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猎83,从听到动物心声开始》 第1章 重回1983 巴山楚水。 摩天岭下。 清溪县。 陈向东满眼茫然。 昏暗的土坯房,被煤油灯熏得发黑的墙壁,身下铺著稻草的床,还有外面的声音…… “东娃儿,吃饭了!” “吃完了饭,你去镇上买点东西,等你老汉把天麻挖回来,你就一起拿著去城里送给你丈母娘。” “虽然她一直看不上咱这乡下亲家,哪怕生病住院了也不准咱去看望,说什么见了咱病都要更严重,但咱不能失了礼数。” 听著陌生而熟悉的母亲的絮叨声,陈向东瞳孔震颤,脑子更是嗡嗡地响。 他重生了,重生回了…… 1983年的正月初八! 这一天,是他人生悲剧的起点,他对此记忆深刻无比。 昨天丈母娘来信说头痛欲裂,妻子便匆匆地回成都去了。 丈母娘是城里的贵妇人,看不上他这个乡下的穷女婿,不止一次劝妻子和他离婚,说妻子理应在城里享福,而不是跟著他在山沟里吃苦。 他心里憋屈,却没本事反驳,更没能力让丈母娘高看一眼。 打小被父母捧在掌心长大,他没吃过苦,没担过事,遇事只会躲在父母身后。 父亲为了他的婚姻能安稳些,为了他能在丈母娘面前抬得起头,想方设法地赚钱,变著花样地討好。 这次听说天麻是名贵中药材,对治疗头痛有奇效,更是天没亮就瞒著他上了山。 然而正值雨水节气,雨下个不停,本就崎嶇难行的山路更加湿滑危险。 前世,父亲就是在今天中午,因雨天路滑,从陡坡上摔落,双腿骨折不说,还断了8根肋骨,挫伤了肺表面的微小血管。 伤势虽重,但若能及时送医,其实还是能救回来的。 可偏偏…… 他在后半夜才找到父亲! 大雨打湿衣服,体温迅速下降,再加上父亲尝试自救,导致断裂的肋骨彻底划破了肺叶。 等他將父亲送到卫生院,已经来不及了。 为此,他自责了一辈子,也遗憾了一辈子。 他常常想,那天如果能早点找到父亲该多好?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而现在…… 他有了这么一个机会! 陈向东攥紧拳头,立刻翻身下床。 结果双脚刚一触地,就差点摔了个趔趄。 “我的腿……” 前世父亲死后,他也因一场意外断了腿。 瘸腿走路三十多年,如今重生回健康状態,反而不適应了。 “我的腿还没断,所有的悲剧都还没有发生!” “一切都还来得及!一定都还来得及!” 陈向东扶著粗糙的土墙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甩了甩腿,適应过后便换上雨鞋,从桌上拿了几个苞谷粑,提著柴刀,衝出了门。 “东娃儿,你走哪去?吃饭的嘛!” “东娃儿!东娃儿!” 母亲急匆匆地追出门来。 “妈,你先吃嘛,我去找老汉,外头落起雨,不安全得很。” 陈向东应了一句便衝进雨里。 “东娃儿,你回来!你从来没进过山,你去了更危险!” 母亲在后面焦急地追赶,可哪能追得上陈向东? 天空灰濛濛的,云层又厚又低,牛毛一样的雨丝在空中飘著。 这时候的雨虽然不大,但湿冷刺骨,有“正月雨,冻破皮”的说法。 哪怕陈向东正是青壮年纪,不至於被冻破皮,但风裹著雨丝吹来,手背、耳朵还是很快就发红髮麻。 不过他毫不在意,在风雨中狂奔,却不是朝著摩天岭而去。 “二娃!” 陈向东远远地就看到了刘成勇。 因为排行老二,村里都叫他刘二娃。 “东哥,吃饭没有?” 刘二娃端著冒著热气的红薯稀饭,热情地打招呼。 前些年,吃饱饭是最大的愿望,所以“吃饭没”就是最贴心的问候。 “还没有,我来找你帮个忙。” 陈向东语速飞快:“我老汉进山挖天麻去了,这个天气危险得很,我怕他出事,你跟我一起进山,顺便把你屋头那副担架带上。” 父亲摔断肋骨,又挫伤了肺,他一个人的话,只能背著父亲出山,这不仅会加重父亲的伤势,也会浪费送医时间。 把刘二娃叫上一起,用担架抬著父亲下山,就要好太多了。 至於刘二娃怀疑他怎么知道父亲受了伤,他並不担心。 因为进山摔伤这种事並不少见,去年差不多这时候,刘二娃的爷爷也是从山上摔了下去。 正因如此,刘二娃家里才会有一副担架。 “啊?么爷前两天还提醒我们最近別进山,说这时候山里又危险,又难有收穫,他自己怎么进去了?” 刘二娃一脸的惊讶。 陈向东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 父亲在摩天岭下生活了五十多年,最是清楚这座大山的凶险。 可为了自己,还是冒险进了山。 而前世的自己,在父亲出事以前,还曾因为丈母娘的冷嘲热讽,怨过父亲没本事,没能让他在城里站稳脚跟。 现在想来,那时的自己,真是个混帐! “东哥,走吧!” 见陈向东这副表情,刘二娃大概猜到了原因。 於是不再多问,放了碗筷,拿起担架,跟著陈向东往摩天岭跑。 “东哥,你慢点,不要慌……” 刘二娃本来想问陈向东是否知道陈父的具体位置,他来带路。 虽然他比陈向东小两岁,小时候经常跟在陈向东屁股后面转悠。 但说起摩天岭,他绝对比陈向东熟悉。 毕竟陈向东从小就被陈父溺爱,从没进过危险的摩天岭。 然而陈向东跑得飞快,他追都追不上,更別提问话了。 刘二娃內心焦急,摩天岭处处是危险,即便是经常进山的他都不敢瞎跑。 从未进过摩天岭的陈向东,一股脑往里跑,这不是胡闹吗? “东哥!陈向东!” 刘二娃大声喊著,然而无济於事。 不过很快,刘二娃就面露疑惑。 对摩天岭不熟悉的人,哪怕心里有个目的地,也得走一段路就停下来四处看看,確定是否走错了路。 可陈向东完全没有这些动作。 他目標明確,健步如飞,不仅不像第一次进摩天岭,反倒像是对摩天岭无比熟悉的老猎手。 “东哥怎么比我还熟悉摩天岭的样子?” 刘二娃挠著头,满脸的惊奇。 上一世,父亲过世后,陈向东无数次回到发现父亲的那片灌木丛。 前往那片灌木丛的路途,早已深深刻进了他的灵魂。 陈向东速度极快,如灵巧的猿猴,在山林中穿梭。 忽然。 “两脚兽来了,快跑!” 一道奇怪的声音传入陈向东耳朵。 他停下脚步,惊疑不定地循声望去,却只看见一只麻雀往林子深处飞去。 “二娃,你听到啥子声音没有?” 陈向东转身问。 “啥子声音?没得啥子声音啊!” 刘二娃一脸迷惑:“东哥,你听到啥子了?” “没……可能是我听错了。” 陈向东摇了摇头,也没多想,只以为是刚重生归来,精神还有些恍惚。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朝著记忆里那片灌木林狂奔。 过了大概两个小时,他再次停下脚步。 一阵虚弱的声音从前方的灌木林传来。 “救命!有人没得?救命!” 第2章 人生尚有来路 老汉!是老汉! 陈向东的心臟骤然缩紧,不顾一切地往前冲。 灌木丛长得茂密,带著雨水的树枝颳得他脸颊生疼,手也被荆棘划开了几条血痕,可他宛若不觉。 终於,在一株枯死的老麻柳树下,他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陈国栋蜷缩在湿漉漉的落叶堆里,身上的粗布褂子早已被雨水浸透,一张脸更是惨白如纸,额头上满是冷汗。 “老汉!” 陈向东无数次梦到这样的场景,每次都泪如雨下。 可如今真重回到了拯救父亲的时候,他反倒没有想哭的衝动。 此刻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儘快把父亲送到医院! 虽然前世那名医生说,父亲如果能早两个小时来都有的救,而他现在何止早了两个小时? 但他心弦依旧紧绷。 关乎父亲的性命,他哪放鬆得了? “东娃儿,你囊子来了?” 陈国栋艰难地睁开眼睛,看到陈向东之后,又是惊讶又是担心。 “老汉,你先不要讲话了,我送你去医院。”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陈向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隨后转身对刘二娃喊道: “二娃,来,搭把手!” “我的天,么爷你怎么伤得这么重!” 刘二娃连忙把担架放在地上。 看到刘二娃,陈国栋脸上的惊讶消失了。 “二娃,谢谢你带东娃儿进山找我。” 虽然每说一个字胸口都疼得慌,但陈国栋还是道了谢。 “么爷你误会了!” 刘二娃一边帮著陈向东將陈国栋抬到担架上,一边解释道: “是东哥带著我进的山,东哥可厉害了,一路飞欻欻地跑,比我还熟悉摩天岭!” “你说啥子?” 陈国栋满脸不可置信,张嘴便想向陈向东问个清楚。 “老汉,你现在讲话越多,伤就越严重,到了医院花的钱就越多!” 陈向东早已想好回答父亲的说辞,但现在不是聊这些的时候。 所以他直接用一句话,精准拿捏了父亲的命脉。 不出所料,陈国栋心里有再多问题,也不敢再张嘴了。 陈向东满意地笑了,和刘二娃抬起担架就准备往山下走。 可这时,又有一道奇怪的声音钻入了他的耳朵。 “我的妈呀!怎么有两脚兽在啊!” “鼠爷我还想把那老麻柳树下的蛇窝给一窝端了呢!” “算了,好鼠不和人斗,先溜为敬,明天再来看看情况!” 陈向东皱著眉头,循声望去,只见一只山耗子钻进了草丛,三两下便消失不见。 什么情况? 陈向东惊疑不定。 但父亲伤重,他没心思去多想,和刘二娃抬著陈国栋往山下走。 只是没走多久,就迎面撞见了几个村里的长辈。 原来是母亲担心他,於是找长辈进山寻他。 “五爷,我老汉摔得严重,怕是要送到县医院去。” “麻烦你先下山,去生產大队借一哈拖拉机,另外……恐怕还得向你借点钱。” “四爷,你去我屋头,喊我妈把屋头的钱都拿著,再抱几床棉絮,放到拖拉机里头,给我老汉垫到。” “谢谢了!谢谢!” 四爷五爷都朴实善良,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 看到四爷五爷往山下冲,剩下的两名长辈主动上前: “东娃儿,多个人多把力,我们来帮你抬担架。” 陈向东心里一暖,连忙道谢。 四人重新调整了担架位置,两两一组,稳稳抬著陈国栋往山下走去。 雨依旧没停,牛毛般的雨丝越下越密,山路被雨水泡得愈发泥泞湿滑,四人每走一步都格外小心,生怕脚下一滑,又让陈国栋摔了。 陈国栋躺在担架上,儘管脸色惨白,胸口剧痛,但看著身旁沉稳迈步的陈向东,还是露出一抹欣慰的笑容。 东娃儿,好像突然成熟了很多?! 到了山下,拖拉机已经停好,车斗里舖著几床厚厚的棉絮,母亲站在旁边,脸上满是焦急。 “东娃儿!老陈!” 看到陈国栋,母亲立刻冲了过来。 看著担架上浑身是伤的陈国栋,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 “妈,不要哭,老汉不会有事的!” 陈国栋一边安慰母亲,一边和眾人一起,小心翼翼將父亲抬到了拖拉机的车斗里,又把几件厚衣裳盖在父亲身上。 “各位叔爷,今天真是太谢谢你们了,等我老汉好了,一定请各位叔爷喝酒!” 陈向东诚恳感谢过后,扶著母亲坐上拖拉机,他则坐在车斗边缘,紧紧护著父亲。 五爷发动拖拉机,“突突突”的轰鸣声响起,拖拉机开始往县城赶。 乡镇到县城的都是土路,雨天泥泞难行,再加上拖拉机本就顛簸,陈向东的心一直悬在嗓子眼,害怕父亲断裂的肋骨刺穿肺臟。 可这个时代,能借到拖拉机赶路,已经是他能想到最快最好的方式了。 好在,一路平安。 傍晚时分,顺利到了县医院。 “医生!医生!快救人!” “我老汉从山上摔下来,腿断了,胸口也受了伤……” 陈向东衝进医院,向医生说明了情况,语速虽快,但条理清晰,言简意賅。 这让医生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 从医问诊,多的是回答问题牛头不对马嘴的病人,你问身体情况,他恨不得从盘古开天闢地说起…… 像陈向东这种能主动且简洁明了地说清楚情况的人,属实是不多见。 “行,我知道了,你先去缴费吧。” “你父亲这个情况……你先缴四百块钱吧,多退少补。” 一听这话,母亲顿时脸色大变: “多少?四百?” 这年头,农民一年到头能赚个两百算不错了。 除去日常开支,年终顶天能有个七八十的结余。 家里这么些年,总共也就三百六的存款。 要缴上这四百块,还得找人借钱! “妈,你先陪著老汉去做手术,我去找五爷借点钱,然后把费缴了。” 陈向东理解母亲的心情,但这钱可不能省! “东娃儿!” 母亲一把拉住陈向东的手,满脸的愧疚和担忧: “咱家存款总共就三百六!这里面大部分还都是你媳妇小瑜攒下来的!” “我们已经对亏欠了小瑜很多,要是还把她的钱给花了,再欠上一屁股债……” 听到小瑜这个名字,陈向东表情微僵。 但他下一秒便挤出笑容,拍著母亲的手宽慰道: “没事,妈,钱的事……我来解决!” 母亲苦笑著摇了摇头。 东娃儿以前遇事只会躲在他们老两口后面。 今天不仅上山救了老陈,还成熟了,想把家里的担子扛在肩上。 这份心自然是好的,她也对此感到惊喜和欣慰,但…… 赚钱哪是容易的事啊? 不过她没把这些话说出来,免得打击了陈向东。 只想著陈向东还有一哥一姐,他俩比陈向东要靠谱得多,等他们来了医院再商量以后怎么办好了。 陈向东大概能猜到母亲的心思,但他没有说什么。 他找到了五爷,说明了缴费差钱的情况。 “这四十块钱你拿到。” 五爷几乎没有犹豫,从兜里掏出四张皱巴巴的大团结。 他是陈国栋的亲五哥,也是陈向东的亲五伯,不过这边习惯叫五爷罢了。 並且在大队里,他也算最有钱的那一批,所以才能利落地掏出这四十块钱。 “还差钱的话就和我说,我拿钱给你。” 五爷拍著陈向东的肩膀说道。 陈向东看著五爷,鼻尖微微发酸。 不仅是感动,更是想到上一世,五爷最后的悲惨人生…… 但,那都是上一世了。 这一世,父亲、小瑜、五爷……所有对他好的人,都不会再遭苦受难! 陈向东向五爷道了谢,拿著钱去缴了费,然后来到手术室外等候。 不知过了多久,手术室的红灯灭了,医生走了出来。 “还好送来得及时,手术很成功,后续好好修养就能恢復。” 母亲闻言,喜极而泣,拉著医生的手一个劲道谢,陈向东也对著医生深深鞠了一躬。 父亲被推进了病房,安置妥当后,陈向东去医院食堂买了饭菜。 母亲小心翼翼扶起父亲,將饭菜吹凉,餵到父亲嘴边。 “我不吃!你拿给东娃儿吃,东娃儿今天辛苦了!” “东娃儿怕不晓得吃啊?搞快点,劳资数到三,张嘴巴!” 陈向东坐在旁边,看著父母吃饭斗嘴的场景,不禁摇头失笑,眼眶却也阵阵发红髮烫。 他本以为会在山里找到父亲的时候落泪,可他没有。 此时父亲得救了,他泪水反倒忍不住地往外奔涌。 上一世,父亲因他而死,没多久母亲也鬱鬱而终。 他便成了一个没有家的孩子,浑浑噩噩了好一段时间。 此刻,父母都在,哪怕是在拌嘴吵架,也让他內心温暖,安定。 父母去,人生只剩归途。 父母在,人生尚有来路。 有父母在的日子,真好! 第3章 馈赠 “东娃儿,你咋子了?” 父亲陈国栋看到泪流满面的陈向东,顿时担心起来。 “没、没得事,油辣子溅到眼睛头了。” 陈向东胡乱抹了两把泪水,起身往外走: “我去找水冲一哈眼睛。” 看著走出病房的陈向东,陈国栋满脸担忧。 “唉!” 母亲周兰芳则重重地嘆了口气: “老陈,你这次来医院用了四百块钱,屋头的钱用完了不说,还欠了你五哥一笔钱。” “东娃儿说钱的事他来想办法,但他从没扛过事,哪有啥子办法?” 陈国栋一听这话就明白了。 想著陈向东肯定是为钱发愁落泪。 他顿时自责不已: “都怪我没得用,我这个当老汉的,不仅没有挖到天麻帮到东娃儿,还赔了这么多钱给医院,成了东娃儿的负担!” 门口,陈向东听到父亲这番话,很想立刻回到病房,让父亲不要这么想。 但最后,他不仅没有回病房,反而往医院外走去。 他说得再多,也没法真正消减父母心中的愁绪。 倒不如直接去搞钱! 他只有搞到了钱,父母才会安心。 並且还欠了五爷四十块,得儘快还上! 至於怎么搞钱…… 前世父母死后,他浑噩度日,好在妻子小瑜不离不弃,他最终清醒过来,开始跟著大哥进山,学著採药打猎,几年后终於练就了一身好本事。 但没多久,就全面禁枪禁猎了。 他好不容易练就的一身本事没了用武之地不说,还因为一次鋌而走险摔断了腿。 而如今,他重生归来! 离禁枪禁猎还有好几年! 別说广袤无垠的大巴山了,就单单是摩天岭,都藏著数不清的好东西! 只要有本事取出来,就能赚大钱! 而且…… “我在山里听到的奇怪声音……” “莫非老天爷不仅让我重活一世,还给了我些別的『馈赠』吗?” 陈向东眸光闪烁,决定去山里探个究竟。 他找到护士,请其告诉父母,他先回家了,以免父母担心。 隨后,他跟著五爷乘坐拖拉机回了生產大队。 从家里拿了电筒、锄头、火钳、尿素口袋,他便出了门。 回来的时候雨都停了,此刻却又飘起了细密如针的毛毛雨。 巴蜀地区就是这样,雨一下就缠缠绵绵,素有“春雨霏霏三四天,停半天又下半天”的说法。 天已经黑了,陈向东按压电筒尾部开关,一束昏黄的光柱骤然射出。 无数银线一般的雨丝在光柱里飘飞,勉强照亮泥泞的山路。 陈向东这次速度放慢了许多,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两个多小时后,他再次看到了那株枯死的老麻柳树。 夜幕下,老麻柳树枝干扭曲,远远望去还颇有些渗人。 陈向东却毫不害怕,反而两眼放光,仿佛那不是一株枯树,而是一张张钱。 那只山耗子说,这株枯树下有个蛇窝。 要知道,蛇可是很值钱的。 乌梢蛇七角钱一斤,菜花蛇一块钱一斤,土公蛇更是能买到一块五一斤! 把一整个蛇窝给端了,说不定能卖个十几块钱! 这年头,在地里苦哈哈地干一年,平均下来每个月也就十几块钱。 挖个蛇窝就能顶一个月的农忙,陈向东怎能不欣喜? 当然,前提是他真得到了老天爷的“馈赠”,真听懂了山里鸟兽的话语,而不是精神错乱得了癔症。 陈向东用嘴咬著电筒,照著老麻柳树根部,然后擼起袖子,吐了两口唾沫,举起锄头开始挖。 没两分钟,就有一个拳头大的洞口就出现在他眼前! 陈向东屏住呼吸,虽然山里气温低,蛇应该还处於深度冬眠时期。 但还是得小心一些,毕竟山里可没血清,万一是毒蛇,被咬上一口的话,可是要没命的! 锄头起落,洞口越来越大,一团灰褐之物映入陈向东的眼帘。 標准的三角头,背身粽褐,排著整整齐齐的黑斑,仿佛一面棋盘。 “棋盘蛇?!” 陈向东惊喜不已。 棋盘蛇,学名尖吻蝮,而它最大名鼎鼎的名字,是叫五步蛇! 这是传统的名贵药材,治风湿麻木很有效,泡酒更是极品。 比起乌梢蛇、菜花蛇、土公蛇,这玩意可值钱得多。 哪怕是卖给收购站,一斤都能卖上两块五的高价。 陈向东弯下腰,电筒的光照射进蛇窝。 里面竟足足有十条棋盘蛇! “撞大运了!” 陈向东笑得咧起了嘴。 棋盘蛇没有群居的习性,冬眠期时,大部分棋盘蛇是单条藏匿在洞穴中,少部分是雌雄成对。 但因为理想的越冬地点在一个区域內相对稀缺,所以有时候会出现多条棋盘蛇聚在一个蛇窝的情况。 这种情况並不多见,陈向东没想到这次竟给他撞见了。 並且,每条棋盘蛇都粗短壮实,估摸著能有个一两斤! 卖了的话,说不定不仅能还清五爷的欠债,还有余钱给父亲买点补品! 陈向东兴奋地咬著电筒,拿起火钳,开始抓蛇。 如今接近零度,棋盘蛇处於深度冬眠,盘成一团,一动不动,好抓得很。 正因如此,白天那只山耗子才会想把这窝棋盘蛇当成食物。 所谓蛇吃鼠半年,鼠吃蛇半年,就是如此。 棋盘蛇冻得跟冰坨子似的,陈向东火钳一夹,往尿素口袋里一扔,就算完事,轻鬆得很! 陈向东把尿素口袋捆好,然后把背篼和镰刀捡起来,这是父亲遗落的,白天救父时没空管,现在正好一起带回去。 再回到土胚房里,已不知是什么时候了。 陈向东把棋盘蛇放好,便上床睡觉了。 重生醒来,心弦长时间紧绷著,又没怎么休息,真是累得不行了。 他一到床上,倒头就睡。 咯咯嗡~~ 公鸡打鸣声將陈向东吵醒。 他睡眼惺忪,並未睡够。 但由不得他赖床,从床上坐起,拍了拍脸颊,快速翻身下床。 先用米糠加水,再宰了几把鹅儿肠(一种草),餵给鸡鸭吃了。 然后把鸡蛋鸭蛋捡了放回橱柜,留了两个放进锅里煮熟。 这年头,蛋都是留著去供销社换油盐的,很少有自己吃的。 但老汉受了伤,妈身体也不好,自己现在也能赚钱了,该给妈老汉煮两个蛋。 將熟鸡蛋揣进衣服內兜焐著,陈向东打开尿素口袋看了一眼,棋盘蛇还盘著一动不动。 他用火钳夹出一条,小心处理过后做了蛇羹,將其装进搪瓷盅里,然后提著另外九条往公社收购站跑。 而另一边,县医院里。 陈向东的大哥大姐——陈向军和陈向红,急匆匆跑进了陈国栋所在的病房。 陈向军跟著媳妇回了娘家,陈向红则是嫁到了另一个公社,两人都在几十里外,所以较晚才得知陈国栋摔伤,此时才赶到医院。 “老汉,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陈向军和陈向红看到脸色苍白的陈国栋,脸上满是紧张。 虽然因为陈国栋偏心陈向东,他们对陈国栋很有意见,但毕竟是亲生老汉,哪能不担心? “我没得事,多亏了东娃儿及时赶到,把我送到了医院。” 陈国栋咧著嘴笑道,语气里颇有几分自豪。 陈向军和陈向红脸色顿时变得不自然。 陈向东从小就受父母宠溺,家里有什么好东西都是留给陈向东。 作为哥哥姐姐,他俩对陈向东谈不上恨,但羡慕嫉妒总是免不了的。 再加上陈向东没担当、不扛事,遇到问题只会让父母解决,所以他俩没少数落陈向东,给陈向东脸色看。 但这次確实是陈向东救了老汉,他们觉得陈向东长大了,他们也该为以前的事给陈向东道个歉。 於是陈向军就问:“东娃儿哎,囊子没看到他?” 这下轮到老妈周兰芳的脸色不自然了:“东娃儿……他昨晚上说回屋头睡觉就走了。” 一听这话,陈向军当即瞪大了眼睛: “啥子哎?老汉伤得这么严重,他都不守到老汉身边?” “他是嫌医院条件不好,非要回屋头去睡?” “这个狗日的,我还以为他转性了,结果还是个没良心的!” 第4章 收购站和供销社 “军娃儿!你在说啥子?” 陈国栋眉毛一竖,勃然大怒: “老子还没死,你就这样说东娃儿,老子死了,你不得骑在东娃儿脑壳上拉屎啊?” 听到这话,陈向军委屈得不行。 他是看不惯陈向东,但又何曾真正欺负过这个弟弟? 陈向东当初结婚办酒席的钱,不还是他出的? 现在陈向东有错在先,他不过骂了两句,老汉居然就这样说他…… “老汉!”陈向军心里憋得不行,想要理论一番。 “大哥!”陈向红赶忙抓著他的衣袖,把他拉到病房外面,“老汉刚做了手术,受不得气!” 陈向军朝里一望,只见陈国栋躺在病床上剧烈咳嗽,他张了张嘴,最终却只说出四个字: “我晓得咯。” 陈向红见状也不禁幽幽一嘆。 类似今天这样的委屈,她和陈向军遭受了不知多少。 但他们以后该帮衬陈向东的,还是得出手帮衬。 毕竟陈向东再怎么不成器,也是他们亲弟弟。 一脉相承,血浓於水,没办法的事。 …… 冷风嗖嗖,雾气瀰漫。 陈向东提著尿素口袋一路狂奔,终於看到了收购站。 那是一间瓦房,两扇厚厚的木门,上面掛著有些褪色的红色布帘,旁边则钉了一块木牌: 凤凰公社收购站。 屋子里飘著一股土腥味,柜檯后头髮花白的男人戴著蓝布套袖,脸上掛著一副磨花了边的老花镜,正是收购员王孝全。 此刻他正低著头扒拉著算盘,给两个年轻人算帐。 这两年轻人陈向东也认识,分別叫黄二狗和郑大头。 他们和陈向东年纪相仿,但因为从小跟著父辈往山里跑,看著比陈向东沧桑许多。 今天他们来收购站是为了卖黑木耳。 这是去年秋末在山里採摘晒乾的,这段时间阴雨连绵,干木耳容易受潮发霉,再加上即將开春,正好卖了换钱买春耕农具。 “黄二狗,二等干木耳,每斤两块三,一共七斤六两,就是十七块四角八分钱。” “郑大头,二等干木耳,每斤两块三,一共五斤七两,就是十三块一角一分钱。” 王孝全拿著蘸水笔,在三联单上把品名、等级、重量、金额写得清清楚楚。 第一联给卖家,第二联留底,第三联则是上交公社。 “你们数一哈。” 王孝全手指沾了口水,数了两遍钱,然后隔著柜檯递给黄二狗和郑大头。 “没得问题,谢谢王叔。” 黄二狗和郑大头又沾了口水细细数了一遍,这才將钱揣进兜里。 刚转身欲走,正好和陈向东迎面撞上。 “是陈向东的嘛,你来卖啥子?” 黄二狗看著陈向东手里的尿素口袋,满脸好奇。 “卖蛇。” 蛇,在农村地区有干黄鱔的叫法,不过多是老一辈还在这么叫了。 “蛇?” 柜檯后,王孝全露出惊讶之色。 冬眠的蛇,可太难见到了。 难点不在於怎么抓,而在於怎么找。 毕竟冬天山里白雪茫茫,蛇往洞里一钻,根本无跡可寻。 “运气好,我去山里头捡我老汉的背篼和镰刀,意外发现了一个蛇窝。” 陈向东早就想好了说辞。 “蛇窝?”黄二狗发出惊呼。 冬蛇好抓得很,一不需要担风险,二不需要费力气。 发现了一个冬眠的蛇窝,和捡钱没什么区別。 “我囊子没得这么好的运气。” 郑大头眼里闪过一丝羡慕。 哪怕陈向东抓的是最不值钱的乌梢蛇。 可整整一窝,也不少钱了。 更何况还是白捡的! “是啥子蛇,拿过来我看哈。” 王孝全招招手,冬蛇太不常见,他也是很感兴趣。 “棋盘蛇。” 陈向东將尿素口袋打开。 “真的是棋盘蛇!这玩意儿可值钱得很!” “一二三四……臥槽,有九条?” 黄二狗和郑大头伸著脑袋朝里一望,眼珠子都瞪圆了,脸上更是露出羡慕之色。 九条棋盘蛇,陈向东这次可赚大发了! “你娃儿这运气可以哦!” 王孝全也露出惊奇之色。 他从柜檯后走出来,找了根竹棍,轻轻扒拉尿素口袋里的棋盘蛇。 “可以可以,鳞甲一点没磕碰,虽然冬眠减膘,但也还算壮实。” 王孝全仔仔细细检验过后,扶了扶老花眼镜: “东娃儿,你这棋盘蛇,我可以给你二等品的价格,你看要得不?” 公社收购站有统一標准、硬性规定的分级定价。 拿棋盘蛇举例,三等品最差,只能卖两块五一斤,二等品则能卖到三块一斤。 而定级定价权都在收购站手上,二等品的东西卖三等品的价钱,那是常有的事。 所以陈向东来之前,也只想著这袋子棋盘蛇能卖个两块五一斤就挺好。 没想到王孝全这么正直,居然愿意按二等品的价来收。 “要得要得,谢谢王叔。”陈向东连忙点头。 “好,那我就给你称重。” 王孝全將尿素口袋勾在秤鉤上,受捏著秤桿滑动秤砣,等秤桿平了,便去看刻度: “一共十八斤,东娃儿你看到的哈。” “没问题,谢谢王叔。” 陈向东道谢之余,心头不免疑惑。 其实连著尿素口袋都还差点才有十八斤。 王孝全非但没有压级压价,甚至还在称重上行了方便,凑了个整,这是为何? “陈向东,二等棋盘蛇,每斤三块,一共十八斤,就是五十四块钱。” 王孝全又拿起蘸水笔,在三联单上把各项信息写得清清楚楚,然后將钱和单据递过来,並让陈向东数清楚。 “五十四块钱啊!” 黄二狗和郑大头此刻已是羡慕得鸡儿梆硬。 他们去年秋天辛辛苦苦採摘木耳,又是被蚂蟥咬,又是被刺藤刮的,也才卖了十多块钱。 而陈向东一滴汗没出,只是捡了一窝蛇,就卖了五十四块钱…… 妈的!蛋疼! “王叔,这不对啊。” 陈向东却在这时发现了问题。 因为王孝全,居然多给了他两块钱! 王孝全笑著解释道: “你老汉不是摔伤了吗,这两块钱就当我的心意,拿去给他买点东西。” “你老汉是个好人,前几年我孙儿落到河里头去了,是他救起来的,还有我屋头的猪圈也是他帮忙砌的,哪家哪户要收穀子、掰苞谷,他也是冲在最前头。” “不过他年纪也慢慢大了,这次又受了伤,听说还挺严重……” 王孝全拍了拍陈向东的肩膀: “你娃儿以后要懂事点,学著把家扛起来,不要让你老汉那么累了。” 陈向东一怔,终於明白了王孝全对他为何那么好,原来都是因为父亲。 前世,基本都是父母来收购站卖东西,他和王孝全打交道的次数很少。 父母离世之后,他才慢慢扛起担子,可那时候收购员已经不是王孝全了。 他不禁又想起前世,他也因著父亲的关係,受了不少人的照顾。 而他还曾看不起父亲,觉得父亲没用。 直到將家庭的担子扛到了肩上,才知道父亲有多厉害。 “我晓得了,谢谢王叔,但这钱我不能要。” 陈向东將两块钱塞还到王孝全手里,然后飞快地跑出了收购站。 王孝全望著陈向东远去的背影,嘆息著摇了摇头: “希望这个娃儿是真把我的话听进去了,而不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吧。” 供销社就挨著收购站,不过比收购站更气派些,乃是砖砌成的瓦房! 並且乾乾净净,走进去还能闻到一股香甜的味道。 陈向东走到玻璃柜前,里面摆满了好东西。 “张姐,给我来一罐麦乳精。” 陈向东指著一个罐子说道。 “麦乳精?你確定?” 张姐惊讶地看著陈向东。 周围的人也都投来异样的目光。 麦乳精在这年代可是稀罕物,一罐要卖五块钱。 要知道,鸡蛋才几分钱一个,大米一斤还不到两毛钱。 五块钱一罐的麦乳精,在这年头的农村,绝对算得上奢侈品了。 正因如此,它被视作高级营养品,往往作为看望病人、孝敬老人时的贵重礼品。 “確定。”陈向东掏出一张炼钢五元放到柜檯上。 “东娃儿这是赚大钱了啊?”张姐捏著钱,语气里带著几分调侃。 “赚啥子大钱哦,我老汉在县医院躺起,买点好的给他补哈身体。”陈向东摆摆手笑道。 “那要得。”张姐不再囉嗦,打开玻璃柜拿出一罐印著红字的麦乳精,又找了张牛皮纸包好。 “谢谢张姐。”陈向东接过麦乳精,马不停蹄往县医院赶。 “倒是有孝心,但不会赚钱只会花钱……”张姐看著陈向东离去的方向,苦笑著摇了摇头。 而医院里,气氛依旧有些沉闷。 陈向军不停看向病房门口,可始终不见陈向东的身影。 “这个没良心的,不会睡到大中午还没醒吧?” 他心里这般想,嘴上却一个字不敢说,害怕又惹陈国栋生气。 这让他心里憋得慌,於是起身想去外面透透气。 不曾想刚一出门,迎面就撞见了陈向东。 第5章 笑容 陈向军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眼底的火气也是腾腾往上冒。 “少爷,你来啦?我还以为你不晓得老汉受了伤在住院,要在屋头睡一整天哟!” 他担心大吼大叫被陈国栋听见,只得压低了声音,冷笑著阴阳怪气。 “哥……” 听著陈向军的弯酸讽刺,陈向东非但不生气,心头还涌起亲切和感动。 父亲对他宠溺有加,他不曾吃的苦,都被陈向军和陈向红吃了。 即便如此,陈向军和陈向红也只是偶尔说他两句,对他的帮衬半点都没少。 他结婚办酒席,是陈向军出的钱,整个结婚流程则是陈向红在辛苦操持。 这才有了那场在农村人看来十分风光的婚礼。 而他以前还对此心安理得,没有半点歉疚。 后来父母离世,他进山受伤,性命垂危。 为了给他做手术,陈向军掏空了家底,陈向红也拿了不少钱,还因此和娘家大吵了一架,差点闹离婚。 手术过后,他虽勉强保住一条命,但断了腿,身体也落下病根,成了病秧子。 除了妻子不离不弃,陈向军和陈向红也一直出钱出力照顾他…… 前世一幕幕,在陈向东脑海中浮现。 所以此刻陈向军虽满脸火气,陈向东却只觉得和蔼可亲,嘴角也便扬了起来。 要不怕嚇著陈向军,他都想给这位亲大哥一个大大的拥抱。 “你妈……” 陈向军哪知道陈向东心中所想? 他一看陈向东居然还在笑,只觉得陈向东在挑衅他,嘲讽他,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拳头都捏紧了。 “大哥!” 陈向红拦住了他,並且注意到陈向东手里的东西,问道: “这是啥子?” “给老汉的好东西。” 陈向东將拥抱大姐的衝动也压了下去。 前世今生的那些恩情,以后慢慢还。 至於现在,先把麦乳精、蛇羹和鸡蛋拿给妈老汉。 “好东西?你能拿得出啥子好东西!”陈向军还愤愤不平。 “算了算了,”陈向红劝道,“你等哈少说两句,不要把老汉气到了。” “我晓得我晓得。”陈向军憋著火气,跟著回到了病房。 病床上,陈国栋本来还疼得齜牙咧嘴的,可看到陈向东来了,立刻笑容满面。 “东娃儿,你来啦,快来坐,你哥哥姐姐刚买了苹果,我削个给你吃?” 他一边说著,一边就要坐起来给陈向东削苹果。 “不用不用,”陈向东哭笑不得,连忙阻止,“妈老汉,你们快把这个吃了。” 他从兜里掏出那两个水煮蛋,递到了父母面前。 “你娃儿……” 陈国栋和周兰芳都忍不住皱眉。 虽然知道陈向东是一片孝心,但还是觉著浪费。 这鸡蛋与其自己吃了,不如拿去换油盐或者卖钱。 不过他们还没来得及说教,陈向东就將装著蛇羹的搪瓷盅打开了。 霎时,一股浓郁的肉香瀰漫出来。 “这个是……” 不仅是陈国栋和周兰芳,离著还有好几步远的陈向军和陈向红,也不由自主地咽口水。 这年头大家肚子里都缺油水,一碗猪油拌饭都能让人惦记好几天。 忽然闻到这么浓郁的肉香,口水自然疯狂分泌。 “用棋盘蛇煮的。” 陈向东从兜里摸出乾净的勺子: “老汉,你尝哈看,我听医生说蛇羹对你这种术后恢復的很有好处。” 搪瓷盅里的蛇羹燉得软烂,奶白的汤里飘著细碎的蛇肉和翠绿的葱花,看得人食慾大开。 陈国栋却没接过勺子大快朵颐,而是死死地盯著陈向东,眼中满是紧张和担心: “棋盘蛇?你哪来的?” 周兰芳、陈向军和陈向红也都皱起了眉头。 棋盘蛇可是剧毒,要是被咬上一口…… “老汉你先吃,我慢慢给你讲。” 陈向东笑著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床边,將昨晚进山捡背篼镰刀意外发现蛇窝的过程说了一遍。 “你……”陈向军怔住了,“你昨晚上不是回去睡大觉,而是捡背篼镰刀?” 陈向东点点头:“嗯,我怕我说了妈老汉担心,所以就说我回去睡觉了。” “你……我……”陈向军脸红得说不话来。 “还好我没骂东娃儿。”陈向红看出了大哥的窘迫,低声打趣。 “……”陈向军脸更红了。 陈向红见状大笑,看陈向东的眼神里,则多了两分欣慰。 “姐,你把这个冲给妈老汉喝嘛。” 陈向东撕开牛皮纸,露出里面印著红字的铁皮罐子。 “麦乳精?” 陈向红瞪大了眼。 这东西在清溪县可是稀罕玩意,別说农村了,就是县城里的人家,也只有逢年过节或者家里有重病號,才会买上一罐,毕竟五块钱著实不便宜。 “嗯,”陈向东说道,“我把那窝棋盘蛇卖了五十四块,留了四十块还给五爷,还剩下十四块,就想著给老汉买罐麦乳精,老汉以前不是总说,不晓得这麦乳精到底是个味道,凭什么能卖这么贵嘛?现在就尝尝唄!” 陈向红眼睛瞪得更大。 以前总觉得陈向东是个自私没良心的。 可现在,第一个给父亲买昂贵麦乳精的,反而是陈向东。 “东娃儿……” 陈向军的脸已经红得跟猴屁股似的了。 “哎呀你娃儿,真的是浪费钱,以后不要买这么贵的东西了,晓得不!” 陈国栋想板著脸教训陈向东。 可嘴角却疯狂上扬,根本压不下来。 “你装啥子嘛,娃儿孝敬你嘛,你想笑就笑嘛。” 目前周兰芳在旁笑著吐槽,隨后和陈向红一起去冲泡麦乳精。 很快,蛇羹的鲜香和麦乳精甜丝丝的奶香,在小小的病房里荡漾开来。 看著陈向东,陈国栋只觉得身上所有疼痛都消失了,心里暖烘烘的。 “对了东娃儿,”他忽然想起昨天的事,“你以前没进过山,囊子找到我的哎?” 陈向东早已想好了回答,说道:“外婆给我託梦了。” 当下时代的农村,这种说法不算离奇。 要知道,陈向东的外婆曾找人给他算过命。 算命先生说,他命弱,得骄养,这样才能平安长大,並大富大贵。 外婆早已去世,陈国栋却还记著这事,时不时在吃饭的时候,说陈向东將来肯定会出息。 这也是陈国栋宠溺偏爱陈向东的一个原因。 当然最主要的,还在於陈国栋本身。 农村有句俗话,叫老汉爱么儿,说的是父亲往往更疼爱小儿子,陈国栋就是如此。 “原来如此。” 陈国栋点点头,不仅没有起疑,还让陈向东回去以后,记得去祭拜祭拜外婆。 陈向东刚要答应,却听外面传来严肃的声音: “陈向东,陈向东,出来一下。” 第6章 沈知瑜 陈向东循声望去,只见父亲的主治医生拿著病历本站在门口。 看著医生严肃的表情,他心头咯噔一跳,连忙起身走过去: “医生,我老汉的身体有什么问题吗?” 医生推了推鼻樑上的黑框眼镜,笑著摆了摆手: “没有没有,你父亲手术很成功,各项体徵也都很稳定,叫你出来是和你交代一下术后护理的注意事项,还有后续的营养补充,这些马虎不得。” 陈向东这才鬆了口气,將医生的交代一一记在心里。 “还有一件事,”医生递过一张单据,“虽然你父亲没什么大问题,但最好还是再住院观察十天,如果你同意的话,就还得再去交二十块钱。” 他表情又变得严肃起来,主要是担心陈向东不同意。 不想多花钱,做完手术第二天就出院回家,结果伤口感染、病情加重的例子比比皆是。 当然,也有回家照样休养得很好的。 所以选择权在陈向东手里,他也只是给个建议。 “没问题,我现在就去交钱。” 陈向东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下来。 家里打扫再乾净,可毕竟养著鸡鸭,会排泄粪便。 再加上陈国栋回了家,根本不可能躺在床上好好休息,必然会想著帮忙干活。 如此一来,还怎么养伤?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 “这人……” 医生惊讶地看著陈向东离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抹讚赏。 不仅有孝心,而且说话做事条理清晰,又知情重,明事理,这种人实在不多见。 他眸光微微闪烁,心头忽地升起一个念头: 赵老那事儿,说不定可以找陈向东试试? …… 陈向东交了二十住院费。 手头就只剩下二十九块钱。 “欠五爷的四十块,今天是还不上了。” 陈向东心头有些不爽利。 欠了钱不赶紧还上,总觉得对不起人家。 不过重生归来,又有了能听到动物心声的能力,这点钱肯定不算什么。 陈向东决定下午就回家进山,一来看能不能搞到点好东西,二来也再研究研究他的能力。 毕竟这两天遇到的动物其实不少,可被他听到心声的只有一鸟一鼠。 其中缘由,他还得再细细琢磨。 陈向东將缴费单据折好放进衣服內兜,便准备回病房再陪陪爸妈。 可刚一转身,背后就传来一个声音: “向……向东!” 这声音有些沙哑,气喘吁吁的。 听到这个声音,陈向东如遭雷击,整个人愣在原地。 这个声音,他太熟悉,也太想念。 “向东!” 那声音又一次响起,距离他更近了许多。 陈向东僵硬地转过身,目光越过医院走廊来来往往的人群,落在了那个提著行李,正微微喘息著的女子身上。 她留著城里流行的齐耳短髮,用了黑色的发卡將头髮別在耳后,显得乾净利落。 脖子上繫著一条红色格子围巾,外面穿著一件藏蓝色呢子短大衣,里面则是浅灰色毛衣。 虽然因为这几年的乡下劳作,她的肌肤已不再白皙水嫩,但还是美得明艷动人。 正是他的妻子,沈知瑜。 “知瑜……” 陈向东喉咙发紧,眼眶泛红,回忆如潮水般涌来,模糊了他的视线。 1978年,17岁的沈知瑜从成都城里下乡来到清溪县。 那时候的她,娇气却不骄纵。 哪怕细皮嫩肉扛不住农活,挑水磨破肩,割谷划伤手,却从不抱怨,更没嫌弃农村的饭糙、屋暗、路烂,和许多骄纵的城里姑娘形成鲜明对比。 再加上她长得极美,便吸引了不知多少追求者。 陈向东自然也在其中。 虽说被陈国栋宠得偷奸耍滑游手好閒,风评不怎么好。 但为了沈知瑜,陈向东不说洗心革面痛改前非,那也差不多了。 並且不夸张地说,陈向东也算得上十里八乡的俊后生。 所以陈向东逐渐力压沈知瑜的一眾追求者。 到了1979年的冬天,沈知瑜不慎跌落到了井里,陈向东二话不说跳进去將她救了起来。 至此,两人算是正式確定关係,开始了甜蜜的恋爱。 但好景不长,1980年,知青开始陆续反城。 沈知瑜的母亲更是给她找了份体面的城里工作。 当时陈向东都以为,沈知瑜肯定要走了。 然而沈知瑜不仅拒绝了城里的工作,还主动提出先斩后奏,直接结婚。 於是,没有彩礼,没有五金,两人就这样举办了婚礼。 虽然父母哥姐已经尽全力將婚礼办得隆重,但沈知瑜母亲不知怎么得到了消息,在婚礼当天赶到公社。 沈母对婚礼极度鄙夷嫌弃,更是在把陈向东一顿臭骂之后,想强行將沈知瑜拉走。 可沈知瑜认定了陈向东,甩开了沈母的手,两人爆发激烈爭吵,甚至差点断绝母女关係。 后来沈母又多次劝沈知瑜和陈向东离婚,但沈知瑜都每次都坚定地拒绝,母女关係越来越僵。 上一世,沈母来信谎称头痛住院,想把沈知瑜骗回去关在家里,再给她安排相亲。 沈知瑜却硬是翻窗跳楼,跑了回来。 结果得知陈国栋为了给沈母挖天麻摔伤离世。 沈知瑜气得直接和家里断绝了关係。 后来母亲周兰芳也鬱鬱而终,陈向东深受打击,整日浑噩。 沈知瑜也没有因此放弃他,白天辛苦赚钱操持家务,晚上在家开导他。 陈向东这才逐渐振作,彻底成熟,开始跟著陈向军学採药、打猎。 眼看著日子要好起来了,却又因为一场意外,一只脚踏进了鬼门关。 虽然最后被救了回来,却也落下残疾,干不了重活。 沈知瑜依旧没有拋弃陈向东,还为了给他治病,拼命地赚钱,恨不得把一个人当两个人来使。 结果…… 沈知瑜才49岁,就检查出了胃癌晚期。 陈向东拿不出钱来,只能眼睁睁看著沈知瑜在痛苦中死去。 “向东,对不起,这次我自私一回,就不陪你了哈。” 脸色苍白的沈知瑜,在陈向东怀里彻底闭上了眼。 每每想到这一幕,陈向东都会心如刀绞。 无数次午夜梦回,他多想再见见她。 而现在…… 他真的又见到了她。 “知瑜!” 陈向东穿过人群,將沈知瑜紧紧抱住。 他抱得用力,生怕一鬆手,她便消失不见。 沈知瑜以为是陈国栋伤得太严重,陈向东心中慌乱无助,见了她才这般反应。 所以哪怕被他抱得都痛了,她也只抬起手,轻轻拍著他的背,眉眼温柔地安慰道: “好啦好啦,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第7章 礼物 等到陈向东情绪稍稍平復,沈知瑜问道: “老汉怎么样了?是不是伤得很严重?” 从县城下了车,在回家的路上,她听说陈国栋摔伤进了县医院,便立刻赶了过来。 “做了手术,没什么事了。”陈向东紧紧握住她的手。 “那就好。”沈知瑜长舒了一口气。 陈国栋是替她母亲进山挖天麻,如果出了事,她一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 “钱呢?”她紧接著又问道,担心陈向东没钱给陈国栋缴医药费,买营养品。 “知瑜,我……把家里的钱都花光了。”陈向东想起昨晚他缴的四百块钱。 除了从五爷那里借的四十,剩下的三百六里,有一百多是父母攒的,另外两百多,则是他和沈知瑜攒的。 准確点说,这两百多几乎都是沈知瑜攒的。 因为80年沈知瑜选择留乡后,就被安排到了公社小学当代课老师。 每个月工资足有三十之多,在农村算是高薪了。 再加上沈知瑜勤快肯干,没课时就干农活,做手工,这两年便也攒了不少钱。 沈知瑜计划著过几年修上一间砖瓦房,再挖一口新井来著。 因为现在住的土坯房,冬冷夏热,还时不时漏风漏雨。 那口老井又离得远,雨天路滑难行,一不小心就要摔跤。 要是能有一间砖瓦房和一口新井,往后的日子可就好过多了。 本来沈知瑜离实现这个愿望已经迈出了一大步,可现在……一朝回到解放前了。 “对不起啊,知瑜。”陈向东满脸愧疚。 “你说什么傻话呢?”沈知瑜没有一句埋怨,哪怕那是她辛辛苦苦好几年的心血。 “钱是用来救老汉的命,又不是乱花了,有什么好对不起的?”她翻了个白眼,语气却温柔如水,“钱再挣就是了,一家人平平安安最重要!” 陈向东心头更加愧疚,郑重道: “知瑜,我会赚钱的!新房,新井,都很快会有!” 沈知瑜不由一愣。 当初和陈向东恋爱,一是因为他確实俊俏,长在了她的审美上,二是因为他的救命之恩,三则是…… 虽然陈向东在公社的风评不好,但她接触下来,觉得陈向东並没有那么不堪,而且正在一点点变好。 结婚后,住到了一块,她慢慢发现陈向东更多的缺点。 比如没什么担当,更不怎么成熟。 但她不后悔,她愿意陪著陈向东变成熟。 不过她也清楚,这个过程只怕要很久很久。 然而此刻,她竟在陈向东身上,看到了她期望的担当和成熟。 这次父亲出事,向东因此成长了么? 沈知瑜心头高兴,却又有些害怕,担心这是她的幻觉。 不过向东有这份心,其实已经足够了。 至於赚钱什么的,还是交给她吧! 她不奢望他能赚什么钱,只要他能开开心心,健健康康,就挺好。 “给我看看缴费单唄。” 去病房的路上,沈知瑜习惯性地说道。 毕竟以前家里大事小情,基本都是她在操持。 而她看过缴费单后,也是一下子就发现了问题。 两次缴费,总计四百二,可家里哪有这么多钱? “你让大哥大姐给钱了?”她皱著眉头问道。 公公婆婆偏心向东,也偏心她。 以前父母生病,都是大哥大姐出钱。 但大哥大姐结婚时,公公婆婆没什么表示。 而向东和她结婚,公公婆婆可是给她买了不少好东西,婚后更是经常给她送这送那。 虽然这些东西,在她爸妈眼里就是一堆破烂,她却记得公公婆婆的好,同时也对大哥大姐觉得亏欠。 所以这次父亲摔伤住院,她觉得不该让大哥大姐出钱。 “没有,找五爷借了四十块。” 陈向东知道沈知瑜的心思,便將这两天发生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你没受伤吧?” 听到陈向东挖棋盘蛇,沈知瑜顿时紧张起来。 “我没事。”陈向东笑著摇头,心头无比温暖。 而沈知瑜在听完陈向东的讲述后,则掏出了五张大团结,满脸认真地塞到他手里: “你拿著去把五爷的钱还了,虽然五爷有钱,应该不急著要,但还是早些还上的好。” “我也是这么想的,但我不要你拿钱。”陈向东摇头拒绝。 就算这笔钱是沈知瑜的,他也不愿再用。 更何况这笔钱,还不是沈知瑜的。 “你拿著!”沈知瑜佯作生气,拳头都捏了起来,“老子数到三哈!” “知瑜……这是你妈的钱吧?”陈向东哭笑不得。 沈知瑜回到成都发现被骗,翻窗跳楼之前,从家里拿了几十块钱。 所以这笔钱,其实是沈母的。 “这……”沈知瑜尷尬地乾咳两声,“妈老汉这两年给她送了那么多山货,一分钱都没收,我拿点钱怎么了?” “哎呀,让你拿著就拿著嘛!反正我妈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你的!”她脸颊发红,不想再和陈向东多说,提著包跑了。 看著沈知瑜跑向病房的背影,陈向东心头感动不已。 他快步跟上去,刚进病房,就见沈知瑜已经被周兰芳拉著坐在床边,陈国栋正问她沈母的情况,还对这次上山没挖到天麻感到亏欠,得知沈母没事后才鬆了口气。 “不提她了!” “妈,老汉,大哥大姐,这次回成都,我在百货商店买了点东西给你们,都不贵,你们不要嫌弃。” 沈知瑜从包里拿出一双军绿色的劳保手套,递给了陈国栋: “老汉,这是加厚的手套,开春下地或者进山,戴著都不冻手。” 隨后,她又拿出一盒蛤蜊油递给周兰芳: “妈,你手上长了冻疮,这玩意能滋润皮肤,促进冻疮癒合。” 紧接著她拿出了两匹的確良布料,上面印著细碎的小白花,清新又好看。 “大哥,大姐,这两块布你们拿著,还有这个……” 她又拿出两个装著红彤彤果子酱的瓶子: “这是山楂酱和苹果酱,抹馒头吃,或者冲水喝都可以,酸酸甜甜的,小娃娃肯定喜欢。” “谢谢小瑜。”陈向军和陈向红连忙道谢,他俩以前对陈向东颇有怨念,可这弟妹,他们却是讚不绝口的。 “小瑜,你有心了。” 陈国栋和周兰芳都笑得合不拢嘴。 这个儿媳妇,真是千好万好,挑不出半点毛病来! “东娃儿,你硬是积了几辈子的德,这辈子才能娶到小瑜哦!” 陈国栋对走进病房的陈向东说道。 沈知瑜闻言脸颊微红,转身看著陈向东,小声道: “我给你也买了礼物,回家再给你!” “好!” 陈向东笑著点点头,心里却一阵酸涩。 因为他知道,沈知瑜给所有人买了礼物,却唯独没有给她自己买。 第8章 冬麻 “东娃儿,这里有妈、我和大哥,你跟小瑜先回去唄。” 陈向红心思细腻,笑著说: “家里还有鸡鸭要餵呢。” 陈向军也点头附和: “是啊是啊,这里有我们就够了。” 陈向东哪里听不出来,大哥大姐是想给他们小两口单独相处的机会。 虽然沈知瑜回成都没几天,但小別胜新婚,而且他俩还没孩子呢。 不过他確实也想先回去,倒不是为了別的什么,而是想去县城供销社给沈知瑜买点礼物。 另外,虽然沈知瑜给了他五十,足够还五爷的钱了,但他不准备花这笔钱。 並且答应沈知瑜要赚钱盖新房挖新井,总不能光说不干吧? 所以得再进摩天岭才行。 “妈,老汉,那我跟小瑜先回去了,明天再来看你们。” 陈向东没有矫情,挥手告別后拉著沈知瑜离去。 可两人刚走出病房没几步,陈向军和陈向红就追了出来。 “东娃儿,等一哈!” “大哥,大姐,啥子事?” “你过来哈,我们给你讲个事。” 陈向红对著陈向东招手。 “去吧。” 沈知瑜一听这话,便笑著说道: “我去门口等你。” 等沈知瑜走了,陈向军和陈向红拉著陈向东来到走廊窗边。 “拿到!” 陈向红把一沓钱塞到陈向东手里: “老汉的医药费,还是我跟大哥来出。” 这沓钱零碎,却叠得整整齐齐。 显然,在陈向东去缴费时,陈向红和陈向军已向医生打听清楚,並做好了决定。 “不得行……”陈向东刚想拒绝。 陈向军却已打断了他的话: “东娃儿,你不要犟!” “你和小瑜还没娃儿,以后要用钱的地方更多,所以老汉这笔钱,还是我们来。” 陈向红笑著说道: “老汉不是一直说,你命里头有富贵吗?等你娃儿以后赚了钱,我们还要享你的福呢!” 陈向东心头酸涩。 他和沈知瑜还没孩子,以后要用钱的地方很多。 可大姐已经有一个女儿,大哥更是有著一儿一女,现在就要用很多钱! 所以大哥这话根本站不住脚。 至於大姐说的,他命里头有富贵…… 父母或许还有点信算命先生的这话,可大哥大姐何曾信过? 尤其是大姐,还曾和父亲顶嘴,说他以后要是能富贵,就用手板心煎鱼给他吃。 手板心,也就是手掌心,这么脆弱的地方,哪里能高温煎鱼? 所以这句方言,往往就是用来表达嘲讽的。 现在大姐说等著以后享他的福,无非是想他能安心收下这笔钱。 “把钱拿到,带小瑜去县城供销社转转。” 陈向军拍了拍陈向东的肩膀: “小瑜是城头姑娘,嫁给你顶著那么大压力不说,还吃了那么多苦,你以后还是要成熟点,对別个好点,晓得不?” 陈向东深吸了一口气,將心底翻涌的感动压下。 “晓得咯,大哥。” 陈向东终於还是张开手抱了抱陈向军,又抱了抱陈向红。 “大哥,大姐,我先走了哈,老汉这边辛苦你们了。” 陈向东挥了挥手,小跑著离去。 陈向军和陈向红则还有点懵。 东娃儿怎么了,居然还抱他们一下,肉麻兮兮的! “路上慢点!注意安全!” 陈向军对著陈向东背影喊了一句,隨后双手插兜准备返回病房。 结果就摸到了兜里有什么东西。 陈向军掏出一看,不正是陈向红刚才塞给陈向东的钱吗? 两人这才反应过来,陈向东刚才的拥抱,其实是趁机將钱还给他们。 “这个娃儿!” 陈向军和陈向红面面相覷,既高兴又担心。 高兴的是,陈向东好像长大了不少。 担心的是,陈向东不要他们的钱,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 所以两人商量过后,决定还是得找个机会,把钱交给陈向东。 医院门口。 沈知瑜挽著陈向东胳膊,问道: “大哥大姐是不是拿钱给你?” 陈向东深知沈知瑜的聪慧,因此並不惊讶,只点头说道: “不过我没要,以前妈老汉生了病,都是他们出的钱,我们结婚也是他们出钱出力。” “没要是对的。”沈知瑜露出欣喜之色。 既喜陈向东做法的正確,更喜陈向东似是真的成熟了。 陈向东看著沈知瑜这般反应,却更加歉疚。 有时候,他真希望沈知瑜能自私一点,或者能骂他一顿。 可沈知瑜从来没有,始终都想著他,爱著他。 “我们去县城供销社转转吧。”他忍不住说道。 “可以啊,”沈知瑜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是妈老汉要买什么吗?还是你想要什么?” “是我想给你买份礼物。”陈向东柔声道。 “啊?”沈知瑜愣了一下,隨后连忙摇头,“我不要,我又不缺什么,浪费钱!” 陈向东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 沈知瑜当初皮肤多白皙水嫩,现在呢?已经开始变黑变糙了。 如果不干那么多活,或者能用些护肤品,也不至於这样。 所以沈知瑜哪是不缺什么?只是捨不得钱罢了。 说到底,还是一个字,穷。 得搞钱啊! 陈向东正想著,就听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陈向东,你等一下!” 他转身望去,果然看见了父亲的主治医生,曹建松。 “曹医生,有什么事吗?”陈向东走上前问道。 “是这样的,”曹建松拉著他来到一边,“我们医院有个赵大爷,叫赵明远。” “他风湿很严重,最近雨下个不停,他风湿痛得厉害,他听说天麻,尤其是野生的冬天麻,对风湿的治疗效果很好,所以託了不少人去找。” “但野生天麻本就少,野生冬麻更是可遇不可求,直到现在他都没有买到。” 曹建松看著陈向东,请求道:“我看你说话做事都不一般,而且又是进山救你老汉,又是挖棋盘蛇的,应该对摩天岭挺了解,所以想请你帮忙找找野生冬麻。” 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说道:“如果你能挖到品质不错的冬麻,赵老能出这个价。” 说著,他竖起了两根手指头。 第9章 黄芪霜 “二十块钱一斤?”陈向东问道。 见曹建松点了点头,他更是心头微震。 这年头,人工种植天麻还没推广开,而野生天麻极其罕见。 早在前几年,全国的野生天麻收购量就已不足3万公斤,现在只会更少。 所以天麻的价格异常昂贵,三等品的乾货就能卖到二十四块钱一斤,要是一等品,更能卖到四十块钱一斤。 而鲜天麻水分较大,通常四五斤鲜货才能出一斤乾货,所以价格最高也就十块钱一斤。 当然,这些都是春天麻的价。 因为採收季节的不同,天麻往往分为春天麻和冬天麻。 春季採挖的天麻,因为抽薹消耗了养分,所以內里会出现中空现象。 而冬季採挖的天麻,质地坚实饱满,被认为药效更好,价格自然也高上不少。 但,也绝不存在翻倍的可能性。 在陈向东记忆中,品质最好的新鲜冬麻,收购站的价格也就十五块钱一斤。 私药贩子出价更高,但顶多也就出到十七十八块的价钱,而且还有风险。 虽然这年头的政策慢慢宽鬆了,但天麻属於国家二类中药材,管得还是挺严的。 如果被人举报,一个“投机倒把”的帽子扣下来,那可不是闹著玩的。 而赵老爷子只要不是私药贩子,那便是他的远房亲戚,他们之间属於人情往来,谁也不能说什么。 如此一来,既没什么风险,还比卖给私药贩子都赚得多! 这绝对是可遇不可求的好机会了! 陈向东心中惊喜,没想到还有如此收穫。 不过他面上保持著沉稳: “曹医生,我晓得咯,但这野生冬麻藏在厚雪和腐叶下面,我也不敢打包票,只能说尽力。” 其实上一世,他跟著大哥学採药打猎以后,还真在靠近哑巴沟的一片山坡找到过冬麻。 不过算算时间,那是两年后的事了,现在这窝天麻还不知是什么情况,他便没把话说满。 “明白明白,尽力就好。” 曹建松点点头,他也没想著陈向东一定能找到冬麻,毕竟赵老爷子这阵子也找过不少人了,其中不乏经验老道的採药人,但都一无所获。 他来拜託陈向东,也不过权且一试,万一陈向东真找到了呢? 等曹建松离去,陈向东也转过身,正好对上沈知瑜疑惑的眼神。 “医生找你说什么,老汉的事?”她语气里带著几分担忧。 “不是不是。”陈向东摇了摇头,將冬麻的事和她说了。 “不行!你不准去!”沈知瑜眉头拧成一团,语气更是无比严厉。 父亲那般熟悉摩天岭,这次都摔成了重伤。 陈向东就这次进过摩天岭一次,她哪敢让他去? “好,你说不去,我就不去。” 摩天岭,陈向东是肯定要去的。 但他也明白沈知瑜的担忧,深知此刻再怎么劝她,也是徒劳无功。 他多进几次摩天岭,每次都平平安安地出来,沈知瑜才会慢慢安心。 所以他乾脆爽快地答应下来,並以此来和沈知瑜谈条件: “不过我答应你不进山,你也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沈知瑜眉头稍稍舒展。 “我们去供销社,我给你买一件礼物。”陈向东握住她冰凉的手。 “你……”沈知瑜又皱起了眉,下意识想要拒绝。 “你不答应,我就进山,反正腿长在我身上,你拦不住。”陈向东威胁。 “哎呀!你你你……”沈知瑜又气又急。 “我啥子我?走咯走咯!”陈向东看著自家媳妇这模样,笑得开怀不已,拉著她的手就往供销社走。 沈知瑜虽然捨不得花这冤枉钱,但心里还是甜丝丝的。 县里的供销社,比公社的更加气派。 红砖砌成的院墙围著三间大瓦房,进门便有糖果香裹著肥皂味扑过来。 玻璃柜檯擦得鋥亮,从门口一路摆到里间,整整齐齐放著布匹、搪瓷盆、暖水瓶等东西。 沈知瑜左看看,右看看,心思却不在这些商品上,成都百货商店里的东西,可比这多多了。 她的心思,是在这红砖瓦房上面。 什么时候她才能在陈家湾也修起这么一座气派的红砖青瓦房来? 对於陈向东把钱拿去救父亲的命,她確实没有任何怨念。 但多多少少,还是捨不得的。 如果连一点捨不得都没有,她岂不是成神仙圣人了? 不过她將这点情绪压在了心底,不想让陈向东愧疚。 若是以前的陈向东,还真感受不到这份情绪。 可如今的陈向东,很清楚沈知瑜的心情。 但沈知瑜怕他愧疚,他便装作不知道,否则愧疚的就该是沈知瑜了。 所以他只是紧紧握著她的手:“今天你喜欢啥子,就买啥子!” “你硬是有钱得很哦?”沈知瑜翻了个白眼,心里却甜滋滋的。 她在供销社转悠,忽然目光一顿。 玻璃柜里,摆著几支英雄牌的钢笔,黑色的笔身鋥鋥发亮,银色的笔帽上刻著简单的纹路。 她现在用的那支钢笔,还是下乡时父亲送的,如今笔身已没了光泽,笔帽的卡扣也送了,写字时稍不注意就会漏墨,有时候批改作业,漏出的墨汁会沾在手指上,洗半天都洗不乾净。 此时看著玻璃柜里的钢笔,她心里痒痒的,可最后也只抿了抿嘴,便把那份心动压了下去,隨后走到护肤品区,指著雪花膏说道: “向东,给我买一盒这个吧。” 陈向东顺著她手指的方向望去,那是一桶卖散装的杂牌雪花膏,挖上满满一大盒都才两毛钱。 “不买这个!” 陈向东知道沈知瑜肯定捨不得提出买那英雄牌钢笔,但雪花膏都只买最便宜的…… 他心中微嘆,没提钢笔的事,提了的话,她肯定不同意的,不如改天悄悄买了给她个惊喜。 至於今天…… 陈向东指著一盒春娟牌的黄芪霜,对售货员说道: “同志,给我拿一盒这个。” “这个太贵了!我不要!” 沈知瑜连忙阻拦。 这盒黄芪霜要一块二呢,都快能买两斤肉,改善好几天的伙食了! “同志,帮我拿一盒。” 陈向东没有理会沈知瑜的阻拦,直接从兜里摸出零钱,数了一块二递过去。 “小伙子真大方,这春娟黄芪霜可是稀罕货,城里姑娘都爱用,抹脸润得很,还能改善肤色暗沉呢!” 售货员一边说著,一边拿出一盒印著黄底红字的黄芪霜,並用牛皮纸仔细包好。 陈向东却心头苦涩,沈知瑜……不就是城里姑娘吗? “你……这次就算了,以后不准乱花钱了哈。” 沈知瑜接过黄芪霜,不住地嘟囔著,只是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陈向东心情复杂,如果沈知瑜待在成都城里,就是更贵的谢馥春鸭蛋粉、永芳美容霜,也是用得起的,现在却因为他的一盒黄芪霜而觉得幸福…… 陈向东有千言万语想说,可最终只点点头,说了句晓得咯。 “走,回家去,我给你做饭!把你的礼物也给你!” “对了,你要不要猜猜看,我给你准备的礼物是什么……” 沈知瑜喋喋不休,脸上洋溢著幸福的笑容。 她一只手挽著他胳膊,另一只手紧握著那盒黄芪霜,仿佛那是什么无比珍贵的宝贝。 第10章 恩仇 县城到陈家湾,有十三四里路。 这时候没有班车,嘉陵江倒是有船,但不是每天都有。 所以一般情况下,人们是能不进城就不进城的。 细雨霏霏,道路泥泞。 两人回到陈家湾的时候,天已经开始黑了。 回家的路上,正好经过大哥陈向军家。 陈向东远远看到大嫂带著孩子在院子里玩耍。 他本想打个招呼,可大嫂见了他,脸色瞬间冷了下来,抱起孩子就进了屋。 陈向东自然知道为什么,父母偏心他和沈知瑜,大嫂自从嫁给大哥,没得过什么好处不说,还得经常帮衬他家。 有著血脉亲情的大哥对他尚且有怨念,更何况大嫂? “小瑜回来啦?” “小瑜吃饭没有,来吃饭哇!” 路上,倒是有不少人主动和他们打招呼,但多是衝著沈知瑜。 她是公社小学的代课老师,逢年过节帮人写春联写信,人又踏实肯干,在公社的人缘是一等一的好。 相比之下,陈向东就不咋受待见了。 虽然结婚以后,他已变好许多,但和公社许多同龄人比起来,无论是勤快程度,还是人品性格,那都差了许多。 所以到现在还有人私下吐槽,说沈知瑜哪哪都好,就是眼光太差,当初追她的人那么多,咋就偏偏选了最差的陈向东呢? 回到土坯房,沈知瑜放下行李,系上围腰就往灶房走: “我去弄饭,你去把鸡鸭弄来关起。” 陈向东嗯了一声。 其实到了时间,鸡一般自己就回窝了,哪天有鸡没回窝,要么是被人偷去了,要么就是掉进茅厕淹死了。 鸭则不一样,许多时候都要人拿著竹竿去赶回来。 陈向东把鸭子赶回去,又数了一下鸡,確定没问题,便关上门来到灶房。 灶膛里火光跳跃,映得沈知瑜的脸红扑扑的。 陈向东连忙上前帮忙。 晚饭很简单,一碗红苕稀饭,一小碟泡萝卜,还有一碟腊肉炒儿菜。 腊肉是去年冬月杀的猪,醃好之后再用柏树枝丫来熏,这味道別提多香了! 陈向东光是闻著味道都流口水。 上一世,隨著时代的发展,村里人越来越少,到后来杀年猪的都没几个了,用柏树来熏制腊肉更是绝跡。 所以陈向东想这一口,那也是想很多年了。 不过,这玩意只是个解馋的,总共没有几块。 这年头想要吃肉吃饱,是根本不可能的事。 所以他只吃了一片腊肉,就开始往沈知瑜碗里夹。 对於陈向东这般举动,沈知瑜倒是不奇怪,因为他以前就是这样的。 所以別人再怎么说陈向东配不上她,她都觉得陈向东还是挺好的。 “你吃你吃,我在成都吃得好,现在都还不饿。” 沈知瑜又把碗里的腊肉夹给了陈向东。 两人你推我让,最后各自吃了一半。 “先吃完的不管,后吃完的洗碗。” 沈知瑜放下碗筷,眉眼间流露几分狡黠。 “好好好,我去洗碗。” 陈向东看著沈知瑜那股子俏皮劲,心中一阵发酸。 上辈子,沈知瑜吃了太多苦,那份灵动很早就消磨在了生活的重担下。 这辈子,他希望沈知瑜能永远开开心心。 洗完了碗,陈向东回到房间,就见沈知瑜满眼期待地看著他: “看看,送你的礼物,喜欢不?” 陈向东顺著她手指的方向望去。 那是一双皮鞋。 黑色的胶底,鞋面是油亮的牛皮,鞋头圆圆的,鞋帮处缝著一圈细细的白边。 在这满是粗布鞋、解放胶鞋的时代,这双皮鞋別提多洋气。 相对应的,价格也不便宜,要卖七八块呢! 城里人都未必穿得起,沈知瑜却买给了他。 陈向东呼吸沉重,看沈知瑜的眼神里满是感动。 他没有说太贵了之类的扫兴话,而是换上了这双皮鞋。 “真帅!真精神!” 沈知瑜看著换上皮鞋的陈向东,满脸的笑容,眼睛里都像闪起了星星。 