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晋斩杀线:我在乱世拆高达》 第1章 人材,拆高达 元康五年,炎夏。 河间郡(今沧州)南境的荒草坡上,箭矢破风的锐响在张方耳下炸开,飞洒的血珠溅在他的脸上,那气息滚烫又带著腥咸。 曹遥在皮肉撕裂的剧痛中睁眼,后腰的箭只是幸运的斜著穿皮肉,並未伤及筋骨。 粗麻短褐被不断流出的血液浸湿,黏在红肿的皮肉上,眼前是没过马蹄的荒草。 身后是三十多名轻甲持弓的河间郡兵,追击间的马蹄声响若雷鸣,队主的喊杀声嘶哑,却令曹遥不寒而慄: “快!拿住张方!大人赏钱十万!” 不属於曹遥的记忆在颅內轰然炸开—— 原身张方,河间郡庶族,属於少地自耕农,七八岁时就伶仃一人,和另外两个境遇相同的小子相依为命到现在。 当然也是这个时代的斩杀线常住人口,量產的人才期货。 昨日为了救被河间刘氏掳走的兄弟媳妇儿,当街失手杀了装逼求打脸的刘家嫡枝,虽然原身飞速逃离了现场,但也成功被期货庄家悬赏通缉。 后面那几十个热情的现役低阶恶魔兵就是为了领赏打算活捉他,让刘家老爷一泄丧子的心中之怒。 身旁是两个过命的同乡,其中一个就是那个媳妇儿被看上的倒霉蛋,另一个因为也在现场並且和他俩平日里有关係,所以也是名列悬赏榜。 和他一样,两人身份都是標准量產高达,斩杀线常驻人口。 倒霉蛋將媳妇儿安排好后,三人摸进军营,借了郡兵马奔逃了一夜,方才张方中箭坠马,濒死之际,可能原身出於对这一切的遭遇过於不甘,换上了曹遥这副灵魂。 曹遥,麻省理工学院(mit)心理学、化学终身教授,上一秒还在公共课给学生们讲20世纪的缸法製造硝酸。 下一秒,就差点儿被钉死在了西晋元康五年的绝境里。 曹遥满背冷汗,一股凉气直衝天灵盖,借著肾上腺素的鼎力相助,才勉强没在失血中昏迷过去。 可谓是公司狗,街头小子,流浪者,请选择你的穿越开局,自己跳过所有选项选了个cg重开。 “驾!驾!方哥儿!往林子里跑!” 身边两个少年一左一右护住曹遥,抽马疾行著,一个叫左大全,十八岁,沉默寡言。 一手木工活出神入化,是原主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也是因为沉默寡言站在旁边而倒霉被殃及的人材; 另一个叫刘多多,十九岁,膀大腰圆,一身蛮力,不用解释,他就是那个媳妇儿被刘大少看上的。 根据昨天在军营拾的没人要的弓推测,他能拉开两石的硬弓,此刻握著菜刀的手止不住发抖,却还是死死把曹遥护在身后。 身后的郡兵队主放声狂笑,马蹄声越来越近:“张方!你己插翅难飞!束手就擒,贵人会给你留个全尸!” 幸好我们慈悲的晋武帝司马炎不信任外人,除了那些都督一地的司马们。 大郡只有一百人的郡兵,小郡只有五十人的郡兵,基本所有的军士都成了中央禁军。 刘多多顿时红了眼就要转身拼命,两人都是为了他才身陷囹圄,自己怎么能看两位兄弟被捉回去折磨。 这时期小士族的变態人尽皆知,被拿下三刀六洞,剥了餵狗都是轻的。 根据张方的记忆,这位多多杀过的最大动物就是只鸡,就算凭藉手里的菜刀拖延时间,也不会超过三十秒。 张方也就是曹遥一把按住他,咬破舌尖用剧痛强压下眩晕, 脑子里几个学科的逻辑瞬间铺成一张网——心流,这是曹遥年岁不过三十被聘为终身教授的秘诀之一。 所处歷史,西晋郡兵都是本地强征的民夫,不是战兵,队主冲在最前只是为了抢功。 河间郡兵一百,这些人只可能是为数不多会骑马的,出来接这个私活。 队伍毫无战阵纪律,领头者一怂,全队必散——本质就是一群一线硬斩杀耗材,逾期未交付高达。 心理学思维,群体追击的勇气全来自带头者的权威,当然根源是重金奖励,所以只要击穿他们的恐惧閾值,整个队伍会瞬间溃不成军。 这些人都称不上是现役低阶恶魔兵,不过是喘气的,拿的装备的临时公司狗罢了。 斩杀线就在他们的“贪钱怕死”上。 化学观察,坡下枯松林里舖满乾燥松针,原主怀里揣著野外用的硫磺、火石,松脂混硫磺遇火即燃,只需十秒就能造出遮天蔽日的毒烟障。 “別慌。” 曹遥约声音冷如凝冰,两个少年瞬间噤声,哪怕他此刻腰上都是血,马上转化为高达,眼神里的冷静也让他们下意识服从。 “左大全,把你怀里的松脂、木屑全拿出来;刘多多,做好放箭的准备。我们往松林里退,接下来听我號令。” 曹遥伏在马上,萎靡不振的衝进松林,郡兵队主见状大喜,挥刀大喊: “他快不行了!追!拿住他们,人人有赏钱!” 三十名郡兵快马加鞭一窝蜂地衝进了林子,完全没注意脚下有著半尺厚的干松针。 就是现在。 曹遥、左大全把硫磺、松脂碎块砸进松针厚厚的洼地,火石猛地一擦,火星溅上去,轰的一声,白烟裹著刺鼻的硫磺味瞬间炸开,顺著风势直扑郡兵面门。 冲在最前的几个兵卒瞬间被熏得睁不开眼,马儿受惊人立而起,几人御马不得摔在地上疯狂咳嗽。 “多多,射队主的马!” 刘多多反应极快,拉弓搭箭,一箭正中队主坐骑的眼睛。战马前蹄紧绷,发疯般左右跑著,把队主狠狠摔在地上。 张方抓过左大全削尖的硬木矛,借著烟障的掩护下马窜出去,矛尖直指他唯一没有防护的脖子。 噗嗤一声,木矛直接刺穿气管,钉在地上。 队主鲜血飞溅,仿佛想要说些什么,气管却被扎破了,只发出哧哧的声音。 其余人在毒烟中迷迷糊糊看著张方沾满血的脸,浑身浴血,宛如天魔降世。 眼里的贪婪瞬间只剩下极致的恐惧,落下马的马都不要了,捂住口鼻连滚带爬地往回跑:“撤!快撤!这小子有妖法!” 领头的几人一跑,整个郡兵队伍瞬间散了架,连摔伤动弹不得的的同伴都顾不上,疯了似的往林外逃,前后也不过半分钟,三十追兵溃不成军。 张方靠在松树上,按住后腰的伤口喘著粗气。 左大全和刘多多衝过来,看著张方的眼神里全是不敢置信的崇拜——以前的方哥儿只有一身蛮力,一腔血勇。 但今天的方哥,残血之后,每一步都算得死死的。 像是变了个人似的。 第2章 张方,司马顒 “方哥,你这也太神了!”刘多多挠著头, “你怎么知道他们一定会追进林子?怎么知道点燃松脂会放出浓烟?烟一放他们就跑?” 曹遥没心思解释自己的操作,反正己经全都打出来了,耷拉著眼睛望向东北方向,鄴城也就是今天的邯郸就在两百里外。 连忙让他俩对著倒地的郡兵补刀,两个少年都没有杀过人, 徘徊犹豫的盯著那几个原本对他们喊打喊杀,现在却只顾著求饶的现役恶魔兵,片刻后把他们拆成了高达碎片。 当然,一个只杀过鸡,一个鸡都没杀过的人拆高达的画面真的很残暴。 曹遥也顾不上替他俩疏通心理了。 赶忙自己用匕首砍断箭矢,包扎还在出血的伤口。 一法通,万法通。曹遥对歷史也是小有研究。 张方这个名字很常见,但如果与元康五年、河间人这两个要素结合在一起,如果没有什么问题的话自己怕是穿越到了那个有著食人魔之称的张方身上了。 在自己那个时代的米利坚,种族性別宗教,每天都有新的话题,竖向切割民眾。 那是一场全民的狂热,每个人都在烈火中煎熬, 语言的边界,从生到死都陷在信息茧房,陷入和他相同处境的人的內斗之中。 在那个社会,除了期货庄家,每个人都是逾期未交付高达,中產阶级有助学贷款各种信用卡,超前消费,以贷养贷; 底层就更別说了,少卖一份血,少打一份工,周薪晚发下来一天,直接被赶出房子,被斩杀线吞噬,解锁流浪者身份。 之后就陷入没有房子就找不到工作,没有工作自然也养不起房子的诡异拉扯之中。 最后的最后强化剂顶满,成为街边小帐篷里的三体摺叠人,人类属於三体了属於是。 自己作为黄种人,虽然可以说是精英阶层,但那也是这套敘事中的一环,深陷其中无法作为。 既不能让自己活的舒服,有尊严,维护房子车子吃饭开销都很大,也不能从阶级出发,振臂一呼,救民眾脱离苦海。 在米利坚的基本盘看来,他们愿意相信一个金毛满嘴跑火车上莉罗岛的自私老头胡诌,但不愿意相信一个黄皮异教徒会有想法帮助他们。 自己孤家寡人,除了读书,绘画和音乐也没有別的兴趣。既然穿越到了这里,那么以后就作为张方活下去吧。 现在八王之乱只过完了第一轮,史载河间王司马顒此时应该以北中郎將、都督鄴城诸军事的身份镇守河北。 此人“少有清名,轻財爱士,武帝誉为诸王仪表”,不过自己知道他內里却“性多猜忌,无断,畏风险,好虚名”。 在张方眼里,他就是个被士族虚名灌满的喘气狗军阀,纯种狗军阀,正宗狗军阀。 如果只看到现在的歷史,那他看著体体面面有一套贤明的宗室架子。 但如果站在后世往前看呢?实则纯纯擬人,残暴不输阿明,自信堪比咔大佐,好色不亚於林吨克,圣明不输於博瓦尼。 上一世,张方为他打天下、负骂名,出生入死,得来的却是他的背刺,让张方恩公亲手將他杀掉。 更可笑的是,张方死后他又打不过司马颖,於是一怒之下又命人杀掉了杀掉张方的恩公。 好在最后全家被南阳王所杀,身死人手,配得上他这一生的如履薄冰。 而张方现在,作为一个全国通缉的杀人犯。 唯一的生路,唯一的起点,就是钻进这个狗军阀的壳里,组建利益集团,狠狠控制他,借他的大旗,在这乱世里站稳脚跟,甚至改变这个华夏末世。 “我们换个方向。”我擦掉脸上的血,一字一顿,“往西南跑,去鄴城,投河间王。” 刘多多瞬间瞪圆了眼:“方哥儿,去鄴城?还是王爷的地盘?你没搞错吧?咱们是通缉犯,自投罗网啊!” “通缉犯?” 张方冷笑一声,心里的逻辑无比清晰,大人物从不会收留一个只会求饶的乞丐,但永远会为一个能帮他解决核心麻烦的人,打破规则。 “咱们都是冀州人,想必你俩早有耳闻。司马顒现在有两个天大的麻烦,大到他夜夜睡不著觉。” 张方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鄴城乃洛阳北方藩篱,周边从秦雍、并州逃过来的流民近十万,挤在漳河湾,瘟疫横行。 一旦传入城內,他『贤王爱民』的名声就直接爆碎成渣,洛阳的贾后和张华隨时能拿这个问他的罪。 第二,黑风山盗匪盘踞在鄴城周边,劫掠商道,骚扰城防,他身为镇北主將,剿了半年都没剿乾净,朝廷已经有了非议。” 我抬眼,目光穿透松林,仿佛已经看到了鄴城的城楼: “我若能帮他一次性解决这两个麻烦。他就能给我一个合法的身份,一个往上爬的台阶。 这笔买卖,他稳赚不赔。” 左大全沉默著点了点头,拿过几个高达的水袋,把自己藏在怀里的半块乾粮递过来:“方哥去哪儿,我去哪儿。” 刘多多也把胸脯拍得震天响:“我这条命是方哥救的,你去哪我去哪!刀山火海,绝不含糊!” 张方看著他们,心里有了底。 乱世活命,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事。这两个少年,就是他的第一批心腹,是他未来那支现役恶魔大军的第一块砖。 他不知道怎么面见司马顒,更不知道歷史上的原主怎么只用了一年就可以带著司马顒的大军出征。 说实话他们三个高达拆卸师现在连鄴城都进不去,但他自己必须有主意,这样他们才会跟著他张方。 张方现在初步的想法就是做足够大的动静, 大到司马顒主动联繫他。 当晚,他们三人六马就借著夜色一路向西,沿途从逃难的流民嘴里,一点点拼凑出漳河湾的惨状。 每天都有人饿死、病死,黑风山的盗匪三天两头来劫掠,附近的乡绅躲进坞堡自保, 当然不管流民死活,甚至和盗匪勾结,截杀过路商队,坐地分赃。 张方一边走,一边给左大全和刘多多安排任务:左大全负责从路人身上打探消息、收集水源柴火,从那几个伤兵身上得到了不少水囊; 刘多多负责沿途收集可用的草药、狩猎动物, 张方则把脑子里能用到的西晋草药、净水、防疫知识,一点点教给他们。 三天后,他们终於抵达了鄴城城外三十里的漳河湾。 只是眼前的景象,比他们听闻的, 还要惨烈百倍。 第3章 立威,软斩杀 漳河湾的荒地上,连排的窝棚像烂棉絮一样铺了十几里,像极了伊藤润二漩涡中的长屋, 也让他想起了洛杉磯满街的帐篷and强化剂加多了的摺叠三体人。 近十万流民挤在这里,生活污水顺著地沟流进漳河,这样的环境下的灾难绝不止飢饿,这是真正的斩杀线大跳水。 只见满地地雷、黄金史莱姆在岸边泡得发胀,风一吹,糖霜迪斯科大米的香气能呛得人睁不开眼睛。 张方几人刚靠近窝棚区,就被十几个面黄肌瘦、手持木棍的流民拦住了,他们眼里满是警惕和贪婪,像被逼到绝路的野狗: “哪来的?下马滚出去!来这里的吃的,都是我们的!” 刘多多刚要上前理论,张方一把拉住他。 街头小子了属於是,心理学的判断瞬间落地:绝境里的人,不信仁义,不信道理,只相信能让他们活下去的力量。 直接示好只会被当成软弱,哪怕后面打服了他们,也会困在掠夺復仇的循环里。 只有先声夺人,彻底瓦解他们的思想抵抗。 先立威,再施恩,才是唯一的活路,当然,是他们的,也是张方一行人的。 张方往前站了一步,目光扫过十几个人,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穿透人心的冷意: “我不是来抢东西的,是来帮你们活下去的。要么自己让开,要么,就像河间郡的那些郡兵一样,躺著出去。” 为首的壮汉愣了一下,隨即举著木棍衝过来:“还敢在老子这儿装腔作势,打死他!” 张方没有用武器,侧身躲过他的挥击,进前一步,手肘精准撞在他的肘窝上,劈掌勾肘转身,取得后身位后,顺势裸绞壮汉。 “十……五、四、三、二、一”张方倒数著,言罢將壮汉放在地上。 “虾仁啦!萨日朗!”剩下的人瞬间慌了,跑开又远远围著张方,举著木棍不敢上前。 张方指向眾人,见所有人没有异动之后,上前给壮汉做起来了心肺復甦。 一分多钟后,壮汉缓缓醒来,大口喘气,面色青紫,差点被张方硬斩杀。 周围一圈人放下木棍,口称神仙,只当张方殴打史莱姆,从阎王爷手里抢回了壮汉。 就在这时,窝棚里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一个妇人抱著一个浑身滚烫、不停腹泻的孩子,跪在地上磕头,额头磕得全是血: “俺的孩子!谁能救救我的孩子!谁能救救他!俺给你们做牛做马!” 周围的流民都別过脸,同心圆似的逃散开来,没人敢上前——这孩子得的是疫痢,在这个年代,那就是必死的绝症,谁碰谁倒霉。 张方推开人群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滚烫得嚇人。 左大全立刻递过来张方一路上让他收好的草药,有石榴皮、地榆、柴胡,这些都是在《神农本草经》里明確记载、西晋山野隨处可见的药材,张方在路上就已经教过他怎么辨认。 “左大全,去烧开水,必须煮沸两刻钟;刘多多,找个乾净的陶罐,把石榴皮、地榆切碎了煮水,取浓汁。” 张方一边吩咐,一边把孩子抱到通风的地方,解开他的衣服,从腰间掏出一小包盐,用温盐水给他擦拭身体降温。 怕死的已经走了,周围看热闹的流民越围越多,都窃窃私语,眼神里满是怀疑: “这人疯了?敢碰疫症的孩子?” “他有盐,那一定是盐!” “煮点破草叶子就能治病?別是骗子吧?” “他敢骗你敢骗瘟疫吗?” “这可是个活神仙!刚才他一下杀了黑牛哥,又给他救活了,黑牛哥说那时他感觉自己经死了。 要是真能治病,那俺们这儿可真是来了活神仙哩!” 半个时辰后,张方把放温的药汁一点点餵进孩子嘴里,又用炒焦的小米煮了米汤,给他补津液。 不到两个时辰,孩子的腹泻停了,体温也降了下来,睁开眼喊了一声“娘”。 妇人瞬间瘫在地上,对著张方连连叩首,额头磕得鲜血直流: “神仙!您是活神仙啊!谢谢您救了俺的孩子!” 围观的流民瞬间炸开了锅,看著张方的眼神,从怀疑变成了震惊,还有一丝不敢置信的期待。 张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声音传遍了全场: “我叫张方,河间人。 我知道你们快饿死了,快病死了,快被盗匪逼死了。 我也知道,你们不信官府,不信乡绅,不信天上掉馅饼。 从今天起,听我张方的安排,我保你们有乾净的水喝,有饭吃,有病治,盗匪来了,我替你们打回去。 愿意跟我张方乾的,留下;不愿意的,张方不勉强,生死由命。” 话音刚落,刚才的妇人第一个跪下来:“神仙!俺愿意!俺们母子这条命都是您的,您让俺们干什么俺们就干什么!” 紧接著,越来越多的人跪下来,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响彻漳河湾:“俺们愿意!听神仙爷爷的!” 但张方知道,这只是暂时的信服。想要真正收服人心,狠狠控制他们,想要把这十万流民变成自己的基本盘,必须解决四个核心问题: 防疫、粮食、安全、组织,一个都不能少。 只有防疫体系,才从根源上掐断软斩杀,他前世经歷过那场令全球慟哭的灾难,他作为华侨,没有赶上祖国的好制度。 事件之初差点被送走,只因燃烧了自己的信用卡,召唤了创伤医疗小组才活了下来。 故而通过媒体一直关注著母国的政策。 张方的神仙之名传遍整个漳河湾,於是指挥流民把整个流民区,按照现代防疫逻辑, 划分成了四个区域,用左大全带著人编的竹篱笆完全隔开,安排专人值守,严禁跨区流动。 第4章 防疫,解粮荒 “方哥儿,你说该怎么办?我们都听你的。”刘多多火热的看著张方,作为匍匐在地,高喊神仙的一员。 他自然没有想到方哥一到鄴城就收穫了这么多人的认同,他还完全停留於河间在逃高达製造者的身份里。 只是因为自己当初懦弱不敢反抗,方哥为了自己干掉刘汰,掉脑袋的原本只有自己一人,现在却是连累了二位兄弟,那他们来找王爷自己也没什么好说的, 隨之赴死罢了。 张方也没有想到,听著山呼海啸的“神仙”,他心知必须强化他们的信念,让这把火烧的更烈。火速划分隔离区,並且给他们弄到粮食。 “诸位,我师承正一教主张道陵,那可是位活了三百年的老神仙! 翻云覆雨,点豆成兵的神通自然也不在话下!我会救所有得了瘟疫的人! 所有无发热、无腹泻的流民,全部走到我的右手边,住在这里。 每十户编为一甲,百户为一营,千户为一旅,每个人编几甲几號,设甲长,便於监督卫生,集中管理。 张方手持一条柳树枝,抽到的强壮自信一些的人就作为旅长,指到的作为营长,令他们自己划分甲长,编户齐民。 张方给每旅人安排了不同的任务,不同旅的人严禁乱走。 如做饭,收集柴火,收集水源,清理厕所,重症区送饭等任务。 所有人必须喝煮沸的开水,饭前用水洗手,窝棚每天通风,垃圾必须集中焚烧,严禁隨地大小便。 整整一个时辰,张方走遍了整个流民营区,就算是从未见过自己救活黑牛和瘟疫患者的人都信誓旦旦和旁人说亲眼见过自己施展仙术, 在勒庞所谓的群体性狂热下,所有未患疾者己经全部划分完毕。 往回每走过一个旅区,张方就带著人挖了公共厕所,挖坑用木板塔的旱厕,男女厕所在每个营地两端。 每天扑洒石灰消毒,从根源上杜绝粪口传播。 接著是划分轻症隔离区,张方把可以动弹的,发热、腹泻但症状较轻的病患,单独安置在这里,由之前张方救的一个叫阿芷的妇人负责管理。 阿芷自称以前是并州的稳婆,懂草药。 从立即磕头呼救,和现在在自己面前介绍自己,一路为自己讲解这里的情况。 张方己经看出她的胆大心细,並且有一颗忠忱之心。 害怕自己初来乍到不了解这里的情况,所以显得热情的过分。 於是教她用明矾澄水、艾叶烟燻消毒、五倍子加上石榴皮煮水止泻、柳技、柴胡和黄芩煮水退烧。 把她留在了最容易获取民心,和在恐慌之下最容易造自己反的轻症隔离区。 “切记,所有病患的衣物、用具,必须煮沸消毒后才能使用。 封闭的环境容易滋生恐慌,同样容易迷信权威,你要儘可能的亲手安排,具体的条例我一路上已经跟你讲过了。 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做好他们心理的疏导,让他们知道我並没有拋弃他们。” 最严重的当然是重症隔离区,这里的患者基本已经不能动弹,离软斩杀只有一步之遥。张方將症状严重的病患,安置在最下风的区域。 