲们看了笑话?” “这话说得在理!”陈狗子点点头道,目光依旧看向李三喜,挑眉问道:“咱家做买卖,讲究个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俺的葱在这!”陈狗子指了指远处的大片田地道:“你的钱呢?你还有钱吗?” 李三喜脸色涨得血红,原因无它,远处那片农田,曾经一半都是他家的田產,陈狗子设局贏去,如今旧事重提,周边乡亲哪个不知?这无异於当著大伙抽他的脸! “三喜没钱,俺能没有?”李二兴紧紧抓住李三喜的胳膊,冲他摇了摇头,隨即走到桌边,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和一叠文书,丟到桌上冷声道:“这是十五两银子和三十七亩水田的地契!买你那点东西,还不绰绰有余?” 周边眾人先是一窒,隨即气氛愈发喧闹,这等新仇旧恨叠加的买卖,隨便挑个话头,便能引起一阵爭论。 “老二,话別说的太满!”陈狗子咧嘴直笑,贪婪的目光紧紧盯著李家的地契,挥了挥手道:“陈业,当著乡亲们的面,说说你俩定的条件!” 陈业畏畏缩缩地走到桌前,小声说:“葱……” “大点声!”陈狗子一拍桌子喝道:“乡亲们听个热闹,到时也好做个见证!” “他让咱给他把葱砍开,葱白四文,葱叶三文,加起来也算七文一斤,还说有多少要多少!” “还有呢!”陈狗子皱眉追问。 “他若是中途变卦毁约…”陈业抬头,小心翼翼看了眼李盛,还是咬著牙喊道:“他家的地都归咱家!” “这话你们可认?”陈狗子俯身前压,笑吟吟的看著李盛。 “认!”李盛满不在乎地说:“只要是你陈家的葱,愿意按照这个价卖的,俺家都要!” “你们呢?”陈狗子指著李家几人问道。 “盛子的话,俺们全家都认!”李二兴站出来,斩钉截铁道。 “好!”陈狗子哈哈大笑,站起来对著四周喊道:“大伙可都听清楚了?” “听见了!”几个陈家后生跳著脚起鬨。 “七文吶,陈家这回可省事了!” “为啥砍开?” “俺看这孩子病得不轻…” “老二也不容易,你是不知道,他家那个曹氏,可惯孩子…” “怪不得做出这等荒唐事,卖房子卖地,摊上这么个败家子,俺看老二家算是完了…” 可惜声,质疑声,还有漠不关心的调笑声纷至沓来,李盛丝毫不为所动,目光依旧粘著陈狗子,静待下文。 “既如此,俺就有话说了!” 陈狗子朝眾人挥了挥手,待四周稍微安静,便从身后喊出来八九个农户打扮的汉子,指著他们笑道:“这些都是俺家的朋友,手里或多或少都有葱地,你家既然有这个路子,何不一起收去,大小也算做个善事!” 李盛闻言差点笑出声来,李三喜也是愣了愣,隨后再不顾兄弟拉扯,指著陈狗子鼻子骂道:“你他娘的要不要脸?俺们只说收你的,何时曾说收他们的?” “这话对!” 眾人一阵附和,隨即有个头髮花白的老者站出来道:“陈家大郎,二兴同你做这买卖,也算帮了你大忙,你可不要恩將仇报啊!” “有你什么事?”陈狗子烦躁道:“哪凉快哪呆著去!” “唉…你!”张家大爷无奈,只得背著手重新匯入人群。 “俺收你家的葱,何时说过收他们的?”李盛摩挲著下巴笑道:“陈叔这等做派,莫不是说,这几位都是本家兄弟?” “他家哪来的这么多兄弟?”李三喜扯著嗓子叫喊。 “陈家就没这几號人!” “哪来的野种?” “莫不是他爹娘当年?” 话题逐渐朝著不可描述的方向发展,陈狗子脸都绿了,拍著桌子焦急反驳:“俺没说是本家兄弟,俺是说俺买,俺买!” “你买?” 李盛眯著眼看他,暗暗心惊,事情发展有些超乎想像,这廝倒也有些狠劲,只要他一直收葱,李家这点家底,总有买不起的时候。 到那时,按照方才的承诺,自家这三十七亩水田,岂不是要白白送人! 李盛手心直冒冷汗,攥紧拳头问道:“你想怎样?” “俺们陈家最重承诺!”陈狗子眼看对方识破了计谋,再不遮掩,同样掏出地契拍在桌上,对著几个朋友道:“有葱的上来报数,七文十斤,俺全要了!” 几人一时欣喜若狂,爭先恐后上来报数。 “俺家有四万斤!” “俺家有三万!” “俺家,俺家…” “够了够了!”陈狗子出言制止,攥著地契,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俺都替你算过,你家共有三十七亩水田,按如今的行情,俺就算它四两银子一亩,加起来共有一百五十两!” 陈狗子扒拉了下李盛的钱袋,笑道:“加上这十五两,你也只有一百六十五两银子,俺家有葱二十万斤,无论如何你也买不起!” 轰隆一声,这下四周直接炸了,再傻的人也看得出来,陈家这是要空手套白狼,凭著无赖的手段,强夺李家的田地! “你个狗日的找死!” 从昨夜到如今,李三喜接连经歷大喜大悲,早被愤怒冲昏了头脑,抓起一块破旧的青砖,不管不顾便要砸他! “三喜!” 李大有紧紧抱住自家兄弟,凑到他耳边大声喊道:“咱有,咱家还有钱!” 李二兴帮著大哥制住三弟,李大有则缓步上前,哆哆嗦嗦从怀里掏出地契,丟在桌上,浑身如同虚脱了般:“这是三十一亩水田的地契!” 除了这句,竟是不能再发一言。 “大伯!”李盛心中绞痛,强忍著悲戚,扶著李大有坐下,怒视陈家眾人道:“这些可够了?” “够?” 陈狗子如同斗胜的公鸡,看到对手悽惨的模样,哈哈大笑道:“一百二十两银子而已!” “诸位且將大葱送俺,待俺贏了此局,必当原物奉还!” “除此之外!”陈狗子如同处置自家財货一般,狂妄道:“俺再拿出十亩地来,感谢诸位出手相助!” “好!” 如此巨大的利益在前,几人同样抑制不住贪念,纷纷押注。 “俺出五万斤!” “俺出六万!” “俺出十万斤!” 最后那人显然是被巨大的利益冲昏了头脑,红著眼眶问道:“俺出的能顶一半,可否分俺五亩良田?” “好!”陈狗子当即应允。 李大有面色惨白如纸。 李三喜不再挣扎,与李二兴同时怔在原地,直勾勾地盯著地契。 视野拉向远处,曹氏站在人群外边,一屁股跌坐在地,任凭两个妯娌如何摇晃呼喊,面色依旧无悲无喜。 几十万斤葱,即便勉强都能买下,日后又要卖给谁去…岂不是都要烂在家里? 完了…眾目睽睽之下,根本无法反悔。 这事关係著李家的清白,若是强行毁约,日后不仅要受村民唾弃,便是官府那关,也是过不去的… “陈狗子,你他娘的真不是人!” 一片诡异的安静中,依旧是张大爷仗义直言… 可他也只能攻击陈狗子的人品,多年形成的规矩在此,陈狗子手段再怎么下作,事到如今,大家也只能硬著头皮认了… 齐鲁大地,礼义忠孝。规矩大於天… 陈狗子哈哈大笑,心中狂喜溢於言表,六十八亩地啊,加上原有的二十九亩,陈家在十里八乡绝对算得上殷实人家,从此他陈狗子也能听人喊一声东家,被人尊一句老爷。 至於区区骂名,於他不过疥癣之疾,又能如何? “你如何证明葱是真的?”李盛强定了定神,继续追问:“若他们隨意编造数量,俺们也得捏鼻子认了?” 陈狗子笑容一窒,事到如今还能出言辩驳,这份心神也值得他高看一眼,於是问道:“你说如何证明?” “简单!”李盛指著那片葱地道:“给俺割!” “俺这共有六十八亩水田的地契,就按你说的四两一亩算,也值二百七十二两银子,再加上俺这十五两现银,总共能有二百八十七两!” 气氛压抑得像能拧出水来,即便眾人改不了结局,也不希望陈狗子这等无耻之辈能成大事,李大有三兄弟更是齐齐盯著李盛,眼中重燃希望。 李盛飞快计算,片刻后敲著桌子说:“就算一两银子能换八百文铜钱,你也得先给俺割三十三万斤大葱!” “砰砰”的敲击声震得人心发颤,事態发展早已超乎了所有人的想像,陈狗子咽了口吐沫道:“你別胡搅蛮缠,俺们既然敢说,还能拿不出来?” “若是拿不出来呢?”李盛隨即追问,不留一丝喘息的余地。 “绝无可能!”陈狗子顶著眾人灼灼的目光,咬牙道:“若俺拿不出来,俺家这二十九亩地连著俺的脑袋,全都归你!” “你这脑袋太过下作,俺要了怕脏了手!”李盛指了指桌上的草纸,冷笑道:“俺要字据,你们几个起鬨架秧子的玩意,若是敢白纸黑字写下字据,俺就信你们一回!” 第九章 苏家 陈狗子与李盛双双对视,各不相让。 眼看眾人並无动作,李盛继续加码道:“若是不写就是编造,你家的地可就归俺了!” “写,如何不写!”事到如今,陈狗子也是红了眼的赌徒,一著不慎,双方都是倾家荡產的下场,他转过头去对著几人道:“写,都按方才应下的数,全给俺签字画押!” “狗哥,这…” 最后下注的几人,眼神明显有些躲闪,支支吾吾不愿动笔… 其余几人眼见这般,也都放下纸笔,转而观望。 “陈叔?”李盛挑眉示意。 “快给俺写!”事关家业,陈狗子明显没了方才的从容,与几人匆匆对视,最终咬著牙道:“诸位都是明白人,俺也不说虚的,诸位此时帮俺一把,事成之后,俺再加赠十亩良田,算是给弟兄们的谢礼!” “能不能给俺多加两亩?”其中一人低著脑袋道:“俺可是出了十万斤…” “你怕什么!”陈狗子不躲不闪,当著眾人坦言道:“就算你没十万斤葱,七文十斤,还怕没人卖给你?” “不过是提前压些家產罢了。”陈狗子指著地契笑道:“又不是没人托底!” 言及此处,眾人纷纷鬆了口气,几个不识字的找人代笔写了份文书,依次画押后,整齐摆到方桌西侧。 围观的眾人眼见如此,纷纷摇头嘆息,陈狗子双手撑著桌面,对著李盛得意笑道:“毛都没长齐的东西,俺就不信你能翻天!” “你他娘的,俺跟你拼了!”李三喜犹如压抑的火山骤然爆发,衝过去就要同陈狗子拼命。 “老三!”李大有死死抱住李三喜的腰身,半边身子拖在地上,狼狈抬头道:“输就输了,只要人活著,咱家总有翻身的一天!” “別添乱!”李二兴道。 “大哥!二哥!”李三喜急出了哭腔,站在原地连连跺脚。 “莫慌!”李盛沉声低喝,沙哑的嗓子似有魔力,暂时压住了躁动的人群,隨即再道:“陈叔总共凑了多少大葱?” “俺就让你死个明白!”陈狗子警惕地看向几人,躲到陈业身后掐指一算,朗声笑道:“幸赖诸位弟兄帮衬,总共帮俺凑了五十三万斤大葱,再加上俺的五万斤,总共五十八万斤!” “凑的还挺巧!”李盛轻笑一声,扶著桌面起身,先朝围观眾人行了一礼,隨即苦笑道:“陈叔,可愿与俺去苏家一趟?” “去那作甚?”陈狗子愣了愣神,隨即嗤笑道:“你如今狗屁不剩,难道还指望苏老抠借钱不成?” “不借钱,俺卖葱!”李盛摇头苦笑道:“七文不行就六文,六文不行就五文!” “亏就亏了,俺认赔便是!”李盛陡然拉高音调,愤然言道:“就算是倾家荡產,俺也不能全便宜你个狗东西!” 陈狗子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没想到李盛还能绝地反击,到手的肥肉眼看要丟,心中登时阵阵绞痛,咬牙切齿道:“俺不去!” “你为啥不去!” 围观的乡亲纷纷指责道:“你不去就算你毁约!” “对!你家的地都得赔给人家盛子!” 李盛笑吟吟地盯著他,耳边指责声愈发密集,陈狗子终於顶不住压力,恶狠狠道:“去就去,俺还怕你不成?俺顶多少赚些钱,你们家还得倾家荡產!” “李老三,你他娘的还想动手?”陈狗子红著眼怒骂:“你个辱没祖宗的东西,没了几个兄弟帮衬,要饭你都找不著门!” “別废话!”李盛抓起地契扭头就走。 一群人当即跟上,浩浩荡荡赶往苏家,待到门前,张大爷自告奋勇前去敲门。 “谁啊!”伴隨一声慵懒的呼声,院门自內拉开。 “俺们来找苏东家!” “东家不是降租了吗?”小廝用身体挡住门缝,警惕地看向眾人道:“你们莫要得寸进尺!” “小哥误会了!”李盛快步走上台阶,朝著小廝行了一礼,笑著解释道:“久闻苏东家德高望重,素来能得乡邻敬仰,如今村里有些纠纷,俺们想请他老人家出来主持公道!” “啊?哦……” 小廝“砰”的一声將门关上,只留余音道:“你们等著,俺去通报一声!” 小廝急匆匆地跑进后院,待到转弯的时候,差点与一妇人撞个满怀。 刘嬤嬤抚著鼓胀的胸口,嗔怪道:“毛手毛脚做什么吶!” “外边来了群佃户,说是要请老爷主持公道!”小廝喘匀了气,继续狂奔。 “唉,唉!什么公道?” 刘嬤嬤嘟囔著推开房门,引得闺阁少女轻声询问:“出什么事了?” “说是门外有人闹事!” 八卦是女人的天性,不分老幼,刘嬤嬤眼珠子一转,事情便往不可控的方向一路狂飆。 “你是说佃户们不满收租的比例,还要来寻爹说理?”苏怡蹙眉追问。 刘嬤嬤点点头,越想越觉得逻辑自洽,一边收拾碗碟一边道:“小姐別生气,泥腿子就是不知道好歹!” “官府逼的那么紧,爹也难!”苏怡嘆了口气,摘下头上的金簪,隨手挽了个轻便的髮髻,穿上夹袄道:“我去看看。” “不行!”刘嬤嬤挡在门前焦急道:“泥腿子们言语粗鄙,苏管事都被他们气中风了…若是衝撞了小姐,俺可咋跟老爷交代…” “我不露面便是。”苏怡拉开房门,恰好见到苏文海的背影,转头轻笑道:“前院有爹做主,嬤嬤不必忧心。” 刘嬤嬤有心阻拦,奈何尊卑有別,无奈之下只得点头。 苏家门外涇渭分明,左侧以李盛为首,右侧则是陈家眾人,剑拔弩张互不相让,看热闹的大爷大娘围满了穀场,亦不乏端著粥碗的孩童嬉戏打闹。 苏文海迈出院门,见到这幅场景,顿觉此事棘手,不过大庭广眾之下,还是保持了应有的风度。 “俺们东家来了!”小廝还算有些眼色,走下台阶喝道:“你们有何纠纷,快些说来!” 双方当即红著脸互喷,围观眾人扯著嗓子起鬨,时不时插几句嘴,很快便將事情说清。 “东家秉公持正,今有恶贼欺俺年幼,强夺家財。”李盛踉蹌上前,泣声再道:“俺虽是乡野小民,也知一诺千金的道理,家中尚有薄田六十八亩,与其被恶贼夺去,不如送与东家!” 李盛双手捧著地契,恭敬弯腰。 前几日才登门闹事,苏文海自然记得李盛。 不过自古乡绅一是求名,二则图財,如今机会送上门来,自然要名利双收。 “贤侄莫要如此!”苏文海快步上前扶起李盛,捋须笑道:“古人云无功不受禄,我若收了你家田產,与恶贼何异?贤侄莫要害我!” “那是俺的地!”陈狗子急了,大著胆子插嘴道:“要么买葱,要么给地!少他娘的囉嗦!” “什么你的地?粗鄙!”苏文海听得刺耳,冷声呵斥:“都是乡亲,何故苦苦相逼?” 苏文海招手示意,小廝一溜烟跑进院里,隨后搬出桌椅板凳,又將笔墨纸砚整齐放好。 苏文海拉著李盛坐下,执笔笑道:“苏某虽有心除贼,怎奈並无官身,好在家中略有薄財,贤侄若有难处,直说便是!” “东家乐善好施,仁善之名,天地可鑑。”李盛识趣地將地契摆到桌上,苦笑道:“可惜家中財薄,即便全都卖了,怕也堵不住窟窿。” 苏文海不置可否,自顾自地喝茶。 “不知东家可愿收葱?”见他不接话,李盛只好继续追问。 “葱?”苏文海愣了愣,放下茶杯嘆道:“家中倒也种了百十亩葱田,可惜年景不好,往来客商不愿出价。” 李盛倒没觉得什么,李家眾人却听得心头火起,今年秋收雨水太多,明摆著是个灾年,大葱既能当菜又能当粮,放进地窖还能长久储存,咋看都是涨价的趋势。 “不知客商出价几文?”李盛继续追问。 “四文!” 周边眾人一时譁然,陈狗子则是大喜,將文书拍到桌上,掐腰笑道:“卖价亏一半,就算苏老东家收你的葱,俺这五十八万斤你也买不起!还不如直接將地给俺,咱也省了许多麻烦!” 言罢,陈狗子伸手便要去抓地契。 “放肆!” 如今形势,也分不清谁是鉤谁是饵了,土地和大葱都是肥肉,到嘴边了,哪能让他白白溜走? “一百斤四十五文!都是乡亲,吃点亏就吃点亏。”苏文海笑道:“吃亏是福。” “就依东家所言!”李盛见好就收:“只是还需立个字据,若是有人日后反悔,对簿公堂时,俺也有个凭据!” “贤侄所言甚是!”苏文海揪出几张草纸,执笔笑道:“贤侄且说,我来代笔。” “村民李盛,共有大葱五十八万斤,作价四十五文一百斤,田產六十八亩,作价四两一亩,卖与同村苏文海…” 苏文海笔尖一顿,倒未多言,四两银子一亩,还算公道。 陈狗子闻言嘲讽道:“你哪来的五十八万斤葱。” “你管老子!”李盛挑眉看向陈狗子,指了指草纸道:“到你了。” “村民陈怀义!”陈狗子面目狰狞,到嘴的鸭子飞了,比从没来过还让他难受,咬著牙道:“共有大葱五十八万斤,作价…” “等等!”李盛打断他道:“如今大葱尚未收割,葱白葱叶如何计数?” 第十章 图穷匕见 “葱白七成,葱叶三成!” “不可!” 这都是钱吶!李盛强忍笑意,反驳道:“葱白五成,葱叶五成,你若不愿,现在就去给俺收割!” 陈狗子脑袋都快气炸了,五十八万斤葱,半个月都割不完,李家眼看就要家破人亡,他如何愿等? 反正相加总数不变,陈狗子也懒得计较,不管不顾道:“那就葱白二十九万斤,作价四文十斤,葱叶二十九万斤,作价三文十斤!卖与同村李盛,钱货两清,概不反悔!” 苏文海本能觉得哪里不对,不过倒也並未深思,这场赌局苏家做庄,只要能吃下田產財货,苏家绝对稳赚不赔。 三人依次签字画押,李盛飞快將文书揣进怀里,紧绷一天的神经骤然鬆弛,扶著椅子起身,竟觉得有些腿软,乾脆招手叫来李虎,凑到他耳边小声道:“去找点顺手的傢伙,准备干仗!” 李虎连连点头,拉著李三喜快步离去,他看不懂局势但他看得懂李盛,三哥这幅做派,想必自家的仇算是报了,挤出人群后忍不住畅快大笑。 苏文海同样面露喜色,他將文书妥善收好,面对二人笑道:“二位稍待,容我回家去取现银!” “东家自便!”李盛含笑以对。 陈狗子自认捏死了李家,同样笑意不减。 围观眾人早就算成了迷糊帐,见三人俱皆面露喜色,纷纷小声交谈…到底是谁赔了银子? 苏文海刚进院里,就见苏怡躲在门后,笑得眉眼弯弯,像是只抓到鸡的小狐狸。 “怡儿。”苏文海边走边从怀中掏出文书,朝苏怡挥了挥,得意笑道:“爹又给你攒了份嫁妆!” “爹…”苏怡娇嗔著不依。 苏文海捻须浅笑,径直走向后院。 “那个李盛是个滑头!”苏怡跟在苏文海身后,歪著头说:“陈狗子可被他坑惨了!” “不过陈狗子也不是好人,人家好好跟他做生意,他还想白夺人家田產!” “好像也不对!”苏怡仔细想了想,“噗嗤”笑道:“李盛也是奔著坑人去的,他俩都不是好人!” “对!”这话说进了苏文海心坎里了,他连连点头道:“外边的都不是好人!” 苏文海边走边算帐,並未將女儿的话听进心里,父女二人走进臥房,苏文海走到床边,伸手抽出一个带锁的榆木箱子。 “你也学了几年算学,爹考考你!”苏文海打开木箱,將银子放到秤上,旋即笑问:“这次爹要花多少银子?” “一两银子折合八百枚铜钱,五十八万斤…再加上地…”苏怡俏生生的站著,背著手心算,片刻后回道:“共计五百九十八两!” “知道还不帮爹数钱?”苏文海扶著老腰哀嚎:“我这都是为了谁呦…” 六百两现银,算下来也有三十多斤,苏文海不愿假手他人,背著布袋走出院门,“砰”的一声丟到桌上,气喘吁吁道:“这是六百两现银,贤侄看看是否够数?” 李盛忙著跟陈狗子斗气,生怕他抽空算帐,提前闹事搅黄了买卖。 如今现银就在桌上,李盛也没了诸多顾虑,稍一心算,自钱袋中掏出二两银子,连著陈狗子的文书一起放到桌上道:“大葱尚在陈狗子地里,待俺足额付了他银子,东家可否自去陈家提货?” 苏文海不语,转头看向陈狗子。 “这有啥不行的,钱给够了俺还能少你的葱不成,老东家自来找俺便是!” 陈狗子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说完便要去抓布袋。 一柄柴刀破风而至,“砰”的一声砍进桌面,刀尖入木半寸,李三喜握著刀柄怒道:“俺侄子不说话,银子谁也別动!” 陈狗子嚇得脸色惨白,指著李三喜颤声道:“你还想杀人不成?” 身后几人同样面露惧色,齐齐后退几步。 李盛按住钱袋,笑问道:“东家还没回答俺的问题。” 苏文海回过神来点头道:“既然陈狗子愿意,我自然无有不可!” “好!” 李盛揪住布袋两角,十几锭官银哗啦啦地散落桌上,阳光直射鋥亮的银面,反射出一片刺目的白光。 周遭霎时静了一瞬,元宝触感冰凉,沉甸甸的感觉令人心安,李盛凑近了些眯眼去看,正面尚有“天启三年粮银,五十两正”的字样。 “十二锭官银成色俱佳。”李盛拱手道:“如此,我与东家便是两清了。” 苏文海点点头,將桌上的地契文书收进怀里,带著小廝退到了门边。 李盛留在桌上五锭银子,將其余七锭重新装回布袋,拖著袋子越过李二兴,將钱放到曹氏脚边,笑嘻嘻道:“娘,这都是咱的了!” 曹氏捂著嘴轻声抽泣,泪珠顺著眼角滑落,一天经歷大悲大喜,如今一颗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 “那是俺的钱!”陈狗子退回人群,强忍心中不安,扯著嗓子喊道:“乡亲们都看看,李家这群狗日的要明抢了!” “你狗日的瞎吗?”李盛同样抬高音调,压住周围喧囂:“桌上剩的就是你的,不会算帐吗?” “你说啥?”陈狗子瞠目结舌,疯了一样跑到桌边,將那二百多两银子搂进怀里,哆哆嗦嗦开始算帐。 常年种葱卖葱,陈狗子也算半个买卖人,自然能写会算,却因一叶障目遮蔽了双眼,如今陡然惊觉,前方早已是万丈深渊。 “你……”陈狗子指著李盛,连连吞咽口水,他不知道自己赔了多少,只知道这辈子算完了,有心拼命又捨不得鬆开银子,浑身湿透,像被泡在水里一般。 “诸位陈家的朋友!”李盛起身抱拳,朗声笑道:“诸位可是签过文书的,如今或多或少,都欠苏东家財货,如今现银在前,诸位不去抢夺,难道要等著家破人亡吗?” 这话一出,就像烧红的烙铁扎进水里,眾人紧绷的神经“崩”的一声断成几截,当场便乱作一团,十来个平时称兄道弟的朋友,如今下手比谁都狠,陈狗子弓著身子躺在人群中心,任凭拳打脚踢,死也不肯鬆开银子。 几个陈家后生心生惧意,纷纷后退,陈业无可奈何,憋著股劲儿衝进人群,死死趴到陈狗子身上,咬牙强忍。 “走吧!”李盛不愿再看,扭头便走。 “呸,活该!”李三喜啐了口唾沫,当即跟上。 曹氏用袖口抹了把眼泪,背著银子当先迈步,李家几人手持柴刀將曹氏护在中心,顶著四周诧异的目光,快步朝家走去。 “爹,那人真狠…”苏怡露出半个脑袋,盯著李盛的背影,轻声呼唤。 “你出来作甚!”苏文海匆匆进院,掩住院门低声道:“都是些腌臢事,平白脏了眼睛。” “那人就是李盛吗?”苏怡继续追问:“他连您都算计了…” “嗯?”苏文海不明所以。 “陈家根本就没五十八万斤葱。”苏怡轻声解释道:“陈家太贪了,他们虚开价码,想吞李家的地!” “您当眾应下要找陈家要葱,这就是个陷阱,如今咱跟陈家都有麻烦,他倒是背著银子走了!”苏怡跺了跺脚,愤愤道:“这人真坏!” “那咱们又该如何?”苏文海只觉头皮发麻,强行稳住心神道:“趁他还没走远,把银子抢回来?” “不可!”苏怡抓住苏文海的胳膊,摇头道:“这事全村人都看在眼里,若是强行毁约,怕要毁了苏家的名声。” “趁他们內斗,咱们现在就去收帐,先將那二百多两银子抢回来!” 苏文海当即頷首,招呼小廝衝出院门,沉声再问:“剩余的呢?咱家就这几个小廝,若是挨家去要,家中安危…” 苏怡当即会意,接过父亲手中的文书,越看眉头皱的越深。 “这群人真蠢,他们与陈家签的是买卖文书,就算价钱很低,陈家拿不出钱来,他们正好不卖,还能降低损失,何必大打出手…” 苏文海回想李盛临走一幕,心中顿感五味杂陈,这小子一环套一环,自己也被他绕进去了。 “咱们只能找陈家要债!”苏怡肩膀低垂,嘆了口气道:“先將他家的田地折价收了,够了最好,若是不够,剩余的我有两种办法!” “怕是不够。”苏文海越听越满意,自家女儿智谋出眾,轻易便看穿了那小子的算计,於是点头笑问:“先说哪两种?” “第一!”苏怡伸出一根手指道:“咱们借给陈家银子,凭著文书逼他低价將葱买来,用差价弥补咱家的损失!” 苏文海思索一番,摇头道:“那就欺人太甚了,都是乡亲,轻易不要结仇。” “那就用第二种!”苏怡伸出两根手指,俏皮道:“咱家除了小廝,不是还有许多亲戚?” “他们平日没少给爹添麻烦,这笔烂帐不如交给他们去收。” 苏怡顿了顿,见父亲並未反对,继续道:“都是些难缠的人,能收回钱来是他们的本事,若是收不上来也怨不得爹爹,咱们既能用截流的钱弥补亏空,还能落个耳根子清净!” “好!”苏文海抚掌大笑。 第十一章 分配 天色早已黑透,灯火昏暗的农家院里,依旧充斥著欢声笑语。 “盛子,来,再陪三叔喝一杯!”李三喜摇摇晃晃起身,端著酒杯笑道:“今日能灭了陈狗子,你小子居功至伟!” “別別別…”李盛急忙用手捂住杯口,扯著李虎的胳膊道:“俺帮你出气,你还逼俺喝酒,这不是恩將仇报嘛!还是你们爷俩喝吧!” 李虎懵懵懂懂站起来跟老爹碰了个杯,又一脸懵逼的一饮而尽,惹得眾人哄堂大笑。 “盛子跟虎子都是好孩子!”李大有作为家族长辈,適时开口道:“一个敢想敢干,一个敢拼敢打,只要你们兄弟齐心,咱家的日子就有盼头!” “马车跑得快,全靠车夫带!今日多亏了大伯出手,咱们才能大获全胜!”李盛瘫在椅子上,大著舌头道:“俺今天对得起爹娘,对得起三叔,唯独对不起大伯。” “俺都是黄土埋半截子的人了,像今日这般痛快的事,一辈子也没遇见几回!”李大有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释然道:“俺家就你两个姐姐,还都嫁去了外村,若不是不愿拋荒,那些地早就不种了,如今卖了也好,俺跟你大娘也算卸了担子,剩下的日子多享点福!” 李盛喝得脑子混混沌沌,一时分不出此话真假,不过今日事后,他对大伯更是打心底里敬重。 眼看时机已到,李二兴扶著桌子站起来,自墙角提起布袋,放到堂屋正中的方桌上,哑著嗓子道:“俺家盛子做事莽撞,今天能成,全靠一家人同心协力!” 李二兴自布袋中掏出三锭银子,递到李大有的媳妇张氏手里,展顏笑道:“大哥要享福,自然得有银钱傍身,这是一百五十两银子,嫂子別嫌少。” 张氏看向李大有,推辞道:“他二叔,你这是干啥…” “咱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李大有道:“俺们老两口子要这么多银子干啥?平白遭贼惦记。” 李大有走到张氏身边,接过两锭银子道:“这一百两俺就收下,算是给俩闺女压箱底的,剩下的留给盛子,俺看这孩子有出息!” “大哥,这……”李二兴面露难色。 “囉嗦什么!”李大有故作严肃道:“俺以后上了年纪,还得指望他们弟兄,你就不能让俺结点善缘?” “大伯,以后俺给你养老!”李盛神情郑重。 “还有俺!”李虎垂著脑袋举起胳膊。 “好!”李大有眼角含泪,与张氏互相搀扶著坐到一旁。 “老三,你他娘的没正事,这钱俺也得给你媳妇!” 徐氏哪里肯接,双手背在身后,啜泣道:“三喜是个混帐东西,平日没少给大哥二哥添麻烦,饭俺腆著脸吃了,钱俺绝对不能要!” “这话说的生分了。”曹氏上前拉住徐氏的手,借著今夜轻快的氛围,轻声道:“俺说实话,老三天天找他二哥拿钱,俺心里也烦他!” “可是话又说回来,一个月前盛子摔著,若不是老三给他背回来,四处帮他求医问药,咱家哪能有今天?” “亲兄弟,打断骨头连著筋!”曹氏拍了拍徐氏的手背,红著眼眶道:“这钱你该拿,虎子也大了,攒钱给他娶个媳妇。” “二嫂…”徐氏一把搂住曹氏,窝在她怀里放声大哭,多年来积攒的委屈与怨气如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出。 李虎趴在桌上低声抽泣,眾人纷纷红了眼眶,屋內一时落针可闻。 “盛子玩的太刺激了,俺没那本事,俺以后不赌了…”李三喜手足无措的接过徐氏,低声承诺。 “別在这哭哭啼啼的,都回去歇著吧!”李大有颤巍巍的挺直了身板,与张氏互相搀扶,边走边道:“夜里都警醒著些,小心陈狗子狗急跳墙!” 俗话说人老奸,马老滑。李大有思维縝密,可他恰恰忽略了一点,陈家父子挨了一顿暴打,早已双双臥病在床。 石桥风采依旧,只是没了故人身形,李盛走到桥上摸了摸光滑的石墩,悵然嘆道:“虎子,你猜陈业现在干啥呢?” “在家装死狗唄…”李虎怀里揣著二两银子,如今正是春风得意,咧著嘴笑道:“苏家昨日上门收田,陈狗子都被气吐血了,俺看他也活不了几天了。” “真的?”李盛挑眉问道。 “那还能有假?”李虎道:“昨日村里传的沸沸扬扬,俺跟俺娘还去听了半天,好傢伙,比说书的都热闹。” 李盛前夜宿醉,昨日一天头疼的厉害,也算见识了明末劣酒的威力,闻言摇头道:“陈狗子若真死了,这仇可就结大了。” “他就算不死,跟咱也是血海深仇!”李虎不屑道:“他们如今要人没人,要钱没钱,整个一过街的老鼠,咱们怕他作甚!”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他们越这样咱们越得防著!”前方县城遥遥在望,李盛停下脚步,正色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距离三叔被陈家坑去田產,如今也不过几年而已,咱不也报仇雪恨了?” 李虎张了张嘴,旋即低头盯著鞋尖,无言以对。 “俺原本只想坑他二两银子花花,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也非俺所愿。”李盛盯著李虎,咬牙道:“既然事已至此,也断无后悔的道理,打虎不死,终有后患!” “三哥说的对!”李虎擼起袖子,脸上闪过一丝狠厉:“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趁他病要他命,俺今晚就去做了他们!” “莽夫!”李盛一巴掌拍在李虎头上。 城门口,几个当值的兵丁听见动静,纷纷抬头来看,李盛见状,压低了声音道:“跟俺走,先进城再说!” 说是城墙,走到近处再看,也不过一丈多高,墙面坑坑洼洼,垛口残缺不全,处处透著破败景象。 李盛刚走到城门口,两桿锈跡斑斑的长枪便交叉拦住了去路,隨即一个公鸭嗓道:“哪来的野小子,懂不懂规矩?” “瞧军爷说的,俺们兄弟有急事,一时疏忽了。”李盛后退两步,儘量远离破伤风之刃,將几枚铜板塞到门兵手里笑道:“军爷辛苦,留著喝茶。” 门兵攥住铜板,似笑非笑的看著李盛,一言不发。 李盛无奈,又递出两个铜板,苦笑道:“军爷见谅,实在是出来的急……” “进去吧!”门兵见二人穿的破旧,也知再无油水可榨,挥了挥手道:“入城之后切莫生事。” 李虎紧紧攥著拳头,低著头跟在李盛身后,二人入城进了家茶铺,自有小廝上前迎客。 “咱们有红茶,绿茶和花茶,二位客官来点什么?” “哪个便宜?”李虎走了一路,嗓子渴的快冒烟了,瓮声瓮气道。 “老乾烘便宜,三文一壶!” “比集上的羊汤都贵…”李虎嘟囔两句,將三枚铜板拍到桌上道:“给俺来一壶!” “得嘞。”