自己男人,就是好看! “谢谢!” 陈向东紧紧抱住了她。 “谢啥,男人,总要有一双皮鞋的。” 她嘿嘿笑著。 自己男人,就得自己宠! 不过,很快,她就发现不对劲。 “我那个来了……”她嗔了一句。 陈向东挠挠头:“那我去给你烧热水,洗脸洗脚。” “不用不用,我来我来。”沈知瑜连忙阻止。 又是一番推拉过后,两人相拥而眠。 屋外,夜色渐深,雾气渐浓。 陈向东闭著眼睛,却没睡著。 昨晚太累,以至於沾床就睡,今天不是那么累,听著风把纸糊的窗户吹得咵嚓咵嚓的响声,他便想起一件事。 1983年,寒潮频发。 其中四月和十二月这两次,影响最广,灾害最重。 四月这次属於全国性寒潮,南方主要表现是大风和冰雹,听说最大的冰雹能有拳头那么大,有人直接被砸死了。 清溪县这边没那么夸张,陈向东一家也没出太大的事。 可十二月这次就不同了。 西南极端暴雪,连续降雪三十多个小时,陈向东家的土坯房扛不住,塌了。 当时已经怀孕的沈知瑜因此流產,此后再也没能怀上孩子。 这是沈知瑜一辈子的心结,也是陈向东莫大的遗憾。 如今重生归来,陈向东绝不会再让这种事发生! 现在还没有商品房的说法,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新修一栋房子,一栋又漂亮气派,又结实抗造的砖瓦房! “不仅得挣钱,还得快啊!” “修栋砖瓦房最快也要一个月,留给我的时间並不多。” 陈向东合计的时候,沈知瑜其实也没睡著。 她並不知道什么寒潮,她也没想著要一栋砖瓦房。 对於她而言,能有一间砖瓦房,能让她和陈向东的日子过得更舒坦些,就很好了。 “以后要再多去找点活干才行,爭取早点再把钱攒起来。” 沈知瑜默默想著,终是在陈向东的怀里睡了过去。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咯咯嗡~~ 听著公鸡的打鸣声,沈知瑜醒了过来。 可睁眼却没见到陈向东,她还以为他是去茅厕了,於是穿好衣服下床,准备给娘家写封信。 公公为了给妈挖天麻摔成重伤,她想让爸妈来医院看望看望公公。 並且她觉著陈向东有些不一样了,说不定爸妈能慢慢接受陈向东了呢? 可刚来到桌边,就见陈向东留下一张纸条。 “知瑜,我去山里转转,万一挖到冬麻了呢?你不要担心,我不会有事的。” 沈知瑜的心顿时一颤。 她虽没进过山,可山里有多凶险,她是听说过的。 父亲陈国栋这样的老江湖都没挖到冬麻,还受了重伤,更何况陈向东呢? “陈向东,你可一定要平安回来啊!” 沈知瑜小脸微微泛白,整颗心都七上八下的。 另一边,陈向东已踏著晨雾前往摩天岭。 “东娃儿,你走哪去?” 路过一户人家,他听到一个记忆深刻的声音。 抬头望去,只见一个五十多岁的,地中海髮型的男人,正对著他笑。 陈向东眉头微微皱起。 这个男人名叫陈国龙,是他父亲的七哥,他得叫一声七爷。 可相比起另外几个爷叔的善良,这个七爷可就坏到了骨子里。 就是他对父亲说,天麻能治头痛。 若只是如此,父亲都不一定会进山挖天麻,因为冬麻实在太难挖了,基本只有靠运气。 可他还说,他听人说青冈坪那边有冬麻。 父亲这才动了心,进了山。 若只是这样,倒也罢了。 可上一世,父亲去世后,他们请人来做道场。 在给父亲选坟的时候,七爷居然悄悄给道士说,父亲曾说过道士的坏话。 因此,道士最后给父亲选了个很差的位置。 后来父亲的坟经常被山耗子破坏,也不知是否与此有关。 七爷乾的损人利己,甚至损人不利己的事,还有不少。 上一世,陈向东的穷困潦倒,五爷的家破人亡,都和七爷脱不了关係! 只可惜那时候,他没能早早认清七爷的真面目,甚至还曾被人卖了帮人数钱。 直到七爷去世的时候,他听人提起这些事,方才知道真相。 而这辈子…… 有恩报恩,有仇报仇。 第11章 哑巴沟 陈向东心底闪过一抹冷意,却没有直接翻脸. 他毕竟是晚辈,陈国龙又钻营了那么多年。 现在翻脸,对他百害而无一利。 对付这位七爷,还得慢慢来。 所以他如往常那般满脸的笑容,一副天真淳朴的模样: “去山里头转转,看能不能挖到天麻。” 陈国龙不禁面露异色。 以前陈国栋不允许陈向东进山,陈向东自己也贪图安逸,从没进山的打算。 这两天是怎么了? 去救陈国栋和捡背篓镰刀就算了。 现在还要去挖天麻? 难道真开窍了,成熟了? 陈国龙心里合计著,面上则皱起眉头: “你老汉都没挖到,还摔了,你去干啥子哦?快点回去!” 他语气严肃,还真像个关心侄子的长辈。 上辈子,陈向东一家就是这样被他骗得团团转。 可现在嘛,他的这点把戏,陈向东心里门清。 “碰碰运气唄。”陈向东依旧笑呵呵的。 “那你准备去哪里碰运气嘛?”陈国龙又问道。 “青冈坪唄,”陈向东老实憨厚地笑著,“七爷你不是跟我老汉说那里好像有的嘛,我老汉没挖到是他运气不好噻,万一我就踩狗屎运了哎?” “……”陈国龙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青冈坪有冬麻,纯粹是他瞎编的。 而之所以说是青冈坪,是因为去这地方的路很险,稍不注意就会出事。 他忽悠陈国栋去青冈坪挖冬麻,就是盼著陈国栋受伤。 这样一来,过阵子的公社大队长竞选,他就更有优势了。 现在陈国栋重伤住院,他已经心满意足。 要是陈向东再去青冈坪受伤…… 坑了老子,再坑人家儿子? 陈国栋多少有些不忍心。 可他刚想开口劝说,就见陈向东已经迈开步子朝摩天岭去了。 並且这时候,他二儿子陈向伟走过来,冷声道: “他想死,想当残废,就让他去唄。” 他平时对陈向东很热情,但此刻眼神阴森得嚇人。 当初,知青已经开始陆续返城,清溪县政策落实比较晚,但他知道沈知瑜早晚会回成都。 如果他能和沈知瑜在一起,就可以利用沈知瑜父母的关係铺路,在成都工作落户。 所以当时已经和女朋友谈婚论嫁的他,毫不犹豫提出分手,转头去追求沈知瑜。 他觉得他长得不比陈向东差多少,又从小学採药打猎,有著一身好本事,陈向东怎么配和他比? 然而现实狠狠给了他一巴掌,沈知瑜没追到,原来的女朋友也没了,他憋著一肚子火。 这两年他对陈向东表面笑嘻嘻,背地里没少想法子坑陈向东。 可陈向东被家里保护得很好,他始终没能得逞。 没想到今天陈向东居然要去青冈坪挖天麻。 这可把他高兴坏了。 青冈坪凶险得很,他都不敢轻易前往。 从没进过大山的陈向东要去那里,不死也得残废吧! “你龟儿小声点!” 陈国龙瞪了陈向伟一眼: “东娃儿这两天进了两次山,一次救人,一次挖蛇,说不定开了窍了,真挖到天麻了。” “开窍?他开个屁的窍,踩了两次狗屎运闹麻了,他能挖到天麻,我手板心煎鱼给他吃。” 陈向伟不屑地反驳。 陈国龙认为陈向伟话糙理不糙,也没再多说什么,只让他別忘了正事。 陈向伟最近在追求县城的一个姑娘,如果成了,他便有希望搬到县城去。 虽然比不得成都,但也比乡下风光体面。 全家都对此十分关心,將其当成头等大事。 “我晓得,她这两天走人户去了,明天才回来。” 陈向伟露出笑容,信心满满。 …… 正月里的摩天岭,晨雾还没散尽,牛毛雨又淅淅沥沥落了下来。 陈向东脚步放得很慢,神情也很严肃。 父亲滚落的那片灌木丛,前世他去过无数次,所以哪怕纵身狂奔,每一脚也都踩得利落结实。 別的地方就不一样了。 禁枪禁猎之后,对野生药材的管控也越来越严,再加上他成了残废,后面几十年便少有进山。 所以哪怕对这摩天岭还算熟悉,却也不敢莽撞大意。 走了三个多小时,陈向东方才到达哑巴沟。 据老一辈说,这沟里曾经住过一位守山的哑巴,当年还杀过鬼子,所以取名哑巴沟。 哑巴沟在摩天岭的背阴处,沟深林密,常年晒不到多少太阳,腐殖土厚得能没过脚踝。 “上一世是在一处品字石附近挖到的冬麻。” 陈向东一边回忆一边寻找。 很快,三块呈品字排列的石头便映入眼帘。 陈向东面露喜色,连忙走了过去。 他没急著动土,而是从背篓中取出柴刀和一截竹子。 唰唰几下,將竹子削成一把两指宽、尺把长的竹片刀。 又將竹片刀的刃口磨得薄而锋利,边角都修得圆润光滑,方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挖天麻是个细活,老一辈人甚至不叫挖麻,而叫“抬麻”,因为不能用锄头去挖,得用竹片刀一点点把土挑开,再轻手轻脚地將天麻从土里抬出来。 陈向东先用柴刀背轻轻刮掉地上的积雪和落叶,小心地清出一片见土的坡面。 冬麻和春麻不一样,春麻会有一支抽薹冒出地面的花茎,最高能有一米左右,比较的显眼,也就好找、好挖。 可冬麻都藏在地底下,只能凭两个小窍门去寻找。 一是找前一年抽薹开花后留下的花茎残留。 二是看冬麻顶起的地表细微龟裂纹。 不知道这两个窍门,漫山遍野地挖天麻的话,可就和大海捞针没什么区別了。 而真传一句话,假传万卷书,这两个窍门並不是人人都知道的。 陈向东上辈子也是跟著大哥陈向军勤学苦练,才能晓得这些。 当然了,现在是挖上一世挖过的,所以他不用那般费劲地寻找冬麻的蛛丝马跡。 找到细小裂纹后,陈向东拿起竹片刀,从离裂纹还有三四十公分的外围开始,一层一层地往下扒土。 这腐殖土鬆软,用锋利的竹片刀扒拉起来並不费力。 没一会儿,陈向东就触到了一缕奶白色的蜜环菌索。 天麻就靠蜜环菌供给养分,顺著菌索找,准能找著天麻块茎。 陈向东动作放得更轻,用竹片刀一点点地清理土层。 很快,一块黄白色的麻顶露了出来。 陈向东没有放鬆,而是更加专注小心,用竹片刀把周围的土一点点挑开。 过去了二十多分钟。 终於,陈向东將这颗天麻完整地从土里“抬”了出来。 第12章 鼠鼠 这颗天麻约有二两重,麻形周正,表面也算光滑,但顶端的鸚哥嘴有些乾瘪了。 陈向东又用指甲轻轻掐了掐麻身,虽没空心,但也少了几分紧实感。 他不禁皱起了眉头。 其实这种品质的冬麻已算不错,拿到公社收购站去卖,稳稳能评个二等品,卖个十二块钱一斤问题不大。 但问题在於,他这次进山挖的冬麻,是要卖给赵大爷的。 人家愿意出价二十,要的自然是一等品。 “再挖挖看!” 陈向东不死心,將手上的天麻小心放进背篼后,再次拿起了竹片刀。 最后,总共挖到六颗天麻。 最大的能有三两,最小的只有一两多。 品质都不算差,如果拿去医院,赵大爷肯定也会收,但价格肯定也会打折扣。 陈向东这次是衝著二十块钱一斤的冬麻而来,此刻不免有些失落。 “这个两脚兽挖这些麻坨坨干啥子哦?” 忽然,一道奇怪的声音在陈向东耳边响起。 又听到动物心声了? 陈向东这次没有循声望去,只用眼角余光去瞟了瞟。 只见一只山耗子从一堆落叶下探出半个脑袋,正机警地望著他。 又是鼠鼠? 陈向东没有大动作,害怕惊跑了这只山耗子。 他竖起耳朵,希望能听到些有用的信息。 “青冈坪有根烂木头下面就有这种麻坨坨,又大又硬,一股马尿味,吃起还麻嘴巴,点都不安逸,不如底下竹林里头的笋子好吃。” 还真听到有用信息了! 如果鼠鼠没有认错,那青冈坪还真有天麻,並且很可能品质极高! 陈向东心头喜悦,却没立即赶往青冈坪。 他先將哑巴沟挖到的天麻仔细包好,然后把带著菌索的腐殖土和尚未长成的天麻重新埋好,又用积雪落叶盖好,这才起身离去。 靠山吃山,就得给山林留余地。 去青冈坪的路比哑巴沟难走得多,最险的地方,只容得下半个脚掌落脚。 並且山石覆盖著冰雪,哪怕打起十二分精神,也可能脚滑摔倒。 这儿乱石嶙峋,一旦摔了下去,不死也得丟半条命。 陈向东精神高度集中,这青冈坪確实凶险。 哪怕没在这里出事,可来回一趟,精神和体力都会被消耗得极其严重。 父亲陈国栋估计就是在这耗掉了太多精气神,才会在回家路上摔成重伤。 陈向东屏气凝神,小心翼翼地往上走著。 哗啦啦—— 鬆动的石子儿从陈向东脚下滚落。 还好他及时抓住一根树枝,稳住了身形,这才没有掉下去。 陈向东心臟狂跳,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山里就这样,宝贝多,危险更多! 经验再丰富的撵山人都不能保证万无一失。 所以敬畏心很重要。 “呼——” 陈向东做了两次深呼吸,这才继续前进。 一个多小时后,他终於到了青冈坪。 青冈坪,因生长著大片大片的青冈树而得名。 说起青冈树,那可是好东西,堪称浑身都是宝。 青冈树的嫩叶子,用水淘洗乾净后,可以做成菜,还有清热利湿、敛肺止咳的功效。 至於它的种子,外形和陀螺有些相似,碾碎之后可以做成淀粉,製成豆腐,甚至还能酿酒,不过需要手艺好才行,否则有股很重的涩味。 而它的树干,不仅可以用来做家具,更是好柴火,容易点燃不说,火力还很大,唯一的缺点就是不太经烧。 陈向东记得前世的十几年后,这儿的青冈树都快被砍光了。 不过现在,来青冈坪的路还凶险得很,自然没人来这砍树。 “先吃点东西。” 忙活了一上午,陈向东早饿得不行了。 他倚著一棵青冈树,嘴里吐出热气,搓了搓双手,然后掏出两个苞谷粑啃了起来。 现在这天气,苞谷粑出锅一个小时就会变得又冷又硬,难以下咽,更何况整整一上午。 陈向东好不容易將两个冷硬的苞谷粑啃完,肚子是勉强饱了,腮帮子却遭老罪了。 “有肉就好了。” 陈向东想到昨晚的腊肉,不禁咽了咽口水。 “等挖到天麻卖了钱,必须吃顿好的!” 陈向东来了精神,开始干活。 但那只山耗子只说了青冈坪的烂木头下有天麻。 而青冈坪里的烂木桩、枯树枝可不少,他没办法精准锁定位置。 那能咋办?慢慢找唄! 不过找也不是瞎找。 毕竟冬麻离不开蜜环菌。 所以陈向东只找那种半截埋土,且表面朽烂起绒,芯材却又留著硬木质层的青冈腐木。 这种木头大概腐朽了三五年,对蜜环菌和天麻而言刚刚好。 太新的枯木木质紧实,蜜环菌钻不进去,太老的腐木又没了养分,蜜环菌没法给天麻供给养分。 陈向东目光扫过每一根倒地的枯木,將太新、太老的朽木都给排除,又將倒在低洼处的朽木也给略过。 这种地方积水积潮,就算长了天麻也是糠心烂皮,甚至直接腐坏,绝对长不出好麻。 所以青冈坪枯木看著挺多,但真符合条件的其实没几根。 陈向东检查了几根符合条件的,没有收穫。 他並不失望。 撵山,心態很重要。 陈向东再次来到一根符合条件的青冈枯木旁。 依旧先用柴刀背刮去周围的厚厚的积雪。 没想到,一下就看到了冬麻顶起的地表细微龟裂纹。 陈向东眸光亮起。 终於找到了! 陈向东拿起竹片刀,开始慢慢往下刮土。 隨著他小心缓慢的动作,一簇奶白色的蜜环菌索逐渐呈现眼前。 陈向东抿了抿嘴,呼吸都放得更轻。 手中的竹片刀一层一层地挑开腐殖土,七八分钟后,终於触到了一块浑圆饱满的麻顶。 同时,一股浓烈的马尿味钻入他的鼻腔! 陈向东心情激动,却依旧耐心,顺著麻体生长的方向,一点点將土挑开。 足足花了半个多小时,他才將第一颗天麻完整地取了出来。 这颗天麻估计能有八两重! 麻形周正饱满,顶端的鸚哥嘴红嫩紧实,尾部的凹肚脐圆润清晰,表皮黄白透亮,一圈圈的轮纹细密规整。 用指甲轻轻一掐,麻身硬邦邦的。 半点糠心、空心的跡象都没有! “实打实的一等野生冬麻!” 陈向东嘿嘿笑了起来。 这种天麻拿到赵大爷那去,二十块一斤的价钱,肯定是妥了! 陈向东小心翼翼將这颗天麻包好放进背篓,然后顺著菌索继续挖。 当日头慢慢下沉,天色逐渐发暗,陈向东总算將这窝麻给全挖了出来。 “应该能有三斤多?” 陈向东掂量著挖出的天麻,心里默默计算: “二十块钱一斤,就是六十多块钱。” “在哑巴沟还挖到一斤多,品质虽然不如青冈坪的,但赵大爷应该也会要吧?” “就算赵大爷不要,拿去收购站卖了,也有个十多块钱。” “那么这次进山,能有个七八十块?” 陈向东眼睛亮了起来。 这年头,普通农民一年也就挣个两百块钱。 他这进山一次,都快赶上以前半年的收入了。 陈向东心头美滋滋,將麻窝復原之后,背上背篼准备下山回家。 但没走几步,他就又停了下来。 “那山耗子的心声里,好像还藏著一笔钱啊!” 第13章 孤狼 陈向东刚才一门心思扑在冬麻上。 此刻挖了天麻,又正好望见青冈坪下那片长满楠竹的沟谷,便立刻想起了那只山耗子心声的最后一句话—— “不如底下竹林里头的笋子好吃。” 虽然早已过了立春,但山里温度低,离春笋冒尖还早著呢。 那么山耗子提到的笋是什么? 只可能是冬笋! 陈向东心头一热。 冬笋可比春笋金贵得多。 春笋长得快,水分大,口感粗,涩味也重,挖回来得用水泡个两天才能吃,价格自然也便宜。 冬笋则不一样,深埋在土里不冒头,肉质细嫩,口感鲜甜,不管是燉汤还是清炒,那都是一绝。 並且冬笋不是统购统销的,所以价格受品相和时节的影响很大。 比如普通品质的,平时只能卖五毛钱一斤,可到了春节前后,每斤就能卖到八毛钱。 至於精品,更能卖到一块钱,甚至一块二一斤。 要知道这时候的猪肉,也才八九毛钱一斤呢。 “如果能挖个十多斤冬笋去县城卖,那又是十多块钱啊!” 陈向东这次上山准备齐全,柴刀锄头都带著,也不怕没工具挖笋,所以看了眼天,算著时间还来得及,便当机立断前往竹林。 俗话说得好,上山容易下山难。 陈向东下山的时候,神经更加紧绷,生怕踩空踏错。 並且楠竹林看著离青冈坪没多远,可望山跑死马,他足足走了一个多小时才到。 竹林茂密葱鬱,里面光线昏暗,风一吹竹叶沙沙作响,还怪嚇人的。 陈向东本来不信神神鬼鬼,但重生的事发生在自己身上,他便也有些紧张。 好在这附近没有野鸡,也就是红腹角雉,这玩意儿的叫声很像婴儿哭闹,所以有些地方叫它娃娃鸡。 如果它叫上两声,再配合上周遭环境,陈向东只怕真要头皮发麻。 “找笋找笋!” 陈向东低低喊了两声,算是给自己壮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春笋会冒出地面,一眼就能看见,冬笋则藏在土地下,所以需要找。 而找冬笋,那也是有技巧的。 不会找的人,费劲巴拉一整天,也未必能挖到几根。 可会找的人,半天就能挖个几十斤。 陈向东上辈子跟著大哥学採药打猎,自然也学会了找冬笋的本事。 “找笋,先看竹!” 距离竹兜最近的枝条,如果只有一根,那就是笋少的公竹,如果有两根枝条,就是笋多的母竹。 找到母竹之后还要看年份,竹根部四段竹节还被竹衣包裹著的是一年竹,只有两段竹节被竹衣包裹的是两年竹,竹衣完全腐烂的是三年竹,竹衣完全腐烂且根部转变为金黄色的是四年竹…… 当然,这只是判断竹子年份的依据之一。 有无竹灰,竹节环的顏色,也是重要依据。 陈向东找到一根笋会特別多的四年母竹,然后蹲下身子找竹鞭。 竹鞭是竹子埋在地下的根茎,冬笋就长在竹鞭上。 如果竹子根部是直的,那么一般第一根枝条朝哪边,竹鞭就在哪边。 可如果竹子根部是弯的,就要藉助锄头了。 將锄头放在凹处,锄柄与竹子大概呈45度角,锄柄的指向就是竹鞭的方向。 確定竹鞭方向之后,也不是直接就挖,而是用锄头刨开落叶,继续找鼓包和开裂。 找到鼓包和开裂再用锄头挖,基本就是一挖一个准,省时又省力。 “有了!” 很快,一个大概有三两重,裹著金黄笋衣的冬笋就被陈向东挖了出来。 陈向东没有急著把它挖下来,而是顺著竹鞭继续挖。 依照他的判断,这条竹鞭不会只长一个冬笋,很可能长一串! 果不其然,没多久,他又挖出四个冬笋,个头都比第一个大很多,估计能有半斤多。 陈向东这才把五个冬笋小心挖下,放在背篼旁边,然后继续寻找下一根合適的竹子。 挖冬笋不必像挖天麻那般小心细致,因此一个多小时过去,背篼旁边就已经摆满了冬笋。 “少说也有二十斤!” 陈向东笑得咧开了嘴,收穫比他预估的还多,而且大部分品质不错,应该能卖到一块钱一斤。 “不知道赵大爷会不会要?” 陈向东决定明天进城的时候,把冬笋也背过去。 愿意花高价买冬笋的都比较富裕,而曹医生虽然没说赵大爷的背景,但能顶价买天麻的,不可能没钱,无非是看爱不爱吃这一口罢了。 “差不多了。” 陈向东揉了揉发酸的腰,不准备再继续了。 一来体力消耗过大,二来天已经黑了,晚上的大山,可比白天危险得多。 陈向东將天麻从背篼里拿出来,將冬笋放进去,再把天麻放在最上面。 天麻娇贵,可不能被压坏了。 “回家!” 陈向东背起背篼,满脸的笑意。 这趟进山,可谓收穫满满。 唯一的遗憾,是没搞到肉。 他在来竹林的路上,还盼著挖到两只竹溜子呢。 竹溜子,也就是竹鼠,这玩意儿好吃得很,有“天上斑鳩,地下竹溜”的讚誉。 只可惜挖了这么久的冬笋,硬是没发现一只竹溜子。 不过天麻加冬笋都装满满一背篼了,还要啥自行车呢? 陈向东笑著摇摇头,快步朝著山下走去。 此时太阳已经完全落了下去,山里光线暗得几乎看不清路。 不过陈向东带了电筒,这也是他敢挖这么久冬笋的原因。 然而,就在他准备打开电筒之时。 一阵冰冷诡异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饿!好饿!” 顷刻之间,陈向东汗毛竖起。 他猛地转头望去,只见远处的山坡上,一双油绿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盯著他。 狼! 饿狼! 陈向东心跳瞬间加速。 狼是群居动物,尤其是在冬季,都是成群结队地活动。 陈向东握紧了柴刀,开始扫视四周。 “是一头孤狼?” 狼在性成熟后,通常会主动离开原生狼群,独自寻找配偶,开拓新的领地。 另外,因繁殖竞爭和年老伤病而被驱逐的个体,也会被动进入独居状態。 陈向东再三確认是孤狼之后,稍稍鬆了口气。 狼和老虎黑熊这种顶级猎食者的差距很大。 一个滑铲杀死老虎是玩笑,但拿著柴刀杀狼是真能做到的。 很多人遇到狼会害怕,甚至遇到狗都会害怕,根本原因是不想受伤。 一旦人拋弃了“无伤”的心理枷锁,那就是实打实的恐怖直立猿。 哪怕赤手空拳,人都能和狼斗上一斗,更別提还能使用工具了。 不过孤身一人又没有火枪,真和狼打起来,受伤是免不了的。 而受了伤不仅遭罪,还要花钱,要休养,不能进山赚钱,这损失可大了。 所以陈向东此刻紧握柴刀,只直勾勾地盯著那头狼,与其对峙。 生物都会趋利避害,哪怕是群狼,遇到人类都很少直接发动攻击,而是远远跟隨等待时机。 至於孤狼,只要你不害怕,拿这傢伙和它对峙,它大概率会先转身离去。 不过,如果这头狼有狂犬病,又或有过食人经歷,那么在极度飢饿的情况下,还是可能主动攻击人的。 因此陈向东半点不敢放鬆。 一人一狼,就这么遥遥对峙著。 忽然,那头狼齜牙咧嘴,朝著陈向东逼近了一步。 第14章 撵山 “嚇嚇这只两脚兽!他要是怕了,慌了,就有可能摔倒!” 孤狼的心声,在陈向东耳边响起。 人的智慧毋庸置疑,但动物的智慧也不可小覷。 它们同样会利用环境和心理来进行捕猎。 这头孤狼就是很好的例子。 坚冰乱石遍地,陈向东一旦摔倒,必受重伤。 如此一来,它便能轻鬆猎杀陈向东。 不过,陈向东前世可是成熟的撵山人,怎会看不穿它的把戏? 更何况此世还能听到它的心声。 所以陈向东非但不惊慌,反而面露凶相,大吼一声,提著柴刀就朝孤狼衝去。 “尼玛,这两脚兽这么凶残的吗?溜了溜了!” 孤狼都懵了,它是真不敢和陈向东硬碰硬,哪怕饿得不行了,此刻也只能嗷呜两声,掉头就跑。 眼见孤狼跑得无影无踪,陈向东方才彻底放下心来。 孤狼怕死,他其实也怕受伤啊。 “要是有桿枪就好了。” 陈向东心里有些遗憾。 如果有杆火枪,他哪需要瞻前顾后?这么近的距离,一梭子铁砂喷出去,那头孤狼绝对千疮百孔。 “狼皮、狼肉、狼油、狼牙……可都是好东西,能卖不少钱啊!” “还有麂子,黑熊,野猪……也都是值钱的宝贝,但基本都需要枪才能搞定!” 陈向东越想越觉得,得赶紧搞把枪。 现在还没禁枪,可搞抢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 尤其是一把好枪,不仅要钱,还要关係。 “公社的铁匠铺就能做火枪,不过一般人去了,铁匠大多推脱说做不了,即便做了,不会拿出看家本事不说,收的钱还不少。” 陈向东照著电筒往山下赶,心里默默思忖著。 上辈子他跟著大哥学採药打猎,也认识了老铁匠,关係还算亲近。 可这辈子没那层关係,他肯定不能直接去找老铁匠。 “得找五爷拜师学撵山。” 陈向东很快有了主意。 五爷陈国梁的撵山技艺,在整个公社都是出了名的。 陈家湾不少人都跟著他学过撵山。 乡里乡亲的,五爷陈国梁基本都会教点东西。 但看家的本事,只有得到了他的认可,真正拜他为师之后才能学到。 陈向军和陈向伟,就是五爷收进门的徒弟,无论採药还是打猎,都是一把好手。 父亲陈国栋就差很多,打猎还过得去,採药就不行了。 前世,陈向东醒悟过后,也想跟著五爷学撵山,但那时候五爷家已遭逢巨变,五爷如行尸走肉,哪还能教他? 此世五爷还好好的,还是跟著五爷学撵山比较好,毕竟大哥陈向军的那一身本事和五爷相比,还是差远了。 “前世学的那些东西虽然没忘,但禁枪禁猎之后几十年没怎么用,还是生疏了许多,需要复习复习。” “还有我进山救老汉可以说是外婆託梦,挖棋盘蛇、冬笋和天麻可以说是踩了狗屎运,但后面再进山搞到宝贝,就不那么好解释了。” “並且五爷跟老铁匠的关係非常好,拜他为师,找老铁匠做枪就方便得多,也放心得多。” 还有一个原因是,他如果成了五爷徒弟,就更容易让五爷当上新的大队长。 过不了多久,原来的大队长就要正式卸任,新的大队长由选举產生。 但,也不是谁都能参加选举的。 有些地方,乾脆直接內定。 陈家湾情况好一点,但也有个选举范围。 而五爷不在其中。 倒不是五爷名声不好,而是他听说陈国栋和陈国龙两个弟弟都参与其中,他便主动退出。 他的想法是,反正都是一家人,谁当这个大队长不是当? 可他不知道的是,陈国龙当上大队长之后,把他害了个家破人亡! 五爷对陈向东一家没话说,不说这次爽快借钱,就说周兰芳生陈向东的时候正值灾年,周兰芳没奶餵陈向东,是五爷家送来一条肥鲶鱼,周兰芳吃了这才有奶餵陈向东。 如果不是五爷,陈向东能不能活到现在都还两说。 所以陈向东重生归来,自然也要想办法改写五爷的悲惨人生。 而这个大队长的位置就是重中之重。 陈向东不是没想过让父亲去当。 但一来,父亲是个老好人,在陈家湾口碑很好,但有些事不是你人好就能做得好的。 二来,父亲受了重伤,已经失去了竞选资格,再者伤筋动骨一百天,他要真当了大队长,哪能静心养伤? 让五爷当大队长便成了最好的选择。 陈向东思索之间,距离陈家湾不远。 忽然他听到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向东!陈向东!” “东娃儿!你在哪里?” “东哥!东哥!” 声音远远地传来,杂乱,而又熟悉。 是大嫂、五爷和刘二娃他们? 陈向东略微一愣就猜到了原因。 肯定是妻子沈知瑜见他迟迟没有下山回家,担心他出了事,便叫了人进山找他。 於是陈向东连忙晃悠电筒,大声喊道: “二娃!五爷!大嫂!我在这儿!” 刘二娃听到声音,拿著电筒往他这儿一照,立刻惊喜地大喊: “找到咯!找到东哥咯!” “瑜姐,东哥在这儿的,东哥没得事!” 满脸焦急的沈知瑜连忙从远处跑了过来。 “你慢点!知瑜你慢点!” 陈向东一边提醒,一边也朝她奔赴而去。 “你没得事嘛?” 沈知瑜气喘吁吁,满脸担心地打量他。 “我没得事,就是挖了点笋子,没注意到时间。” 陈向东微微侧过身,想让她看看收穫。 沈知瑜却一拳头捶在了他身上,大声骂道: “陈向东!你这个狗东西!你嚇死我了你晓不晓得?” 昏暗的光线下,沈知瑜两眼通红,泪光闪烁,是真被嚇坏了。 从得知陈向东进山后,她就一直提心弔胆,把给父母的信寄出去后,眼见天都黑了,陈向东还没回来,她便再也坐不住,请了村里人帮忙寻找。 此刻看到陈向东平安无事,她又是高兴,又是生气。 陈向东要真出了事,她该怎么办? “好咯好咯,对不起嘛。” 陈向东轻轻將沈知瑜拥入怀中,伸手为她擦掉眼角的泪珠。 沈知瑜刚才的打骂,是情绪激动的本能反应,现在情绪稍稍平稳了些,哪怕心里还对陈向东有气,但那么多人看著,她怕陈向东丟了面子,便没再说什么。 “四爷五爷,大嫂,二娃,叔叔嬢嬢,让你们担心了。” 陈向东向进山寻他的眾人道谢。 同时心里也更加確信,要儘快拜五爷为师。 要不然他以后每次进山,村里都要兴师动眾来找他,这怎么行? “说这些干啥子,你娃儿没得事就好!” 五爷摆了摆手,目光不经意扫过他的背篼,顿时露出惊容。 第15章 猎犬 陈国梁本来没想著问陈向东进山的收穫。 在他看来,陈向东没进过山,更没学过撵山。 哪怕是抽薹的春麻,说不定都认不得,要找到深藏地下的冬麻,就更不可能了。 然而此刻不经意地一瞟,却见陈向东背篼里装著不少冬麻! 陈国梁凝神细看,这些冬麻还都黄白透亮,顶端的鸚哥嘴更是红嫩饱满,绝对的上等货! 不仅如此,冬麻下面似乎还有著大量的冬笋? “这些都是你娃儿挖的?” 陈国梁不可思议地看著陈向东。 “哇塞!东哥你有点凶哦!这一背篼怕要卖好几十哦!” 刘二娃又惊讶又羡慕。 几个妇人则对著沈知瑜说道: “小瑜,你家男人有本事,能干哦!” 沈知瑜闻言,心里的气消了大半,但眼眶还是微微泛红。 她不在乎陈向东这一背篼的收穫能卖多少钱。 她只在乎陈向东能不能平平安安。 “啥子本事哦,运气好而已。” 陈向东想著天都黑了,这年头农村又没什么娱乐方式,大伙早早回屋睡觉,肯定不会有人发现他的收穫,不曾想沈知瑜叫人进山寻他。 此刻被五爷他们发现,他便只能这样笑道。 几位长辈也围上来,纷纷发出惊嘆: “东娃儿,当年你外婆找人给你算命,说你命里头有富贵,我们还不相信,现在看来好像真是这么一回事啊!” 陈向东还有些担心,觉著单凭一句运气好恐怕没那么容易忽悠过去。 没想到这些老辈子这么会脑补,把当初算命先生的话联繫了起来。 他自然不会多做解释,顺著话头往下打哈哈。 不过,真正相信这种说法的並不多。 就比如被长辈拉著进山的黄二狗和郑大头。 他们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哪会信命? “富贵命?狗屎运差不多。” “运气这东西,先用完的先走!” 看著被长辈们围著夸讚的陈向东,他们撇著嘴,小声吐槽著。 而五爷陈国梁,则是深深地看了陈向东一眼,但没多说什么。 回了陈家湾,陈向东再次道谢后,眾人便各自往家去了。 忽然,有两道身影匆匆跑来。 “东娃儿,你没得事嘛?” 是七爷陈国龙和他儿子陈向伟。 陈国龙一脸担心地跑到陈向东跟前: “我跟伟伟正担心你,想进山去找你呢!” 听到这话,陈向东不禁想笑。 真担心他的话,还会等到现在? 远远地看到他回来了,才装模作样地跑过来…… 那句话怎么说来著? 贤得真是时候! 陈向东其实並不觉得陈国龙不进山找他有什么错,但非要虚偽地演戏,就让他很噁心。 於是他心头一动,笑著说道: “七爷,我没得事,而且我真挖到了冬麻。” 陈国龙顿时一怔。 他身后的陈向伟更是惊讶不已,举起电筒照向他背上的背篼。 看到满满一背篼的冬麻和冬笋之后,陈向伟顿时愣住,感觉脸有些发烫。 早晨他说陈向东敢去青冈坪不死也得残废,还嘲讽陈向东要是能挖到冬麻,他就手板心煎鱼。 没想到陈向东不仅平安无事,还真挖到了冬麻! 而且数量不少,品质还非常高! “这么多?都是你在青冈坪挖到的啊?” 陈向伟脸颊燥热地问道。 山里人看到別人挖到药材打到猎物,通常不会去问在哪搞到的。 就比如刚才的刘二娃他们,虽然满心羡慕,但没有一个开口多问。 陈向伟跟著五爷学了好几年撵山,怎么可能不清楚这规矩? “嗯,”他对著陈向伟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把背篼甩到陈国龙身边,“七爷,多亏了你讲青冈坪有冬麻,我才能挖到这么多,你拿点去哇!” 