令所有人严禁移动出区,由专人穿乾净的麻布罩衣看守送饭。 他们用过的东西全部焚烧,尸体必须用石灰包裹,深埋在两丈深的地下,严禁隨意丟弃,更不许水葬——漳河是唯一的水源,绝对不能污染。 张方作为心理学教授,深知重症者在这个时代这个医疗条件下几乎必死无疑。 可若是直接驱逐或高达化处理,肯定有患者躲起来,或者故意传染瘟疫,软斩杀更多的人。 只有给他们树立一个希望,相信神仙有办法,才会主动出来隔离,等待他用仙法救治。 不过为了以防万一,把左大全和一个旅安置在临近重症区的上风向,重症敢出所在区域者格杀勿论。 最后是物资区,所有粮食、草药、工具,被张方收缴,全部集中在这里,由张方从流民里找到的前郡府小吏李进负责管理。 李进为人正直,懂算帐,会管理,本来张方看他衣著整齐,打算任命他为旅长, 聊了几句之后得知他因为得罪了豪强被罢官,带著为数不多的家人逃难至此。 那这自然是难得的人才,而且识字懂算数,放在流民区人化人均胎教肄业的大环境下,也是属於博士后级的人才了。 走遍流民区让他获取了不少物资,但是放在庞大的人口基数面前,必须实行战时共同產业所属主义的正策。 於是李进派上了用场,张方给他讲明了规矩:所有物资进出,必须记帐,公开透明,各甲长可以每天可以核对,严禁私吞。 张方亲自带两营人驻守在物资区。 开始的一周,有不少流民不守规矩,偷偷跨区、喝生水、隨地大小便,甚至有人抢粮食。 张方没有手软,让深陷恐惧以为自己还在梦里的黑牛,率领那一票街头小子组成了护法营。 第一次按罪行轻重抽一顿鞭子,第二次剥夺编號,当眾赶出漳河湾。 如果有没有编號者在物资区徘徊,抓起来监禁驱逐。 举报者无罪,不举报者全甲连坐。 在疫区,任何一点违规,都可能害死所有人。若是放开所有信息,集体的大船会当眾沉没。 所以几次惩戒下来,没人再敢违规,整个流民区的秩序,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 十天之后,高达转化人数从每天上百人,降到了个位数,使原本绝望的河滩,渐渐有了活气。 当然原因正是重症区的患者基本高达化了,张方又切断了传播路径。 之后便是最关键粮食问题,作为一个米利坚人,他当然知道米武帝以工代賑,多方筹措的故事。 十万流民,每天要消耗的粮食是个天文数字,光靠嘴说,不仅肯定填不饱肚子,自己这一身“神仙肉”也要进了他们的肚子。 疯狂滋生疯狂,狂热奉养狂热,自己可以借著信仰的力量乘势而起,然而满足不了信徒的需求,也会转瞬之间塌房,跌落神坛,后果就是面对无数飢饿的疯狂的流民,死无葬身之地。 於是张方想到了办法,来解决粮食危机: 第一个自然是穿越者解决流民的最佳方式“以工代賑,按劳分配”。 张方定下规矩,所有能干活的人,不管男女老少,只要参与修篱笆、挖水井、建厕所、采草药、捕鱼、挖野菜……等,都能按工作量发放工分,用工分换取粮食物资。 干得多,领得多;不干活,除了重症病人,一粒粮食都不给。 宏观上既解决了粮食分配的公平问题,又推进了流民区的基建,用工分捡起了效率,可谓一举两得。 单纯的供养流民,只会给供给方无穷的权力,滋生贪腐, 並且身处於无条件获取资源地位的流民,也容易吃饱了就开始作乱。 此举在微观层面上一是可以极大程度的消耗流民体力,防止造谣生事。 二是可以给他们营造归属感,结合张方来的前后对比,便於產生对自己的认同感。 水善利万物而不爭。夫不爭者,天下莫能与之爭。真正的精神控制向来无法让人直接感知,隱匿迂迴。 当少部分人真正感受到的那一刻,结果已成,大局已定。这也就是所谓的於无声之处, 听惊雷! 第二“开源节流,就地取材”。张方教流民识別能吃的野菜——薺菜、苦菜、马齿莧、灰灰菜,这些在河滩边遍地都是; 张方模仿了北极熊的不同成员国划分不同產业的方法,把样板野菜下发到了两个旅的每个营中。 又发掘出了不少手工业人才,把他们独自划分了五个营,归张方自己统辖。 柳树是个好东西,柳树皮提取物中含有多种活性成分,包括水杨酸、黄酮类化合物等,后世洗髮水,洗面奶,各类美白皮肤,消炎產品基本都含有这东西。 在极端缺粮的情况下,人和自然暂时不能和谐共生了。 张方派了手工业人才带著访问学者的编號,去各个旅中教人用柳条编鱼篓,在漳河里捕鱼、捞虾; 又另经验丰富的老农互相教授用火把野菜、鱼熏起来,储存起来防腐。 在划区当天张方就知道如此庞大的人数,自己绝对管控不过来,如果进行直接治理,自己哪怕是个铁人也扛不住。 於是让各个旅自己举荐人才,给人才的数量和作用推荐多的旅更多的分配物资。自己只负责宏观治理和考察分配人才。 儘管如此,粮食依然不够用。只要走远了就有贼寇,派出去採集物资的人就不一定能回来了。 张方只能更多的利用营地附近的材料,甚至教他们把百合鳞茎、草根磨成粉,混在小米、树皮和树叶里煮粥,最大限度利用可食用的资源。 …… 扎营第二天,张方就知道,现在必须解决粮食问题。 而在这个世家门阀的时代,九品中正之下谁有粮呢?好难猜呀! 於是带著刘多多和护法队,去了附近最大最近的乡绅王家的坞堡。 李进实在是个妙人,早期的散吏经歷让他对周围大族、坞堡主的情况基本能说出个一二来。 张方三人根本没有出过河间,以耕地为半径方圆二十里就是他们前半辈子所有的活动范围。 与99%的流民相同的是原身三人人均文盲中的文盲,路痴中的路痴,一路全靠问路和张方通过太阳东升西落確定位置才找到鄴城。 张方从李进嘴里打听到王坞主很怕黑风山的盗匪,商队半年来被抢了不少次,损失惨重,却毫无办法。 见张方人不多,声称有关於黑风山的绝密情报,又推著用布盖著的几车礼物,於是把他放了进来。 张方跟他谈了一笔交易,自己率流民在坞堡附近扎营,帮他防住盗匪,甚至之后帮他平了黑风山。 他每个月给张方提供五十石粮食,还有布匹、食盐、石灰。 王坞主一开始不屑一顾,直到张方当著他的面,用简单的化学道具,让刘多多带著五个人,挡住了他二十个家丁的衝锋。 他看著张方身边的五十个人,自己仅有的二十家丁。 瞬间变了脸色,之前以为这个所谓的神仙不过徒有虚名,现在看来竟有几分神异,最重要的是不给他粮食,此事恐怕无法善了。 当场拍板同意了交易——对他来说,能用些许粮食换坞堡的平安,甚至有可能歼灭黑风寨,不要太划算了。 於是张方又令人推著那几辆板车把物资拉回了流民区。 第5章 贼寇,踏歌行 元康五年,炎夏,酉时。 鄴城外,流民区。 光线虽昏暗却不令人感到恐惧,此地没有大学课堂的严肃,却处处透著精密和认同。 几百个篝火被点起,流民圈坐在篝火旁,手捧野菜米粥,放鬆又自在地向白天干活的密友分享著此刻那並不常见於他们操劳一生的愜意。 张方上身是纯白色绵袍套著下身的灰色长衫,脚踩一双流民编制的移速拉满的草鞋。 绵袍自然来源於王老爷,极易被弄脏的纯白色绵袍穿在张方的身上,燁然若神人,极度唬人。 如果再加上一首新造的人,当即可以化身尊者。 他心里明白十万流民幸好只是號称,只是目不识丁的灾民对於人多的一种形容。 不然西晋的五十石粮,也就是现代的二千七百斤,每个人只能分到十三点五克,不到一口,当即可以譁变了。 自己借了王財主的粮袋,反覆往物资区运送土袋,才稳住了民心。 现在的情况,別说一石粮,就连一克粮过了今晚他都掏不出来了。 自己將粮食划分到各个旅区后,每个人手中大概200克粮,如此推断流民总人数大概在三万五千人上下。 李进亲眼目睹了张方的全盘操作,心中著急不己,见四下无人,便压低自己的嗓音。 “神仙大人,今天给他们吃了一顿粮,那明天呢?” 哪怕他见过不少大官,却也从来没有见过这么能绷得住的人,当真是个神人了,各种意义上。 飞机將坠,聪明人只能绝望的带著垂下的氧气面罩缓解压力,愚人还在幻想可能。 “鼓之振振,踏之震震。” 张方没有理会他,上前与篝火前的人们连臂,围成几个同心圈,上身跟著节奏甩袖。 “联袂投足,节以鏗鏘。” 低沉的呵唱隨著舞蹈的节奏在篝火下把眾人的影子投的很长。 “昔我室家,禾黍成行。” 眾人双脚踏地出声作为节奏,一踏一甩袖,一踏一扭腰,踏地发出咚咚声配著刷刷的甩袖声,为和歌打出了恢弘的节奏。 这本是汉人庆祝丰收送別友人凝聚力量的舞蹈,可惜在后世被一个有罗斯柴尔德家族首字的外族家族禁止了。 “今我流离,何所棲遑。” 不论男女,不管老幼,都在篝火前喝舞著,张方融在这种氛围里,不由得落泪,这是他这个孤身一人常年客居海外的华人从未经歷的。 有一种观点认为並没有时间的概念,只是人们认知里的因果把片段相连,强行把片段组合起来。说这是过去,这是现在,而那是未来。 “且乐今朝,莫问昏晨。” 眾人赤足踏歌,时间在月光下越走越远,而歌声依旧繚绕。 所以套用这种观点,当你不忍回头时,他还在岸边用目光追寻著你的身影。瞬间即是永恆,快乐留在这剎那。 “今我流离,何所棲遑。” 自今年六月份的大水过后,荆、扬、兗、豫、青、徐流民日眾。 那翻涌的河水,冲走的不仅仅是今年的庄稼,还是六州流民的所有希望。 一路乞食到河北,对家乡的思念若绵绵春涛,绿意荡漾。 生与死,暖与冷,飢与饱,苦与甜,百般滋味,涌上心来。 所有噩耗如淒凉之秋雨,故乡不可见,唯有苦痛依旧,梦魘继续。 “同歌同哭,同此崎嶇。” 这个时候的潘安最擅长写哀祭文,战国的宋玉一篇?招魂?尽诉哀思。 张方与流民的交流中己经共通了这份苦痛,但他知道真正的天下大乱,还远远没有到来。 八王之乱,永嘉之乱,五胡乱华,胡人南下,万马齐喑,华夏三百年的黑暗时代还没有到来,自己必须阻止这一切,就算是, 为了他们。 只有安仁能作誄,何曾宋玉解招魂。 “愿风且缓,愿尘且苏。” 张方离开了舞队,眾人连排踏歌送別。 目光看向了不远处,急得抓耳挠腮的李进。 他已经通过了自己的压力测试,將流民的未来,自己这个唯一有可能改变他们的神仙的命运全部压在他一人的心头。没有权利,全是义务,能绷得住,才能走得开 没有告密,没有逃跑,没有作乱,还在思考,此人可用。 “李进,我从河间到鄴城这一路听说过有大族和盗匪联盟,截杀过路商贾,作乱害民, 在哪里?” 第6章 取粮,囤囤鼠 时间放到4个时辰前。 鄴城外,李家堡。 一座两进的封闭式大四合院,堂屋。 “报!家主,宅子外面来了贵人!”家丁手持一把木头长枪,一身黑色粗布,神色慌张的衝进了堂屋。 “狗儿的,急著上坟去?” 李琳皱著眉头,放下茶杯,起身给了家丁一脚。 整理著装,咽下了嘴里嚼烂的茶叶沫,隨即带著三五僮僕前往门楼。 看著眼前的锦袍贵人,不由得低下了头,深深鞠了一躬:“哎呦喂,见过贵人!” 为首之人身著绿色锦袍,袍上绣花,头戴一绿幞头,簪著花,闻言明显错愕了一下。 “爹,我是李璐啊!” 李琳抬起头,不敢置信的睁大了双眼,脖子还僵硬的保持在45度垂首状態。 “啊?李璐!”(滑动变阻器音) “哎呀!真是李璐啊!” “他良的,差点让老子看走了眼。 哈哈哈,我还以为你是真贵人呢。” “来来来,上屋里坐。” 哎呀呀,是大少爷回来了,真是在鄴城混的威风了。 “儿子,你这脑袋上怎么了?” 李琳坐在席向,偏头疑惑不解的望向儿子头上的簪花。 “爹,这是士族美簪花,是鄴城里高士贤人们最时兴的打扮。 贤人们都这么戴,贼讲究!” 李璐扬头向周围人示意自己头戴的簪花,自豪不己。 “好,好簪花,这簪花真好啊!” “哈哈哈,插在这绿帽子里,贤人们真讲究,这簪花好啊!” 李璐闻言命人抬出两罈子酒。 “爹,这是我给您带的贵人们喝的清酒,和咱们喝的浊酒米酒可不是一个味儿,您尝尝。” “哦,哎!这酒怎么是透的呢?”李琳把眼镜凑到酒罈子前,好奇的看著里面的酒液。 “爹,喝这种清酒在高士们里要细细的热,用竹杯喝,有一种清香的味道。” “好,这玩意儿挺好啊,喝完正好给我留著醃酸菜啊,哈哈哈哈。” 李琳瞭然的点点头,不住的大笑著。 “爹,给你袋五石散,这可是金贵物件,贵人们和酒喝的。” “哎呀,这玩意儿好啊!贵人喝的,好咧!哈哈哈” 李琳手里把玩著一小袋五石散。 “贵人就是讲究啊,士族玩的就是好,你看看,这玩意儿多讲究。” “儿啊,城里这几年混的怎么样?” 李璐点点头,心悦诚服的说道。 “好的很,一切都得尝所愿。” “哎,好,李四儿,去叫厨子弄几个下酒菜,尤其是那个油泼臊子麵,少爷就得意这口。” 李琳摆摆手。 “別介,爹,我就回来看看你,一会就走,不要弄了。我还要到多闻散人那里走一趟。” 李琳瞪大了双眼,本身跪坐在案前,又往前蹭了几步。 “多闻?还散人?我说咱们这儿没这个人吧。” 李璐提了口气,定了定神。 “爹,是我们的士族上官。” “哦!儿啊,你现在是什么官职?” 李璐不禁自豪道。 “爹,我现在被散人派到將军的亲卫里当营主,管著五百號人呢。” “哈哈,你小子混好了啊!” 李璐走到门楼前向父亲告別, “爹,別送了,之后有机会我会多回来的,黑风寨那批货快点送到荀大哪儿去,散人催著要呢。” …… 敲诈王姓坞堡主的手段,最多只能用一次就会败露,虽然不见得他会告诉给別的大地主,但仍然有伏杀自己的可能。 所以现在快速弄到粮食只有一条路,打击囤粮豪强,劫富济贫。才能弄到足够的粮食。 “神仙,鄴城附近有个李姓豪强,据说和黑风寨的盗匪勾结,囤积了大量粮食。 有的是明面上自己收的租子,更多是黑风山抢来放在他这里保存的。 曾经有并州流民向他乞食,自愿卖身为奴,李家主却眼睁睁看著他饿死,甚至放箭驱赶討饭的流民。” 期货庄家了属於是,虽然他確实没有义务救助,但是在已经形成流民军势力的张方看来。 在这乱世,自己带著流民乞活,有著將其高达化,硬斩杀的自由。 无论道德如何审判,无论做下了怎样的善事恶事,这个世界只会接受,也只有接受。 每个人最终都不过是自己心里的囚徒罢了,只要想做去做就对了。 知我罪我,其惟春秋。 所谓邻居屯粮我屯枪,邻居就是我粮仓。 於是张方以李进为嚮导,连夜带著刘多多和黑牛一眾街头小子,赶往李家。 自己记得在二六六六年曾发生过米利坚假意和叶什派大统领烩麵,假意谈判。 实则不讲武德搞偷袭炸死他的事件,他们明显没有吸取去年统领带著几个高官要员在直升机上被团灭的经验。 自己也必须搞偷袭,连夜拿下李家。 “神仙,这么高该怎么进去?” 几个街头小子大眼瞪小眼,有一个急中生智, “有了,我们告诉他有关於黑风寨的绝密情报和礼物献上,就能骗开门了。” 张方知道必须用自己的智慧解决这个问题了,用手点了几个街头小子。 “黑牛,你、你、你去砍两颗树,用车拉过来。” 这李家大院儿为两进的合院布局,外围是以夯土围墙环绕,围墙四角设置了小型碉楼也就是角楼。 围墙高有一丈许,角楼不到两丈,四个角各有一人看守,防护不算戒备。 “多多,射死那个岗哨,黑牛,哨兵凉了直接把树木架上围墙。” 眾人应喏,不出张方所料。 只听嗖的一声,刘多多成功一箭射在哨兵嘴上,看样子应该是射死了哨兵,黑牛几人立刻把树木架在围墙上,几人嘴里叼著木桿长枪纷纷爬过围墙。 张方早年也加入过米利坚街头小子,玩过跑酷,调转身子示意眾人,反手翻滚落地。 “汪汪汪!wer!wer!wer!” 张方心里知道这下子真操了,汪汪队闯了大祸。 隨即带几人加速衝刺,冲向院子中心的堂屋,那李家主还没有起来,两个僮僕被张方令人直接拿下。 后面玩了一手挟老头以令家丁,绑住了他的二十几个家丁。 第7章粮食,办公审 “李老头,你事儿发了,你与黑风寨勾结害了我全家,现在老子找你报仇来了!” 这当然是瞎编的,不过这也是张方为这李老头准备的压力测试,就看他是不是真的和盗匪勾结,又或者能不能绷得住。 必须將询问转变成质问,让他不得不想办法解答自己的疑点,而不是回答自己的问题,如此才能找到更多的关键信息。 “小老儿也是被黑风寨逼的,几位英雄好汉要什么我给你什么,小老儿真是跟黑风寨无关,不要伤及我的性命。” ok,他暴露了,现在拿到了他私通盗匪的口供。 “帐簿,帐簿在哪里?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找黑风寨报仇!” 张此时眼神阴狠无比,摇头晃脑,择人而噬。 那几个街头小子和李进看到张方的操作已经是目瞪口呆。 但在这阴暗的烛灯之下,眾人的神色愈加显得阴沉的厉害,李琳抗不住了,把消息吐了个一乾二净。 张方已经知道了这老头的成色,命人將其全家捆绑拿下。 又直接命令黑牛把自己直属的一个旅的人喊过来,让左大全安抚流民区中事务。 这地主劣绅不愧是初代囤囤鼠,真能囤啊。 看著帐簿存粮粟、黍、麦合计应该有2.7万斛左右。 换算成后世的单位,足足有九万公斤,结合现代大概有四百零五吨,张方也被初代囤囤鼠所震撼到了。 一个中小士族或大地主占田一般有10–50顷(1000–5000亩),年收粮就在三千石~1万五千石左右。 文中的李家就有田20顷,按旱田平均亩產3斛计算,年总產量约6000斛,折合现代约9万公斤(90吨)。 若覆盖自身、僕役、佃客等约300人的用粮需求,年用粮约9000斛,实际上因为向下剥削能省出更多。 3年储粮规模可达2.7万斛,折合现代约405吨,同时包含种子、饲料、交易用粮的储备。) 此行既一举解决了粮食问题,又震慑住了其他豪强,以后每个月也是能和其他大户討点粮食吃了。 所谓打土豪,分田地。 张方命人將李老头拴在了树上,打算在存粮入库后的第二天,为他举办公审大会。 刚到卯时,天刚蒙蒙亮,流民区那片踩得实实的空场上,已经聚集起了黑压压一大片人。 清早的微风里带著黎明时的露水寒意,这个时间的公审大会对穿著单薄的流民来说,哪怕是在夏日里也是体感极冷的一项活动,可没人往后退。 男女老少挤在一起,眼睛都直勾勾盯著前面用土坯临时垒起的台子——台上,李琳被麻绳捆得结结实实,跪在地上。 花白的头髮乱成一团,沾著泥灰,前一天还是个可以对他们颐指气使的地主老爷,此刻呢? 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苦的就像石头缝里的黄连,车轮下的野草。 但这不及台下流民心中愤怒的万一。昨夜的动静早已被张传达给各个旅长,和李琳大老爷有血债的人被通传参与公审大会。 当然,纯看热闹的也可以来,不过每个营都严格限制了人数 台子四周,黑牛带的护法队挎著菜刀,背著木头长枪站得笔直,却没拦著台下的人往前凑。 人群里一开始只有窃窃私语,混著压抑的咳嗽声。 这些因大水逃难来的流民,还有被豪强盘剥得活不下去的佃户,作为斩杀线常住人口,一辈子都在低头过日子。 见了官老爷、地主老爷早就养成了腿软的习惯,哪怕心里恨得牙痒痒,也从来不敢把“怨”字显露在脸上。 有的围观閒汉偷偷拽身边人的袖子,小声造谣生事问: “神仙爷爷真要给咱们做主?这李大老爷可是州郡里都掛了號的,据说和黑风寨都有关係,回头不会来找咱们算帐吧?” 窃窃私语中,人群忽然静了下来。 张方踩著土台阶走上了台子,台子后是一颗不大不小的柳树,李琳跪在台上,拴他的绳子系在柳树上。 张方当然没穿什么鲜亮的鎧甲,他也没有这装备。 不过吸引人注意的效果更为强大,穿著一身来自王老爷的纯白绵袍,昨晚参加完踏歌舞之后,他就换了下去,今天早上才刚刚换回来,所以圣洁继续。 腰间挎著从李家粮仓守兵身上搜来的刀。他没拿什么稿子,也没扯著嗓子喊,就站在台子边,目光扫过下面一张张灰扑扑、满是疲惫的脸。 演讲中的常用技巧,演讲前三到五秒,不吐一字,凝视著台下观眾。 会强制吸引他们的注意力,並安静下来愿意听演讲者讲话。 接下来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到了场子的每一个角落。 “今天把大家叫来,就为了一件事——给被李琳被李家害了的人,討个公道。” 他抬手,身后的兵立刻把两本东西举了起来,一本是李琳按了手印的口供,一本是他家里搜出来的帐簿。 “这本子上,记著李琳这小半年来,给黑风寨送了多少粮,报了多少信。 