小廝充耳不闻,笑眯眯的接过铜钱,刚要去沏茶,惊觉胳膊被人拽住。 “別忙著走啊。”李盛鬆开他手腕,笑问道:“俺们兄弟初来乍到,不知城中何处有铁匠铺?” 寻常农具村里就打了,跑到县里来寻的东西,几人自然心知肚明,小廝见他们出手寒酸,不愿多生事端,摇头道:“不知。” 酒肆茶铺人员驳杂,向来消息灵通,李盛见他这般,加重语气道:“铁匠铺而已,当真不知?” 小廝继续摇头。 “你这的茶水哪种最贵?”李盛问道。 “自然是西湖龙井!”小廝推销道:“三十文一壶,绝对正宗!” 李盛拿出钱袋,刻意露出些许碎银,隨即取出三十个铜板放到桌上,笑著说:“给俺来壶贵的!” 小廝闻言喜不自胜,刚要去拿,不料李盛抢先一步,一把將铜钱扣住。 “铁匠铺子城西便有,只是手艺著实一般。”小廝心领神会,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道:“客官若是想买刀剑,俺倒是知道个好地方。” 能在城里混的,果然都有些眼色,李盛暗嘆一声,拱手道:“待俺兄弟喝完之后,还要麻烦小哥给俺带路。” “那是自然!” 小廝乐呵呵的拿钱,李虎趁其不备,飞快捡出三枚铜板,小声道:“老乾烘不要了!” “………” 贵的不一定好,但好东西一定贵,李虎嘴里嚼著泡剩的茶叶,越嚼越觉得回味无穷。 小廝引著二人走进小巷,又前行数百米,停在一间平平无奇的小院门口,若非门框上掛著“藏锋阁”字样的牌匾,李盛都怀疑自家被人骗了。 小廝敲了敲门,片刻后,院门拉开一条缝,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露出半个脑袋,见是熟人,这才走出来问道:“干啥来了?” “有买卖!”小廝比了个手势。 少年警惕的打量李盛兄弟,转头问道:“盘过道了?” 小廝点点头。 “进来吧!”少年转身进门。 李虎有些不放心,拉住李盛的胳膊,缓缓摇头。 “无妨!” 此处毕竟是县衙所在,也算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天子脚下,坑蒙拐骗自然少不了,杀人越货倒不至於。 “进不进?”少年出言催促。 “既来之则安之!”李盛笑道:“如何不进!” 第十二章 装备 小院不大,道路两侧摆了几十把泛著冷光的刀剑粗坯,走进稍显逼仄的堂屋,正中是两张长条桌子,上面摆满了各式兵刃,灰白的墙面上嵌著铁钉,钉上掛著几副弓箭。 李虎见猎心喜,围著桌子转了一圈,隨即握住一把极为显眼的长刀,迫不及待地拉出刀身。 “雁翎刀!”李盛站在李虎身侧,语气不急不缓:“刀长三尺,刃身窄而挺直,刀尖开了反刃。” 李盛用手指敲了敲刀身,听著那声清脆的金铁鸣响,不由赞道:“是把好刀!” “不过这刀太长,適合劈砍,不太適合近身捅人。”李盛轻笑道:“咱们干的买卖,还是弄把短刃,平日带著也好隱藏。” “这血刃开的好!”李虎摸著刀身,咧嘴笑道:“俺爹那把杀猪刀也有血刃,照著脖子隨便一捅,血就能喷一地!” 小廝哪知道他是捅人还是捅猪,登时嚇得脸色惨白,悄然退到门外,衝著少年急声道:“薛远山,人俺给你带来了,买卖成了,別忘了给俺分润!” 话音未落便一溜烟的跑出院门。 李盛也不管他,从桌上挑了把一尺多长的窄身短刀,拉开一看,刀身同样做工精细,上有摺叠锻打的繁密花纹,虽说比不上前世的钢口,放到如今,也绝对算得上精品。 “好刀,什么价?” “三两银子。” “不贵!”李盛还刀入鞘,摇头道:“可俺给不了这么多银子。” “不还价。”薛远山言简意賅。 这般作態可不像寻常伙计,李盛来了兴趣,寻了个椅子坐下,指著茶几道:“这就是藏锋阁的待客之道?” 薛远山取出两个茶碗放到桌上,提著水壶道:“没茶,喝清水。” 薛远山率先端起茶碗,一饮而尽,隨后將碗放到桌上,仍旧沉默。 李盛端起茶碗抿了一口道:“方才那小廝没说实话,他不知道俺们兄弟的底细。” “俺知道。”薛远山点头道:“你们兄弟不是歹人。” “你如何得知?”李盛愈发兴趣盎然。 “你们身上没有血腥味,说那些有的没的,也不过是虚言恫嚇罢了。” 李盛浅笑道:“虎子,咱们没唬住他,这是个聪明人。” 李虎有些紧张地攥紧了雁翎刀,时刻盯著对方反应。 “既然都是聪明人,也別藏著掖著。”李盛指著桌上的兵刃道:“要买这些东西,犯不著来登此门,拿点稀罕的出来看看。” 薛远山深深凝视李盛,片刻后摇头道:“就这些,要买便拿银子,看不上走人便是。” “这等精湛的手艺,哪有看不上的道理。”李盛將钱袋放到桌上,似笑非笑道:“只是相比这些,俺更喜欢你腕上的袖箭和身后的背弩!” “你说什么?俺听不懂!”薛远山后退一步,全身肌肉紧绷,明显处於防御姿態。 李虎见势不妙,抽出长刀绕到薛远山身后,遥遥抵住其人后腰,双手因激动与恐惧,忍不住微微颤抖。 “俺看你不像伙计,也不像个铁匠!”李盛挥了挥手,示意李虎放下刀,自顾自的分析道:“俺来时边看边想,这院子位置偏僻,庭中空旷,內里陈设简陋,就连兵刃也落了灰尘,实在不是生財的好地方。” “既然开店经商,求的便是財源广进,官府並未禁止刀剑交易,贵店手艺如此精湛,又为何甘心窝在此处?”李盛手指敲打桌面,轻笑道:“种种原因纷乱繁杂,笼统说来,也不过两点最重!” “一则人,二则物!” “要么贵店之人为朝廷不容,要么贵店之物为朝廷不允。”李盛顿了顿,逼视道:“又或者,二者兼有!” 薛远山终於面色大变,举起胳膊以袖箭对准李盛,冷声道:“你就不怕死吗!” “怕死俺就不进来了!”李盛端起茶碗一饮而尽,从容道:“照理说,这等犯禁的买卖,黑白两道总有靠山,可方才,一个茶铺小廝都敢直呼汝名,为了区区三十文钱就將你卖了。” “这说明什么?”李盛放下茶碗,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笑意:“说明你这藏锋阁,官府里无人庇护,江湖上也少有朋友。” “你……”薛远山一时呆愣。 李盛站起来,恭恭敬敬行了一礼,朗声笑道:“薛兄弟寧折不弯,实为忠直义士,古人云,勇者不惧,义者无忧。如此说来,俺们兄弟又有何惧?” 一阵畅快的笑声由远及近,堂屋侧门走出位面容枯槁的青衣老者,他先是上下打量李盛一番,隨即点头道:“客官心细如髮,年少有为,不知此来所图为何?” “爹……”薛远山快步去扶。 “自保而已。”李盛目送对方坐下,拱手笑道:“老丈明察,如今地方不靖,盗匪横行,县中尚有官兵守卫,我等山村小民,实在难以为继,今日冒昧登门,只求几件趁手的傢伙,以护家中老幼平安,还请老丈成全。” 言罢,李盛復又深深一礼。 老者目光如炬,深深凝视李盛,长嘆道:“客官言行诚恳,容不得老夫不信,可背弩袖箭,皆为本县禁物,老夫今日即便卖了,客官怕也带不出城去。” “此事老丈无须忧虑。”李盛正色道:“家中有一远房长辈,如今尚在卫所为官,多少也能行个方便。” “哦?”老者坐直了身子,疑惑道:“不知是哪位大人?” “长辈名讳,不敢妄言。”李盛讳莫如深:“小子姓李,家住县东十里。” “可是百户李大人?”老者双目一亮,撑著椅子起身,復又疑惑道:“即是大人的子侄,为何不提前告知於俺,也好省了这些麻烦。” 李盛愣了愣,他不过是胡言乱语,本想安抚此人一番,也好顺利买到装备,谁料这廝竟直接对號入座,他哪知道什么劳什子李大人是谁… 不过看老丈模样,与那李大人怕是相熟,一个打铁的,一个当官的,他俩相熟,怕不是…… 李盛稍一思索,硬著头皮道:“薛伯容稟,伯父向来为人宽厚,若提前告知此事,怕就不用买了,这才……” “此举甚合大人秉性。”薛祥点了点头,捋须笑道:“即是大人子侄,俺自当尽力而为!” “远山!”薛祥招呼道:“带贵客去后院挑选,不可怠慢!” 薛远山应了一声,当先出门。 李盛行了一礼,隨后跟上。 李虎都听傻了,他绞尽脑汁也没想出来,自己究竟哪来的百户亲戚,见二人走的远了,这才匆匆跟上。 后院矮屋中光线昏暗,薛远山从柜中取出几个包裹,放到桌上,当著二人的面展开。 李盛定睛去看,状元笔、鸳鸯匕应有尽有,甚至还有两副吹箭。 李盛从中取出两副袖箭,扔给李虎后,又拿起两把短刃笑问:“除此之外,可有防护之物?” 薛远山稍一犹豫,又取出两件护心镜,递给李盛道:“不敢制甲,只有此物。” 是不敢,而非不能,这话有点意思,李盛眯了眯眼,將护心镜放在胸前摆弄一番,笑道:“两把短刃,两副袖箭,两件护心镜,再加上两把雁翎刀,薛兄报个价!” “十三两。”薛远山低头道。 “可能议价?”李盛把玩著短刃,调笑道。 “十两!”薛远山抿著唇道:“这是最低价了,熟客来拿,也没有这个价格。” 李盛点点头,掏出十两银子放到桌上,將匕首插进后腰,有些尷尬道:“薛兄,这玩意咋用?” 李虎看著白花花的银子进了別人口袋,有些心疼,捧著袖箭不知所措。 薛远山帮他兄弟绑好袖箭,又將护心镜简单缝进二人里衣,简单演示一番,末了拍了拍手道:“屋里有两把新刀,俺去给你拿来。” 又是一番寒暄过后,薛祥站在门口久久不语,待二人转出巷子,薛远山忍不住问道:“爹,他们真认识李大人?” “不知。”薛祥摇头嘆道:“此子聪慧异常,其言半真半假,俺也有些看不透他。” “俺看不像真的。”薛远山咽了口吐沫道:“这二人贯会占便宜,若真是大人子侄,哪有来买兵刃的道理…” 薛祥听懂了其中意思,点头笑道:“卖了便罢,此等凶物卖给聪明人,总比卖给蠢货强些。” 薛远山搀著老父转身回家,李虎则跟著李盛走出小巷,遥遥观望城门守军,惆悵道:“三哥,別的还好说,这两把刀太显眼,咱们咋弄出去?” “棺材铺?”李盛想了想道:“门兵总不至於查棺材吧…” “拉倒吧…”李虎撇了撇嘴道:“棺材比刀还贵,咱还得雇马车,不值当的。” 李盛点点头,又提出建议道:“清晨傍晚总有粪车出城,咱把东西扔粪车里,门兵肯定发现不了…” 李虎急忙抱紧雁翎刀,连连摇头道:“这可是十两银子买的,哪能这么糟践东西…” 李盛无可奈何,抬头看了眼天色,已是傍晚时分,揉了揉肚子道:“先吃饭吧。” 第十三章 再遇 兄弟二人囊中羞涩,加上雁翎刀十分显眼,也不敢去街边大店,沿著小路边走边看,隱隱听到一阵爭吵。 转过街角,就见一处食肆门外,几个挎著菜篮的老妇失声痛哭,食肆门口的台阶上站著个青衣小廝,正指著几人鼻子怒骂。 “这是咋了?”李盛挤到看热闹的人群里,小声询问。 “欺负人唄!”见李盛长得俊俏,有一妇人红著脸接话道:“这食肆的东家不是东西,平日宰客不说,人家送菜也不结钱!” “黑店!” “再不来了!” 围观眾人纷纷指责。 “爱来不来!”小廝趾高气扬道:“俺这店开了三十几年,缺你们几个还不赚了?” 围观眾人啐著唾沫散了,几个好心的搀起妇人坐到墙边,李盛见状,拉著李虎径直进了食肆,將手中长刀拍到桌上,大声喊道:“小二,上菜!” 方才一阵吵闹,如今店中已没了食客,小廝摸不清二人来路,態度十分恭敬:“咱家有酱肉包子,客官想吃点什么?” “不吃酱肉包子,隨便来点!”李盛道。 小廝脑袋有些宕机,愣了片刻,从隔壁提来一壶茶放到桌上,站在旁边一言不发。 “你这什么意思?”李虎指著茶壶道。 小廝翻了个白眼,虽说有些畏惧,还是忍不住低声道:“包子铺不吃包子,客官是来找茬的吧。” “算你小子有眼力!”李盛眼珠子一转,嗤笑道:“就算俺们兄弟穿了便装,想必你也认识这刀!” 雁翎刀存世两百余年,小廝平日迎来送往,自然不陌生,此物金贵,除了高门大户,也只有卫所衙役等人日常配用。 小廝一听这话,再结合二人穿搭,急忙换了副笑脸,諂媚道:“不知二位大人是何衙门,来小店所为何事?” 李盛瞥了他一眼道:“为啥你不知道?” 小廝苦著脸,仔细回想一番,觉得没做啥缺德事,这才摇头道:“不知…” “不知?”李盛拉长了音调,將两枚铜钱扔到桌上,玩味笑道:“就按这个价来些吃食,等俺们吃饱了,你就知道了!” 小廝心思百转,闻言不敢怠慢,自后厨端出两屉包子放到桌上,刚出炉的包子热气腾腾,稍稍发黄的白面配上肉馅,引得李虎喉结剧烈耸动。 小廝拿来两个醋碟,弯腰笑道:“包子齐了,二位大人慢用。” 李虎瞠目结舌,两枚铜板而已,不知这小廝抽的什么风,竟上了这么多。 不过来都来了,李虎也不跟他掰扯,抓起包子塞进嘴里,油脂顺著嘴角滑落,顿时香气四溢。 小廝见李盛端坐不动,有些忐忑问道:“大人为何不吃,可是小店招待不周?” “周…”李盛似笑非笑,手指敲著桌子道:“俺们兄弟出门吃饭,还是头一回遇到黑店,二两银子,就换这么几个包子?” “二…二两银子?”小廝飞快抓起两枚铜板,满脸不可置信。 “不对吗?”李盛拉开衣领,露出护心镜一角,恍然大悟道:“甲冑太重,压的俺都眼花了,原来是两枚铜钱呀。” 李盛伸手便要去拿,小廝见状心臟狂跳,若说雁翎刀还算常见,这等隨身甲冑却是极为稀有,依大明律,私藏甲冑视同谋反,这也从侧面印证,二人確为官府中人。 小廝急忙后退两步,將铜钱攥进手心,抹了把额上冷汗,挤出一丝笑容:“大人切莫说笑,两枚铜钱哪能买来这些包子,是二两银子,二两银子……” “哦……”李盛拉长音调,摩挲著下巴,玩味笑道:“二两银子就买这几个包子?果真是黑店!” “哪能呢…”心疼与恐惧相互交织,小廝面容有些扭曲,颤声道:“包子给俺一钱银子便成…” 李盛拿起个包子塞进嘴里,“砰”的一声拍向长刀,脸色顿时冷冽:“还不找钱?” “找…找钱……”小廝反应过来,颤抖著双手將怀中银钱全掏出来,强忍心痛推到李盛面前,哭丧著脸道:“这是本店今日的收成,约摸能有二两银子,东家不在,俺实在打不开钱匣子…” 李虎还没见过这种操作,腮帮子吃的鼓鼓囊囊,强行咽下去,端起水碗猛灌一口,瞪著眼道:“你他娘的疯了?” 李虎吃的满头大汗,拽了拽衣领,同样露出护心镜,小廝还以为他不满意,双腿忍不住发软,一屁股跌坐在地,颤声道:“二位大人若是嫌少,俺这就去寻东家…” “不必!”李盛吃了几个包子,端起茶碗漱了漱口,状若隨意道:“俺们兄弟是吃饱了,袍泽可还饿著,你这包子味道不错,稍后俺那十几个兄弟来吃饭时,將钱给他们便是!” “哪敢劳烦诸位大人…”小廝虽说心惊胆战,倒是还有几分眼色,拼命爬起来,弯腰諂笑道:“俺让后厨装盒,这就给诸位大人送去…” “太麻烦了!”李盛用袖口擦了擦嘴,袖箭若隱若现,雪亮的箭头反射出慑人的光泽,將桌上的银钱装进布袋,握住雁翎刀起身道:“俺们兄弟就辛苦些,替你跑一趟。” 小廝目送二人出门,“哐当”一声將大门关上,倚著门框瘫坐在地,长长鬆了口气。 李盛提著食盒四处寻觅,遥遥看到几个老妇互相搀扶,急忙跑去挡住去路,躬身笑道:“几位大娘受惊了。” 几个老妇一愣,见李盛笑容和煦,哑著嗓子问道:“后生,寻俺有事?” “俺是万盛通的掌柜的,名唤李盛。”李盛將李虎拉到近前道:“这是俺兄弟李虎,今日见那食肆欺人太甚,便去替您討了个公道。” 李盛掏出钱袋,抓出一把铜板笑道:“几位大娘说个数,俺也好分了银钱。” “真的?”几个老妇抹了抹眼泪,惊喜道:“俺们三个是邻居,给那食肆送了半个月菜,总共欠俺们一百七十枚铜板。” 李盛数出两百枚铜钱,递给老妇笑道:“多的就算利息。” 老妇自然千恩万谢,李虎见她们浑身尘土,极为可怜,提来一个食盒,瓮声道:“包子,热乎的,可香了。” 老妇霎时热泪盈眶,手足无措的推辞道:“小官人帮俺要了债,可不敢再收您的吃食。” 李虎刚直起腰,借著天边最后一丝光亮,隱隱看到一抹熟悉的身形。 “三哥,你看那是不是灰皮子?” 李盛揉了揉眼睛,抬头再看,果然见到灰皮子窝在墙角,抱著脑袋撅著屁股,正被两个大汉殴打… 李盛顾不得寒暄,抽出刀来衝著灰皮子拔腿狂奔,边跑边喊:“住手,光天化日竟敢行凶!” 两个大汉起初不以为意,转过头来见到雁翎刀,面色凝重道:“你是何人,为何管俺的閒事!” 灰皮子抬头见到李盛二人,宛如见到了救星,“嗷”一嗓子蹦到李盛脚边,抱著他的腿哀嚎道:“三哥救俺!” “站起来!”李盛踢了他一脚,询问道:“究竟出了何事,你为何在此?” 大汉嗤笑道:“他在俺们地盘伸手,按道上规矩,剁了爪子都不为过,如今不过教训一顿,你待如何?” “原来是江湖上的兄弟。”李盛反握刀柄,抱拳笑道:“俺兄弟坏了规矩,属实不该,只是如今也受了罚,不知可否放他一马?” 慑於对方有刀,大汉明显有些忌惮,只是如此退缩,不免丟了面子,还是咬牙道:“这廝摸了一两银子,按道上规矩,你得给俺二两,若付不起,便將人留下,替俺摸够了再走!” 灰皮子双股战战,死死搂著李盛的胳膊,哪有什么道上规矩,今日摸了二两,明日便要摸四两,如此利滚利,自家不进大牢,这帮人必不肯罢休。 “三哥,救俺!”灰皮子带著哭腔道:“那一两银子不是摸的,是俺带进城里帮俺娘抓药的,只是还欠了些,这才,这才……” “兄弟,这就不讲究了!”李盛收回目光,自后腰拔出匕首递给灰皮子,復又双手持刀,冷声道:“放下银子走,要么,咱们之间得死一个!” 李虎热血沸腾,持刀的手微微颤抖,袖口上拉,露出雪亮的箭头,虎目圆睁,警惕盯著对方的反应。 大汉不敢擅动,也不愿白白吃亏,双拳攥紧,肌肉鼓胀,眼看便要殊死一搏。 “大…大人……” 小廝转过街角,借著月色疾步赶路,扭头一看,见是李盛二人,脸色霎时惨白。 “是你!”李盛扭过头去,见是方才食肆小廝,冷笑道:“你去卫所替俺寻李百户,就说本官路遇凶徒,竟敢负隅顽抗,让他急调卫所兵马,前来围剿!” “是,是…”小廝双腿发软,转身便走。 “刘豁子,你叫他啥?” 小廝一脚步一顿,走近了些,看清二人面目,诧异道:“王大哥,王二哥,咋是你俩?” “废话!”王忠啐了口唾沫道:“这廝不知哪冒出来的,你可知道底细?” 小廝脑袋一片混沌,不假思索道:“这几位大人是官府的人…” “那他为啥穿成这样?”王忠一愣。 “便装查案…”小廝低声道。 王忠兄弟与刘豁子相识多年,自然不疑有他,闻言急忙收手,有些尷尬的抱拳道:“方才不知是大人,还请恕罪。” 灰皮子人都傻了,刚要开口,脑袋便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李虎怒道:“没出息的东西,白白丟了三哥的面子,还不闭嘴!” 第十四章 出城 局势发展瞬息万变,李盛也有些搞不清状况,清了清嗓子道:“当街行凶可是重罪,本官能饶你,王法可饶不了你!” “王法还不是您定的吗…”王忠混跡多年,自然清楚其中门道,自怀中掏出个浅灰色布袋,恭恭敬敬捧给李盛。 “咳咳…国朝自有法度,你这是要坑害本官?”李盛撇过头去,缓缓收刀入鞘。 王忠识趣的將布袋放到李盛脚边,乾笑道:“不知是谁丟的钱袋,大人心善,还望为民做主。” “职责所在!”李盛点了点头,嘆道:“你们这些泼皮,就知道给本官添麻烦。” 王忠兄弟齐齐鬆了口气,贴著墙边溜出墙角,与李盛隔了约摸两三米,抱拳道:“还请大人告知名讳,他日,俺们兄弟也好登门谢罪!” “老子是客差,不日便要返京!”李盛居高临下,傲然道:“尔等有心,本官便给你们个机会,俺在城东十里外还有个亲戚,名唤陈业,与伯父陈怀义靠贩葱为生,尔等若要报恩,寻他便是!” 李虎见他们走远,再难忍受,倚著墙角哈哈大笑道:“三哥,他们不会真找陈狗子报恩吧…” “报仇还差不多…”李盛背后冷汗淋漓,倚著墙边蹲坐,同样笑道:“这帮人都是老滑头,一时被咱们唬住,还是靠了刘豁子的嘴,说不定何时便能反应过来,咱们得快些出城!” 灰皮子握紧匕首瞠目结舌,好半晌才缓过神来,靠著李盛坐下,不可思议道:“三哥,你啥时候当官了?” “当个屁官。”李虎笑道:“俺哥今天身份可多了,什么百户李大人的侄子,京城来的客差,还有什么万盛通的掌柜…” “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嘛…”李盛有些尷尬地抹了抹脸,扶著墙起来,挥手道:“走,找个地方住一宿,明日出城!” “三哥…”灰皮子拽住李盛的衣角,指了指脚下。 李盛恍然,方才情绪大起大落,竟差点忘了这笔意外之財。 李盛用脚尖挑起钱袋,伸手稳稳接住,顛了顛分量,约摸得有二两银子,顺手丟到灰皮子怀里道:“拿著银子,明日去给伯母抓药,別怕花钱,治病要紧!” 灰皮子眼眶通红,双膝跪地磕了个响头,再起身,额头一片青紫。 “少来这套!”李盛一把將他拽起来。 县中宵禁,街面上空空荡荡,几人沿著来路寻觅客店,朦朧月光下,有个老妇人佝僂著身子,正踮脚眺望。 “大娘!”李盛快步迎上去,轻声道:“天都黑了,咋不早些回去?” 老妇双眼有些昏花,仔细看清来人,眉头舒展,笑著说:“小官人走的急,食盒落下了,俺怕被人捡了去,就在这守著。” 老妇稍稍侧身,四个食盒整整齐齐摆在墙边。 “俺们弟兄四处游荡,如今都没落脚的地方,带著这些也是累赘。”李盛苦笑道:“大娘权且带回家去,也算俺们弟兄一番心意。” “那哪行。”老妇急忙拒绝,隨后一愣,迟疑问道:“小官人无处落脚?” 李盛点头。 “俺家破旧了些,好在离得近。”老妇捏著衣角,拘谨道:“小官人若不嫌弃,可去俺家凑合一晚。” “衣食无著之人,能有住处已是万幸。” 街上如今衙役巡夜,若是假李鬼碰到真李逵,还不知要惹出什么麻烦,李盛拱了拱手,假意推辞道:“只是深夜討扰,唯恐不便…” “小官人多心啦。”老妇人见他应允,提起食盒,笑容满面道:“家中除了俺,也只有个半大的孙儿,有人陪他玩闹,高兴还来不及。” 三人跟在老妇身后,踩著青石板缓步前行,走了约摸一里多路,停在一处低矮破旧的小院门前。 老妇家的院子不大,门一推就“吱呀”作响,一个八九岁的少年迎面跑来,见到几人匆匆止步,怯生生的站在原地,一脸警惕。 “怜儿別怕!”老妇人笑著走过去,指著几人道:“这几个哥哥,便是你时常念叨的侠客,今日还帮祖母要了债咧。” 方怜儿偷偷看了李盛几眼,鬆开小小的拳头,贴在祖母耳边小声问道:“那他们打坏人了吗?” “打了,打了。”老妇人一边安抚孙儿,一边转头歉意道:“孩儿年幼,小官人莫要介怀。” “俺看这孩子骨骼惊奇,將来必能光宗耀祖。”李盛笑呵呵的上前,取出个包子递给他,两世为人,也没咋和小孩打过交道,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方怜儿脑袋一懵,注意力完全被肉包子吸引,转头看了眼自家祖母,见她含笑点头,飞快接过包子,塞进嘴里狼吞虎咽,噎的直翻白眼。 方家清苦,两侧厢房早已垮塌,只有堂屋勉强能住,三人倚著草垛睡了一夜,再一睁眼,周遭全是勾人的饭香。 李盛咽下包子,沿著碗边吸溜了口滚烫的菜粥,见祖孙二人挎著提篮,正在收拾出门的东西,隨口问道:“大娘,这是要去哪呀?” “出城採买。”老妇直起腰来解释道:“入了秋,村里的瓜果新鲜又便宜,县里不少食肆都要!” “大娘平日自何处进出?”李盛目光灼灼,放下粥碗道:俺们兄弟也要归家,不妨一道出城。” “西门,那边离得近,门兵也熟。”老妇人背上箩筐,笑著挽留道:“小官人入城一趟,咋不多留几日,也好让俺招待招待。” 昨日入城走的是东门,西门是什么情况,李盛如今一无所知,不过仔细想来,也不过是几个兵丁守著破门,沿途收些孝敬罢了,有熟人领路,总比自己瞎闯要强。 “如今世道艰难,又值秋收在即,里正恐有盗匪进村为祸,这才派俺入城买刀。”李盛指著灰皮子,黯然嘆道:“俺这兄弟,尚有老母臥病在床,我等实在不敢久留。” 灰皮子想起老娘,嘴里的肉包子也不香了,耷拉著脑袋,神情悲凉。 老妇人带著孙儿挣扎求生,对此境遇,自然感同身受,看向竖在墙边的两柄雁翎刀,摇头道:“这是军刀,城里管的严,小官人可有法子將刀带出?” 粪车不行,棺材也不行,眼看十两银子变成了烫手的山芋,李盛摇头嘆道:“这是乡亲们凑钱买的,俺们兄弟拼著一死,也得將刀带回去,以保父老平安。” 李虎低著脑袋大吃大喝,对於李盛扯谎,早已见怪不怪,老妇感受著话中浓浓乡情,也不知想起了什么,眼眶一红道:“小官人若信得过,俺倒是有个法子。” 李盛正愁得一个头两个大,闻言欣喜道:“什么法子?” 老妇人站久了腰酸背痛,索性坐到台阶上,温声道:“西门地势低洼,墙上留了不少水洞,虽说窄了些,孩子倒能过去。” 老妇人示意李盛將刀拿来,隨即放进背后的箩筐,道:“盖上些乾草,路上指定无人发觉,到城墙边,让俺孙儿带著刀爬过水洞,小官人自在城外等著便是。” 昨日买刀扯了李百户的虎皮,夜里又敲了地痞的竹槓,县城里多待一秒,李盛都觉得煎熬,闻言忙不迭点头道:“好!就依大娘!” 几人收拾妥当走到街上,灰皮子自去药铺买药,李盛不敢耽搁,叮嘱一番后,几人结伴先行出城。 熟人好办事,这话放在明末依旧適用,门兵见方氏领头,简单询问几句,便不再阻拦。 方怜儿虽说年幼,却十分机灵,拖著半人高的箩筐,选了个距离城门最远的水洞,先將刀塞进洞里,隨后蜷著身子钻进去,一边推著刀,一边往城外挪动。 李虎蹲在墙边,仔细听著动静,摩擦声越来越响,李虎抬头欣喜道:“三哥,来了!” 李盛急忙低头去看,隱约能见到反光的刀柄,二人將胳膊伸进洞里,先將刀拽出来,隨后又將方怜儿安全带出。 方氏见状鬆了口气,捏住方怜儿的肩膀,拍了拍他身上的灰尘,温声道:“可伤著哪了?” 方怜儿摇了摇头,小心抚摸刀鞘,眼中满是喜爱。 李盛牵住方怜儿的手,稍微走远几步,掏出几钱碎银子给他,赞道:“好样的,拿著银子,日后好好照顾祖母!” 方氏一看,急忙赶过来推辞道:“举手之劳,哪能要小官人的银子!” “俺看这孩子日后不凡!”李盛强行將银子塞进方怜儿怀里,朗声笑道:“便算俺结个善缘,大娘莫要推辞。” 方氏不待再言,就见灰皮子提著药包飞快跑来,刚到近前,便喘著粗气道:“王…王忠!” “王忠咋了?”李虎一愣,急忙追问。 “他在城中四处寻咱!”灰皮子双手扶著膝盖,咽了口唾沫道:“怕是知道被咱骗了…” “莫慌!”李盛定了定神道:“可曾被他发现行踪?” 灰皮子摇摇头,抹了把额头冷汗,颤声道:“药铺他比俺去的早,伙计提醒之后,俺就绕著他走了。” 第十五章 放火 几日暴晒后,被雨水冲刷的麦田,渐渐泛出金黄的色泽。 坑坑洼洼的田埂上,李盛与灰皮子正在相互拉扯。 “若非三哥帮俺出头,俺娘的药都没个著落。”灰皮子双臂抱在胸前,活像要被糟践的小媳妇,泪眼婆娑道:“这钱俺真不能要!” “这钱又不是给你的!”李盛瞪他一眼,扯著灰皮子的肩膀,奋力往他怀里塞钱:“伯母病重,俺们兄弟本该登门探望,怎奈……唉!” 李盛鬆开手,神色黯然道:“亏你叫俺一声三哥,若是真心实意,这钱你就拿著!” 身前力道骤然一松,灰皮子一个趔趄,顺势后退几步,疑惑道:“三哥可是有啥麻烦?” 李盛坐在田埂上,隨手將钱袋丟在一旁,低头不语。 “村里传的沸沸扬扬,你不知道?”李虎揪了串麦穗,丟进嘴里用力咀嚼,愤愤道:“狗日的陈狗子,想用奸计誆俺的田產,被俺哥识破,如今恼羞成怒,说不定哪天便要拼命!” 灰皮子愣了愣,摇头道:“俺这两天都在县里,委实未曾听说。” “虎子!”李盛瞪他一眼,不悦道:“上不了台面的烂事,说他作甚!” 李虎闻言一窒,气呼呼的挨著他坐下,麦粒嚼的“嘎嘣”作响。 灰皮子有心靠近,又怕被他揪著塞银子,进退维谷道:“到底是咋回事?” “不干你事,莫要问了!”李盛將钱袋扒拉到他脚边,皱眉道:“拿著银子回家,好生照看你娘!” “三哥给的银子,俺收!”灰皮子弯腰捡起钱袋,犹豫半晌才塞进怀里,蹲在二人对面,低声道:“三哥的麻烦,俺也得帮!” “你帮个屁!”李盛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尘土,抬脚便走。 李虎刚要起身跟上,胳膊便被人拽住,灰皮子焦急问道:“虎子,到底咋回事?” “三哥不让说!”李虎挣开胳膊,抱著两把雁翎刀走了几步,回头道:“真想知道,回村一打听便知!” 灰皮子呆坐在原地,看著二人背影渐远,鼻尖忍不住发酸,抬起袖子抹了抹眼角,撑著田埂站起来,匆匆赶回家中。 院中寂静,枯黄的落叶零星散落,灰皮子刚刚进屋,便听闻一声虚弱的呼喊。 “是石头回来了?” 没错,贼眉鼠眼的灰皮子,有个十分厚重的大名,刘石头。 “娘!” 灰皮子快步跑到床边,半跪在地上,愧疚道:“是俺没用,跑趟县里还用了两天,让娘白白受罪。” 刘母撑著床榻坐起来,见他面庞青紫,浑身衣服破烂不堪,心疼得直掉眼泪:“谁欺负你了?” “没谁,俺跑得急,一不注意掉河里了…”灰皮子訕笑摇头,將手里的药袋提起来,献宝道:“俺在县里买的药,准能治好娘的病!” 这等伤势,哪是摔能摔出来的,刘母情知儿子故意扯开话题,也不忍心再去追问,闻言苦笑道:“病了一年多,怕是好不了了,就是拖累你……” “能好!”灰皮子目光坚定,急急忙忙寻来陶罐,就在门口点上炉子,一边扇风一边问道:“娘,俺这两日不在家,村里可有啥热闹事?” “有!”刘母慈祥地望著儿子,柔声道:“陈狗子要抢李家的地,被人家耍了一通,如今倾家荡產不说,还欠了苏家不少钱財,整日被人追著要债。” 刘母嘆了口气道:“也算是恶有恶报!” 灰皮子用力扇风,炉膛里的柴火愈发旺盛,烧得他眼里心里满是怒火。 入夜,灰皮子伺候母亲睡下,偷偷翻出低矮的院墙。 此时秋风呼啸,月光暗淡,灰皮子绕著小路走到陈家院后,吹著手里的火摺子,面无表情地丟到陈家屋顶,待茅草冒起滚滚青烟,这才悄悄隱入黑夜,漆黑的眸子满是畅快。 “著火了,快来救火!” 清脆的锣声响彻村落,李盛翻身下床,趿拉著布鞋跑进院里,恰好碰到李二兴与曹氏,披著棉衣出门。 远处火光一片,李二兴站上院里的磨盘,遥遥相望,皱著眉头道:“按方向说,该是陈狗子他家!” 李盛心中一紧,这火早不烧,晚不烧,偏偏等他回来才烧,用脚后跟想,也知道是怎么回事。 李盛匆匆回屋,抓起雁翎刀又放下,转而拿起匕首別进后腰,又披上棉衣盖住,边走边道:“爹,娘,俺去看看!” 曹氏顾不上拦他,推了李二兴一把道:“愣在这作甚,还不跟著去!” “哦,哦……”李二兴回过神来,提了个水桶,急忙跟上。 李盛匆匆跑到李虎门前,恰好碰到李虎父子出门,几人对视一眼,李盛道:“得去救火,不能第一个去,也不能最后一个去,咱们都提著水桶,最好让乡亲们看见!” 李三喜不明所以,还是急忙回去拿桶,三人提著空空的水桶,路上遇到李二兴,四人结伴,忙活了一夜,待天边朝阳升起,陈家总算是烧完了。 “哪个天杀的乾的,这是造了什么孽呦……” 陈母跌坐在门前哀嚎,陈狗子被横樑砸断了腿,眼看只剩一口气了,反倒是陈业,愣愣站在门前,看著冒烟的宅院,脸上平静的可怕。 “三哥,陈业咋没动静,烧傻了?”李虎站在人群最外,侧头询问。 “不知道。”李盛收回目光,冷冷道:“事情闹到这个份上,不管他咋了,陈业这廝留不得!” “为啥?”李虎有些摸不著头脑。 “咬人的狗不叫!”李盛压低声音道:“咱倒是不怕他,咱爹娘咋办!” 李虎眼神骤然冷冽,狠狠点头。 “三哥!”灰皮子不知何时,悄悄溜到二人身后。 李盛回头深深看了他一眼,拍了拍他肩膀,低声道:“跟俺救了一夜火,辛苦了!” 灰皮子愣了愣,反应过来后,连连点头。 纵火烧宅,放在哪朝哪代都是重罪,里正匆匆赶来,带著两个跟班挤到人群中央,先与陈母攀谈一番,隨后进院观察。 “可知是谁干的?”里正转了一圈出来,捂著鼻子问道。 “俺们刚跟李家结仇,家里就著火了。”陈母爬过去抱住里正的裤腿,哭诉道:“里正大人,咱是本家,你可得给俺做主啊,不是李家乾的,你说还能是谁。” “哪个李家?”里正目光一凝,沉声道:“给俺站出来!” 眾人下意识让开道路,李三喜首当其衝,刚要说话,胳膊便被人拉住。 “不是耍横的时候!” 李盛冲他摇摇头,缓步走到人前,拱手行礼道:“草民李盛,见过里正大人。” “这火是你放的?”里正声音不大,却如惊雷震动人心。 “不是!”李盛挺直了腰杆道:“俺听到锣声便来救火,不少乡亲们都能作证。” 李盛几人一夜转了十几圈,早就混了个脸熟,眾人闻言纷纷附和。 “盛子不孬,为了灭火,来回得跑了十几趟!” “水不多,泼的挺高,能灭屋顶的火,俺觉得这办法挺好!” 李盛看著光禿禿的屋顶,有些无语,訕笑道:“过奖了,过奖了……” “呸,谁用你假仁假义!”陈母听不下去了,指著李盛的鼻子,怒骂道:“骗了俺家的地还不够,如今又来烧房,你这等黑心烂肺的狗贼,不得好死!” 言罢,陈母挣扎著站起来,伸著手扑向李盛,眼中满是疯狂的恨意。 “娘!”陈业颤抖著胳膊抱住母亲,眼泪不爭气的滑出眼眶,咬牙道:“听里正大人裁决!” 陈母愣了愣,隨即抱住儿子,崩溃大哭。 “地是怎么回事?”里正看向李盛,皱眉追问。 “里正大人明察!”李盛拱手再道:“俺自始至终,从没占过陈家一寸土地!” “那地去哪了?”里正显得极有兴趣,不停追问。 “苏家收去了…”陈业嗓音嘶哑,语调缓慢。 “苏家?”里正眉毛一挑,沉声道:“你与苏家可有仇怨?” “苏家也不是好东西!”陈母抽泣道:“天天来俺家闹事,闹得家宅不寧,他爹的病都重了。” “如此说来。”里正捋须一嘆,掷地有声道:“俺看苏家嫌疑更大!” 不止陈家眾人目瞪口呆,就连李盛都有一瞬间愣神。 人家苏家家大业大,犯得著背著风险,大半夜的烧你房子?弱智都懂的道理好吧… 不过,里正显然不是弱智,李盛眯著眼,心里犯起嘀咕,这廝明显祸水东引,怕是存著不小的私心… “尔等以为如何?”里正幽幽再道。 管他藏了什么私心,李盛乾脆借坡下驴,弯腰拱手道:“大人心思縝密,破案公道,为草民洗清冤屈,真乃包公在世,请受草民一拜!” 包公在世吗?围观眾人先是一愣,隨即连连叫好,反正就是来看个热闹,没必要得罪里正。 “诸位乡亲过奖了!”里正摆了摆手,红光满面,压住嘈杂的声音后,低头对陈狗子道:“写个诉状递上来,俺也好为你做主!” 陈狗子躺在地上抬了抬胳膊,喉咙咕嚕两声,终是无力辩驳。 陈业见状,急忙上前给他顺气,隨后识趣道:“苏家无故烧我宅院,草民稍后便奉上诉状,求大人为俺做主!” 第十六章 无妄之灾 几日后,秋风抚过金黄的麦田,捲起阵阵麦浪,农夫弯著腰挥舞镰刀,成片的麦秆接连倒下,妇人麻利地綑扎麦秆,背在身上,送到穀场脱粒,晾晒。 “都別忙活了,跟俺去苏家,帮陈狗子討个公道!”一片忙碌的场景中,里正敲著锣,领著四五个乡勇,悠然穿过田间小路。 “三哥,咱去看看不?”李虎直起腰来,朝远处看了一眼,小声询问。 “去!”李盛將镰刀丟在地上,走到地头上,端起水碗喝了几口,大口喘息道:“里正將矛头对准苏家,必有所图,咱们跟去凑个热闹,说不定还能浑水摸鱼,占点便宜。” 县里竹槓敲得太爽,兜里平白多了一两银子,李虎闻言“嘿嘿”傻笑,腰不酸了,腿不疼了,走路都比李盛快了不少。 苏家门外熙熙攘攘,小廝挡在门前,陪著笑道:“大人大驾光临,不知所为何事?” “陈家之事,尔等不知?”陈榆生將陈业拽到身前,冷冷道:“苦主有状,苏家纵火残害乡邻,俺身为里正,自当为其主持公道,將苏文海唤来,当著父老乡亲的面,与俺说个清楚!” 小廝面色煞白,朝后退了几步,险些撞到身后来人。 苏文海领著几个苏家小辈,大步跨出院门,瞥了陈业一眼,冷笑道:“何处宵小,竟敢诬告苏某!” 话音未落,像是才看到陈榆生一般,苏文海侧身让出道路,皮笑肉不笑道:“里正大人光临寒舍,快请入內一敘。” “老贼!”没等陈榆生回话,陈业便如同疯了一般扑向苏文海,被人拦住后,奋力將诉状扔到他身上,悽厉喊道:“俺不过欠你些银子,將地给你也还清了,为何还要烧俺宅院,真要逼死俺全家不成!” “真是笑话!”苏文海后退几步与他拉开距离,脸色铁青道:“我那日收了田地,便与你財货两清,何时找过你家麻烦?” “你是地主,家大业大,收拾俺们升斗小民,还用得著亲自下手?”陈业指著他身后几人,悽然道:“他们天天来俺家要债,给不了钱財便肆意打砸,如今家中砸无可砸,竟要放火害人性命。” 言罢,陈业跪到陈榆生身前,涕泪横流道:“大人给俺做主啊!” “贤侄莫要如此!”陈榆生將陈业拽起来,冷声道:“苏兄,既已財货两清,又为何遣人闹事?” 苏家几个小辈是什么德行,没人比他更清楚,平日吃喝嫖赌无恶不作,难不成自家听了闺女的计策,去了些烦心事,真能酿出如此大祸? 苏文海心中忐忑,回头问道:“真是你们干的?” “不是俺。” “俺就搬了他几个凳子…” 苏家小辈缩著脖子,连连否认。 “苏二河,俺看就是你!”陈业闻言暴起,指著苏文海身后一人道:“就你逼债逼的凶,还整日扬言烧俺宅院,没想到你真做的出来!” 眾人闻言目光一聚,苏二河顿时慌乱不堪,腿肚子一颤跌坐在地,抱著苏文海的小腿哀求道:“大伯,俺可是帮你做事,事到如今,你可不能不管俺吶!” “苏文海可真不是东西!” “平日人模狗样,没想到下手如此狠辣!” 围观眾人一时譁然,七嘴八舌的高声交谈。 苏文海脸色大变,一脚將他踹到地上,指著他鼻子怒道:“俺让你去要债,谁让你去烧他房了?” “大伯,你就认了吧!”出乎意料,竟是另一苏家小辈站出来道:“你嘱咐二河哥放火那天,俺在门外听得清清楚楚,如今出了事便要撇清关係,怎么对得起苏家的祖宗?” 喧譁声愈发热烈,李虎站在树边听了个大概,转头低声道:“真是苏文海乾的?” “不是!”李盛摇了摇头,指著头顶的树干道:“火是谁放的,上边那个清楚!” 李虎仰头去看,见是灰皮子趴在树上,先是一愣,隨即用口型无声道:“你乾的?” 见灰皮子点头,李虎惊得目瞪口呆,诧异道:“这等大罪他都敢认,苏二河是疯了?” “疯个屁,俺看他是收了好处!”李盛嗤笑道:“指使纵火可是大罪,陈榆生这个套,算是勒住了苏家的脖子,不將苏文海吃干抹净,也得咬下他几块肥肉!” “真他娘的毒……” 李虎嘟囔著抬头再看,几个苏家小辈已被赶下了台阶,苏文海身后只剩两个小廝,颤声怒道:“你……你们血口喷人,我就算告到县里,也得將你们绳之以法,以证苏家的清白!” “人证物证俱在,苏兄何必狡辩?”陈榆生捡起诉状走上台阶,脸上带著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停在苏文海对面,低声道:“陈家要些赔偿而已,苏兄给点银子打发了便是,何必闹到知县那里?” 苏文海心中愤懣,还是尽力平復心神,冷哼道:“给他补偿,岂不坐实了是我纵火?就算官府不予追究,日后在村里还怎么做人?” “苏兄此言差矣!”陈榆生推著苏文海进门,含笑道:“此事孰是孰非,还不是你我兄弟一句话的事?” 宅院厅堂,满室茶香,苏文海端坐主位,满脸不耐道:“大人有何见教,不妨直言!” “苏兄不必忧虑。”陈榆生打量了一番厅堂布置,点头笑道:“陈家落魄至此,如今朝不保夕,苏兄出个十几两银子,俺再从中斡旋一二,必能平息此事。” 苏文海捻须不语,仔细权衡过后,咬牙道:“银子事小,名节事大,如能洗刷冤屈,別说十几两,就是几十两,苏某也愿拱手奉上!” “此事简单!”陈榆生眼看火候到了,索性不再遮掩,径直笑道:“久闻苏兄有一女,聪明伶俐,长相端庄。” “恰好俺有一子,去年苏兄也曾见过,名唤陈有德,今年刚满十八,自幼勤奋好学,他大伯如今在县中做胥吏,常夸他聪慧过人,来年县试,必能得个童生。” 陈榆生一口气说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笑容愈发和煦:“若你我两家结亲,村里村外,谁敢乱嚼舌根?” 行此下作手段,为的竟是这般目的,苏文海心头豁然开朗,脸色铁青道:“小女自幼顽劣,怕是配不上你家儿子!” 这话已是明著推拒,换做旁人,早该知难而退,可陈榆生仿佛没听见般,反而笑意更深:“无妨,苏兄家资丰厚,到时多陪送些嫁妆便是,姑娘家嘛,年岁长些,便懂事了。” 陈榆生放下茶杯,自认捏住了苏家七寸,飘飘然道:“待有德取了功名,两家喜结连理,在县中置些產业,二人夫唱妇隨,苏兄含飴弄孙,岂不美哉?” “我美你娘了个……”苏文海拍案而起。 “苏兄!”没等苏文海骂完,陈榆生当即打断道:“蓄意纵火,罪当流放!” “如今证据確凿,若陈业告到县里,苏兄必有牢狱之灾!”陈榆生面色狠厉,加重语气道:“到时这等家业,一个孤女如何守住?岂不尽付门外宵小?” 苏文海身子一晃,扶住桌案才勉强站稳。 “狗贼!”苏文海咬牙切齿。 “苏兄是聪明人!”陈榆生站起来,理了理衣袍道:“三日后俺寻媒下聘,若苏兄执意不肯,咱就县衙再敘!” 言罢,陈榆生转身便走。 “爹……” 苏文海无力的跌坐在椅子上,苏怡自屏风后踉蹌跑出来,趴在苏文海腿上,泪目道:“我不嫁!” “不嫁,不嫁!”苏文海轻抚女儿的髮丝,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沉声道:“陈榆生如此跋扈,无非仗著他哥是县中胥吏,我去求县丞,求典史,哪怕倾家荡產,也要为咱討个公道!” 陈榆生刚走出苏家大门,苏二河便带著几个同族,跟在乡勇身后,將他团团围在中央。 “大人,俺的银子……” 苏二河声音不大,陈榆生狠狠剜他一眼,装做没听到一般,走到人前清了清嗓子道:“乡亲们,此事如今还没个定论,三日后大伙再来此处,俺必定给你们个答覆!” 围观眾人一听这话,也知道今日再无热闹可看,再加秋收不等人,於是便三三两两作鸟兽散。 李虎倚著树干,懒洋洋道:“三哥,里正这是没占到便宜?” “苏文海外號叫啥?苏老抠!”李盛仔细观察陈榆生的表情,见他得意中带著三分慍怒,不由笑道:“估摸是里正嘴张得太大,苏文海一时接受不了。” 李虎点点头,感同身受道:“这么大个屎盆子扣在头上,换我我也接受不了。” “有分歧才好,若他们达成一致,咱们如何浑水摸鱼?” 李盛拋起石子往上一丟,正中灰皮子所在的树枝,站起来拍了拍灰尘,朗声笑道:“都跟俺回家吃饭!” “三哥,等等!” 李盛刚走几步,便被灰皮子叫住,见他神態焦急,皱眉问道:“咋了?” “村里来了帮人!”灰皮子趴在树上,伸手指向村口方向,尽力压低声音道:“俺越看领头的越像王忠!” 第十七章 混战 “谁?” 李盛先是一愣,隨即踮脚去看,怎奈院墙阻隔,压根见不到什么人影。 “王忠!”灰皮子加重语气道:“就是县里那个地痞!” 李盛抱住树干,仗著身躯轻盈,三两下便爬到树上,顺著灰皮子手指方向,果然见到七八个凶神恶煞的汉子,正拦著几个往返的村民,似是打听什么消息。 县城距此足有十余里,沿途村落数不胜数,王忠既然带人寻来,想必早已憋了一肚子气,李盛远眺一番,又低头看了看不远处的陈业,坏笑道:“快走!” 二人麻利跳下树来,拉著李虎向西跑了几十米,寻了个半人高的破旧土墙,蹲在墙后露出半个脑袋,静静望著远处动静。 纵火案闹得沸沸扬扬,王忠没费多大功夫,便寻到了苏家门外,见此处或坐或站,足足有十几道身影,倒也没敢贸然动手。 “敢问诸位,哪个是陈业?”王忠身型魁梧,加之多年混跡江湖,身上自有一股痞气,兀一开口,竟无人敢答。 既是里正,碰到此等状况,自然不能退於人后,陈榆生见对方来者不善,皱眉问道:“你是何人,寻陈业作甚?” “俺姓王,山里来的!”王忠上下打量陈榆生一番,见他手上无茧,穿著得体,便知是个有身份的,於是冷笑道:“来给他送礼的!” “送礼?”苏二河眼前一亮,撞了撞陈业的肩膀,侧头笑道:“兄弟,否极泰来啊。” 陈业瞪他一眼,本能觉得后背发凉,於是缩著脖子,尽力躲到人群身后。 “你是陈业?”王忠將几人动作尽收眼底,上前一步,抬手指著陈榆生道:“你就是陈怀义?” 眾人目光匯聚,陈业无法,只好硬著头皮道:“你找俺作甚?” “报恩吶!”眼见找到了正主,几日来积攒的憋屈,愤懣,一同爆发,王忠自后腰拽出根一尺多长的铁棍,指著陈业狰笑道:“给俺乾死他们!” 身后几人齐齐动手,掏出铁棍劈头便砸,苏家几个草包哪见过这等阵仗,挨了几棍转头便跑,乡勇也都是锄地汉子,缩在墙边瑟瑟发抖,陈榆生避无可避,捂著脑袋惨嚎道:“俺哥可是县里的胥吏,俺看哪个敢造次!” 这一嗓子喊出来,反倒吸引了王忠注意,几日前被人忽悠的羞愤感骤然爆发,王忠脸色涨红,咬牙切齿道:“狗日的还敢骗俺!” 王忠索性丟了铁棍,自后腰掏出把寒光闪闪的匕首,朝著陈榆生奋力刺去,陈榆生嚇得肝胆俱裂,慌乱中胡乱拽来一人挡刀,隨即撒腿就跑。 陈业低头,愣愣看著腹中短刀,似乎难以置信般,抬手揉了揉眼睛,额头血渍沾满手背,他全身剧烈颤抖,温热的液体顺著裤腿滑落,隨即两眼一翻,径直向后倒去。 “杀…杀人啦!”苏二河腿肚子抽筋,没等跑出几步便绊倒在地,撅著屁股惨嚎。 王忠抽出短刀,鲜血顺著刀刃喷了一地,王义见出了人命,扯住王忠道:“大哥,快走!” “走个屁,给俺干!”王忠彻底被愤怒冲昏了头脑,举著匕首胡乱劈砍。 这等动静,自然惹出了苏家眾人,苏文海见到此番混战,反倒觉得心里痛快,黑著脸道:“给我打!” “打谁?”小廝举著棍子道。 “都打!” 苏文海本就憋了一肚子气,闻言烦躁道:“打死了算我的!” 小廝咬牙衝进混乱的战场,专挑软柿子捏,苏家小辈本就断胳膊瘸腿,如今成了重点对象,更被打得抱头鼠窜。 “来人吶,土匪进村杀人啦!!” 陈榆生跑到街上奋力大喊,不多时,便有几十个村民问讯赶来,乱鬨鬨的冲向战场,王义见势不妙,一把抱住王忠大喊道:“哥,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王忠仍不甘心,眼看人群越来越近,愤愤踢了陈业一脚,怒道:“走!” 几人来得快,去得也快,李盛站在高处巡视,见王忠走远,抓起块石头道:“咱也上!” “干谁?”李虎攥著拳头,跃跃欲试。 “陈业唄…” 李盛奋力朝人群扔出石头,“嗷”一嗓子衝进战场,三人背靠背围成一圈,见人就躲,待到陈榆生红著眼稳住局势,眾人一鬨而散之际,陈业全身早已遍布脚印,眼看就要没了气息。 “苏文海!”陈榆生鬚髮皆张,下巴接连抽搐,从牙缝里挤出话道:“你纵火不成,便勾连土匪蓄意杀人,俺定要上报县尊,与你不死不休!” “陈榆生!”一场混战,苏文海看得畅快,索性也豁出去了,指著他鼻子骂道:“你栽赃陷害,逼我与你结亲,恶意夺我家业,手段之下作,令人髮指,我又岂能饶你?” “你,你……” 闻讯赶来的村民面面相覷,如今都是乡亲,也谈不上帮谁打谁,陈榆生见自家乡勇个个鼻青脸肿,反倒苏文海的小廝打出了血气,对峙之下,明显失了气势,於是强忍心悸,梗著脖子怒喝:“那就县衙见!” “见你娘了个…!”苏文海仍旧保持一丝体面,没能骂出最后一句,似笑非笑的看著他,轻蔑道:“苦主都没了,谁去告我?” 陈榆生这才反应过来,见陈业悽惨至极,急忙俯身去探鼻息,见他还有口气,这才转头喊道:“都他娘的死人?赶紧救人,喊大夫……大夫!” 眾人一时手忙脚乱,有人跑去陈家报信,有人四处去寻大夫,还有眼尖的,趁著混乱摸几个铜板,陈榆生被人裹著四处乱窜,一时晕头转向。 “三哥,陈业真还有气?”灰皮子头一回参与群殴,走了一路,仍旧兴致勃勃道:“俺踹了他十几脚,一点反应都没…” “没死也得残!”李虎接过话题,皱眉道:“俺倒是想不通另一件事。” “啥事?”李盛隨口问道。 “苏文海说陈榆生要跟他结亲…”李虎百思不得其解道:“两个四五十的大老爷们,这合適吗?” “滚你娘的!”李盛强忍著不去想那副画面,还是扶著灰皮子肩膀“呕”了几声,转头怒道:“苏文海不是有个闺女?” 李虎嘿嘿一笑,復又愣愣道:“陈榆生可真不要脸,他都多大年纪了,怪不得苏文海要跟他拼命…” “不一定是他!”灰皮子摇了摇头,促狭道:“陈榆生有个儿子,也就比咱大点。” 综合种种讯息,饶是李盛也有些恶寒,怪不得苏文海成了炸药桶,陈榆生这廝並非是想敲诈钱財,反而是要连人带钱一锅端了,这是抄家来了…… 夕阳半掩,光影暗淡,苏家院中,饶是今日出了口恶气,苏文海依旧眉头不展,连连喟嘆。 原因无他,陈业重伤未死,陈榆生一计不成,日后定然如狗皮膏药般,死死粘著苏家,想到日后官司缠身,苏文海愈发头痛,站起来转了几圈,隨后径直出门。 “爹要去哪?”苏怡见状,放下茶杯,轻声询问。 “去拿银子!”苏文海站在门口张了张嘴,觉得有些不妥,復又折返回来,坐到女儿身边低声道:“明日去县里打点一番,到时若真有官司,咱也不怕县令偏袒。” “爹在县中可有熟人?”苏怡侧过身去,同样压低声音。 苏文海愣了愣,隨即摇头笑道:“知县也好,主簿也罢,难道还会嫌银子多?” “女儿不是那个意思。”苏怡秀眉微簇,思索片刻,缓缓言道:“俗话说上行下效,里正行事这般下作,若县中官吏皆是如此,他们串通一气以势压人,咱们掏空家底,怕也餵不饱这群饿狼。” 苏文海第一次从这个角度思考问题,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房中一时寂静,苏文海纠结半晌才道:“若不打点,凭著陈榆生的做派,官司岂不必输无疑?” “爹爹为何非要打这场官司?”苏怡语气愈发轻了,杏眼半眯,定定看著父亲。 “哪是我要打,分明是……”苏文海一时没能反应过来,懊恼一瞬这才陡然醒悟,急促道:“你的意思是?” “既然解决不了问题,不如堵住他们的嘴。”苏怡攥紧拳头,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平白被人胁迫逼婚,如何能咽下这口气,冷哼道:“陈业便是最好的例子,他们父子命悬一线,哪怕平日有千般手段,如今又能用处哪招?” 苏文海瞳孔巨震,陡然坐直身躯,心臟砰砰狂跳,隔了半晌才俯身再道:“斩草除根?” 苏怡点点头,又摇摇头,嘴角勾出一抹玩味的弧度,浅笑道:“咱们苏家向来奉公守法,断不能做那等勾当。” 见苏文海面露茫然,苏怡侧头看著他,无奈补充道:“陈家父子又不止我们一个敌人。” 陈家父子作恶多端,多年下来,自然结了不少仇家,可就近衝突的,也就只有一个。 “李家?”苏文海陡然醒悟,指尖微颤,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蹙眉道:“他们如今撇的乾净,如何再愿掺和?” “爹,你不觉得此事过於蹊蹺吗?”苏怡缓缓言道:“自从陈李两家衝突以来,陈家先失地,后失人,继而宅院失火,今日陈业又险些丧命,凡此种种,难道只是巧合?” 第十八章 合作 “你是说…”苏文海愕然道:“这些都是李家所为?” “是与不是,父亲明日將他唤来,一问便知。”苏怡展顏浅笑,故作轻鬆道:“即便不是,咱们多份助力,也总强过孤军奋战。” 苏文海深以为然,於是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时,便急不可耐招来小廝,派他去李家送信。 小廝来时,李盛还没睡醒,李二兴將人迎进院中,一番交谈后,便进房里去唤李盛。 一大早被人拽起来,端是万念俱灰,李盛忍著烦躁还未开口,便听李二兴道:“別睡了,苏老抠派人来了,说是叫你去一趟!” 李盛撑著床榻坐起来,走到窗边一看,见小廝正在院里逗狗,隨即低声道:“说啥事没?” 李二兴摇了摇头,隨即忧心道:“苏家事可不少,你没跟著瞎掺和吧?” “没。”李盛掀开被褥,取出袖箭繫上,又將匕首別进后腰,套上棉衣盖住,边走边道:“让虎子去苏家门口等俺,若中午前俺出不来,便去找里正,让他报官!” 李二兴隱隱觉得,事情怕是没那么简单,目送儿子出门后,又转回房內,抓起那把雁翎刀,急匆匆地前去寻人。 李盛边走边想,从灰皮子放火到全村混战,復盘几遍也没寻到明显漏洞,秉承著“他人除恶,与我何干”的理念,坦然跟著小廝进门。 苏文海一早便在院里等著,见李盛来了,急忙迎上,刚走几步又觉得太过殷勤,最终站在原地,捋须含笑。 李盛见他这般,心中稍定,快步上去行礼道:“小子李盛,见过苏老东家。” 苏文海笑呵呵的扶他一把,拉著他走进前厅,二人分主客坐下,苏文海试探道:“家里近来麻烦不断,让大伙看笑话了。” “东家是啥人,乡亲们谁不知道?”李盛嘆了口气,惋惜道:“陈狗子作恶多端,他家被烧,根本就是罪有应得,也不知道里正抽了啥风,竟是凭空污人清白,乡亲们平日议论,也都为东家打抱不平。” “乡亲们看得明白!”苏文海深以为然,嘆道:“陈榆生当了几天里正,哪还知道自家姓啥?辽餉,剿餉,只要县里摊派,哪次他不冲在前面?” 苏文海越说越气愤,竟是坐不住了,背著手转圈道:“乡亲们日子过得本就艰辛,还得帮他出力出粮,吃里扒外的东西,再让他祸害几年,大伙都別活了!” 李盛看他表演,竟还真有些忧国忧民的架势,强忍著笑,顺著他话道:“乡亲们苦啊!只盼老东家振臂一呼,俺们一定跟上,帮著您老除了这祸害!” 苏文海脚步一顿,尷尬道:“只恨老夫年老体衰,若是二十年前,我定然……唉!” 言罢,他定定看著李盛,满含期待。 话说道这份上,其中目的已是昭然若揭,让人出头还不给好处,一个劲地扣帽子有啥用? 李盛侧头躲开目光,懊丧道:“只恨小子人微言轻,若是二十年后,我必然……唉!” 二人一坐一站,面对面长吁短嘆,苏文海脑袋有些宕机,手指稍一用力,竟是揪下两根鬍鬚,疼得倒吸口凉气,索性直言道:“火是谁放的?” 早说嘛,没事绕什么弯子,李盛情知话到正题,稍稍坐直了身子,正色道:“不知。” “嗯?”苏文海眼睛一瞪。 “或是陈狗子作恶太多,被雷劈的也说不准…”李盛弱弱道。 “放屁!”苏文海忍不住爆粗口道:“那天就没下雨!” “谁说下雨才能打雷?”李盛小声驳斥。 苏文海被他噎住,隔了半晌才问:“谁把陈业捅了?双方有何仇怨?” 李盛硬著头皮道:“义士,除暴安良不行?” “噗嗤”一声轻笑,屏风后,一双弯弯的眉眼一闪而逝,隨后便是一阵压抑的笑声。 见李盛目光呆滯,苏文海心中警铃大作,快步挡在李盛身前,咬牙道:“陈榆生借陈家父子陷害与我,他日陈家父子若能翻身,岂能饶得了你?” 李盛愣愣道:“饶不了…” “那你该当如何。” “祝东家旗开得胜…” “我若能出手,还用得著与你在此饶舌?”苏文海有些破防,揪住李盛衣领道:“摆明了说吧,你要什么!” “地。”李盛回过神来,缩著脖子怯怯道:“俺弄丟了家中田產,爹和大伯日日忧心,当子侄的,实在是……” “给你!”苏文海粗暴打断他,愤愤道:“六十八亩原物奉还,我只要陈榆生闭嘴!” 李盛直勾勾地看著他,闭口不言。 “说话!”苏文海抓狂道。 见苏文海面红耳赤,再逼下去说不定要一拍两散,李盛见好就收,抬手笑道:“成交!” 苏文海鬆开手,深吸口气,走回主位坐下,端起茶杯一饮而尽,长舒口气道:“依你所见,此人究竟如何解决?” “陈榆生身为里正,自有职责在身,咱们治不了他,难道別人还治不了?”李盛理了理衣领道:“几日后秋粮入库,县里定会催收,到时……” “卡住粮食不给?”苏文海皱眉抢答。 “那不成了聚眾抗法?”李盛撇他一眼,轻笑道:“粮食足额给他,写清字据,到时无论是储藏还是运输,咱们抓住机会或烧或抢…” “到时陈榆生交不出粮食,还用得著我们动手?” “说的对,交不出官粮,他就得流放!”苏文海拍案而起,转了两圈又心疼道:“最好还是抢了,那可都是乡亲们的心血!” “不好抢吶!”李盛为难道:“此处距县城不过十余里,白日运粮必有护卫,俺家就这几个人,怕是打不过…” “你就不会多找几个?”苏文海斜眼看他。 “没钱!”李盛两手一摊。 “………” 苏文海情知再说下去没什么好事,索性一屁股坐下,端起茶杯,空的…放下后又装模作样端起来抿了两口,见李盛毫无动作,不禁皱眉道:“端茶送客不懂吗?今个中午不管饭。” “地契…”李盛提醒道。 苏文海莫名心痛,拉扯道:“事还没办。” 李盛道:“没钱办什么事?” 苏文海不服道:“你家就没点银子?” 李盛诧异道:“你是说用俺家的钱,办你家的事?” 苏文海噎住,听到屏风后隱忍的笑声,心情愈发烦躁,背著手走到门口道:“若办不成?” “原物奉还!” 苏文海当即出门。 巳时日头正盛,屏风后透出一抹若有若无的窈窕身影,李盛微不可查的瞥了两眼,隨后快步出门,办理了一系列交接手续后,便在苏文海连声催促中,跟著小廝走出苏家。 “盛子!” “三哥!” 李盛刚出院门,便呼啦啦围上来四五道身影,灰皮子跟在最后,张了张嘴,並未出声。 李盛冲他点点头,止住嘈杂的问询,低声道:“別问了,都跟俺回家!” 几人快步返家,李盛关上院门,倚著门栓鬆了口气,自怀中掏出地契笑道:“发財了!” “地契!”李三喜惊喜道。 岂料除了头脑简单的三叔,其余人皆面色凝重,李二兴攥紧长刀,沉声道:“苏老抠给的?你答应他啥了?” “说那些作甚!”李盛跑进房里,將地契扔到桌上,坐在板凳上大气道:“开心一秒是一秒,都来,分地!” 眾人急忙跟进来,李大有一把按住地契,焦急道:“先说事!” “没啥大事!”李盛满脸轻鬆,笑吟吟道:“苏文海让我帮他杀个人。” “啥?” 眾人尽皆愕然,片刻后,李二兴咽了口吐沫,颤声道:“这买卖咱不干,给他送回去!” “对,伤天害理的事咱不干!”李大有低声附和。 见眾人接连点头,李盛话音一转,轻笑道:“若不杀人呢?” 李三喜脑袋慢了半拍,顺口道:“那还能商量…” “就这么定了!”李盛一拍桌子道:“不杀人,只抢粮…” “………” 无奈珠玉在前,如今抢粮也不是不能接受,李二兴挨著李盛坐下,低声道:“抢谁?” “陈榆生唄…他跟苏家过不去,不抢他抢谁?” 又是一阵石破天惊,李大有哆哆嗦嗦道:“里正?你不要命了?” “要命才得抢他!”李盛道:“他跟陈狗子沆瀣一气,真把苏家灭了,到时候有人有钱还有权,咱们还能有好日子过?” 眾人一阵沉默,李三喜见不得侄子孤立无援,小声道:“陈狗子活著俺都睡不好觉,他要翻了身,第一个就得收拾俺。” 李二兴瞪他一眼,却也不能反驳,两家结仇太深,如今几乎不死不休,顿了顿才咬牙道:“去他家明抢?” “那不行,犯了国朝律法,咱不都得去吃牢饭?”李盛见老爹有所鬆动,笑道:“等他压粮入库,咱们在路上抢!” “那不照样犯法?”李二兴道。 李大有皱眉沉思,换个角度道:“往年秋粮入库,县里都派衙役护送,少说也有十几人,咱们几个去抢,绝无胜算。” “咱们不去!”李盛伸出两根手指,卖了个关子道:“俺有两种办法,既能夺了粮食,又能不犯国法!” 第十九章 民兵 “哪两种?”眾人齐齐追问。 “第一。”李盛伸出根手指道:“这几年灾荒不断,不少活不下去的都去山里做了土匪,咱们没饭吃,他们更没饭吃,若將运粮讯息透露出去,他们必会下山劫掠…” “通匪?”李大有明显迟疑,这等杀头的勾当,若非侄子提起,他是想都不敢想的。 “不是通匪,是剿匪!”李盛纠正道:“粮食是救命的东西,围山上起码有几十號土匪,收拾十几个官兵应当不成问题,咱们埋伏在土匪归路,以逸待劳,到时奇兵突出!” 李三喜拍手道:“趁他病,要他命!” “就算他们重伤,万一咱们还打不过呢…”李二兴明显没那么乐观,谨慎道。 “打不过就不打唄。”李盛无所谓道:“多弄些草人旗子,虚张声势一番,俺就不信他们不跑!” “若是不……” 李虎刚要说话,李盛瞪他一眼,怒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你给俺闭嘴!” 李虎不敢再言。 李大有看了看李盛,缓缓点头,隨即问道:“第二种呢?” “第二种就简单多了。”李盛道:“將消息散给流民,咱们分头组织,到时几百號人衝击粮队,断无不胜的道理。” “那不成了反贼?”李大有瞪大眼睛,摇头道:“再说流民就是匪,万一咱们控制不住,他们抢顺手了,沿途祸害乡亲们咋办!” 第二种方案明显破坏力较大,与第一种相比,通匪倒也没那么不能接受,几人一番交谈后,由李大有拍板道:“通匪就通匪,盛子你定个章程,俺们照你说的办!” “粮食收了还得晾晒,没个十天半月,陈榆生闹不出动静。”李盛指了指地契道:“咱先分地,別的事日后再说。” 这一桌子人都是种惯了地的,乍一脱產,不免觉得空落落的,在家閒得发慌,比如李大有,近日就勾起了钓鱼的兴致,只是初学乍练技术不佳,以至於时常空军,见了人也不太好意思搭话。 李二兴看在眼里,只觉得大哥是没了土地鬱鬱寡欢,平日在曹氏耳边没少念叨,如今土地还家,自然个个高兴。 土地是农户的命根子,这等大事,自然轮不到李盛做主,李二兴將地契分成三份,冲李盛挥手道:“大人的事,孩子少跟著掺和,一边玩去!” 李盛自然乐得清閒,冲二人使了个眼色,三人径直出门,七拐八拐寻了个偏僻角落,李盛寻了个石墩坐下,变戏法般掏出几张地契,笑道:“他分他的咱分咱的,不多,一人三亩!” 李虎自小混吃混喝,早就练出了一张厚脸皮,加之最近跟著李盛见了些世面,几亩地也没太放在心上,十分自然地接过来塞进怀里。 灰皮子则愣愣站在原地,眯缝眼睁到极限,眼中满是茫然无措。 “拿著!” 李盛加重语气,见他仍旧毫无动作,索性走到他身边,抬手便要往怀里塞。 灰皮子像是触电一般,猛地往后一缩,隔了几步后,恍惚道:“俺不能要…” “少来这套!”