陈国龙虽然心动,但顾及体面,还是摆了摆手: “不了不了,你自己有本事才能挖到。” 陈向东又坚持了两下,陈国龙还是摆手拒绝,他才背著背篼离去。 “老汉!咋个回事,青冈坪居然真有冬麻!” 陈向伟看著陈向东的背影,脸色阴沉下来: “麻卖皮,那么多冬麻和冬笋,起码要卖五六十块钱!” 陈国龙表情也很不自然。 他咋能想到隨口一说,居然真让陈向东发了財! “我明天也去青冈坪挖冬麻!” “陈向东这个憨包都能挖到,我学撵山学了这么久,还能挖不到?” 陈向伟咬著牙暗暗想到。 回到家后,沈知瑜去灶房热饭菜,陈向东坐下休息时,想到陈向伟刚才的表情,不禁露出了笑容。 以他对陈向伟的了解,陈向伟明天肯定要去青冈坪挖天麻。 他今天在青冈坪找了那么久,只找到那么一窝,陈向伟明天肯定要扑个空。 至於陈向伟会不会摔跤受伤,那就不关他的事了。 他现在关心的是,能不能把陈向伟的猎犬给截胡了。 上一世,陈向伟明天会进县城,然后在码头饭馆买下一条待宰的猎犬。 这条猎犬帮著陈向伟猎杀了不少猎物,是陈向伟发家致富的大功臣。 但禁枪禁猎后,这条猎犬也老了,最终被残忍遗弃。 “一只好猎犬可是不容易遇到!” 陈向东思索之间,沈知瑜已经热好了饭菜。 “饿坏了吧?快吃吧!” 沈知瑜將一碗金银饭放到他面前。 所谓金银饭,就是放了玉米面的白米乾饭。 这年头虽然能吃饱,但基本是吃夹杂著红苕、玉米、青菜的稀饭。 一般只有农忙时候的中午,才会煮顶饱耐饿的乾饭。 陈向东进山肯定很累,中午又没吃饭,沈知瑜这才煮了一碗金银饭,並炒了一盘腊肉。 正常来说,除了过年那几天,是不可能每天炒腊肉吃的。 但沈知瑜心疼陈向东,所以又炒了一盘。 “你吃,我不吃。” 当陈向东往她碗里夹腊肉的时候,她用手把装著稀饭的碗口捂住,坚决不肯吃。 陈向东吃完饭后,她也没像昨天那样调皮,直接起身收拾碗筷去灶房洗了。 等回到屋里,只见陈向东鞋都没脱,趴在床上已经睡著。 她更心疼,没有叫醒陈向东,轻手轻脚给他脱了鞋,把被子给他盖上。 但陈向东还是醒了,抓住她的手,將她一把拉入了怀中。 第16章 一起面对 “你干嘛?” 沈知瑜惊呼一声,抬头看著陈向东明亮的眼睛,翻了个白眼: “白天跑那么久,还没累到啊?” 陈向东拥著她温软的身子,嘿嘿一笑: “肯定不累啊,我身体多好,你还不清楚吗?” 沈知瑜翻了个更大的白眼: “少扯这些不正经的。” 陈向东咧著嘴,抱著她躺下: “知瑜,和你说件事。” “什么事?” “我想跟著五爷学撵山。” “不行!” 沈知瑜本来都靠著他胸膛准备睡觉,一听这话立刻瞪大了眼睛,语气更是斩钉截铁: “撵山那么危险,你不能……” 陈向东抓著她的手,笑著打断: “知瑜,我是个男人,我不想你那么累,我想把这个家扛起来。” 他语气温柔而坚定,沈知瑜愣了愣,方才蹙著眉头说道: “你不是在踏实种田,在努力扛起这个家吗?” 陈向东摇摇头:“你知道的,种田虽然稳定,但挣不了几个钱。” 农閒时节,很多人都会往山里跑,就是这个原因。 光靠地里那点粮食,顶多不饿肚子,要想吃得好,要想过上富裕日子,还得靠山里。 哪怕没有成熟的撵山技艺,但採摘野木耳,挖野山药,打点兔子鸟雀还是可以的。 收穫不一定多,但至少有点额外收入,运气好了,也能发一笔小財,改善一下生活。 陈向东结婚之后,不说多勤劳,但地里的活儿还是在干。 但家里的钱,大半都是沈知瑜攒的,就是因为种地不挣钱。 他又从不进山,大队公社的人觉得他不仅胆小懦弱,还要靠老婆养。 再加上他以前游手好閒好吃懒做,这才一直不受待见。 別看他这次挖到许多冬麻冬笋,那些个妇人当著沈知瑜的面夸他有本事。 但是没用,大队公社那么多人呢,看不上他的还是大多数。 並且他只要不再进山赚钱,要不了半个月,刚才在山里夸他的那些人,就又会蛐蛐他了。 陈向东重活一世,倒是不怎么在意这些,可妻子呢,父母呢? 多少人背地里嘲讽妻子眼瞎,说父母可笑呢? 哪怕不为了自己,他也得不蒸馒头爭口气。 当然,这都还是次要原因。 最主要的,还是为了过上好日子。 再过几年可就要禁枪禁猎了! 不抓紧时间搞钱,可就没机会了! 重生归来还要过苦日子?他可不能接受。 陈向东不能把所有话都对沈知瑜说。 但几句掏心窝子的话说出口,还是让沈知瑜咬了咬嘴唇。 “知瑜,就算你不让我跟著五爷学撵山,我还是会悄悄进山,这样更危险,不如跟著五爷学点本事,进山才安全嘛。” “我保证,我绝对把安全放在第一位,绝对不会受伤!” 陈向东一手搂著她娇小香软的身子,一手发誓。 “那……那行吧。” 沈知瑜最终还是同意了。 腿长在陈向东身上,她不可能时时盯著。 万一陈向东又进了山,又没撵山本事,那可太危险了。 “不过你要跟著五爷好好学,出师了才能进山!” 沈知瑜想了想又说道。 “没得问题!” 陈向东满口答应。 沈知瑜点点头,说道: “对了,我也有事跟你说。” 她把给父母写信的事告诉了陈向东。 “如果我爸妈真来了,你不会生气吧?” 她仰著小脸看著陈向东,眼睛里有些忐忑。 因为父母都看不上陈向东,第一次见陈向东的时候,把陈向东贬得一文不值。 后来她和陈向东结婚,母亲更是大闹婚礼,让陈向东丟尽脸面。 陈向东便对父母很牴触,或者说很害怕。 这次没经陈向东同意就写了信,她怕陈向东发脾气。 “不生气。” 陈向东握著她的手,笑著摇了摇头。 上一世,他確实没担当,不仅让父母辛苦操劳,还让沈知瑜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这辈子,他不会再怕丈母娘一家。 “以前压力都让你一个人扛,辛苦了。” 陈向东看著沈知瑜,认真地说道: “以后我不会再退缩了,我们一起面对!” 沈知瑜怔怔地看著陈向东。 这次回来,她能感受到陈向东成熟了。 但听到陈向东这番话,她还是眼眶一热。 “好!” 沈知瑜擦了擦眼角,吸了口气,这才说出了第二件事: “我卫生巾用完了,你明天去县城帮我买点唄?” “行,还是以前那种?” “嗯嗯。” 沈知瑜点点头,嘴角扬起一抹幸福。 这年头,卫生巾还没普及,农村更是买不到。 她知青下乡的时候,是母亲每个月从成都寄来。 后来她和陈向东恋爱,母亲强烈反对,不再寄东西,她想买只能去县城供销社。 陈向东知道以后,就把这活儿“承包”了。 要知道,现在农村女性生理期用的还是旧床单或粗布自製的月事布,而一包卫生巾要一块钱,很多人都觉得太贵了,说买这个是花冤枉钱。 但陈向东无论婚前婚后,从没说过这种话,她说卫生巾安全,他便觉得该买。 “睡觉吧。” 陈向东起身吹熄了煤油灯。 家里的煤油灯,用一个小黑盒子装著灯油和灯芯,一吹就灭了。 说起来,灯油也快没了,明天进城一起买了吧。 陈向东如此想著,躺在床上,搂著沈知瑜入睡。 沈知瑜拍了拍他的手,可他一动不动。 她对此很无奈,这屋里黑黢黢的伸手不见五指,他怎么就能每次都精准定位呢? …… 次日清晨,天还没亮。 陈向东累坏了还没醒,沈知瑜躡手躡脚地下了床。 先去鸡圈抓住母鸡,手从鸡屁股里捅进去,摸摸看有没有蛋。 如果有,就把鸡放进铺了稻草的竹兜里,再用另一个竹兜罩著,等听到鸡叫了,才会把罩著的竹兜拿掉,放鸡出去。 这样做是保证能收穫鸡蛋,否则鸡下在外面,要么被別人捡了去,要么磕碰坏了。 沈知瑜把两只母鸡罩进竹兜里,然后洗了手给陈向东做饭。 等陈向东醒来,只听到灶房里传来烧火的噼啪声。 他走过去时,沈知瑜繫著围腰,正往通红的灶膛里添柴: “醒了?去把脸洗了哇,饭马上就好。” 第17章 身份不简单 陈向东鼻翼翕动,闻到一股特別的香气。 循著味走过去,揭开锅盖,看到一盘炒鸡蛋。 不过不是用番茄或者韭菜这种常见的鸡蛋搭子炒成,而是一种麻麻赖赖的草。 陈向东认识这种草,学名荔枝草,也称雪见草,猪婆草,不过因为它长得像癩蛤蟆,而癩蛤蟆又被巴蜀人叫作癩疙宝,所以清溪县这边管它叫癩疙宝草。 这种草长得不好看,但用水煎煮,然后坐浴,可治痔疮,搭配鸡蛋煎炒,则能快速止咳。 “你昨晚上咳了好几次,我估计你肯定是在山上吹了风感冒了,就去挖了点癩疙宝草,给你炒了盘鸡蛋。” 沈知瑜继续往灶膛里添柴,一张小脸被跳动的火焰映得通红。 陈向东心头温暖,这癩疙宝草不值钱,在农村比较常见,但也不是哪哪都有。 至少他家周围就没有,需要走个十多分钟,到村东头的山脚下才能挖到。 一去一找一挖一回,这就差不多要一个小时了。 可想而知,沈知瑜起得有多早。 “看到我干啥子,把碗筷洗了噻,马上吃饭了。” 感受到陈向东的目光,沈知瑜笑著给了他一个白眼。 早饭是加了玉米面的稀饭和泡萝卜、泡豇豆。 陈向东有一盘额外的炒蛋。 “走的时候把这个带著。” 沈知瑜拿出四个水煮蛋: “妈老汉还有大哥大姐各一个,你吃了炒蛋,就没给你煮了。” 沈知瑜念著陈向东,但並非毫无节制。 实在也是生活所迫、条件有限。 “要得。”陈向东点了点头。 吃完饭,天刚蒙蒙亮。 陈向东背上冬麻和冬笋前往黄桷渡。 渡口旁长著一株高大的黄桷兰树,故而得名。 黄桷兰花很好闻,后世会有老人採摘下来,用细线串成一串,拿到城里去卖,五块钱一串,许多小姑娘都喜欢。 不过现在,生活水平远达不到这种程度。 陈向东抵达黄桷渡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今天不仅没有下雨,云层后还破出一缕金色的阳光,算是难得的好天气了。 来黄桷渡等船的人不少,没有手机的时代,便各自聊著天,哪怕相互不认识,但也能笑著聊上几句。 过了半个多小时,陈向东听到“突突突”的轰鸣声。 抬眼望去,一艘船朝著渡口驶来。 船並没有完全靠岸,只在浅水区停下。 两个男人从船里拖出一块长长的木板,一头搭在船头,一头落在渡口。 陈向东他们便踩著这块颤巍巍的木板登船。 等人上齐了,一个女人便拿著一叠票从船头往里走,一边走一边喊: “买票咯买票咯,你到哪里?” 轮到陈向东的时候,他递上两张皱巴巴的毛票,回答清溪县渡口,女人便撕下一张小小的、印刷简陋的纸质船票递给他。 都买了票,船才开始启航。 人们就在船舱里聊天,不过没多久便陆续打盹了。 哪怕发动机轰鸣声很吵,还有一股柴油混合了江水的浓烈气息。 船是水上公交车,沿途在有人的码头隨时停靠,有人下,有人上。 清溪县渡口是最后一站,陈向东下船时,已经快到中午了。 没办法,船逆流而上,速度很慢,不过比起双腿赶路,还是要快上不少的。 陈向东背著背篼,在清溪县渡口转了一圈。 他记得陈向伟那条猎狗,就是今天下午在渡口一家小饭馆买到的。 不过他上一世没有问清楚是哪家饭馆,此刻便只能一家家地找。 但找了一圈也没找到。 “还没到时候?” 陈向伟是下午买的,现在才临近中午,时间对不上。 陈向东不再浪费时间,背著背篼赶往医院。 刚到医院门口,就碰见了下班的曹建松。 “陈向东的嘛,你来看你老汉哇?” 曹建松对陈向东印象很深,一眼认出了他。 陈向东点了点头:“看哈我老汉,顺便把冬麻背过来给你看看。” “冬麻?” 曹建松愣了下,才想起前两天拜託陈向东挖野生冬麻的事。 主要他不觉得陈向东真能挖到,所以没把这事放心上。 此刻听陈向东这么一说,他满脸的惊讶: “你真挖到了?挖到好多?我看看呢!” 陈向东来到一个无人的角落,將背篼放到地上,揭开蒙在上面的布,一颗颗冬麻便呈现在曹建松的视线中。 “这么多?而且品质这么好?” 曹建松拿起一颗颗冬麻,脸上的惊讶之色更浓了。 本来他请陈向东挖野生冬麻,只是抱著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態权且一试。 万万没想到,陈向东居然给了他这么大的惊喜! 不仅真挖到了野生冬麻,还又多又好! “我还真小看你了,你有点凶哦!” 凶,在这里是厉害的意思。 曹建松看著陈向东,忍不住竖起了大拇指。 “我也是运气好。”陈向东笑了笑。 “不要谦虚嘛!”曹建松哈哈一笑,“走,我带你去找赵大爷!” 陈向东没有立刻背起背篼,而是拿出一袋子冬笋递给曹建松: “曹医生,乡下人没得啥子珍贵东西,这冬笋是我昨天刚挖的,你不要嫌弃。” 不管是医治父亲,还是介绍赵大爷,曹建松都帮了大忙,他理应有所表示。 “这不得行!” 曹建松当即摇了摇头。 不过他眼睛盯著袋子里的冬笋,又咽了咽口水。 他吃过两次冬笋,確实美味。 想了想,他从兜里掏出一沓钱来: “这袋冬笋好重呢?我出钱买。” 他看著陈向东,坚定道: “你不要拒绝哈,不然你就是逼著我犯错误!那你就属於恩將仇报咯?” 曹建松把话说到这份上了,陈向东还能说什么? 他掂量了一下约有六斤重的袋子,说道: “这一口袋差不多五斤,就按每斤八毛钱算嘛。” “要得要得。” 曹建松拿出两张女拖拉机手,又数了四张纺织女工,放到了陈向东手里: “谢谢了哈!” “该我谢谢曹医生你才对。” 陈向东没有数钱,直接放进了兜里,然后背起背篼跟著曹建松往一栋筒子楼走。 到了筒子楼,曹建松指了指旁边的一座小院子: “赵大爷就住在这,我还要回家弄午饭,就不跟你一起了哈。” 陈向东点点头,目送曹建松走进筒子楼后,方才来到那座院子前。 这院子不小,院门也很大气。 “这赵大爷身份不简单啊。” 陈向东暗自想著,隨后抬手砰砰砰敲了三声门。 第18章 收音机 吱呀一声,院门被拉开。 开门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穿著靛蓝色对襟棉袄,头髮在脑后挽成一个髻,用黑色的网兜兜著。 她长相和善,但看陈向东的眼神里透著几分警惕: “你找哪个?” “嬢嬢你好,我姓陈,叫陈向东,曹建松曹医生介绍我来的,给赵大爷送点野生冬麻。” 陈向东面带微笑,並微微侧身,让妇人能看清他背篼里的东西。 妇人眼中的警惕这才消失,露出了满脸笑意: “这些冬麻都是你挖到的啊?小伙子可以哦!” 她一边夸讚,一边招呼陈向东进来,然后衝著院子里喊道: “老赵,曹医生介绍的送冬麻的来了,你来看哈噻。” 陈向东走进院子。 院子很乾净,铺著青石板,角落种著两棵腊梅,散发著幽幽香气。 腊梅树下放著两个陶缸,边上晒著青菜,应该是准备醃咸菜了。 旁边还搭著个葡萄架,架子下放著一张竹躺椅。 一个头髮花白的老人就躺在上面。 他大概六十出头,不是很高,面容清癯,颧骨略高,鼻樑上架著一副眼镜,眼睛里有著一股威严。 这就是赵明远了。 他原本躺在椅子上听著收音机,看著报纸,听到妻子钱秀英的喊声,立刻惊喜地起身,对著陈向东招手: “小伙子,你挖到冬麻了?拿过来我看看。” 陈向东走过去,將背篼放到地上,小心点將天麻一颗一颗地取出。 哑巴沟挖到的那几颗放在左边,青冈坪挖到的则放在右边。 看到哑巴沟那几颗天麻时,赵明远其实已经很意外了。 因为这些天麻的品质虽然算不上特別好,但也相当不错。 而当陈向东拿出青岗坪的天麻后,赵明远整个人都惊呆了。 他忍不住拿起一颗,仔细端详。 鸚哥嘴红嫩饱满,肚脐眼圆润清晰,表皮黄白透亮,一圈圈轮纹细密规整。 “极品天麻!这是极品天麻!” 赵明远发出惊呼。 他每年都会托人找野生冬麻,品质上佳的见过不少,可像陈向东这种极品天麻,真是屈指可数! “小伙子,你这麻,我全要了!” 赵明远很高兴,笑得嘴都合不拢了,他蹲在地上,一边摆弄那些天麻,一边说道: “小曹应该给你说了,我收天麻能出价二十。” “不过……” 不过? 陈向东的心咯噔一跳,但没有急著打断,而是耐心听著。 “不过……你这些天麻的品质超出了我的想像。” 赵明远指著青冈坪那几颗天麻说道: “这个样子,这些天麻我出价二十三一斤。” “另外这些要差点,我给你十八一斤,你看要不要得?” 听到这话,陈向东內心狂喜。 本来他还担心赵明远反悔。 万万没想到,老爷子非但没有压价,反而还把价格又往上提了提! 哑巴沟那几颗天麻大概一斤三两,青冈坪的有三斤半,加起来就是…… 陈向东正算著,却听赵明远又问道: “你这些冬笋我看著也不错,你卖不卖喃?” 陈向东背著冬笋过来,本来就是想看看赵大爷买不买。 所以赵大爷主动开口询问,他理应立刻点头。 然而此刻,他略微一想,却摇了摇头: “赵大爷喜欢,拿去吃就是了,不收钱!” 一来,赵大爷主动提价,他赚得已足够多。 二来,赵大爷显然身份不凡,如果能与之交好,肯定好处多多。 “要不得要不得。”赵明远连忙摇头拒绝。 陈向东则笑著说道: “赵大爷,这冬笋不过是我昨天进山顺手挖的,不费啥子功夫,你要是喜欢,拿去尝尝鲜,就当是我的一点心意,你非要给钱的话,我以后再挖到东西,都不好意思再往你这儿送了。” “而且你刚才买天麻,主动提了价,让我多赚了一大笔钱!” “如果这冬笋还要你的钱,我真过意不去。” 赵明远有些意外地打量著陈向东。 没想到这小伙子不仅有採药挖笋的好本事,还这么会说话。 “那要得嘛。” 赵明远想了想,点了点头说道: “小伙子,我们交个朋友,这背篼冬笋就当你给我的见面礼。” “我屋头的东西,你看看有没有喜欢的,选一件拿走,也当我送给你的见面礼。” “你不准说不要哈,不然冬麻我不买了哦。” “这……”陈向东摇头一笑,“大爷你都这样说了,我只有恭敬不如从命了。” 赵明远哈哈一笑,带著陈向东走进堂屋。 堂屋里的陈设简单却不简陋,正墙上掛著一副山水画,靠墙摆著一张八仙桌,上面放著搪瓷茶盘和几个搪瓷缸,墙角则放著两个架子,一个是摆满书的书架,另一个则放著一些酒和瓷器,看著就挺有来头。 陈向东看了看,也不知选什么才好。 肯定不能选太贵的,可太便宜的,赵大爷怕是又不会同意。 他正纠结著,忽听外面传来钱秀英的声音: “老赵,你出来哈。” “啥子事?” 赵明远走了出去,只见钱秀英蹲在地上,正用手拍著竹躺椅旁的收音机。 那是一台黑色的环球牌多波段收音机,比砖头大上一圈,此刻正发出刺耳的杂音。 赵明远皱著眉头走过去,也蹲下身拍了拍。 刺啦—— 杂音更严重了。 赵明远手上加了几分力气,又拍了拍。 啪。 杂音倒是没了,但別的声音也没了。 收音机彻底坏了。 “哦豁!” 钱秀英在旁幸灾乐祸: “这哈安逸了。” 赵明远给了她一个白眼: “烂就烂了,烂了就买新的。” “那旧的呢?” 钱秀英问。 “拿去卖了噻。” 赵明远隨口说道。 陈向东在旁看得暗暗心惊。 这年头收音机可还是稀罕货。 早些年,整个凤凰公社都只有一台,还是那种最便宜的单波段收音机。 这两年条件稍好了些,但公社买得起收音机的也没几个。 尤其是这种环球牌的多波段收音机,他没记错的话,这么一台要卖八九十呢! 哪怕是二手的也能卖个三四十! 可赵明远两口子对於这么一件宝贝的损坏,却没有多少心疼,反而还能开玩笑…… “向东,你喜欢哇?” 赵明远起身,瞧见陈向东正看著收音机,便问道: “我就送这个给你当见面礼,怎么样?” “虽然坏了,但应该修得好。” “要不得要不得!”陈向东连忙摆手。 他认识一个修小电器的朋友,知道这收音机最多花个十来块就能修好。 如果是他拿去修,估计都只用给个五六块钱的成本价。 修好了,转手一卖,保底能赚个三十块。 可他送给赵明远的那背篼冬笋,顶天也就值个十多块。 本来他送冬笋,就是因为赵明远高价买了冬麻,他有些过意不去。 要是还把收音机拿了,那占赵明远便宜就占太多了。 “拿到拿到!”赵明远瞧出陈向东喜欢,便將收音机硬塞过去。 眼见陈向东执意推辞不肯拿著,他便说道: “向东,你不要觉得占了我的便宜。” “我实话给你讲,我愿意给你做朋友,一是因为你人不错,二是还有求於你。” 第19章 莫挨老子 赵明远严肃且真诚地说道: “你有撵山的本事,以后肯定还会挖到好东西,野生的山药、党参、黄连……这些东西你挖到了,你都给我送过来,价钱好商量,怎么样?” “这……”陈向东当然觉得不错。 能有这么一个稳定,出得起价,还不用他担风险的买家,对他这种撵山人来说是求之不得的。 但因此就收了人家的收音机,他还是过意不去。 赵明远看出他的想法,又说道: “向东,你以后进山再帮我留意一样东西,铁皮石斛,听说过吗?” 陈向东心头一震。 铁皮石斛,这玩意可比冬麻金贵多了。 在古代,它和天山雪莲、百年首乌、冬虫夏草等药材並列为中华九大仙草,並且是九大仙草之首! 不过这玩意很珍稀,陈向东没听说摩天岭有分布,也不知道大巴山深处是否有? “你要是能找到铁皮石斛,我给你两百元一斤!” 赵明远这句话,让陈向东的心再次震动。 两百元一斤,在这年头绝对是天价了! 不说別的,就说沈知瑜心心念念的砖瓦房吧。 盖上三间红砖瓦房,要一千多两千块钱。 农民们要攒十多年才可能盖得起这么一间砖瓦房。 可换算成铁皮石斛呢?只要七八斤! “就算真碰见了,也得注意安全。” 看到陈向东火热的眼神,赵明远连忙提醒了一句。 陈向东点了点头,汹涌的內心快速冷静下来。 铁皮石斛生长在悬崖峭壁上,採摘极其危险,哪怕是经验丰富的老一辈撵山人,也没几个敢採石斛的。 钱是好东西,就怕有命赚,没命花! “铁皮石斛可遇不可求,你上山的时候多多留心就好。” 赵明远拍了拍陈向东的肩膀,然后让钱秀英去堂屋拿秤。 “向东,你看,十八块钱一斤的冬麻是一斤四两,二十三块钱一斤的是三斤七两。” “一共就是……” 钱秀英看向赵明远: “一共多少来著?” “一百一十零三毛。” 赵明远脱口而出,隨后看向陈向东: “需要我拿算盘出来,你再算算不?” “不用不用。”陈向东摆摆手。 “好,我拿钱给你。”赵明远进屋拿了钱,先数了十一张大团结,又从兜里掏出六个五分钱的硬幣。 陈向东本来想把三毛钱零头抹了,赵明远却將硬幣塞进了他的衣兜。 “这年头都不容易,山里人尤其不容易,拿著吧。” 他笑著扶了扶眼镜,又將那个收音机放到陈向东手里。 “赵大爷,谢谢。” 陈向东感动不已。 不得不说,这年头的人,坏的是真坏,但好的也是真好。 他认真向赵大爷鞠了一躬,隨后辞別。 “这小伙子挺不错的。” 钱秀英看著陈向东的背影,笑著夸了一句。 赵明远点了点头,他也挺欣赏陈向东。 “你说,他能弄到铁皮石斛吗?” 钱秀英坐下来,一边织著毛衣,一边隨口问道。 “铁皮石斛哪是那么容易弄到的?” 赵明远摇了摇头,他这些年拜託了很多撵山人帮忙採摘铁皮石斛,可到现在都没一点消息。 他不觉得陈向东比那些老撵山人更厉害,刚才不过是抱著广撒网的心態试一试。 …… 陈向东走出院子,嘴角止不住地上扬。 他摸著兜里的一张张钱,心里漾起一圈又一圈波澜。 卖棋盘蛇还剩下二十七块六,加上卖曹建松的四块钱冬笋,还有赵大爷的一百一十块零三毛,他现在已经有一百四十一块零九毛。 上一世的他,得面朝黄土背朝天干差不多一年,才能赚到这么多钱。 而重生回来后,他赚到这笔钱只用了三天! “哪怕还了五爷的四十块,也还有一百。” “可以给妈老汉、大哥大姐买点东西,再给小瑜把那支英雄钢笔买了!” “剩下的钱,除了改善生活,就存起来盖房子。” 陈向东想到十二月份的那场暴雪,嘴角的笑意渐渐散去。 虽然还有好几个月时间,但一天不把新房子盖起来,他心里总觉得不安稳。 而即便只是盖三间砖瓦房,也要將近两千块钱。 他现在还差得有点多。 “得加把劲儿!” 陈向东深吸一口气,大步朝著清溪县渡口赶去。 此时已经要到下午了,他得赶紧找到那条猎犬才行。 那可是难得一见的好猎犬,上一世五爷见了都讚不绝口,甚至对陈向伟非常羡慕。 陈向伟后来能成为远近闻名的撵山人,能成为人人称羡的万元户,那条猎犬功不可没。 只可惜,那条猎犬下场很不好,因为禁枪禁猎,它失去了利用价值,再加上年老生了病,被陈向伟扔进大山,死状悽惨。 清溪县渡口不大,总共就五家饭馆。 一家国营的,四家个体户。 现在个体经济刚萌芽,小饭馆逐渐多了起来。 不过相比国营饭店的光明正大,这些私人经营的小饭馆还是显得畏畏缩缩,店面不大,位置也较为偏僻,且往往没有招牌。 通常是家里老人拿著菜单,在外面问要不要吃饭,然后悄悄將客人带进店里。 这听著有些奇怪,还有些危险,但选择这种苍蝇馆子的人並不少。 主要是国营饭店的服务態度不咋样,並且需要粮票。 苍蝇馆子服务热情些,价格虽然稍微贵些,但不需要票。 这年头,票可比钱值钱。 陈向东先去了那家国营饭店,没有找到。 剩下四家苍蝇馆子,他一个接一个地找,可还是一无所获。 “咋回事,难道时间还没到?” 陈向东皱著眉头,准备再次返回那家国营饭店,然后再找一遍。 但在这时,一个老妇人不知从哪躥了出来: “小伙子,吃不吃饭哇?便宜又好吃!” 陈向东看著这个陌生的老妇人,问道: “老人家,你屋头是开饭馆的啊?以前没见过呢?” 老妇人连忙说道:“这两天才开,很多人都还不晓得。” 陈向东心头一动,难道说? “那走哇,我告一盘。” 告一盘,就是试一下的意思。 陈向东跟在老妇人身后,把背篼放了下来,里面的柴刀,他一伸手就能抓住。 穿过弯弯绕绕的巷子,终於看到了一家小小的饭馆。 结果还没走进去,陈向东就听到一道极其暴躁的声音。 “滚开!莫挨老子!” 第20章 抄手 陈向东脚步一顿。 抬眼望去,只见饭馆角落的柴堆旁,拴著一条齜牙狂叫的狗。 这狗肩高三四十公分,脑袋是標准的倒三角,一身铁青色的短毛相当漂亮。 终於找到了! 陈向东心头一喜! 上一世陈向伟把这条狗带回陈家湾,得到五爷的盛讚后,便到处炫耀。 所以陈向东对它印象很深,此刻一眼就认了出来。 “你家这条狗有点凶哦,不怕嚇到客人啊?” 陈向东一边跟著老妇人往里走,一边略带调侃地说道。 老妇人笑了笑:“这是拿来卖的,有想吃狗肉的看上了就现点现杀。” 说著,她转过身来:“小伙子你吃不吃嘛?狗肉香得很哦,尤其是这个天气吃了,不得怕冷!” 陈向东想了想,问道:“好多钱嘛?” “按斤算,一块二一斤。”老妇人见有生意可做,脸上笑容更灿烂了。 “太贵了太贵了,”陈向东摇摇头,“你们收购价就三四毛钱一斤吧?” 老妇人连忙说道:“小伙子你开啥子玩笑,正月间吃狗肉的多,三四毛钱哪买得到?” “实话给你说吧,我们买都买成八毛钱一斤,再加上杀狗、褪毛、处理……” “一块二一斤,真的是良心价了,不信你到处去问嘛,绝对没有比我家更相因的咯!” 这时候,后厨的布帘被掀开,一个壮硕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 他上下扫了陈向东一眼,粗声粗气地说道:“我妈说得对,这狗今早才收来,活蹦乱跳,肉嫩得很,三十多斤的狗,收拾出来也有二十多斤肉,你要是全要,三十块钱拿走,还连肉带骨给你燉得耙耙的,你肯定不得吃亏!” 陈向东微微皱眉。 他没记错的话,陈向伟买这狗就是花了三十块。 但这可是纯种的青川猎犬,哪怕卖个七八十,都会有撵山人抢破头。 三十块买走,其实赚了不少。 不过若是能再便宜点,肯定是最好了。 正当陈向东准备再討价还价的时候,就听那青川犬又汪汪地狂叫起来。 一道心声也在他耳边响起。 “放开老子!放开老子!” “主人刚死了,贼娃子就把我打晕带到这里来!” “这人给了贼娃子一张纸,贼娃子就把我给他了。” “麻卖批,放开老子,老子要回去!” 陈向东顿时皱起了眉头。 原来这狗是偷狗贼打晕卖过来的。 这种事並不少见,农村更是时有发生。 陈向东家里也养过一条狗,虽不是什么好猎犬,但看家护院尽职尽责,也很亲人懂事,可有一天突然就不见了,大概率就是被偷走卖了吃了。 “老板,这个样子,我不要你处理,我直接买活的。” 陈向东按下心绪,看著中年男人: “你弄了,我一个人也吃不完,打包回去也不方便,乾脆我买回去自己弄,你看要不要得?” 中年男人笑了笑:“要得啊,囊子要不得,你买活的,那就给你算成本价,八毛钱一斤,一共三十五斤,也就是……二十八块钱。” 陈向东眸光微沉。 按这青川犬的说法,偷狗贼给了中年男人一张纸。 那张纸应该是一张大团结,也就是十块钱。 中年男人反手要卖他二十八块钱,这是把他当日本人打整! “哥老倌,你这就不厚道了,”陈向东声音微沉,“我看你这狗……不是正经收来的吧?” 一听这话,中年男人顿时变了脸色:“你说些啥子哦,我收狗都是正儿八经的哈。” 陈向东淡淡一笑:“哥老倌,都是明白人,多的就不说了,我给你十五块钱,你也有得赚,我也不至於被你当哈儿收拾,你看得不得行?” 中年男人盯著陈向东,眼神变了又变。 几秒钟后,他忽地露出笑容:“可以!就当我和兄弟你交个朋友!” 陈向东鬆了口气,笑道:“哥老倌,那我在你这儿吃碗抄手嘛?三两,红汤。” “要得要得,马上来!”中年男人掀开帘布,又进了后厨。 抄手还没煮好,陈向东便来到那条青川犬跟前。 汪汪汪! 青川犬衝著他狂叫,相当的凶狠,绑著它的绳子被绷得笔直。 陈向东满脸笑容,这青川犬越是这样,他越高兴。 青川犬是巴蜀特有的山地猎犬,被撵山人称作撵山犬,耐力和敏捷相当突出。 如果训练好了,哪怕主人不带著,它自己都能从山里带点野鸡野兔回来。 要是主人在旁指挥,更是能帮著狩猎野猪! 陈向东蹲在绳子的极限距离处,既能观察青川犬,也不至於被扑咬。 这是一条半大的母犬,眼睛是杏仁状,瞳孔是棕红色,眼珠里还带著细密的眼沙。 眼睛是通往心灵的窗户,也是挑选猎犬时至关重要的一条標准。 所谓好撵一双眼,眼好性自稳。 眼前这条母犬的眼睛,完全符合优秀猎犬的特徵。 陈向东紧接著又看向它的尾巴。 公狗看头,母狗看尾。 母狗的尾巴下面如果翻黄或者翻白,且能一直翻到尾巴尖,那就是极品。 而眼前这条母犬的尾巴正是翻黄到了尾巴尖! “难怪能帮陈向伟猎到那么多麂子,还有野猪和黑熊。” 陈向东暗自喜悦。 “兄弟,抄手好咯!” 这时,中年男人端著一碗红油抄手走出后厨。 “来咯来咯!” 陈向东起身进屋,擦了擦油亮的桌子,抽了一双筷子,开始吃抄手。 这抄手和餛飩类似,但皮厚一点,肉馅则更大,配上红油,冒著热气,在这种寒冷天气吃上一碗,那是相当巴適! “来,喝茶。” 中年男人提著一个水壶,给陈向东倒了一碗茶。 这是老鹰茶,算是川渝的特色。 老鹰茶也叫老荫茶,有种说法是老鹰茶不叫茶,因为它不是用茶叶,而是由一种樟树的嫩叶製成。 因为便宜,所以饭馆一般会主动给客人倒上,並不收钱。 陈向东喝了一口,刚入口时有一股独特的苦涩味道,但很快就有回甘生津的感觉。 “巴適!” 陈向东一口抄手一口茶,吃得相当满足。 话分两头,陈向伟那边可就惨了。 他今天起了个大早,踩著雾气和冰雪前往青冈坪。 路上两次差点摔倒山下,好在是有惊无险。 好不容易到了青冈坪,他干劲满满开始找冬麻。 可找了一圈,鬼影子都没一个,更別提冬麻了! “妈的,陈向东都能发財,我不能?” 陈向伟骂骂咧咧,开始往更边缘更危险的地方走去。 结果脚下一滑,整个人便摔滚下去。 第21章 態度 红油抄手的鲜香混著老鹰茶的回甘,陈向东吃得心满意足。 这时候,又陆续有人走进了这家苍蝇馆子。 “二两酸菜肉丝麵,加青,多红,提黄。” 有老人衝著中年男人喊道。 中年男人愣了一秒,然后笑著点头: “要得,稍等。” 加青,意思是多加蔬菜,多红,是多放辣子,提黄,则是面煮硬一点。 有些老一辈的人还在用这种暗语,但稍微年轻点的都不用了。 陈向东想到后世还有人用这种暗语博关注,忍不住发笑。 吃饱喝足,他站起身准备结帐,却听一人喊道: “老板,来碗豆花饭,蘸水整辣点,再来一份鱼香肉丝。” 这声音有些耳熟? 陈向东望去,只见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 他长得高高瘦瘦,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此时像风一样衝进了饭馆。 “东哥!?” 他也看到了陈向东,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 “你也来这吃饭?正好,一起吃一起吃,我请客!” 年轻人名叫丁健,是个孤儿,被一个走街串巷的老修理匠捡回家养大。 老修理匠住的地方离陈家湾不远,所以陈向东和丁健从小相熟,抠黄鱔、逮泥鰍、掏鸟窝的事没少干。 前两年老修理匠过世了,丁健胆子大,脑子也灵活,学会修电器后,就到清溪县渡口附近开了个私人维修铺。 说是铺子,其实就是租了个十来平的破房子,连个招牌都没敢掛。 这年头私人做生意还得偷偷摸摸,丁健这种个体户在很多人眼里和投机倒把没什么区別。 不过丁健手艺好,收费便宜,人也老实,慢慢也有了稳定的客户群。 陈向东记得,再过段时间,个体经济放得更开,丁健便把维修铺的牌子掛了起来,凭藉著出眾的技术和良好的口碑,快速扩大了客户群,后来更是成了小老板。 陈向东还记得,在他出事以后,丁健来看过他几次,每次都留下了几百块钱。 后来沈知瑜得了胃癌,他走投无路,也去找过丁健一次,虽然那时候两人已经多年没有联繫,但丁健还是借了他一大笔钱。 他重生前,还在打零工挣钱,想把这笔钱给还上,结果…… 此刻看著热情请客的丁健,陈向东內心既有感动,也有歉疚。 “老板,再加一碗豆花饭,一份青椒肉丝。” 丁健饿得前胸贴后背,也没注意陈向东异样的眼神,抬手便又对著老板招呼了一句。 “不用不用!” 陈向东知道丁健的性格,笑著道: “我不是跟你客气,只是刚吃了一碗三两的抄手,现在饱得很。” 说著,他指了指桌子上还没被收走的碗筷。 “那要得嘛。”丁健这才没有坚持。 陈向东再次坐了下来,他原本也想去找丁健。 那个收音机,还得请丁健帮忙修一修。 於是在和丁健閒聊了几句后,他从背篼里拿出了那台收音机: “健娃,你看这个能修不?” 丁健嘴里塞著饭,低头瞟了一眼,眼睛瞬间瞪大了。 他放下筷子,拿起收音机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 “环球牌的多波段,这可是好宝贝,要八九十的嘛!” 丁健又惊讶又羡慕地看著陈向东: “东哥,发財了嗦?带带兄弟噻!” 陈向东给了他一个白眼: “不是我买的,朋友送的,而且坏了。” “这玩意儿就算坏了也值不少钱,你那朋友够意思。” 丁健竖了个大拇指,然后开始捣鼓收音机。 几分钟后,他微微皱眉:“修是能修,就是有点麻烦,我那里没得配件,要去找人买,怕是要等几天。” 陈向东心中一喜:“没问题,要多少钱呢?” 丁健摆了摆手:“我两兄弟还说啥子钱,配件也不贵,免费给你修了。” “这不行!”陈向东脸色严肃地摇头,“你赚钱也不容易。” 见他这副表情,丁健只得说道:“那到时候修好了,你给个成本价,应该两三块钱。” “行。”陈向东点了点头。 等丁健吃完了饭,他抬手招呼道: “老板,结帐,一起。” “东哥,这不得行!” 丁健顿时急了,不可能让陈向东付钱。 两人一番推拉,最终还是陈向东付了钱。 谁让陈向东下地干活,又重生归来,力气大呢! “那条狗十五块钱,三两红油抄手六毛钱,一碗豆花饭和一份鱼香肉丝是九毛钱,一共十六块五。” 等陈向东付了钱,中年人便去將拴狗的绳子解开。 为了防止陈向东被咬,他还给狗嘴上了套。 “谢谢咯。” 陈向东笑著接过绳子,跟著丁健往他的修理铺去。 “我待会去医院看我老汉,没法把狗带著,你先帮我养一天。” 丁健一听,担心地皱起眉头: “么爷咋个咯?” 陈国栋在家里排行老九,也是老么。 年长些的叫他九娃、陈老九,刘二娃这些晚辈就叫么爷,丁健便也跟著这么叫。 “没啥大事,就摔了一跤。” 陈向东简单说了一下。 “没事就好。” 丁健鬆了口气。 等到了修理铺,他將狗栓好之后,非要跟著陈向东一起走。 在县城里买了一袋子水果,让陈向东带去医院,这才匆匆赶回去。 陈向东看著丁健的背影,拎著那袋子水果,心头温暖。 县医院。 陈向东提著水果走向病房。 刚到门口,就听到了大哥陈向军满含怒意的声音: “你这是啥子態度?我老汉伤口痛,喊你们来看哈,推三阻四的!” 一个年轻护士不耐烦地说道: “说了等一会!我们又不是只管你们一个病人!医院里那么多人,总要有个先来后到噻!” “先来后到?我就是先喊你来看的,结果別个后喊你的,你都去看了,就是不来给我老汉看!” 陈向军越说越火大,拳头都捏了起来: “还有昨天晚上,我老汉输液痛,喊你来弄一下,跟要了你命一样,不情不愿得很,说我们事多!” “我们也是缴了钱的,你凭啥子这种態度?” 护士闻言,翻了个白眼: “这里是医院,吵啥子吵?注意你的態度!” “农村来的就是没素质,动不动就吵,当医院是你家啊?” 第22章 向来如此 陈向军老实本分,不善言辞,被这名叫李娟的护士几句话懟得满脸通红,青筋暴起,却又说不出话来。 眼见李娟要走,他连忙张开双臂,挡住她的去路: “你……你……” 他还是不知道说什么。 “我啥子我?快点让开!” 李娟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你再不让开,我就喊保安了!” 周兰芳心口堵得慌,但还是上前拉扯陈向军: “算咯算咯。” 陈向红拳头鬆了又紧,紧了又松,她不想妥协,但確实没什么办法: “大哥,这是別个的地盘,我们人生地不熟的……” 病床上的陈国栋心头憋屈,却也只得劝道: “军娃儿,让她走嘛。” 陈向军看了看妈老汉和陈向红,终究还是缓缓放下了双臂,让开了道路。 “耽误我时间。” 李娟翻了个白眼,满脸得意地从陈向军身边走过去。 “等等!” 陈向东一步跨进病房,再次挡住了李娟的去路。 李娟皱著眉头,一脸的不耐烦: “你又是哪个?让开,不然我叫保安了!” 看到陈向东,陈国栋下意识地坐起来,大声喊道: “东娃儿,你过来,不要衝动。” 他怕陈向东和护士闹矛盾,到时候吃亏的肯定是陈向东。 “老汉,没得事,我喊了人来。” 陈向东衝著父亲笑了笑。 父亲皱起眉头,陈向军、陈向红和周兰芳面面相覷,皆满脸的惊疑。 陈向东什么时候认识县医院的人了?假的吧?以前没听说过啊! 李娟也不相信陈向东有这人脉。 他要真认识什么人,她肯定会被提前打招呼的。 “你当我是被嚇大的啊?快点让开,不然你等著瞧。” 李娟依旧趾高气昂,哪怕陈向东比她高了一个头,可她仰望陈向东的眼神,就跟在俯视似的。 陈向东眉头皱得更深。 他知道,这年头向来如此。 就像供销社里贴的標语,不是后世的“顾客是上帝”,而是“禁止无故打骂顾客”。 供销社里的售货员尚且如此,更別提医院的医生护士了。 但,向来如此,便对吗? “好好好,不让是吧?” 李娟见陈向东一动不动,冷哼一声,张嘴大喊保安。 这下子,引得旁边病房的人都探出头看热闹。 很快,便有人赶了过来。 不过不是保安,而是穿著白大褂的曹建松。 李娟也没去想为什么先来的是曹建松,直接委屈巴巴地说道: “曹医生,这一家人欺负我,蛮不讲理,拦著我不让走……” “你先別说话。” 曹建松打断了她后续的添油加醋。 赵大爷已和他说过陈向东的事,他自然心里有数,於是看向陈向东: “向东,怎么回事?” “曹医生,是这样的……” 陈向东將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完完整整地说了出来。 然后又让陈向军和陈向红补充了几句。 三人句句实话,没有任何虚言。 曹建松越听脸色越沉,转头看向李娟时,眼睛里的火气已经压不住了,厉声喝问: “李娟,你怎么回事?” 被这么一吼,李娟整个人都有点懵。 曹医生怎么会向著这一家子? 忽然,她想到陈向东刚才的话。 难道说…… 陈向东真在医院有人脉。 而这人脉就是曹医生? 想到这里,李娟有些慌了,低著头小声道: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当时还有別的活,就晚了一点点……” “晚了一点点?”曹建松被气笑了,“术后病人伤口疼痛,你不第一时间去查看,反而一直推諉,病人家属有意见,你非但不道歉,还和家属吵架,甚至嘲讽农村人?” “才吃饱饭几年啊,你就这么高高在上了?” 曹建松表情严肃,语气严厉:“现在,立刻,向陈叔他们道歉!” 李娟咬著嘴唇,再没了刚才的神气,只能转身对著病床上的陈国栋,还有陈向军他们,蚊子似的说了一句: “对不起。” “大点声!”曹建松再次厉喝,“鞠躬道歉!” 李娟被嚇得一哆嗦,对著陈国栋他们弯腰鞠躬,声音虽然带著哭腔,但確实拔高了不少: “对不起,陈叔叔,我工作失职,態度不好,请你们原谅。” 曹建松这才看向陈向东:“向东,你看?” 陈向东则看向陈国栋和陈向军,见他们都点了点头,便说道: “谢谢曹医生。” 曹医生点了点头,冷著脸对李娟道: “今天这事,我会如实上报,你等著上头的处理结果吧。” “现在,去把镇痛泵给我调好,再给陈叔做一次体徵检查,要是再出一点紕漏,就別来上班了。” 李娟低著头,快步走到陈国栋病床边忙活。 “谢谢曹医生!曹医生真是人民的好医生!大伙说是不是啊?” 陈向东大声地喊道。 旁边病房那些看热闹的人,本来就觉得曹医生这事处理得好,听陈向东这么一说,更是纷纷对曹建松竖起大拇指,並鼓掌叫好,跟著夸曹建松是人民的好医生。 “谢谢,谢谢大伙,不过大伙都散了吧。” 曹建松嘴角止不住地上扬。 陈向东见状也露出笑容。 他相信有赵大爷的那层关係,他完全可以找到曹建松私下处理李娟。 但他没有这么做,就是想著曹建松公开处理李娟的话,能得一个好名声。 这对曹建松以后的发展是有一定好处的。 曹建松帮了他的忙,总不能他一个人把逼给装了吧? “向东,实在对不住,没想到让你老汉受了这种委屈。” 曹建松知道陈向东也在帮他,这让他心生感激之余,也更加愧疚。 “曹医生,这事怎么能怪你呢?” 陈向东摆了摆手,笑著说道: “还要谢谢你才是。” 曹建松看了看周围,没有多说什么,只拍了拍陈向东手臂: “再遇到什么事,第一时间找我,能帮的我一定帮。” 说完,他走到陈国栋病床边,仔细查看了一番,又叮嘱了几句,这才离开。 病房里终於安静了下来。 陈向军挠著脑袋,看著陈向东,想说点什么,可嘴巴囁嚅了好几下,硬是一句话说不出来。 “大哥,想夸东娃儿就夸噻,还不好意思嗦?” 陈向红忍俊不禁,拉著陈向东的手,一脸的欣喜: “东娃儿,没看出来啊,你居然真在县医院都有人脉了,厉害哦!” 陈向军这才嘿嘿笑了两声: “就是就是,东娃儿,还是你厉害,没有你,我们不晓得要被欺负成什么样。” 周兰芳则是拉著陈向东坐下,给他倒上一杯水,虽没说什么,但脸上满是骄傲的笑容。 至於陈国栋,他咳嗽两声,看了眼病房里邻床的几位病人,道: “我这个么儿,还是可以噶?” 那几位病人及其家属连忙对著陈向东竖起大拇指: “可以可以,太可以了!” “陈老哥,你这么儿有出息哦!” 听到这话,陈国栋那叫一个自豪,嘴角疯狂往上扬,身上的伤痛都浑然不觉了。 第23章 画眉 “对了,东娃儿,你是囊子认到曹医生的呢?” 陈国栋忍不住问道。 “害,主要是曹医生人好……” 陈向东没有说赵大爷的事儿。 主要是病房里还有其他人,说得多了,只怕以后有麻烦事。 陈国栋一听也懂了,没有再多问,只让周兰芳给陈向东削个苹果。 “不用不用。” 陈向东摆摆手,將那四个水煮蛋拿出来,递给父母哥姐,隨后说道: “老汉,我跟你讲件事。” “啥子事?” “我准备跟著五爷学撵山。” 陈向东此话一出,陈国栋惊得差点將嘴里的鸡蛋咳出来。 “不得行!” 陈国栋將咳出的蛋黄碎屑捡起来放进嘴里,然后严肃地说道: “算命先生说过了,你命弱……” 陈向东笑著打断了他的话: “老汉,算命先生说的是我小时候命弱,长大就富贵了。” “我现在都二十多了,婆娘都娶了,早都长大了噻!” 他將一杯水递到陈国栋手边,道: “而且进山救你,进山挖蛇,挖冬麻冬笋,我也都没得事噻。” “这不一样……誒,你好久进山挖冬麻冬笋了?” 陈国栋一脸担心。 “昨天,去山里头逛了逛,运气好,挖了点冬笋和两颗冬麻。” 陈向东简单一说。 陈国栋惊讶,挖到冬笋还好说,毕竟不那么值钱,也不是那么难找到,可冬麻就不一样了,不仅金贵,而且极其难寻。 虽然他的採药本事不咋样,但好歹跟著五哥陈国梁学过一阵撵山,可这次进山非但没挖到冬麻,还受了伤。 而以前没进过山的陈向东居然挖到了冬麻! 陈向军也不禁多看了陈向东一眼。 虽然陈向东说只挖到两颗冬麻,但也堪称奇蹟了! “老汉,虽然我这次挖冬麻冬笋没赚到大钱,但多少还是有点收入。” “这不是正好印证了算命先生的话,我命弱的时期已经过去,现在开始富贵了吗?” 陈向东嘿嘿笑道。 隨后,不等陈国栋说话,他便又说道: “反正这事我已经决定了,你是晓得的,我决定的事,是肯定要去做的。” “而且我和知瑜说过了,她也同意了。” 陈国栋皱著眉头,他知道陈向东是什么脾气,最终只得点头答应: “不过你拜你五爷为师,学了真本事,才能再进山。” 他这话是埋了坑的。 陈家湾跟著陈国梁学撵山的人不少,但真正能拜入师门的没几个。 別说陈向东只是陈国梁侄儿,陈国栋还是他亲弟弟呢,当初依旧只学了些皮毛。 能入陈国梁法眼,被他收为徒弟的可没几个! “没问题。” 陈向东知道老汉的心思,但他好歹正经学过好几年撵山,在旁人看来极难通过的入门拜师,在他眼里就是小菜一碟。 说完撵山的事,陈向东便对周兰芳说道: “妈,你在医院守了几天了,回去休息休息嘛。” 他又看向陈向军和陈向红: “大哥大姐,你们也都回去了嘛,今晚上我在医院守著。” “东娃儿,你……” 陈向军和陈向红都有些担心,也有些不好意思。 “没得事的,你们回去嘛,明天再来换我。” 陈向东笑著说道:“也让我尽哈孝心噻。” 陈向军和陈向红这才答应下来。 周兰芳还有些心疼陈向东,担心他熬不住夜,直到陈国栋开口让她回去,她才点了头。 临走之前,她絮絮叨叨叮嘱了陈向东很多,什么给老汉翻身要慢啦,夜里凉给老汉盖好被子啦,老汉饿了也不要给他吃太多免得胀气…… 最后,她咬了咬牙,道:“东娃儿,你要是坚持不住,就找个人帮忙,出点钱也行。” 老妈是最爱省钱的人,却因担心自己而说出花钱请人这种话…… 陈向东心头温暖,笑著一一应下,隨后送他们离开病房。 再回到病床边坐下,病房里渐渐安静下来。 陈国栋侧过头,看著坐在床边给他剥橘子的陈向东,眼里满是欣慰。 “东娃儿。” “嗯?” “你今天……真给老子长脸!” 陈国栋咧著嘴,语气里满是骄傲: “那个护士,眼睛长在脑壳顶上,对我们爱答不理的,今天被你治得服服帖帖。” 陈向东笑了下:“老汉,这不叫治,这叫讲道理。” “讲道理?”陈国栋嗤笑一声,“这年头,没得关係,没得钱,哪个跟你讲道理。” 陈向东略微沉默。 他很想说一句,不只是这年头。 前世,自己瘸了腿,成了废人,不知受过多少白眼。 那时候他没本事,只能忍著。 可现在…… “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陈向东这话既是说给陈国栋听,也是说给自己听。 陈国栋看著儿子认真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这个从小被他捧在手心里的么儿,真是不一样了! 太阳西垂。 夜渐渐深了。 病房里的灯熄了,只剩走廊里昏黄的灯光透过门上的玻璃照进来。 隔壁床的病人已经睡著了,发出均匀的鼾声。 走廊里偶尔有护士轻手轻脚地走过。 陈向东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他睡不著,也不敢睡著,便开始思索后续的赚钱路子。 挖药材,猎野兽,还有別的么? 忽然,他听到一阵奇怪的声音。 “哈哈哈,鸟爷我自由啦!” 陈向东睁开眼,透过窗户看见外面的树上,一只画眉鸟正啄著羽毛。 “那老头喜欢鸟爷,可鸟爷不喜欢他啊!” “还好那老头的孙儿是个憨包,把笼子打开想玩鸟爷,结果被鸟爷逃掉了!” 画眉鸟的心声洋洋得意,隨后欢快地扑楞著翅膀飞走了。 陈向东走到窗边,往外张望,借著月光,看见不远处的筒子楼里,有个小孩正在阳台哭。 很快,就有一个戴著眼镜的老人来到阳台,应该是询问发生了什么。 小孩指了指空空的鸟笼,老人便急了,巴掌都举了起来,但最后也没落下去,只是牵著小孩进了屋。 陈向东注视著这一切,心里有了计较。 这几年政策宽鬆了许多,县城里许多退休的老干部,閒下来最大的乐子就是养鸟。 而画眉鸟叫声清亮,又较为通人性,自然就成了这些县城老干部的心头好。 野画眉在山里到处都是,便有人动了心思,在农閒时抓了鸟进城去卖。 陈向东记得,上一世就有人靠卖鸟发了大財! 第24章 渠道 不过,那人脑子灵活,嘴巴也甜,属於绝无仅有的特例。 而大多抓鸟的山民,其实都是瞎折腾,赚不到几个钱。 第一个问题在於,普通山民根本不懂品相。 要知道宠物的买卖,乱七八糟的讲究多得很。 清溪县地方偏僻,相对而言简单些,但也是一分品相一分价。 生头母鸟,基本卖不出去,可要是毛羽紧薄、眼沙清亮的生头公鸟,起步就是两块,这可能买两斤多猪肉了! 若是品相再周正些,胆子再大些,性格再亲人些,保底就是五块钱了! 上一世陈向东还听说,有只画眉鸟卖出了八十块的高价,这都是他们这些农民一年的存款了! 不过,卖出这样高价的,也不是山民。 而这就涉及山民卖鸟赚不到几个钱的第二个问题了。 渠道! 因为身份原因,山民摸不到城里的养鸟圈子,只能在码头、菜市场这种地方蹲守,最后被鸟贩子以极低的价格买走,而人家转手就能翻个几倍卖出去,若是再调教一番,甚至能翻个十几倍。 但这两个问题对陈向东而言都不是问题。 他有前世记忆,能听到动物心声,哪只鸟长得受人喜欢,哪只鸟斗性强,哪只鸟不怕人,他都能轻鬆判断。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还有练出来的撵山技艺,不仅能较为轻鬆的抓到鸟,还能最大程度保证鸟的美观。 另外,他还有曹建松这层关係,可以敲开县城养鸟圈的门! 陈向东看著那栋筒子楼,嘴角翘起一抹笑意。 那栋筒子楼里,住的都是县医院的人。 明天他找曹建松问问,肯定能和那丟了鸟的老人搭上线。 养鸟人通常都在一个圈子內,大多相互认识,认识一个就约等於认识了全部。 只要他能抓到好鸟,便又有了一条稳定的赚钱渠道! 陈向东正想著,听到身后传来窸窣的声音,是老汉想要起床屙尿。 他连忙上前扶著老汉去厕所。 “辛苦你咯。”陈国栋说道。 陈向东哭笑不得,自家老汉还挺客气。 等老汉屙完尿,扶著他回到病床,听著他的鼾声,陈向东也渐渐睡了过去。 次日清晨,老妈早早就到了。 “怎么来这么早,喊你回去好好休息的嘛。” 陈向东忍不住嘆息,山路艰辛,老妈估计凌晨三四点就起床做饭然后赶路了。 “休息够了,人老了,睡不著。” 周兰芳笑著,將搪瓷缸放下,里面装著稀饭、炒莲花白和两个煮鸡蛋: “你和你老汉一人一个。” 她看了陈向东一眼,又说道: “我在来的路上就吃了一个了。” 陈向东沉默著没说话。 老妈肯定没有吃蛋,她有没有说谎,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不过他没拆穿,点了点头,舀了稀饭大口吃起来。 “鸡蛋……”周兰芳见他没吃蛋,便想催促。 “我回家路上吃。”陈向东笑道。 他三下五除二把稀饭喝完,把鸡蛋揣进兜里: “妈,老汉,我先走了哈。” “路上慢点!” 周兰芳送陈向东离开,回到病房后,却发现兜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水煮蛋。 “这娃儿!” 她著急地想追出去,陈国栋却叫住了她: “算了,娃儿心疼你嘛,你就吃了嘛。” 周兰芳白了他一眼: “我吃啥子哦,我又没病没灾的,给你留到嘛,你中午吃。” “你叫没病没灾啊,你那腰杆……”陈国栋刚出声反驳。 周兰芳就一个眼神瞪了过来: “把嘴巴闭到起哈,慢点又喊这里痛那里痛,我不得管你哈。” 陈国栋:“……” 陈向东离开病房后,本想去找曹建松,可向护士打听他办公室时,护士却说曹建松休假了。 “曹医生过年都没放假,这两天病患没那么多了,他就请了假,说是回老家陪陪父母。” “对了,他临走前交代了我们,你老汉要是有啥子事,我们都会认真对待的,你不用担心。” 陈向东无奈,只得道声谢后,离开了医院。 他先去县城供销社买了东西,然后来到丁健的修理铺。 丁健坐在门口叮叮噹噹地修理著电器,那条青川犬则被拴在旁边,正齜牙咧嘴地狂叫。 “放开老子!放开老子!” “老子要进山!老子要咬野鸡!野兔!野猪!” 熟悉的心声再次响起。 陈向东眉头微挑,这青川犬的原主人,只怕也是个撵山人,並且训练过它,激发出它的猎性了。 这对他而言,有好有坏。 好的是,以后训练起来会更简单。 坏的是,让它重新认主的难度大了很多。 他先和丁健打了声招呼,然后蹲下来看著青川犬: “你主人死了,偷狗贼把你卖了,我救了你,你晓不晓得?” 丁健抬起头来,挠挠头问道: “东哥,它一个畜牲,还能听懂人话?” 陈向东点头道:“万物有灵嘛,尤其是这种青川犬,很聪明的,训练好了的话,智商能跟小娃儿差不多。” “真的假的?”丁健有些不相信。 “我还会骗你蛮?” 陈向东笑著摇摇头,继续对青川犬说道: “你原来的主人死了,偷狗贼把你卖给了饭馆老板,要不是我花钱把你买下来,你现在已经被剥皮燉肉了。” 青川犬依旧齜牙咧嘴,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还想扑咬陈向东。 虽然青川犬智商高,但也没法直接听懂人的话。 陈向东蹲在绳子的极限距离处,想了想说道: “进山、起骚、开山、撑山……” “野鸡、野兔、野猪……” “钳耳、扯腿、掏襠……” 既然这只青川犬接受过训练,並且渴望狩猎。 他便说出带著猎犬撵山的一个个指令,想让这只青川犬知道,他会带它进山狩猎。 如他所料,青川犬听到这些指令后,不再那么狂躁,而是盯著他: “这个人怎么晓得这些?他说这些干啥子?” “难道他不是要杀我,而是要带我进山捕猎?” 陈向东嘴角微扬。 他能听到青川犬的心声,知道它的渴望,沟通起来就容易许多。 在丁健这里煮了一碗麵条,放到它的面前: “吃吧,吃完我们就是伙伴了,跟我进山咬野兽去!” 青川犬不是很能听明白,但能感受到陈向东的善意。 再加上强烈的飢饿,以及內心对狩猎的渴望,它偏著头看了陈向东一会,便低头吃起麵条。 在它吃麵的时候,陈向东往前挪了半步,它立刻抬起头来,齜著牙齿: “这人要干嘛?” 陈向东缓缓伸出手,停在它下巴前方。 他没有直接去抚摸它,而是给了它选择的余地。 “他是想……摸我?” 青川犬犹豫了一下,又低头继续吃麵。 陈向东这才伸手,顺著毛轻轻抚摸它的头顶。 见它没有反抗,陈向东知道,驯服的第一步已经成了。 等青川犬吃完了面,陈向东解开绳子,对丁健喊道: “健娃,谢谢你了哈,我就先走了。” 看著陈向东轻鬆地牵著青川犬离去,丁健不禁瞠目结舌: “东哥,这么凶的狗,你这么快就驯服了?你也太凶了嘛!” 前面的凶,是凶残暴戾的意思,后面的凶则是厉害的意思。 中华文化还是很博大精深的。 “走咯哈!” 陈向东笑著挥了挥手,他能听懂青川犬的心声,驯服起来自然轻鬆。 不过,他很清楚,他其实还没彻底驯服这条青川犬。 得等进了山里,经歷一场真正的狩猎之后,他才能真正驯服这条好犬。 第25章 阿诗玛 临近中午,陈向东牵著十一回到了陈家湾。 十一,就是他刚买的青川犬。 因为昨天是正月十一嘛,就给它取了这个名字,不过它目前还没接受。 他没有回家,而是去了五爷家。 作为鼎鼎有名的撵山人,五爷家有五间屋子,三间是土坯房,另外两间则是砖瓦房。 並且,五间屋子连带著一个院坝,还用围墙围了起来。 別说陈家湾了,就是放眼整个凤凰公社,这都算豪宅了。 “五爷!五爷!” 陈向东將十一拴在一棵树上,然后敲了敲开著的大门。 马上,里面便传来“汪汪”的叫声。 紧接著,一条青川犬冲了出来。 这条青川犬名叫花花,是五爷陈国梁养的第十条猎犬。 原来陈国梁养了不少猎犬,后来有几条死在了撵山途中,他如今年纪大了,撵山次数少了,便只留下了花花。 说起花花,和陈向东那是很有渊源的。 当初周兰芳没奶餵陈向东的时候,五爷家送来了一条鲶巴郎,也就是肥鲶鱼,周兰芳吃了才有了奶。 而这条鲶巴郎,就是花花母亲不知从叼回来的。 所以小时候,大人们常开玩笑,说花花母亲是陈向东乾妈。 后来,花花母亲去世,妈老汉还让他磕了头。 年幼的陈向东对此深以为耻,长大一些方才渐渐理解。 而花花是它母亲生的最后一只狗崽。 当时花花母亲已经很多年没有怀孕了。 在去世那一年,却突然怀了孕,且只生下花花这么一只狗崽。 五爷说,这是花花母亲知道自己要走了,於是生下最后一只小狗,替自己继续守护这个家。 因为花花母亲的关係,陈向东一家都对花花很好,经常餵它东西吃,而花花尤其亲近陈向东。 此刻见花花衝来,陈向东立刻笑著蹲下,张开双臂,等著花花衝过来,將其一把搂入怀中: “花花!好了好了!別舔了別舔了!那里不能舔!” 可能是有几天没见了的原因,花花今天热情得过分,陈向东不得不將它推开。 “东娃儿,你来啦,快进来坐。” 院子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陈向东脸上的笑容顿时一僵。 他抬头望去,那是一个三十岁出头的女人,长得挺漂亮,名叫黄玉翠。 她是五爷的第二任妻子,陈向东管她叫五娘。 在一眾长辈里,黄玉翠算是对陈向东挺好的一个。 陈向东小时候很喜欢她,长大了对她也很敬重。 然而…… 正是她和七爷陈国龙,导致五爷家破人亡。 上一世陈国龙在不久后当上了大队长。 没过多久,政策下达,明確提出“荒山、荒林、荒滩、荒塘”可以承包给私人农户。 五爷年纪大了,也不想去撵山了,再加上陈国龙的劝说,便承包了一个堰塘。 结果四月份,寒潮来袭,清溪县一带虽然没有出现冰雹砸伤人、砸死人的情况,然而地里的农作物遭了殃,堰塘开闢也遇阻。 后来,五爷好不容易將堰塘挖好,买了鱼来喂,还砸钱买了增氧机,把荒芜的堰塘弄成了漂亮的鱼塘。 结果第二年,陈国龙就说有人眼红,闹得很厉害,並且当初只是让五爷试一年,现在大伙意见大,要重新包。 这年头,大伙的合同意识都不强,再加上五爷本就相信陈国龙这个亲弟弟,於是被狠狠坑了一把。 后来鱼塘被重新包给了黄三,他是黄二狗的老汉,一直和陈国龙走得非常近。 当黄三的合同到期后,鱼塘就落到了陈国龙的手里。 靠著这个鱼塘,陈国龙赚了不少钱。 而五爷呢? 攒的钱基本都投进鱼塘了。 寒潮又导致粮食大减產,他上了年纪,撵山也不再利索,赚的钱就少了。 而五娘黄玉翠去城里卖菜的时候,认识了隔壁公社的一个撵山人。 一来二去,两人就搅合在一起。 过了段时间,五爷渐渐发现不对劲,再加上村里人一些言语,他开始跟踪五娘,最终捉姦在床。 五爷和那姦夫打了一架,事情闹得很大,五爷的儿女也就知道了。 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五爷的大女儿居然拉上弟弟喝了农药。 大女儿喝得多,没救回来,小儿子虽然喝得少,救了回来,但脑子也有些不正常了。 五爷的第一任妻子,是他的青梅竹马,两人很恩爱,婚后不久就怀了孩子。 结果妻子失足掉进河里,一尸两命。 这件事对五爷的打击很大,五爷过了十多年才走出阴影,娶了黄玉翠,並有了一女一儿。 本以为余生能安稳幸福,结果妻子出轨不说,还白髮人送黑髮人。 和黄玉翠离婚后,五爷开始酗酒。 虽然很多人出手援助,但他自己心死了,成了行尸走肉,旁人也没办法。 多年以后,在一个下著大雪的夜晚,五爷死在家里,很多天后才被人发现。 前世记忆汹涌,陈向东看著走来的黄玉翠,內心五味杂陈。 在五爷承包鱼塘被坑之前,她都是个很好的人。 可后来…… “东娃儿,咋个咯?进来坐噻。” 黄玉翠见陈向东呆愣著没动,伸手拉了拉他。 “啊?好……要得。” 陈向东收回思绪,挤出一个笑容,跟著走进了屋。 他重生归来,肯定不会让五爷被坑。 那么正常来说,黄玉翠也就不会出轨吧? 可是…… 想到五爷上辈子潦倒落魄的模样,陈向东不敢去赌。 但黄玉翠不出轨,他也不可能劝五爷和她离婚啊! 只能先走一步看一步了。 “东娃儿,来,坐。” 五爷陈国梁坐在堂屋里,一手端著茶壶,一手拿著旱菸杆。 现在已经有香菸了,陈国梁也买得起香菸,但老一辈人节俭惯了,抽旱菸也抽习惯了,所以除了出去办事会在兜里放一包香菸,平时在家都是抽旱菸。 “五爷,给。” 陈向东从兜里拿出四十块钱,还有两包阿诗玛香菸。 “把冬麻冬笋卖了?卖给哪个了,没有低於六十块钱噻?” 陈国梁没有问卖了多少钱,只是怕陈向东不懂价被坑。 得知陈向东卖给城里人,且卖价不低之后,他才放下心来。 “钱我收了,烟你拿回去。” 陈国梁只接过四十块钱,至於那两包阿诗玛,他碰都没碰。 这年头,乡下流行一句顺口溜,公社干部锡纸包,大队干部水上漂,生產队长猫对猫,社员只抽白纸包。 白纸包指的是最便宜的丰收牌香菸,九分钱一包;猫对猫是指玉猫牌香菸,一毛八一包;水上漂则是指东海、大红叶这种要三毛钱一包的香菸;至於锡纸包,便是用锡纸包装的中高档香菸,比如牡丹牌,要四毛钱一包。 而阿诗玛和红梅这两款来自云南的香菸,在川北很受欢迎,但价格也不便宜,最便宜都得五毛钱,往往是县城的人才抽得起。 “你年轻,求人办事的时候还很多,好好留著。” 陈国梁抽了口旱菸,严肃地说道。 “五爷,专门买给你的,你不要我就只有拿去丟了。” 陈向东笑著將烟放到桌上,不等五爷再开口,就抢先说道: “五爷,我今天来找你,是想拜你为师,跟著你学撵山的。” 五爷古怪地看了眼陈向东,隨后摇著头嗤笑一声: “你?撵山?开啥子玩笑哦!” 第26章 天才 “五爷,我没开玩笑,我和我妈老汉还有知瑜都说过了,他们也都同意了。” 陈向东一脸认真。 见他不似玩笑,陈国梁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 他抓著烟锅在板凳腿上敲了敲,许是因为常年如此,那根实木打造的板凳腿已有了明显的凹痕,且被烟火燎得发黑。 “进山逮了几条冬眠的蛇,挖了点冬麻、冬笋,赚到钱了,尝到甜头了,就想撵山了?” 陈国梁微微浑浊的眼睛里闪烁著犀利的光: “我晓得,无论是抓蛇还是挖冬麻冬笋,你都不光是运气好,恐怕是偷听截胡了別人,或者有人教了你?” 陈向东知道运气这样的託词骗不过五爷这样的撵山人,但没想到五爷居然会这么想。 好在他早就想好了解释,笑著摇头说道: “五爷,你想哪去了?是大哥跟你学撵山的时候,我在旁边多少学了点。” 假传万卷书,真传一句话。 一些基础知识,陈家湾大部分人都能在陈国梁这里听到学到。 但陈国梁教真本事的时候,都是关起门来的,亲兄弟都不例外。 不过某些相对浅显简单的东西,陈向东这个受疼爱的侄儿,还是有旁听特权的。 只是以前陈向东对撵山没任何兴趣,有这特权也不珍惜。 哪怕陈向军跟著学习的时候他就在旁边,也是追猫撵狗,或者神游天外。 以至於前世想学的时候,记性、反应、精力都已不如少年时,硬是花了好几年才勉强出师。 “你娃还真学到东西了?”