哪一天有过路的商贾,將要去哪里?哪一天有流民来投奔,哪一家佃户藏了点余粮,全被他亲手写给盗匪的。 黑风寨杀人劫货,他分大半的好处;盗匪抢来的东西,他帮著销赃;甚至黑风寨没粮了,他就给盗匪指路子,去抢那些刚安下身的流民。 流民里孩童,青壮年,女人,被这个老畜生卖走。附近地不属於他的农户,被他叫人半夜把庄稼全部踩烂!” 张方的话一句句砸下来,人群里的呼吸声越来越重。 “我张方庶族出身,跑到这里和大家共患难的原因也很简单,同样是被一个像他一样的混帐欺压跑路罢了。 我不是什么青天大老爷,我就认一个理:害了人命,就得偿命;抢了百姓的东西,就得还回来。” 刘多多在他身旁站著,他和张一样,一夜未眠,筹备著粮食的事情。 现在整个人精神焕发,双眼泛红,他知道张方这一番话就是说给他的,他也相信迟早有一天方哥会带他重回河间。 第8章 发泻,斩劣绅 张方转头看向瘫在地上的李琳,踢了踢他的臀:“李琳,昨天你跟我说的话,敢不敢当著大伙儿的面再说一遍?” 李琳猛地抬起头,直起身子,脸上又是泪又是泥,疲惫在这一刻仿佛消失不见,忽然扯著嗓子大喊: “张方!我是县里登记的良民,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不能动我! 我儿子和鄴城大族的贵公子是拜把子关係,你敢杀我?他们是不会放过你的!朝廷不会放过你的!我是被黑风寨逼的!我冤枉啊!” “冤枉?”张方冷笑一声,拿起那口供,当眾念了出来, “什么他良的『小老儿也是被黑风寨逼的』,『小老儿跟黑风寨无关啊。』 哦,不对,你昨天亲口说的,黑风寨每次下山,都是你给的消息,抢来的东西你分七成,怎么今天就成了被逼的?” 他把口供狠狠摔在李琳脸上:“你给黑风寨报信的时候,怎么不想想那些被你害死的人,冤不冤?啊?” 李琳面目狰狞,双肩抖的像糠粒,死死的瞪著张方,仍然大喊到: “我冤啊!我从来没有虾过人啊!这些贱民都在骗你,不信你让我问问他们!我儿子是大官,你要是敢杀我,我儿子会给我报仇的!” 就在这时,人群里忽然挤出来一个中年男子,头髮全白了,浑身打著哆嗦,颤巍巍地走到台子前。 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对著张方磕了个头,再抬头时,已经泪如泉涌。 “神仙爷爷!神仙您给草民做主啊!” 中年男子指著李琳,枯瘦的手抖得不成样子, “恶月的时候,我儿子和邻里们带著五斗山上挖来的黄精,去城里换些应急的粮食,出门前还跟我说,爹,等我回来家里就不用饿肚子了。 结果……结果他就没回来!几个年轻人换完粮,多玩了一阵,晚上只能在这个老畜生开著的旅馆里过夜。 没设防,和他说了黄精换粮的事情,当夜山匪来袭,邻家的后生藏在茅坑里躲过一劫。 我可怜的儿啊!钱没了,粮没了,连身上的衣服都被扒走了! 同行的三个后生就活了一个,我们只当是盗匪狠心。 我跑到附近打听才知道,就是这个天杀的李琳!就是他给盗匪报的信!说我儿子身上带了粮带了钱!” 中年男人此时己经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这几个月可能已经耗费了他全部的心力,从个老实巴交的农民沦落成流民,不难猜出他经歷之坎坷。 从怀里掏出一个破布帽子,“这是我儿子那天在县城里买的帽子,被邻居后生带了回来……神仙,他才十八啊!” 这一声哭,像一把火,瞬间点著了全场压抑了太久的情绪。 “我也有话要说!”一个年轻汉子挤了上来,半边脸上留著一道长长的疤,他並不在申请报血债的人里, “我一家五口逃荒过来,就想找个地方落脚,结果刚到这地界,晚上就被黑风寨的人劫了!我爹娘、我媳妇、我刚满三岁的娃儿,都被他们抢走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就我跳河捡了一条命!我一直不知道为什么盗匪专挑我们这些个流民下手,原来都是你这个老狗给通的风!” “还有我!”一个穿著破棉袄的佃户红著眼衝上来, “我家世世代代给李琳种地,年年交租子,丰年剩不下一口粮,灾年全靠吃树皮硬挺,冬天来了就往身上塞晒乾的草。 去年大旱,颗粒无收,他就逼我把女儿卖了抵租!我女儿才八岁啊!卖到城里没半年就被折磨死了!李琳,你还是人吗!” 一个接一个,人越聚越多,哭喊声、怒骂声混在一起,砸在台子上。有人衝上去对著李琳吐口水,有人攥著拳头要上去打。 被护法队拦著,却还是红著眼往前凑。那些刚才还在害怕的人,此刻也都喊了起来,那些藏在心里几年、十几年的恨,全翻了出来。 李琳彻底瘫软在地,脸色白得像纸,嘴里翻来覆去只有“饶命”两个字,没有再提什么士族、什么鄴城。 张方抬手,全场瞬间又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那目光里不再有畏缩,不再有怀疑,全都是信任和对接下来的期盼。 “大家都看见了,也都听见了。”张方的声音依旧沉稳,“李琳勾结盗匪,残害百姓,盘剥佃户,害了这么多条人命,按大晋的律条,是死罪。 但今天,判他死的不是我,是被他害了的你们。” 他顿了顿,看著台下的人,一字一句地问:“你们说,李琳,该怎么处置?” “杀了他!” “杀了这个老狗!” “给我家人偿命!” 山呼海啸一样的喊声炸了起来,整个空场都在震,连风都被这喊声压了下去。 张方点了点头,对著旁边的黑牛抬了抬下巴。 “像你这样的人该怎么才能改变?啊?只有死!” “斩!” 黑牛早就憋得一肚子火,接到张方示意就上前一步,拽著李琳的后领把他拖到台子边,踢他膝盖,让他跪在眾人面前。 斩声一出,钢刀登时出鞘,寒光一闪。 一声闷响过后,西瓜汁可能飞了有两丈高,全场静了一瞬,隨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有人哭,有人笑,有人对著天磕头,喊著家人的名字。 更多的人是抢那颗在人群里的西瓜,说终於为他们报仇了。 黑牛看向张方,张方隨即点了点头,被捆缚的李家人和昨夜负隅顽抗的家丁被押上土台。 张方吐出一口浊气,杀郡兵队主时他意识已经接近模糊,此时也算第一次看见如此凶残的死法,不愧是五刑之一——梟首。 隨即,“斩!” 一排西瓜轮蕃飞出,张方身处这排人身后,西瓜汁喷涌向人群。 张方再次抬手,欢呼声慢慢停了下来。 “仇报了,但日子还要过。”张方看著台下的人。 “李琳名下的二十顷地,从今天起,我会全部分给在场的流民和无地的佃农。” 这话一出,全场瞬间炸了。 在这个年头,土地就是命。 这些流民逃了一路,饿了一路,本以为到了鄴城就有了活路,但贵人们只把他们拒在城外,张方来之前的惨状不胜枚举。 吃饱了或者说有口吃的就是他们最大的幸福,从来不敢想有朝一日竟然还能拥有自己的土地。 第9章 民心,乱世因 “是真的。”张方的声音清清楚楚, “当然,田地是有限的,一方面我会让大家开垦荒地,多劳多得。另一方面,我会把田地分发到每个旅,所有权属於大家。” “还有,我们从这个畜生这里得到了大量的粮食,大家接下来都不会饿肚子了。 李琳家的佃户、僕役,愿意留下来的,分田分粮;想要走的,给路费,绝不强留。” 他看著台下一张张此刻亮起来的脸,补充了一句:“以后,只要你们在我这地界,就没人能隨便欺负你们。 豪强不行,盗匪更不行。你们就安安心心种自己的地,吃自己的饭,谁要是敢抢你们的,害你们的,我张方就给他办今天这样的公审。” 话音刚落,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神仙爷爷万岁”,紧接著,全场都跟著喊了起来,一声比一声响,仿佛天上的云都因此震散了。 阳光穿过云层落下来,照在那些灰扑扑的脸上,那些原本只有麻木和绝望的眼睛里,此刻满是希望的光。 李进站在台子侧面,看著眼前的场面,手心里全是汗。 昨天他还觉得张方只是胆子大、会用诈,可现在他才明白。 张方要的从来不是一个地主的粮仓,而是这一方百姓的心。 他转头看向张方的背影,想起了自己做吏是的不由自主,见过的人间炼狱。 心里明白,自己这辈子如果跟著他,那一定是跟对人了。 不过孟子有言:为政不难,不得罪於巨室。 天下之心,实乃士族之心也。 如今之天下,正是以宗室藩王为器官,掌控决策著大晋的一切,是真正制定製度的人。 之后的五胡乱华,直接原因就是司马们掀起八王之乱,打光了全部地方民壮和中央禁军,再也没有军力可以抵抗胡人南下。 以簪缨世族为骨架,他们垄断著知识、官位、人世间的大多资源都掌握在他们手上,我晋和士族共天下。 西晋的建立本来就是因为士族的支持,不然曹魏也没有天下大乱,凭什么退位让贤? 士族的二代们斗富谈玄,服散饮酒,占据了全天下的官职,却没有承担相应的责任,乱天下者,士族也。 以豪强地主为血肉,这些豪强地主想更进一步,反抗士族只会激起制度性的镇压,而顺从他们,认同他们的价值观。 就必须斗富谈玄,服散饮酒,想办法联姻提升自己家族的定品,等到真正成为士族的一刻,也化作了体制的一部分。 没有人获取权利的目的是为了放弃权利,不论號称的多么伟大。 哪怕之前再不屑,再愤怒,到这一刻已经付出了几代人的努力,也只能拼命维护他,比那些上品势族还要拼命。 其实很像后世米利坚的抗议游行,真正的反抗精神早已被消解,黑豹党成了试图毁灭米利坚的狂人,成了不爱国的罪人,班农成了大马抽晕的疯子。 儘管民间持有的枪枝比总人数都要多,却依然只敢拔刀向更弱者。 自以为声势浩大可以改变不良政策的游行,其实早就成了体制性缓解社会压力的一部分, 最关键的反抗,向前一步或向后一步早已不再可能,一切都不过是一场自以为是的表演。 自下而上的改变基本不可能,天下最精锐的部队,装备,所有的粮食、物资都掌握在这些人手上。 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 就如同他们所想的,流民不过草民、蚁民罢了,李进看向高台上那人,他明白这一点吗? 在晨光下,白袍加身,燁然若神人,正在慈悲的看著兴奋至极的台下眾人。 人群的角落里,几个穿著体面、却缩著脖子的人,脸色惨白地悄悄退了出去,脚步飞快地往镇上跑。 昨晚那样的动静,自然瞒不过这鄴城外其他的豪强,派来眼线也不过是应有之谊。 那些人本来是来看热闹的,此刻只觉得腿肚子发软,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赶紧回去告诉主家。 有人竟然敢杀地主,竟敢分田地,一个庶族出身,竟然敢自称神仙,扬言审判大族。 他怎么想?他怎么敢?他怎么能?自己这样的家生奴都没有被分过田地!分给这些贱民? 张方站在台子上,听著满场的欢呼,看著下面欢呼雀跃的人,心里没有太多波澜。 人群己经彻底陷入狂热,一个光明的未来在等著自己。 在张方这个神仙来之前,遍地都是地雷,史莱姆,人人飢饿饱受冻馁之苦,深陷隨时患上瘟疫的恐惧之中。 元康五年,夏,六月,东海雨雹,深五寸。荆、扬、兗、豫、青、徐六州大水。 时代的一粒沙,落在经歷它的每个人的肩上就是一座巨山。难民乞活至冀州治所。 一路遍经痛苦流离,千辛万苦抵达却被官府挡在门外,任他们自生自灭。 那正是,六州夏月大水发,四野无烟但食人。 道旁悬肉非牛马,一一皆是良家身。 老稚先死填沟瀆,壮者求生犹觳觫。 朝廷上下挥霍无度,一旦不足,便掠夺於民,民变將至,便愈加猛烈地掠之於民,生怕漏过一点民脂民膏。 孟子有言:苛政猛於虎也。正是此理。 张方位居土台,他知道,杀一个李琳容易,分一次田容易,可在这乱世里,要护住这些人, 要护住所有的人,要给他们一条能安稳活下去的路,现在只不过刚刚开始。 下方的人正在分食李琳和亲属的西瓜果肉,受害於李琳侥倖活下来的人心中苦极。 现在他们什么都不想,他们只想让李琳对自己所受的痛苦感同身受。 更多加入这场饕餮盛宴不为別的,是想起了自己流离失所的家人,是自己痛苦屈辱的前半生,是身旁大仇得报的兄弟们。 疯狂滋生疯狂,这份苦痛过於猛烈,那是不间断的长达前半生的噩梦,其中穿插著更惨烈的噩耗,如今只有加入其中,才能暂时忘怀。 风又吹了过来,这次却没了寒意,带著点初春的泥土气。 张方攥了攥腰间的刀,目光望向远处的山野。他没有阻止这些狂热的流民,这在乱世並不是一件坏事。 思绪已经放到了之后,黑风寨还在,周围的豪强还在,司马们还在,世家阀阅们还在,五胡还在。 这乱世的风雨,不仅是还远没停,反而是云越积越厚,山雨欲来, 风满楼。 今天,他在这片土地上,种下了一颗种子,今日之事一旦传开,流民之心尽属於他张方。 离那场註定的和河间王的会面,又近了一步。 第10章 嘿哟,收民心 “(领)一步一步走呀!(合)嘿哟! (领)上坡要使劲啊!(合)嘿哟! (领)下坡要稳当唉!(合)嘿哟!” 黑风寨即將来袭,张方看著忙活的左大全,一边心中构建合適的组织构架。 公审大会已尽收民心,如今的流民营地实行类似军事化的管制,主要是手下能用的可信的人才实在太少。 一旦放开管制,就容易有人暗中串联,或者扩散谣言,弊大於利。 既然军事化管理,自然要注重心腹培养,形成以自己为主体的领导核心。 在这个过程中,张方发掘了一批可塑之才,加上左大全和刘多多,搭建起了张方在漳河湾的第一套核心班底。 从之前的粮食消耗,张方推测流民大概三万五千人左右。 流民被张方分成了一万户,为了不冒讳西晋的军事单位划分,张方启用了后世的称呼。 分出了十个旅,再不断用各种突发事件,测试人才的忠诚度,反应能力,性格后,张方重新任命了每个营主。 核心成员有左大全,心思縝密,动手能力极强,负责基建、斥候、工事搭建。缺点是没有接受过正经的教育。 在张方面向干部开设的夜校里,重点教了他画地图、识字、还有简单的加减乘除。 以他为心腹最重要的是一直跟著张方,最早给他表忠心,也愿意和他一起干下去,於是他成了张方的左膀右臂,自然先给了他两个旅,驻扎在物资区以北,护卫著张方的两个旅。 刘多多,勇猛善战,执行力极强,负责护卫、训练壮丁,张方教给他一些基础的体能、队列、格斗技巧。 他现在唯一想做的就是和张方闯下一番事业,富贵还乡,接回媳妇儿。他带著两个营的精壮流民,组成了第一支护卫队,成了张方的尖刀。 张方给了他两个旅,在张方的两个旅的南侧,和左大全一起形成对自己的最佳防护。 李进,懂管理,会算帐,为人正直,负责物资、钱粮、户籍管理,整个流民区的人口、物资,被他管得井井有条,没有一丝混乱。 见张方把流民们组织起来,当这个带头大哥,对所有人负责,本就耿直的性格更是被张方狠狠控制。 张方给了他两个旅,物资区三面接壤著张方的两个旅,另外一面便接壤著李进的两个旅,位置在物资区的西面,也是最上风向。 在温暖的阳光下,张方的思绪逐渐回到了斩李琳后的晌午,那时他带著木匠营和五个流民营扩建著物资区。 “坎坎伐檀兮,嘿呦!”流民们源源不断的拖回伐木营砍伐的木头。 “置之河之干兮,河水清且涟猗。哎呦!” 小木头由一人或抱或拖著几条前进,巨木则是被几人扶在车上,喊著號子艰难前进著。 “不稼不穡,胡取禾三百廛兮?呜呦呦!” 营地黑,木匠们忙的脚不沾地,有人浑身木屑,分割著用於建造营墙、用於修建粮仓、用於修建拒马的米料。 “不狩不猎,胡瞻尔庭有县貆兮?嘿呦!”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几个大师傅不断的捶打,凿铲著木料,身旁几个半大小工更是忙的热火朝天。 张方为了兴建营地,妥善安置流民,已经发动了,流民区內,各个年龄段、各个身份的所有人。 实践是最好的老师,这些孩子的父母也很乐於他们跟著这些大师傅干,隨便学一些技术,在日后的生活中也是妙用不断。 “扁担颤悠悠啊!嘿哟!” 赶快忙完物资区建设和每天正常出库入库的初步规划,张方还急著去弄个分地章程出来。 李家的地有上品田,也有下品,种植农作物的种类。还有耕牛,农具,这些事情也是千头万绪,张方几乎忙成了陀螺,四处旋转。 张方坐在树根下,认真听著几个老农说著这地里的讲究,后世的米利坚农民大多是农场主,机器化作业,他常年待在海外,不是很懂这个时代的农业。 旁边的李进指挥著几个会算数的学徒,分著粮食种类,码好每天要用到的粮食。 时而却盯著张方,欲言又止。 张方注意到了他的表情,像那几个老农摆了摆手,走向不远的李进。 “怎么了?佳绩兄,我看你若有所思。是物资区出了什么问题吗?” “方哥,我们可能需要谈谈流民区的未来。” 李进边说边起身,伸出右臂指引张方隨他去个隱秘的角落。 张方已经被这些琐事搞得头晕欲裂,只想看看这傢伙在搞什么勾吧,看下周围也不存在悬崖。触发不了什么特殊剧情,於是跟他向右走出物资区。 李进直接跪倒在地,向张方不住磕头。 “臥槽,你这是干什么?佳绩兄,快快请起。” 李进停下了磕头。却依旧跪倒,伏在地上。 “请神仙先赐我不死!” 逆天了,这是真神人。张方已经彻底凌乱,完全不知道他在干什么。平时看的挺正常的一个人,整这死出。 “佳绩啊,你先起来,我虽师承降魔护道天尊,但是远远没有修炼到如此地步。你想啊,连我自己都不能不死,我怎么赐你不死?” 李进跪倒在地的眼里露出一抹瞭然。 “先前我以为您真把自己当做了神仙,现在我可以为您讲述我的看法了。” 张方收起了不正经,咬住舌头让自己清醒起来。 这傢伙刚才在试探我,有一种歷史名场面走进现实的既视感。 “臣私下里反覆琢磨当今天下的局势,有一件事让我痛彻心扉,忍不住失声痛哭;有两件事让我心酸难平,忍不住潸然落泪。 还有六件事让我日夜扼腕,长嘆不已。至於其他违背天理、损害正道的乱象,更是多到没法对您一一诉说出来。” 张方虽然身处海外,却依旧喜欢钻研歷史,尤其喜欢汉朝皇帝。 不由得想起石勒的那句。 “朕若逢高皇(刘邦),当北面而事之,与韩彭竞鞭而爭先;脱遇光武(刘秀),当並驱於中原,未知鹿死谁手”。 所有皇帝中最喜欢的就是汉高祖刘邦,其次便是汉文帝。 这是贾谊的治安策,不过重点还是在他用这一段引出的后续內容,於是秒切战斗脸,眼神示意李进继续。 “我不知道您为何来鄴城,只是看见您兄弟三人如天神下凡,解救了我们这些沦为流民的人。” 第11章 拾才,苍生泪 “您杀了李琳,获得了莫大的声誉,获得了大批的粮食,获得了民眾的爱戴。现在大家都认为一切都安定了,在您的冶理下,所有人一定会有一个光明的未来。” “您以为这就结束了吗?这甚至不是开始的结束,而是开始的开始。 我想说,所有认为前路光明的人都不过是非蠢即坏罢了。” 张方皱了皱眉,他確实已经感觉到了快速发展之下的大问题,首先是生存问题,城內的达官贵人怎么看如今的城外流民呢? 以前不过是等著饿死,等待他们施捨?最后饿死大半老弱,收下青壮为奴。 现在如此多的青壮年聚在城外,盗贼响马几百人就可以啸聚山林,现在几万人就在城外,又有人组织。可以说和造反也没有什么区別。 其次张方作为带头大哥,也知道自己现在的问题,创业团队的人太少,底层人又缺乏凝聚力,现在不过是因为自己。可以给他们粮吃,可以治瘟疫,才留在自己手下听令。 “夫抱火厝之积薪之下而寢其上,火未及燃,因谓之安,方今之势,何以异此!” 不说官兵来袭,就是来一批盗匪,他们都立刻会做鸟兽散。 自己对他们的组织度像是远古的部落联盟,只能在高层说上话,中层虽然也是自己任命的,但並没到如臂如使的地步。 就像李进说的这话,厝火积薪,火已经点燃了,却抱著木头去救火,问题放著只会把它变得越来越大。 “我有一计,您放弃现在的一切,马上逃离这里,或许可以保全自己和您的两个兄弟。” 张方知道他在欲扬先抑,仍然是火大的不行。 “你还是给我直接说另一计吧。” 自己以虾仁犯的身份,大老远跑到这里,为的就是想办法接触河间王,改变命运。 