李盛眼睛一瞪,强塞给他后道:“即是兄弟,就不要这般见外,次次拉扯,还要不要做正事了?” 灰皮子站在原地,胸前露出半截的地契像烧红的烙铁般,烫得他浑身沸腾,红著眼眶道:“三哥,你说,你说要俺干啥,俺若是眨下眼睛,就不是爹生娘养的!” “踩点,探路,盯梢!个个都是要紧的差事!”李盛也不客气,搂住他肩膀低声道:“围山上究竟有几路土匪?老巢都在何处?各有多少人马?战力如何?平日下山走哪条路?咱们自何处设伏最佳?又怎么安全撤离?” 李盛一口气说完,拍了拍他肩膀,轻笑道:“爬树上墙,溜门撬锁也是学问!除了你,这里谁还有这本事?” 灰皮子大受震撼,大脑飞速旋转,头一次意识到,之前那些为了偷窃而学的本事,竟还有这般用处,不由振奋道:“俺这就去!” 李虎看著灰皮子的背影一阵出神,不由正视己身,除了好勇斗狠这等是个莽夫都有的本事,似乎也没別的能耐,相比灰皮子这等技术活,大致也是不如的,手里的地契莫名烫手,李虎憋了半天道:“三哥,俺能干点啥?” “这等事,只靠咱们怕是不成,你得帮俺招人!”李盛同样揽住他,递过去几粒碎银子,正色道:“你帮俺想想,咱村有没有那种,家里穷的揭不开锅的,爹娘生病没钱治的,家里兄弟姐妹多又欠了一屁股债的,为人老实憨厚,十六七岁的壮实汉子?” 李虎一脸懵逼,想了想道:“全凑齐的怕是没有…” “倒也不必如此苛刻。”李盛莞尔道:“只要年龄合適,別的占个一两条也行…” “那还不有的是…”李虎道:“全村都穷的揭不开锅了,俺家隔壁张娃子是爹生病了,隔壁的隔壁吕家……” “停停停……”李盛听得脑壳疼,拽起他来,推著就往街上走:“你去通知他们一声,管吃不管住,一个月一钱银子,愿意跟俺搏命的,到苏家对面的穀场集合!” 李虎得了差事,飞快跑了,扑了两个空后也学乖了,想到救火时的场景,便也寻了个铜锣,“咣咣”敲了一阵,没多久便引来许多人围观,再经过一番筛选,竟已到了傍晚时分。 且说,李盛溜达著来到苏家门口,恰逢秋高气爽,麦香扑鼻,暖洋洋的日光晒得人眼皮发沉,交相传来的笤帚声与簸箕声带来无与伦比的安全感,感觉没睡一会,耳边便传来阵阵呼喊。 “三哥,醒醒!” 李盛坐起来,入目先是李虎那张大脸,侧了侧脑袋,便见到十七八个青年汉子,个个衣衫襤褸,不过终是年轻,倒还算精神饱满。 李盛扫视一圈,一个都不认识,乾脆走到眾人身前,清了清嗓子道:“都认识俺不?” 这话问的有些傻了,都是乡里乡亲,谁不认识谁啊…眾人一时摸不著头脑,也不敢多言,只有旁边看热闹的大叔大婶,不时传来窃窃私语。 片刻后,有一精瘦汉子出列道:“俺知道,你是盛哥儿。” 李盛盯著他再问:“你叫啥名?知道来干啥不?” “俺叫韩正!”汉子有些紧张,还是老实道:“干啥不知道,虎子说有钱拿,俺就跟著来了。” 李虎凑过来小声解释:“事关重大,俺没敢多说…” 李盛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吊钱来,也不管多少,每人手里塞了些铜板,隨后又绕到韩正面前,一脸生无可恋道:“拿了钱都回家去吧,好生孝敬父母。” 不止拿了铜板的汉子,就连看热闹的大爷大娘也有些懵圈,搞不懂这般操作究竟何意,不过毕竟人多,总有几个要脸的,韩正捏著铜板道:“盛哥儿这是干啥,俺们又没做工,哪能要你的钱。” 说罢便將钱递给李盛,李盛也不去接,转身走到牛棚边上,坐在石碾上连连嘆气。 眾人愈发麵面相覷,倒也勾起了些许兴趣,李虎与韩正当先动身,又有十几人陆续跟上,围著李盛坐了半圈,韩正忍不住问道:“到底咋了?” 李盛抬头看他一眼,张了张嘴,又是一声长嘆。 “你倒是说话呀!”韩正是个直人,本就脾气暴躁,情绪到了不管不顾道:“若有俺能帮得上忙的,盛哥儿儘管开口,別像个娘们似的磨磨唧唧!” “咱们村来了歹人!”李盛惆悵道:“陈家被人烧了,陈业父子重伤,就连里正都险些被打,大伙知道不?” “知道。”眾人纷纷点头,韩正回头看了眼苏家院门,见院门禁闭,才低声道:“都说是土匪作乱,也有说是苏文海指使……” 这等重磅话题,自然引起了一阵討论,李虎咳嗽两声,虎目一瞪,声音小些后李盛才道:“是谁干的尚且不论,如今贼人尚未伏法,俺总觉得心里发慌,万一明日烧俺李家,烧你韩家,大伙又能如何?” 韩正带入一番,愤然道:“若他敢来惹俺,俺就跟他拼命!” “那也得拼的过才行!”李盛道:“烧房的是谁俺不知道,那日混战俺可在场,七八个匪徒个个带刀,领头的那个更为凶悍,若非里正拽著陈业挡刀,怕也活不到今天。” 眾人尽皆噤声,韩正虽说仍旧不忿,面色也有些发白,李盛暗自观察,转移话题道:“今年粮食收成咋样?” 说到此处,气氛相对轻鬆不少,有个矮壮汉子开口道:“旱灾连著涝灾,还能咋样,相比往年至少减產两成,交了租子饿不死罢了!” 眾人都是土里刨食,自然感同身受,纷纷点头附和。 李盛看向李虎,李虎低声道:“他叫吕土方” 李盛愣了愣,点头道:“倒也名副其实。” “俺还没谢盛子哥!”吕土方道。 李盛不明所以。 韩正解释道:“若非盛哥儿出头,逼著苏老抠降了一成租子,俺家怕是熬不过今年。” 眾人想起这茬,再看李盛时,面色明显和善许多。 “提那个作甚!”李盛摆摆手,转移话题道:“碰上个灾年,大伙日子都不好过,俺前几日跟虎子进城,一路上灾民遍地,只怕……” 又是一阵沉默,韩正催促道:“怕啥?” “怕他们落草为寇!”李盛左右看看,俯身压低声音道:“咱种地的都没饭吃,围山上那帮土匪就有饭吃?” 第二十章 准备 “自然没有…” “咱们没饭吃,结伴出去要饭便是。”李盛继续引导道:“土匪没饭吃,他们咋整?” “抢唄!”吕土方顺嘴一说,自己倒先愣了。 “说的对!”李盛讚道:“围山山高林密,离咱们村不过五六里地,如今又是秋收时节,家家有粮……” 眾人稍一思索,皆是毛骨悚然,韩正低声道:“盛哥儿是说,土匪会进村抢粮?” “咱村有上千口人,往日土匪人少,还不敢太过放肆,可如今灾民上山討食,万一被人裹挟…”李盛一声长嘆道:“到时咱们如何是好?” 眾人尽皆凛然,活在这个世道,多多少少都听过见过,韩正稳住心神,咽了口唾沫道:“那咱咋办,难不成等他来抢?” “自然不能。”李盛苦笑道:“都是乡亲,俺也不藏著掖著,大伙都是穷苦人,若土匪真来劫掠,咱们双拳难敌四手,切莫与他拼命,带上家人逃得远些,即便乞討,也能留得性命。” 李盛掏出吊钱放在地上道:“出门在外,总得带些银钱应急,大伙都来取上一些,咱们乡亲一场,也算俺的一番心意。” 眾人互相看看,角落里一人明显意动,也不管別人如何,当先走到李盛面前,先行了一礼,隨后拿了几十个铜板,低著脑袋坐回原处。 见有人领头,又有两人按捺不住,结伴走到李盛面前,两人越拿越多,竟有些爭抢的样子,待二人推搡著离去,铜钱早已少了大半。 韩正眉头紧皱,大步走到李盛面前,一把將铜钱盖住,沉声道:“俺想知道,若土匪真来,盛哥儿又当如何?” “还用问?”李虎早看的眉头紧皱,不耐烦道:“就算死,也不能让土匪好过!” 李盛看他一眼,轻声道:“俺生在此处,长在此处,祖辈多年积累,才有今日太平光景,若漂泊在外根基全无,也不过路边野犬,任谁都能踩上一脚,又如何甘心?” 若李盛只算路边野犬,韩正等人则连狗屎都算不上,三天討不到饭怕就要全家销户,自然感同身受。 韩正凝视李盛一番,將手从钱上拿开,又將之前得的几十枚铜钱扔到地上,沉声道:“俺娘臥病在床,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俺若是被人撵出村去,在外更没活路,俺想跟你同进同退,盛哥儿嫌弃俺不?” 李盛不语,拍了拍身侧,韩正当即坐下。 吕土方隨后起身,同样將钱扔到地上,与李盛对视一眼,挨著韩正坐下。 剩余眾人愈发躁动,又有五人將钱扔在地上,剩余人则一哄而上,迅速將铜钱瓜分。 李盛起身笑道:“天色已晚,乡亲们莫再耽搁,拿了银钱早些回家,至於土匪之事,只是俺个人猜测,诸位不必掛在心上。” 眾人白捡了银钱,自然笑容满面,个个抱拳行礼后,转身快步返家。 李盛目送眾人远去,转过头来对剩下几人笑道:“没领著银钱,真不心疼?” 韩正自能听出话中调笑,捂著胸口道:“心疼。” 李盛哈哈大笑,情知此人也是个妙人,一把將他拽起,直言道:“俺要保家护院,如今尚缺人手,月俸一钱银子,一日三餐管饱,大伙若信得过俺,明日一早来俺家领钱,跟著虎子训练便是!” 眾人皆是一惊,倒不是所谓看家护院,李家如今风头正盛,要些人手也算寻常,况且眾人既要拧成一股绳,总得有个名目,反倒是待遇好的令人惊诧。 须知寻常佃户,一日不过两餐,碰上灾荒辛苦一年,说不得还要倒欠地主二两银子,村里汉子进城揽工,忙碌一年也只够吃喝,能带回银子的少之又少。 看家护院也不是难事,能有这等待遇,还有什么好犹豫的,眾人当即便要应下,却听李盛再道:“今夜回家问过父母,整理好家中杂事,明日登门回话便是。” 既领俸银,尊卑关係便已定下,眾人不便多言,强压心中躁动,待李盛离去后,才作鸟兽散。 今日月色不似往昔,归家路上几乎一片漆黑,李虎一路警觉,待到门口刚鬆口气,便听闻墙角上传来一声动静。 李虎陡然一惊,匕首出鞘护在胸前,待黑影跳下墙角,看清面容后才怒道:“你他娘的就不能走个正道?” “俺是梁上君子,走墙角才是正道!”灰皮子显然心情不错,调笑两句后凑到李盛耳边,低声道:“三哥,俺摸到了土匪老巢!” “进屋!” 李盛毫不拖沓,三人放轻脚步进了厢房,待关上房门拨亮油灯,灰皮子迫不及待道:“俺沿著大路进山,沿途发现三条小道,俺选了条土皮鋥亮的进去一看,你猜咋滴!” “咋滴?”李虎捧哏道。 “树上全是刀劈斧痕,地上踩的乱七八糟,不少地方还有血跡。”灰皮子一拍大腿道:“俺觉得是土匪火併,还没来得及收拾现场。” 李盛点头道:“那说明,山上起码有两股土匪,他们互相敌视,很可能是粮食不足。” 李虎抓住一个漏洞道:“为啥不是抢地盘?” 李盛无奈道:“围山占地广大,別说几股土匪,就是上万村民都能住下,山上除了林子就是野兽,他们占地盘干啥,打鸟玩吗?” 灰皮子愈发敬佩李盛,继续道:“自那之后俺就不敢再走小路,沿著草丛爬到山腰,就见到一群山雀来回盘旋,就是不肯落树!” “那边有人?”李盛插嘴道。 灰皮子兴奋点头道:“俺又绕路往上攀爬,快到山顶时上树一看,那条小路周边,起码有四五个沿途岗哨,山顶上有片平地,看似种了不少粮食,俺没敢靠近,不过那片草屋规模极大,住个一两百人怕是不成问题。” “一两百人?” 李盛摸著下巴,兴趣愈发浓厚,这年头无论官府商人还是地主佃户,个个压力大得一批,说不定哪天便爆炸了,从而激起民乱。 更何况自家组建武装,平日训练还能说得过去,若是打造铁器,手搓炸药,藏在村里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若能攻下此山作为基地,哪怕穷途末路,也能有个喘息的地方。 当然,最好的法子是一明一暗,自家打入官府內部,再从山上拉起一批武装力量,待城中有变一剑封喉,说不得还能当把县尊。 李盛越想越觉得美滋滋,不由笑出声来,灰皮子莫名其妙道:“三哥,你想啥呢?” “啊?咳咳…”李盛清了清嗓子道:“俺在想,若依咱们之前算计,土匪是螳螂,咱是黄雀。” “啥意思?”李虎打断道。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李盛解释后再道:“可如今看来,万一其他土匪横插一路,咱们岂不前功尽弃?” “若依房舍规模来看,土匪人数不少,咱们怕是难以应付。”灰皮子点头道:“不如一把火將粮食烧了,咱们得不到,也不能便宜他们。” “不行!”李盛果断拒绝道:“土匪劫不到税粮,便会下山劫掠村落,到时咱们岂不遭殃?” 灰皮子挠了挠头,丧气道:“那咱们咋办,难不成真给土匪送粮?” 李盛一时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同样挠头道:“这几日多进山几趟,儘量摸出更多讯息,咱们综合一番,再做计较。” 灰皮子点头应允,加之记掛家中老娘,隨即匆匆离去,李盛与李虎挤在床上,不多时便呼呼大睡。 次日一早,天色未亮,李盛早早起床,走到院里,便见曹氏正在收拾炉灶,李二兴则是打磨镰刀,见李盛出来,调笑道:“呦呵,李大少爷起床了?” “大老爷磨刀呢?” 李盛淡定走到李二兴身侧,將昨日之事细细说来,曹氏静静聆听,点头道:“俺去將你婶娘喊来,也好多做些吃食。” 婶娘若来,三叔一家便能顺理成章跟来吃饭,自然无人反对。 李二兴磨刀动作不止,低声道:“俺们三个毕竟老了,特別是你大伯,经不起这般折腾,寻人帮忙是正道,俺不拦你,可是今日训练有些胡闹,你让虎子带队,他能干啥?他又会啥?” “这便是俺要说的。”李盛正色道:“都是些乡野汉子,指望他们正面拼杀怕是不妥,俺想著寻些弓箭梭鏢,近战配上柴刀,到时就算不敌,也能壮壮胆气!” 李二兴缓缓停下手上动作,皱眉道:“柴刀村里倒有不少,花钱去买,总能寻来一二十把,就是弓箭难寻,梭鏢更是闻所未闻,平日用不上的东西,也没人备著。” “围山边上的猎户准有!”李盛提醒道:“他们常年进山打猎,用的东西准没错!” 李二兴暗自思索一番,也觉得此言有理,扔下镰刀起身道:“俺去寻你三叔,今日便去给你买来!” “等等!”李盛急忙上前拉住老爹,叮嘱道:“猎户常年进山,说不得便与土匪相互勾连,你与俺三叔这趟出门,切记財不外露,若有人弓箭去处,就说咱村里正陈榆生遣人採买,为的是运粮无忧!” 李二兴重重点头,快步回屋打开钱箱,先拿了十两银子,又怕不够,咬牙再取十两,隨后转身出门。 曹氏摘下围裙擦了擦手,隨手扔向灶台,快步跟上。 夫妻二人刚转过街角,便迎面遇上韩正等人,原本是乡亲,如今身份转变,眾人多少有些无措,抱拳的抱拳,作揖的作揖,李二兴挺直腰杆受了一礼,含笑点头,隨后目送几人进了自家院门。 第二十一章 名號 且说,韩正几人大步跨进李家院门,心中多少有些七上八下的,一则听了昨日言语,归家半夜辗转难眠,胡思乱想下,多少生了些惊惧心思。 二则是怕李盛改了主意,这等优厚待遇,寻些善使刀箭的汉子也绰绰有余,又何必执著他们这等一窍不通的破落户,人家真若反悔也无甚痛痒,反倒自家丟了饭碗不说,还要独自面对盗匪威胁,所以天色刚亮便陆续赶来,不少人眼圈乌黑,怕是一夜未眠,进院后沿著墙边站成一排,神情极为恭顺。 与之相比,李盛神色也颇为尷尬,倒不是为別的,自家昨日才应允一日三餐,月俸一钱,如今人家早早登门,自家灶是凉的,锅是空的,碗里尚无一粒粟米,多少也算失信於人,这帮人若是掉头就走,自家又当如何?加之身份转变,他也无甚驭人经验,一时也不知如何开口。 恰逢此时,李虎握著雁翎刀走出房门,先朝李盛点点头,隨后面对眾人道:“都来了。” 李盛脸色沉重,手上握著镰刀,颇有些不怒自威的架势,眾人不由忐忑,如今有人开口,韩正自然忙不迭道:“盛哥儿仁义,愿给俺一口饭吃,俺又哪敢懈怠,今日俺进了这门,日后便是家中僕役,但有差遣,绝无二话。” 雁翎刀能忽悠县里小廝,自然也能震慑村汉,眾人目光灼灼看向李虎,凛然之余,纷纷出言以表忠心。 处在封建礼制下,士农工商自洪武朝便有定论,身份等级极为严苛,绝不似后世那般,一言不合便要整顿职场,李盛闻言鬆了口气,笑道:“进了这门便是兄弟,若说差遣实在见外,只是如今內忧外患,咱们若要立足,需得做些准备才是。” 眾人既然来此,自然早有心理准备,吕土方坦然道:“盛哥儿既说咱是兄弟,俺也厚著脸皮认了,说话不妨爽利些。” 甭管是干土方还是叫土方,这类弟兄就是上道,李盛十分满意,顺势道:“俺之前便想,土匪不过是灾民匯聚,若在村里比咱也强不了多少,为何一上山就改头换面,轻易便能劫掠咱们?” 吕土方脑袋一懵,左右看看,都是一群憨货,硬著头皮反问道:“是啊,为啥呢?” “因为土匪有组织,有纪律!还有豁出去的狠劲!”李盛愈发觉得此人名副其实,正色道:“咱们输就输在一团散沙,若要与之对抗,首要建立组织,以求协同作战。” 协同作战什么的,锄地汉子自然不懂,於是便一窝蜂的討论组织,韩正当先道:“俺往日进城,听的门兵喊上官都是小旗总旗之类的,咱们不妨效仿一番,盛哥儿去当总旗,俺也好混个小旗乾乾。” “那是朝廷建制,私下借用怕是要犯王法。”李虎皱眉反对,隨即建议道:“咱们不如按乡里规制凑成一伍,俺哥来当伍长。” “咱村韩老五就是伍长,前天被人打的鼻青脸肿,到如今都不敢露面,盛哥儿这般人物,哪能与他共担一职…”韩正显然十分鄙视这位韩家前辈,连带著对保甲制也生了轻视之心。 而所谓保甲制,便是明朝的基层治安制度,十人左右编成一伍,由伍长领头,负责乡间治安巡逻。 “无论是卫所制还是保甲制,都是朝廷地方惯用名號。”李盛道:“咱们弟兄聚在一块,无非是要保境安民,依俺看,咱们不妨创个名號,也省的有人计较,平白惹来麻烦。” 眾人纷纷赞同,吕土方灵光一闪,跳出来抖机灵道:“盛哥儿刚才说保境安民,俺觉得这词极好,不妨將他拆开,取保安二字,咱们日后就叫保安队,盛哥儿就是大队长!弟兄们意下如何?” 李盛一头黑线,朝著他屁股就是一脚,怒道:“瞎扯什么淡,一边呆著去!” 吕土方揉著屁股走到一旁,神情十分委屈,这就是打工的代价吗? 李虎莫名其妙道:“咋了?俺觉得挺好……” “好你大爷!”自家莫名其妙成了汉奸,还不能明说,李盛憋了一肚子气,烦躁道:“换个名號,叫护村队都行!” “俺大爷也是你大爷…”李虎小声抱怨,闪身躲开一脚,隨后挨著吕土方蹲下,二人头挨著头,也不知在嘀咕什么。 韩正同样摸不著头脑,不过李盛既然提了,索性附和道:“俺觉得护村队挺好,简洁明了,乡亲们一听就懂!” 剩下几个肚子里也没二两墨水,纷纷出声附和。 护村队就护村队吧,事已至此,也不好连连发火,李盛勉力点头,再道:“既有名號,便该定个上下尊卑,咱们拢共九人,俺当大队长,再立两个小队长,共同负责平日训练!” 有人的地方就有竞爭,能有当队长的机会,哪怕只管三个人,也无人愿意轻易放过,韩正几次张嘴欲言,又硬生生將话咽了回去,只是死死盯著李盛。 “都是兄弟,有话便说!”李盛道。 韩正终究忍耐不住,出列自荐道:“俺想干!” “俺昨日分钱,老韩是头一个將钱扔了,愿跟俺同进退的兄弟,你想当这个队长,俺自然没有二话!” 韩正脸色一喜,还没来得及表忠心,又听李盛转言道:“可即是同进退的兄弟,俺若搞什么一言堂,大伙难免寒心,依俺看,咱们不妨公平竞爭,能者上庸者下,凭本事得来的队长,谁敢不服?” 韩正心悦诚服,加之对自家本事也有信心,跃跃欲试道:“盛哥儿定个章程,俺们即刻便去比试!” 其余几人见有机会,同样面露希冀。 李盛也不废话,清了清嗓子道:“跑!” “啥?”韩正满脸讶然。 吕土方也不解道:“咱不是护村队吗?为何要比谁跑得快?” “跑的学问大了,三十六计牛逼不?走为上计!”李盛道:“俺有八字真言,尔等若能悟透,定然战无不胜!” 眾人皆目瞪口呆,愣愣道:“啥真言?” 李盛缓缓道:“敌进我退,敌疲我打!” “啥…啥意思?”吕土方有些结巴。 李盛一脸讳莫如深:“简单来说便是避敌锋芒,依靠广大乡亲拖住土匪,待其力竭趁势反攻,將其一举歼灭!” 韩正不明觉厉,像是摸到了什么门槛,即將跨入新世界般,呆呆看著李盛,眼中满是崇拜。 吕土方悟性稍高,眼中闪烁智慧的光芒,开口道:“盛哥儿这是敌进我退的路数,若是敌疲我打又该如何?” 李盛给了他个讚赏的眼神,反问道:“若是正面廝杀,咱们怕不是对手,俺也想听听大伙的本事!” “俺会打拳!” 韩正上前几步,走到一处空旷地方,先是规规矩矩抱拳一礼,隨后如出海蛟龙般肆意挥舞,劲风所到残叶纷飞,端是气势不凡。 好一套王八拳,也算祖传的本事……李盛看的连连点头,待其收手,便將目光转向旁人。 吕土方脸色通红,憋了半天才道:“俺会扔石头……” 眾人忍俊不禁,李虎更为夸张,抱著吕土方的肩膀大笑不止。 吕土方愈发窘迫,“哐哐”锤了李虎两拳,谁料李盛却道:“俺若在三十步外放个箩筐,你可能扔准?” 吕土方怯怯道:“能!” “真能?”李盛上前一步。 吕土方连连点头,却见李盛像是发现了宝贝般,快步上前將他扶起,惊喜道:“俺做主让你当个队长,专门教他们咋扔石头!” “这也能算本事?”韩正愕然。 吕土方同样不可置信,指著自己鼻子道:“俺?” 李盛重重点头,拍著他肩膀道:“扔石头不算啥,能扔准才是好本事,日后若有土匪追赶,咱们边跑边扔,还不砸他个人仰马翻?” 当然,若是扔个手榴弹,燃烧瓶之类的,更是当代利器,不过如今一穷二白,也不好提前吹牛逼。 “扔石头俺也会!”有人抬手自荐道:“俺放了十几年羊,三十步內一扔一个准!” “好本事!”李盛急忙过去握住他的手,四下问道:“还有谁会?” 又有两人陆续起身,李盛將他们列成一排,笑道:“你们四个组成一队,负责远程支援,谁扔的准谁当队长!” 平白捡个队长,说不定便要遭人记恨,吕土方闻言不怒反喜,悄悄鬆了口气。 韩正抹了把额头汗珠,走到李盛身侧,悻悻道:“盛哥儿,是不是俺的拳法打得不好?” 李盛愣了愣,赞道:“虎虎生风,真若对战,足以以一敌三…” 韩正只道他是安慰,苦笑道:“那为何选他却不选俺…” 吕土方平日与韩正关係不错,如今听他这般说,不免有些心酸。 人数多了自然会有纷爭,只是来的太早,有些出乎意料罢了,李盛拉著韩正坐下,语重心长道:“本事不分好坏,只是作用不同,咱们昔日单打独斗,有些武艺傍身,自然如虎添翼,可如今是啥?” 李盛加重语气道:“如今是队!既然是队,便要讲究协同作战,而何为协同?” “俺便以耕田举例,若想耕好田,便要有人拉犁,有人扶犁,后面还要有人播种,三人协同才能將事做好,否则任你拉犁再快,扶犁再稳,此事终究事倍功半。” 李盛仔细观察韩正神色,见他稍显释然,继续道:“如今战阵之道也是同理,咱们远近配合,协同作战,碰见那一窝蜂只知道冲的货色,哪有不胜的道理?” 韩正彻底释然,心中羞愧急忙打断道:“是俺分不出轻重……” “话也不是这般说的!”李盛勾了勾嘴角,故作苦涩道:“將来之事谁又能知,有朝一日若咱陷入困难,兄弟有这本事,必能夺得一条生路。” “盛哥儿!”韩正加重语气,恳切道:“俺这本事再不练了,日后定与弟兄们同生共死!” “扯淡!”李盛紧紧攥住韩正胳膊,斥责道:“你有这本事才有活路,若人人都能像你这般,咱们岂不如虎添翼?” “盛哥儿信俺俺就教!”韩正半蹲在地上,转头看向眾人,恶狠狠道:“谁要学不会,俺就照死了练!” 眾人闻言齐齐一颤,低头不敢多言。 李盛紧紧握住韩正的手,男人之间只需一个眼神便无需多言,李盛隔了半晌,沉声道:“跑,快跑,往死了跑!” 韩正重重点头! 且说如此一番折腾,日头早已高升,灶房青烟滚滚,不时传出阵阵香气,徐氏跟著曹氏进进出出,不时好奇打量眾人,见他们交谈完毕,这才端著笸箩走近人群,笑道:“娃子们吃饭!” 眾人自昨日起便经受精神和肉体双重压迫,至今早已飢肠轆轆,个个犹如饿狼一般,盯著窝头目不转睛。 “吃饭!”李盛隔了半晌道。 眾人呼啦一声围到桌边,一筐窝头瞬间少了小半,曹氏端了盆菜放到桌上,轻笑道:“能吃多吃,锅里还有!” 几人嘴里塞的满满当当,只得頷首道谢,李盛转头看了会热闹,见无甚大事,隨即侧头道:“跟俺走!” 韩正匆匆咽下窝头,紧隨李盛进屋。 “坐!”李盛指著板凳道。 韩正匆匆坐下,双臂叠在桌上,神情拘谨。 李盛自床缝间取出二两银子,隨即放到桌上,示意道:“拿著!” 韩正死死盯著银子,咽了口唾沫道:“俺月俸不过一钱银子,这太多了…” “这不是月俸!”李盛將银子推给他,嘆道:“自古忠孝难两全,你如今跟了俺,便难日日侍奉身侧,俺也知道大娘臥病,这点银子便算俺一番心意…” 韩正全身轻颤,慌忙道:“俺娘知道俺能做工,心里说不出的高兴,盛哥儿给俺饭吃就已经是天大的恩情,俺哪能再收银子…” “是兄弟不?”李盛不悦道。 “是……” “即是兄弟,你娘就是俺娘!”李盛厉声道:“俺给大娘的孝敬,哪轮得到你来推辞!” 韩正眼眶通红,却只是僵坐原地,毫无多余动作! “若是不认俺这兄弟,银子放下,你自走便是!” 言罢,李盛再不理他,转身大步出门。 第二十二章 各方 秋日午后,正值春困秋乏,街上闹出这般动静,不少人骂骂咧咧出门来看,再见到七八个青壮你追我赶,迎著日光奋力奔跑时,便不由缩了脖子,关上院门回家补觉。 这等动静自然瞒不过有心人,陈母本就是个碎嘴子,家中遭逢大变,更要找人出气抱怨,得了消息便匆匆赶回家中,对著父子二人连连哀嘆。 陈狗子躺在床上,一只脚高高吊起,憋著气道:“你说啥?” “你腿瘸了,耳朵还聋了?” 俗话说久病床前无孝子,陈母照顾久了,自然心有怨气,不耐烦道:“李老二家的小子,拉了一群人围著村子疯跑,说是给他家看家护院,贏了便能当个队长!” 陈狗子目眥欲裂,几乎气得吐血,一阵剧烈咳嗽后才捂著胸口道:“凭他那点家底,也能雇得起护院?那是俺的钱,都是俺的钱!” 陈狗子一拳拳砸著床板,胡乱拼凑的破床嘎吱作响,眼看便要坍塌,復又引来陈母一阵抱怨,接下来便是剧烈爭吵。 陈业早已司空见惯,斜倚在草垛上冷眼旁观,牙齿死死咬住下唇,几乎见血,待二人吵得累了,互相怒瞪时才悠悠开口道:“娘,你方才说的队长是个什么东西?” “队长不是东西,老话讲该是个管事。”毕竟是亲生的,陈母对上陈业,难得还有几分母性,忍著怒气道:“村里都传,说前日捅伤你的是土匪,李老二如今家业大了,也怕被人劫了,这才从村里寻了帮破落户来做护院,还起了个名字叫什么护村队,这帮杀千刀的就知道收买人心,也不怕遭雷劈!” 陈狗子依旧哀嚎,陈业看著他,冷声道:“护村队又是什么?” “就跟“伍”差不多。”陈母隨口道。 “如此说来,李盛岂不是私组乡勇?”陈业道:“伍长是县里组织,咱们自发选出来的,哪能由他自家组建,这般做派,里正岂能容他?” 陈狗子闻言一愣,似是想起什么,兴奋道:“按大明律,诸擅发兵,十人以上徒一年!” 陈狗子抓住陈母胳膊道:“今日之事共有几人?你可看清楚了?” 陈母先是一愣,有些心虚道:“出门跑的便有八九个个,加上李家那帮兄弟,咋滴也比十个多!” “那就是了!”陈狗子怒捶床板,早已腐朽的木板再难支撑,“啪”的一声从中断裂,陈狗子径直摔到地上,捂著小腿连声哀嚎,待疼痛稍退,才咬牙道:“给俺拿拐,俺要去见陈榆生!” 陈业捂著肚子也想起身,剧烈的疼痛感几乎將他全身撕裂,陈母急忙扶他躺下,心疼道:“你起来作甚,俺扶著你爹去找里正,咋也不能饶了姓李的狗贼!” “別废话了,快走!” 陈狗子拄著拐挪到门口,强烈的復仇感频繁刺激神经,让他早已急不可耐。 且说,陈榆生能做里正,家中財货定然不少,三进宅院比苏家还要气派几分。 陈狗子强忍剧痛,勉力跟著小廝走进后院,见陈榆生躺在摇椅上闭目养神,当即跪地哀嚎道:“里正大人给俺做主啊!” “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嚎什么嚎!”小廝厉声怒喝。 “住嘴!”陈榆生微微皱眉,挥手斥退小廝后,轻声道:“是怀义来了?” 陈狗子自从家道中落,听的都是冷嘲热讽,乍一听闻此言,竟是哽咽不能言。 陈母见他这般模样,加之心中实在愤恨,忍不住插嘴道:“俺听了个消息,想给大人稟报一声。” “哦?”陈榆生半睁著眼道:“何事?” “还不是那李家小子!”陈母一想到自家遭遇,再也忍耐不住,夹著污言秽语转述一番,隨即趴在地上哭求道:“俺家狗子跟李老二结仇,也是为了大人的买卖,若不是你开赌场,俺们家……” “住嘴!”陈榆生猛地站起来,指著陈母鼻子怒喝道:“你他娘的再敢胡说,俺就让人撕了你的嘴!” 陈母登时噤若寒蝉,捂著嘴默默流泪,竟是哭也不敢大声。 陈狗子见自家婆娘这般碎嘴,也是愤恨难平,瘫在地上喘匀了气,这才道:“大人,他们触犯国法,压根没把您放在眼里,断然不可轻饶!” 陈狗子也算跟了陈榆生几年,为他鞍前马后,做了不少腌臢事,因此还算了解此人性格,若村里有人胆敢挑战权威,下场必然十分悽惨。 夫妻二人目光紧隨陈榆生,暗暗期待报仇雪恨,谁料陈榆生背著手踱步几圈,竟是哈哈大笑,半点慍怒之色都无。 陈狗子不禁愕然,小声道:“大人…” “无妨!”陈榆生神情畅快,加之二人还需拉拢,索性也不遮掩:“昨日县里派人催粮,直言围山盗匪极多,让俺加派人手护送,可俺身边只有十几个乡勇,又到何处再去寻人……没想到啊没想到!” 话到此处,陈榆生又是一阵大笑,咳了几声才道:“让他们勤加训练,莫要阻碍,过几日俺进城送粮,路上还要靠他们卖命!” 陈狗子目瞪口呆,实在不愿放过机会,於是再劝道:“大人,李盛阴险毒辣,不可不防啊!” “自然要防!”陈榆生安抚道:“运粮是县里的差事,路上自有官差押送,他若卖力便罢,若敢敷衍,俺去县里告上一状,定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陈狗子嘴角囁嚅,还要再劝,陈榆生见他这般,打断道:“苏文海通匪纵火,俺此番进城定要告他一状,你父子二人还需好生將养,日后也好上堂作证!” “大人,家里已经揭不开锅了,又能如何將养……”话到了这份上,陈母不管不顾,趴在地上哭求道:“还请大人开恩,赏俺们些口粮度日,他日若有差遣,俺们一定全力相助。” 陈榆生面色骤寒,碍於二人还有用处,强忍道:“饿了便到灶房去吃,再同小廝要些米麵,回家將养去吧!” 陈狗子二人自然千恩万谢,可到了灶房,却被伙夫冷脸驱赶,只是隨手给了几袋麩糠,夫妻二人又想回去哀求,谁料又遭小廝驱赶,只好背著麩糠,哭哭啼啼出了陈家宅门。 到了路上,恰又碰见眾人奔跑,陈狗子死死攥著拐杖,恨得咬牙切齿,待人跑远,狠狠啐了几口唾沫。 这般动静,自然不止陈家知道,苏文海坐在自家厅中悠閒品茶,小廝站在一旁,细细阐述今日见闻。 “如此说来,李盛小儿已有动作?”苏文海当下茶杯,想起那六十多亩地,胸口仍旧隱隱作痛,暗自思忖,当日也不知是吃了啥迷魂药,竟是忘了砍价… “是!”小廝恭敬道:“足有七八个青壮,不少还是咱家佃户…” 说到此处,小廝抖机灵道:“要不要將佃户唤来…” “不可!”苏文海当即拒绝,冷声道:“此事完全是他李家所为,与我苏家毫无干係,你唤人前来作甚?” 小廝嚇了一跳。