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陈国梁脸上浮现惊讶之色。 那些时候,他分明瞧见陈向东在玩。 这样都能將一些撵山知识记下来? 难道陈向东有这方面的天赋? “五爷,我说不定是个撵山天才呢。” 陈向东嘿嘿一笑,他就是要让五爷觉得他天赋好。 毕竟他要不停地撵山赚钱,这次拜五爷为师,也不可能真天天跟著五爷学,甚至一学三五年。 他只是走个过场,以免別人生疑,同时通过五爷认识公社那位老铁匠,搞把好火枪。 当然了,前世的撵山技艺生疏了不少,跟著五爷复习复习,也是必须的。 另外,前世他是跟著大哥学的撵山,而大哥其实都没正式出师。 因为五爷遭逢巨变,整个人都颓废了,哪还有心思继续教徒弟? 大哥没在五爷这儿出师,他又是在大哥手下勉强出师。 一来二去,他应该还能从五爷这儿学到不少本事。 “你少在这儿油嘴滑舌的。” 陈国梁吧嗒吧嗒抽了两口旱菸,语气说不出的严肃: “大山能给你饭吃,也能一口把你吞得骨头渣渣都不剩。” 他脱下厚厚的外衣,然后撩起袖子,左右手臂上都有触目惊心的伤痕。 “我命大,活到现在都没死,但当初跟我师出同门的几位……” 他眼神黯了黯,重新把外衣穿上: “不说我了,就是你老汉,你大哥,他们还不算专业的撵山人,身上都有不少伤。” “向东,往山里钻,固然能赚钱,但也很危险。” 他又抽了口旱菸,语重心长地说道: “当初你老汉听算命先生的不让你进山,我是支持的。” “现在不是以前了,生五六个甚至八九个娃儿,死了一两个,还能剩几个劳动力。” “就说你屋头吧,劳动力就你和你哥,你哥跟著我学撵山,万一他出了事,你还能给你妈老汉养老送终,但要是你也撵山……” 陈向东理解五爷的担心,也对此很感动。 但危险与机遇並存,上一世他自己过得苦,身边人也过得苦,这一世他不想再过那种日子。 “五爷,这些我都懂,我妈老汉也懂,但他们支持我,所以请你让我试一试。” “而且我把撵山狗都找好了!” 说著,他跑出去,將十一给牵了进来。 看到十一的第一眼,陈国梁眼睛就亮了起来。 作为老撵山人,他的眼睛就是尺。 一条猎犬的好坏,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这是条好狗哦!” 陈国梁惊喜地站起来。 汪汪汪! 十一衝著陈国梁齜牙咧嘴大叫著。 “这个人好可怕!” 听到十一的心声,陈向东不禁一笑。 五爷撵了半辈子的山,猎了那么多猎物,身上有股子血腥气息,十一自然能嗅到。 若是一般的猎犬,五爷往那一站,只怕就要被嚇得夹起尾巴往他屁股后面钻了。 十一却还能衝著五爷叫喊,可见它的胆气、猎性有多足。 “你娃在哪弄到的哦?这狗太巴適了!” 陈国梁绕著十一转了一圈,越看越喜欢。 前腿直如箭,后腿弯如弓,双蹄紧拢像蒜瓣,跑起路来不打滑。 胸膛也宽,撵一天山都不会气短掉链子。 毛短而密,贴著皮子长,下雨天不吸水,钻林子不掛刺。 这是纯种的青川撵山犬苗子,不是那种串了种的能比擬的。 陈国梁很確定,如果训练得当,十一必然会成为一条远近闻名的优秀猎犬。 这种狗,哪个撵山人会不喜欢,不想要? 当然,喜欢归喜欢,想要归想要,他肯定不会去抢陈向东的就是了。 “渡口馆子……” 陈向东简单说了一遍买狗的事。 哪怕是陈国梁,听完之后都忍不住流露出羡慕的眼神: “你娃这运气也太好了嘛。” 陈向东嘿嘿一笑: “五爷,你看,我运气这么好,是不是天生吃撵山这碗饭的?” 陈国梁猛地收敛笑容,整张脸变得严肃: “你可以跟著我学点撵山的技术,但能不能拜师学真本事……还得看你有没有那个天赋。” 陈国梁想了想,起身从屋里拿出一本翻卷泛黄的书: “撵山,要学的有很多,採药、打猎、捕鱼……” “而光是採药,就要学药材的样子,生长的环境,还要知道它们的功效,甚至要了解哪些药材搭配起来能治什么病,哪些药材搭配起来又会產生剧毒……这些都是关键时候能救命的知识。” 他將那本书递给陈向东: “这是关於採药的书,你自己拿去看。” “半个月后,我来考你,如果你能通过,我就教你打猎的基础,你要是能在七天內独自打到猎物,就能拜师了。” 陈向东接过那本书。 他记得大哥跟著五爷学撵山的时候,五爷可不是直接扔一本书给大哥。 说到底,五爷还是不希望他撵山,怕他出事。 “半个月太久了。” 陈向东把书翻得哗哗响: “这些东西太简单了,我觉得明天就可以。” 五爷一听这话,整张脸都沉了下来。 陈向东或许有点天赋,也有点运气。 但撵山最重要的不是天赋和运气,而是性格。 性子沉稳,才能成为优秀的撵山人,也才能活得长久。 陈向东……太浮躁了! “那就明天嘛。” 陈国梁冷著脸说道: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明天你要是通不过,就別再提拜师撵山的事。” “没得问题!” 陈向东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 “那你就回去看书嘛,把烟拿到。” 陈国梁强行把那两包阿诗玛塞进陈向东兜里: “你要是能拜师,我才会把烟收了。” 陈向东拗不过,只能挥手告辞。 “东娃儿,就在这儿吃晌午噻,我饭都煮起了。” 黄玉翠从灶房里追出两步,大声喊道。 “谢谢五娘,我回去了。” 陈向东回了一声,又摸了摸花花,然后牵著十一回家。 “咋回事喃?” 黄玉翠走进堂屋看著脸色不好看的陈国梁问道。 “他想拜师撵山,但他太浮躁了。” 陈国梁摇摇头,但转念一想,陈向东浮躁,没法拜师撵山,这对陈向东来说,其实是件好事。 於是他又露出笑容,让黄玉翠去弄饭,他自己则去把串门的儿女叫回来准备吃饭。 而陈向东牵著十一回家,没想到在路上听到一个关於陈国龙家的大新闻。 第27章 活该 一株老榆树下,几个婆婆大娘围在一起,正嗑著瓜子摆龙门阵,也就是聊天。 “都晓得了噻,陈国龙家那个陈向伟,昨天遭得了住!” “啷个了哎?我回娘屋头了,今天才回来。” “摔了噻,好像是从青冈坪那边滚下去了,摔得血淋淋的,昨晚上送到公社卫生院去了,现在都还没回来。” “日怪,陈向伟囊子会去那里呢?不是说青冈坪危险得很噠?” “肯定是看到陈向东在青冈坪挖到冬麻,眼红了噻!” “別个陈向东没学过撵山都在青冈坪平平安安挖到了冬麻,陈向伟学那么多年撵山,不仅没挖到东西,还摔成了重伤,你说好不好笑?” 老榆树下爆发一阵鬨笑,充斥著快活的空气。 陈向东也忍不住笑了。 陈向伟这人,和他老汉陈国龙一样,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所以陈向伟摔伤,他只觉得活该。 这时候,老榆树下一个妇人眼尖看到了陈向东,连忙大声喊道: “东娃儿,你回来啦?你老汉没得事噻?” 听陈向东回了句“没得事”,她嘴里吐出两片瓜子皮,紧接著又问道: “你把冬麻卖了哇?卖了好多钱呢?” “没得好多,四十五块钱,刚刚够医药费。” 陈向东笑著走过去,从背篼里拿出一个袋子,里面是一些瓜子花生: “嬢嬢些,抓点去吃哇。” “这啷个好意思?” 那妇人嘴上这么说著,手却是没客气。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不过,也没抓多少,只抓了一把。 另外几个妇人也是如此。 “东娃儿,谢谢了哦。” “我觉得东娃儿你以后肯定要发大財。” “就是就是,你绝对比陈向伟要有出息。” 虽然不是真心这么认为,但拿人手短吃人嘴软。 並且大过年的,碰碰嘴皮子说两句吉祥话又不掉块肉。 所以几个妇人顺嘴就恭维了陈向东几句。 陈向东也知道这些人不过是客套。 但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嘛,谁会不喜欢听好听的呢? 陈向东乐呵笑著,正准备挥手告別回家,眼角余光却瞥见一张阴沉的脸。 不是別人,正是陈向伟。 他拄著拐杖,一条腿上缠著纱布,脸上也有许多细小的伤口,看著相当狼狈。 去一趟青冈坪,没挖到冬麻就算了,还摔进了卫生院,这已经让陈向伟很窝火了。 结果刚回陈家湾,就听到这些婆婆大娘在议论他。 如果只是议论他摔伤的事,他也就忍了。 可这些婆婆大娘居然嘲笑他学了多年撵山,到头来还不如没学过撵山的陈向东。 甚至说陈向东会比他更有出息! 陈向伟心头的火气腾的一下就上来了。 “不要衝动。” 陈国龙看儿子表情不对,连忙將他拉住,並低声警告: “老子马上要大队长竞选了!” 听到这话,陈向伟咬著牙冷静下来。 他现在过了嘴癮,老汉万一因此当不上大队长,那就太亏了。 等老汉当上大队长,他有的是办法出气! 目光阴冷地扫了眼那几位婆婆大娘,又扫了眼陈向东,他便准备拄拐离去。 不曾想,却见陈向东身旁,有一条威风凛凛的青川猎犬。 虽然他性子不如陈向军那般沉稳,但毕竟跟著陈国梁学了好几年撵山,基本的眼力还是有的。 他一眼就看出,陈向东牵著的是一条纯种的、极其优秀的青川猎犬。 “麻卖批,这狗日的又从哪搞到这么一条好狗了?” 陈向伟心里头嫉妒,他跟陈国梁学了好几年撵山,觉得他差不多也能出师了,最近正想著搞条好狗。 可到处转悠,又拜託陈国梁帮忙寻找,却始终一无所获。 此刻看到陈向东牵著的青川犬,他只觉得找到了梦中情狗。 强忍著愤怒和嫉妒,他拄著拐杖,挤出笑脸,一瘸一拐走向陈向东。 看到陈向伟和陈国龙来了,那几个妇人连忙笑著打招呼,只是多少有些心虚。 “伟哥,你没得事嘛?”陈向东笑问。 “没得事,运气好,胡乱抓住了一根树枝,没有直接摔到山底下,捡回了一条命。” 陈向伟皮笑肉不笑地说著,目光却始终落在那条青川犬上: “东娃儿,你这狗是哪来的呢?” 听陈向东简单讲述后,陈向伟心头更嫉妒了。 狗日的陈向东,运气是真鸡儿好。 他吸了口气,按下翻涌的情绪: “东娃儿,我一直想养条狗,你应该也知道,撵山离不开枪和狗嘛。” “我觉得你这条挺不错的,你能不能卖给我呢,我可以多给你几块钱。” 陈向东摇了摇头: “伟哥,不得行哦,我也要撵山。” “你也要撵山?” 陈向伟顿时愣住了。 陈向东嗯了一声,晃了晃手里的书: “我跟五爷说过了,他让我先看看这本书,明天考我里面的知识。” 一听这话,陈向伟没忍住,笑出了声。 作为陈国梁为数不多的真传弟子,他最清楚陈国梁是怎么对待徒弟的。 陈国梁只给了陈向东一本书看,还明天就要进行考察,这不是明摆著刁难,不想收陈向东为徒吗? 陈向东这个憨包,还在这乐呵呢! “那要得嘛,你回去看书哇,祝你明天顺利通过哈。” 陈向伟嘴角疯狂上扬。 在他看来,陈向东肯定通不过明天的考试。 而陈向东不能拜师撵山,还养著猎犬也就没有意义。 他到时候再说一说,肯定能买走这条好猎犬。 陈向东,你运气再好又如何? 老天爷给你机会,你也把握不住啊! 陈向伟越想越高兴。 中午时分,各家都炊烟裊裊。 陈向东回到家,转了一圈,却没看到沈知瑜。 去哪了? 他正疑惑著,就见坡坎下的小路上,一个小小的人影挑著两桶水往家走。 不是沈知瑜又是谁? “我不是说了,以后我来挑水吗?” 陈向东连忙跑下去。 巴蜀地区,多丘陵山地,村落房子便也不是整整齐齐的一排,而是高低错落。 就比如陈向东家的土坯房,就建在一片坡坎上。 平时空手走路,习惯了倒是不觉得累。 但如果挑著、背著重物,那上坡坎可就不容易了。 “水缸头没得水了噠,你又没回来,我就去井里挑了两桶水。” 见陈向东三步並作两步衝来,沈知瑜放下水桶,抬手擦了擦汗。 她额头上已掛著一层细密的汗珠,几缕头髮都被粘在了一起。 第28章 回锅肉 “辛苦你了。” 陈向东看著满头汗的沈知瑜,一阵心疼。 沈知瑜本该娇生惯养的城里姑娘,前世却在这山沟里挑水劈柴,洗衣做饭,一双本该握笔写字的手,磨出了厚厚的茧子,后面更是落下一身毛病,甚至患上胃癌…… 重活一世,陈向东不愿她再受这些苦。 “两桶水而已,又不重。” 沈知瑜被他这副心疼的模样逗笑了: “咋个,你看不起你婆娘啊?” 陈向东忍俊不禁:“哪里会,我婆娘最能干了!” 他说著,接过扁担,將那两桶沉甸甸的水挑了起来。 回到院里,陈向东把水倒进水缸。 这水缸是將一块巨石掏空製成,容量不小。 两桶水倒下去,才堪堪装了一半。 在衣服上擦了擦手,听到十一的叫声,他走到灶房门口,就见沈知瑜正在逗十一。 “走开!莫挨老子!” 十一对沈知瑜保持著高度警惕。 不过沈知瑜还挺喜欢它,拿著根树枝对著它啜啜啜。 “你买的撵山狗哇?它叫啥子名字?” 沈知瑜听到声音,回头问道。 “十一。” 陈向东笑著解释了名字的由来。 而十一叫得更大声了。 回陈家湾的路上,他让十一知道了它的名字。 对此,十一强烈反对。 因为十一的原主人给它取了名字。 不是作为撵山犬的话,陈向东可能就继续用它原来的名字了。 但撵山犬必须对主人绝对忠诚,名字就是驯服的第一步。 所以他必须让它接受这个新名字。 不过得慢慢来,不能急。 “知瑜,你过来,我有东西给你。” 陈向东走进堂屋,从背篼里拿出给她买的礼物。 “啥子东西,还搞得神神秘秘的?” 沈知瑜丟掉树枝,笑著来到堂屋。 下一瞬,她看到了陈向东手里那支英雄牌钢笔。 黑色的笔身闪烁著金属光泽,银色的笔帽上刻著简约却好看的纹路。 正是她那天在县城供销社看上的那支钢笔! 沈知瑜愣住了。 那天她看到钢笔后,虽然很喜欢,但捨不得花钱,便快速移开了目光。 她还以为隱藏得很好,没让陈向东发现。 没想到…… 陈向东这么细心。 不仅发现了她的心思,还悄悄把钢笔买了回来,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惊喜。 “向东,谢谢你!” 沈知瑜那叫一个感动,眼眶都微微泛红了,整个人更是飞身扑进了陈向东的怀里。 感受著怀里的暖软,陈向东也觉著幸福。 不过没几秒钟,沈知瑜就问道: “对了,买成好多钱喃?” “没得好多。” “没得好多是好多嘛?快说!” “五块六。” “五块六!?” 沈知瑜知道这钢笔很贵,但没想到会这么贵。 她原本爱不释手地摩挲著钢笔,此刻却皱著眉头,拉起陈向东就往外走: “走!去退了!我不要!” “退不掉的!” 陈向东反手握住她的手腕,將她一把拉入怀里: “你喜欢就行了唄,而且又不贵。” “这还不贵?” 沈知瑜眉头都拧成了一团。 陈向东没说话,只嘿嘿一笑,从兜里掏出一沓钱来。 “这……” 沈知瑜顿时瞪大了眼。 她接过钱一张张地数著。 “十块,二十,三十……” “七十二块二?” 沈知瑜满脸的不可思议: “这么多钱?你哪来的?” 陈向东搂著她坐下: “卖冬笋和冬麻的钱啊。” 沈知瑜拧著眉头不相信: “怎么可能?冬麻和冬笋能卖那么多钱?” “怎么不可能?” 陈向东將在赵大爷家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一共卖了一百一十块零三毛,还有曹医生的冬笋钱,和之前卖棋盘蛇剩下的,总共一百四十一块零九毛。” “还了五爷的四十,给你买了钢笔和卫生巾,还买了点瓜子花生和一些杂七杂八的,买十一花了十五块钱,来回船票……” “对了,还买了两斤猪肉,中午吃回锅肉哇?” 听著陈向东的讲述,沈知瑜整个人都是懵的。 那一背篼冬麻和冬笋,居然能卖那么多钱? 她的男人,居然能一次性赚这么多钱? “向东,你也太厉害了嘛!” 好几秒后,她才看著陈向东,眼睛里闪烁著星星般的光。 对男人来说,得到自家媳妇的崇拜,是一件相当有成就感的事。 “你才晓得我厉害啊?” 陈向东搂著她坏笑。 “你少耍嘴!” 沈知瑜翻了个白眼,走进里屋取出一个铁皮盒子,將钱一张张装进去。 “叠在一起一下就放进去了,还要一张张地放?”陈向东笑问。 “你管我?”沈知瑜哼了一声,继续將一张钱舒展开,小心地放进铁盒,再不断重复动作。 陈向东知道,她数的不是钱,而是新房、新井的一砖一瓦。 他没有打断她,默默起身走进灶房,开始弄饭。 买的是五花三线的好肉,切了四分之一,用水煮熟之后,再切成片。 下锅將肥肉煸出油,再用锅铲將部分油剷出来装进一个搪瓷罐里,接著放自家做的豆瓣酱,翻炒几下,炒出红油,再把莲花白倒进锅里。 莲花白,也就是包菜,现在正是这玩意成熟的时候。 一个莲花白能有人头那么大,哪怕是清炒,都甜滋滋的很好吃,混著肉炒就更別提了。 听说正宗的五花肉不是用莲花白炒,但乡里没那么多讲究,有什么就用什么,能吃就行了。 “你个败家子!你囊子用了这么多肉?” 沈知瑜走进来,往锅里一看,顿时就急了。 虽然陈向东其实只用了半斤肉,但对这年头的乡里人来说却是极其奢侈的。 现在又不是正过年,啥家庭能一顿吃这么多肉啊? “多吗?我觉得不多啊。” 陈向东嘿嘿笑著: “知瑜,给我几个月时间,我不仅给你把新房建起来,把新井挖起来,我还让你顿顿都有肉吃,光吃肉都吃饱!” 沈知瑜笑著翻了个白眼,明显不怎么相信。 这倒不能怪她,一来陈向东以前都没进过山,二来五爷作为公社有名的撵山人,都做不到顿顿有肉吃、吃肉吃到饱,更何况陈向东呢? 並且,陈向东能不能拜师学艺,都八字没一撇呢! 想到这,沈知瑜不禁担心起陈向东的考试来。 第29章 老子弄你 红油在铁锅里滋滋作响,五花肉片被煸得边缘微卷,肉香混著豆瓣酱的咸香,再加上莲花白的清甜,一股子勾人的香气瞬间漫满了整个灶房。 院坝里,十一叫声都减弱了许多,鼻子一拱一拱地往灶房方向闻。 沈知瑜拿起锅铲,將一半回锅肉装进盘子里,对陈向东说道: “你端去给大哥大嫂。” 陈向东懂她意思。 一直以来,大哥就没少帮衬他家。 大嫂对他很有意见,连带著大哥的一双儿女,都不怎么喜欢他。 结婚后,沈知瑜时不时就给大嫂及其儿女买礼物,想要缓和关係,但收效甚微。 主要还是他以前不懂事,他觉得大哥的帮衬是理所应当,大嫂是在无理取闹。 所以沈知瑜每次买了礼物叫他送去,他都不愿意,最后只能是沈知瑜把礼物送过去,这能起到多大的效果才怪了。 “要得。” 陈向东起身接过盘子就往外走。 沈知瑜看著他的背影,满脸笑容。 自家男人是真变了! 儘管她並不相信陈向东能在几个月时间里盖起新房,挖出新井,至於顿顿有肉、吃肉吃饱这种话,在她看来更是无稽之谈。 但她相信,陈向东变好了,往后的日子,越过越好是肯定的。 “大哥,大嫂!” 陈向军的土坯房离陈向东不远。 当初陈国栋给他俩修房子的时候,想著两兄弟互相帮扶……主要是陈向军好帮扶陈向东。 找道士看过风水也没问题,便挨著修了。 所以没两分钟,陈向东就端著回锅肉到了陈向军家。 陈向军和他婆娘、儿女此刻也正在吃晌午。 红苕稀饭、苞谷粑、清炒莲花白还有一盘土豆丝。 这年头,家家户户吃得大差不差。 除了逢年过节,基本一月才能开回荤。 “东娃儿,吃完没有,一起吃哇?” 以前陈向军看到陈向东,也是没什么好脸色。 但经过这两天的事,陈向军对这个弟弟有了极大的改观,此刻笑脸相迎。 大嫂邓顺莉就不一样了,將脸撇到一边装没看见。 三岁的侄女见邓顺莉这样,也跟著板著小脸瞪著陈向东。 倒是他那五岁的侄儿,看了看陈向军,隨后站起身来: “三爷,我给你舀饭。” 陈向东排行老么,正常来说该叫他么爷。 但老汉陈国栋还在,不少年轻人都管陈国栋叫么爷,小侄儿便叫陈向东三爷了。 “不用了。” 陈向东笑著摆了摆手,走进堂屋,將那一盘子回锅肉放到了桌上: “大哥,大嫂,今天炒了点回锅肉,给你们端点过来,不多,別嫌弃。” 闻著回锅肉浓郁的香气,侄儿侄女的眼睛都亮了起来,但並未动筷子爭抢,而是满眼期盼地看向父母。 邓顺莉被儿女看得满脸尷尬。 她对陈向东意见很深,还以为陈向东过来是有什么麻烦事,却不想是来送回锅肉的。 现在怎么办? 道歉吧,又有点张不开嘴。 不道歉吧,心里又过意不去。 在邓顺莉纠结的时候,陈向东已经笑著说道: “大哥,大嫂,我先回去了哈,知瑜还等著我吃饭呢。” “东娃儿……” 陈向军追了出去,挠挠头说道: “你嫂子就这样,你別和她一般见识。” 陈向东笑了笑:“没事,大哥,以前是我不好,我以后不会了。” “好了,你快回去吃饭吧。” 看著陈向东的背影,陈向军觉得这弟弟是真不一样了。 回到堂屋,他对邓顺莉说道: “东娃儿变好了,懂事了,以后別给东娃儿甩脸子了,晓得不?” 邓顺莉脸颊有些燥热发红:“晓得咯晓得咯。” 陈向军这才坐下来,看著那一盘子红烧肉,却皱著眉头: “不过这娃儿还是爱乱花钱,付了老汉的医药费,又买了这么多肉,他以后的日子咋个过?” 邓顺莉说道:“他不是挖了冬麻冬笋蛮?不至於过不下去吧?” 陈向军白了一眼:“他就挖了两颗冬麻,能卖多少钱?” 邓顺莉一愣,旋即低声道:“他给你说他只挖到两颗冬麻?我看到的,他挖了不少冬麻呢,还有冬笋,也很多,我听陈向伟说,起码能卖个五六十块!” 她手肘戳了戳陈向军:“你这亲弟娃儿可以哦,这还瞒著你。” 陈向军微微皱眉,但很快就笑了: “他和我说的时候,病房里人多得很,財不露白嘛,他娃儿还多机灵的。” 他瞥了眼邓顺莉,严肃道: “再说了,亲兄弟明算帐,他不说也正常,你少在这儿说閒话哈,不然老子弄你。” 邓顺莉闻言,很想说“来嘛,来弄我嘛,最好多弄两哈”,但看了眼两个孩子,硬生生憋住了。 她又想了想说道:“那个……你不是说老汉的医药费都是东娃儿出的蛮?你找个时间把钱放到瓜子花生里头,给东娃儿送过去。” “不过不是给一半哈,只给三分之一,老汉的医药费,他本来就该出一份噻。” “要得。”陈向军笑著答应下来。 既然陈向东卖冬麻冬笋挣了不少钱,日子能过下去,他也就不多出那份钱了。 陈向东回到家里,午饭已经摆上了八仙桌。 两碗金银饭,一盘油亮的回锅肉,一盘凉拌折耳根。 在这年头的陈家湾,这差不多是顶配的一顿饭了。 “来,尝尝。” 陈向东往她碗里夹了一块肉。 这次沈知瑜没有拒绝,当回锅肉的香气在嘴里化开,她眼睛都亮了。 虽然回成都时,吃过很多好东西,但那都不一样。 这可是自家男人挣来的! 看著沈知瑜这模样,陈向东心里也欢喜。 他夹起一块回锅肉放进嘴里,满口留香,並且越嚼越香。 这时候市场上基本都还是粮食餵养的土种黑猪,那味道和几十年后的约克白猪肉比起来,可好上太多了。 陈向东正吃得美滋滋,十一的心声突然在耳边响起。 “好饿好饿好饿!我真的好饿!” 他一拍脑门,差点把新成员给忘了。 舀了一碗饭,夹了点莲花白、折耳根还有两块回锅肉。 “不好意思哈,饿到你了,快吃吧。” 陈向东端著碗在它面前蹲下,儘管它已饿得不行,却並未直接张嘴去吃。 等他將装著饭菜的碗放到地上,它才开始低头狂吃。 “十一,记住你的名字。” 陈向东笑著摸了摸它脑袋。 “我不叫十一!” 它还是不肯接受这个新名字。 但……早晚的事! 从它不再自称“老子”就能看出。 陈向东也没过多理会它,吃完饭便坐在门口,认真翻阅五爷给的那本医药图典。 而沈知瑜听说五爷明天就要考察陈向东,也不敢去打扰,就连洗碗的动作都放得很轻。 一下午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陈向东一直在看书,没有受到任何打扰。 陈向伟倒是来过一次,但也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 “还挺认真,不过一天时间就想全背下来?以为自己是天才蛮?” 他暗暗冷笑,已经等著看陈向东的笑话了。 次日,正月十三。 陈向东吃完早饭便和沈知瑜一起直奔五爷家而去。 第30章 满堂彩(求追读) 去五爷家,不可避免要经过那株老榆树。 陈向东远远就看见,一大群人围在了树下。 不出十五都是年,在元宵之前,人们都是以耍为主。 但这年代的娱乐活动匱乏,晚上还能整点刺激好耍的,白天除了喝茶打牌,就只能八卦吹牛。 等过了元宵,就要开始今年的准备工作,比如水田的翻耕、旱地的起垄,还有送肥下地,也就是將积攒了一个冬天的农家肥运送到地里,后续还要播种、育苗、追肥、除草除虫、抢收、晾晒…… 可以说,元宵一过,就没多少休閒了。 所以趁现在还有得耍,大伙早早地就聚在一起,或摆龙门阵,或打长牌。 “东娃儿,这么早就去你五爷那考试啊?” 陈向东经过老榆树,一个缺了颗门牙的中年男人笑著和他打招呼。 这中年男人名叫黄三,是黄二狗的老汉,也是陈国龙的狗腿子。 “是嘞。”陈向东对他没什么好印象,点头应了一声便走。 本来在打长牌的黄三看了眼他的背影,起身尷尬地对牌友说道: “不好意思,兄弟伙,肚皮痛,我要去茅司窝屎,你们先打。” 说完,他放下长牌就准备走。 “你龟儿跑了,我们这个牌咋个打哎?” 立刻就有人表示不满,会打长牌的人不多,此刻在榆树下的更没几个,黄三要是跑了,这牌局便继续不下去。 “那你们等我哈嘛,或者你们先去梁哥屋头看看热闹噻?” 黄三说完便捂著肚子跑了。 榆树下的人们面面相覷,觉得黄三这主意还不错。 閒著也是閒著,不如去看看陈向东是怎么被陈国梁考校出糗的,想想还挺有乐子的。 於是,眾人將长牌和瓜子花生简单收拾之后,便也起身前往陈国梁家。 至於黄三,则是来了陈国龙家,將陈向东去考试的消息说了出来。 “啥子?东娃儿去考试了?” 陈国龙一脸惊讶,他以为陈向东会磨蹭到晚上再去。 这样能有更多看书、背诵的时间。 可陈向东居然大清早就去了。 这是昨天看了书后,觉得怎么看也记不住,索性破罐子破摔了? 想到这,陈国龙笑了起来,进屋把陈向伟叫醒。 本来还没睡够的陈向伟,听到陈向东一大早就去考试之后,顿时就精神了。 他立刻穿衣下床,早饭都不吃了,拿了两个苞谷粑,就拄著拐杖往陈国梁家走。 一边看陈向东的笑话,一边吃苞谷粑,想想都是一种享受。 在去的路上,陈向伟还没忘叫上陈向军等人。 看笑话嘛,人多才有意思。 “东娃儿这么早就去了?” 邓顺莉眉头紧皱,她也觉得陈向东应该晚上再去。 “早去也好。” 陈向军苦笑著摇了摇头。 他在医院听陈向东说要学撵山的时候,觉得弟弟长大了,心里还挺高兴。 可听说五爷今天就要考校陈向东,他的心就沉了下去。 那本书他是看过的,两百多页,全部看完都要不少时间,更別提理解、记忆了。 五爷摆明了不想收陈向东这个徒弟,陈向东就算晚上再去,也没什么用。 所以陈向东早早过去,早早失败,早早放弃,也没什么不对。 …… 五爷家。 院门敞开著。 五爷正坐在院坝里喝茶,花花趴在他脚边无精打采地打著瞌睡。 看到陈向东后,它立刻冲了过去,尾巴摇得跟螺旋桨似的。 “东娃儿来了?快进来坐。” 黄玉翠从灶房里探出半个头来,脸上带著笑: “吃早饭没有,锅头还有饭。” “吃了吃了,谢谢五娘。” 陈向东笑著回应,走进院坝,来到五爷跟前。 “这么早过来,是反悔了,想让我把考试时间延长回半个月?” 五爷低头吹著茶杯里的热气,然后轻轻啜了一口。 “五爷,我是来考试的。”陈向东笑道。 “噗——”五爷刚喝进嘴的茶猛地喷了出来。 他盯著陈向东,眼神从惊讶变成疑惑,最后变成失望。 昨天陈向东虽然浮躁,可起码有股子自信。 没想到这么快就破罐子破摔了。 他对陈向东彻底无话可说。 “行,那开始吧。” 五爷冷著脸,隨口问道: “黄精长啥样,有啥功效,生长在啥地方?” 陈向东想都没想,立刻答道: “黄精,叶似竹而短,根如嫩薑,黄色,有补气养阴、健脾润肺的功效,因为喜阴湿,所以多生长於山坡林下。” 从老榆树下过来看热闹的村民,看向陈向军: “军娃儿,你弟弟回答得对不对喃?” 陈向军点了点头:“是对的。” 邓顺莉一听便笑了:“那东娃儿有机会噻?” 陈向军苦笑著摇摇头,没说话。 有个屁的机会!陈向伟则在旁不屑地撇嘴。 他觉得只是五爷正好问到陈向东知道的內容了而已。 五爷也是这么认为,所以头也不抬地继续问: “白及呢?” “白及,叶呈披针形,根如鸡头,有节,色白,有止血生肌、消肿敛疮的功效,多生於山野沟谷、溪边石缝。”陈向东依旧对答如流。 “又对了!”陈向军黯淡的眼睛亮起了一缕光彩。 “东娃儿可以哦,加油!”有村民鼓掌叫好。 五爷此刻也不禁抬头看了陈向东一眼。 哪怕这小子运气好,白及也正好是他知道的內容。 但能连著两次不假思索地就回答上来,也算有点东西了。 这小子如果不是那么张狂浮躁,老老实实看半个月书,说不定真能通过自己的考试。 可惜…… 五爷皱了皱眉,在想要不要给陈向东一个机会? 让陈向东回去再看半个月书? “遭了!”陈向伟看到五爷那眼神,顿时暗道不妙。 “五爷,快点继续噻。”陈向东笑嘻嘻地催促。 五爷一看他这模样,有些气不打一处来,当即打消了放水给机会的念头,板著脸问道: “川连是啥子?川连分几种,长在啥子地方,好久去采最好,采了要咋个处理?” “另外,人在山里如果被棋盘蛇咬了,第一时间该咋个办?身边没带蛇药,哪些草药能应急?哪些草药又是绝对不能碰的?” 听到五爷连珠炮弹似的问题,陈向伟差点没绷住笑出声。 本来五爷都准备给陈向东机会了,陈向东却吊儿郎当,一下子让五爷失去了耐心。 现在五爷上强度了,他就不信陈向东还能答上来! 陈向军也直摇头、嘆气,自己这个弟弟还是太不成熟了,否则还真有那么点机会拜入五爷门下。 “向东!加油!”沈知瑜在旁边不敢出声,害怕影响陈向东的思路,只能默默鼓劲。 別人都觉得陈向东大清早就来考试是破罐子破摔,她不一样。 她相信如今的陈向东,不是那种轻言放弃的人。 陈向东既然敢这么早就来考试,肯定是有十足的把握。 她,相信他! 在一双双各不相同的目光下,陈向东镇定自若: “所谓川连,就是咱们四川的黄连,在中医的传统认知里,四川是黄连的道地產区,这里的黄连品质优良,所以常以『川连』代指优质黄连。” “川连又分为味连和雅连,不过常说的川连,是四川的味连,我们摩天岭长的也多是味连。” “因为它根茎成簇状生长,形如鸡爪,所以也被称作鸡爪连,这种连长在海拔一千多米的背阴山沟里,旁边多半还长著水冬瓜树或者箭竹。” “採挖时节的话,则分为春秋两季,秋采比春采更好,尤其是霜降之后、封冻之前挖采的,效果是最好的。” “挖出来之后,要先抖土,再剪鬚根,然后用文火慢慢炕干,炕的时候要不停翻动,不然炕焦了,药效就差了,也就没人买了。” 说到这儿,陈向东有些口乾,顿了一顿,才又继续回答: “至於被棋盘蛇咬了……第一时间不能跑,越跑心跳越快,毒扩散得越快。” “应该先用绳子在伤口上方两指处勒扎,但每隔十五分钟就要鬆开一会,不然肢体要坏死。” “同时,用刀子……最好是火炙烤消毒后的刀子,在伤口处划个十字口,儘量把毒血挤出来,但不能用嘴去吸。” “至於药……摩天岭里,徐长卿、重楼、半边莲、七叶一枝花、鬼针草,这些都可以应急,捣烂了敷在伤口周围,能够暂缓毒性。” “当然,最好的是槓板归,这玩意也叫蛇倒退,对蛇毒最管用,並且蛇经常活动的地方,通常都会长著这个。” “然后草乌、雪上一枝蒿、生半夏、甘遂、商陆……这些草药是绝对不能用的。” 陈向东想了想,確定没有遗漏和错误,这才笑眯眯地看向五爷: “五爷,我说得没错吧?” 第31章 长脸了(求追读) 院坝里,鸦雀无声。 那些跟著来看热闹的村民,一个个都张大了嘴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们还以为陈向东会被考得哑口无言,灰溜溜地离开呢。 结果…… 陈向东不仅全都回答了上来,而且对答如流! “军娃儿,东娃儿说的那些都是对的蛮?”有人好奇地问道。 “是……是对的!”陈向军愣愣地回答道。 他能拜五爷为师,除了性子踏实,天赋也是极其出色的。 然而,他当初可是足足花了半年时间,才勉强掌握那些草药知识。 