如果灰溜溜的来,灰溜溜的跑了。虽然可以苟活几年,但等到天下大乱,群雄並起。手中无兵无势,不过乱世一浮萍,把西瓜缝在脖子上罢了。 “不知您想成为什么?是继续在这里当个神仙?去鄴城当个將军?还是县里一豪强、还是州里一士族?” 张方沉思片刻,这答案已经在他心中横亘许久,他太想脱口而出了,已经是不吐不快。 “我听闻立功,立德,立言,是为三不朽之圣人。如果天下太平,我不过田垄里一个农夫。而今的天下之事,才是厝火积薪,我深知当今天下黎庶心中的痛苦。” “不说求学上进,一切获取知识的渠道,所有的官位都被那狗屁的九品官人法给垄断了。” “那就在地里当一个农夫呢?官吏欺压我,豪强凌辱我,士绅剥削我。” “凭什么有人一生下来就可以享尽荣华富贵?而我们却只能在这无间炼狱中痛苦挣扎呢!” “我不服!我相信全天下的草民,蚁民,贱民都不服!这世界上的一切物质本身就是由我们所创造,那却为什么不能由我们所享有呢?” 言罢,吟诗一首“高阁垂裳调鼎时,可怜天下有微词。 覆舟水是苍生泪,不到横流君不知。” 听罢,李进也想起了自身的遭遇,不由得潸然泪下。 “明公有如此大志,我想为明公斗胆分析如今的形势。” “第一就是粮食,这次从李家获得的粮食足足有二点七万斛,也就是二百七十万升,这粮食確实很多,而我们的人消耗的更多。 我估计在三万至四万之间,男女老弱给不同人配给不同口粮,一天下来就平均是一人四升,那每天消耗的粮就是十四万升。 也就是说,坐吃山空,我们只能支撑20天。” 这李进確实心细,张方昨天只是粗略看了一下粮食,只知道缴获得多。 並不知道,流民每日的消耗是如此之巨,更不知道那么多的粮食,只能支撑二十天。 现代人一辈子也用不了那么多粮,而且他大部分时间都在校园里,也没有亲自接触过这田里的事物。 偷袭一个豪强容易,在当今法律的约束下,豪强只能有家丁二十人。 但是在豪强都有警惕,躲进坞堡,世家大族私兵皆是上千,挨著鄴城正规军的情况下,每天只能消耗粮,並不能產粮。 这二十天一到,就是流民该作鸟兽散,或者譁变质疑他贪了粮食的日子了。升米恩,斗米仇的故事,懂得都懂。 什么?如果你问要是我省省粮食多支撑几天呢?那这个时候你最好祈祷自己身边有一个王垕。 或者说要是不给流民粮食,反正都是张方自己打下的。那就只能看看李老爷的宅子能不能扛得住三万流民的衝击了,三万健康的流民本身就是鄴城外最大的势力。 张方瞭然,示意李进继续。 “其二便是组织度,您分化旅营甲,禁止流民移动之举可谓神来之笔。极大程度的改变了怀有异心之辈暗中串联,传播谣言,顛覆您的可能。 但您对他们的控制明显仍是不足,虽然名义上可以號令所有人,但是命令传达到甲可能已经彻底变味,亲力亲为又不可能忙完这么多的事情。” 这点確实是张方现在正在做,但是因为经验不足,做的不是很好的事情。 “佳绩兄有何计?” 李进盘腿坐在地上,瞪大双眼认真的看著张方。 “歃血为盟,发下毒誓,兄弟结义,许以重利!” 张方不由得想到了后世的魏博牙兵,这李进虽然只是一个小吏,不过此计確实有几分眼力见解。 “此计確实是妙极,可以解此时之渴。那还有呢?” 李进听到此时之渴,眼神不由得又亮了几分,如此远见,对於此计劣势的反应, 管中窥豹可以窥得这位神仙心中的大志向。 “第三,便是李琳,他虽然死了,不过从那些僮僕口中得知,確实说他有一个跟隨显贵的大儿子,而且那流民口中的客栈,和咱们后续没有找到的那些家僕。 这李琳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和黑风寨合作无异於与虎谋皮,他技能全身而退,又能在交易中付出少回报却占大头。 必有我们所不知道的背景,一定要小心他儿子报復我们。” “大难將至,我自以为有为生民立命的仁心,佳绩兄可能辅佐於我?” 李进当即拜倒效忠。 “我愿为您效犬马之劳,如若背叛,天打雷劈!” 张方双手扶住李进的臂膀。 “何出此言?佳绩兄,我得你如鱼得水耳!” 张方穿越过来已经有些时日,心中最苦闷的就是没有谋臣为他谋划,很多时候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或者全靠自己片面分析,现在得了李进归心,极大的缓解了这个问题。 思绪回到现在。 阿芷,现在叫张芷了,张方见她没有姓於是把自己的姓给了她们母子俩。 张芷胆大心细,懂草药,负责医疗、隔离区管理,张方当时教了她基础的防疫、急救知识。 此后抗疫的日子里,她成了受疫流民里最受尊敬的人,因为张方救了她儿子所以对他死心塌地。 张方改组轻症状区,给了她两个旅,在整个营区的最东边,离张方的两个旅也是最远的,因为它的前身是轻症区,算是个歷史遗留问题。 张德彪,正是被张方放倒的黑牛,被张方用心肺復甦救回来后,患上了斯德哥尔摩综合症,敬他如神,问就是我见过龙。 他以前是并州的猎户,箭术超群,没有大名,张方看他忠诚,於是给了他自己的姓,取了名字。 此举有兄弟之意,甚至可以说比结拜的人身依附程度更高。 在交谈中得知他懂地形,会追踪。张方就让他负责斥候、打探消息。 因为刘多多护卫队在功能上已经取缔了他的护法队,护法队当时是以张德彪和他身边那些街头小子组成,忠诚度存疑。 而护卫队的成员是那些被李琳祸害过的青壮,又实控在张方的死忠刘多多手中,无论是忠诚度还是执行度都是最优选择,执法之权重於泰山,只能打护法队取缔掉。 那李琳之事確实有很多疑点,但当时张方熬了一整夜,他的精神属实太过疲惫,又必须马上公审,马上发粮,提升自己的知名度,稳住流民心態,很多关键的信息没有问出来。 李进推测他定有后手,想到他拿大头,黑风寨拿小头的奇怪情况,张方心中顿感不安。 既然黑风寨与豪强勾结,张方的流民军又断了他们视做生路的劫掠。 张方不需要他们来袭,直接狠狠控制他们,提前布局张德彪监视。 於是安排张德彪带著十几个人,专门盯著黑风山的盗匪,还有鄴城城里的动向,给了他两个旅,扎营在张方的东面。 张方自己下属两个旅,有著关键技术,匠人的五个营就在其中,扎营在物资区旁边。 张方也从其中发掘了不少人材作为营主,尤其是河间人,想到李进之言,必须用一种组织形式。 既能避免手下人相互结义,名义上听从自己,实际则暗中架空。把自己当做旗帜的弊端。 又能最大程度的把流民们团结起来。 操纵人性的秘诀,既在於忠心,也不在於忠心。压力测试,精神控制,当张方走的路与他们想要的未来相合,才会跟著张方一起走下去,才会表现出忠心。 若只有不计好坏忠心,不过愚忠罢了,愚忠於自己內心的映射,不是坏人偽装就是关键时刻容易被人欺骗,坏事的蠢人。 张方在晚上开办了半工半读的临时干部突击班,用树枝教他们识字,还有一些简单的数学。 並从各位匠人农民中选择口齿伶俐,不藏私,主观上依赖他的作为特聘教师。 教育是一种有目的的培养人的社会活动。每天晚上两节课,课间时张方也会给他们讲陈胜吴广的故事,绿林军与赤眉军的故事。 让一些干部上台来讲自己曾经的遭遇。 读书可以明智,让他们知道,自己的命运,己经和张方彻底绑在了一起。 让他们明白,跟著张方,他们这些庶族贱民,斩杀线下人口,才有出头之日;张方倒了,他们什么都不是。 “报!神仙爷爷,张旅长从王老爷那里得来消息,黑风寨的大当家杀劫,放下狠话:三日后来取您的项上人头。” 第12章 备战,杀劫信 元康五年,孟秋。 骄阳似血,大片的火烧云罩在鄴城上空。 所谓朝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明天定是个好日子。 前番的暴雨带著的草木腥气混上了大锅里飘来的米汤香,天气凉快,生活愜意,这本该是流民区最安寧的时候。 可这份安寧要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踏碎了。 张德彪是连人带马撞进营区的。 他的左肩上钉著支铁箭,箭杆没进去了几寸,鲜血正顺著胳膊往下滴。 马刚停稳,他就从马背上滚了下来,踉蹌著扑向张方的长屋。 他从黑风山外的魏家村归来,一路西行通过了张芷营区,自己本部,最后到了张方的东区。 所看到这一幕的巡逻护卫队纷纷让开,一刻前的张良子正是属於他麾下的街头小子,张方已经向自己本部下令,不要阻拦归来的张德彪。 门槛被他抬脚跨过的时候,张方正蹲在地上,用树枝在泥土上绘製鄴城、流民营区、黑风山的示意图。 旁边李进捧著帐簿,核算著还剩下的各类粮食物资。 刘多多刚刚赶来,手里捏著那块麻布,正在和旁边的张良子询问黑风山的情况。 四个人听到脚步同时抬了头。 张德彪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一口血沫吐在屋里头的泥地上,嗓子沙哑,每出一个字都带著喘。 嗑哧嗑哧“大哥,出事了。” 张方快速扔下手里的树枝,一把抽出靴子里的匕首,把张德彪按在低矮的胡凳上,快速切断了插在他身上的箭矢,去掉尾翼那一节。 拽著箭头,把前节顺著伤口拔了出来。 鲜红的血顿时一涌而出。 “滋zhi四声——滋” 张方已撕下了小腿上的布匹,在他的肩膀上打了个三角巾。 “折了。”张德彪的拳头狠狠砸在地上,粗糙的泥土瞬间让指节渗出血来。 “兄弟们折在魏家了,我的人里出了叛徒,是我身边的那个瘦猴,您下令让我探查黑风寨的情报。 我把人手散开,我亲自带20个兄弟探查黑风山內的情况,想趁机抓几个舌头。 剩下的人混入黑风山附近的村镇中打探情报。” 张方和刚赶来的左大全对视了一眼,张德彪的安排確实合理,可以说胆大心细。 只见张良子愤而起身,欲言又止。决定先让张德彪说完,把手按一下示意张良子。和几人继续听了下去。 “呼、呼、呼。瘦猴那个混球!我就让他冒充迷路流民在魏家村当个短工打探消息。 黑风寨地势太高,易守难攻,当时我抓了个其他山寨的舌头,下山时我看到了他在树上刻的交换情报的標记和时间。 我等了一天和兄弟们匯合,再去时就中了埋伏,很多兄弟当场就没了。 我身中一箭,那黑风寨大当家的杀劫把信射到树上,说留个活口去传信。 我让离得最近的良子去送信,和剩下几个兄弟四散奔逃,拖延时间。 方哥啊!啊啊啊啊!兄弟们的西瓜都被他们割下来,他们用长矛挑著兄弟们的西瓜,在笑,呜呜呜,在跳……啊啊啊,方哥,杀劫下了战书。” 张德彪泪流满面,痛哭不止。 这个当初差点被他杀了的并州汉子,自己把他救活时也没有哭。 张方的心中也很沉重,穿越至今他只杀过当初的那个郡兵队主,身旁的兄弟更是一个都没有折过。 张芷话听了半截,他的营地距离黑风寨最近,也距离张方这里最远,方才还在营地里监工,紧追慢赶的跑了过来。 刘多多把手里攥著的箭递了过去。 张德彪第一次细细的查看这技箭。箭杆上绑著那块麻布,被血浸得发黑,上面是歪歪扭扭的毛笔字,一笔一划都透著狠戾: “三日之后,血洗漳水,誓取张方狗头!不逃必死!漳水鸡犬不留!杀劫立。” 帐里的空气顿时凝住了。 左大全把手里的銼刀扔到了地上。刘多多面露不忿之色,猛地攥紧了,指节捏得发白,手背上的青筋蹦得老高。 李进的手一抖,墨跡在帐簿上晕开一大块,他也没有想到事情会发展的如此之快,如此之猛烈,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张方倚靠在木墙上,看到张良子报信就在思考接下来的计划。 “黑风寨大概多少人?”他开口道,声音很稳,听不出半点情绪。 “我打探到號称一千,实打实最少八百。”张德彪喘著粗气,把探来的消息一句句说清楚。 “他还联络了周边三股山匪,都是手上沾过血的亡命之徒,光骑兵就有一百多,据说是以前军伍里退下来的老兵。” 还没等张方开问,张良子急忙接话道:“黑牛哥,最重要的一点,你还没有说,我们从那个舌头嘴里听到了李璐的消息!” “李璐?” 张方的眉峰挑了一下。 他是李琳的大儿子,张方还是拷问李琳那些家丁的时候,才得知了这么一號人物。 好巧不巧的是,正是他夜袭李琳的前几个时辰走了。据说还是个不大不小的官儿。 在监视黑风寨的同时,他也在四周的县城里安排人打听李璐,但出了李家沱没人听说过他,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这半个月,张德彪派了十几拨人四处找,其中要探查的情报之一就是他的行踪,没想到这小子竟然躲进了黑风山。 “確实是他。”张德彪咬著牙,“听舌头说,穿个绿锦袍,头上还插著朵花,和李家家丁说的对得上。 这次杀劫来犯,就是这小子攛掇的,他大骂杀劫,说是在找什么东西。 还要杀了您,夺下漳河湾里的钱粮、女人,同样也是他指挥这几伙盗匪合流,他们都在东部官道上混。 但是盗匪本性齷齪,都有各自的地盘,平时別说上黑风山合流,就是截道的时候碰上了,也是要么拼个两败俱伤,要么就跑了。” “多闻散人”,张方听到盗匪合流,李璐指挥,直接想到了此人。 刘多多再也忍不住了,双腿跪在地上,眼睛红得像要滴血,往前跨了一步,胸口剧烈起伏著: “方哥儿,我带上护卫队的兄弟,现在就去黑风山,跟他们拼了! 这事儿说到头儿是因我而起,要不是我当时怂了,你替我出头,也不会害你被通缉,更不会有现在杀劫杀你的事情。 李璐这狗娘养的,我去剁了他!” 第13章 点將,刘多多 “放屁!拼什么?” 张方抬眼,目光扫过去,冷得像前番的暴雨,刘多多瞬间僵在原地,他想起了那天在林子里,也不说话,只是整个人伏在地上。 “杀劫是这几个月兴起的猛贼,他敢叫这名字就是因为他叉了黑风寨的前任大当家,附近路过的商队、豪强他谁都敢杀! 手下的匪兵都是杀过人的亡命徒。你带著五百个连鸡都没杀过的老百姓,去跟他硬碰硬,还护卫队!不就是送人头!” 张方的声音高亢,字字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你说不想连累我,於是就要害了这五百个老百姓?” “你死了不要紧,这漳河湾三万多流民怎么办?” 刘多多的脸瞬间涨得更红了,一个月前虎头虎脑无忧无虑的农家小子现在真的扛不住了。 拖累兄弟,夜奔,不断的杀人,他严格的执行著张方的每一个命令,每一次都害怕掉队,每一次行动都害怕失败,不是怕死,只是怕再连累这两个兄弟。 他只是个刚满十八岁的农家小子,前半辈子身体上虽然累,虽然饿,但从没有想过有一天会经受这些,心中的愧疚无时无刻不在折磨他。 他狠狠一拳砸在柱子上,木头被砸得闷响,他低著头,声音里带著哭腔:“呜方哥,从河间郡到现在,所有事都是因我而起呜呜呜呜……要不是我媳妇被刘家抢了,你也不会杀了刘汰,呜,我们也不会逃到这里,兄弟们也不会……呜……” “说什么屁话。” 张方站了起来,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比刘多多矮半个头,可这一拍,刘多多瞬间就安静了下来,只是肩膀还在不住的颤抖。 “我们三个,从小在一个村里长大,我爹娘死得早,吃你家的饭长大,大全跟著我们掏鸟窝摸鱼,自从那年交不起租子,你们两个的父母不是卖身为奴就是被刘家折腾死。 你告诉我,什么叫因你而起?咱们的命早就连在一起了!” 张方高亢的声音逐渐放缓,却没带有半点商量的余地,“我不要你送死!我要你活著!我要带著所有人活下去!” 他转身走回案前,指尖点在那张画了一半的地理位置图上,抬眼看向刘多多:“你从你那两个旅里筛选出两千精壮流民,专门分成五个营。 从黑风山下来必走三里沟,我让你们在三里沟设伏,挖壕沟,用优势兵力顶住他们。 守三里沟的防线。我说的阵列所有人每晚都会练,现在也有十几天了,你告诉我你的人,能不能用?” 刘多多猛地站直了身子,瓮声瓮气地吼了一声:“能!” “好。”张方点了点头,“记住,你的任务是用陷阱和弓箭消耗掉黑风寨的马匹。 具体的建造和设计我会交给大全。你们儘可能的杀伤人,但不许莽撞衝锋,不许带著人出去拼命,你死了,防线就塌了,明白吗?” 张方將自己的大刀和从李家仓库里找到的宝弓递给刘多多 “明白!方哥!”刘多多把胸脯拍得震天响,刚才的颓丧一扫而空,虽然眼圈仍然是红的,但现在的眼里只剩下了狠劲。 起身拿上张方递来的弓和刀,带著张良子,大步出了门,长屋的木门被他带得晃了晃,外面已经传来了他上马疾驰的声音。 张方转头看向李进,指尖敲了敲案上的帐簿:“佳绩兄,三件事。 第一,交付好后续的每日粮食。 第二,把李琳和黑风寨往来的帐簿、所有证据都理清楚,一笔一笔都列明白,別漏了。 第三,你跑一趟东边的六个坞堡,挨个拜访那些坞主,从他们那里要来粮食和弓弩马匹。” 李进愣了一下,隨即皱起眉:“明公,那些坞堡主一向跟我们井水不犯河水,之前我们诈王老爷分李琳的地,他们就多有不满,现在去找他们,別说给咱们物资了,就是提供些情报,他们恐怕也只会袖手旁观啊。” “有用。”张方笑了笑,语气很篤定,“你告诉他们,黑风寨不仅是我们的仇人,更是他们的仇人。 李琳和黑风寨勾结,他们都吃过黑风寨的亏。我们要是被灭了,杀劫带著八百匪兵,祸害完了我们,下一个抢的就是他们的坞堡。 他们要粮草,要钱,要女人,只能从这些坞堡主身上出。 他们多也是诗书传家,唇亡齿寒的道理,不会不懂。” “你再跟他们说,我们能出一万人,只要他们肯出兵助战,剿灭黑风寨之后,所有的赃物,我们和他们五五分。 以后,我们流民的商队和他们互通有无,他们的商队从漳河湾过,我们护著,绝不动他们分毫,秋毫无犯。 况且这次是周边几伙盗匪合流,除恶务尽,只要消灭了他们,烧了山寨,以后鄴城边就太平了。” 李进的眼睛瞬间亮了。 周边的坞堡主,哪个没被黑风寨抢过?就说那王老爷,他的商队半年被抢了三次,损失了好几万钱,早就恨透了杀劫,只是没人敢带头反抗。 现在张方给他们讲明了道理,有许以重利,此举还帮他们解决后顾之忧,只要自己操作不失误,他们不可能不动心。 只要他们肯出兵,援助装备,和己方两面夹击,杀劫就插翅难飞。 “明公高明!我这就去准备!”李进躬身一礼,把帐簿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拿起案上的笔砚,转身就往外走,脚步又快又稳,刚才的慌乱半点都看不见了。 此时屋中心腹还剩下左大全、张德彪和张芷。 “大全。”张方看向靠在门口的左大全。 少年立刻正起身来,缓步走到张方面前,躬身听令。他从小就沉默寡言,跟著张方长大,张方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从来不多问一句,也从来没掉过链子。 从河间郡逃出来的这一路,是他冒险和张方潜入军营,偷出弓箭马匹,也是他磨好了木头长矛,当时唯二的兵器就是这把长矛和刘多多手中的菜刀; 到了漳河湾,是他带著人编竹篱笆、搭窝棚、修水井,工匠营虽然属於自己,但是和他们待在一起最久的人还是左大全。 第14章 定计,眾心齐 是他用縝密的心思,才让几万流民安定了下来。 “大全,我们要在用三里沟,五里坡,李家沱设立三道防线。”张方拿起地上的树枝,指向地上对应的部分。 “不需要什么花里胡哨的东西,和那些木匠,铁匠商议,要能拦住马,能挡住人,要让杀劫的骑兵过来,就得掉一层皮。” 他的指尖顺著那条通往黑风山的土路划过去,一句接一句,皆是这一场中最关键的地方: “第一道,三里沟,是黑风寨盗匪的必经之路,也是刘多多的防区。我的想法是首先挖好陷马坑,一丈宽,半丈深,坑底给我插上削尖的木刺。” “坑之后的空地上,打上鹿砦,將河滩的杂木、柳条砍下来,两头削尖,用麻绳交叉绑成一人高的木垛,把整条路堵死,只留窄窄的几条单人能过的小道,废了他们的骑兵。” 左大全双目凝神,注意著图上的位置,回想著三人赶到鄴城路上的经歷,心里构想著三里沟3d的场景,重重点了下头。 “三里沟的目標是废掉黑风寨联军骑兵,儘可能的杀伤一部分敌人,之后我会让刘多多撤退,抵达五里坡防线。” “第二道,五里坡,也是我们的主防线。先挖一条大概两丈宽、一丈深的壕沟,堵住小道。 沟后面筑土墙,一丈高,上面留半尺宽的射箭孔,墙顶要能站人,方便往下扔东西。” 张方抬眼,看著他,补充了一句,“壕沟的內壁,不要修直的,修成外陡內缓的坡。 这样他们掉下去容易,爬上来难,就成了个活靶子。 土墙后面,给我搭两层木架,一层站人射箭,一层堆擂木、滚石,就用河滩的石头和砍下来的树干,有多少弄多少。” “还有两样东西,你带著木工营做出来。第一,足够多的箭矢,我们的人命很宝贵。 而且我们的人没有实战经验,死的多了,军心必乱。所以必须用多多的箭矢去消耗黑风寨。 第二,两丈大的麻网,至少要五十个,浸满李琳家的火油。 李家沱是现成的,前两道防线都防不住,再以李琳宅子防守” 左大全把张方之言一一记在心中,然后抬眼看向张方,眼神里只有坚定:“方哥儿,两天!这两天我一定弄好。弄不好,我提头来见。” 没半句废话,他整理了一下衣服,转身就出了门,外面很快传来了他喊木工营集合的声音,不高,却格外有分量,被喊到名字的人,都应得乾脆。 屋子里最后剩下张德彪和张芷,还坐在胡凳上,肩上的箭虽然刚拔,但是伤口已经被张方包扎好了,现在並没有继续流血。 “德彪。”张方走过去,弯腰把他扶了起来,关切地看著他,“你都伤成这样了,能不能扛得住?” 张德彪猛地把胸脯拍得震天响,这一下扯动了肩上的箭伤,疼得他齜牙咧嘴,却还是梗著脖子喊: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不碍事!就皮外伤!大哥你儘管吩咐,上刀山下火海,我张德彪眨一下眼,就是孬种!” 他没有大名,只是以前有个浑號叫黑牛,是并州过来的猎户,当初在流民区里带头闹事,被张方一计裸绞放倒,又被张方用心肺復甦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他开始以为张方是神仙,后来见张方解瘟疫、化粮荒,从此便对张方死心塌地。 张方给他改了名叫张德彪,隨了自己的姓,此后无论是让他改组取缔护法队,他没有抱怨,不配合。 还是这次的收集情报,虽然出了差错,但他人员分配合理,胆大心细。 这两次已经足够张方看出他的忠心和能力,最开始的芥蒂也被他彻底放下了。 “我不需要你上刀山下火海。”张方拍了拍他的肩膀,看向门外。 “我要让你为兄弟们亲手报仇!营区中你隨便挑选人手,给我组两个斥候营出来。我交给你三件事, 二十四小时盯死黑风山的动静,杀劫的人一动,立刻回来报信。” 张德彪听说能为兄弟们亲手报仇,顿时兴奋不已,西瓜被掛在长矛上。被盗匪挥著跳舞的场景一遍遍的在他的脑內播放。 先前痛哭的泪痕在脸上乾涸,配合上现在的兴奋表情,这个五大三粗的汉子犹如恶鬼上界,从地狱归来。 “董家村竟然敢和黑风寨同流合污,现在我们不好处理它,防止打草惊蛇,但是你要把他们给我盯死了,外出的出来一个抓一个,抓不住就杀了。 另外,我怀疑黑风山外的村镇和李琳皆是一丘之貉,能在黑风山存在下来一个是因为兔子不吃窝边草。 另一个必是和他们同流合污,每个村镇都必须看住,享受董家村同等待遇。 还有,营区里所有的路口、水道,全给我盯死了,任何陌生人进来,任何没有差事的人乱窜,立刻扣下。 瘦猴既然被策反,营中的布置安排,一定被他泄露了,甚至会让他去继续策反营中的人。 在干活的时候,於內人员流动大,一定要盯住了。 於外干活时动静太大,往黑风山跑的不管是村民还是路人,通通拿下。” “明白!”张德彪应声,转身就要往外冲,被张方一把拉住了。 “阿芷在这里,你先和她去轻症区,把伤口敷上药,再去办事。”张方指了指他肩上的三角巾,“人先活好了,才有力气干活。” 张德彪愣了一下,感动不已,隨即嘿嘿笑了,差点被门槛拌倒,快速愁住,转身跟著旁边的张芷走向轻症区,脚步快得跟一阵风似的。 屋里终於空了。 张方坐在土地上,拿起那块染血的战书,又看了一会儿,隨手扔在了案上。 他重新拿起树枝,在那张地图上,继续反覆思考著刚才的安排可能存在的漏洞。 笔尖划过木板,发出沙沙的声响,窗外的太阳落山了,月亮升了起来,月光透过房门照进来,洒在他的身上。 他不是什么神仙,当时只不过是情急之下为了稳定民心。 虽然说穿越了,但根本没有什么逆天的金手指。 前世自己虽然是mit心理和化学双料终身教授,可在这个物资极度短缺的流民营地。 那些公式和理论,可以说是秀才遇上兵,不能直接变出刀枪,也不能直接挡住骑兵。 他能靠住的,唯有对人心的拿捏,对材料的利用,对地形的把控,还有身边这几个过命的兄弟,以及这三万多把他当成唯一希望的流民,一切不过是火中取栗。 这场仗,他输不起。 输了,他自己定会死无葬身之地,这三万多流民,他们的命运都肩负在自己身上,虽然不是自己的本意,但他们叫自己一声神仙,信赖著自己,他张方就必须把这一切扛起来。 自己败了,他们终究会变成河滩上的一抔黄土,变成魏武诗中的“白骨露於野,千里无鸡鸣。” 太累了,真的太累了,穿越以来他一直绷著一根弦,最开始是郡兵的追杀。 刚刚安定下来就发现了流民区的耗粮竟然如此恐怖,瘟疫在断粮前都成了小问题,不过是早死晚死的事情罢了。 不由得起身拍了拍土,然后躺在床上。 带人杀了李琳,以前在大学时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会有毫不相关的人死在自己手上。 现在,哎,只能如此。 南无阎浮眾生,无不是业,无不是罪。 之后的运粮,守粮,解决瘟疫,自己正想著休息一会儿,就一会儿,黑风寨又来了,还带著其他三路山匪。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坐了起来,按了一把腰间的伤口。箭伤的疼痛透过粗布传过来,让他混乱的思绪瞬间清醒。 还有三天时间,他要在这漳河湾,给杀劫和他的匪兵,挖一座青石大坟。 第15章 阿石,防线成 “采采芣苢,薄言采之。 采采芣苢,薄言有之。 采采芣苢,薄言掇之。” 黑风寨之战的两天前,烈日升到头顶的时候,漳河湾的营区里,已经是一幅热火朝天的景象。 五里坡的土路上,左大全和大师傅们在树荫下商定著工程的位置和细节,几个半大小子赤著上身,呼哧呼哧的跑著,为左大全传达消息。 远处是上千个流民,有得正挥著锄头、铁锹挖陷马坑;有的在远处伐著木头;有的拼接著鹿砦。 这大太阳晒得人直掉皮,男人们大多光著膀子,披散著头髮,脖子上搭著沾湿的衣服,裸露的脊背被太阳晒得通红。 滚大的汗珠顺著他们额头往下流,可掉到滚烫的泥土里,瞬间就蒸发了。 “采采芣苢,薄言捋之。 采采芣苢,薄言袺之。 采采芣苢,薄言襭之。” 可没人喊累,更没有人敢偷懒,由甲长带著嘴里喊著號子,一锄头下去,掘出一道带著草根的土。 土被铲到小孩儿抱来的筐子里,之后被旁边的妇女用筐子抬走,堆在路边。 这是一道人力流水线,土方被倾倒到小车上,被人用推车拉走,小孩把筐子抱回坑中,土方被用来筑三里沟的土墙。 阿诺就混在山坡上。 他今年十四岁,两个月前兗州发大水,爹娘带著他逃荒到鄴城,和旁人搭伙在山里找粮吃。 每天都是些草根树叶,还没半个月就被同行人传染了疫症,爹娘都没能挺过去。 “嘿!放下他,这个小孩儿还在喘气,就是饿晕了。” “草!说了他还活著!別烧他!” 是张方带人把他弄到轻症区,服下草药,又吃饱了肚子。 半大小子的生命力还是很顽强的,用了不久,他就活了过来。 病痊癒之后一直跟著张旅主,也就是阿芷姐干活。后面推荐人才时他死皮赖脸给一个大师傅当学徒,到了张方的工匠营。 他才算在这流民堆里,有了一门手艺,並且安定了下来。 此刻他正蹲在陷马坑边的山坡上,手里拿著小刀,削著竹刺。 河滩边有的是毛竹,砍下来后劈成细条,一头削得尖尖的,先放在火上烤,烤到竹片发焦变硬。 再泡进旁边的硫磺水里,泡够一个时辰,接著捞出来晒乾。 这是一个修陵跑路成功的工匠讲的,这样的竹刺,又硬又毒。 扎进肉里,就算拔出来了,伤口也会溃烂,届时神仙难救。 炮製好的毛竹被运来这里深加工,避免直接加工好路上產生损耗。 阿诺的手很巧,削出来的竹刺,又尖又匀称,废品率少。 被左大全看到之后,就让他带著十几个半大的孩子,专门负责削著竹刺。 那天之后两天三夜,他几乎没合眼,手里的小刀就没停过,削了上千根竹刺。 手上磨出了好几个血泡,破了又结,结了又破,木柄上沾得全是血,他却像没知觉一样,依旧一下一下地削著。 旁边一个跟他差不多大的孩子,手被竹刺扎了进去,疼得吸了口凉气。 用太阳光照著拇指,挑起了竹刺,半是惊恐半是忧愁,眼眶红了: “阿诺哥,我们……我们真的能打贏吗?那可是黑风寨,杀人不眨眼的……” 阿诺抬了抬头,看了他一眼,手里的柴刀没停,低声说:“能打贏。” “你怎么知道?” “因为有神仙爷爷在。”阿诺的声音很篤定,他抬眼看向三里沟的方向,张方正站在土墙上,负手而立,跟左大全说著什么。 白色的绵袍被风掀起一角,在一片灰扑扑的流民里,格外显眼。 “神仙能把我的瘟疫治好了,能给我们分田地,能让我们有口饭吃,他就能带著我们,打贏那些匪兵。” 旁边推车运竹的民夫听了,不由得撇了撇嘴。 阿诺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手里的小刀狠狠往下一劈,一根竹刺瞬间削成了型: “就算打不贏,我也没地方可去了。这漳河湾,就是我的家,他们要毁了我的家,我就跟他们拼了。” 那孩子看著他,点了点头,也拿起了柴刀,低下头,一下一下地削起了竹刺,再也没说一句怕的话。 轻症区不远处的河滩上,妇女们也没閒著。 张芷带著几十个妇人,正支著数口大锅烧著开水,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滚著,白汽往上冒,带著薑片、黄精、何首乌的苦味。 旁边的竹蓆上,晒著洗乾净的麻布绷带,一摞一摞码得整整齐齐,还有采来的草药,黄精、地榆、柴胡、黄芩,都分门別类地晒著。 用石臼捣成碎末,用纸包好,分门別类地放著。 张芷的儿子小石头,就坐在旁边的蓆子上,手里拿著个木玩具。 是张德彪送他的小木马,自己一个人也玩得不亦乐乎,不哭也不闹。 她的儿子,当初得了疫痢,高烧不退,腹泻不止,所有流民都躲得远远的,自己当时也知道这是绝症,谁碰了都得死。 可张方那时就蹲在窝棚里,亲手用温盐水给孩子擦身子降温,煮了草药,一口一口餵进孩子嘴里,才把孩子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从那天起,她这条命,就是张方的了。 她以前自称是个并州来的稳婆,虽然认几味草药,但只会接生。 张方当时给了她不少药材,又讲了一路怎么用明矾澄水,怎么用艾叶烟燻消毒,怎么处理伤口,怎么防治腹泻发烧。 李琳西瓜掉了之后,张方基本住在了轻症区,组织了一批痊癒者和家属染疾的人,她当时因为有些基础,亲临一线,因此倍受轻症区尊敬。 “张旅主,绷带都晒好了,一共三百卷,够不够?”一个妇人走过来,抱著一捲儿晒乾的绷带,轻声问。 张芷接过来看了看,绷带洗得乾乾净净,晒得乾爽,她点了点头: “够了,继续煮凉茶汤,这批放凉了装进水桶里,继续给工地送过去。记住,所有的水,必须煮沸才能用,一点都不能马虎。” 妇人面露不耐,“知道了旅主。” “还有,”张芷没有看到她的表情,看著不远处的隔离区,那里还住著几十个轻症的病患。 “虽然这几天並没有死人,他们的病情也压制下去了,但隔离区的水和粮食,单独送,不许跟外面的混在一起。 照顾病患的人,必须穿乾净的麻布罩衣,出来之后,衣服必须煮沸消毒,手必须用盐水洗乾净。 我每天都强调,所有人必须记在心里,绝不能让瘟疫再起来。” 她的声音很稳,条理清晰,没有一丝慌乱,跟当初那个跪在地上,哭著求別人救她儿子的妇人,判若两人。 妇人们都应声去了,各司其职,井井有条,没有一点混乱。 张芷低头看了看坐在蓆子上玩木马的儿子,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孩子抬起头,冲她笑了笑,喊了一声娘。她笑了笑,眼里充满了坚定。 第16章 人心,两面性 “什么鬼神仙?” “跑吧,都成这样了。” “如果对黑风寨不服就留下来试试,用命来验证杀大当家的刀,想死的继续留在这儿成功率更大。” “他给自己留了粮食!” “神仙啊,他这种人莫名出现在鄴城外就很怪。” “不就是抢了个地主吗?我下次也试试。” “老弟,这下还要不要命?” 张方听眾骨干匯报的流民思想动態,只是感觉三尸神暴跳。怯战的言论不过是人之常情,看到那些又蠢又坏的,不怀好意的真想把他全咖都杀了。 强行压下心中翻江倒海的怒火,一千个高达拆卸师如果打过来自己这边没有准备,没有装备不过是被人家撵著杀罢了。 必须马上安定人心,张方立刻召集了核心班底开会,看著他们或紧张或担忧的脸。 张方知道从古至今,中华民族都是这片土地上最好的人,只要没有人欺压,会在家乡过一辈子,互相帮助,互相理解。 大部分流民正是因为不愿意劫掠,不愿意害人,才在城外等死,乞求城內的老爷们施捨个一瓜半枣。 除了工匠营长和负责巡查的护卫营长,被张德彪带走的斥候营长,四十个营主和左大全,刘多多,李进,张芷等心腹元从围在了张方身边。 因为前线两个建筑工地、后勤工地採集工地多处同时开工,先前划定好的人员不断被拆分重组。 人员流动性太大,又没有处理好基层保密条例,四伙盗匪同时杀来的消息不脛而走,自己又没有公布具体情况,只是计划经济,三天计划,所以造成了如今的人心惶惶。 造谣生事者,有之;以讹传讹者,有之;浑水摸鱼者,有之;未战先怯者,有之。 当然,伺机生乱者,亦有之! 如果不是掌控了军权,粮权,每个营长不是受自己赏识就是河间人或者轻症区活命者,流民区早己暴乱。 也正是因为自己任人唯亲,所以导致大部分人选都是空降,虽然早已把流民拆开,但是以户为单位的流民心中不服也是正常的。 和前面区域管控,信息管制的方式一样,这三个方法得失参半,优势和劣势都很明显。 区域管控,便於清点人数、集中干活,节省了管理成本,但限制了流民移动,增加了他们的抵抗情绪和心中的不安全感。 创伤一旦造成,只能掩盖,在心里腐烂流脓,就算包扎的再好,那也是不会痊癒的创伤。 一路逃难来的心理创伤正是如此,哪怕给他们吃饱了饭,但是当曾经被这种严格管控的户籍制度深深伤害的流民。 再次接触区域管控时,心中的不安全感和抵抗依然会存在,而且也会隨著时间的发展越来越强烈。 信息管控亦是如此,优势是平时便於统一思想,方便流民服从管理,但是一旦信任坍塌,出现了暴雷,恐慌情绪就会放到最大,什么样的声音和情况都有可能会出现。 那任人唯亲呢?好处是方便管理,营主忠诚度高,背叛逃跑可能低,像是宋朝时的兵不识將,將不识兵。 但是底下人看不到上升通道,就如同厝火积薪,不满是会积攒的,就等待那一个爆雷的时机。 张方作为心理学教授,深知三大政策流產的恐怖后果,虽然现在还没有暴露出来,但如果是在黑风寨攻来之时爆雷,结果无异於天崩地裂,乾坤毁灭。 心中虽然被那些逆天言论激得冒鬼火,但语气仍然平静:“一千盗匪,看著人多,实则不过是一群乌合之眾。 杀劫囂张了这么久,靠的就是普通人天生害怕盗匪,用毫无准备的善意对抗穷凶极恶的恶意,当然是被害惨。 但只要我们拧成一股绳,做好准备,让他陷入到人民战爭的汪洋大海中。 別说一千人,就是三千人,一万人,也让他有来无回。 想一想,我们击败了必死的瘟疫!我们拿下了祖祖辈辈在这里欺压百姓的李家!我们杀了那黑风寨的主子! 现在,我们有十万人,还有附近豪强的鼎力相助,还怕那一千黑风寨土匪不成?” “况且,这几个山寨平日里就水火不容,现在就算被强行统合到一起,心中依然互相警惕。一旦久攻不下或者被咱们打出伤亡,他们瞬间四分五裂,逃跑內訌。” 刘多多振奋到:“方哥儿,道理我们都懂,没啥事儿我先走了,现在得加紧备战训练民兵了。” 李进、左大全沉默不语,围著张方的营主们激动有之,不以为然亦有之。 他们大多没有意识到现在问题的严重性。 李进突然进前来,掩面痛哭。 “诸君!吾见师之出,而不见其入也!” 张方接戏,顿时大惊,双手扶住李进的双肩,问道:“佳绩兄,这言何意?” “民变必於杀劫来袭时!若不弹压民心,三里沟就是你刘多多的陵墓!” 又环视眾营主,你们也不用著急。“你们一定会死在三里沟和五里坡之间,我会到那里去收你们的尸骨!” 眾人大骇,皆面露惊恐之色。 左大全定了定神:“李进所言极是,细节决定成败,既然已经知道了问题所在,那现在最关键的就是怎么解决问题。” 眾人皆无言以对,见几个营主开始窃窃私语,张方点名道:“郑六子,你有何计?” 郑六子就属於患上轻症被救活之人,对张方忠心耿耿,所以被分配当上了营主。 “神仙,您刚来就给大伙弄来了粮食,那晚大家踏歌而舞,我们被隔离在轻症区里,心理一直很羡慕。 我想如果再举办一次,让大家好吃好喝,愿意卖命的人,说不定会多一些。” 治標不治本,起了心思的人绝对不会因为一顿饭就放弃自己的想法,反而会多吃一些,积攒力量,饲机而动。 李进却拍掌喝之。 “彩!妙不可言啊!明公是否记得我之前提到的歃血为盟稳定民心之法?” 张方頷首,等著他的下文。 第17章 山雨,大难前 “吃饱穿暖会让大家放轻鬆,他们如今的慌乱是因为不了解实情,等到傍晚放鬆时,宣讲黑风寨的虚实。 讲明不抵抗的后果,对集体的,对他们个人的。 让他们回忆您没来之前的情景,之后一统人心。 最后歃血为盟,对天发誓!定能弹压舆情。” 舆论的高地,自己不占领就必然会被別人占领。计划决策也应待时而变,不能拘泥於一永成之法。 眾人己经散了,去用各自的方法通知晚上加餐的压力,舒缓民心。 这几天的各种情况让张方不段思索,有对经验的总结,更多的还是思索晚上的各种环节。 最后真的能见到河间王吗?他自己心里也没底,生死大劫在即。 如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说来也怪。 自己能用肯定的语气和表演稳住別人的心,自己的心里却总是充满了犹豫和怀疑。 他人只能看到自己果断,可他张方只是次次火中取栗罢了。 就像一稚童在马戏团上空走著钢丝,第一脚,第二脚没有踩空,可第三脚呢?或者说已经踩空了,只是自己现在, 还没有坠地罢了。 太阳快要落山了, 张芷拿起旁边的柴刀,走到空地上。 “六月棲棲,戎车既飭。 四牡騤騤,载是常服。” 她那两个旅的人这时已大多吃完了夜食。此时对著木桩,一下一下地练著劈刺。 “比物四驪,閒之维则。 维此六月,既成我服。” 她是个妇人,没杀过人,可她知道,要是匪兵衝进来了,她手里的刀,就是保护儿子、保护这些病患、保护这个家的唯一武器。 从病魔中挣扎起来的汉子们也熟知这一点。 营区的正中央,是物资区,李进正带著几个识字的流民,盘点著粮仓里的粮食。 他刚从周边的坞堡回来,可以说跑了整整一天一夜,六个坞堡,说动了五个。 王坞主最乾脆,当场就拍了板,答应带著十五个家丁、十个弓箭手过来助战,还额外送了十石粮食,五十张弓,三十壶箭。 其他四个坞堡主,也都答应了出兵,约定好了,决战当天,带著人埋伏在五里坡两侧的山林里,听信號夹击。 此刻他正趴在案上,一笔一笔地算著粮食。 “明公,粮仓里还有粟米七千斛,麦子八千斛,加上五个坞主送的一千斛,省著点用,还够三万多人吃半个月的。” 李进把算好的帐册递给张方,躬身道,“我已经安排好了,所有参战的壮丁,每天两顿乾饭,管饱; 妇女老人孩子,每天一顿乾饭一顿稀粥,保证不饿肚子。 