情知说错了话,一时手足无措之际,见苏文海挥手示意,便忙不迭地跑出厅堂。 见小廝走远,苏文海当即换了副笑脸,侧头道:“怡儿以为如何?” 苏怡停住手中刺绣,嘆道:“人数太少,训练又仓促,此事怕是难成…” 鑑於苏怡几次看穿李盛做派,苏文海对女儿的判断深信不疑,闻言皱眉道:“若真不成,陈榆生將事捅到县里,咱家可就麻烦大了…” 苏怡嘆了口气,用针鼻理了理额头碎发,隨后继续专心刺绣,並不多言。 苏文海越想越觉得心慌,既怕李盛做不成事,又怕陈榆生勾结县中官吏,將他吃的渣都不剩,於是转了几圈后,焦躁道:“为父明日去县里打点一番,无论如何,也比在此枯坐好些!” 苏怡依旧不急不缓道:“爹打算送出多少银子?” “此事哪是爹说了算的?”苏文海一屁股坐下,无力道:“人家要多少,咱们给多少便是,只要能解决此事,还咱父女一个太平,破財消灾也就罢了!” 苏怡不为所动,继续追问道::“爹觉得,县中官吏得要多少银子?” 苏文海一愣,攥紧拳头道:“三…五百两?” “五百两银子,也就能买百余亩良田,咱家明面上便有一千多亩!”苏怡道:“陈榆生若是煽风点火,以爹看来,五百两银子能买通县中官吏?” “再者说,县中官吏得了银子,陈榆生就能罢休?” 苏怡语气愈发危险道:“还是说,爹索性要连陈榆生一起贿赂?” “断无可能…”苏文海额上渗出冷汗,掏出手绢擦了擦,隨后咬牙道:“五百不行那就一千,一千不行就出两千!县尊总能为咱主持公道!” 苏文海忙著心疼,丝毫未曾注意到女儿眼中狡黠,苏怡绷直嘴角,缓缓道:“爹为何不信李盛?” 苏文海愣神道:“方才不是你说,他那八九人极难成事吗?” “是难成事,可未必不能成事。”苏怡道:“李盛只有八九人,不过是受困於钱財,爹去贿赂县尊,便愿拿出两千两,为何对李盛如此苛刻?” “我苛刻?”苏文海指著自己鼻子,大感委屈道:“我给了他六十八亩地,换成银子也有两百八十两,他不过是个黄口小儿,你还见过谁像爹这般大方?” “他办成了才叫给,若办不成,还不是要全数退回?”苏怡嗔怪道:“有此条件,谁还愿意全力施为?” 苏文海越听越觉得不对劲,纵然心中百转千回,勉强依旧不动声色:“你的意思是?” “他这般蠢笨,怕要坏了爹的大事!”苏怡挽住苏文海的胳膊,撒娇道:“不如我去指点一番,也好助爹一臂之力。” “绝无可能!”苏文海额头青筋暴起,还是强忍怒气道:“想都別想!” “那就派些小廝助阵!”苏怡眼珠一转,再道:“一能助他成事,二能做爹的眼线,方便咱们掌握动向!” “不可!”苏文海依旧拒绝。 “那就给银子!”苏怡也不装了,推开苏文海后气呼呼的坐下道:“与其送给县尊打水漂,倒不如交给李盛,两千两银子,就是砸也能把姓陈的砸死!” 苏文海活到这把年纪,如何看不穿女儿心思,这般吃里扒外的做派,也只有情竇初开的少女才有,一股酸楚感骤然瀰漫胸腔,与四肢无力感碰撞交融,瞬间营造出一种生不如死的错觉。 且说,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苏文海实在拗不过女儿,於是傍晚时分,便有小廝提著银箱,来登李家大门。 箱子放到桌上,小廝拿出钥匙打开铜锁,白花花的银子骤然显现,李虎看得眼都直了,李盛瞪大眼睛神情讶然,而刚刚跑回院中,浑身像从水里捞出来,尚未喘匀了气的韩正等人,则登时目瞪口呆。 苏老抠的银子,自然是不要白不要,李盛一把將箱子扣住,笑道:“苏东家果然仁义,只是不知有何交代?” “来时东家並无交代!”小廝回过神来,仍旧直勾勾的盯著银子,含糊道:“只盼诸位多尽心力,莫要误了大事。” 李盛点点头,光明正大摸出一锭银子,走到小廝身边笑道:“东家有命,俺们弟兄自当竭尽全力,小哥復命时,还望替俺美言几句!” 小廝握紧拳头,感受著手心里冰凉的触感,眉开眼笑道:“大伙累成这般模样,俺一定如实回復,莫送,莫送!” 李盛將小廝礼送出门,转回桌边,盯著那箱银子犯愁,且说苏文海莫名其妙送银子,自是喜事,可送的这般光明正大,却也难以分配,真可谓幸福的烦恼。 不过箭在弦上必然要发,李盛抓起一锭银子隨手把玩,看向韩正道:“谁跑的快?谁又投的最准?” 韩正勉力移开视线,上前一步,兴奋道:“跑圈俺是第一,投石则老吕最准!” 吕土方立马站到韩正身侧,昂著头,满脸笑意。 李虎则低著头,跟个受气小媳妇似的,默默站在一旁。 “那就由你二人带队,自选人手,务必勤加训练!” 二人齐声应是,各自选了人手,学著乡勇做训的模样,齐齐站成两排。 李盛將银子拋给吕土方,又取了一锭拋给韩正,笑道:“即是队长,薪俸自与队员不同,日后月俸两钱,三餐照旧!” 二人自是欣喜,握住银子抱拳行礼,身后眾人俱皆心头火热,看著李盛目露期待。 李盛挨个將俸银髮了,屈指敲了敲桌面,止住眾人喧囂后道:“苏东家慷慨解囊,倘若他日有变,咱们自要护他平安。” 眾人俱皆正色,李盛索性將银箱倒扣,雪白的银子哗啦啦撒满桌面,再道:“弟兄们虽说忠勇,可人数毕竟太少,依俺看,咱们还需再招人手!” “如何招?”李虎落后韩正一步,如今成了队员正不甘心,当先来问。 “村里村外,哪怕是流民堆里,只要为人忠勇,愿保家护民者,皆可招募!”李盛环视一圈,再道:“队员招够五人者升任小队长,薪俸与韩正等同,队长招够二十人则升任大队长,月俸三钱,年底奖金一两,配雁翎刀!” 人人都有上升渠道,自然欣喜若狂,韩正与几人笑闹一番,凑到李盛身边打趣道:“盛哥儿,咱们待遇这般好,找些人手自然容易,只是俺跟老吕成了大队长,到时咋滴称呼盛哥儿?总得再立个职衔才是!” 李盛稍一思索道:“这话没错,只是咱们人手越多,职位越多,次次给俺提位太过麻烦,依俺看,不如俺就叫个“上位”,甭管你们带多少人,哪怕日后成了將军,俺也高你们一位便是!” “上位这名起的好!”韩正转身鼓譟,眾人情绪愈发高涨,李盛冷眼旁观半晌,泼冷水道:“职衔好说,不过是信口胡诌罢了,谁告诉你人好招的?” 第二十三章 意外 韩正闻言一顿,也觉得自家有些得意忘形,訕訕笑道:“上位这般大方,像俺这等穷苦人家,自然趋之若鶩…” “穷苦人多的是,个个都像你这般忠勇无二?”李盛声调冷硬。 韩正既火热又窘迫,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吕土方看在眼里,出列维护道:“俺们都是榆木脑袋,招人这等大事,还请上位列个章程,俺们必当竭力照办!” “凡兄弟者,首在齐心协力,后在本事高低。”李盛道:“新入队者首在孝道,先打听好其人名声,若重孝,则再验本事!” 吕土方深以为然道:“依上位看,咱们该验何等本事?” “体力,拳脚,弓箭,投掷。”李盛皱眉沉思,再补充道:“若有弓马嫻熟者,可適当提高待遇,只会控马也可入队,日后再练弓箭便是!” 吕土方应声退下,眾人经此一日早已力竭,加之闹了半天,早已没了多余精力,李盛刚想解散,就听得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隨后院门猛的推开,一道浑身带血的身影踉蹌跑进,趴在地上剧烈喘息。 “爹!”李虎大惊失色,扑过去扶住李二兴。 “盛子…快去…快去救你爹!”李三喜顾不得搭理李虎,朝著李盛奋力呼喊。 “出了何事?” 李盛大步上前,眾人七手八脚將李二兴抬进正屋,曹氏只觉双腿发软,泪珠不自觉地滑落眼眶,幸有徐氏扶著才勉强跟上。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三叔,到底出了何事!”李盛半跪在床边,攥住李三喜的手,焦急问道:“俺爹呢?咋没跟你一同回来?” “二嫂放心,二哥並无大碍,只是伤了腿走不得路,俺才先回来报信…”李三喜注意到曹氏状態,奋力安抚几句。 眾人皆鬆了口气,李三喜灌了几口温水,勉强喘匀了气道:“俺跟二哥沿著围山寻猎户买弓,问了几户人家皆不愿卖,不得已只好走的深些,好不容易寻了个卖家,谁料他竟与土匪勾连,合谋抢俺的银子!” “土匪?” 几日来接连听到此番名號,且一次近过一次,眾人皆心惊不已。 “之后呢?”李盛咬著牙问。 “幸亏俺们察觉不对提前跑了,可山高林密,俺又不如猎户识路!”李三喜懊丧道:“二哥摔了腿,幸亏俺们撒了银子,狗日的土匪忙著捡钱,没顾上追俺!” “你到底把你二哥藏哪了?”曹氏不愿听他废话,颤声追问。 “围山边的猎户家里!”李三喜解释道:“那爷俩虽说不愿卖弓,可跟俺还算对脾气,愿意暂时收留二哥,俺这才放心赶回来…” “盛子,你得快去!”曹氏攥住李盛胳膊道:“万一那帮土匪咬住不放,你爹……” 话没说完,竟哽咽难言。 “娘你放心,俺一定把爹平安救回来!”李盛扶著曹氏坐下,又示意徐氏照顾安抚,隨后转身,尽力冷静道:“土匪有多少人?战力如何?” “七八个,也可能十几个…”李三喜想了想说:“那帮人个个面黄肌瘦,见了银子不要命,自己跟自己都打,想必都是乌合之眾!” 李盛点点头,强压下心中翻涌的焦躁与杀意,环视眾人道:“弟兄们,俺知道大伙都怕土匪,可如今他们要杀俺爹,俺就问一句,大伙敢不敢跟俺走一趟!” “谁不敢谁是孙子!”韩正肃然道:“上位你就说吧,咱们怎么干!” “干吧!” 吕土方一拳砸到桌子上道:“干他娘的!” 李盛抱拳道:“俺替俺爹,替李家感谢弟兄们!” 李虎赶紧扶住他,催促道:“三哥,你说咋干!” “赶紧收集趁手的傢伙,柴刀,斧子,粪叉也行!”李盛皱眉道:“有弓箭最好,若无弓箭,都带上几块石头!” 眾人刚要分头去找,又听李盛补充道:“谁家有煤油,有酒?只要易燃都给俺带来,用瓦罐装好!” 韩正脚步一顿,道:“俺家有桐油行不?” “行!”李盛重重点头,隨即嘱咐李虎道:“帮俺跑趟苏家,跟他要这些东西,有多少要多少!” 眾人领命散去,李盛扶著桌子,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那猎户说不得便是土匪假扮,为求隱蔽,也会引人四下寻觅,而李二兴又藏的不远…… 李三喜既悔又怕,恢復了几分体力,便从床上坐起来道:“俺给你带路!” “三叔!”李盛上去扶住他道:“天快黑了,你又受了伤,还是在家歇著,俺沿途去问便是!” “天黑了俺更得去!”李三喜道:“路上一个人都没有,你找谁问!” 李盛闻言一窒,侧头看向徐氏,见她点头才勉强应允。 日落西山,黑夜逐渐笼罩大地,狭窄的街道上渐渐响起凌乱的脚步声,李盛举著火把站在街上,默默看著往来眾人,他们无兵无甲,手里握著粪叉,腰上掛著瓦罐,就要跟隨自己去打穿越以来的第一战了… 待眾人聚齐,李盛转过头来沉声道:“走!” 没有轰然应诺,也没有壮士高歌,只有一群衣不蔽体的可怜人,默默奔赴不確定的未来。 “三哥?三哥!” 李盛带著眾人出村不久,便在大路上听到连声呼唤。 “老灰?”李虎握著刀,不確定道。 “是俺!”灰皮子从树上滑下来,偷偷打量眾人一番,低声道:“这是干啥去?” “急事,边走边说!”李盛一把揽住他道:“你这两日进山,可曾注意过山边猎户?” “猎户?”灰皮子一愣。 李虎道:“狗日的猎户勾结土匪,抢了二叔和俺爹!” 灰皮子情知事態紧急,正色问道:“哪的猎户?” 李三喜接过话道:“从东边大路进山,约摸一两里地的地方,俺也不知道叫啥村…” 灰皮子思索一番,恍然想到什么,低声道:“俺下山的时候,听得那边动静杂乱,怕是山匪混战就没敢过去……” “那是土匪打劫!”李三喜没好气道:“怕是在抢俺们丟的银子…” 灰皮子有些悻悻然,挠著头转移话题道:“咱这是去抢土匪?” 李虎瞪他一眼道:“俺二叔还没下山!” “啥?”灰皮子看了眼沉默的李盛,再也没了调笑的心思,正色道:“黑灯瞎火的,山路不好走,俺先去探探路!” 说罢不等李盛回復,当先而去,李盛思绪纷乱,並未觉得不妥,也就隨他去了,侧头道:“三叔,你们进山可曾报过名號?” 李三喜道:“俺跟二哥按你的嘱咐,报的陈榆生的名號!” 李盛点头道:“跟俺说说地形,说说那家勾连土匪的猎户!” “那两口子四十出头,还有个十七八的孩子!”李三喜回忆道:“那两口子手里的货不错,共有五把上好的硬弓,买卖还没谈成,那孩子就引著土匪来了…” “至於地形…”李三喜眉头紧皱,磕磕巴巴说道:“他家在山腰上,树多路陡,俺们走小路上去,几次差点滑倒…” 李三喜说的太笼统,也只好到地方再看,眾人脚步急促,没多久便到了山脚边上,再由李三喜带路,走了约摸七八百米,乾草堆顶的木屋便映入眼帘。 “是那儿?”李盛问。 李三喜点了点头。 李盛挥手止住眾人,低声道:“將人分散开,找些隱蔽的地方躲著,俺跟三叔进去就行!” 都是农村汉子,寻些犄角旮旯不在话下,韩正点点头,自去指挥眾人隱蔽,李盛抽出雁翎刀递给李三喜,自家握住匕首,二人对视一眼,双双靠近木屋。 山里缺油少蜡,整栋房屋一片漆黑,李盛借著月光摸到窗下,刚要探头,便听得一声低呼。 “三喜?” 李三喜同样低声道:“袁哥?” 房门自內拉开,走出个五十出头的老汉,见他二人这般作態,笑道:“拿刀作甚,还怕俺也是土匪不成?” “老丈莫要误会!”李盛急忙收起匕首,上前解释道:“俺是怕土匪追来,持刀也是做个防备…” 老汉点点头,隨后朝远处喊道:“承武,窝在树上做甚,快些过来见礼!” 李盛抬眼去看,树冠处隱隱约约人影晃动,隨后跳下个二十出头的青年汉子,他长相周正,身形敦厚,穿了身宽鬆的短打长裤,腰上绑著兽皮,手中握弓,背后箭头寒光凛冽。 李盛陡然心惊,这般距离,对方足以將自家射个对穿,自家这等防备的动作,全然落在人家眼中,可笑之余,不免有些尷尬。 李盛抱拳道:“事关家父性命,还请袁兄勿怪,待此事了结,俺必亲自登门谢罪!” 袁承武久居山中,自能看懂李盛心思,加之他神经大条,倒也毫不见怪,同样抱拳道:“不怪,山里今年乱糟糟的,俺也防备著咧。” 李盛忧心李二兴,稍一寒暄便当先进屋,只见李二兴躺在床上,身上全是擦伤的痕跡,右腿用木板简单加固,想来並不乐观。 “爹!” 李盛扑到床边,握住李二兴伸来的手,周身冷冽,眼中杀意瀰漫。 “爹没事!”李二兴拍了拍李盛肩膀,挤出一丝笑容道:“就是从山上滚下来了,腿都不一定摔折,俺这会都觉得好多了。” 李二兴撑著床板起身,想下地走走让儿子放心,李盛急忙扶他躺下道:“您好生歇著,剩下的事俺替您办!” 李二兴既欣慰又忧心,一个劲朝李三喜使眼色,李三喜装没看见,只走到床边蹲下,低著脑袋默不作声。 李盛起身走到老者身前,从怀中取出些银子放到桌上,恭敬道:“承蒙恩人搭救,些许谢礼,还请收下。” “你这是作甚?”老者皱眉道:“俺愿意伸手帮他,那是俺们爷们聊的投缘,俺收你钱那成啥了?快收回去!” 李盛也不废话,將银子揣进怀里,復又取出来放到桌上道:“伯父与俺爹投缘,自以兄弟相称,俺是小辈,上门拜访不带礼物已算失礼,些许孝敬,还望伯父收下!” 老者闻言目瞪口呆,二人僵持时,又听李盛道:“土匪设计抢俺財货,一朝暴露,只怕会杀人灭口,伯父好心收留,只怕会惹来灾祸,不妨跟俺回村小住几日,也好避避风头。” 李三喜插嘴道:“袁哥,跟俺回去住两天,咱们兄弟好好喝点!” “山上也不太平,他们哪有閒心找俺的麻烦?”老者拒绝道:“俺在山里住惯了,除了这俺哪都不去,你俩要想找俺喝酒,改天带著酒来便是,山里野味多,俺保你俩吃个痛快!” 李盛心中一动,顺杆爬道:“山里咋个不太平法?” “人多了就爭,就抢唄。”老者嘆道:“原先山上就一股土匪,领头的叫老铁头,那人还算讲些道义,与俺们少有衝突,也算井水不犯河水。” 李盛追问道:“那如今呢?” “如今可倒好,地面上四处遭灾,呼啦啦的都进山了。”老者苦笑道:“老铁头有个手下叫夜猫子,平日专管拦路劫粮,山里人多吃粮也多,他势力一大就跟老铁头对上了,二人如今斗得正凶,这就乱了套了。” “那劫俺爹的是谁的手下?” “八成是夜猫子。”老者道:“老铁头也是个可怜人,上山也是被官府逼的,轻易不祸害老百姓。” 老者话音一顿,打趣道:“他在山上还种地呢,也就是吃不上了才去抢些…” 李盛想起灰皮子描述的那片山坡,点头道:“俺有个弟兄上山看过,確实有一大片粮食…” “可不敢去!”老者正色道:“如今老铁头被打跑了,那片都是夜猫子的地盘,那帮狗日的没一个好东西…” “即是夜猫子劫的,伯父更得跟俺下山,谁知道那狗日的能干出啥来…” 李盛如此规劝,一是报恩,二则实在是馋袁承武的身子,这不妥妥的弓箭教练?不忽悠到手不甘心吶,更何况猎户又不止他自己,他就没几个好兄弟,到时候几个弓手往后一战,远程压制不就来了? 李盛想的很美,现实却给他当头一棒,袁承武笑道:“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这围山边上若是荒凉一片,还有哪个敢来?若是人人都避开此处,他夜猫子又去劫谁?” 老者含笑捋须,大为赞同!实际上这也是他们能在此生存的最大依仗,什么讲道义,讲道义的能当土匪? 第二十四章 夜战 还没等老者开口应和,灰皮子便现身打脸,他匆匆进门,打了圈招呼后凑到李盛耳边道:“三哥,俺往里走了二里路,远远瞧见了几个火把,分的挺散,像是在寻人!” “这是?”老者坐直身体,稍显警惕。 “俺兄弟!”李盛道。 老者心里一突,强装镇定道:“该是夜里巡山,想必无甚大事!” 袁承武没这么乐观,谨慎道:“爹,土匪往日倒也巡山,不过何曾来过咱这地界……” 老者心跳愈发急促,奈何方才立了人设,一时也不好打破,只得愣愣看著袁承武,爷俩大眼瞪小眼。 “伯父,土匪不论为何下山,对咱都不是好事!”李盛劝道:“依俺看,咱们还是早做准备。” 一有台阶,老者也就顺著下了,起身自墙角提起长矛,点头道:“贤侄说的对,你等快些下山回家,俺跟承武在这等著,谅他们也不敢胡来!” 你跟你儿一人挽弓一人持矛吗?又不是尉迟恭之与李二,真能以一当十? 李盛无奈,对付这种顽固老头,只好开启道德绑架模式:“伯父救俺爹於危难之中,如今惹来麻烦,俺们岂能独自逃生?要么伯父与俺一同下山,要么俺们与伯父共守此处,万没有独自逃生的道理!” 老者愣了愣,面上露出几分讚赏,语气反而不耐道:“让你走便走,磨磨蹭蹭作甚,既认俺是伯父,自当听俺的才是!再者说,你小子细胳膊细腿,你爹腿又不得劲,留在此处作甚,白白给俺招揽灾祸!” 老者上前推搡李盛,催促道:“抬著你爹快走!” 李盛站在原地不动,神情固执,大有大丈夫寧折不弯的架势。 “唉!” 老者推不动他只好作罢,嘆道:“你这孩子!” “承武!”老者转头道:“將你那几个兄弟喊来,土匪若真敢来,咱就跟他拼了!” “得嘞!” 袁承武平日进山射猎,没少受那土匪的鸟气,只是碍於父亲平日叮嘱这才忍气吞声,如今能一展拳脚,神情自然振奋,当即转身出门。 “等等俺!”李盛喊了一声,急忙跟上。 袁承武停下脚步,还当是其人不放心自己独自去寻,憨笑道:“俺在山里路熟,你且去照顾你爹,俺去去就回!” “袁哥的本事俺是信的!”李盛道:“俺就想问问,袁哥寻人来了,是打算与土匪正面硬抗?” 袁承武面色微变,皱眉道:“你这是啥意思,俺不正面跟他们打,难不成喊人一起跑?” 李盛情知他理解错了,急忙解释道:“俺不是那个意思,袁哥靠山吃山,自然精通箭术,正面对拼实在可惜,若是藏於土匪必经之路,到时趁其不备肆意射杀,岂不事半功倍?” 袁承武转过弯来,一时喜上眉梢,不过片刻后皱眉道:“俺们倒是好躲,不过你爹腿受伤了,又能躲到哪去?” “俺们就在屋里守著!”李盛道:“待俺们击退土匪,袁哥再出手截杀,到时咱们內外合力,定让他们有去无回!” 袁承武上下打量李盛一番,有些怀疑道:“就凭你能挡住土匪?” “凭俺自己当然不行…” 李盛走到树边,学著夜梟尖声嚎叫,不多时,树林中影影绰绰,韩正带人快速逼近。 袁承武嚇了一跳,下意识躲到树后弯弓搭箭,直指来人。 “上位!”韩正尚未察觉危险,走到近处道:“出了何事?” 李盛默然无言,朝他身后昂首示意,韩正只觉得后颈发凉,猛然转身,拉成满月的长弓,离他只有十步之遥。 李盛拍了拍他肩膀道:“打仗不是別的,日后还需谨慎行事!” 韩正打了个寒颤,真真感受到什么叫心惊肉跳。 袁承武见他二人相熟,这才缓缓收弓,李盛趁机介绍道:“这是救俺爹的大哥,名叫袁承武!” 隨后又向袁承武介绍道:“这是俺们村护村队长,也是俺兄弟,叫做韩正。” 袁承武以为他是村中乡勇,也不见怪,頷首示意。 韩正回过神来,抱了抱拳算是回礼。 眾人陆续匯集,袁承武久在山中,性格难免有些孤僻,乍一扔进人堆里,总觉得不太自在,於是匆匆道:“俺先去叫人!” 李盛点头示意,灰皮子与李三喜听到动静,也从房里出来,老者扶著门框站在门前,目光幽幽,愈发觉得此事恐怕难以善了。 “三叔,若走夜路,可能找到那处通匪的猎户老巢?” “能!” 李盛点点头,朝眾人道:“土匪距此不过两里,且自西向东而来,咱们分为两部,一部跟俺死守此处,一部跟俺三叔走,拿著所有的煤油瓦罐,去將那贼人家一把点了!” 李虎將雁翎刀递给韩正,上前走到李三喜身侧道:“俺跟俺爹去!” “俺也去!”吕土方道:“俺丟罐子丟的准,去了保准有用!” 李盛点点头,看著灰皮子道:“你也去,务必小心行事,儘量避开沿途土匪,若要撞见切勿爭斗,带著他们快跑便是!” 灰皮子当即頷首,四人將身上多余东西全部拆下,將瓦罐背在身上,又取了几把柴刀,隨后沿著小路没入山林。 韩正握著刀爱不释手,不忘问道:“上位,咱们还要做啥准备?” 李盛平心静气,走到门前对老者道:“如今土匪来势汹汹,是俺拖累了伯父,如今只求伯父带俺爹下山,待俺报了此仇,日后定当重谢!” 老者活了大半辈子,也知道此时不是废话的时候,默默看了李盛半晌,將手中长矛递到李盛手里,嘆道:“不用担心你爹,替俺照看著承武,那孩子莽撞,打不过土匪你就拉著他跑,不丟人…” “伯父放心!”李盛將怀中银钱全部掏出来,大约有个两三两的样子,一股脑的塞给老者。 “干啥!”老者瞪眼道。 李盛道:“还求伯父费心,下山后帮俺爹找个郎中…” 为人子女替父求医,自然无话可说,老者一口气憋在胸口不上不下,无奈將钱收下,隨后几人七手八脚扶出李二兴,待二人背影模糊时,西侧火把已隱隱可见。 “上位!” 说不紧张是假的,韩正紧紧握住刀柄,低声催促。 “再等等!”李盛故作轻鬆道:“土匪顶多一二十人,走的如此分散,若骤然相遇,定是咱们人多,优势在我!” 韩正仔细观察火把分布,个个相隔十几米,若是夜里山路,確实不好支援,於是鬆了口气,默默站在李盛身后。 李盛不出声,韩正也不出声,眾人自然不敢多言,只觉得火把越来越近,山里的秋风越来越凉… 山里地广人稀,除了土匪,时常也有野兽出没,故而猎户住的不远,半刻钟不到,袁承武便带著人匆匆赶回。 “袁哥!” 李盛大步迎上去,同时观察他身后三人。 居中一人身材高大,是如今少有的孔武有力型,圆眼隆鼻,肩宽腰细,颇有些虎背蜂腰的意思。 左右二人皆是平常身材,背弓握枪,神色肃穆,看著也像可靠之人。 袁承武左右看看,没见到老者,於是问道:“俺爹呢?” “带著俺爹下山了!”李盛道:“伯父毕竟上了年纪,若是待会混战起来……” 袁承武会意,也想学著李盛的模样做个介绍,张了张嘴,有些不好意思道:“那个兄弟,你叫啥来著?” “俺叫李盛!” “这仨是俺发小!”袁承武挨个道:“张柏,王庆,张松!” 李盛朝著几人抱拳一礼,道:“如今不是寒暄的时候,大伙先找地方隱蔽,待咱们击退土匪,再开怀畅饮!” 袁承武也是豪气大发,哈哈笑道:“俺猎头野鹿,咱们喝酒吃肉,不醉不休!” 这般笑闹一番,眾人心中的紧张感不知不觉褪去大半,只是大块头王庆无论如何也不愿躲,只愿跟著李盛正面对敌,袁承武自然知道其中缘由,无奈之下只好將人託付给李盛,隨后带著两个兄弟沿路前行,各自挑了颗粗壮树木,身形隱於树冠,几乎毫无痕跡。 “王兄弟!”李盛也不见外,將自己那把雁翎刀递给他道:“一会切莫衝动,咱们同进同退!” 王庆面色极为肃穆,见那刀格外出眾,接过来衝著颗碗口粗的榆树猛劈两刀,劲风呼啸,树干巨颤,枯叶哗啦啦的隨风飞舞,骇的眾人齐齐后退半步。 “好刀!”王庆將刀反握,勉力笑道:“只要让俺杀贼报仇,俺啥都听你的!” 夜间山里还算寂静,这般动静,自然引起了有心人注意,一个四十多岁的老贼拉住身旁一人,凝视道:“那边动静不对,咱们过去看看!” “那边的猎户可不好惹…”三十多岁的瘦贼怯懦道:“就咱俩去?” “拉上王家爷俩!”老贼咬牙道:“若不是他们磨蹭,那两人哪能走脱?咱们一夜不得清閒,全怪那俩王八蛋!” 瘦贼面露喜色,接过火把刚要叫喊,头上就挨了一巴掌,老贼愤愤道:“別他娘的瞎叫唤,万一把人嚇跑了,你去哪找?” 方才抢银子就没抢到多少,如今又要挨揍,瘦贼憋了一肚子气,碍於老贼威势,还是悻悻去寻。 沿著陡坡走了几十米,瘦贼借著火光看清眼前人,怒道:“王二,你狗日的跟俺走,怕是寻到人了!” 王二便是勾结土匪的猎户,自从二人走脱他便心中忐忑,生怕其人前去报官,一听这话,握紧柴刀道:“在哪?快带俺去!” “走走走!”瘦贼巴不得有人带头,指著几处若隱若现的草屋,奸笑道:“那边有动静,咱们一同过去看看!” “老袁家?”王二有些迟疑道:“那边猎户多,有些动静也算寻常…” “你狗日的別不知好歹!”瘦贼寻了大半夜,此时腰酸背疼,烦躁道:“俺们可是帮你寻人,若是不去,俺们这就回寨逍遥,你们自去寻人便是!” 话音未落,瘦贼扭头就走,王二与儿子对视一眼,急忙拉住他道:“去去去,俺们去还不成!” 瘦贼冷哼一声,匯合老贼后,四人结伴朝著草屋前行,临到跟前,老贼又给了瘦贼一巴掌,怒道:“打什么火把,生怕人家瞧不见咱?” 瘦贼將火把丟在地上踩灭,实在憋不住气,一脚踹在王二腿上道:“俺都灭了,你他娘的还打火把?” 王生见他羞辱父亲哪还能忍,一把夺过火把当头就砸,瘦贼怪叫一声匆忙躲开,捂著被烧伤的头髮,举起柴刀喊道:“俺他娘的劈了你!” 老贼见他真敢动手,脚尖一勾,瘦贼一个不慎,“噗嗤”一声趴在地上,直接摔了个狗吃屎,王二也是惊出一身冷汗,趁机猛踢两脚,隨后一脚將柴刀踢远。 袁承武躲在树上,看得脑袋直接宕机,这四人互殴,也不知道谁好谁坏,身边一时也无人商量,索性蹲在树上一动不动,静待发展。 韩正趴在草丛里,同样稀里糊涂,低声道:“上位,干不干!” 李盛仔细观察那四人,除了那老贼颇有道行,其余三人皆是嘍囉,打定主意后低声道:“先杀那个四十出头的,剩下的儘量活捉!” 王庆早已按捺不住,一手持刀,一手握住粪叉,弓著身子缓步前行,待相隔十几米时停下脚步,居高临下猛然一掷,粪叉呼啸著直刺老贼,铁叉如同刺豆腐般,轻而易举洞穿了老贼胸口。 “额……哦………”老贼不可置信地握住胸前木桿,全身气力飞速流失,直挺挺地躺在地上,瘦贼大惊失色,还没来得及呼喊,便见一道寒芒破空而来,袁承武一箭直射瘦贼胸口,谁料他低头欲躲,竟是一箭射中其面颊,霎时鲜血直流,惨嚎声响彻山间… “衝下去杀光他们!” 眼见暴露,李盛也不躲了,一马当先杀向敌人,王二父子见七八人持刀衝来,早已嚇得腿肚子发软,刚要跑路又是几箭射来,王二腿上,王声肩膀俱皆中箭,李盛不费吹灰之力便將人制服,一时大呼侥倖。 王庆当先衝进人群,一刀劈在瘦贼肩上,雁翎刀异常锋利,如此势大力沉一刀,竟是从瘦贼肩膀径直劈进腹中,霎时鲜血喷涌而出,內臟肠子流了一地,四周一时异常安静。 “別…別杀俺…”王二瘫坐在地上,双腿蹬著向后挪动,声音因恐惧变得格外尖利。 王庆恍若未闻,提著刀缓步逼近,王生心臟狂跳,强烈的恐惧感逼出了无与伦比的爆发力,他翻身爬起,不管不顾的疯狂逃窜。 三只箭矢几乎同时射出,径直钉进王生后背,其人踉蹌几步趴在地上,口中鲜血狂涌,眼见便要没了气息。 “生儿!”王二目眥欲裂,手脚並用,挣扎著爬向王生。 王庆冷眼旁观,反手握刀甩干血渍,待王二爬近便猛然一掷,將人狠狠摜在地上。 此人下手实在狠辣,李盛看的脸色煞白,韩正等人则更为不堪,一个个扶著树干剧烈乾呕。 袁承武挪开目光注视远方,见山腰处大火瀰漫,零散的火星开始聚集,低声道:“都別吐了,土匪扎堆朝咱来了!” “走!”李盛仰头压住那股乾呕的欲望,咬牙道:“他们在此匯集之后,定会反向回山,咱们去山腰等他!” 眾人闻言,迫不及待便要离开,袁承武自树上跳下来,捡起地上几把柴刀,赶到李盛身侧道:“土匪杀了他爹,你別怪他心狠…” 王庆走在队伍最前,李盛久久凝视其人,摇了摇头,隨后快步跟上。 山腰火势持续瀰漫,待李盛赶到,木屋早已塌成废墟,山风呼啸,火苗隨风四处乱窜,將四周枯树尽皆引燃。 “三哥!” 李虎借著火光看清来人,急忙从地上爬起来,凑到跟前道:“俺们抓了个妇人,也不知道怎么处理……” “是那猎户的媳妇?”李盛道。 李虎点头道:“俺爹说是!” 李盛迟疑半晌,低声道:“他可知道咱们底细?” 李虎想了想道:“俺们啥都没说,大体是不知道的。” “放她走!”李盛见识了杀人的残酷,有些心软道:“让灰皮子跟住,趁机摸清土匪的老巢!” “俺这就去!”李虎毫不迟疑,匆匆向后跑去传信。 山脚聚集山腰並不算远,十几个土匪见到这等血腥场面也是骇然,两个老贼稳住局面,默默记下此处地方,又见山腰处火光冲天,情知今日碰见了硬茬,也顾不得去管尸首,转身便往老巢狂奔。 袁承武趴在树上,见远处火把极速靠近,提醒道:“他们来了!” “能看出有多少人不?”李盛道。 袁承武摇头道:“天太黑了,看不清楚,照火把看,最少也有七八个!” “还是先射领头的!”李盛交代完后,转头道:“虎子,煤油桐油还有剩不?” “多的是!”李虎道:“俺们烧房並无阻碍,扔了火把就给他点了,压根就没用上煤油!” 李盛指著那条上山小路道:“都给俺从这往下倒,土匪来了先点火,趁他们逃窜的功夫,咱们挨个截杀!” 第二十五章 截杀 火舌捲起黑烟肆意飞舞,几乎遮蔽了整片夜空,山雀闷著头四处乱撞,不时还有小兽逃窜,惹得人心境愈发浮躁。 老贼亲眼目睹同伴惨状,至今仍是心有余悸,距离火势两三百米,愈发难安,於是喊住另一人道:“这火烧的实在蹊蹺,定是有人蓄意纵火,俺们不妨换路回寨,也省的遭人埋伏。” 这话音调还算平常,只是夜里实在寂静,跟在其人身后的十几人自然听得清清楚楚,常理说趋利避害是人之常情,奈何这帮人山上山下,足足寻觅了两三个时辰,如今早已筋疲力竭,若说拋开小路,再去受那攀爬之苦,自然也是不愿意的,於是个个闭口不言,俱都等著老贼答覆。 