哪怕是比他更聪明的陈向伟,也用了四个多月。 並且同样只是勉强掌握。 如果被五爷这般考校,绝做不到对答如流。 陈向东却只用了一天时间就做到了! 这天赋可谓是遥遥领先了。 “这……这真是我那个不爭气的弟弟?” 陈向军不可思议地看著陈向东。 看著看著,嘴角就不自知地扬了起来。 笑容里,有骄傲,有自豪,更有庆幸。 庆幸陈向东没有一直糊涂下去。 否则这么好的撵山天赋,可就白白浪费了! “东娃儿,没看出来,你居然是个天才。” “我早就说了,东娃儿以后肯定有出息!” “李瘸子你爬开喂,你不是一直背地里蛐蛐东娃儿没出息哇?” “我好久说了?誹谤!你这是誹谤哈!” “……” 院坝里的村民越来越多,各种惊嘆、夸奖、议论,如潮水般此起彼伏。 “知瑜,你看,东娃儿今天好长脸哦!” 邓顺莉拉了拉沈知瑜的衣袖,不无羡慕地笑道。 沈知瑜看著陈向东的侧脸,也忍不住地笑。 自家男人,就是厉害! 哪哪都厉害! 不过有人欢喜,就有人笑不出来。 在一片热闹的声音中,陈向伟整张脸都是黑的。 他还拿了两个苞谷粑来,想看陈向东的笑话下饭。 可现在,苞谷粑在嘴里如鯁在喉,怎么也咽不下去。 而院坝中央。 五爷已经站了起来。 他深深地凝视著陈向东。 如果说,他刚才看陈向东的眼神变化是从惊讶,到疑惑,再到失望。 那么现在,他的眼神变化就是从惊讶,到惊讶,再到惊讶。 一天,或者说不到一天时间。 陈向东就把整本草药医书给啃了下来! 他活几十年了,別说见了,以前就是听都没听说过。 “东娃儿,之前我还觉得你浮躁,不踏实,现在我才知道,是我见识少了,看走了眼,你是真正的天才。” 五爷拍了拍陈向东的肩膀: “你娃是天生吃撵山这碗饭的料!” “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的徒弟了!” 此话一出,本就热闹的院坝眾人更是炸开了锅。 他们都晓得,陈国梁收徒要求高,规矩也多。 单是拜师考核就有两次。 一次是考察採药,一次是考察狩猎。 陈向军和陈向伟都是这么过来的。 可陈向东呢? 才经歷一次考试,就直接被收为徒弟了? “五爷,不是还要独自打到猎物才能拜师吗?” 陈向东也没预料到会是这个结果。 “天才都是有特权的,”陈国梁咧嘴笑道,“东娃儿你这样的天才,我不赶紧收为徒弟,被別人抢走了咋个办?” 此话一出,不少人都鼓起掌来,一个劲夸讚陈向东。 说实话,两世为人,陈向东还真是第一次经歷这样的场面。 被认可,被高看一眼的感觉,真不错! 陈向东嘿嘿笑著。 人类的悲喜並不相通。 看著陈向东欢喜的样子,陈向伟心里堵得慌。 从小到大,无论干什么,他都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 在他眼中,陈向东都没有和他作比较的资格。 然而…… 不仅是沈知瑜选择了陈向东。 就连五爷都给予了陈向东最高评价。 陈向伟咬牙切齿,脸黑得嚇人。 “陈向东……” 陈向伟没有大喊大叫,只是眼神阴鷙地默念著陈向东的名字,然后拄著拐杖离去。 不过,无人在意。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陈向东身上。 五爷更是让黄玉翠准备酒肉,中午要吃顿好的以作庆祝。 陈向东闻言,让沈知瑜去家里提一块腊肉,並將昨天买回剩下的那一斤多五花肉拿过来。 眾人忙著准备中午饭菜的时候。 五爷將陈向东拉到了里屋。 “东娃儿,既然你现在是我徒弟了,那有三句话,我必须给你说。” 五爷收敛笑容,语气严肃,字字鏗鏘: “第一,入了山门,就要敬山。大山养人,更会吃人。进山先看天,猎首先看路,永远对大山怀有敬畏心,不赶尽杀绝,更不贪多冒进,命比什么都重要。” “第二,要学本事,先学做人。卖药不哄人,打猎不伤人。撵山本事是用来养家赚钱,不是用来恃强凌弱的。” “第三,传艺不藏私,授艺不越界。我的本事,我会倾囊相授,你也可以把部分本事教给你信得过、走正路的人,但核心技艺,只能传给徒弟。” “记住了吗?” 陈向东郑重地弯腰行礼: “记住了!” “好!” 陈国梁这才又露出笑容,隨后给了陈向东一个眼神。 陈向东立刻会意,端起桌上的茶,再次躬身,隨后將茶举过头顶: “师傅,请喝茶!” 陈国梁笑著接过茶碗,一饮而尽。 “好了,起来吧。” “我喝了你的拜师茶,就该送你一件礼物。” 说罢,他便转过身去。 陈向东心头一热。 五爷莫不是要把掛在墙上那把火枪送给他? “拿著。” 五爷將一把弹弓递了过来: “这把弹弓好得很,你伟哥跟我要了很多次,我一直没给他。” “……” 陈向东嘴角微微抽搐。 火枪,弹弓,差得不是一点半点啊。 陈国梁看出了陈向东的心思,笑骂道: “还没学会走,就想学跑了蛮?” “火枪可是危险的东西,不仅眼要狠,手更要稳。” “你娃现在连弹弓都玩不转,还想玩火枪?” 陈向东嘿嘿一笑:“干中学唄。” “干啥玩意儿?”陈国梁有点懵。 “干中学啊,就是边干边学,”陈向东看著墙上那把火枪,“五爷,你先给我用用唄?” “没门!”五爷將那把弹弓放到了陈向东手里,“下午我教你用弹弓,等你能用弹弓打到野鸡野兔了,就证明你眼力、臂力勉强过关了,到时候我会开始教你用枪,等你把枪学会了,我再带你去公社铁匠铺,给你打一把上好的火枪。” 五爷看著陈向东,笑道:“以你的天赋,应该半年就能有属於你自己的火枪了,所以別著急!” 陈向东知道,大哥和陈向伟现在都还没被五爷领著去铁匠铺打火枪呢。 他若能半年拿到一把火枪,確实称得上神速。 但他怎么可能愿意等这半年? 一想到今年的两次寒潮,他就想赶紧把新房子盖起来。 並且距离禁枪禁猎没几年了! 每等一天,都是在亏钱啊! 所以陈向东想了想说道: “五爷,要不我们打个赌? “打赌?”五爷一脸疑惑。 陈向东笑道:“就赌我不能用这把弹弓打到猎物。” “如果我打不到,我就乖乖按照你的安排,跟著你按部就班地学。” “可如果我打到了,你就带我去找公社老铁匠,帮我打一把上好的火枪,怎么样?” 第32章 野鸡(三更求追读) 五爷愣了两秒,隨后哈哈大笑起来: “东娃儿,自信是好事,但自信过了头,可是会闹笑话的!” 不是他瞧不起陈向东,实在是弹弓这玩意儿看著简单,但真要用来打猎物,难度可一点都不小。 陈家湾的小孩子,一大半都玩过弹弓,可真正能凭本事而非运气就用弹弓打著东西的,十个里头都找不出一个。 陈向东虽然从小进过山,但以前也是玩过弹弓的,结果呢?好像麻雀都没打到过一次吧。 “五爷,你就说敢不敢赌嘛?”陈向东笑嘻嘻地问。 五爷没有回答,而是敛去笑容,肃然道: “东娃儿,撵山最忌讳的就是自大。” “你能一天背下草药知识,不代表你能立刻用弹弓打到猎物,这靠的是手上功夫,不是脑子好使就行的。” “五爷,这些我都晓得,”陈向东依旧笑著,“我就是想试试,万一我真天赋异稟呢?並且这个赌无论输贏,对你我都没损失。” 五爷:“……” 好像是这个理儿。 陈向东输了,那就知道天高地厚了,以后也就会老实了。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而要是自己输了,无非是带陈向东去打把枪。 “行吧,”五爷笑著说道,“不过我得再加两个限制条件。” “第一,你必须用弹弓打到野鸡、野兔这种猎物,麻雀那种可不作数。” “第二,你只能在白天去打,並且去的时候,得让你大哥跟著你。” 陈向东哭笑不得,他就知道五爷没那么容易答应打赌。 虽然野鸡、野兔体型比麻雀大得多,听起来似乎比麻雀更好打,实则不然。 首先,野鸡、野兔这种野物极其机警,很难接近。 其次,野鸡羽毛厚实,野兔肌肉紧致,必须精准命中脖子、头部才行。 后世的弹弓,弓架用的是不锈钢、鈦合金,皮筋用的是回弹效率高的扁皮筋,皮兜是超纤皮,弹丸是钢珠。 这种弹弓,有效距离远,瞄准精度高,杀伤力也强,並且使用起来也相对简单。 但现在的弹弓呢? 弓架是山上的y形树杈。 皮筋多是自行车的气门芯,医院的压脉带都算是奢侈品了。 至於皮兜,要么是粗帆布,要么是轮胎的內胎皮。 而弹丸就更別提了,基本都是路边捡的石子儿,或者是用粘土和水搓成圆球,再丟进灶膛里烧成的泥丸。 这样的弹弓,必须在比较近的距离內,命中野鸡、野兔的致命部位,才能將其猎杀。 若是打在它们的躯干上,它们即便受了伤,也能挣扎著钻进草丛,根本抓不住。 不仅如此,五爷还规定只能在白天去打。 这是因为晚上野鸡野兔的警惕性相对下降,更容易狩猎。 可以说,五爷这两个限制条件一加,直接將陈向东赌贏的概率无限拉低。 “怎么样,还赌吗?”五爷露出老奸巨猾的笑容。 “当然,试试唄,反正输了也不亏。”陈向东自信点头。 赌约达成,两人走出里屋,帮忙准备午饭。 晌午相当丰盛,一大盆干豇豆红烧肉,还有蒜苗炒腊肉,熗炒莲花白,五娘还杀了一只鸡,做成了土豆烧鸡和鸡汤。 这在年后的农村,不可谓不丰盛! “来,东娃儿,咱爷俩喝一个。” 五爷端起酒杯,里面装的是自酿的苞谷酒,度数不低,闻著都冲鼻子。 若是喝进嘴里,更是入口辛辣,能顺著喉咙一直烧到胃里,不过细细回味,却能感受到一股粮食的醇香。 两世为人,陈向东很多年没喝过这种纯正的粮食酒了。 陈向东端起酒杯起身,將杯檐压低: “五爷,这杯我敬你,感谢你这么多年对我家的帮衬,也感谢你愿意收我为徒,教我撵山的本事……” 陈向东发自肺腑,最后將杯中酒一饮而尽。 “好!”五爷哈哈大笑。 陈国栋是家里的老么,五爷一直很宠这个小弟,陈向东又是陈国栋的么儿,所以五爷也一直很喜欢陈向东。 此刻,他更是越看陈向东越喜欢。 “老汉,我也想喝。” 这时候,一道有些稚嫩的声音响起。 陈向东抬眼看去,那是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个子足有一米六多,体型也很壮硕,不过最惹眼的,还是他额上的头髮旋。 老人说两个发旋的更聪明,但若是其中一个发旋长在额头上面,那就是倒旋,虽然聪明,但也调皮。 这名叫陈向飞的男孩,是五爷的儿子,还真就是个聪明却调皮的孩子。 “小娃儿喝个屁。” 五爷瞪了陈向飞一眼。 “吃饭!这么多菜堵不住你的嘴?” 一个女孩往陈向飞碗里夹了一块鸡肉。 她是陈向美,五爷的女儿,今年十五岁。 “我就是想喝,不行吗?” 陈向飞平时被陈向美管著只能忍著,但今天人多,他想著陈向美应该不敢拿他咋样,於是硬气起来。 “不行!” 陈向美眼睛一瞪,揪住陈向飞耳朵一拧。 陈向飞立刻“哎哟”一声,赶忙向陈向东求救: “东哥救我!东哥救我!” 不同於陈向军家的两个侄儿,陈向飞和陈向美和陈向东一直都很亲近。 尤其是陈向飞,小时候很喜欢跟在陈向东屁股后面跑。 如今长大了,读书了,玩的时间少了,但还是一有时间就会去找陈向东。 “向美,这么多人看著,男人还是要面子的噻。”陈向东笑著劝说。 “他还是个小屁娃儿,算什么男人?”陈向美撇撇嘴,但还是鬆开了手。 “好了好了,都別闹了,好好吃饭。” 黄玉翠温柔笑著將两人拉到另一桌去了,以免打扰到陈向东他们吃饭。 陈向东看著这一幕,想到前世那些事,心里五味杂陈。 “东娃儿!东娃儿!” 五爷叫了两声,陈向东才回过神,开始听五爷讲一些撵山的规矩。 陈向东认真听著,期间见五爷酒杯空了,就赶忙给倒上。 “你不喝了蛮?小瑜不让你喝?” 五爷见陈向东没怎么喝酒,笑著调侃。 “五爷,我没有。” 沈知瑜慌乱地摆手,她在家里会叮嘱陈向东到了外面少喝酒,但在外面,为了陈向东的面子,她从不会说太多的话。 “五爷,和知瑜没关係,是下午我要去打野鸡的嘛。” 陈向东跟著解释。 “你今天下午就要去?” 原本有些醉了的五爷,此刻酒都醒了三分。 “对啊,反正都是试试,早试和晚试差不多嘛。” 陈向东说著,又给五爷把酒倒上。 “啥子意思喃?”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陈向军开口了。 听了陈向东的解释,他顿时露出惊容,这不是胡闹吗? “算了算了,”五爷摆摆手,“你要去就去嘛,不过你只有一次机会,今天下午没打到,可別耍赖哦。” “没问题。”陈向东满口答应。 “好,”五爷点点头,“军娃儿,下午你带你弟弟去山上,帮他找找野鸡,至於他能不能打到,就看他的本事了,你可不能帮他。” 陈向军张了张嘴,最后却只嗯了一声,答应下来。 “大哥,走吧。” 吃完午饭,陈向东便兴奋地对陈向军说道。 这还是重生之后第一次打猎,他都有些迫不及待了。 第33章 惊艷 今天天气不错,太阳明晃晃地掛著,不过风还是裹著寒气,一吹就冷。 陈向东喝了点酒,又心情激盪,大步走在前头。 “东娃儿,你慢点。”陈向军跟在后面,眉头紧锁。 知道陈向东和五爷的赌约后,他便觉得这个弟弟的性子还是太浮躁了些。 此刻见陈向东大步流星,他更觉得有必要教育教育,否则陈向东以后只怕要吃很多苦头。 “撵山要沉得住气,不能毛躁。” 陈向军快步追上前去,沉声说道: “而且你以前只是玩过弹弓,但根本不会用。” “你和五爷打了赌,你也不想输得很惨吧?” “就算打不到野鸡野兔,至少也打几只麻雀回去吧?” 陈向东嘿嘿一笑:“大哥,那你现在教教我?” 弹弓,他自然是会用的,但那是上辈子的事了,这辈子没有学过,確实需要先让大哥教一教,否则不好解释。 “这还差不多。” 陈向军见他態度不错,脸色稍霽,从兜里拿出一把弹弓: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 “首先,是弹弓的握法,不能握得太死,否则手会抖,要这样,手掌贴著这儿……” 他一边做示范,一边耐心地讲解。 他说得很细,恨不得將知道的所有技巧诀窍都告诉陈向东。 而陈向东也耐心地听著。 虽然这些东西他早就烂熟於心,但…… 前世跟大哥学这些的时候,父母都已走了。 虽然大哥没说什么,但他心里清楚,大哥对他是有意见的,毕竟父母都算因他而死。 所以当时两人看似兄友弟恭,其实中间隔著一层厚厚的壁障。 现在则不一样。 父母还在,大哥对他的成见也在慢慢消解。 他们中间没有隔阂,就是实打实的亲兄弟。 “你看我干啥子,我脸上有东西蛮?” 陈向军讲得口乾舌燥,回头一看,陈向东居然看著自己傻笑。 一下子,他气不打一处来: “我刚才讲的你都记住了蛮?” “记住了记住了。” 陈向东收回心神,笑著点头。 “你记住个屁!” 陈向军怎么会相信。 “我真记住了,不信你看。” 陈向东拿出五爷送的那把弹弓。 这把弹弓的弓架是桑木,用久了也不会开裂变形,而且还刷了一层桐油,刻了花纹,看著很帅气。 皮筋则是用的压脉带,绝对的奢侈货。 就连皮兜都是牛皮。 五爷说,当初陈向伟求著要这把弹弓,绝对不是开玩笑。 陈向军看到这把弹弓后,也是露出惊讶和羡慕的眼神。 他没想到,陈向东才刚拜师,就得到了这把弹弓。 这可是他和陈向伟曾经梦寐以求的宝贝。 “五爷把这么好的弹弓给了你,你更要踏实稳重,好好学,別辜负了五爷的心意,更別浪费了这把弹弓。” 陈向军一脸严肃地说道。 “大哥说得对。” 陈向东笑著点头,但在陈向军看来,这却是嬉皮笑脸没个正经。 陈向军眉头一竖就准备开口教育,然而陈向东不给他机会,直接拉弓了。 现在的弹弓和后世的不同,每把弹弓的製作材料都不同,各自的“脾气”也就不同。 有些弓弹道偏左,有些弓弹道偏上…… 这也是陈向东要先跟著陈向军学一学练一练的原因。 先把这把弹弓的脾气给摸准了,待会才不会放跑猎物。 “你这……?” 陈向军看著收起笑脸的陈向东,一脸的惊讶。 陈向东刚才看著没认真,可此刻拉弓的每一个细节都没毛病! 砰! 陈向东瞄准远处树上的一只麻雀,射出一颗石子。 嗯,没打中。 麻雀扑楞著翅膀飞走了。 陈向东倒不意外,没摸清弹弓脾气的时候,打不中才正常。 陈向军也没嘲笑,陈向东只听他说了一遍,就能掌握所有要领,这已经相当厉害了。 自己这个弟弟,还真是个天才! 陈向军忍不住羡慕陈向东的天赋。 而陈向东又连拉了几次弓。 总算知道了这把弹弓的脾气。 “大哥,带我去找野鸡嘛。” 他是知道怎么找野鸡的,但要先装一装。 並且重生回来,再听大哥教一遍,他心头也温暖,也欢喜。 “……行。” 陈向军本来想让陈向东再多练一练。 可看到陈向东打下一只麻雀后,他觉得这种话有点多余。 他这弟弟的天赋,不是他能想像与理解的。 於是他带著陈向东往山里走。 正月的摩天岭还没完全醒过来,地上有落叶,有残雪,踩上去嘎吱嘎吱地响。 “野鸡喜欢在向阳坡地活动,这种地方树多草多,有草籽,有虫蛹,它们能找到吃的。” “还可以听叫声,公鸡叫得响,母鸡叫得闷,听到叫声后別动,仔细辨別方向,然后慢慢摸过去。” “对了,野鸡鼻子也很灵,你如果从上风口过去,它能闻到人味,扑棱一下就飞了,所以最好从下风口摸过去……” 陈向军依旧讲得很细致。 从五爷那学到了多少,他现在就讲了多少。 他正讲著,忽见陈向东抬手示意他噤声。 陈向军一愣,顺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山坡下直线距离三四十米远的地方,有一片枯黄的茅草坡。 一堆茅草丛里,隱约露出一点斑斕的顏色来。 是野鸡! 而且不止一只! 冬天野鸡通常会成群活动,几只母鸡搭配一两只公鸡。 公鸡常常在边缘负责放哨警戒。 此刻陈向东看到的,就是三母一公。 他眼神火热,猫著腰往下风口的山坡侧面摸去。 他走得很慢也很稳,遇到枯枝落叶就绕过去,儘可能不发出异响。 陈向军在后面看得直发愣。 东娃儿这熟练度和他都不相上下了吧? 妈的,一学就会,这纯是老天爷追著餵饭吧? 陈向东摸到山坡下方,一点点接近野鸡。 三十米,二十八米,二十五米…… 那几只野鸡还在低头啄食,浑然不觉危险已悄悄逼近。 二十米! 陈向东停了下来。 再往前肯定会惊嚇到野鸡了。 而这个距离,手里的弹弓应该能完成有效射杀。 陈向东屏气凝神,掏出石子儿,瞄准那只最大的公野鸡。 然而,就在他准备发射的时候。 “军哥!向东!喂!喂!” 一道洪亮的声音突然从远处传来。 本来还在啄食的几只野鸡,一下子就被惊飞了。 儘管陈向东反应很快,立刻將石子射了出去,但还是差了一丝。 眼睁睁看著那几只野鸡扑楞著翅膀钻进了草丛,瞬间就消失不见,陈向东心头火气猛地冒了起来。 麻卖批!是哪个龟儿子? 第34章 猎物多多 陈向东拧著眉头,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二十多岁,身材矮胖的年轻人,正一边挥手一边朝著他们跑来。 黄二狗! “军哥,向东,你们在干啥子喃?” 黄二狗跑到陈向军旁边,又衝著陈向东大喊。 这下子,再不可能在这附近打到野鸡了。 陈向军眉头拧成一团,他很想骂黄二狗两句,但又觉得黄二狗可能正好看见他们在这,於是过来打招呼,也属无心之过,最终没有发作,只闷声说道: “我们来打野鸡,都要打到了,结果被你吼这两嗓子……” “哎呀,我不晓得,对不起对不起。” 黄二狗立刻道歉,只是嘴角却扬起一抹得意的笑容。 陈向东这时走上山坡,看著黄二狗这副表情,便知道这傢伙就是在故意搞破坏! 他心头火气更盛,眉头也紧锁起来。 黄二狗的老汉黄三是陈国龙的狗腿子。 黄二狗也是陈向伟的狗腿子。 不过上辈子,黄二狗倒是没怎么和他作对。 哪怕他后来成了残废,黄二狗好像也只在一次酒后嘲笑过他两句,並没別的刁难之举。 但这並不难理解。 上辈子,他除了娶沈知瑜的时候引发了一次关注,剩下的人生都是平庸甚至窝囊的,黄二狗没必要来欺负他。 可重生归来后,他连著干了好几件事,虽然都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但在这小小的陈家湾,也是很出风头了。 陈向伟这种人忍受不了,支使黄二狗等人给他使绊子,也就不奇怪了。 “真的对不起,军哥,向东,你们继续嘛,我不打扰你们了。” “祝你们成功打到野鸡,祝你们猎物多多哈!” 看著陈向东阴沉的脸,黄二狗笑得很开心。 尤其是最后那两句祝福,语气阴阳怪气。 “尼玛的……” 陈向东心头火气炽盛,他真想给这黄二狗一拳。 “要不得,冷静!” 陈向军也看出黄二狗刚才是故意的了,但还是抱住了陈向东,不敢让陈向东动手,害怕闹出事来。 “大哥,你不该拦我的。” 陈向东心里窝火。 前世受了太多窝囊气,重生回来还窝窝囊囊的话,那不白重生了吗? 並且这年头,打架是常有的事,尤其是农村,不打残、打死,其实都没什么事。 甚至於,有时候爆发集体之间的矛盾,那是相当武德充沛! “老汉还在医院,你也刚刚好起来,不管哪个受了伤都是亏。” “而且一个大队的,低头不见抬头见,没必要。” 陈向军拍著他肩膀劝道。 陈向东皱著眉头。 自己这大哥啥都好。 就是这性子…… 陈向东忽地一怔。 他想起小时候,大哥虽然老实,可性子非但不软,相反还很火爆。 尤其是他受了委屈的时候,大哥一定是第一个擼起袖子帮他出头的。 只是后来结了婚,有了孩子,顾虑就多了,性子也就软了。 想到这些,陈向东摇摇头,没再和大哥抱怨: “大哥,这次听你的,我们去別的地方找野鸡吧。” “好!” 陈向军拍了拍陈向东的肩膀,带著他继续往山里走。 只是在陈向东没注意到的时候,他不经意地回头看了眼黄二狗离去的方向。 …… “东娃儿,你过来看!” 过了两个多小时,在另一片山坡上,陈向军蹲在地上,压低声音,衝著陈向东招手。 陈向东疑惑地走过去,只见陈向军指著地上的粪便,满脸笑容。 这粪便是黑褐色,一端有著灰白色的“帽子”,整体螺旋状,非常细小,这是很典型的野鸡粪便。 陈向军用手摸了摸那堆粪便。 正月气候乾燥寒冷,粪便会快速变冷变硬。 “还有点软,应该刚拉没多久,很可能还在附近。”他作出判断。 陈向东点点头,猫著腰在周围寻觅起来。 很快,他看到了一团斑斕艷丽的色彩。 是野鸡! 並且其中一只公野鸡,比刚才那只错过的还要更肥壮一些! 陈向东心头喜悦,悄悄往前潜伏。 到了差不多二十米的有效距离,他眸光微凝,开始拉弓。 嗖—— 石子儿破空而出。 噗! 精准命中野鸡的脖子。 那只野鸡只扑棱了两下,就脑袋一歪,倒在枯叶堆里。 而它这样的动作,也惊嚇了旁边的几只野鸡,它们翅膀一扇,瞬间就钻进草堆消失不见了。 这在陈向东的意料之中,弹弓打猎的弊端就在於此,不可能一网打尽。 不过…… 马上就能有枪了! 陈向东咧著嘴,也不用再隱蔽身形了,快步衝过去將那只野鸡按住。 没想到,这野鸡居然还没死透,又扑棱了两下翅膀。 並且,传出了一道鬱闷的心声。 “狗日的两脚兽,为啥子要打我,不去打那边坡坎上的兔儿?” 陈向东更加惊喜了。 这附近居然还有野兔? 他掐著鸡脖,举目四望,还真在左边看到一处长满茅草的坡坎。 野鸡说的应该就是那儿吧? 远处,陈向军一脸呆滯。 虽然知道陈向东是个天赋怪,但此刻还是受到了不小的震撼。 他当初跟著五爷学了好几个月,才开始打到野鸡,可陈向东呢? 尼玛,人和人的差距,真是比人和狗都大啊! 陈向军忍不住感慨了一句,这才跑了过去。 他掂量了一下那只野鸡,至少有三斤。 就算打理出来,也有两斤多。 拿去卖的话,能卖四块多钱呢! 陈向东却摇了摇头:“这鸡不拿去卖,今晚拿到五爷家吃了。” 中午五爷家可是杀了一只鸡给他们吃呢! 他今晚得用这只野鸡还上才行。 並且这野鸡乃是好东西,虽然肉质偏柴,但越嚼越香,和家养的相比,可谓別有一番风味! 光是想到那味道,陈向东都一个劲地咽口水了。 “也行,”陈向军没有反对,毕竟是弟弟打到的,“那我们现在回去,给五爷一个惊喜!” “不著急,”陈向东笑著摇了摇头,“才打了一只野鸡就回去,那多没意思啊,今天可要猎物多多才行!” …… 陈家湾。 黄二狗拉了条长凳,兴冲冲地在陈向伟跟前坐下: “伟哥,和你说件有意思的事儿!” “啥子事?”陈向伟兴致不高,想到自己没挖到冬麻反而受伤,陈向东却连出风头,他就不得劲。 “我刚在山上碰到陈向东了……”黄二狗嘿嘿笑著,將嚇跑野鸡的事说了出来。 “我走之前,还祝他们猎物多多呢!”他一脸的得意,“不过我估计啊,他们今天肯定是要空手而归咯!” “真的?”陈向伟顿时兴奋起来,“二狗,干得漂亮!” 第35章 你不要过来啊 1983年的摩天岭,绝对称得上物產丰饶,各种野物、药材非常之多。 但也是相对而言,並非遍地都是,隨处可见。 就拿野鸡来说吧,数量是不少,但山林坡地面积实在太大,野鸡分散在其中,也就难以寻觅了。 这时候,猎犬就派上用场了。 因为猎犬嗅觉无比灵敏,尤其是经过训练后,会对某一种或某几种猎物的气味极其敏感,进山之后就会沿著猎物气味进行追踪。 然而十一还没训练好,陈向东没带上山,五爷又没把花花借给陈向东。 所以陈向伟和黄二狗认定,第一群野鸡被惊跑之后,陈向东想在几小时之內找到第二群,便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但很显然,他们小看了陈向军的本事,更小看了陈向东的能力。 “猎物多多?你还想再打一只野鸡蛮?” 陈向军抬头看了眼天。 因为花了两个多小时才找到第二群野鸡,所以时间已经不早。 等回到陈家湾,估计都得傍晚了。 若还想再找一群野鸡进行打猎…… 就算运气好找到了,大概率天也黑了。 再回陈家湾的话,肯定已是夜深。 而五爷规定了只能白天打猎,到时候只怕解释不清。 “野鸡肯定打不到了。” 陈向东笑著摇摇头,指了指那边长著许多茅草的山坡: “我是想去那边看看能不能再打几个雀儿,顺便挖点茅草根来吃。” “那走嘛。”陈向军並未起疑,也不拒绝,因为上山没带水,他也有些渴了。 而正月时节的茅草虽然枯萎,但地下的茅草根还活著。 並且,正因为地上的茅草茎秆枯萎,所以地下的茅草根茎能储存起大量的糖分。 因此这时候的茅草根,往往肥嫩水多,並且很甜! 陈向东还记得,小时候在地头田间,大人们农作的时候,常常挖出大量的茅草根,陈向军便抹掉上面的泥土,留下一小半给父母和妹妹,剩下的一大半茅草根则给他,让他嚼著吃。 有时候,他上火咳嗽、流鼻血了,老妈也会去田埂上挖了茅草根来煮水给他喝。 这小小的茅草根,还真承载了他许多的甘甜回忆。 想到这些,陈向东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脚下步子也迈得更快。 今天上山是弹弓打猎,倒是没带锄头。 不过这里土质鬆软,折一根树枝去刨土,或者直接用手去刨都不费劲。 很快,陈向东手里就多了一把茅草根,把尘土抹去,便是一节一节、白白嫩嫩的小零食。 “大哥,给。” 陈向东递过去一半,隨后自己也拿起一根放进嘴里咀嚼。 虽然带著点泥土,嚼著依旧清甜多汁。 不如后世的快乐水喝著过癮,却別有一番滋味。 “安逸。” 陈向军嚼著也直乐呵。 这玩意不仅是小孩子的零食,也是大人的一种快乐来源。 毕竟甜这种味道,就是能让人快乐的。 两人一边挖著茅草根,一边观察著附近树上的鸟雀,时不时拉弓,也射落了好几只雀儿。 陈向军很开心,这都是收穫,是肉食,还是这些年来第一次和弟弟这样心平气和地在一块,他心情很好。 陈向东则是在悄悄找寻野兔活动的踪跡。 野兔,才是他来这片山坡的根本目的。 白天野兔大多躲在窝里,而我国传统的野兔是草兔,並不会打洞,所以野兔窝通常分为两种。 第一种是临时隱蔽窝,野兔会直接在天然的凹坑中休息,或者用身体將一些细小的枯草压倒,形成一个类似鸟巢的浅窝。 这种窝通常只有几公分深,主要作用是隱蔽和挡风,找起来相对容易。 第二种则是避难洞,虽然野兔不会打洞,但会利用岩石裂缝、树根空洞等天然环境,有些甚至会占用狗獾、猪獾、狐狸废弃的深洞,找起来就比较困难了。 陈向东没发现临时隱蔽窝的痕跡,推测这片山坡的野兔是住在避难洞里。 而住在避难洞里的野兔,白天哪怕有生物接近洞穴,它们也往往不会第一时间出洞逃窜。 所以陈向东才会挖茅草根,用弹弓打鸟。 他不怕野兔受惊逃走,反而是在故意惊扰野兔。 如果这里的野兔能让他听到心声,那么听到他弄出的动静后,肯定会內心惊慌。 这样一来,他便能循著心声,去寻找那隱蔽的野兔洞穴。 不过茅草根都挖一大堆了,鸟雀都打四五只了,他始终没听到动物心声。 难道这里的野兔,不能被他听到心声? 还是他判断出了错,野兔已经悄悄地跑了? 陈向东皱著眉头,继续在山坡上转悠、寻觅。 “东娃儿,时间差不多咯,走了噻。” 陈向军又看了眼天,这里离陈家湾不近,回去要不少时间。 等会天黑了,万一碰到什么大型野兽,可就不妙了。 “再等等。” 陈向东不想就这样放弃。 他拿著弹弓,往山坡上面走。 忽然,一道慌张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完了完了,是两脚兽!” “两脚兽,你不要过来啊!!” 心声终於来了! 陈向东心头大喜。 他循著声音方向望去,只见山坡腰部长著一大片芭茅草。 他又走进几步,便看见这片芭茅草下有一个穴洞。 找到了! 陈向东扬起了嘴角,正准备过去逮兔子,却有一只手拍落在他肩头。 是陈向军。 “走咯走咯,东娃儿,山里头晚上很危险。”他皱著眉头劝道。 “大哥,等我把这只野兔逮了再走。”陈向东嘿嘿笑道。 “野兔?”陈向军一愣,惊疑四望,“在哪儿?” 陈向东指了指前面:“就在那片芭茅草下。” 说罢,他径直走了过去。 陈向军眉头皱得更深,也跟著往前走了几步,然后看到了那个洞口。 这是一个兔洞? 不会吧? 东娃儿隨便一找,就又找到只野兔? 陈向军惊疑不定之时。 陈向东已经到了那片芭茅草前。 这芭茅草虽然不像荆棘那般危险,但叶片也带有细小的锯齿,人一不小心就会被划伤。 虽然伤口通常不会太深,但若是在夏天被划伤,汗水在伤口一浸,那滋味……可真不好受。 而野兔很聪明,它们往往就会藉助这种能够伤人的植物作为天然屏障。 不过,它们显然不懂它们这种美食对人,尤其是对四川人的吸引力。 清溪县位於川北,对兔子不如川南的自贡那般“丧心病狂”,但也好不了多少。 尤其是野兔,肉质紧实,剥了皮往锅里一扔,红烧得耙耙软软,再整个麻辣兔头…… 陈向东嘴里的唾液又开始疯狂分泌了。 第36章 收穫丰厚 陈向东拨开芭茅草,现在穿得厚,小心些就不怕被割伤。 “往里头钻!躲起来!” 野兔心声在他耳边响起。 陈向东暗暗发笑,这洞看著不深,只有小半米的样子,可洞底其实拐了弯,野兔往里一钻,人就看不见了,也就可能误判洞里没货从而放弃。 这时候,陈向军趴在地上,顺著洞口往里瞅。 “东娃儿,里面没得野兔。” 陈向东:…… 刚这么想著,大哥就误判了。 不过这其实很正常,这种兔洞较为少见,经验不足的撵山人被骗並不奇怪。 他若不是听到野兔心声,说不定也会误判。 “大哥,说不定洞里拐弯,野兔藏起来了呢。” 陈向东笑著说道:“我们搞把火来烧,试一试唄?” 遇到比较浅的兔洞比较好办,直接拿根棍子往里捅都行。 可要是这种深的,或者有拐弯的兔洞,便要麻烦许多。 要么你就用锄头把整个兔洞挖开,要么就是往里面灌水,再要么就是烧火烟燻了。 陈向东今天没带锄头,其实就算带了,他也不会首先考虑这种办法,因为太费时费力。 至於用水灌更是不可能,这兔洞周围都是泥土,水一灌进去就会渗走,要把兔子给灌出来,不知得用多少水,而这附近又没水! 所以只能是烧火熏烟! “……行吧。” 陈向军没有否定,而是抬头四处张望,隨后朝著一边跑去。 没几分钟,他跑了回来,手里多了一大堆野花椒叶。 “用芭茅秆烧的时候,加点这个进去,烧出来的烟又冲又辣,里面真有兔子的话,要不了半分钟,它就得受不了往外冲。” “要得!”陈向东笑著点头,这法子上辈子大哥也教过他,重生回来却是忘了。 兄弟俩就地取材,很快搞来一大堆芭茅秆。 “这俩两脚兽在干嘛呢?” 陈向东听到野兔疑惑的心声。 而陈向军已用火柴將芭茅秆点燃,並將野花椒叶丟了进去。 一下子,就有滚滚浓烟升腾起来。 这烟冲鼻子,辣眼睛,陈向军立刻脱下外衣一阵扇动,將浓烟送进兔洞。 “臥槽!臥槽!” “啥子东西?好辣!熏死我了!” 耳边响起的野兔心声愈发狂躁。 陈向东知道,野兔快受不了了。 早已拉开弹弓的他,精神更加集中,死死地盯著洞口。 “不行了!不行了!必须跑了!” 野兔忍无可忍,撒腿往洞外冲。 但脑袋才露出洞口,一颗石子就“嗖”的一下射了下来。 砰! 野兔脑袋溅起一朵血花,脖子一歪倒在地上,两条后腿胡乱蹬了一下便没了气。 真·露头就秒! 陈向东嘿嘿笑著,抓住野兔的耳朵,將其提了起来。 嘿,还挺肥,起码有四斤! 今晚有口福嘍! “臥槽,居然真有野兔!” 陈向军瞪大了眼看著陈向东: “东娃儿,真有你的!” 陈向东笑著摆了摆手: “我也就是正好看到了,想著碰碰运气,主要还是大哥你帮了大忙!” “我帮啥子大忙哦,都是你的本事!” 陈向军一脸认真地摇头,他不敢居功。 陈向东哭笑不得,不再纠结这个话题,拿起刀给野兔放了血,然后用草绳將其与野鸡、鸟雀绑在一起,掛在一根木头上。 他扛著木头一端往前走,猎物就在木头另一端隨风飘荡,看著还有些霸气。 “东娃儿,今天收穫丰厚啊!” 陈向军看著那些猎物,非常开心。 “大哥,我们这应该叫猎物多多才对。” 陈向东冲他眨了眨眼。 陈向军立刻会意,哈哈大笑起来。 黄二狗不是故意使坏,不是阴阳怪气祝他们猎物多多吗? 他们还真就猎物多多了,看黄二狗是何表情! 兄弟俩有说有笑地往陈家湾赶。 路上看到鸟雀,还时不时拉弓射几下,给晚上再加点下酒菜。 “可惜,没有斑鳩,”陈向东对此感到遗憾,“那玩意可比野鸡好吃,而且值钱得很!” “够了够了,哪能想要什么就有什么。”陈向军给了他一个白眼。 “也是。”陈向东笑了起来,气氛说不出的欢悦愉快。 然而,到了离陈家湾还有一个多小时路程的一片林子里。 “好饿!好饿!” 一道暴戾、冰冷的声音忽然在陈向东耳边响起! 他心头一凛,抓著木棍的手瞬间握紧。 “大哥,小心!” 陈向东急忙提醒,並循声望去。 只见昏暗的林间,一双绿油油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盯著他们。 一头狼! 刚才陈向东就觉得声音有些熟悉,此刻一看,一下子就確定了。 就是他那晚挖完冬笋遇到的那头孤狼! “两个两脚兽,好想吃掉!” “但……我对付不了!” 孤狼的心声里满是不甘。 但上次它面对陈向东一人,都只敢虚张声势。 这次多了个陈向军,它更不敢出击。 因此,仅仅过了十几秒,它便撤步后退,快速隱入黑暗,消失不见。 “可惜了,这次还是没枪!” 陈向东很遗憾,如果枪在手,这狼早死了。 陈向军想的却是另一方面。 “这儿离陈家湾不是很远了,一般来说,狼,尤其是孤狼,不会主动来这种地方,除非是走投无路。” 他盯著那片昏暗的树林,眉头紧皱: “这头狼敢靠近人居住的地方,很可能是饿极了,说不定会鋌而走险潜入大队。” “別的还好,就怕老人、小孩晚上出门屙屎屙尿的时候被盯上……” 陈向东一听觉得很有道理,也皱起了眉头: “我们回去以后,给五爷说一下。” “让五爷去提醒大队的人多加注意,看看五爷能不能带人去把这头狼打了。” 虽然他很想等拿到枪后,亲自去把这头狼打了,这样又能有一笔收入。 但人命关天,要是因为他的私心,导致小孩或老人被孤狼伤害甚至咬死,他良心难安。 “要得。”陈向军点点头,面色很凝重,他家可有两个小孩呢! …… 陈家湾,村口。 黄二狗正眉飞色舞地给几个年轻人讲他破坏陈向东打野鸡的事。 “你们是没看到,陈向东那个脸黑得跟锅底一样,笑死了。” “他还想打我,但被他哥拦住了,哈哈哈!” 几个年轻人跟著笑了笑,不过笑得有些勉强。 “二狗,你这样不太好吧?”郑大头皱著眉头说道。 虽然他和黄二狗关係不错,並且上次和黄二狗去收购站卖干木耳,碰到陈向东卖棋盘蛇之后,就对陈向东有些嫉妒。 前两天陈向东进山去挖冬麻,迟迟没回来,他和黄二狗被人强拉著进山寻找,结果陈向东不仅挖了许多冬麻和冬笋,还被一顿夸,说是天生富贵命。 当时他和黄二狗都很不爽,还暗戳戳咒过陈向东。 但是…… 他们和陈向东,说到底没什么矛盾,更谈不上什么仇恨。 背地里骂两句就算了,去破坏別人撵山打猎就太过分了。 须知断人財路如杀人父母,尤其是在陈家湾这种靠山吃山的地方,如果別人在狩猎黑熊、豹子这种值钱的山財,你故意去搞破坏,別人就是把你打成残废,大伙也只会觉得你活该。 野鸡虽不是太值钱,但恶意使坏也是极其可恨的! “有啥子不好?” 黄二狗不以为意地哼了一声: “只要你们不说出去,那我就是不小心的,他能拿我怎样?” “再说了,陈向东是个啥子东西?以前游手好閒的,却娶了沈知瑜这么个城里的大美女,还被沈知瑜养著!现在又踩了几次狗屎运,就被大队的人一顿夸!老子就是看不惯他,咋个嘛?” 第37章 给我擦皮鞋 郑大头他们都低著头沉默不语。 陈向东的种种经歷,確实让他们羡慕嫉妒,可…… “算了算了,懒得和你们说了。” 黄二狗见无人附和,觉得无趣,看了看天说道: “时候不早了,陈向东他们应该要空手而归了,我要去伟哥屋头,喊伟哥来看笑话了。” 说完,他便朝著陈向伟家跑去。 郑大头等人面面相覷,商量一番,决定不將黄二狗刚才那些话说出去之后,便各自转身准备散去。 然而郑大头刚抬腿,就远远瞧见陈向东和陈向军两兄弟走了过来。 並且陈向东肩上好像还扛著什么东西? 郑大头用手挡在眼眶上,眼睛眯起,仔细地去看。 “臥……臥槽!” “雀儿!野鸡!还有野兔!?” 听到郑大头这一声惊呼,原本要回家几个年轻人,本能地齐刷刷转头望去。 夕阳西下,橘红色的余暉铺在蜿蜒的山路上,陈向东肩上扛著一根木头,木头末端用草绳串著一个个猎物。 羽毛斑斕的野鸡,皮毛油光水滑的野兔,还有十来只鸟雀! “臥……臥槽!” 一下子,这几个年轻人都瞪大了眼睛。 陈向东踩著夕阳,听取臥槽一片,不禁笑出了声。 他还没往前走几步,郑大头他们就已经飞跑了过来。 “向东,这些都是你打到的?” 郑大头不可思议地问道。 “是我和……” 陈向东想说是他和大哥陈向军共同的收穫。 但他刚张嘴,陈向军就不动声色地拉了拉他的衣袖,隨后笑著大声说道: “是噻,东娃儿今天才正式学了弹弓,不仅立刻掌握了全部要领,还打到一只野鸡、一只野兔和这么多雀儿!” 本来郑大头他们还心存幻想,觉得这些猎物可能都是陈向军打到的,然而…… 他们看著陈向东,表情很复杂。 他们很小就跟著长辈往山里钻了。 虽不曾学过正经撵山,但也练了些本事,在山里赚了些钱。 所以他们看不起陈向东,觉得陈向东又懒,又胆小,连摩天岭都不敢进。 结果现在…… 陈向东一天打到的猎物,他们忙活十天半个月都未必能打到。 若再加上前些日子的棋盘蛇、冬麻、冬笋…… 他们还有资格看不起陈向东吗? 他们只配给陈向东擦鞋! “时间不早了,我们先走了哈。” “哦,对了,附近有狼,我们刚才遇见了,记得让你们家里的老人孩子小心点。” 扫了眼脸色难看的郑大头等人,陈向东扛著猎物离去。 等走远了,他看向陈向军:“大哥,你刚才……” 陈向军嘿嘿笑道:“我刚才啥子?我刚才说的都是真的噻!野鸡是你打到的,野兔也是你打到的,至於这些雀儿,確实有几只是我打的,但这不重要噻。” 他拍了拍陈向东的肩膀:“那些龟儿,以前不是看不起你蛮?看他们以后还敢不敢看不起你!” 陈向东心头温暖,有这样一位大哥,真好。 在太阳彻底下山前,两人回到了五爷家。 宽阔的院坝里,摆著两张八仙桌,上面放著瓜子花生。 五爷吧嗒吧嗒抽著旱菸,和几个相熟的爷叔喝茶摆龙门阵。 “老五,天都要黑了,军娃和东娃还没回来,得不得出事哦?”四爷有些担心。 “应该没事吧……”五爷嘴上这么说,眉头却皱了起来,抓著烟锅在板凳腿上敲了敲,便准备出去找找。 但刚起身,就见陈向东和陈向军走了进来。 並且,陈向东肩上还扛著一串猎物! 不仅有十来只小雀儿,还有毛羽艷丽的野鸡,和一只肥滚滚的野兔? “这!?” 五爷一把年纪了,又数次在山里死里逃生,定力不可谓不强,但此刻依然瞪大了眼睛。 至於另外那几位爷叔,眼珠子更是瞪得溜圆,整个人都惊得站了起来: “东娃儿,这些……都是你拿弹弓打的?” “我日,这么多雀儿,还有野鸡野兔,这怕有七八斤肉哦?” “以前真没看出来,东娃儿撵山居然这么凶!” 陈向东笑著和几位爷叔打了招呼,然后看向五爷: “五爷,这回是我贏了噻?” 五爷没说话,而是看向那一串猎物。 野鸡脖子上有两个伤口,一个是用刀放血而成,另一个则明显是弹弓石子儿造成。 野兔也是,脑袋上那个血洞,一看就是弹弓射杀形成。 “东娃儿,这都是你打的?” 五爷抬起头,惊疑不定地问道。 “是!”陈向东点点头,“野鸡是大哥帮我找到的,野兔是我自己发现的兔洞,然后大哥帮我点火烟燻逼它出来后,我用弹弓一击毙命。” 五爷咽了口唾沫,看向陈向军。 “五爷,东娃儿没有撒谎。” 陈向军脸上满是兴奋和骄傲。 五爷这才彻底信了。 “好!好!好!” 他笑得脸上的褶皱都堆了起来,重重拍了拍陈向东的肩膀: “活这么多年,撵山的天才见过不少,但他们和你相比,真是差远了!” 几个爷叔也走过来,纷纷竖起大拇指,一个劲夸陈向东厉害,也夸五爷有福气,临老了居然还能收到陈向东这样的好徒弟。 听到这些话,五爷整张脸笑得犹如秋后的菊花: “东娃儿,愿赌服输,明天我就带你去找老铁匠,让他给你打一把上好的火枪!” 陈向东大喜,终於要有枪了! 而院坝里的几位叔爷,则是忍不住调侃: “老五,你不是说撵山至少要学半年才能摸枪吗?” “东娃儿是天才,那肯定不一样噻。” 五爷笑得合不拢嘴,越看陈向东越喜欢。 而这时候,黄二狗和陈向伟到了。 他们以为陈向东必然空手而归,所以匆匆跑来。 可没想到刚到院门口,就听到五爷对陈向东的夸讚。 两人再定睛一看,好傢伙,这哪是空手而归,这分明是满载而归啊! “麻卖批,这怎么回事?”陈向伟瞪著黄二狗低声质问。 “我……我也不晓得啊!”黄二狗也一脸懵逼。 他都嚇走一次野鸡了,陈向东还能打到,並且还多打了一只野兔和十几只雀儿…… 这尼玛真是见鬼了! “伟哥,二狗,你们来了,进来噻,晚上一起吃好的!” 陈向东看到门口的陈向伟和黄二狗,笑著招手。 “不……不用了。” 陈向伟和黄二狗挤出笑脸,不过笑得比哭还难看。 “来嘛,不要不好意思噻!” 陈向东眯著眼睛大声道: “下午要不是二狗你故意喊那两嗓子,惊跑了我和我哥好不容易找到的野鸡,我和我哥也不会跑得更远,找到第二群野鸡,还找到一只野兔!” “对咯,二狗你走的时候,不是祝我们猎物多多吗?我觉得,我们能打到这么多猎物,和你的祝福也有关係,你觉得哎?” “我……”黄二狗整张脸都成了猪肝色,嘴唇更是囁嚅著说不出话来,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咋个回事?”五爷听出了陈向东话中深意,沉下脸来看向黄二狗。 第38章 丈母娘 “五……五爷……这都是误会啊!” 黄二狗眼神躲闪,不敢和五爷对视。 五爷本就更信任陈向东,再看黄二狗这般反应,立刻就有了判断。 “黄三,你也撵过山,撵山的规矩你该晓得?” 五爷沉著脸看向黄三。 “五哥,对不起,是我没有教育好这个龟儿子。” 黄三神色慌张,又看向陈向东: “东娃儿,对不起!” 道完歉,他才转身。 左右张望一番后,快步走向院墙一角,从柴火堆里抽出一根黄荆条。 “你个龟儿子,居然敢去破坏东娃儿打猎,老子打死你!” 黄三举起黄荆条就抽了下去。 他这一抽,还真没留手,黄荆条发出破空的“呼啦”声,落在黄二狗身上,更是“啪”的一下爆响。 “老汉儿,我没有,我真没有……” 黄二狗耷拉著头,但哪里敢承认? “还不承认?老子打死你个狗日的!” 黄三挥舞黄荆条子,发出阵阵破空声,抽得黄二狗直跳。 不知道的远远看来,或许还以为黄二狗在跳舞呢。 但离得近的,看到这一幕,便不禁脸色发青。 尤其是年纪较小的,代入感很强,已经觉得骨头缝儿都在疼了。 因为四川家长圈子盛行一句话,叫“黄荆条下出孝子”。 娃儿犯了错,就得打,而这打也很有讲究,必须用黄荆条来打。 黄荆条细长坚韧,打下去不会伤筋动骨,但却能疼进骨子里。 小娃儿通常记吃不记打,但被黄荆条抽一顿,十天半个月后都记忆犹新。 所以在场所有人,有一个算一个,都被黄荆条打过。 哪怕是最受疼爱的陈向东,其实也结结实实挨过一顿黄荆条。 小孩子嘛,爱玩水,也爱玩火,陈向东有一次过年玩火,差点把五爷房子给烧了。 陈向东自己都觉得那顿打挨得不冤枉。 “跟东娃儿道歉!” 黄三一顿抽打累得气喘吁吁,这才放下黄荆条,对著黄二狗厉喝。 黄二狗手上,腰上,甚至脸上,都有一条条猩红的伤痕,要多悽惨有多悽惨。 但他不敢有怨言,低著头对陈向东说道: “向东,我一时糊涂,对不起。” 黄三当著这么多人的面,把黄二狗这么一顿打,黄二狗不仅浑身伤,更把面子丟光了。 陈向东出了气,便摆手说算了。 “五哥,东娃儿,我们就先走了哈。” 黄三拉著黄二狗快步离去。 院门口,就剩下陈向伟一个人。 他要多尷尬有多尷尬。 刚才黄三的黄荆条子看似抽在黄二狗身上。 陈向伟却觉得是抽在了他的脸上。 他大老远拄著拐杖来看陈向东的笑话。 结果他成了最大的笑话。 “伟哥,站著干嘛,进来吃饭噻?” 陈向东笑著伸手招呼。 “不……不了,我……我吃过了。” 陈向伟艰难地挤出一张笑脸,一瘸一拐地离去。 陈向东看得心中畅快。 上辈子,他好不容易练成撵山本事,可没多久就全面禁枪禁猎。 他心中鬱郁,一天晚上和陈向伟一起喝酒,陈向伟攛掇他进山打黑娃子,也就是大黑熊。 本来他不想去,可陈向伟说他有关係,可以帮他打掩护,他想到沈知瑜的多年辛苦,便决定鋌而走险。 可他好不容易打到了黑娃子,还没来得及收穫,就有护山队的人冲了出来。 他仓皇之下摔下山,成了残疾。 后来他才知道,一切都是陈向伟的阴谋。 重生归来,无论是让陈向伟摔伤腿,还是让陈向伟难堪,都只是他收的一点点利息。 好戏还在后头呢! 这时候,沈知瑜也来了。 “你受伤没得?”她蹙著眉头,最关心的就是陈向东的安全。 “没受伤!”陈向东指了指地上的野鸡野兔,“这些都是我打到的哦,怎么样?” 沈知瑜翻了个白眼:“咋个嘛,你是小娃儿蛮,还要我夸你蛮?还是要我给你颁个奖嘛?” 嘴上这么说,她嘴角却掛满了骄傲的笑容。 “不是小娃儿就不可以要夸奖了蛮?”陈向东拉起她的手,想將她拉入怀里。 “这么多人呢!”沈知瑜脸颊微红,拍开他的手。 这年代,还没那么开放。 陈向东想到自己受了后世影响,打消了让沈知瑜亲自己一口的想法,转而说道: “知瑜,你把这些拿进灶房,和五娘她们收拾出来晚上吃嘛。” “要得!”沈知瑜拎著猎物进了灶房。 “小瑜,你家向东能干哦!”灶房里,黄玉翠笑道。 另有几个妇人也夸道:“就是就是,知瑜你才好福气,嫁给了向东!” 沈知瑜清楚记得,说话的其中两个妇人,前几天还在蛐蛐她,说她当初嫁给陈向东是昏了头。 她笑笑没说话,和黄玉翠她们一起烧了水,把野鸡扔进开水里一烫,这样方便拔毛。 拔完毛后,还要再烧火烤一遍,目的是除去那些难以用手拔出的细小毛羽。 而在院坝里,陈向东將遇到孤狼的事告诉了五爷。 不过这並没让欢腾的气氛降温,一头孤狼而已,不是太危险。 明天带枪带狗进山打了,应该问题不大。 至於今晚…… “我等哈去找国龙,喊他挨家挨户地提醒。”五爷说道。 “五爷,这不麻烦七爷了,我去就是。”陈向东笑道。 本来他是想让五爷去提醒,过阵子大队长竞选,五爷就更有优势。 但五爷不仅没这想法,还想把这功劳让给陈国龙,陈向东哪里肯答应? 还是他自己辛苦跑一趟好了。 “那要得嘛。”五爷点点头並未多想。 过了会儿,黄玉翠和沈知瑜她们端著菜出来了。 一道菜是红烧野兔,一大海碗端上来,所有人都开始疯狂吞口水。 兔肉烧得红亮、软糯,自家弄的泡椒和泡姜的酸辣味混著肉香直往鼻子里钻,绝对的下饭神器! 第二道菜则是清燉野鸡汤。 陶盆里,乳白色的汤里漂浮著金黄的油花,还有几颗红枣和葱花,下面则是大块的野鸡肉。 虽然野鸡肉比家鸡肉柴,但燉汤的话,那是相当之鲜。 “东娃儿,喝汤喝汤,这汤有营养得很哦!”五爷递过一个勺子。 这时候的人们,还都认为营养都在汤里。 陈向东没有拒绝,接过勺子,舀了一碗汤。 不说营养与否,这汤確实鲜香醇厚,让人喝了一碗还想喝第二碗。 隨后,烤雀儿、油酥花生米和中午剩的菜,以及两盘炒素菜也被端上桌。 “来来来,都坐都坐。”五爷招呼眾人入座。 他先感谢了沈知瑜、黄玉翠她们的辛苦,然后端起酒杯,对眾人说道: “今晚这顿饭,还得感谢东娃儿。” “要不是他拜师,要不是他打了这么多猎物回来,我们也吃不到这顿饭。” “是啊是啊,东娃儿,来,我们敬你。”眾人纷纷举杯。 陈向东连忙站起来,端著酒杯微微弯腰: “五爷,各位叔爷,这杯酒该我敬你们,谢谢你们这些年对我的包容,对我家的帮衬。” 说罢,他將杯中酒一饮而尽。 “好!”眾人齐声叫好,也纷纷把酒干了。 “吃菜吃菜!”五爷放下酒杯,拿起筷子,“都不要客气哈,敞开了吃,敞开了喝!” 宽敞的院坝里,推杯换盏,笑声欢腾。 看这氛围,陈向东觉得时机合適,便叫了声五爷,准备商量一件正事。 与此同时,成都城里。 沈知瑜的母亲,陈向东的丈母娘,王秀芝皱著眉头拆开了一封信。 第39章 惊喜 “知瑜的信?” 正在泡脚的沈亭山眼中闪著几分急切: “她说了些啥子?是不是元宵要回来?” “咋可能,”王秀芝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你女儿是啥子脾气,你还不晓得蛮?” 她站在电灯下,將信纸取出、展开。 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沈知瑜写信来,竟是让他们去清溪县。 在她眼中,清溪县这种山卡卡,去了就是浪费时间,浪费生命。 但…… 陈国栋之所以摔伤住院,是为了给她挖冬麻治头疼。 尤其是,她头疼是假的,陈国栋却差点因此丟了性命。 就算陈国栋只是普通亲戚,他们都该去看望看望。 更何况陈国栋还是他们的亲家。 於情於理,他们是该去一趟。 但去了的话,会不会让沈知瑜觉得她有所心软? 这样一来,沈知瑜就更不会和陈向东离婚了吧? 一时间,王秀芝陷入纠结。 沈亭山这时候有些等不及了: “知瑜信里头说了些啥子嘛?你念给我听噻!” “你自己看嘛!” 王秀芝心情烦躁,乾脆一把將信扔了过去。 信纸飞扬,差点掉进洗脚盆里。 沈亭山慌乱地接住,急忙低头阅读。 他的眉头也快速地皱了起来。 对於陈向东这个女婿,他同样是看不上的。 不仅是因为陈向东的出身,更因为陈向东的性格、人品。 陈向东如果只是穷,但为人踏实肯干,有责任有担当,他未必不能接受。 可陈向东不仅穷,没能力,还软弱,不硬气。 他一想到陈向东就来气,知瑜怎么就挑了这么一个男人呢? 不过,陈国栋这个亲家还是挺好的。 为了陈向东这个不成器的儿子,这两年没少给他们寄山货,只希望他们对陈向东的態度能好一点。 同为父母,他能感受陈国栋的不容易。 陈向东但凡爭气一点点,他都不至於默许王秀芝劝沈知瑜离婚,骗沈知瑜相亲。 他也陷入了两难,掏出一盒红梅烟,正准备抽支烟,却被王秀芝一把夺过。 “抽抽抽,就晓得抽!” 王秀芝將烟盒拍在桌子上,气汹汹地问: “你咋个想的?去不去?” “我……”沈亭山看了眼桌上的烟,又看了看火气正盛的母老虎,终究没敢伸手去把烟拿回来。 咽了口唾沫,他说道:“我觉得还是去一趟,一来陈向东虽然不咋样,但陈老哥对我们是没话说的,二来我们厂的组织科长就是清溪县人,听说他元宵会回老家看看,我要升车间主任,免不了要和他搞好关係……” 王秀芝惊讶地瞥了眼沈亭山:“你个木头脑袋,也会走动关係了?” 沈亭山尷尬一笑。 他只是觉得应该去看望陈国栋,但又害怕王秀芝不同意,这才加了后面那句话。 实际上,他都不知道组织科长住哪儿,怎么去拜访? “那就去嘛,”王秀芝说道,“元宵去嘛,正好和知瑜一起过节,好多年没一起过元宵了。” “要得。”沈亭山连忙点头,悄悄將那盒红梅摸了过来。 王秀芝自然发现了,但也懒得多说,只警告道: “去了以后,你可不要装老好人,给那陈向东好脸色!” “陈向东这个女婿我是肯定不会认的,我一定要让知瑜和他离婚!” “我们知瑜那么漂亮,性格又好,文化也不差,跟陈向东一辈子在山卡卡吃苦?我不能接受!” “我晓得我晓得。”沈亭山郑重点头。 …… 月亮升起来了,清冷的光洒在院坝里,亮堂堂的。 五爷端著酒杯,眼神古怪地看著陈向东: “你刚才说,你想我重新参加大队长的竞选?” 陈向东点了点头,认真道: “五爷,虽然现在包干到户了,不像以前那样吃大锅饭了,但大队长这个位置还是很重要的。” “一个好的大队长,能让整个大队的人都过上好日子。” “五爷你是整个公社最好的撵山人,见多识广,人又热心善良,你要是当了大队长,陈家湾以后必然欣欣向荣。” 五爷微微皱眉。 虽然陈向东这话说得没毛病,但以前没见陈向东关心大队的事啊? 难道被陈国栋这么一刺激,不仅心智成熟了,天赋激发了,就连格局都提高了? 这么神奇的吗? 他看了眼陈向飞。 这娃儿刚才偷偷喝了不知多少苞谷酒,此刻正抱著花花在地上打滚,花花想逃却逃不掉。 五爷嘴角微微抽搐,他在想要是自己也摔上那么一摔,这个龟儿子会不会也蜕变? 想了想,还是算了吧。 人和人的体质还是不同的。 別到时候这龟儿没蜕变,自己给自己弄残废了。 “四爷,李叔,你们说是不是?” 陈向东见五爷没说话,便开始举杯敬几位爷叔,並顺口问道。 “是!东娃儿说得没错!” “老五,你当初退出竞选,我就极力反对。” “这个大队长你不当,哪个能当喃?” 几位爷叔都发自肺腑地说道。 陈向东又看向五娘黄玉翠。 “国梁,要不你就听东娃儿的?” 黄玉翠自然是希望自家男人当大队长的。 前阵子陈国梁说退出竞选,她就发过脾气,但拗不过,没办法。 现在陈向东挑起话头,她正好老话重提: “大家都希望你当大队长,你要是不当,岂不是伤了大家的心?” “但是……”陈国梁眉头紧锁,他毕竟都说了退出,而且要他和亲弟弟竞爭,他总觉得不好。 “但是啥子嘛但是?”黄玉翠把陈国梁拉到一边,小声道,“你不为了自己考虑嘛,你也要为了向飞、向美考虑噻,再退一步,东娃儿是你侄儿,是你最有天赋的徒弟,你不得为了他考虑?只有你当了大队长,你才能给他铺路噻,你觉得国龙会给东娃儿铺路蛮?” 陈国梁眸光微沉。 黄玉翠这话不无道理。 自己是撵山人,最清楚陈向东撵山天赋的可贵。 如果自己当了大队长,以后能在很多力所能及的地方给陈向东行个方便。 至於陈国龙,虽然肯定也会照顾陈向东,但力度多半不会那么大。 “那……行吧。” 在酒精的作用下,陈国梁也没太多想,点头答应了下来。 “太好了!” 陈向东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他激动地端起酒杯,再次敬了各位叔爷一杯。 夜色渐深,月亮越升越高。 眾人纷纷起身告辞,欢腾的氛围慢慢散去。 “五爷,五娘,我们也走了哈。”陈向东拉著沈知瑜站起来。 “要得,路上慢点,”五爷笑著叮嘱,“明天上午我带你去铁匠铺打火枪。” “下午吧,上午我要去一趟县城,看看我老汉。”陈向东说道。 “也行。”五爷將小两口送出了门。 陈向东牵著沈知瑜的手离开后,挨家挨户地通知大家狼出没要小心。 “东娃儿,辛苦你了哦。”收到通知后,每人都郑重道谢。 “没事,”陈向东笑著说,“明天五爷就会带枪带狗进山看能不能把狼打了,如果打到了,就不用担心了。” “五哥是真好,要是他当下一任大队长才好哦,可惜……”不少人都这么说道。 陈向东闻言,立刻说道:“五爷改主意了,他说要重新参加竞选的嘛,到时候都可以选他噻。” 大家心里都有桿秤,五爷有能力,人品好,在陈家湾的名望不是一般的高,正常竞选,大队长肯定是他的。 但前阵子,五爷当眾宣布了退出竞选,所以他现在得搞搞预热。 “真的哇?五哥又参加竞选了?那太好了!”每个听到这个消息的人都很惊喜。 现在参与竞选的人里面,陈国龙希望最大。 虽然陈国龙看著不错,但和五爷陈国梁比起来……那没法比啊! 陈向东最后来到现任大队长张春福家,通知了狼的事情后,又说道: “张大爷,五爷说他又想参与大队长竞选了,能不能麻烦你现在把他的名字加进去呢?” “老五改主意了?那敢情好啊!” 对於陈国梁,张春福是非常喜欢的,陈国梁说不参加竞选的时候,他还骂了陈国梁一顿。 所以他没有任何犹豫,直接答应下来。 做完了这一切,陈向东才和沈知瑜一起回家。 “向东,你为啥子突然这么想让五爷当大队长呢?” 路上,沈知瑜疑惑地小声问道。 陈向东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嘿嘿一笑: “五爷当大队长嘛,是眾望所归噻。” 沈知瑜依然不解,不知道陈向东为什么要插手这件事。 她还想再多问两句,陈向东却突然做出噤声的手势。 怎么了?难道狼来了? 可陈向东的脸上,分明是惊喜的表情! 第40章 真正的山珍 漆黑的夜里,电筒的光照射出去,落在前方的一片竹林里。 陈向东看见一条竹枝上,有著七八只斑鳩,缩著脖子,互相依偎。 这便是陈向东惊喜的原因。 斑鳩,可是真正的山珍! 虽然白天打到的野鸡、野兔,也算广泛意义上的山珍。 但和斑鳩比起来,差距还是很大的。 不说別的,就先说味道吧! 野鸡燉出来的汤確实十分鲜美,但野鸡肉实在太柴。 陈向东现在都感觉牙缝里还卡著肉屑,手指怎么去抠都抠不出来,那种异物感很不舒服。 可要是斑鳩,就绝不会有这样的烦恼了。 要知道,著名的山珍海味被分为山八珍、禽八珍、草八珍和海八珍。 而斑鳩就是禽八珍之一! 民间更是有“天上斑鳩,地下竹溜”、“天上斑鳩,地下泥鰍”等说法。 地下的东西说法各有不同,天上的东西却几乎都是斑鳩,足可见斑鳩的美味了。 相比於野鸡,斑鳩汤更鲜美不说,肉更是鲜嫩了十倍不止。 不仅如此,斑鳩还被认为富有极高的营养价值,所以民间素有“一鳩胜九鸡”的说法。 白天陈向东去山上打野鸡时,就很想顺便打几只斑鳩,奈何一直没寻到,他当时还深感遗憾。 没想到,晚上回家竟碰见了。 陈向东立刻掏出弹弓,然后將电筒递给沈知瑜,声音压到最低: “帮我照著,对,就照著那里。” 沈知瑜瞪大了眼睛,可无论怎么看,也只看到密密麻麻的竹枝竹叶。 向东到底看到什么了? 沈知瑜好奇得心里痒痒,却又不敢多问,担心收不住声,惊跑了陈向东的目標。 “嘘,悄悄的。” 陈向东小心翼翼地往竹林靠。 斑鳩这玩意儿警惕性很强,尤其是在冬天。 因为夏天的斑鳩,晚上往往只有三两只聚在一起,並且通常待在树木稀疏的高处,本就很难被打到。 但冬天的斑鳩,因为温度的原因,大多待在密林低处,这就让它们处於更危险的境地。 並且斑鳩冬天晚上一聚就是一大群,数量多了,哨兵鳩也就多了。 一旦有一只哨兵鳩发现危险,就会惊动別的哨兵鳩,接著整群斑鳩都会在瞬间飞走。 斑鳩的最佳射杀距离在10-15米,陈向东缓缓地接近著。 “不对劲!不对劲!” 忽然,一道机警的心声在陈向东耳边响起。 陈向东知道,是哨兵鳩察觉到危险,准备给鳩群示警了。 虽然还没走到最佳射杀距离,但陈向东不能等了。 在哨兵鳩伸长脖子张望,即將发出示警的剎那。 陈向东將弹弓拉满。 咻! 石子儿破空而出。 砰! 隨著一声闷响。 那只哨兵鳩还没得及发出声音,就被石子儿射穿胸脯,笔直地坠落到了地上。 而另外几只斑鳩受到惊嚇,立刻就飞走了。 这在陈向东的预料之中。 就和打野鸡一样,看著有一大群,但最终只能打到一只。 不过…… 这片竹林既然能有一群斑鳩,会不会有第二群、第三群呢? 说不定还能再打到几只呢? 陈向东充满期待地搓了搓手。 而这时候,沈知瑜终於忍不住小声问道: “打到个啥子?” 她只见有什么从竹枝上掉了下去,却没看清楚。 “你猜?” 陈向东贱兮兮地卖了个关子。 “你猜我猜不猜?” 沈知瑜翻了个白眼,伸手在他胳膊上一拧。 不过力度不大,而且冬天穿得厚实,所以非但不痛,反倒整得陈向东痒痒的。 他牵著她的手走到竹林,將那只斑鳩捡了起来。 “呀!斑鳩!” 沈知瑜这下看清了,捂著嘴以免自己发出太大声音,眼睛里则满是惊喜之意。 来陈家湾也有些年头了,斑鳩她也吃过两回,都是五爷打到送过来的。 虽然最近的一次都快一年前了,但现在还能想起那味道。 太鲜美了! 她咽了下口水,下一秒却又摇摇头,將口腹之慾按了下去。 因为一只斑鳩能卖一块多呢! 一斤猪肉还不到一块钱,一只斑鳩就二三两的样子,却能卖一块多,可见这玩意儿有多值钱! 反正明天陈向东要去县城,不如让他把这只斑鳩拿去卖了。 一块多,能买不少油盐了! 她正准备开口说这话,陈向东却已拉著她往竹林里走去。 “咱再找找,看能不能多打几只。” “如果能打个六七只,就留两只咱自己吃,燉两只给妈老汉送去,剩下的就拿去县城,送给赵大爷。” 陈向东心里已经有了计划。 明天他就能有枪,接下来必然要去打猎。 而猎物除了自己吃,更多的是要拿去卖了换钱,好赶紧把新房子盖起来。 可卖给谁,却是一个问题。 收购站无疑是最稳定最安全的销售渠道,但给的价格实在太低了。 即便收购员不压价,卖给收购站也是很亏的。 可不卖给收购站,就只能去黑市。 这两年,黑市管得没之前那么严了。 但还是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管理员来巡查一次。 每次管理员来了,都会追得人鸡飞狗跳。 跑掉了还好说,要是没跑掉被抓住,即便不会像之前那样被关起来,但也免不了一番教育。 最主要的是,东西会被没收! 所以陈向东就想著,能不能卖给赵大爷呢? 或者拜託赵大爷,找一个长期稳定的销售渠道? 既然是要求人办事,自然免不了送礼。 而斑鳩这种真正的山珍,无疑是送礼的上佳之选。 沈知瑜知道赵大爷的事,对陈向东的安排没有异议。 问题是,陈向东真能打到那么多斑鳩吗? “嘘!” 陈向东再次做出噤声手势。 他的耳边,又有心声响起。 “有两脚兽来了!” “但他们没发现我们。” “好冷,不想跑,希望他们发现不了我们。” 陈向东心里一喜。 越往竹林里走,竹枝竹叶就越纵横交错,找斑鳩难度大大增加。 本来他都没发现有斑鳩,但听到心声的能力发挥作用了! 他顺著声音锁定方位,然后让沈知瑜用电筒去照。 当光柱照向斑鳩所在位置的时候。 “不好!被发现了!只能跑了!” 哨兵鳩心声慌乱,振翅欲逃。 但…… 咻! 一颗石子已经破空飞来。 正好打在那只哨兵鳩展开的翅膀根部。 羽毛飞扬,鲜血飘洒。 哨兵鳩扑棱几下,终归还是掉落到地上。 “向东,你也太凶了嘛!” 沈知瑜满脸惊诧。 电筒光照过去的剎那,斑鳩就准备逃走。 但就这么一瞬之间,陈向东不仅精准锁定了斑鳩位置,手中弹弓更是同步瞄准、发射。 这眼力,这反应,比许多撵山多年的人都要厉害吧? “那是当然。” 看著自家媳妇崇拜的小眼神,陈向东干劲满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