决战当天,所有兄弟,早上都能吃上一顿带肉的乾饭,有力气打仗。” 张方接过帐册,翻了翻,点了点头:“好,就按你说的来。粮食是根本,一定要管好,进出都要记帐,公开透明。 我既然允许各甲的甲长来核对,那就不许出一点差错。” “明公放心,我一定管好。”李进躬身应道,隨即又想起了什么,补充道,“对了明公,李家的二十顷地,分田的明细都核对好了。 按营分,每营二十亩,上田下田搭配著来,都標清楚了,就等这场仗打完,就把地契发下去,让兄弟们安心种地。” 张方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辛苦你了,佳绩兄。” 李进的脸瞬间红了,连忙摆手:“不辛苦不辛苦,明公给了我们这些人一条活路,我做这点事,算得了什么。” 他以前是郡府的小吏,因为得罪了豪强,被罢了官,带著家人逃荒到漳河湾,差点饿死在窝棚里。 是张方看中了他会算帐、会管理,让他管著整个营区的物资和户籍,他才算有了用武之地,有了尊严。 “还有,主公我要回了五头猪,今天晚上的荤腥备好了。” 他见过太多当官的,只知道搜刮民脂民膏,从来不管老百姓的死活。可张方不一样,他明明有通天的本事,却从来没摆过架子。 “哈哈哈,佳绩兄,真不愧是你,我让张德彪带人去打些野味,但肯定不够,3万多號人吃的。你呀,帮我解决了个大问题。” 明明是个被通缉的杀人犯,却把他们这些流民的命,看得比什么都重。 这辈子,跟著这样的人,值了。 李进摸了摸下巴上的鬍子,沉声道:“誒,明公,不过就是多费了几番口舌罢了。” 日头慢慢往西斜的时候,营区里的活计,终於停了下来。 三里沟的陷马坑挖好了,鹿砦也绑好了,把整条路堵得严严实实。 五里坡的壕沟也大致准备完成了,土墙也筑了起来,一丈高的土墙,结结实实,上面留著整齐的垛台。 墙后面堆著小山一样的擂木和滚石。木工营还在赶製箭矢,其他四个坞主凑了两百张弓借给张方。 流民们拖著疲惫的身子,回到了自己的窝棚里。 妇女们已经做好了饭,粟米饭,配上挖来的野菜,还有河里捞上来的鱼,带皮的猪肉,这已经是大多数人过年都吃不到的佳肴。 窝棚区里,到处都是炊烟,飘著饭菜的香气,还有孩子的笑闹声。男人们吃完饭,拿著自己的木矛、砍刀,在窝棚门口磨著。 霍霍的磨刀声,此起彼伏,却一点都不嚇人,反而透著一股安稳的烟火气。 张方带著左大全和刘多多,挨个窝棚区走著,看著眼前的景象,没说话。 刘多多挠了挠头,低声说:“方哥,你看,我这边的兄弟们都不怕,都等著跟杀劫那狗娘养的干一仗呢。” 张方点了点头,看向不远处的河滩上,几个老农正蹲在田埂上,看著刚分下去的田地,李家早就种好了庄稼,现在只是常规的除杂草和灌溉。 嘴里念叨著什么。他们面色黝黑,手糙得像树皮,轻轻拂过刚翻好的土地,眼里满是期盼。 对这些老百姓来说,什么王侯將相,什么世家大族,都不如手里的一口饭,脚下的一亩地重要。 接下来自己就要激发他们这种感情,这种最朴实的感情。他们只是想活下去,想有个家,想安安稳稳地种自己的地,吃自己的饭。 当自己给他们一个梦,他们也愿意沉浸其中时,届时谁要毁了他们这点念想,他们就敢跟谁拼命。 第18章 夜话,论贵贱 黑风寨来袭两天前,黄昏。 漳河湾的大篝火堆边,已经围满了人。刘多多、李进、张德彪,还有各个旅的旅长、营主,即將参战的民兵。 除去每个旅守夜营主,一共三四千人,都围在篝火边,等著他。 地上铺著乾草,摆著陶碗,碗里是糙米酒,还有烤得直冒油的野兔肉。 张德彪下午在山里打来的,是监视黑风寨的副產品。 这些人己经习惯了每天晚上张方的小故事,从夜校时就经常听。 不过对於民兵来说还是第一次,正是因为战前要给他们加餐所以才都迁到了张方身边。 看到张方走过来,所有人都立刻站起来,齐齐躬身行礼: “神仙!”声音整齐划一,带著发自內心的敬畏和崇拜。 “都坐吧。” 张方摆了摆手,在篝火边的主位上坐下来,接过刘多多递过来的陶碗,碗里的糙米酒还冒著热气,带著淡淡的米香。 篝火噼啪作响,火星子往上飘,映著每个人的脸。 几位元从此刻正在张方身边,张德彪用石头搭了个烤台,正在给阿芷的儿子小石头烤著大雁,拔毛、放血,当时在漳水旁可忙活了好一阵。 阿芷逗弄著小儿子,她手下的营主们或坐或臥在她身边聊著什么。 刘多多掏出了给张方带的不知名果子,张方满脸抗拒的和他相互推让,左大全躺在不远处的毛竹边,边削毛竹边看著他俩笑。 篝火旁的大伙都很兴奋,七嘴八舌地说著白天的准备。 参与训练的民兵说刘多多带著他们训练的时候有多凶悍, 在工地的营主们说左大全的设计有多好多顶用, 他们之中不少人都知道张方曾经反杀郡兵的事情,正故弄玄虚的给身边的民兵讲著。 说著说著,话题就偏了,变成了各自的诉苦。 膀大腰圆的刘多多,说著说著就红了眼,他灌了一大口酒,抹了把脸,声音沙哑: “方哥,要不是你,我现在早就被刘家抓回去,剁成肉酱餵狗了,我媳妇儿也早就被那个畜生糟蹋了。 我活了十七年,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扬眉吐气过,以前咱们在河间时,从来没有人把我当人看,只有你和大全。 方哥,只有待在你身边,我才感觉我还活著。” 坐在他旁边的李进,伴隨著今夜和谐的场景,久违的放鬆下来。 不过眼下正在战前,他深知此时的愜意有蜜却也带著毒,不由的也嘆了口气。 很多人都知道,他之前是郡府的小吏。 可不知道的是他也经典传家,饱读诗书,一身本事。 那一天他的举主和举主好友拿他打赌,宴饮时举主令他先敬好友,他对举主的提拔心怀感激,於是事事听话照做。 可他那顺路上任的好友荀大人看著他笨拙敬酒的样子,突然大笑。 举住怒喝道。 “螟蛉之子,敢不敬吾?” 后面他被罢了官,害怕被那举主找机会杀了,慌忙带著家人逃难。 一路上正巧碰上了大水漫灌,灾民四散,他们身上带著的盘缠换不来粮食,反而成了取乱根源。 老婆被杀了,儿子在路上也饿死了。 只剩下一个哭瞎眼的老母亲,其实就在张方来的那天,他就已经决定好在晚上跳漳河自尽了。 “明公,我虽然寒门出身,但读了一辈子的书,读的是圣贤书,学的是本固邦寧,为政以德。 可我活了四十多年,哪里没见过哪个当官的,哪个王爷,真的把我们这些老百姓当人看。真苦啊!” 李进哭丧著脸,捧著陶碗,手微微发抖,“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於人。 只有你愿意认真对待我们,你连官都不是,想尽办法为我们找粮吃,给我们开方子找药治病,才有了今天三万余流民的活路。” 坐在最边上的张德彪,也就是之前被张方一个裸绞晕过去、又被心肺復甦救回来的黑牛,不由得哭了起来: “呜呜呜,大哥,我之前在并州,给地主家放羊打猎,世世代代,不知道给他家干了多久。 啊!我还记得那天,地主家的儿子娶媳妇,叫我妹妹临时去当丫鬟,说是给我们免一半的租子。 又给她管饭,可之后一周我都没有再见到她。 呜呜呜呜呜。 再见到她时,已经是灵石城外的一具裸尸,嗑嗑嗑嗑。 看到妮儿时,我已经知道她经歷了什么。 呜呜呜,是哥哥没本事,我的妮儿啊!我去告状,太守说我是贱民,不配告士族,我还什么都没说,就把我打了一顿,赶了出来。 我实在没办法,枉活了三十年,我一直觉得,我就是个贱命,活该被人欺负。 直到遇到你,大哥,那天我看到李琳被砍西瓜。 我才知道,我们这些人,也能挺直腰杆做人,也能把那些欺负我们的人,踩在脚下,让他们血债血偿!” 此刻旁边的一个个的民兵,也不在意有没有人听,抓著旁边的人,都在说自己的苦,自己的难,自己这辈子受的委屈。 篝火的光,映著他们泛红的眼眶,每个人的脸上,既有往日种种的苦闷,也带著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有对未来的迷茫。 他们有的人想战斗,有的人想逃跑。 虽然他们都知道,现在的好日子,是张方给的,可张方要是死了呢?要是他们根本打不过黑风寨呢? 要是就算打贏了河间王不认他们呢?要是那些世家老爷、那些盗匪再回来欺负他们呢? 他们又会变回之前的样子,变成路边的饿殍,变成菜人市里的肉,变成被人隨手拆碎的高达。 张方一直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听著,一点一点地喝著碗里的糙米酒。等所有人都说完了,篝火边安静下来,只剩下柴火噼啪的声响。 他才放下陶碗,抬眼看向所有人,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 “我问你们一个问题。” 所有人都立刻坐直了身体,屏住呼吸,看著他,等著他的下文。 “你们说,咱们这辈子,为啥总是受穷?为啥总是被人欺负?为啥咱们拼了命地种地,从开春忙到年底,到头来连一口饱饭都吃不上。 为什么我们给豪强当牛做马,到头来连自己的老婆孩子都护不住? 而那些世家老爷们,那些司马家的王爷们,啥也不用干,每天就是清谈玄学,喝酒斗富。 却能顿顿吃肉,妻妾成群,占著成千上万亩的地,手里握著咱们的生死?” 这个问题,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了每个人的心上。篝火边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他们这辈子,都在受穷,都在被欺负,他们只觉得是自己命不好,是自己没生在好人家。 是自己没读过书,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到底是为什么。 过了许久,刘多才挠了挠头,小声说:“因为……因为咱们命贱?” “放屁。”张方的声音冷了下来,却不是骂他。 “谁告诉你的命贱?都是爹妈生的,都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他们能吃饭,咱们也能吃饭,他们能活著,咱们也能活著,凭啥咱们的命就贱?” 第19章 绝望,E理论 李进耷拉著脸,想了想,还是止不住的泣声说:“方哥儿,那是因为……他们手里有权,有兵,有地,咱们什么都没有?” “对,也不对。” 张方摇了摇头,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他们凭什么能稳稳压制我们?他们手里的权,是哪里来的?他们手里的地,是哪里来的?是天上掉下来的吗?是他们生来就有的吗?” “不是。” 张方的声音,带著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一字一顿,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你们都叫我神仙,知道我的师傅是张老神仙。 他给我讲过一个道理,天底下的人啊,就像那一罈子粟米。 你们都种过地,都打过穀子,都知道,一罈子粟米里。 不管你怎么挑,怎么晒,总是有那么大概三成多的瘪穀子,永远填不满那七成的好位置。” “这天下,也是一样的。” 在后世的米国,也有相同的问题,这己经成了一个社会学定律。 “任何社会必然有≈37%= 1/e的人,註定是底层承压者” “十户人家里头,总有三户多,是像咱们这样的,少地或者无地的佃户、小自耕农,不管年景好还是坏,不管你怎么拼命种地。 我提一个暴论,不管怎么省吃俭用,这三户多的人,永远是最先饿死,最先被抢,最先被拉去当兵送死。 也总有人会因为这样或那样的意外,把手里的地卖给地主,成为那三户人。” 任何大型竞爭系统里,最后都会稳定留下≈37%的“失败者/底层/承压层”。 比如在米利坚,你要招1个秘书,有n个候选人,依次面试。 选择效率最高的规则:面完 1人必须立刻决定:要或不要,不能回头再要前面拒绝的人。 目標是以最高概率选到最优秀的人。 数学解出来的最优策略是: 先面前 37%(1/e)的人,全部拒绝,只当“参考样本”从第 37%之后开始,只要出现比前面都好的,立刻录用。 结论就是前 37%的人,再优秀也註定被牺牲他们是用来建立標准、用来垫脚、用来被放弃的一群人。 这个道理放在相亲,收徒……几乎所有的场景中都適用。 “一百个人里,註定永远有三十多个人,註定要踩在烂泥里,给那七十多个人当牛做马,当垫脚石,当备用粮。” “这就是你们说天经地义!这就是你们说的命!” 张方的话,像一道惊雷,在每个人的脑子里炸开。他们都是种了一辈子地的人。 都懂粟米,都懂瘪穀子,他们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这辈子的命运,竟然就跟这罈子里的瘪穀子, 一模一样。 社会就是一个巨大的“秘书招聘系统”:资源=岗位上升通道=录用机会上层=被选中的秘书下层=被牺牲掉的前 37% 社会运行铁律:任何社会想要“选出精英、维持效率、稳定运行”。 必须先牺牲掉≈37%的人。 这 37%的作用只有一个:成为系统的“標尺”、“缓衝垫”、“代价承担者”。 他们是社会的天然承压层。 李进的眼神更暗了,面前这个降临在他头上的宿命,这个让他永远无法摆脱的痛苦,原来他无论做什么选择,都註定了被淘汰出局。 不由失声说: “明公,我在郡府当差的时候,看过户籍册,河间郡一万两千户人家,其中无地少地的佃户、小自耕农,就有四千多户。 正好是三成多!丰年是这个数,因为他们要给地主,给官府交租子,虽然苦,但勉强活著。 但灾年,同样是这个数,土地在被兼併!之前的三成死了,或者被逼跑了。 自耕农成了新的佃农,其他莫名其妙破產的人就会填补这个数字,他们撑过丰年,死在荒年! 循环无休无止,总会有人来填满这个数。” 张德彪感觉已经喘不上气来了,呼哧呼哧的开口:“我们并州也是!十户人家,总有三四户,不管怎么干,都赶不上租子,最后只能卖地,卖儿卖女,最后变成流民! 我家就是这样,我爹打了一辈子猎,大旱来了,山里什么都没有,交不够数,他去地主家里赔罪,被折磨的死在了宅子里!” 篝火边的人,此时像炸开的锅,疲惫!无奈!痛苦!愤怒! 这就是他们的命吗?十户里总有三四户,永远是最穷的,永远是最先倒霉的。 不管怎么挣扎,都逃不脱这个命,他们曾经是这三四户,现在甚至连这三四户都不是。 他们是经济发展成本,通胀他们先扛,税收他们先交,危机他们先破產。大型公司交的所得税实际上比中產都要低,甚至说无限接近於零。 操作逻辑很简单,创始人在开曼设立上市主体,通过开曼公司控制香港壳公司。 香港公司控制国內wfoe(外商独资企业),wfoe通过vie协议控制国內运营实体。 未来股东转让开曼公司的股权,让交易发生在离岸地,无需在华国缴纳20%个人所得税、25%企业所得税,这样的话华国税务机关难以穿透监管。 全球业务利润可通过合规方式归集到开曼,无需强制匯回国內,规避高额赋税。 上市融资的资金尽可留存开曼,自由调度到全球业务,无需外匯管制。 如果发生生存压力,从来都是灾荒先饿死、战乱先死亡、失业最先发生在那e分之一。 张方看著他们,等他们说得差不多了,沉默下来了,才再次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黑色的、荒诞的笑意。 “你们知道吗?从来不是粮食不够吃!那些世家老爷,那些王爷们家里的粮就算放烂了也不会拿出来! 是他们在操纵著这个规律,愚民!弱民!疲民!” 『如果不尽情凌虐他们,如果没有他们的悲惨命运,“他们”又怎么知道自己过的是怎样幸福的人生?』 “咱们这些瘪穀子,就是他们眼里的备用粮。年景好的时候,他们收咱们的租子,抽咱们的壮丁,吸咱们的血; 年景不好的时候,他们就收了咱们的地,然后关起坞堡的大门,看著咱们饿死,看著咱们卖儿卖女,看著咱们变成菜人市里的肉。” “咱们的命,就像石头缝里的黄连,路边的野草,长出来,就是给人家踩的,给人家餵牲口的。 他们给咱们定了规矩,咱们就得守,他们让咱们死,咱们就得死。” 他们是秩序的代价,最苦最累最脏的活必须他们干,最危险的位置必须他们填。 『所有社会问题,必须由他们来“消化痛苦”。』 第20章 买卦,问前程 比如凌晨四点工作的米利坚清洁工,他们难道不累不辛苦吗? 在顶层设计的敘事下,他们当然是可怜,值得同情,辛苦的。 但同样在这层敘事下成长的人的本性是共情强者,凌辱弱者,摇旗吶喊的中层只会说他们还不够努力,或者他们的上一辈还不够努力。 『一切都是踢猫效应,他们乐於奴顏婢膝的承受上层的压力,却要將自己受到的这一点压力百般倾泻在下一层人身上。』 诸如此类的人占据了舆论通道,没有人能听清镰刀收割韭菜的哀嚎。 就像生存的本能是繁衍,韭菜也一定会长大。 “没有对比,他们怎么知道自己是富有的,不把人踩进泥里,他们怎么知道自己是够巴的贵人。” “就像之前,漳河湾的流民,为了一口野菜,能和自己一样处境的人打得头破血流,可盗匪来了,却没人敢反抗。为啥? 因为咱们是散的,咱们互相抢,互相害,咱们都觉得,被抢的不是自己。 只要抢到了,能把別人踩下去,自己就能当人上人。” “可他们早就把规矩定死了,不管咱们怎么抢,怎么內斗,永远有三成多的人,要当瘪穀子。 咱们斗来斗去,遵循他们的规律,不断內耗。 最后得利的,还是那些定规矩的老爷们。” “就像河间郡的刘家,他抢刘多多的媳妇儿,打死劝阻的老人,横行乡里,无恶不作,为啥没人管? 因为他就是那些定规矩的人的狗,他帮著那些老爷们,看著咱们这些瘪穀子,不让咱们造反,不让咱们跳出这个圈子。” 『他们是竞爭的標尺,没有这 37%垫底,上层就不知道自己是上层没有失败者,就没有成功者。』 也就是说,这个残酷社会要正常运转,就必须有 37%的人活在压力底部。 不是他们不行,是系统结构要求他们必须不行。 为什么不能消灭这 37%? 把资源拿出来,让所有人过上好日子。 因为如果把底层生活提得太高,系统就会失去竞爭压力,而失去压力,就没人会拼命努力,这样会让效率崩溃。 最终,这个马太效应,二八定律的社会就会崩塌。 所以在任何稳定社会,都会自动维持 1/e≈ 37%的底层比例。这是数学稳態,是一个精心操控的正策问题。 张方的话,越说越重,像一把刀,一层层剥开了这个时代血淋淋的真相。 篝火边的人,都沉默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著愤怒,带著绝望,带著不甘。 他们活了一辈子,终於知道,自己这辈子为啥这么苦,为啥这么难,不是因为自己命不好,不是因为自己不努力。 是因为那些人,早就把规矩定死了,他们生来,就是被划给给那些人当牛做马的。 刘多多猛地把手里的陶碗砸在地上,碗碎了,酒洒了一地,他红著眼,嘶吼著说: “那咱们就活该当这瘪穀子?活该被他们欺负?活该被他们拆成高达?老子不服!” “对!老子不服!” “凭啥!咱们也是人!凭啥他们就能吃香的喝辣的,咱们就得饿死!” “方哥!你说!咱们该怎么办!我们都听你的!”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红著眼,看著张方,嘶吼著,声音里带著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们这辈子,已经烂到泥里了,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 既然张方敢给他们指了一条路,他们就敢跟著他,哪怕是刀山火海,哪怕是粉身碎骨。 张方看著他们,眼里闪过一丝欣慰。他要的,不是一群只会喊他神仙的愚民。 必须趁这个机会,想办法凝聚人心。