那老贼將终身神情看在眼里,心里同样纠结万分,若说改道,一则体力实在不继,二则也怕坠了顏面,只是些许猜测便畏缩不前,哪还做得英雄好汉,只是贸然前行也怕不妥,盯著火势看了半晌,乾脆一屁股坐下道:“大哥见了这般大火,说不定便要下山来寻,咱们先在此处歇息片刻,若大哥不来,天亮之后,咱们再绕路回山便是!” 此等做法,勉强也还算得两全,眾人能有喘息之机,自无异议,借著远处微弱的火光,三两成群找地方坐下,紧绷的神经一旦鬆弛,浓烈的疲惫感瞬间席捲全身,不少人倚著树干打起了呼嚕,而这声音似乎会传染一般,两个老贼眼见四下无事,初期只想闭目养神,只是没过多久,便也跟著打起了呼嚕。 袁承武时刻观察远处局势,见那几个火把立在远处纹丝不动,心中愈发焦躁难安,须知夜色才是他们伏击最大的法宝,若是天亮之后骤然遭遇,袁承武对那些见了血跡便乾呕不止的锄地汉子实在没有多少信心。 “兄弟!”袁承武俯下身子,低声呼唤。 李盛正在闭目养神,听他呼唤,起身凑到树干边上道:“咋了袁哥,是有啥变故?” “俺正要与你说这事!”袁承武俯著身子实在难受,乾脆爬下树来,挨著李盛道:“那几个火把一动不动,土匪怕是不上山了,咱们人也杀了仇也报了,不如趁夜早点下山,也能省下许多麻烦。” “不行!”李盛尚未开口说话,反倒是一路沉默寡言的王庆突然插话。 做了多年兄弟,袁承武哪能不知此人癥结,无奈朝李盛笑笑,有些头疼的走到此人身侧道:“土匪不肯摸黑上山,咱们在这等也白等。” “就不能下山去找?” “打不过!”袁承武衝著韩正等人挑了挑眉,压低声音道:“都是群没见过血的,打个埋伏还行,真要正面对上土匪,怕是要被撵成兔子。” “打不过就不打了?”王庆情绪有些激动。 袁承武苦笑道:“山上土匪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哪能一夜全杀乾净,咱们日后再找机会。” “找个屁的机会!”王庆奋力握紧刀柄,指节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咬牙道:“土匪死在你家门口,你还想有以后?若是放他们回去报信,到不了明天晚上,咱们几家都得完蛋!” 四周气氛一时凝重,袁承武自然也懂其中道理,只是儘量不去思索,权当放纵一夜,如今被人当面挑明,心中难免懊丧,自家父子只是好心搭救,谁料事情竟发展到这般地步… 可箭是自家兄弟射的,人是王庆杀的,无论如何也撇不开责任,袁承武思来想去,一时也没了主意,瞪著大眼四下扫视,最后落到李盛身上。 “兄弟,你说咋办?” 凭心而论,李盛是不愿走的,倒不是说与那土匪有啥深仇大恨,一则今日动手,自家这什么护村队终究是露了怯,也让李盛看清了土匪虚实,双方都是乌合之眾,自家这边尚有几个狠人助阵,正好拿这几个土匪练练胆气。 加之平日都是听人敘说,今日亲临此处,见识了这般连绵山林,又想到灰皮子所说的木屋麦田,愈发觉得,此处是乱世起家的绝佳场所。 馋吶…… 绞杀土匪。天然便有大义名分,加之双方如今结仇,李盛也没了顾忌:“若依俺看,咱们不妨边下山边查探,若土匪警惕不高,便由袁哥带著两个张家哥哥,先行射杀带头老贼,俺们再四面鼓譟,逼著他们上山逃窜,隨后沿路放火,待他们四处逃窜,咱们能杀几个算几个!” “若他们警惕极高,又该如何?”袁承武皱眉询问。 “那就趁夜溜走,不跟他们硬拼!”李盛道:“俺在村里寻个住处,袁哥与几位兄弟先去小住几日,待咱们灭了土匪,围山之大,自有咱们立身之处!” 搬家什么的都是后话,袁承武一时也没更好的办法,只得点头答应。 主意既定,眾人当即开始收拾,李三喜身上有伤,加之连日奔波疲惫不堪,领到了个原地驻守,伺机放火的差事,袁承武几人久在山中熟悉地形,自然而然走在最前,带领眾人缓缓下山。 且说只有二三百步距离,加之火把实在显眼,没多久,袁承武便摸到了土匪窝点,他朝后挥了挥手,眾人当即止步,隨后弯著腰四下散开。 土匪穿著大同小异,袁承武一时也分不清谁是老贼,索性弯弓搭箭,朝著火把名亮处一人奋力射出。 剩余三箭紧隨其后,四人几乎同时射中,惨嚎声登时惊醒了睡熟的土匪,眾人抓住武器慌乱起身,殊不知,这般作为反倒成了更显眼的靶子。 又是几箭接连射来,老贼慌忙侧身躲闪,箭头擦著耳边飞过,径直扎入一土匪后臀。 “杀!杀!” 李盛率先呼喊,隨后喊杀声自四面八方传来,老贼躲在树后强定心神,扯著嗓子喊道:“快走!” 土匪听见叫喊,犹如得了主心骨般,一股脑的朝著小路狂奔,几人箭术再怎么熟稔,也射不中黑夜中移动的靶子,老贼眼见並无异样,旋即低头猛衝,径直混进慌乱的人群。 四个中箭土匪难有动作,躺在地上哀嚎不止,李盛道:“韩正,带著你队绞杀他们,隨后上山跟俺匯合!” 言罢,李盛也不看韩正反应,带著剩余几人转身便走,沿著小路奋力追赶。 且说,那老贼慌慌张张衝进人群,也只是躲进人群中间,並未跑去前方指挥,一眾小贼没什么经验,加之大火烧山,空中气味著实驳杂,也未曾有人注意脚下。 “放火,放火!” 李盛眼看他们跑进伏击地带,扯著嗓子大喊。 李三喜蹲在路边树后,手中瓦罐火焰升腾,听见叫喊,慌忙將瓦罐拋向路面,轻薄的罐体砸向坚硬的路面,登时火光四溅,大火顺著小路迅速蔓延,剎那间便將土匪吞噬其中。 “朝著人堆仍罐子!快点,快!” 吕土方屏气凝神,带著几个队员摸的近些,隨即四个瓦罐腾空而去,煤油如雨点般四处挥洒,来不及躲避的几个山匪瞬间烧成了火人,躺在地上连连翻滚。 沿途火光照亮了人群,袁承武半蹲在树后,接连射杀逃窜的土匪,王庆按耐不住心中杀意,也不顾浓烟漫天,提著刀便衝进人群,朝著土匪穷追猛打。 “庆儿,回来!” 袁承武放心不下这个兄弟,扔下弓箭便要跟上。 李盛跟著向前冲了一段,身侧除了李虎再无旁人,回头看时,只见吕土方几人楞在原地,呆呆看著火中哀嚎的土匪,仿佛傻了一般。 “看什么呢,还不快跟上!”李盛大喊道:“若走脱了贼人,咱们咋跟铁头大哥交代?” 是的,做下这等大事,自然要有合適的人背锅,若依眼下来看,没人能比老铁头更合適了。 袁承武拉弓的手一僵,很快理解了李盛的意思,於是跟著大喊道:“都给俺上,给铁头大哥报仇!” 吕土方打了个激灵,渐渐回过神来,恰逢韩正等人亦从后方赶来,於是双方匯集一处,朝著几无反抗能力的土匪猛衝猛打。 老贼本就被王庆追的慌不择路,隱隱听到要跟老铁头交代,心下一惊,脚下不慎又被树枝勾倒,竟是直接滚下山坡,待滚下去二三十米后,趁机用腿勾住树干,这才堪堪停下。 老贼抱著树干勉强起身,不远处的哀嚎声惊的他浑身发麻,如今也不知是否有人追杀,出於老贼的基础职业素养,还是扭头啐了几口吐沫,指著老天咒骂几句,隨后撒丫子便跑。 零零散散的惨嚎声持续半夜,杂草丛生的山路实在难行,哪怕袁承武几人再怎么熟悉地形,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还是走脱了几个土匪。 狭窄的山路上趴著几具烧焦的躯体,鼻尖上令人作呕的肉香挥之不去,李虎眼看眾人陆续赶回,实在在这呆不住了,於是催促道:“三哥,这地方实在晦气,咱们不如早些下山!” 李盛扭头看了看袁承武几人,见他们或坐或臥,皆是一副筋疲力竭的模样,果断道:“下山!” 第二十六章 强征 眾人互相搀扶著下山,临近袁家草屋,地上只见零星的血跡,却不见半具尸首,李盛疑惑道:“土匪还有功夫掩埋尸体?” 袁承武又累又困,闔著眼皮道:“山里狼多,说不定被狼拖走了,管他作甚!” 王庆本能觉得不对,走到那片狭窄的区域,蹲下身子仔细查看,刚要开口,就听得林中有人喝道:“兔崽子,你看你爹像狼?”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袁承武当即一个激灵,快步走近林子,就见老爹和李二兴正杵著锄头大口喘息,不远处则是两个刚挖好的大坑。 “愣著作甚,快来帮老子填坑!”老者將锄头一撇,扶著李二兴坐到树边,二人端起茶碗猛灌几口,神情肉眼可见的鬆弛下来。 “爹!” “二哥!” “慌什么,你爹没事!”老者乐呵呵的看著李盛,捋须道:“俺找大夫给他看了,最重的就是脚踝扭伤,身上的皮外伤不碍事,休息两天便好!” 昨日李二兴那副狼狈模样,著实给他嚇得不轻,听老者这般说,李盛总算鬆了口气,躬身行礼道:“伯父大恩大德,小子永生难忘!” “说那些作甚!”老者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儘量放缓语气道:“昨日山火烧了半夜,俺跟你爹看得提心弔胆,今早上山又看见此地惨状,魂都嚇掉了一半,你们几个无事,俺们也就放心了!” 李盛下山路上便与袁承武等人做了商量,下山不提山上事,省得父辈跟著发愁,谁料刚一下山就被人抓个正著,本著谁爹谁摆平的基本原则,李盛扭头看向袁承武,二人眼神对视,袁承武无奈,硬著头皮道:“爹,俺们昨夜没想杀人,都怪土匪逼人太甚,王伯那事您也知道,庆儿一动手就停不下来,俺们也不能抄手看著……” 老者看向王庆,眼中神色颇为复杂,嘆道:“杀了几个?” 別看王庆五大三粗,碰见这老头也没了脾气,拘谨道:“天太黑了看不清楚,约摸得有十几个……” 老者一阵沉默,自腰间抽出那根菸袋桿子,火摺子有些对不准烟锅,点了几次才堪堪点著。 李二兴喉结接连耸动,求证般接连看向眾人,李盛对上他的目光,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袁哥…”李二兴哑著嗓子道:“是俺拖累你了。” “说什么屁话,娃子们那是为民除害!”老者磕了磕菸袋锅子,弓著腰起身,状若隨意道:“快些將人埋了,俺家中还有不少过冬的腊肉,今个燉了敞开了吃,也算给娃子们庆功!” 袁承武心里不是滋味,上前搀扶住老者,低声道:“爹…” 老者拍了拍他的手,隨后招呼著眾人进屋取肉,吕土方带人搬来木柴,又自门前点了两堆篝火,韩正支了架子担住大锅,李虎一桶桶的往里加水,王庆跟有癮似的,操起雁翎刀將肉剁成小块,一股脑的丟进锅里,不一会,一锅肉汤便散出浓郁的香味。 李盛沿著碗边吸溜著热汤,折了两根树枝权当筷子,夹了块肉塞进嘴里,哎呀咧嘴道:“伯父,此番无论如何,您得跟俺下山!” 老者有些自嘲道:“俺一把老骨头了,跟你下山还能作甚,在山上有吃有喝,人死鸟朝天,俺还怕那狗日的土匪不成?” “俺可不是那个意思。”李盛听出老头嘴硬,放下筷子笑道:“伯父有所不知,俺们在村里的日子,难吶……” “嗯?”老者手上动作一顿,皱眉道:“有何难处?” 这老头吃软不吃硬,李盛抓住机会,大倒苦水道:“俺们村有个姓陈的,狗日的图谋俺家田產不成,又勾结里正四处作恶,俺爹生怕他们报復,这才进山买些弓箭以求自保,谁料遇上这等事…” “竟有此事?” 李盛忙不迭点头道:“这还是轻的,那里正先是涨租欺压佃户,后又诬陷乡绅图谋家財,一桩桩一件件,实在是罄竹难书,伯父若是不信,问问俺村的同乡便是…” 別的或许不太清楚,涨租这事却是事实,韩正等人顺势將碗筷放下,极为郑重地点头。 老者一拍大腿,怒道:“狗官!” “劳什子里正也能算官?”袁承武义愤填膺道:“俺看也就是条狗!” 俗话说知子莫若父,李盛这点心思,自然瞒不过李二兴的眼睛:“袁哥,你就帮人帮到底,跟俺下山住上几天。” 老者迟疑道:“俺们只会打猎,下山若是没个营生,日子咋往下过?” “跟俺过!”李三喜有田有钱,如今底气足了不少,一拍胸脯道:“有俺一口吃的,就少不了袁哥一口!” “又说胡话!”老者心里暖烘烘的,还是摇头拒绝道:“靠人不如靠己,俺们七尺高的汉子,哪能白吃你家东西…” 李三喜长於耍赖,短於舌战,一时被懟得没了话说,李盛接过话茬道:“俺倒是有个活计,就是有些凶险,不知伯父……” “说来!”老者催促道:“挺俊个后生,莫要这般吞吞吐吐。” 李盛得了这话,坦诚道:“土匪一年多过一年,山上粮食定不够吃,俺们村离这不过五六里地,里正又是个软蛋,土匪若真进村劫掠,压根护不住一方平安,无奈之下,俺才从村里选了些有血性的,一同成立了护村队。” 老者点了点头,欣慰道:“能有这般心思,你也是个有良心的。” “俺的意思是,袁哥和几个兄弟都是有本事的,何不加入俺们护村队?月俸一钱银子,一日三餐管饱,日后咱们灭了土匪,围山得了太平,俺就在这盖个三进大院,供著伯父养老!” 老者哈哈大笑,喘著粗气道:“俺就是个糟老头子,哪用得著三进大院。” 王庆听他话音鬆动,当先道:“俺去,只要能杀土匪,不给银子都行,只是俺还有个老娘…” 李盛打趣道:“这里有娘的多了,不缺你一个!” 王庆神情有些窘迫,李盛不再逗他,站起来衝著眾人道:“俺家中有田,也还有些散碎银子,俺出钱,弟兄们出力,咱们建上一片宅子,弟兄们都將爹娘接来,咱们一同供养!” 叫好声此起彼伏,韩正红著眼端起汤碗,半跪在地上,颤声道:“上位如此待俺,俺这条命,从今往后就是上位的,俺替俺娘敬上位一碗!” 眾人陆续端起碗来,大喝道:“敬上位!” “干!” 李盛豪气大发,端起肉汤一饮而尽,隨后將碗摜在地上,大声道:“吃饱了就动起来,帮著大伙收拾东西,咱们儘早下山,回家!” 回家的诱惑极为强大,不过小半个时辰,东西便已收拾妥当,一行人赶回家中,亲人相见自不多提,歷经数日忙碌,好不容易收拾妥当,新的麻烦却也悄然登门。 “你是说,里正让俺过去一趟?”李盛提高嗓门重复了一遍,既是有些不可置信,也是喊给眾人听的。 院里站了十几个青壮,有人磨刀有人射箭,小廝嚇得浑身僵直,哪里还敢造次,点头哈腰道:“盛哥儿说的哪里话,俺们里正是请您过府一敘…” “那还不是一个意思!”李盛不耐烦道:“有事直说,扯什么弯弯绕。” “东家的事,哪是俺们能知道的…”小廝苦著脸道:“俺就是个跑腿的,盛哥儿莫要为难俺…” 李盛朝他伸出右手,弯了弯手指。 小廝不解道:“啥意思?” “跑腿费!”李盛道:“你给里正跑腿,自有人给你工钱,你他娘的让俺跑腿,不得给点散碎银子?” “这,这……”小廝被他搞得目瞪口呆,歷来出去传信,都是主家赏赐银子,哪有跟他要钱的道理… “没这规矩啊…” “那是你没碰见俺!”李盛扣住院门作势要关,催促道:“给不给?不给滚蛋!” 院內传来阵阵低笑,小廝脸色涨得通红,迫於无奈,只得从怀中掏出一把铜板,递给李盛道:“盛哥儿快些去吧…” 李盛稍一侧身,自有韩正过去接钱,平日这小廝狐假虎威,没少欺压村里的佃户,如今被人这般捉弄,韩正笑的最为畅快。 “走走走!”李盛走出院门催促道:“莫要误了里正大事!” 小廝翻了个白眼无语至极,偏偏又不敢反驳,只得憋著口闷气当前带路。 都在一个村里住著,宅院相隔並不算远,不过小半刻钟的功夫,李盛便进了陈家宅门,有小廝在前,一路自然毫无阻碍,二人穿过连廊,便见里正握著茶壶,正在摇椅上悠閒品茶。 “来了?”里正头也不抬,声音依旧不咸不淡。 李盛摸不准他打什么算盘,走近些拱手道:“大人有命,小人怎敢不来。” 陈榆生冷哼一声,轻笑道:“倒是个会说话的,可知唤你前来作甚?” 李盛老老实实道:“不知…” “嗯?”陈榆生瞪大眼睛,怒冲冲的放下茶壶道:“再想想!” 这幅场景莫名其妙有些熟悉,李盛想不起来具体原因,茫然道:“不知…” 陈榆生见他这幅表情,还以为他不通律法,冷笑道:“私聚武装,依大明律,罪当斩首,尔等犯了如此大罪,竟还要装糊涂吗?” 第二十七章 运粮 我犯你娘了个腿哦… 李盛翻了个白眼直想骂娘,憋著一肚子火反驳道:“哪个狗日的乱嚼舌根,俺家不过得了些土地,学著大人招几个家丁,平日除了看家护院,也能帮著种地,咋就成了私聚武装……这不是连著大人一起骂了?” 李盛擼起袖子,愤愤道:“是谁污衊大人?指给俺,俺这就將他舌头割了!” 小廝闻言打了个哆嗦,悄悄往后退了两步,脑海中全是方才小院的场景,很想逃跑。 陈榆生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这廝是转著圈的將他骂了,大怒道:“放肆!你个贱民也配与俺相比?” “俺明明是白身,咋就成了贱民了?”李盛装傻充愣道:“若白身就是贱民,大人难不成考了秀才?” 陈榆生气得胸膛剧烈起伏,眼眶似要喷出火来。 李盛继续补刀道:“难道是童生?” “够了!”陈榆生猛然起身,摇椅被他踢得乱晃,怒髮衝冠道:“老子招人,是为国家尽忠,为朝廷效力,你狗日的私聚武装又是为何?既不为朝廷效力,又不能为俺分忧,俺看你就是聚眾谋反,待俺上报,便能砍了你的狗头!” 听著话里的漏洞,李盛逐渐回过味来,拉壮丁就拉壮丁,扯这么大虎皮作甚,话都说不明白,也不怪这么大年纪了还是个里正。 “小人何尝不愿为国效力!”李盛神情淒凉,苦笑道:“只是苦於没有门路,若大人愿提携一二,小人定当为国效死!” “真…真的?”这般郑重神色,倒是唬得陈榆生有些不知所措,隔了半晌试探道:“秋粮入库,官府尚缺押运人手,你可愿跟俺去县里走一趟?” “小人求之不得!”李盛嘴唇轻颤,一看便是极为激动的模样,沉声道:“不知秋粮何时启程,俺们兄弟定当做好准备,以备大人差遣!” 这般表態倒是將陈榆生整不会了,正常流程不该是你严词拒绝,老子威逼利诱,最终你一副被强了的小媳妇做派,哭哭啼啼跟老子走吗?如何答应的这般痛快,没有快感好吗? 陈榆生皱眉沉思半晌,试探道:“要不…要不你別去了吧…” “这怎么行?”李盛正色道:“国法无情,大人是要將小人置於死地吗?” “这…”陈榆生愈发懵逼,像是甩狗皮膏药般挥手道:“何时启程乃是机密,哪轮得到你来打听?且回去听信便是!” “是!”李盛也不囉嗦,抱拳道:“还望大人早些上路,也好为国尽忠!” “滚滚滚!”陈榆生越听越觉得彆扭,索性直接挥手赶人。 李盛转身便走,小廝怕他惹出麻烦,隨后匆匆跟上,待將人礼送出门,这才长长鬆了口气。 去与不去,李盛说了也不算,索性放鬆心情,哼著小调往家走,刚进院门,眾人便呼啦一声围了上来,李虎道:“三哥,陈榆生找你作甚?” 李盛穿过人群走到小院中央,端起茶碗喝了两口道:“让咱帮他押运粮食。” “平日除了训练便是晒粮,哪有功夫跟他扯淡?” 地里的收成要交七成,到手的鸭子飞了大半,韩正憋著一肚子气道:“再说咱既不是官兵也不是乡勇,狗日的一文钱好处也不给咱,凭啥帮他?” “你以为俺想帮他?”李盛嘆道:“人家给咱扣帽子。” “啥叫扣帽子?”袁承武刚从山上下来,实在听不懂这些时髦名词,还以为是自家无知,眼神如同刚毕业的大学生般清澈。 “对啊,这啥意思?”不料李虎同样茫然,二人对视一眼,齐齐看向李盛。 “就是甩锅…”看他俩还不太懂,李盛站起来,双臂后伸,弯腰道:“就是栽赃陷害,让咱背黑锅!” “这狗日的还真想一招鲜吃遍天?” 韩正与他们廝混日久,平日閒聊,多少也知道了些其中內幕,攥紧拳头道:“苏东家多好个人,前几日还主动给咱送钱,这狗日的逼著人家涨租不说,又他娘的凭空污人清白,如今倒好,主意都打到咱头上来了!” 王庆不晓得里正是个什么人物,听了韩正的言语,便下意识將之列为狗官,义愤填膺道:“该杀!” 这廝素来杀心极大,下山不过几日,已有五六只鸡惨死在他刀下,进了谁胃里暂且不提,李盛怕他憨劲上来,真把里正宰了,打哈哈道:“不过是跟他进城押运一遭,往返也就二三十里地,咱们正好进城买些布匹,也好做些棉衣过冬,俺这雁翎刀也是城里买的,若有机会,也可再买几把回来!” 说到战刀,王庆立马来了精神,口沫横飞的讲述自己如何杀贼,说到兴起处,竟抽出战刀奋力劈砍,边说边给眾人演示。 在座几位都见过王庆大劈活人,回想起当日场景,惊悚之余也觉得佩服,不由挨个上前观摩討教。 就这么过了三五日,村里穀场的粮食越堆越多,骑著高头大马的官差往来愈发频繁之际,割的只剩麦秆的田野上,正进行著一场类似校场军演形式的民间活动。 “准!吕队扔的好!” 三十步外的竹筐里堆著七八个圆形石块,阵阵欢呼声此起彼伏,吕土方举著胳膊满面红光,有些挑衅似的看向不远处的袁承武。 此举大大激发了袁承武的好胜心,他举起胳膊对著远处喊道:“放鸡!” 五六十步外,一人將鸡笼打开后匆忙跑远,隨即四五只公鸡扑腾著翅膀四散逃离。 袁承武深吸口气,弯弓搭箭,与王庆互相配合,二人箭矢齐发,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数只公鸡便接连中箭,侧躺在地上无力蹬腿儿。 “好!” 又是一阵此起彼伏的喝彩,唯有李虎站在李盛身后,苦著脸道:“俺家的鸡呦…” 李盛坐在田埂上鼓掌欢呼,听见李虎嘀咕,转头笑道:“鸡固有一死,或重於泰山,或轻於鸿毛,这般死法,既能给咱当靶子,又填饱了咱的肚子,岂不是一举两得?” 李虎想起昨日的鸡汤和前天的叫花鸡,喉结耸动,忍不住咽了口吐沫。 他倒也不是心疼,如今家里有了银子,也不在乎几只鸡,只是自小贫苦,多年养成的节省习惯,一时半会还难以扭转。 投石射箭完毕,紧接著便是刀盾兵对垒,只是人家正规军拿的是正儿八经的长刀圆盾,到了李盛这儿,队员拿的是木板和木棍罢了。 刀盾兵对技术要求最低,有时凭著一腔血勇也能打得有来有回,所以经过多日招兵,唯有韩正的队伍扩充最快,如今已经有了九人。 王庆背上弓箭拿起木棍,走进韩正队里,二人各领五名队员,双方后退拉开距离,隨即嗷嗷叫著冲向对方,撩襠砸头的损招层出不穷,一时间棍棒撞击声,咒骂声此起彼伏,混乱的战场尘土飞扬。 “上位!” 李盛正看得津津有味,闻言回头一看,见是吕土方,於是笑道:“咋了吕队?” “上位別笑话俺…”吕土方挠了挠头,挨著李盛坐下,从怀里掏出个纸包道:“东西俺买到了!” 李盛眼睛一亮,接过来道:“西土(硝石)还是黄蜡(硫磺)?” “黄蜡!”吕土方道:“镇上的药铺不敢多卖,俺找了七八个兄弟轮番上阵,又换了三个地方,才勉强凑了这么一包。” 大明对火药运用已经极为成熟,相对应的律法管控自然也极为严格,除了药铺与黑市等极个別的地方外,民间几乎无处可寻。 李盛將纸包撕开一角,一股臭鸡蛋味扑面而来,李虎捂著鼻子道:“三哥,这臭玩意贵得要死,你买它干啥?” “有大用!” 李盛瞪他一眼,隨后將纸包完全展开,包里的碎粒呈土黄色,约摸有指甲盖大小,大部分还带有褐色的杂质,显然纯度十分拉胯。 李盛拿起一粒轻轻一捏,黄蜡应声碎裂,他將手上的碎屑拍进纸包,重新包好后道:“杂质太多没法用,得先提纯!” 吕土方道:“咋提纯?” “把黄蜡砸碎放进锅里,用小火煮,锅上盖个瓦片,烧乾了把瓦片上的黄蜡刮下来,碾成细粉就成!” 吕土方仔细记住步骤,小心翼翼捧起纸包,站起来道:“俺这就去。” “等等!”李盛拉住他问道:“为啥没买西土?是没人卖还是钱不够?” “这玩意哪里用买…”吕土方復又蹲下,憨笑道:“俺跟村里老人问了,人家让俺去茅房牛棚的老墙跟上,刮下那些像霜的东西,用水一煮就是西土。” 这就是所谓的生活经验了,李盛嘆服道:“多刮,多煮!咱村刮完了就去邻村刮去,俺要煮的发白的西土,务必要比黄蜡多一倍!” 吕土方点头道:“俺知道了!” “土罐子烧的咋样了?” “俺昨日去看,老倔头给咱烧了三十多个,都是按上位的要求做的,拳头大小,罐体加厚,留了个铜钱大小的口子。” 李盛点点头,又取了几锭银子交给吕土方,叮嘱道:“挨个地方去收黄蜡,若有煮好的西土也要,莫要给俺省银子,收的越多越好!” 第二十八章 上任 吕土方做事极为细致,两日后便送来了两包粉末,李盛摊在桌子上一看,黄蜡精纯,西土雪白,完全称得上一句“九九成,稀罕物”,满意道:“做的不错!” 吕土方如释重负,又將两个陶罐放到桌上,笑道:“上位要的东西实在稀罕,到底有啥用?” 李盛拿起陶罐把玩一番,弹了弹罐体,点头道:“见过烟花吗?” 吕土方摇头道:“听人说过,咱这穷地方哪有人放,得是县城里的富贵人家才放的起。” 李盛手上动作不停,將几种原料混合起来,搓成大小均匀的圆球,整齐摆到桌面上道:“按俺的弄法搓成圆球,放到屋里阴乾,过两天俺请你看烟花。” 烟花那等享乐之物,吕土方实在提不起半点兴趣,见李盛沉迷其中,勉力劝道:“上位,山上土匪闹得厉害,官道时常有人遭劫,俺今早还看见官差进村,怕也是来找麻烦的,咱还是专心应对眼下,烟花的事,日后再说不迟啊。” 吕土方生在山村,不知大炮火銃也属寻常,火药的威力,也不是三两句话能说通的,还要眼见为实才行,李盛也不解释,转而问道:“官差又进村了?” 吕土方点点头道:“来了三个官差,个个都黑著脸,跟人家欠他几百两银子似的。” 李盛眉头微皱,低声道:“往年也来的这么勤快?” “未曾。”吕土方摇头道:“往年都是秋收来一次,待到运粮时再来十几个官兵押运,不像今年,隔三差五便来一趟。” 税粮入库,其实是个极为简单的事,无非是將粮食收齐,跟著官差送进县里,与户房书吏交接便是。 今年苏文海早早打了招呼,税粮早已齐备,任谁也挑不出半点毛病,而县里书吏等粮等的望眼欲穿,自然不会多生事端,那能让官差黑脸的,无非也就是这段路程。 李盛想通了这些,苦笑道:“押粮的差事,咱们怕是躲不开了…” 吕土方深有同感,连连嘆气。 灰皮子带著张家兄弟进山探信,回来一次形势便危极一分,两方土匪连日混战,如今已经到了丧心病狂的地步,多一份粮便多一个人手,山脚猎户都被劫掠一空,更没理由放过税粮这块肥肉。 而放到朝廷也是同理,官府分不出更多人手运粮,只能逼迫里正出人,可里正手中只有十几个乡勇,又岂能放过李盛这块挡箭牌。 “让韩正多弄盾牌,要能挡弓箭的大盾,扛过一波箭雨便跑,莫要在官道与贼纠缠!” 吕土方可以不怕里正,却十分畏惧官府,犹豫道:“若是跑了,官差找咱麻烦咋办…” “老子是乡勇,自是听里正指挥,他要找麻烦也是找姓陈的,还能找到老子头上?”李盛冷笑道:“至於陈榆生,他若能不死,怕是跑的比咱还快。” 吕土方一想也是这么回事,点头道:“俺这就去告诉韩正,爭取多做几面大盾!” “回来!”李盛敲了敲桌面,道:“做盾是韩正的事,你去帮俺搓药丸子,別不当回事,你搓的越多,咱们获胜的机率越大!” 吕土方见他神色郑重,虽说还是搞不清楚状况,却终究不敢怠慢:“上位放心!俺保证完成任务!” 吕土方揣著两包东西出门,也不知是谁乌鸦嘴,迎面竟撞上了陈榆生家的小廝,吕土方不想理他,不料隔了老远那小廝便拱手道:“吕兄弟,你家上位可在家吗?” 上位这名既顺口又好记,早早传遍了全村,乃至於小廝也这般称呼。 吕土方道:“不在!” 小廝仍旧笑吟吟道:“那俺去他家等著。” 吕土方见他耍起了厚脸皮,不耐烦道:“你找他啥事?” “俺找他啥事还用跟你说?”小廝低声嘟囔,转身便走,他怕李盛可不代表怕吕土方,一个锄地汉子而已,若是以往撞见,搭理他的必要都无。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 “嘬嘬嘬…” 小廝刚进院,就见李盛掰著窝头正在逗狗,发出的声音让人有几分不適,尷尬道:“盛哥儿…” 李盛丟出窝头,瞥他一眼道:“有事?” 小廝道:“县里来了几位大人,东家让俺通传一声,让盛哥儿前去作陪…” 李盛冲他招了招手。 一回生二回熟,李盛不用说话,小廝也懂他的意思,拿出一钱银子放到李盛手心,面上没有丝毫不舍。 至於原因也很简单,小廝这次学乖了,来前特意向陈榆生稟报此事,陈榆生儘管气的牙痒痒,迫於官差在堂,还是给了些散碎银子,小廝出门前特意称了称,足足有两钱银子,等於出趟门白赚一月的工钱,自然美滋滋。 李盛顛了顛银子,轻笑道:“不够!” “啥?”小廝惊讶的张大嘴巴,卖惨道:“已经比上次多了…” “跑腿钱倒是够了。”李盛道:“陪客钱呢?” “什…什么陪客钱?” “少给老子装糊涂!”李盛道:“窑姐陪客都有赏钱,你叫老子去陪官差,难不成要一毛不拔?” 李盛上前一步,阴测测道:“还是说,你觉得老子连窑姐都不如?” “俺…俺不是这个意思。”小廝额头冷汗直流,结结巴巴道:“可俺真没钱了…” 李盛不耐烦道:“没钱回家取去!” 门框边上,吕土方憋著笑,正在探头探脑的看热闹,李盛將银子丟给他道:“中午给俺加个鸡!” “得嘞!”吕土方接过银子,笑嘻嘻的揣进怀里。 李盛对小廝道:“还在这待著干啥,今个中午不管饭。” “这…那…”小廝无可奈何,只得將剩余银子取出来道:“就这些了…” “你小子不老实啊…” 小廝拿钱拿的这么痛快,不用问也知道是陈榆生给的,李盛抿了抿唇,继续上前逼视道:“你竟敢私吞財货,俺若是到大人那告你一状,保管你吃不了兜著走!” 小廝被他压迫的不断后退,脚下一不注意,便被树枝绊了个趔趄,哭丧脸道:“你想要啥直说便是,莫要嚇唬俺了。” 不愧是宅院里的小廝,就是比寻常人多些眼色,李盛將他拉起来,仔细帮他拍了拍尘土,笑道:“没啥,俺就想直到官差来此作甚,里正对俺究竟是啥態度。” 小廝受了些惊嚇,一路上难免心思飘忽,说话也有些前言不搭后语,不过也暴露了一个关键信息,陈榆生有意让李盛当团长,全权负责此次税粮押运。 而如今的团长自然与后世的团长大相逕庭,所谓团长,不过是由里正牵头,乡绅武人出钱出力,受县官节制的基层保安单位罢了。 好处很多,有了这个名头,操练队伍自然变得合情合理,也能有机会接触县中官吏,到时攒些名望,说不得便能混个基层官差。 至於坏处也显而易见,此次押送若出了问题,他这个团长怕是要首当其衝,陈榆生反而成了次要责任。 李盛一路分析利弊,到陈家时,脸色难免有些凝重,而陈家厅堂中,三个官差的脸色竟比他还差上三分。 陈榆生小心作陪,见李盛进来,稍微挺直腰杆,换了副淡然神色,冲他点了点头。 “草民见过大人,不知大人唤俺所为何事?” 李盛不去管那几个官差,倒是先向陈榆生行礼,果不其然,正厅左侧端坐那人明显有些不满,冷哼一声,神情愈发难看。 陈榆生恼怒之色一闪而逝,勉力笑道:“贤侄莫要失礼,且先见过张班头才是!” “草民见过张班头!” 李盛一礼之后,便在悄悄观察此人,见他身穿青布短褂,外罩一件无袖布罩甲,腰束皮带,斜挎腰刀,心里多少有了计较。 所谓班头,简单来说就是县城里的壮丁头目,属典吏管辖,閒时守城巡夜,忙时负责押运守仓,下辖人手与村里团长相差不大,也不过是一二十人模样,唯一差別是人家有名分,须知哪怕是宫斗,有名分的还要压没名分的一头,其中厉害可见一斑。 