需要更紧密的组织形式,不然待狂热散去,依然会像之前一样抱怨,暗中拖自己后腿。 他要的,是一群醒过来的人,是一群不甘的人,是一群愤怒的人,一群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活,为什么而战的人。 他抬手,压了压,所有人立刻安静下来,屏住呼吸,看著他。 “我问你们,这天下,是司马家的天下,还是咱们所有人的天下?” “那些世家老爷,那些王爷们,说他们是天潢贵胄,说他们生来就该骑在咱们头上,可你们忘了? 秦朝末年,陈胜吴广,也是和咱们一样的泥腿子。 他们喊出了『王侯將相寧有种乎』!刘邦,也是个泗水亭长,底层出身,最后却当了皇帝!” “凭啥他们能当皇帝,能当王爷,咱们就只能当瘪穀子?” “这个道理,不是让咱们认命,是让咱们认清楚,咱们的敌人,不是隔壁的难友,不是和你抢一口野菜的流民。 是那些定规矩的人,是那些把咱们分成瘪穀子和好穀子的人,是那些坐在高堂上,看著咱们饿死,还在清谈玄学的世家老爷们!” “咱们要想不做瘪穀子,要想挺直腰杆做人,要想让咱们的孩子,再也不用受咱们受过的苦,只有一条路。” 张方的声音,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那就是,咱们抱成一团,拧成一股绳,咱们自己定规矩,咱们自己给自己挣一条活路!” “十个人里,咱们占了三个多,这天下,咱们这些瘪穀子,占了三成多,咱们的人,比那些老爷们多得多! 只要咱们团结起来,互相帮衬,互相托底,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就没有咱们打不倒的敌人,就没有咱们挣不来的活路!” “我张方,今天在这里,向天买卦。 若是我一刀劈碎此石,卦成。 我会带你们吃饱饭,带你们打盗匪,不是为了我自己当什么神仙,当什么大官。 我是想,和你们一起,在这个吃人的乱世里,建一个咱们自己的家,一个能让所有瘪穀子,都能吃上饱饭,都能挺直腰杆做人的家。” 若是我劈不碎,卦否。 那我莫名出现在这里確实很怪,那我就是那个什么鬼神仙,大家散了,各自逃命去罢。 言罢,眾人皆盯著张方指向的远处的那颗一丈巨石。 没有人在窃窃私语,没有人在抱怨,没有人再说什么,皆是目光炯炯,死死的盯著张方向那颗巨石移动的身影。 张方走过左大全身边,隨手拿起了他削尖的毛竹,挽在右手耍了个剑花。 很静,近的仿佛只有张方迈步时的轻响,和河滩边那咕咕的蛙鸣。 剑花停留在这一刻,张方正手握持著毛竹杆约四分之三处的位置。 第21章 天意,救世会 很静,静的仿佛连呼吸声都听不到了。 篝火照不到那么远的地方,很黑,而大多数人都是夜盲。 没有人敢动,怕会惊扰到这寧静的夜。 是很黑,所有人都拼命睁大著双眼,又刻意压制住自己, 不发出一点声音。 张方右手一指,细薄的竹竿划过那一丈高的巨石,张方走过去时顺势踢远了地上的一小根竹竿。 死寂的夜,没有人再呼吸。 而他身后,那巨石一寸一寸的裂开。 “老天开眼!” “神仙!” “神仙爷爷!” 三千多人的嘈杂,仿佛要將这夜幕彻底震碎。 张方被眾人拋起,一下一下的被拋飞上天。 所有人都在欢呼,刘多多,左大全,张德彪,张芷,郑六子,张良子,李进……所有的人都陷入了这一场狂热。 “我想和你们结一个盟约,这是一个只有咱们这些烂泥里爬出来的人,才能进的盟。” “这个盟,叫救世会。” “入了这个盟,咱们就是过命的兄弟,你的家人,就是我的家人。 你的难处,就是我的难处,你被人欺负了,我们全盟的人,帮你出头。” “入了这个盟,咱们就要立下誓言:“第一条规则,不许和任何人谈及救世会。” “第二条规则,不许和任何人谈及救世会。” “第三条规则,绝对忠诚,绝对服从,绝对保密。” 我要你们一起,救这天下的苦命人,救这荒唐的世道,哪怕是粉身碎骨,也绝不反悔。” “你们,愿意入这个盟吗?” 张方的话音落下,篝火边,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看著张方,眼里满是震惊,满是不敢置信。 神跡已经发生在他们面面前。他们这辈子,从来没有人,把他们当兄弟,从来没有。 所有的兄弟情义,仁义礼智,都在朝不保夕,物资严重匱乏的生活中被抹除了。 这不仅仅是一种奢侈品,而是贫瘠的土地里必然不可能长大的花朵。 哪怕可以长出,不是被路过的行人隨手摘掉,就是烂在了泥地里。 愿意和他们一起,挣一条活路,从来没有人,给过他们这样的希望。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刘多多。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上,对著张方,重重地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地上,咚咚作响,声音带著哭腔,却无比坚定: “我刘多多,愿意入救世会!这辈子,跟著方哥,赴汤蹈火,万死不辞!要是有半分二心,天打五雷轰,死无全尸!” 紧接著,左大全也跪了下来,沉默著,给张方磕了三个头,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 “我左大全,愿意入救世会,此生唯方哥之命是从,绝无二心。” 然后是李进,是张德彪,是张芷,是在场的三百多个旅长、营主,一个个都跪了下来,对著张方,重重地磕头,立下誓言。 “我李进,愿意入救世会!跟著明么,救世济民,生死与共!” “我张德彪,愿意入救世会!人哥若让我死,我绝不含糊!” “我张芷,愿意入救世会!这条命是大哥救的,这辈子,生是救世会的人,死是救世会的鬼!” 山呼海啸般的誓言,在漳河湾的夜空中迴荡,盖过了漳河的流水声,盖过了篝火的噼啪声。 张方看著跪在地上的三千多个人,看著他们眼里的光,心里微微发烫。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一个人在战斗了。 这些人,就是他在这个乱世里,最坚实的根基,是他未来那支能掀翻这荒唐天下的救世大军,最核心的火种。 他站起身,把他们一个个扶起来,然后,拿来了李进准备好了陶罐,倒上了李琳的清酒。 每个人都割破了手指,把血滴进了酒里。 这坛酒又被倾倒入三大缸酒中。 血酒被一倒入碗中,三千多號人,面露红光,靠近爭拿著。 隨著张方端起最前面的一碗,酒已经分好。 所有人都隨著张方举过头顶, 而他正看著举过头顶的他们,一字一顿,念出了救世会的誓言: “苍天在上,厚土为证。 我等今日,立盟救世,生死与共,祸福同担。 绝对忠诚,绝对服从,绝对保密。 有功必赏,有过必罚。 不欺兄弟,不叛盟会。 若违此誓,天诛地灭,人神共厌!” 所有人都举起碗,跟著他,一字一顿地念完了誓言。 也曾海外嘆荒唐,万卷难平米人霜。 今朝漳河匯人念,蚁民心哀噬洛阳。 隨后,一饮而尽。辛辣的糙米酒,混著血的腥甜,滑进喉咙里,像一团火,烧遍了全身,也烧进了每个人的心里。 喝完酒,张方把陶碗摔在地上,碗碎了,清脆的声响,在夜空中迴荡。 “从今天起,咱们就是过命的兄弟。我要干掉黑风寨。 没有人在质疑,所有人都看著篝火下的那个身影,仿佛在听著一件已经结束了很久的事情。 之后,我会去鄴城,见河间王。 我去给咱们挣一个合法的身份,挣一个能光明正大活下去的名分。 我走之后,漳河湾的事,就交给李进和左大全,你们要守好咱们的家,守好咱们的兄弟,等我回来。” “放心吧大哥!”所有人都齐声应道,声音里带著前所未有的坚定。 夜越来越深,篝火渐渐弱了下去。 张方站在漳河湾的河滩上,大局已定,情报、准备、士气、人数,优势皆在於他,黑风寨已经不过是冢中枯骨。 看著远处鄴城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是河间王府的方向。 他知道,不久后与他的见面,是一场豪赌。 贏了,他就能叩开权力的大门,就能带著这些兄弟,在这个乱世里,站稳脚跟。输了,他和这四万流民,万劫不復。 可他不怕,他早就没有退路了。 他回头,看了看身后连片的窝棚,看了看篝火边围坐的让他投来绝对信任目光的兄弟们。 看了看那些窝棚里透出来的,微弱却温暖的灯光。 他的身后,是四万条活生生的人命,是四万个想要好好活下去的希望。 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他抬手,摸了摸后腰的箭伤,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 民心己聚,大事將成。只待剿灭黑风寨。这司马氏的天下,也该有他张方的位置了。 第22章 运筹,战前事 黑风寨来袭一天前,辰时。 大李子怒髮衝冠,来回在张方面前踱来踱去。 “那三个孽畜吃里扒外,我是劝不动他们。 大哥,必须弄死他们!” 张方坐在案后,看著他身后的朦朧的太阳,若有所思。 手里端著一碗小米粥,听完了,没什么反应,只是点了点头:“知道了。还有別的吗?” 昨晚歃血为盟后,眾人以张方为大哥和首脑,確立了救世的总目標。 盟中身份由低到高分为一心到十心,完成一次张方布下的密务就可以晋升一级,承担更多责任,接受更多秘密。 张方向所有人下了第一个命令。名曰排毒行动,找出身边可能会危害到大局的任务因素。 “有!”大李子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这事就是啊!方哥,你说的没错,有人就是想抢那七成好粟米,想害咱们,保全他们自己?” 营里有內鬼!就是李琳那个狗东西以前的三个佃户,叫三子、狗子和峰子。 大李子就是被李琳逼著卖了女儿的佃户,砍了李琳西瓜后对张方十分忠心。 因为是个经验丰富的老农,口齿还算清晰,既是夜校教员,又是张方重新划分旅营人事后的营长。 那三个畜生!以前总是散播侮辱您的言论,说和黑风寨对著干,我们都会死什么的。 我当时还好奇这三个狗东西是怎么获得的信息。杀劫传信那天晚上,他们趁我们上夜校,避开巡查营主,偷偷摸出了营区,跟黑风山的人接上头了。 他们那时约定好,决战当天的五更天,他们想办法打开营区西侧的水门,放杀劫的人进来偷袭,里应外合,趁乱杀您!” “他们三个当然办不到这个事儿,因为我们以前的关係还不错,都是李琳的佃户,就给我了个玉牌,让我找多多哥申请换防到水门。(参考之前的营区分布,刘多多部在最靠近漳水的区域)” 刘多多此时就在旁边喝粥,一听自己手下出了叛徒,瞬间就炸了,猛地站起来,把碗小心放地上。 拔刀就要往外冲:“狗娘养的吃里扒外的东西!我现在就去把他们三个剁了!” “回来。” 张方放下手里的碗,喊住了他。 “方哥儿?”刘多多愣在原地,一脸不解,“这三个狗东西都要卖了我们了,不杀了他们,留著过年?” “杀了他们容易,可杀了他们,杀劫就会换別的法子偷袭,我们就不知道他的后手了。” 张方笑了笑,眼神里带著一丝冷意,“留著他们,正好给杀劫挖个坑,让他往里跳。” 他看向大李子,细问道: “依照他们三个的见识,必然想不到贿赂你,开水门这样的谋划,他们也不会捨得给你个玉牌。” 大李子赶忙从裤襠里掏出来个玉牌,一边跪倒低下头用双手把玉牌递给张方,一边快速说著: “大哥所言极是,是李璐!他们说是李璐利用瘦猴的情报知道李琳以前的佃户被分到多多哥手下,派人传了消息和他们见面,用位置当场出了这个毒计。” 张方看著面前的白鬍子老汉,自从女儿死后,身心两衰,三十多岁就老成了这样。 从手上取下一条细绳,穿过玉牌,又把它掛到了大李子脖子上,將他从地上扶了起来。 “是你的,就永远是你的!別人要是眼红你就说是我给的。你也一大把年纪了,以后叫我將军,叫多多二將军就是了。” 又转头看向愤怒的刘多多,一脸无奈,自从治好了他的內耗,他就是这样一副著急把敌人挫骨扬灰的样子。 “別走来走去了,你派人二十四小时盯著他们三个,不许惊动他们。 就找几个咱们救世会的好手,把大李子和他们的营都移到水门。 安排同一块工地,看看他们跟黑风山的人传递什么消息,都不许拦著,就当没看见。水门那里,提前布好埋伏。 协同张德彪,安排弓箭手,备好火箭麻网,等著杀劫的人进来,到时候关门打狗。” “明白!”刘多多应声,嘿嘿笑了,“方哥,还是你厉害!正好给那狗娘养的杀劫准备个大惊喜!” “还有,”张方补充道,“水门那里的守卫,故意松一点,別让他们看出破绽,让他们觉得,我们根本没发现內鬼,一点防备都没有。” “放心吧方哥,我保证办得妥妥噹噹!”刘多多转身就出去了,脚步轻快,去安排埋伏的事了。 张方看向大李子,如果一直顶著这个有著李琳姓氏的名字,他就永远抬不起头,永远都沉浸在以往的痛苦之中。 “大李子,你大名是什么?” 大李子听著张方刚才的排兵布阵,时而冥思苦想,时而一脸兴奋,站在一边微笑著。 被叫到名字愣了一下,又马上著急的说:“將军,我,我没有姓,以前李琳赏过我个李子,他们都叫我大李子。” “这样,既然你有个美玉,以后你就跟著你二將军的姓,叫刘宝玉吧。” 大李子,哦不,此时叫刘宝玉了,立刻激动的跪下,哐哐哐给张方嗑头。 “刘宝玉!刘宝玉!谢谢將军!谢谢神仙!我有名字了!我是刘宝玉!我叫刘宝玉!” 张方知道让这个时代这把年纪的佃户改掉哐哐嗑头的习惯莫过於自己告诉他自己很不高兴要弄死他。 也就没有管他和身边几人庆祝自己有名字了。 不远处,左大全正在完善五里坡的防线布置,听到这里,抬起头,在木板上添了几笔,抬头看向张方: “方哥儿,水门那里要不要我直接调一营人去建坝蓄水? 你手下有个曾经干过河北水沟的石匠,我们现在的人力还有空余,届时他们衝进来,直接从上游放大水把他们冲走。” “好,你安排。”张方点了点头,左大全心思縝密,总能想到他没顾及到的地方,有他在,防线的事,他从来不用多操心。 张良子刚刚送回了拷问黑风寨斥候的情报,听著此事一脸气不过,嘟囔著:“大哥!那三个狗东西,就这么放过他们?” “放过?”张方缓缓抬起头,挑了挑眉,“等解决了黑风寨,再慢慢收拾他们不迟。吃老子的粮!砸老子的锅!想活著?绝不可能。” 他的声音因为这几天的指挥和大量讲话显得沙哑,此时流露出一股不容置疑的霸气,张良子瞬间就不气了,开心的笑道:“行!大哥,我听你的!到时候,请让我亲手剥了那三个狗东西!” 第23章 夜校,田垄上 现在是杀劫来袭的前一天。 整个漳河湾流民营区已经全速开始运转,自从添上救世会这把火后,各营主都加了把劲儿,大跃进似的执行著张方的总体规划。 左大全和李进指挥著几乎所有的流民继续加固防线,打造战略物资。 刘多多带著加入救世会的两千民兵打磨武器,训练盾阵。 张德彪率领两个斥候营守卫著工地,抓捕著黑风寨的眼线和斥候,为张方拷取最新情报。 那三个內鬼,在营地迁到漳水河畔后异常兴奋,既感嘆李璐的算无遗策。 又一副扛不住压力的样子,拉著在他们眼里算是入伙的刘宝玉疯狂合计著今夜的操作。 只是他们不知道,他们所谓的绝密情报,甚至不需要张德彪的斥候营监视,已经被自己倒豆子似的吐给了刘宝玉。 此时的三人可以说的上是志得意满,刘宝玉带来了好几个愿意和他们共襄大业的好手助拳。 让他们三个不由得感嘆自己没跟错人,李璐的智谋果然恐怖如斯,事到如今已经算透了一切。 张方找了个和黑风寨斥候很像的演员,换上那个舌头的装备和情报之后,买通了刘宝玉,带著三人中的峰子去黑风山给杀劫送去最新情报。 三日之誓应该是杀劫招兵买马和三家盗匪谈条件的时间。既然袭营发生在五更,那他们大部队的衝击也必然会紧隨其后。 这三天截到的黑风山斥候至少有十二三个,之后丟了都不派人来找,张方猜测必然是几伙盗匪合流的组织问题。 几伙强人联合看上去声势浩大,实则因为把脑袋都系在了裤腰带上,对权力的爭夺不能用重要来形容,权力一旦丧失,对於组织者来说几乎是必死的。 哪怕口號再是光明,但没有人爭夺权利是为了放弃权利。 傍晚的时候,天色渐渐暗淡了下来,营区里的活计也都停了。 流民们吃完饭,没有像往常一样窝在棚子里睡觉,而是三三两两地,朝著物资区的大晒场走去。 晒场中间,点著一堆巨大的篝火,用木柴和碳,现在的人叫石墨堆叠。 火光照亮了半边天,张方正坐在篝火旁边的一块石头上,手里拿著一块品相不错的碳,面前是一块刷了黑灰的木板。 这是张方开的夜校,每天晚上一个时辰,最初是以干部为主,愿意来的流民旁听也可以,主要教他们识字,算数。 请各个行业的能人为教员,张方上一节,隨机一个人上另一节,一天两课时,閒暇之余会讲一些歷史故事。 刚开始时,来的人不多。这些流民,大多一辈子都没摸过笔,大字不识一个,本能的对这些心存自卑,再加上白天要干活,身体也疲惫。 像是后世的很多阿美丽卡人,只要不去医院,吃著止痛药,自己就没有患病。 后面轻症区病好了的人,被李琳欺压祸害的人,白天干活听別人讲过歷史故事的人,越来越多的人走入了夜校。 夜校也就从干部突击培训中心,变成了培养共识,宣讲农民阶层思想的大熔炉。 『教育是一种有目的的培养人的社会活动。』 现在每天晚上,晒场里都坐得满满当当的,男女老少都有,哪怕是不识字的老人,也愿意坐在篝火旁边,只要听张方讲两句,心里就觉得安稳了下来。 只是今天来的人,比往常更多。 大战在即,虽然参战的民兵,所有干部都已经加入了救世会。形成了在这三万五千人里的统治集体。 『作为沉默的大多数,公开发声的往往是少数活跃者,多数人因各种原因保持沉默,且常被少数声音“代表”。』 所有的危险,所有的思索,所有的压力都已经被他们所承担。明面上的向好声音压倒了一切。 『这样就会催生出一种名为沉默的螺旋的传播学定律,人因恐惧社会孤立,会通过“准统计感官”感知“意见气候”。 若自认观点属於少数,便倾向沉默,最终导致优势意见螺旋式放大、劣势意见持续衰减。』 这让所有人心里都憋著一股劲,却也藏著一丝不安。他们想来这里,坐在张方身边,听他说两句话,心里就踏实了。 『所以在这个沉默的语境中,往往15%的狂热声音就可以击倒各自为战的反对者,沉默的声音被纳入赞同。 隨著一次又一次战胜反对者,赞成者被不停的闭环,裹挟著绝对的大多数人,沉默的人,形成了这沉默的螺旋。』 张方看著下面坐得满满的人,男女老少,和十天前不同,虽然依旧衣衫襤褸,但身体已经不再骯脏了。 人们只是围过来,不知道要干什么,直勾勾地看著他。 张方笑了笑,拿起炭块,在木板擦上了一个字。 一个大大的“家”字。 “今天,我们就讲这一个字。”张方的嗓子经过一个白天的修养,现在勉强可以使上劲了,洪亮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晒场的每一个角落。 “家,房子下面,一头猪,。古人说,有房子住,有肉吃,就是家。” 他拿著木炭,指著这个字,一笔一划地讲著各个组成部分: “宝盖头,是房子,遮风挡雨的地方。下面的豕,就是猪,代表著粮食,代表著日子。” 下面的人,都拿著小木棍,在地上跟著写,一笔一划,写得歪歪扭扭,却格外认真。 昨天的救世会已经凑齐了活跃者的声音,由他们的带领、影响,有自己给出的,让他们每人完成一个解决刘敏营区问题的任务。 令整个流民营区的效率飆升,但千里之堤,溃於蚁穴。 防民之口甚於防川,在以自己为中心的统治集体的环绕下,他张方今天必须解决所有问题,民心如此,黑风寨联军亦如此。 阿诺坐在最前面,手里的木棍在地上写著,嘴里小声念著:“家,房子,有肉吃,就是家。” 张方看著他们,等他们都写了几遍,才继续开口: 第24章 只待,战黑风 “你们从兗州来,从豫州来,从并州来,逃荒逃了几百里,几千里,家没了,房子没了,地没了,亲人也没了。 