张班头上下打量李盛一番,见他身形瘦弱,冷笑道:“这便是你给俺荐的团长?” 李盛看向陈榆生,茫然道:“什么团长?” “那日土匪闹事,伤了咱村的韩团长,如今民团无人看顾,俺就荐了你当团长。”陈榆生简单解释两句,又对张班头道:“班头別看他年轻,端是能说会道,手底下也不乏能人,定能做好此番差事。” 张班头看向李盛,半信半疑道:“当真?” 李盛先看了看陈榆生,隨后低头,做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张班头一拍桌子,催促道:“莫要怕他,照实说来便是!” 李盛扭捏道:“俺手底下都是佃户,平日种地收粮还行,真要拿著棍棒与人对战,怕是要一鬨而散的……” 村里的乡勇是什么德行,张班头一清二楚,闻言也不意外,商量道:“土匪也是乌合之眾,俺给你配些弓弩朴刀,若真有事,只需替俺阻挡片刻,待俺粮车走远,便可四散逃命,如此可能做到?” 李盛道:“班头带兵多年,自然懂得其中道理,武器装备虽能提些士气,也不过是表象罢了,真要作战,还需填些敢拼敢打的骨干,以为民团表率!” 张班头受了他一马屁,深以为然道:“以你之见,何为骨干?” “里正大人多年勤勉,深受村民爱戴,自然是草民的表率,陈家僕役多年受其薰陶,自然可当民团表率!” 李盛话音一顿,见张班头並未拒绝,补充道:“若要俺当团长,还需里正大人隨队同行,也好替俺压阵,再將他闔家男丁编入民团,特別是陈家少爷陈有德,自小智勇双全,村中无人不知,若真有贼人以身试法,有此等壮士带头衝锋,又何愁不胜?” 多个人多份力,反正又不用他出钱,张班头頷首笑道:“说的有理,如此就有劳里正,替俺们典吏跑趟县城!” 第二十九章 万事俱备 陈榆生背上渗出一层冷汗,像是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攥住喉咙,久久不发一言。 张建只是壮班的班头,自家兄长可是户房的书办,哪怕对上也算旗鼓相当,说不得自家兄长还要更胜一筹,可这贼廝偏偏扯了典吏的大旗,那可是县中號称四老爷的人物,绝不是他们能招惹的。 张建见他不语,加重语气道:“里正大人以为如何?” 陈榆生咳嗽两声,倒也想出了些许对策,乾笑道:“有德尚在县中求学,俺又老迈无用,实在难当民团表率,家中小廝班头隨意取用,俺再多招乡勇填入民团,也好为班头壮大声势。” 小廝站在门外冷汗直流,偏偏一句话也不敢说。 “没钱招什么乡勇…”李盛道:“大伙饭都吃不饱,谁来帮你拼命?” 陈榆生恶狠狠地瞪了李盛几眼,咬牙道:“俺出钱!” 又是喜闻乐见的环节,李盛兴奋道:“出多少?” 陈榆生哆哆嗦嗦伸出五根手指。 李盛大喜道:“五百两?” “五两!”陈榆生懊恼道:“足够你招几十个民壮!” 李盛不屑道:“乌合之眾又有何用?真正有本事的,谁又愿为五斗米折腰?” 陈榆生情知今日难以善了,好在不过是银子多少罢了,冷静下来后道:“你要多少?” 李盛道:“最少一百两!” 陈榆生暴怒道:“你怎么不去抢?” 李盛阴阳怪气道:“俺是民团团长,乾的是朝廷委派的差事,若是较真,俺也是典吏大人的属下,你说俺抢,岂不是誹谤典吏大人御下不严?究竟是何居心!” 张班头脸色瞬间阴沉,若真按这个思路去想,岂不是连他一起骂了? 陈榆生心里咯噔一声,急忙道:“俺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李盛继续逼问道:“是推脱责任,刻意破坏税粮入库,给典吏大人脸上抹灰?” “还是说你要耽搁陛下剿贼,破坏辽东大局?”李盛阴测测道:“难不成,你是建奴的爪牙?” 陈榆生这下是真的慌了,手足无措道:“俺不是,俺没有……” 李盛走到他对面,低头俯视其人,猛拍茶案道:“那你到底出不出钱!” 陈榆生拳头攥得咯吱响,如今运粮都是小事,若不能堵住这三个官差的嘴,这话传到典吏耳中,必然要对自家兄长產生影响,甚至会牵连陈有德,而要堵住官差的嘴,则必然要塞银子,与其面对未知数,倒不如选这一百两… 陈榆生心如刀绞,也只能寄希望於日后算帐,咬牙道:“一百两银子俺出!” 李盛摊开手道:“拿钱!” 101看书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全手打无错站 陈榆生无可奈何,愤然推开李盛,隨后起身走进后堂,半刻钟后提著个包裹重新转回,奋力將包裹丟在桌上,隨后坐下一言不发。 李盛將包裹打开一看,陈榆生不太实在,给的银子顏色暗沉,明显是民间私铸,与官银相差极大。 只是成色再差也是银子,刚一展开,便吸引了张建在內所有人的目光,此等情形自然不能全吞,李盛取了两锭十两的银子,將剩余的一股脑都推给了张建。 张建面上明显一喜,无奈场合不妥,推脱道:“里正给你的银子,你推给俺作甚?” 李盛笑道:“俺是村汉素无见识,有劳班头替俺寻些好汉,也好为典吏大人分忧!” “会说话!”张建哈哈大笑,看李盛愈发顺眼,点头道:“待俺回城,定会向大人细说此事!”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简单,李盛装作为难道:“其他倒是无妨,只是里正大人以年老为由,拒送税粮一事,依草民看,还是不要提了!” 李盛越这么说,陈榆生心中越是忐忑,什么叫拒送税粮?再者说了,若不想提,你还提它作甚…… 难道是反话?是刻意提醒? 还是说典吏有什么暗示,要刻意整治自家一番? 陈榆生心中如同百爪挠心,实在受不了那份煎熬,无力道:“俺去!” 李盛当即变了脸色,拱手道:“都说大人高风亮节,今日所见果然名副其实,日后民团皆听大人调遣,请大人受俺一礼!” 陈榆生面如死灰,静静看著李盛表演,心里恨不得將他剁成八块。 张建看得有趣,对李盛愈发刮目相看,甚至起了回城后向典吏举荐一番的心思,壮班都是些粗糙汉子,若是有这么个八面玲瓏的人在,想来也能减少许多麻烦。 歷城县共有百十个村落,而向张建这等壮班班头,往多了说,也不过十几个而已,所以借著午饭的功夫定好细节,张建三人便匆匆启程。 李盛跟在陈榆生身后將人送走,再回首,早已是相看两厌,陈榆生面容扭曲道:“狗娘养的东西,俺的银子你也敢拿?” 李盛朝著身后招招手,十几个青壮自四面八方涌来,个个手执利刃,王庆瞅准机会一箭射出,箭矢钉在门上,尾翼直颤,嚇得小廝扭头就跑。 陈榆生嚇得双腿发软,强撑著一口气道:“你还想杀人不成?” 既然已经撕破脸皮,李盛索性也不装了,冷笑道:“民团护的是税粮,可不是你这个老东西,瞧瞧你家小廝的揍性,路上一旦有变,你这条狗命还用得著老子动手?” “你要借刀杀人?”陈榆生瞪大眼睛,声音都在发抖。 “可別这么说!”李盛笑嘻嘻道:“明明是您老身先士卒,率领民团与贼血战,最终含恨而终…” “上位说的对!”韩正反应最快,笑哈哈的附和道:“大人捨身取义,堪称民团表率!” “俺给你磕头!” “俺给你烧香!” “俺给你送花圈!” 眾人画风越来越偏,陈榆生气血上涌,只觉脑袋一阵晕眩,晃悠悠的指著李盛道:“你,你………” “你什么你…”李盛上前扶住他,语重心长道:“钱没了可以再赚,命可只有一条,皇帝还不差饿兵呢,大人若要俺们拼命,也得出点银子不是?” 陈榆生勉强坐到台阶上,一把揪住李盛衣领道:“俺可是刚给了你一百两银子!” “那不是都孝敬班头了嘛…”李盛顺势坐下,凑到他耳边道:“民团里三十多个弟兄,俺也不多要,大人出三百两银子就成!” “三百两?”陈榆生心臟剧痛,捂著胸口道:“没有!你杀了俺得了!” 李盛晃了晃他胳膊道:“漫天要价,坐地还钱嘛,可以商量,大人说个数?” “一两!” “您这是打发叫花子呢?” 狗屁叫花子,简直就是一群土匪…陈榆生心中愤愤,喘匀了气道:“二十两,真要出事,你得让俺先跑!” “行!”李盛痛快答应,再道:“您这老胳膊老腿,跑起来脚下生风,土匪必然追不上你。” 陈榆生诧异道:“土匪有你挡著,哪有功夫追俺?” “土匪这么多,俺们才能挡住几个…” 陈榆生感觉受到了欺骗,怒道:“你们收了俺的银子,就得护著俺跑!” “那是另外的价钱…” 李盛伸出五根手指,凑到陈榆生眼前晃悠。 暗示已经很明显了,陈榆生瞭然之余,压价道:“三十两!行就行,不行就一拍两散!” “成交!”李盛握住陈榆生手道:“俺要现银。” 陈榆生一把將他拍开,道:“若是护不住俺咋整?” “若护不住,俺们全额退款!”李盛站起来道:“巨野村民团队,向来童叟无欺。” 无论是官方还是民间的消息,形势都很危急,偏偏县中兵力匱乏,守城尚且勉强,根本无力出城剿匪,相比土匪,陈榆生更怀疑李盛的信用,黑吃黑这种事,哪朝哪代也不稀奇。 交些银子,起码也能买个安心,待此事过后,寻个由头捞回来便是,陈榆生扫视一圈,暗暗记住在场眾人,撑著膝盖起身,慢悠悠的走回院中。 事情进展十分顺利,陈榆生没再露面,派了个小廝送出来三十两银子,李虎喜滋滋的接过来,跟著眾人走远些才问:“三哥,咱真要保他一命?” 李盛摇头道:“咱跑咱的,不用管他。” 要说民间乡勇,多少还有些良心,韩正肉疼道:“那不是得退他银子?” “那也得有人要啊。”李盛笑道:“姓陈的要么被抓要么丧命,真能侥倖回来,也是咱们护卫得力,哪有退他银子的道理。” 没有债主就没有债,眾人皆恍然大悟,袁承武听得津津有味,恍如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对往日许多事情都有了全新的理解。 既然当了民团长,自然也多了许多琐事,忙碌的日子过得飞快,三日后,吕土方便带来了他最新手搓的火药丸子。 一筐细粒约摸有四五十斤,李盛伸进手去抓起一把,感受著均匀的颗粒自手心倾泻,满意道:“干得不错!” 吕土方鬆了口气,隨即兴高采烈的讲述製作过程,李盛拿了个陶罐,边听他说边往里加注火药,加满后用湿泥封口,拋著陶罐道:“跟俺去训练场,俺给你们看个好东西!” 第三十章 启程 所谓训练场,便是村西头的几亩荒地,因为土层稀薄,还掺杂了大量石粒,根本无法种植粮食,便成了村民年节举办大型活动的场地,如今李盛成了民团长,更是直接徵用,掛上几个箭靶就成了临时训练场。 李虎正拿著木棍与王庆对战,见李盛来了,遥遥喊道:“三哥!” 这句叫喊顿时吸引了眾人注意,眾人陆续围到李盛身边,七嘴八舌的打招呼,李虎见他拿著个陶罐,疑惑道:“这是啥玩意,咋连个口都没有?” “这是给投掷队配的新傢伙。”李盛连连拋著瓦罐,笑道:“俺叫他土雷。” 韩正没看出啥稀奇的来,道:“扔土疙瘩干啥,砸人能有石头块疼?” 李盛闻言去看,见他手里拿著面半人高的大盾,颇有些洋洋自得的意思,於是笑道:“石块砸不动盾,这土疙瘩可不一定!” “咋可能?” 韩正明显不信,举起木盾介绍道:“俺这盾用的是一指厚的榆木做的,王庆劲大,三十步外都射不透,更別说个土疙瘩了。” 李盛见他这般自信,挑衅道:“不信咱们比比?” “老韩別丟分,跟俺三哥赌一把!” “对!精神点!” 李虎带头,眾人笑嘻嘻的起鬨,韩正被架在上面,硬著头皮道:“咋比?” “你用四面盾牌垒成方形,俺让老吕投雷,三十步外能砸倒四面盾牌就算俺贏!”李盛道:“若砸不倒,俺就输你一两银子!” 韩正儘管不信,还是长了个心眼,问道:“若是砸倒了呢?” 李盛目测一下场地面积,手指朝天转了个圈道:“围著训练场跑十圈!” “行!” 韩正答应下来,便去指挥著构建盾牌,特意挑了块鬆散土地,將盾牌插进地里,又將上半部分用绳子繫紧,挥手道:“砸吧!” 李盛大声道:“都躲远点!” 韩正等人向后退了四五十步,寻了个树荫坐下,笑嘻嘻的看热闹。 李盛將土雷交给吕土方,拿出火摺子吹出火苗,嘱咐道:“俺点著引线你就扔,稍一墨跡,你这手就没了!” 吕土方被他说的有些紧张,点头道:“俺知道了!” 別看瓦罐不大,里面至少塞了一斤炸药,李盛对它的威力十分自信,点著引信后撒腿就跑。 吕土方被他搞得有些发懵,引信烧了小半才匆忙扔出,幸好引信够长,瓦罐刚落进盾牌正中,便是一声炸雷般的巨响,盾牌如落叶般四处飞散,骇的四下一时噤声。 吕土方眼神呆滯,缓缓指著前方,愣是不知如何开口。 地上的土坑宽约半米,还在冒著阵阵硝烟,李盛背著手走到近前,摇头道:“威力差了点,嚇唬嚇唬人还行,下回加点白糖试试…” 韩正將视线从破烂的盾牌上收回来,颤声道:“这还差?” 王庆踢了脚木盾上的瓦罐碎片,沉声道:“若是扔进人堆里,怕是能炸伤七八个…” “这次做的太仓促!”李盛道:“下次加些铁片进去,將封口弄得紧些,威力还能更大!” 吕土方大惊之后便是大喜,抱住李盛胳膊,就差给他跪下了,兴奋道:“能不能再拨点银子,俺还能搓药丸!” 李盛用力抽出胳膊,恶寒道:“粮食都装车了,咱们明日便要出发,哪还有功夫阴乾,弄点白糖混进药里,先將这些装罐密封好,剩下的事等咱回来再说!” 吕土方连连点头,一溜烟跑了,其余人也没了训练的心思,纷纷跟在其人身后,都想看看怎么造这东西。 次日一早,张建便骑著马,带著七八个隨从匆匆进村,李盛与陈榆生早早等在路边,见人来了,陈榆生迎上去道:“巨野村里正陈榆生见过大人,本村共有税粮七百三十石,烦请大人查验!” 查验个屁啊,几十辆牛车连成一片,查到夜里都查不完,再说那是户房的差事,关他们壮班何事。 与税粮相比,张建对民团更感兴趣,三十多个汉子个个彪悍,气势比他们壮班都不遑多让,与其他村的民团相比,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基於之前间接受贿的关係,张建对李盛还算和气,轻笑道:“弄些大盾作甚,像些个乌龟壳子。” “乌龟胆小,有了壳子才敢上岸!”李盛笑道:“俺村的青壮有了大盾,自然个个龙精虎猛,爭先为班头效力!” 张建哈哈大笑,拍著李盛肩膀道:“你小子有意思,到了城里跟俺去见壮头,若能討他老人家欢心,说不得也能谋个差事!” 李盛拱手道:“谢班头提拔,草民铭记在心。” 见李盛有顺杆爬的架势,陈榆生再也听不下去了,插嘴道:“趁著天早,咱们还是快些出发,切莫因小失大啊!” 综合来看,陈榆生办事还是妥帖的,张建也不好落他面子,连声道:“对对对,出发,出发!” 话音既落,自有人指挥牛车陆续出发,李盛寻了个靠后的粮车躺上,又將盾牌覆在身上,侧著脑袋听灰皮子絮叨。 车队走出村落匯入主道,早有百十辆粮车在此等候,一骑自前方疾驰而来,与张建打了个招呼,便匯入官差之中,一同奔向队伍前方。 在此地等了大半个时辰,又有百十辆粮车匯聚而来,隨著官差打马四处呼喊,车队开始缓缓行进,李盛站在车上前后观望,嘆道:“车就三四百辆,这他娘的得有多少粮食…” 灰皮子站在他身侧道:“牛车能拉七八石,骡车能拉十二三石,这得有三四千石粮食。” 李盛坐在粮食袋上笑道:“一石粮值多少银子?” 灰皮子挠头道:“一两多吧,具体俺也不清楚。” “好傢伙!”李盛倒吸口凉气道:“那不得四五千两银子…” “粮食多了不是好事…”灰皮子忧心忡忡道:“这几日山下探子越来越多,若真遇上土匪,就凭那二三十个官差,怕是顶不了多久…” 李盛重新躺下,眯著眼道:“依你看,土匪会在哪里下手?” “双山口!”灰皮子不假思索道:“那地方道路极窄,两侧都是山坡,极易埋伏!” “距此多远?” “五六里地…” “那还早呢!”李盛舒舒服服打了个哈欠道:“先睡会,养精蓄锐!” 灰皮子十分佩服他的没心没肺,躺在车上怎么也睡不著,索性跳下牛车,带著几个人前去探路。 待到正午时分,张建率先进入双山口,抬手止住身后车队,沉声道:“俺总觉得心惊肉跳,派几个青壮上山探探路!” 身侧一骑士领命而去,就近驱赶了几十名青壮上山,沿著两侧山脚並排前进。 而更高处的山腰上,一个四十余岁的精壮汉子坐在一块大石上,静静看著山下动静。 “大哥真是神机妙算!狗日的官兵真在派人探路!” 那汉子也就是夜猫子嘿嘿一笑,哑著嗓子道:“都是一群饭桶,待咱们抢了这批粮食,多招些流民进寨,他日碰见机会打进城去,咱也討个县尊做做!” “大哥当了县尊,俺也討个县丞做做,继续给大哥鞍前马后!” 给你是给你,自封又是几个意思,夜猫子心中不悦却未曾表现出来,淡淡道:“盯紧粮车,待他们填满山谷再动手,先杀骑马的官差!” 眼看山谷两侧並无动静,一骑士道:“班头,咱们走不?” 张建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將青壮喊回来骑马,咱们押车步行!” 骑马不仅能省力气,还是身份地位的象徵,那骑士有些不愿,又听张建冷笑道:“不愿下马骑著便是,正好替俺管束马队!” 那骑士心中一惊,跳下马来不敢再言。 青壮见能骑马自然欣喜,互相爭抢一番,一甩马鞭疾驰而去。 见果然无甚危险,张建鬆了口气道:“跟上!” 夜猫子居高临下,见车队进至山谷中央,挥手道:“吹哨子下山,先放箭后截杀,莫要放火!” 几道山雀叫声响彻山谷,两侧数百人闻声而动,踩著枯叶急速下山。 张建愈发觉得不对,有心止住队伍,回头一看已经进谷大半,只得站在高处催促道:“快走!加快速度赶出山谷!” 夜猫子一眼便看到指挥的张建,冷笑中一箭射出,径直刺入张建右肩。 张建一头栽倒在地,十几个官差围著他大声呼喊,队伍前方瞬间陷入到巨大的恐慌中。 张建推开身前一人,捂著肩膀焦急道:“別管俺,快带粮食走!丟了粮食咱们都得没命!” 许是看清方才那一箭的缘故,几个官差刚站起来,便有一阵箭雨呼啸而至,官差显然没有张建的运气,整个上半身几乎被扎成了刺蝟,一声没吭便瘫倒在地。 鲜红的血液瞬间加剧了乡勇的恐惧,上百人如同没头苍蝇般四处乱窜,夜猫子举著长刀哈哈大笑道:“弟兄们,一个人头十斤粮食,给俺上!” 缺衣少食的土匪如同饿狼般嗷嗷直叫,举著各类兵器,漫山遍野俯衝而下。 不时飞来的箭矢打的木盾连连轻颤,眾人举著木盾围成一圈,李虎焦急道:“三哥,咱们咋办?” 李盛露出脑袋迅速观望,山谷两侧早已被青壮与土匪堵的水泄不通,喊杀声与惨叫声惊的人头皮发麻,李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咬牙道:“山上土匪都下来了,咱们往山上跑!” 第三十一章 趁虚而入 值此混乱之际,没人有心思思考此话对错,只要能定方向,便能勉强拢住人心。 王庆双手持刀当先杀出,两三个瘦弱土匪瞬间便被砍倒在地,有这么多软柿子能捏,没人愿意啃这块硬骨头,王庆带头杀的越多,土匪反而散的越快。 李盛抓住机会猛衝上山,陈榆生趴在车底,眼看已与眾人拉开距离,也想奋力追上,怎奈腿脚完全使不上力气,只能趴在车底一边咒骂一边发抖。 张建倚著车轮焦急万分,遥遥见到一片盾牌衝杀上山,当即气血上涌,高喊一声“好汉子!”隨即一把折断右肩箭杆,抽出刀四处砍杀。 李盛的判断基本无误,山上土匪极少,只有零星的弓箭手不时放箭,李虎扛著盾牌护住李盛,看著山下的局势,略有不忍道:“再咋办?” 李盛看著山下成片的粮食,纵有不忍,还是低声道:“老吕,过来!” 吕土方弯著腰凑到李盛身侧,目光炯炯地看著他。 李盛指著车队正中的粮车道:“朝那扔两个土雷,给俺放火!” 吕土方掏出火摺子便要点火,李虎嘀咕道:“那可都是粮食…” “你懂个屁!”李盛怒道:“土匪比咱更想要粮,起了火他们才能乱,乱了乡亲们才有活路!” 吕土方再不犹豫,將两颗土雷扔向粮车,土雷轰然炸响,碎石铁片隨著火光四处飞溅,人群中霎时传来阵阵惨嚎,受惊的牛马拖著著火的粮车四处乱窜,反而引燃了更多的粮车。 夜猫子怒火攻心,大喊道:“谁他娘的放火?快去救火!” 几十个老贼面面相覷,如今身边並无水源,衝下去又能如何救火? 夜猫子自知有些急昏了头,锤了两下脑袋道:“赶开山谷两侧眾人,將粮车分散,能留多少留多少!” 眾老贼恍然大悟,爭先恐后衝下山去,有人挡路提刀就砍,几乎到了敌我不分的地步。 袁承武与韩正相互配合,几乎扫清了此处山坡的匪贼,李盛被三面盾牌围住,皱眉道:“老灰,过来!” 灰皮子凑到近前道:“咋了?” 李盛指著山下道:“围山到底有多少土匪,俺咋觉得山下少说有两三百个呢?” 灰皮子估算一番,点头道:“差不多了,夜猫子这股,也就这么多人!” “这么说,他们是倾巢而出?” 灰皮子继续点头。 李盛揉著下巴道:“那就是老巢空虚嘍?” 灰皮子愣了愣,隨即讶然道:“三哥是想?” “围魏救赵!”李盛沉声道:“点了他老巢,俺就不信他不回援!” 眾人闻言精神大震,灰皮子跃跃道:“俺来带路!” 李盛站起来道:“丟了盾牌,扔下一切没必要的东西,咱们轻装简从,抓紧赶路!” 盾牌这东西,如今也算可有可无,眾人自无异议,跟著灰皮子绕过山峰,又走了两三里路,山顶土坡上的木质建筑便已隱约可见。 老巢再怎么空虚,也必然有留守的老贼,王庆主动请缨道:“上位,让俺带人先去探探,没事了大伙再上!” 李盛点头道:“让承武带人跟你去,见人就杀,不留活口!” 王庆狰笑著点头,当先跃出,袁承武隨即带人跟上,且说沿路两个留守老贼虽然精悍,此刻却满脑子都是山下的税粮,对寨中防守十分轻慢,以至於临死之际,都没能发出像样的警报。 王庆早已杀红了眼,不管不顾冲向贼巢,袁承武拉不住他,派了个人下山报信,隨后急忙跟上。 李盛等人离得並不算远,见有人匆匆下山,陡然加快速度,待冲入山寨中时,其內早已混乱不堪。 十几个老贼將王庆几人团团围住,李虎见形势危急,当即提刀衝杀,眾人隨后一哄而上,混战中李虎一刀劈断老贼的胳膊,鲜血霎时喷涌而出,那老贼吃痛之下连连后退,竟是忍不住心中恐惧,转身便跑。 有人带头,旁人自也难以坚持,眾老贼体力不支,逐渐开始四处溃逃,王庆砍倒最后一人,隨即弃刀换弓,开始射杀逃窜之人。 “別追了!”李盛握著匕首制止道:“咱们只有一刻钟的时间,赶紧抢钱!” 是的,他们能进土匪老巢,靠的不过是趁虚而入,杀几个土匪又有何用,哪有真金白银来的实在,眾人瞬间醒悟,隨即四面八方开始搜寻。 不远处的房间传来几声女子的惨叫与孩童的哭骂,韩正捂著胳膊跑出来,高声道:“上位,这里有几十个女人孩子,咱们咋办?” 李盛指著面前空地道:“都给俺赶出来,在这跪成一排!” 韩正得了號令也不再留手,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身上自然带股煞气,一动真格的,妇孺便不敢反抗,哭哭啼啼的跪成一排。 李盛寻了块石头坐下,隨意道:“老子时间不多,也不跟你们废话,你们都是山匪家眷,依大明律,个个都是砍头的大罪!” “可谁让老子心善呢,俺允许你们花钱买命,”李盛拍了下王庆的胳膊,示意道:“从左边开始,俺数三个数,拿不出钱来就人头落地,开始吧!” “一” “二” “三!” 王庆举起刀来刚要动手,那妇人再也坚持不住,指著一处房子哽咽道:“钱都在床底下!” 李盛点头道:“指出夜猫子的家眷来!” 刀架在脖子上,那妇人索性心一横,指了指中间一个二十五六的少妇,又指了指她身边两个八九岁的男童道:“他们都是!” 李盛冷笑道:“滚吧!” 那妇人顿时面露喜色,拉著一个男童便要离开,却又听李盛道:“你走,他留下!” 妇人脸色煞白道:“俺交了银子…” “那是买你命的!”李盛烦躁道:“他是另外的价钱!” 妇人无可奈何,竟是扯开自己衣领,趴在地上哭求道:“大人放了俺孩儿,让俺干啥都行,俺真的没银子了…” “先审大的后审小的,没银子便死!”李盛怒道:“你们的银子从哪来的?还不是四处劫掠来的,人家哭求尚且无用,到了你这就有用了?” 李盛一把夺过李虎的长刀,指著妇人道:“要么滚,要么死!” 妇人眼看李盛不通人情,哽咽道:“俺还有些银子,就在床尾的箱子里…” 李盛冷哼一声,嗤笑道:“早说不就完了,一起滚吧!” 妇人如蒙大赦,抱著孩子迅速逃离。 有了妇人做出表率,接下来的事情进行得十分顺利,空旷的场地只剩下一名妇人两个孩子,李盛站起来,用刀拍了拍孩子的脸蛋,笑道:“话还用俺说吗?” 妇人倒是出奇的冷静,交代了银钱所在后,俯身叩首道:“大人可否饶我孩儿一命?他还是个孩子,並未作恶…” 李盛点头道:“若俺查不出更多的银子,便算你们实在,理当饶你们一命!” 妇人闻言一窒,躬身道:“还有一处银箱较远,大人若要,妾愿带路。” 李盛示意韩正跟上,隨即唤来吕土方道:“这里有桐油吗?” 吕土方挨个房间搜查银子,兴奋之余也累得气喘吁吁,闻言点头道:“有,少说得有百十斤!” 李盛道:“时间差不多了,让弟兄们四处泼油,一把火烧了了事!” 虽说可惜,吕土方也不敢多劝,匆匆带人泼了桐油,点了房子后顺手又將油桶点燃,奋力扔进远处的麦田。 王庆如同提鸡仔般一手提一个孩子,李虎则压著妇人,其余人个个背了个硕大的包裹,不少人连衣服鞋子都换了新的,收穫实在是五花八门。 “虎子,老韩!”李盛喊住二人道:“你们带几个人先將银子送回去,俺得回双山口看看!” 韩正扔下包裹道:“让別人送银子,俺跟你回双山口!” “少废话!”李盛踹他一脚,带著王庆几人快步下山。 且说老巢火势渐起,双山口混战也已接近尾声,夜猫子掐著腰哈哈大笑,脸色因即將暴富涨得通红。 刚要发出总攻命令,就见不远处一老贼匆匆来报:“大当家的,老寨那边浓烟滚滚,怕是起火了!” “你说什么?” 夜猫子目眥欲裂,无奈此处地形低矮,加之山高林密,根本看不到远处景象,只得跑向山顶观察局势,岂料还未曾跑出多远,就又遇到气喘吁吁的老贼来报:“大当家的,留守老寨的禿老三下来了!” “他怎么下来了!”夜猫子顿感大事不妙,一把揪住其人衣领,大怒道:“老寨到底怎么了!” 老贼被他连翻逼问,也来了火气,他妻儿都在寨中,多年积攒的財货也在寨中,加之连番杀人杀出了血勇,竟是一把將他推开,怒喝道:“老寨被人夺了,在这问话有个屁用,还不赶紧收兵回寨!” 紧跟而来的十几个老贼大致问清了情况,也是七嘴八舌附和道:“抢个屁的粮食,赶紧回寨才是正事!” “就是,俺若是没了儿子,钱粮再多又有个屁用!” 第三十二章 回马枪 夜猫子心中暗惊,竟是有些控制不住局面,於是强压火气,顺势道:“俺妻儿也在寨中,如何不急!” “回是要回,可也要问清情况,禿老三都跑了,凭著几十个妇人,根本守不住寨子,咱们贸然回援,万一掉进人家的套里,咱们命都没了,拿什么去救人!” 眾人一时恍然,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他们死成绝户,夜猫子也好不到哪去,眾贼不再多言,转而四处寻觅,连推带搡的將禿老三几人带到夜猫子身前。 禿老三一见到夜猫子便跪地磕头,磕得青石咚咚作响,再抬头,额头早已鲜血直流。 夜猫子眼神晦暗不明,抽出刀来插到地上,冷声道:“说吧,究竟出了什么事!” 禿老三哪知道出了啥事,他刚蹲完茅坑就被人追杀,能活著回来就已是万幸,可如今形势又不能不答,只好硬著头皮道:“是老铁头!那狗日的趁咱们不在,袭了咱们老寨!” 言罢,他竟是哭天抢地道:“俺的老婆,俺的娃呦……” 这声声惨嚎,竟是引起了眾贼共鸣,不少人看向禿老三的眼神都柔和了不少,也有人跟著低声抽泣,那可是全部家业,实在是心疼的厉害… 老贼按耐不住心中悲戚,纷纷开口劝道:“大当家的,咱们回去跟老铁头拼了!” 夜猫子冷冷盯著他,直到將他看的全身发毛,这才道:“回去又有何用?若是老铁头起了杀心,几十个妇孺早就死了,若是存了谈判的心思,咱们手里若无本钱,拿什么跟他谈?” 眾老贼一时黯然,老寨都被烧了,这已经是不死不休的结局,依著老铁头的性子,又哪能给妇孺留什么活路,就算他愿意,手底下的匪徒也不会答应。 一老贼想通了其中门道,咬牙道:“咱们顾著山上的妻儿,愿意回老寨救援,可新来的光棍汉无牵无掛,到嘴的粮食若是丟了,还不得跟咱拼命?依俺看,咱们不如顺了民心,先杀光官差夺了粮食,大伙吃饱喝足,再回去找老铁头拼命!” “俺也是这个意思!”夜猫子猛然起身,提著刀指著眾人道:“谁赞成,谁反对?” 眾贼面面相覷,既然落草为寇,也早就做好了断子绝孙的准备,更何况他们劫粮也是为了赎买妻儿,有了这个心理暗示,心中的天平逐渐倾斜,个个握紧手中朴刀,眼神逐渐从慌乱变为凶狠。 夜猫子一马当先,举著刀边冲边喊:“跟俺杀!” “杀!” 十几个老贼一窝蜂的衝进山谷,他们多年刀口舔血,绝对算得上驍勇善战,接连斩杀十几个乡勇,一时竟如虎入羊群般,周围霎时逃散一空。 夜猫子跳上一辆粮车,皱著眉头喊道:“让开条路放他们走!將粮车给俺运上山去,莫要跟他们纠缠!” 张建浑身浴血,奋力格挡一刀,连连后退跌坐在地,那贼人听见夜猫子呼喊,竟也不再管他,转而跳上一辆牛车,挥著鞭子便要逃离。 张建奋力翻身躲进车底,儘量避开山贼视线,自后背取下弓弩,趁著四下脚步混乱,復又翻出车底,深吸口气平復心境,朝著夜猫子扣动扳机。 箭矢破空而出,深深扎进其人后背,夜猫子喉中腥甜,转过身来看到张建,奋力掷出手中长刀,隨即腿脚一软,摇摇晃晃跌落在地。 “大当家的!” 几个老贼迅速围住夜猫子,又有几人提刀上前,欲將张建剁成碎肉,而值此危急之时,山间林中却是钻出一群妇孺,哭著喊著呼唤自家男人。 眾老贼茫然四顾,一人见到自家妻儿,欣喜之余,竟是不顾夜猫子死活,撒腿便往山上猛衝。 老贼三两成群奔逃而走,张建见状,躲进车底放声高喊:“官兵来啦,快跑!” 越来越多的人跟著呼喊,原本四散奔逃的乡勇犹如得了主心骨,竟有了与山贼搏杀的勇气。 眾多山贼不明所以,见寨中老贼跑的飞快,顿时陷入更大的慌乱,有人赶著粮车夺路而逃,更多的人则是背起几袋粮食,朝著四面八方飞快逃离,而乡勇也不追杀,同样学著土匪抢粮,没过多久,几百辆粮车便被抢了大半。 夜猫子趴在地上气的吐血,无奈他身边无人看顾,自家又身受重伤,只能趴在地上装死。 李盛带人刚到山边,见到的就是这幅场景,见左右眾人士气高昂,当即指著山下道:“先救官差后杀贼,跟俺冲!” 王庆见猎心喜,心中早已按耐不住,朝著土匪奋勇衝杀,可怜一帮土匪个个背著沉重的粮食,扔又捨不得,跑又跑不脱,没多久便被杀的七零八落。 李盛带著几人四处寻觅,忽听得灰皮子喊道:“三哥,这里!” 李盛匆匆赶到,几人合力將张建拖出车底,其人身上少说受了七八处刀伤,肩上创口血流如注,神情也有些恍惚,隨时都可能支撑不住。 李盛当机立断,先嘱咐吕土方將人背回村里尽力救治,隨后喊来灰皮子道:“还有活的官差吗?” 灰皮子摇头道:“只有十几具尸体,剩下的怕是趁乱跑了!”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李盛心中冷笑,出了这等大事,责任绝对推卸不了,最好的办法也只是戴罪立功,以求形势有所缓和,想到此处,李盛低声道:“先把陈榆生给俺找出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灰皮子点点头,静待下文。 “告诉弟兄们別追人了,將谷中土匪尸体尽皆斩首,待张建有所好转,一同拉进城去报功!” 灰皮子应声离去,见到四处尸首穿搭相似,竟又转回来问道:“三哥,土匪穿的跟咱一样,压根分不出来!” 李盛定定看了他半晌,沉声道:“想办法分!” 话中含义晦涩难明,灰皮子却有自己的理解,提著刀高声喊道:“將谷中人头全部砍了,堆到车上,拉到县里报功!” 夜猫子趴在车底万分恐惧,既要全部斩首,装死也就没了作用,无奈全身提不起力气,就连逃跑都成了奢望,绝望之下,只好主动道:“俺叫夜猫子,是围山的大当家,莫要杀俺!” 王庆眼睛亮的惊人,没等眾人反应过来便奔到此人身后,一刀砍断其人脖颈,热血自断口喷涌而出,脑袋如皮球般四处翻滚,脸上满是不可思议。 “臥槽……” 李盛眼睛瞪得溜圆,还没等回过神来,就又见两人拖著个老汉,兴高采烈的高声呼喊。 待其人走进,李盛定睛一看,笑道:“这不是里正大人嘛,打成这样还能活著,你狗日的真是命大!” 陈榆生早已肝胆俱裂,趴在地上一个劲的哆嗦,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李盛挥手驱散眾人,笑道:“你勾结土匪袭击税粮,致官差死伤殆尽,税粮折损大半,该当何罪!” 扣上这么大个帽子,別说他自己这条命,就连全家都难以保存,陈榆生恐惧到极点,竟是生出了一丝勇气,恶狠狠道:“你血口喷人!” “喷你咋了?”李盛不屑道:“老子杀了这么多土匪,弟兄们眾口一词,说你勾结你就勾结,谁敢不认?” 陈榆生面如死灰,还是存著最后一丝希望道:“县尊大人明察秋毫,绝不会信你一面之词!” 李盛先是冷笑,而后哈哈大笑,拍著大腿道:“你是聪明还是蠢,县尊丟了这么多税粮,正是找人顶罪的时候,就冲你的家產,县尊也无饶你的道理!” 县里官吏是什么德行,陈榆生心知肚明,如今若想留得性命,怕也只能加入李盛团伙,做个剿贼功臣才行,想到此处,陈榆生认命道:“你要什么,直说吧!” “怎么是要呢,俺纯粹是帮你的忙!”李盛搀著他坐下,笑道:“县尊定你的罪,无非是想夺你家產,可你若无家產,其罪自解,又何来性命之忧?” 陈榆生绝望的闭上双眼,颤声道:“你想夺我家產?” “俺这是拿你的钱洗你的罪,乡亲之间帮忙罢了!”李盛用匕首戳了戳他后腰,轻笑道:“莫要说的这么难听!” “你做梦!” 祖宗多年积累的家业,无疑是他的逆鳞,陈榆生也豁出去了,怒骂道:“老子就算全送县尊,也绝不便宜你个畜生!” “怎么能叫送呢?”李盛十分鄙夷他的观点,批判道:“县尊砍你的脑袋,抄你的家產,那叫秉公执法,若是私相授受,你受了委屈不说,人家银子收的也不安心,若你日后翻案,岂不又是麻烦?” “依俺看,县尊即便收了银子,也会砍了你全家的脑袋,斩草除根嘛,你懂!”李盛撞了撞他肩膀,苦口婆心道:“你即便不为自己,也该为子侄想想,俗话说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有德今年就考童生,他才十八九岁,日后前程远大,若是顺利,用不了几年就能中举,到时你可就是官老爷了,不过些许钱財罢了,到时还不手到擒来?” 李盛一口气说完,嘆道:“做人吶,不能太自私!” 第三十三章 清算 终日打雁,今日却被雁啄了眼睛,陈榆生面色惨白如纸,情知今日之事,若不出钱恐难善了,可是…心疼啊! “该说的俺都说了,大人这般不通情理,也別怪俺不留情面。”李盛一声长嘆,站起来朝王庆招手道:“砍了他向县里报功!” 王庆应了一声提刀便来,他刚砍了十几个脑袋,周身繚绕著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咧著嘴朝陈榆生的脖子比划。 一股寒气直衝脑门,陈榆生陡然惊醒,慌乱中抱住李盛小腿,颤声道:“俺出三百两银子,买俺一条活路!” 李盛默默看著他,一言不发。 “五百两!” 李盛奋力抽出腿来,做势要走。 “一千两!”陈榆生死死抱住他,绝望道:“这是俺全部家当,若是鱼死网破,咱们谁都討不到便宜!” 李盛义正言辞道:“大人莫不是瞧不起俺?” 陈榆生呆愣道:“什…什么意思?” “俺替你遮掩,便是尔等同谋,届时我等清白尽毁,若事有反覆,说不得还要搭上性命!”李盛道:“大人莫非觉得,俺们几十条性命,就值一千两银子?” 绕来绕去还不是嫌钱少,说什么清白性命,若是以往,陈榆生定然嘲讽一番,然后拂袖而去,可如今刀在颈上,也不得不低头。 “说个数吧!” “三千两!”李盛將他搀扶起来,笑道:“你家有七八百亩好地,也能值两三千两银子,俺们正好都是农户,也不嫌弃,再说大人日后当了官家老爷,种地实在丟了脸面,倒不如一了百了,赏给俺们兄弟算了。” 陈榆生攥紧拳头,恨不得將李盛生吞活剥,只可惜人越老越怕死,悠长的岁月早已磨平了心中锐气,加之尚有退路,但有一丝希望也捨不得撒手人寰,只得无力道:“给你!” 李盛暗自鬆了口气,对於这种夺人家业的下作手段,还是有些心理负担,不过好在这廝也不乾净,平日横行乡里欺男霸女,倒让他產生了一丝诡异的平衡。 这或许就是恶人自有恶人磨吧…李盛用咳嗽掩盖心虚,招来一乡勇道:“带大人回家交接地契,天黑前务必完成!” 从来都是狼吃羊,何曾见过羊吃狼?那乡勇从始至终目睹一切,对李盛的崇敬简直到了无以復加的地步,振奋道:“上位放心,俺一定办妥!” 其实被人敲诈,有时候也不见得是坏事,陈榆生破財消灾,如今起码买了个心安,而对李盛来说,真正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土匪的脑袋堆了满满一车,路边横七竖八摆满了无头尸首,二十几个官差死状悽惨,浑身上下不知挨了多少刀箭,一身布甲根本无法二次利用,倒是让人颇为惋惜。 而这些还在其次,四处散落的税粮才是真正的麻烦,放眼望去,山坡、道路遍地都是粮袋,大致完整的粮车顶多还剩五六十辆,即便全加起来,也有小半被人劫走。 此时此刻,李盛也终於见识到何为兵匪,毫无秩序的乡勇一旦譁变,裹在土匪群中肆意哄抢,造成的破坏力甚至比土匪还要更盛三分,可正所谓法不责眾,加之各村乡勇都是青壮,若强行收缴,只怕会激起更大的民变。 如今虽说夜猫子授首,剩余的匪徒见到老寨惨状,会不会捲土重来? 这还只是眼前的麻烦,县中那群官吏又该如何应付? 十几个村落的税粮,几乎等同全县十分之一的收成,县尊身为一方之主,如何能咽下这口恶气? 即便从侧面映照,陈榆生甘愿献出大半家业,一半是自己逼的,另一半也是被县中官吏嚇得,这般人物都失了方寸,其中风浪也可见一斑。 是该走还是该留?是该去县中报信还是该找人收拾残局?李盛正纠结时,吕土方飞奔而来,喘著粗气道:“上位,张建醒了!” 李盛扶住他肩膀,急声道:“可有什么交代?” 吕土方道:“醒了也是吊著口气,说让上位快些过去,应该是有话要说!” 李盛点了点头,嘱咐道:“俺走之后,此处由你统管,若有土匪再来劫掠,不要同他硬拼,扔出土雷炸散之后,带人撤走便是!” 吕土方重重点头。 李盛拍了拍他的肩膀,寻了匹駑马疾驰而去,吕土方抓过两个乡勇,瞪眼道:“跟上,上位若有差池,俺他娘的饶不了你们!” 李盛拽住马韁,看著连绵村舍懊恼不已,方才一时慌乱,竟是忘了问清住址。 两个乡勇纵马跟上,见李盛盘旋不定,高喊道:“张建在里正家!” 陈榆生是村中富户,家中必然存有药材,吕土方选的地方还算妥帖,只是双方仇怨太深,孤身前往万一有变,只怕会重演尔朱荣旧事。 李盛握紧朴刀,指著二人道:“让虎子与韩正带人围住陈家,万一有变,一个不留!” “是!” 二人也算是杀过人,见过血,日后吹牛皮时,也能说一句死人堆里爬回来的,对於这般命令,心中可谓毫无波澜,行礼后打马便走。 李盛刻意放缓马速,一是怕遭人暗算,二则有些不知如何面对张建。 二人交集不多,可从行为来看,张建也算个恪尽职守的好汉子,收受贿赂不过略失小节,只要於大节无亏,在这个妖魔鬼怪横行的时代绝对算得上一股清流。 时间如流水般无声滑落,李盛拴好马匹,刚要跨进陈家院门,迎面竟碰到一位熟人。 “苏老东家?” 苏文海也是一愣,乱战过了一个多时辰,虽说不知具体细节,可也听了个大概,其人看向李盛的目光极为复杂,点头道:“我来送些伤药。” 李盛点点头,邀请道:“不如一同进去?” 苏文海沉默转身,二人结伴走进连廊,就见陈榆生正被几个乡勇守著,颤巍巍的改写地契,旁边几个陈家子侄敢怒不敢言,见李盛来了,更是嚇得浑身颤抖。 苏文海停下脚步道:“你进去吧!” 李盛脚步不停,陈家眾人自觉让开道路,几个乡勇则扶刀跟上。 陈榆生头也不抬,放下笔道:“是你让他对付俺的?” 李盛静静注视著他,按理说陈榆生被踩进泥坑,他该高兴才是,可偏偏心中並无半分欣喜,沉声道:“你也算自作自受!” 陈榆生冷冷看著他,忽然笑道:“你真觉得你贏了?” 苏文海汗毛倒竖,越看那笑越觉得诡异,反问道:“难道是你贏了?” “那小子奸滑似鬼,狠辣如狼,夜猫子都被他一刀剁了,俺今天倒了,下一个就是你们苏家!” 苏文海只觉一阵心惊肉跳,竟是再也坐不住了,转身便走。 陈榆生看著他的背影,竟是如同发了疯般狂笑不止,直笑得涕泪横流,隨后便是低声抽泣。 陈家几个后辈看得心中酸楚,有一人横下心来,凑到陈榆生身侧低声道:“他再厉害身边也不过三个隨从,咱们將大门一关,一拥而上將他做了,也好出口恶气!” 陈榆生莫名心动,脑海中全是今日血腥惨状,答应的话卡在喉中久久难言。 那人等的有些急了,竟是自作主张前去关门,刚走出院中连廊,就听得门外一阵混乱的脚步声,李虎当先进院,七八个汉子手持朴刀接连涌入,双方对峙,气氛骤然凝重。 李虎忧心李盛安危,举著刀道:“滚一边去!” 陈家小辈腿脚发软,只是领头那人刚放了狠话,这般被人嚇退,不免失了面子,那股紈絝劲上来,梗著脖子道:“这是陈家,你们才该滚出去!” 韩正不愿跟他们囉嗦,加之李盛又有嘱託,乾脆道:“听俺的令,杀光他们,一个不留!” 院中一阵鸡飞狗跳,李盛蹲在床边,双手握紧张建的手,转头皱眉道:“出去看看!” 隨从应声出门,张建轻笑两声,引得伤口阵痛,復又连声咳嗽,半晌后才道:“李老弟,客气的话俺不说了,你救了俺这条命,保住了大半税粮,县尊若要治罪,俺绝不会牵连你!” 李盛分不出话中真假,不过这不重要,自己的命数终究要靠自己去挣,若靠他人,早晚有身死族灭的一天。 “班头说的哪里话,俺护粮不利,若县尊真要责罚,俺愿与班头共担罪责!” 张建面露欣然,又听李盛道:“不过此时论罪为时尚早,当务之急,还是那批粮食!” 张建脑袋一阵刺痛,反问道:“以你之见,该当如何?” 李盛道:“各村乡勇早已溃散,消息很快就会传的人尽皆知,若是村民蜂拥而来,凭俺手下这几个人是万万守不住的,咱们不如派人回城传信,让典吏大人派兵守卫,也好避免扩大损失。” 张建苦笑道:“民壮与乡兵共有八百定额,到头来也不过俺们二三百人苦苦支撑,如今早已全部派出,哪还有多余的人手?” 这话对,吃空餉嘛,哪朝哪代也缺不了这个,更何况是王朝末年,不过似乎漏了一个极为重要的部门。 李盛试探道:“听说济南卫驻守歷城,就不能调兵防守?” 第三十四章 掣肘 张建笑容愈发苦涩,沉声道:“济南卫归山东都指挥使司指挥,哪能任由县尊调遣。” 李盛搞不清楚其中职权关係,诧异道:“即为朝廷官兵,保境安民乃应有之义,岂能坐视国家受损?若县尊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想必济南卫定会出手相助。” 张建道:“县尊不会去的…” “为何?” 说来张建也算豁达之人,情知自家犯了如此大罪,断然没有活命的道理,无奈父母妻儿皆在城中,一人逃脱,怕要害了全家性命,此时反倒不再急於补救,躺在床上嘆道:“济南卫在歷城县共有军屯四十屯(约9.5万亩),向来由县尊代征,卫所官兵只管领粮领银,从不管具体事务。” “往年风调雨顺,钱粮尚能足额发放,可近年天象无常,军户大量逃亡,以致收成锐减,哪有那些钱粮给他?” 李盛大致明白了其中含义,这就等同我用宝钞买你的东西,看似足额支付,可宝钞根本换不来同等白银,卫所將军屯交给县中管理,要求县中年年按照丰收行情给与钱粮,一到灾年,县中收不到足额钱粮,自然无法满足卫所;卫所本就让县中代为管理,总不能往里搭钱。 而站在卫所角度,你管著我们全部家当,给的钱粮却一年少过一年,必然是贪官污吏中饱私囊,如今尔等有难要我帮忙,自然要將往年拖欠进项结清。 甚至卫所官兵若真来此处,只怕这批粮食根本到不了县衙官仓,官兵就地瓜分粮食,顺势將锅甩到土匪头上,简直一举两得。 即便日后有人追责,將这几年甚至几十年的糊涂帐扯出来,只怕等到大明朝寿终正寢,也捋不清楚谁欠谁的。 李盛顿感无语,越想越觉得大明官场实在荒谬,百姓咬紧牙关交的税粮,如今竟成了烫手山芋,押送的民壮全军覆没,劫掠的土匪损失惨重,还要防备官兵监守自盗,几百上千石救命的粮食扔在半路,敢碰的碰不到,能碰的不让碰,实在是可笑至极。 张建见李盛久久不语,还以为他在担忧此行罪责,於是勉力再道:“此次税粮丟失近半,连累几十个兄弟丧命,俺也无顏面苟活於世,李老弟只需將俺抬回县中,此次罪责由俺一力承担,断然不会牵连到你!” 李盛回过神来,安抚道:“班头说的哪里话,县尊若要追责,俺们兄弟虽说不才,也愿与班头一同承担!” 张建咧嘴大笑,不知扯动了哪处伤口,顿时疼得齜牙咧嘴。 他初进壮班,也是李盛这般年龄,熬了一二十年做到班头,在县里不说横著走,三教九流也见过不少,更遑论乡野民间,平时自詡看透人间冷暖,或许是今日遭逢大难,也可能是眼前少年过於真诚,竟是破天荒的信了此话,於是语气愈发真诚起来。 “小兄弟年纪轻轻,是个有担当的,俺老张到了这把年纪,也不能断了脊梁骨!” 言罢,张建撑著床板便要起身,李盛急忙上前搀扶,张建终是体力不支,一把攥住他胳膊道:“县尊是个啥人,典吏是啥性子,俺比你清楚,此番回城,只要交不上粮食,总是少不了人顶罪的,砍俺一个脑袋也是砍,砍十个脑袋也是砍,没必要跟著俺回去送死,俺老张平日也不是个善人,可俺这番话是真心的,用俗话怎么说来著?” 张建皱眉想了想,苦笑道:“人之將死,其言也善!” 李盛手上加大力气,皱眉道:“班头何出此言…您是县尊的人,说不得还有活路…” 张建黯然道:“县尊在咱眼里是天,放眼济南府,也不过是微末小官,到时知府大人问罪,指挥使大人催粮,他自身尚且难保,如何能饶得了俺…” 面对此等死局,李盛也没什么好办法,他匯集几十个乡勇村夫,嚇唬嚇唬土財主还行,凭藉几分两世为人的小聪明,也能与土匪周旋一二,可这绝不代表他能对抗官府。 人家张建率领的壮班都进不了正经军政体系,严格来说也是一帮县里的乡勇,人人配刀配弩,骑著高头大马不说,还个个穿著厚实的棉甲,这物什虽说破旧,一看就是战兵退下来的二手货,可甲冑就是甲冑,民间铸刀卖剑者层出不穷,官府向来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但凡藏甲,那就是杀头的罪过,如今大明朝的心腹大患,辽东地区的后金骑兵,起家的本钱也不过是十三副甲冑而已。 真要摆开架势对战,即便有火药加持,李盛自认也打不贏张建的壮班,像这般小队,县中还有不少,就算侥倖跨过,济南卫岂能插手看著?那可是数千精锐甲士,就算是吃掉一半空餉,也不是如今的李盛能碰瓷的… 武的不行,文的就更別提了,他如今白身一个,就算侥倖见到县尊,八成一句辩解的话还没说完,就得被衙役扭送大牢,顶多在牢中唱几句铁窗泪,或者是什么更不堪的木窗泪之类的,顶多熬到秋后,说不得就要一抽斩標,梗著脖子问斩了。 其实什么同担罪责之类的,也不过是硬著头皮说说罢了,他们不过几面之缘,张建若真让他一同顶罪,今日绝对出不了陈家院门,就算將这一院之人斩尽杀绝,也不能平白丟了自家性命,就算官府秋后算帐,大不了带人钻进围山,如今夜猫子已死,围山正是群龙无首的境况,如能趁乱夺了山寨,也不失为一条出路,谁料张建竟有如此担当,倒是让李盛有些自我怀疑,久久不能言语。 张建见他这般,一颗心渐渐沉入谷底,復又觉得自家可笑,自知必死的罪过,竟对一个乡野团头生出几分希冀,於是勉力道:“小兄弟不必忧心,俺活到这个岁数,福也享了,罪也受了,死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苦了家中妻儿,虽说有些资財,俺这一去,怕也少不了受人刁难…” 这便是在交代后事了,张建这等底层吏员,既要巴结上官,自然免不了欺下敛財,他活著,那些地痞流氓自然伏低做小,一句废话不敢多言,可他若是死了,底层人的反扑往往比官僚地主更为恐怖,富贵人家还要些吃相,交了银子也就罢了,可底层人往往以死相搏,信奉斩草除根的朴素道理,对上孤儿寡母,谁死谁活自然一目了然。 “班头放心,若真有不测,俺定保嫂嫂侄儿周全!” 张建点头道:“俺自是信你,可能在县里混的,多少都有些背景,凭你如今的身份,怕是力有不逮。” 这话倒也不难理解,不过是想凭著十几年廝混的交情,临死托举李盛一把,说的再简单些,若是李盛將来进了壮班,凭著这份恩情,多少也得照拂自家妻儿几分,就算此人日后失了良心,可只要有野心,想爬到更高的职位,也断然不能失了名声。 李盛道:“俺虽是乡野村夫,平日也是拜关二爷的,自然懂得何为忠义,就算是死,也不会让嫂嫂侄儿受人欺辱!” 张建一时哑然,如今天色愈发昏暗,也顾不得跟他打谜语,索性直言道:“俺想荐你入壮班,接俺的位子,不知兄弟意下如何?” 可別小看壮班的班头,这职位若是放在后世,几乎等同於派出所所长,也算是擦边进入官场的人物,如今平白落到自己头上,李盛如何不喜。 而话到此处,若再装出一副不情不愿的模样,反倒令人生疑,李盛坦然道:“班头抬举,俺心中自然愿意,只求班头莫要自弃,俺今日砍了几十个土匪的脑袋,拉到县中,说不得该有一线生机…” 放在平时,这等功劳升个壮头也不为过,张建心中升起几分希望,復又快速熄灭,苦笑道:“剿灭土匪是卫所的职责,即便咱们交了人头,县尊也只会拿去与卫所扯皮,藉机赖些粮食罢了,怕也难洗俺一身罪责…” 说来说去,张建是认定自家免不了一死,早已心灰意冷罢了,可话说到这般地步,李盛却咬牙道:“既然免不了一死,咱们不妨破釜沉舟!” 张建愣了愣道:“何谓破釜沉舟?” 李盛道:“县中两权分立,既然县尊靠不住,咱们不妨倒向卫所,就拿剩下的粮食当投名状!” 张建一时心思百转,觉得李盛说的有道理,可又想不明白其中关键,不由急切道:“兄弟,细说!” “县中多年拖欠卫所军粮,其中烂帐不知凡几,咱们回城去见指挥使大人,就说奉了县尊之命,將此处两千余石粮食转交卫所,以解双方多年积怨!” 张建心中莫名忐忑,此番出行职责所在,县尊即便问罪,顶多丟了自家性命,可若是改换门庭,还將粮食拱手奉送卫所,则是彻底得罪了县中上下官吏,说不得还要惊动某位上官,到时上下震怒,怕是要牵连家眷,隔了半晌才皱眉道:“你我二人自作主张,此事县尊总会知晓,倘若到时派人捉拿,难道卫所还会保咱们不成?” 第三十五章 进城 “卫所必然会保咱们!” 李盛说得斩钉截铁,倒不是他有多了解县中人物,而是事情若真按这般发展下去,双方必然会爆发激烈衝突,那什么劳什子济南卫指挥使作为堂堂三品大员,就因为文武之分,竟被正七品的县令拖延赖帐,冤屈几乎无处申诉,好不容易抓到这等机会,若是凭几句话就將人交出去,就算他能咽下这口气,怕也要失了军心。 张建眉头越皱越深,追问道:“兄弟莫要卖关子,哥哥愚钝,还是仔细讲来才是!” 李盛道:“咱们將粮食交给卫所,卫所官兵自然没有不收的道理,若县尊上门討要,哥哥以为卫所能否乖乖上交?” 张建摇头道:“自然不能!若是交了,岂不是让人扇了巴掌,还要舔著脸说人家扇的好?” 李盛被他这般比喻逗笑了,咧著嘴道:“卫所既不肯交粮,也断然不会触犯国法,他们必会一口咬定,粮食是县尊遣哥哥送的,到时哥哥便是关键证人,若將哥哥交给县尊,到时县尊软硬兼施,哥哥一旦改口,卫所岂不人財两空?” 张建逐渐转过弯来,一拍大腿,呲牙道:“如此说来,卫所不仅会保咱们性命,说不得还要给咱个官做,以求咱们莫要反水,帮他们好好出这口恶气!” 李盛忙不迭地点头应和,这事说起来容易,真要去做其实风险很大,武將若能斗得过文官,也不至於被压制这么多年,此次双方一旦斗法,若基层解决不了,极有可能上升到巡抚与都指挥使一层,大佬之间烂帐更多,双方一旦搅得天翻地覆,还是转过头来解决张建最好收场,到时来个搂草打兔子,李盛这等爪牙怕也没什么好下场… 只是好死不如赖活著,张建的脑袋也想不到那么长远,求生欲一上来,竟连手脚也麻利了许多,挪下床来道:“兄弟给俺备马,咱们即刻回城,去见指挥使大人!” “哥哥这般身体,如何骑得了马!” 李盛唤来一名侍从,仔细交代了几句,很快便有几人抬了担架进来,两人扶著两人抬著,合力將张建抬到门口,又拉来一辆铺满厚实棉被的牛车,一番折腾,几人这才安然上路。 牛车胜在稳健,无奈速度极慢,待李盛等人赶到双山口,匪贼尸体早已处理妥当,几十个头颅装在车上,夜猫子的头颅放在顶端,双目圆睁,颇有些死不瞑目。 吕土方早早收到韩正讯息,二人寻回七八匹駑马,又將车架解了放出骡马,勉强凑了十七八骑等在路边,见李盛来了,急忙上前见礼。 张建遥遥望见二十几个下属的尸体,不免有兔死狐悲之感,就连用作投名状的粮食和人头也兴趣缺缺。 至於原因也再简单不过,自家改换门庭,还知道弄些粮食人头当做见面礼,以求换取立身之本,话说回来,这二十多个壮班青壮如何不是別人的立身之本? 壮班拢共才二三百人,有了这些人手,县尊才能在堂上夸夸其谈,典吏才有胆量秉公执法。 当然,司法解释权在人家手里,利不利民先放在一边,起码人家有执法的底气,你张建一出手就葬送了十分之一,完全是在挖人家墙角嘛。 张建脑袋一团乱麻,也分不清此行是吉是凶,烦躁间抬头道:“此处实在过於凶险,咱们还是莫要久留,儘快进城才是!” 李盛点点头,跨上吕土方让出的駑马,示意牛车先行,隨后低声道:“土匪可曾復来?” 駑马本身也跑不了多快,吕土方勉强也能跟上,挥手示意十几骑前后护卫,见四下无人探听,这才低声道:“大股土匪没来,不过灰皮子倒是见了几个眼线,张家兄弟射死了两个,剩余的见势不妙,都逃回山上去了。” 吕土方在此守了一两个时辰,土匪倒是好说,碰见散兵游勇便放箭击杀,若有大股来袭便逃走,心里倒也没有多大负担。 可覬覦粮食的不止有山上的匪贼,隨著第一批背著粮食逃回家的乡勇四处传播,十里八村顿时炸了锅,这年月家家缺粮,如今官兵死伤殆尽,土匪受挫逃回山林,满地的粮食形同无主,谁又能压制心中贪念? 只是如今天色尚明,各村围拢来的汉子又大多是熟面孔,加之一时摸不清李盛等人深浅,一时无人敢带头劫掠罢了。 一时不敢劫掠,可不代表一直不敢劫掠,吕土方带的十几个乡勇同样心中发怵,待到天色一黑,各村村民一哄而上,到时局势混乱之际,別说守住粮食,能不能保住小命都得两说。 李盛同样见到了漫山遍野的村民,之所以能分辨出土匪村民,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土匪带的都是凶器,而堵在道路两侧的则大多带著扁担等物,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散落的粮食,要做什么几乎不言自明。 李盛道:“天一黑你们就撤回村去,莫要阻挡村民抢粮!” 吕土方长长鬆了口气,无奈他就是个敏感的性子,一件事压到心底,很快又有另一件事浮上心头,回头看了看半死不活的张建,忧心道:“此人捅了这么大篓子,上位送他进城,只怕……” 李盛俯下身子,饶有兴趣的问:“怕什么?” 吕土方言语愈发踌躇,实在是心中所想太过凶险,可若无李盛,他又哪有如今的快活日子,隔了半晌才咬牙道:“只怕他会將罪责推给上位,到时进城容易,出城怕是难了。” 李盛如何听不出话中含义,其实这话说的也还算委婉,什么出城难了,进城怕是就要死了。 吕土方能出此言,足见他与李虎、韩正等人的不同,倒不是说几人不够忠心,毕竟自家决心一下,几人便爭先恐后跟隨进城,不管他们能否想到此行凶险,也算是共闯龙潭虎穴。 而话说回来,吕土方出言劝諫,也是为了自家安危著想,李盛见他心思细腻,陡然起了试探一番的心思,轻笑道:“那依你看,咱们该当如何?”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然没了退路,吕土方道:“他死了这么多兄弟,咱们却都好好的,如何能不恨咱?若依俺看,不如將他一刀杀了,带著这帮村民抢了粮食,他日官兵若来夺粮,必然会引起动乱,到时上位振臂一呼,咱们匯聚三五百人同上围山,起码能当个逍遥財主!” 李盛心中大惊,这吕土方所思所想,几乎与自家退路並无二致,只是稍稍缺了些见识,不知皇朝如今虚实,贸然选了条最危险的道路罢了,可这等思想,放在如今也绝对超前,须知如今才不过崇禎二年,李自成在崇禎三年才敢扯旗造反,若真按他的想法做了,却是莫名成了李闯王的前辈。 只是明末反贼虽多,倒是未曾听过吕土方的名號,想来也是个不走运的…… 李盛道:“俺今日送他进城,本意是想藉机混进卫所,看看能否討个官做,若此事能成,咱们弟兄也能有个身份,若事不成,咱们再想落草之事!” 若事不成,哪还有落草的机会… 吕土方心中黯然,想要开口再劝,又怕让李盛误以为是他胆怯,於是索性心一横,將身侧一人拉下马来,自己翻身上马,紧紧跟在李盛身后。 待到快出山谷时,李盛勒住马韁道:“王庆与承武都是火爆性子,你等都在这帮俺守著,村民不抢你们別动,若土匪下山即刻便走,莫要与他们纠缠!” 韩正等人四目相对,吕土方碍於之前言语,还是忍不住道:“上位不可,是死是活,俺们都跟你去!” “去个屁!”李盛被他叨叨烦了,一甩马鞭道:“你们在外俺才有底气,替俺带好队伍,万不能有一丝闪失!” 李盛言罢策马而去,李虎才不管他说了什么,照旧打马跟上,李盛也懒得管他,自家队伍如今杀了人,见了血,自己若真死在城中,凭著李虎的资歷与脑子,怕是难以压服眾人,可偏偏二人又是血脉相连,这就註定他人上位之后,李虎必定是眼中钉,肉中刺,日后局势瞬息万变,与其结仇,倒不如兄弟二人同生共死,也好给李家结个善缘,留下一缕香火传承。 跨过双山口,四下道路一马平川,眾人加快速度,没多久便到了县城东门。 门外行人並不算多,守门的小旗正在依次训话,没见到壮班的人,却见到了壮班的马,双方平日多有齷齪,於是整装列队,待李盛等人走进,看清楚张建惨状后,这才讥笑道:“这不是张班头嘛,平日那般威风,今日咋成了霜打的茄子?你可得支棱起来,俺们兄弟还得指望你们吃饭吶!” 几个卫所官兵围著牛车哄堂大笑,张建脸颊通红,盯著那人道:“冯国柱,你若是个有心的,就去稟报你家总旗,俺这有一两千石粮食与你,若是晚了,怕是毛都捞不到一根!” 冯国柱愣了愣,见他神情不似作假,倒也正色道:“一两千石粮食?给俺?” “你他娘的多大脸,俺给你你敢要?” 张建抓住机会连声讽刺,似乎是將这几人当成受气包般,尽情发泄一日来心中所受的委屈,冯国柱被他骂得脸色通红,却也隱约听懂了其中缘由,攥著拳头道:“姓张的,此事事关重大,你若敢信口胡说,俺家大人定会要你的狗命!” 张建一言不发,只是紧紧盯著此人,眼看二人互相对峙,李盛凑到跟前道:“二位大人莫要爭执,如今天色已晚,咱们上报也需时间,若土匪趁机復来,岂不平白便宜了別人?” 冯国柱也知此言有理,这事自家不知也就罢了,如今已然知晓,若是误了时辰,怕是也要遭受牵连,於是冷哼道:“俺这就去稟报大人,你等跟俺进城等著,莫要四处乱窜,大人说不得还要见你!” 李盛几人自无不可,將马匹牛车安置妥当,隨后由几个官兵领著,就近进了处卫所官厅。 而所谓官厅,却不是那等气派雄伟的正经衙署,只是靠著城墙內侧建的几间低矮土坯房,平日供著守门的军士日常起居,李盛刚一进门,便觉一股酸臭之气扑面而来,好在如今天气转冷,多少还能忍受。 那带队的军士却无丝毫觉悟,將三人推进房中,便將房门禁闭,几人站在门外值守,倒是如同看守罪犯一般。 幸好那姓冯的小旗也知事態紧急,倒也没让几人多等,推开门后急匆匆道:“快跟俺走,僉事大人要见你们!” 李盛知道卫所最高长官是卫指挥使,再往下有个指挥同知,其余便是什么千户百户之类的武官职衔,对僉事实在不太了解,於是茫然看向张建。 殊不知,这份茫然却是来的恰到好处,自粮队遇袭以来,李盛可谓指挥若定,几乎完全替代了他这个班头的职务,只是当时性命攸关,张建也未曾多想,可如今不是有转机了嘛,你再这么智珠在握,岂不是让老同志难做? 张建刻意落后几步,压低声音道:“济南卫指挥僉事属正四品,平日分管屯田,巡捕等琐碎事务,也是一言九鼎的人物!” 李盛心中明悟,这不就是后勤总管嘛,县里抢了人家大半差事,或许是这个官职油水不多,才没在后世广为流传,不过虽说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人家终究是四品大员,对上县尊这个七品官,想来也得有些道义上的优势,起码你得行礼吧…… 许是职责所在,济南卫署距离城门並不算远,穿过朱红大门,顶著往来眾人好奇的目光,冯国柱带领几人走进一处偏厅,对著堂上端坐之人行礼道:“启稟大人,就是他们说要献粮,碍於时间紧迫,俺一时也分不出真假,还请大人明断!” 李盛闻言撇了撇嘴,这姓冯的小旗倒是聪明,一番话將责任撇了个乾净,不管事成事败,他倒搏了个尽忠职守的美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