你们一路逃,一路乞討,被人赶,被人骂,被人抢,你们觉得,自己没有家了。” 晒场里瞬间安静了下来,有人低下了头,有人抹起了眼泪。这些话,戳到了他们心里最疼的地方。 『二零六一年阿美丽卡大选时,媒体、坏来乌、圭谷、民调几乎一边倒支持拉希里,公开挺莉罗礁黄毛的人会被骂“种族主义者”“反智”。』 “但是我告诉你们,你们现在有家了。” 张方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掷地有声:“这漳河湾,就是你们的家!这里有你们的窝棚,有你们刚分的田地。 『这恰恰就是一种沉默的螺旋。大量白人蓝领、铁锈带选民不敢公开表態,民调里撒谎或拒答,形成“沉默的大多数”。』 有跟你们一起吃苦过来的兄弟姐妹,有一口热饭吃,有一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这里,就是你们的家!” “明天,杀劫带著匪兵来了,他们要毁了我们的家,要抢我们的粮食,要杀我们的亲人。 『结果就是黄毛胜选,舆论与真实民意严重撕裂,完美印证“声量並不等於共识”』 要让我们再变回无家可归的流民,你们说,我们答应不答应?” “不答应!” 刘多多第一个吼了出来,猛地站了起来,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紧接著,整个晒场都炸了,救世会成员奋起,紧接著,无数的吼声匯聚在一起,震得天上的星星都在晃:“不答应!绝不答应!” “跟他们拼了!” “守住我们的家!” 张方抬手,双手下压。全场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的身上。 那目光里,没有了畏缩,没有了恐惧,只有坚定和决绝。 “我张方,跟你们一样,也是个无家可归的人。” 张方的声音缓了下来,却带著一股直抵人心的力量,“一个月前我从河间郡逃出来,被官府通缉,被郡兵追杀,差点死在荒草坡上。 是你们,跟我一起,在这漳河湾,扎下了根,建起了这个家。”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明天,我会跟你们一起,守在防线最前面。 漳河湾在,大家在,我就在,我们一起把日子过好。 漳河湾没了,杀劫杀过来,我张方必先诸位而死。” “我们要守住的,不是我张方的命,是我们自己的家,是我们自己的地,是我们孩子的活路!” 他话音刚落,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我们跟著大哥!跟他们拼了!” 紧接著,整个晒场都喊了起来,一声比一声响,一声比一声坚定,传遍了整个漳河湾,惊飞了河滩上棲息的水鸟。 篝火熊熊燃烧著,映在每个人的脸上,那些原本只有麻木和绝望的脸上,此刻都亮了起来,眼里满是光。 喊声响了很久,才慢慢停了下来。 张方笑了笑,拿起木炭,继续教他们写这个“家”字,一笔一划,耐心地教著。 下面的人,也跟著一笔一划地写著,嘴里念著,手里的木棍,在地上刻得很深,仿佛要把这个字,刻进自己的骨头里。 夜校散了的时候,已经是亥时了。 流民们陆续回了自己的窝棚,没有了之前的不安和慌乱,脚步都格外坚定。 民兵们也回到了窝棚里,第一件事便是磨自己的木矛,检查自己的弓箭,所有装备都已经被张方分发了下去。 无论是哪一方,每个人却在准备著明天的决战。 晒场里,只剩下张方、左大全、刘多多、李进四个人。 篝火还在烧著,噼啪作响,火星往上飘,融进了夜色里。 刘多多躺在地上,训练了一天,让他现在鬍子拉碴,一身臭汗。 嘿嘿笑著说:“方哥,你刚才那番话,说得我心里热血沸腾的,明天就算死了,我也要拉几个垫背的!” “说什么屁话。”张方瞪了他一眼,“说了,要活著,打贏了仗,还要带著兄弟们,种自己的地,过自己的日子呢。” “方哥儿,已经通知下去了,大家现在都要休息了,三个时辰后出发!” 左大全蹲在旁边,手里拿著个水囊,递给张方,低声说: “方哥儿,三道防线都检查明白了,万无一失。 水门的埋伏也没问题,五十个弓箭手,已经藏好了,麻网火油全部备好,只要他们进来,一个都跑不掉。” “好。”张方接过水囊,喝了一口水,点了点头。 左大全却又说一事:“方哥儿,有个事情我没和你说,晚上我已经派人。把那两个吃里扒外的傢伙拿下了。” 张方笑著摆了摆手。 李进在旁边已经恭候多时,躬身道:“明公,明天的早饭都安排妥当了。 粮食我已经运到了张芷营主手里,她们现在在准备,我们二更造饭,三更准时开饭。 每个兄弟都有一碗肉,两个粟米饼,管饱。 水囊都装满了凉白开,现在我已经安排人在给民兵兄弟们分发。伤药也没问题。 张芷旅主这两天已经全部制好,转运到了物资区里,我手下一个营这两个白天一直在突击救护技巧,隨时能救治受伤的兄弟。” “辛苦你了,佳绩兄。”张方看著他,笑了笑。 四个人坐在篝火旁边,没再说话,就看著篝火燃烧,听著漳河的水流声,还有远处窝棚区里传来的磨刀声。 他们三个,从小一起长大,从河间郡逃出来,一路生死与共,到现在,身边又多了李进,张德彪,张芷……多了几万流民,多了一个家。 张方己经为这一战耗尽了心力,布防、物资、组织建设、舆论管制、民兵训练、装备问题,一切的一切…… 今晚对两方来说都註定是个无眠之夜,黑风寨联军准备著偷家大队,准备著正面强攻。 情报决定胜负,张方的流民军也磨刀霍霍,等待著五更天的决战。 距离黑风寨攻来还有五个时辰,距离民兵前往防线还有两个时辰。 张德彪现在应该己经將情报通传给了五个坞主,那么距离前后夹击,大溃黑风寨,也就只有六个时辰。 第25章 夜袭,闯水门 五更天,天最黑的时候。 漳河湾的水道上,传来了轻微的划水声。一百多个黑衣匪兵背后配著刀。 两手並用划著名十几个羊皮筏子,顺著漳河的水道一路逆流而上,偷偷摸摸地靠近了营区的水门。 为首之人,正是四股盗匪势力联合中的鄡匪头子,独眼龙。 这正是李璐因地制宜的谋划。 盗匪联合几个头领心中都有疑虑,一方面是害怕被背刺,另一方面如果是真心参战自己损失了势力。 此消彼长之下,就算贏了,恐怕自己的生命安全也朝不保夕。 李璐在几日的会师里已经完全明白了这一点,他们正是属於合则两伤,分则各利。没有强行统管这几个头领手下的人马,只是宏观给他们安排了各自的任务。 明面上下令三天后猛攻漳水湾,吸引张方的注意力。 时间一久,流民必惶惶不可终日,以此消耗张方的士气。 暗地里则更为奸猾,派独眼龙带著精锐,等到正面战场开打,趁夜走水道偷袭。 101看书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全手打无错站 用內应开门,只要火烧了粮仓,或者趁乱杀了张方,漳河湾不攻自破。 所谓以正合,以奇胜。此时正面杀劫提大军趁夜袭营。 號称十万之多的流民,只要把他们驱赶起来,被自己人踩死的,可是比被盗匪杀的人还多。 独眼龙看著近在咫尺的水门,心中也有犹豫,平时只是杀杀不敢反抗,没有武器的流民。 现在这些贱皮子抱起了团,扎营也算是齐整,想想自己这一百多號人,心中一阵没底。 不由得心里估算自己一路逆流而上所需的时间,杀劫那傢伙已经开始打正面,按道理现在內应也应该开门了。 独眼龙神情动作故作淡定,强压著自己心里的不適。 见远方水门顿开,有人持火把在上面开始左右摆动。 所谓协同作战,这个时代早一点,晚一点都无所谓,很难做到百分百精確,而且容易陷入指挥者困境。 他咬咬牙,一挥手,筏子纷纷靠岸,水门果然吱呀一声,从里面彻底打开了。 “上!”独眼龙低喝一声,一摆右臂,拔出腰后大刀,第一个跳上岸,身后的小的们把羊皮筏子一收,纷纷拔出刀和他一起往里冲。 百人掏出火摺子,將衣服绑到木头上,点亮火把,齐齐向前衝去。 却看到前面有一颗被剥光树皮的柳树,隱隱约约仿佛有字。 独眼龙以前也读过几天书,在乡学里小有名气,山长说还要举荐他去读州学读国学,可惜天不遂人愿……这操蛋的世道。 不由得拿起火把向前照去,想看看这些流民在白天玩了什么把戏。 只见四个狰狞大字被用刀斧刻在了树干上。 “害民者死!” 四周突然亮起了无数的火把,把整个水门区域照得明媚如同白昼。 张德彪这几天简直成了张方的救火队长。 张方必须稳坐中军,不能轻举妄动,以此安定民心,很多具体的事情,都只能靠手下的心腹元从去做。 思想上的误差和情报缓慢的传递速度,很容易让简单的事情变得复杂,而他自己又只能做宏观计划和后续思路的分析。 而张德彪这傢伙起点不高,也没有什么文化,可就是聪明的惊人。 什么具体的事物都上手的手快,为张方奔波在数个阵线。 如今见独眼龙举著火把站在削皮柳树前方,呆若木鸡。 他位於高台,站在眾火把后面,弓已经拉满,箭尖正对著独眼龙的胸口。 在他身后,五十个弓箭手,箭已上弦,弯弓如满月,王老爷赞助的箭头在火光下闪著寒芒。 “等你很久了。”张德彪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心中想到。 独眼龙心里咯噔一下,看著前方的火把已经彻底反应了过来。 下意识喊出一句。 “杀劫,我草尸你良!”,知道中了埋伏,刚要马上喊撤退。 张德彪已经射出了第一箭,按照约定,眾人万箭齐发,齐齐攒射出去。 瞬间,箭如雨下。 张德彪吼道。 “换火箭!急速攒射五轮!麻网给我拋! 弓箭手!准备放箭!” 匪兵们一方面是没有甲,另一方面用羊皮筏子渡河也不好配甲。 十几个匪兵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就被射成了刺蝟,倒在地上。 有人说当真正的死亡来临前,意识会先一步与肉体之前死去。 原谅我这一生如履薄冰,原来这就是所谓的, 终局吗? 独眼龙名字虽然霸气,手持火把站在人群的最前,亦在被射死的人中。张德彪並不知道他是首脑,只是站在树下,因缘际会罢了。 剩下的人瞬间乱了阵脚,位於前列的被麻网套上,麻网脚绑著石块,民兵拋起来异常顺手。 然后就被火箭饱和式打击,幸运的已经当场咽气,而不幸的,只能在这火海炼狱中。 苦苦挣扎。 离远的一眾人等要么被射死,要么被衝上来的护卫队砍倒,要么跳进水里,被箭雨后泅渡到那里的流民用鱼叉叉了上来,无一倖免。 战场此时已经被切割出来,位於中前方的被麻网火雨伺候,纷纷毙命当场。 再往前到水关闸口的,不是闻著焦臭的气息在原地呆若木鸡,就是四散而逃。 左后方被渔民们在水中偷袭,右边的盗匪已经拿起了羊皮筏子,打算趁此时快速撤退。 如今已是群龙无首,既然被伏杀,这就是他们最后的一线生机。 可是只见此时,渔民纷纷向水门口跑去,撤向营区。剩下的盗匪如蒙大赦,快步向漳水跑去。 此时正是黎明之前,一天中最黑暗的时候。儘管大部分人都有著夜盲,可还有眼尖的看到水体变得浑浊。 哐!哐!哐! 大水来了,常言道,“水火无情。” 可这一伙儿鄡匪简直就要练成水火无敌了,不是困死在麻网火海之中,就是被此刻的大水漫灌冲走,生死只看天意。 这些人深浅作恶多端,按照那些西域番和尚的说法,死后不是落入八寒地狱,在极寒冰狱中,受尽寒冻皸裂之苦。 就是在八热地狱,受等活、黑绳、眾合、叫唤、大叫唤、烧炙、大烧炙、无间,逐层更热,享用火烧、铁床、铜柱、火城。 这时候还有几个鄡匪在高台之下,所谓灯下黑,箭矢没有很好的把他们钉在地上。 但混劫道这一行的,人均虾仁犯,就算福不能共享,死也要同当。在张方来之前,流民们受尽了盗匪袭扰之苦,张德彪深知必须让他们纷纷不得好死。 將抵抗的尽数斩杀,投降的被用粗绳捆著带到高台上。 面向他们的来时路,被按著跪倒在了地上,被他和几个救世会好手亲手將西瓜一一斩下,剩下的民兵也有了勇气,抢著去砍杀鄡匪。 既然已经走到了这条道上,承接了救世的绝顶善念,那再惨也不过是不得好死罢了。 第26章 黑暗,血气足 有人说在死亡来临时,精神会快肉体一步抢先死亡,那所谓的不得好死, 也只不过是个笑话罢了。 张德彪已经彻底明白了e理论的一切,手段必须要比这些盗匪更加强硬,刀必须要更快,更快, 才有著救世的一线生机。 刘宝玉此时已经赶到,那三个叛徒让刘多多实在火大,於是在左大全安排上游蓄水之后,专门让刘宝玉去负责泄洪。 而那內应之事,也被张良子告知给了张德彪,於是他特地从左大全那里把他们领来,让他们一起享受如今的胜利果实。 方才为了不让他俩报信和打扰战局,带过来的时候把他俩的手脚捆得结结实实。 年猪似的绑起来被扔在高台角落,此时已经目睹了他们幻想中的美好未来在眼前破灭。 儘管心中已经彻底绝望,但螻蚁尚且苟活。 如今虽然四肢被捆缚,仍跪在地上,用尽全力磕头如捣蒜,嘴里含糊不清的不停喊著饶命。 身边的民兵已经被刚才集中处理决定鄡匪激发了血气,看著他们两个跃跃欲试。 最开始的民兵没有见过雪,这也是为什么使用弓箭饱和式打击的原因。 如今也算是疯狂滋生疯狂,没付出什么牺牲就打了个大胜仗,曾经视他们如草芥的鄡匪在面前被一一斩。了。首。心中的勇气被无限拔高。 这是他的第一次作战,用散装流民打训练有素的盗匪,虽然已经有了情报和装备优势,但作战前仍然不由的心慌。 天空泛起了鱼肚白,所有的黑暗被光明追著奔逃,淡黄色的阳光打在了眾人身上,张德彪不由得常常呼出一口气,此时仍然有些恍惚。 他们两个也已经知道了自己的结局吗?於是让手下把两个叛徒嘴里的布条抠出来。 “黑牛哥!黑牛哥!饶命!都是刘宝玉让我们做的!” 这两个人是后面来的李琳佃农,自然不知道为什么旁人叫张德彪黑牛哥,只不过螻蚁偷生罢了。 原来是这样,张德彪心中不由得感到索然无味,对著刘宝玉摆了摆手。 刘宝玉啐了两人一口,死前竟然还敢攀咬!心想可惜有个叛徒被放去报信了,对著身边的人说:“这两个狗东西就交给你们了!” 身后的眾人像是席上叉鱼似的,长刀精巧的避开粗绳,几十把刀在两人体內轮番进进出出,喷洒翻涌的雪水流了一地,和那些鄡匪的混在一起,直到高台之下。 因为只有一天,上游蓄的水也不是很多,处理这些事大概用了一刻钟的时间。 高台下的民兵尽力抢救了不少羊皮筏子,给麻网里的鄡匪补刀之后,就把从他们身上摸到的战利品和羊皮筏子拖到了张德彪面前。 银两都散给了找到它和参与作战的民兵。 张德彪晚上和张方碰过一面,听了他关於两路夹击的分析,心里知道另一边怕是已经开打了。 於是命眾人把羊皮筏子扔在原地,急忙向五里沟方向进发。 很多山匪过的都是朝不保夕的日子,不管干什么,银两盘缠都是放在身上的,除非是头目或者抢多了。 会有个什么山贼王之类的。埋藏宝藏,给后人开闢一条伟大山路,东方的拉夫德鲁了属於是。 在开闸放水之后,刘宝玉和张德彪已经分別派人快马將消息传到三里沟。 还没有跑到,在五里坡时就碰到了大部队。 在此时五里坡防线不远处,张方正爬到树干上,面色凝重。 他听到这个好消息,只是默然地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任何意外。既然大水一放,那伙盗匪应该是没有任何活路。 那一路不过是奇兵罢了,芥蒂之蘚。於是继续让预备队开进, 他皱著眉头,看向西北方向的五里坡。 此时已经是, 血光冲天! 第27章 杀劫,四人怖 “诸位將军,可否饮的痛快?” 黑风寨大窑洞中,一个八尺壮汉赤著上身,披头散髮,一米九四的大个子,长著一张异常俊秀的脸,呼出的温酒沿著鬍鬚缓缓向下滴去。 四周分別是蓝山寨大当家山魈,瓦楼洞大当家孟辛,鄡墨寨大当家独眼龙,令使李璐…… 眾人己经吵了好几天,虽然受李璐的邀请而来,但直到三日之期將近的现在仍然没有任何结果。 李璐虽然有了计谋,並且定好了策略,甚至前面买通的內应都传回了消息,但苦就苦在他手上没有一点兵力,实现不了任何计划。 可谓是千般阴谋、万般算计, 都成灰。 李璐强绷著自己,跪坐在炕上,心里知道今天要是还谈不妥,明天那些流民只会把自己等人当个笑话,没有了恐惧,自己这伙人集结起来不过只是以卵击石罢了。 其余三人箕踞,次一档的头目当家都在炕下支著桌子。 “喝是喝好了。李璐,我超你良!货被你这个坏东西藏到哪去了?” 孟辛借著醉意,把瓷碗扔到李璐面前,如同爆珠一般飞过,碗坠在地上,又像烟花一样散开,飞溅到了四周。 李璐面色阴沉,眾口难调,虚与委蛇,虽然一直和杀劫打著交道,但是当散人把这三个大当家的渠道交到自己面前。 结局已经很明显了,不成功,便成仁。证明不了自己的价值,自己会在这些个虾仁犯手上死的非常惨。 “货都没有问题,庄园里的食物少点吃能撑半个月,又有水井,现在的问题是必须打通渠道,把货源源不断的放到训练营。” “你这特没的不是空手套白狼,现在大家都看不到买家,凭什么你上下嘴唇一碰,我们我们就跟著你去干仗?” 独眼龙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起身大大咧咧的站在李璐面前,李璐跪坐,抬头看著这个只穿著兜襠布的裸男散著臭气,在自己眼前晃悠。 紧绷著內心也泛起一阵愤怒,心中的嫌弃,噁心,不屑不足为外人道尔。 “不干?散人那边拿不到货,要的是你们的命。没有货,你们这些畜生一样的东西,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送酒上菜的被抓到这里的奴隶,手捧一坛刚刚热好的酒,送到了杀劫面前。 “我说,你进门先迈的是左脚还是右脚?” 杀劫躺在炕上,边喝酒大笑,边问著奴隶。 四人还是在旁边吵作一团,三个大当家轮流给李璐上著压力,直接马上就要进入这几天一日不落的互喷环节,並没有人鸟杀劫在干什么。 面前的奴隶是一中年汉子,演员已经归队到黑风寨里吃酒,而这个叫峰子的倒霉佃农却成了上酒的奴隶。 这明显和他个人对未来的设想不太一致。 不过眼下他已经预感到大事不妙,连忙跪在地上。 “杀大当家的!小人迈的是左脚,左脚!” 见杀劫起身。 就连忙喊到:“是右脚,右脚!小人迈的是右脚!” 杀劫一把摔碎酒罈,因为四方人马互不信任导致產生了一个奇怪的猜疑链,参加晚宴的人没有人身上带著武器。 碎瓷片飞在空中还没有落地,就被杀劫一把稳稳抓在手里。 其他三个当家和李璐吵的是面红耳热,看杀劫找到武器当即大骇,迅速在身旁找著。能抵挡和进攻的东西,独眼龙已经一只脚把案板踹翻。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杀劫在他们面前一边上演著刨丁解仁,一边嘴里嘀咕著。 “我就逗逗你,谁让你喊这么大声的。” 窑洞內的四人和所有头目当家都见到了这前所未有的骇人场面,目眥欲裂! 只见他仿佛跳著后世的探戈,双手扶上了峰子的臂膀,一个转身,峰子不知所措,杀劫捏著瓷片的右手,已经摸到了他的脖子。 呲,呲呲……吡呲呲 本就恶臭的窑洞里雪水四溅,炕上的四人被旋转后的峰子喷了一身。 “其实我最討厌叛徒,哪怕他在给我送消息。” 杀劫扶住了因为喷出学水向后倒地的峰子,用陶瓷在他的脖颈上旋转了一圈,五指按在他的天灵盖上。 径是直接连头带上脊柱整条拔出。 在场眾人闻著味道都感觉一阵噁心,混著酒水、荤肉的呕吐物吐的满地都是。 李璐此时彻底绷不住了,难怪此人能以一个嘍囉的身份杀了前任大当家。他完全不是人,就是一个疯子!疯子! 再也不能保持跪坐,向后瘫倒在墙上,身前不捨得换的绿袍上已经全都是自己的呕吐物。 和当时像花洒淋浴一样喷溅到自己身上的学水混在一起,发出了浓烈的正常人类闻到必然受不了的味道。 杀劫还在继续,把戳到西瓜里的木棍放到四人身前,將没有西瓜的峰子衣服一把拽下,把里面的皮肤一寸寸切开。 双手大力反折雷古,胸膛所有雷骨折出外翻。 其余三个大当家和大小头目都绷不住了,哪怕是黑风寨的,也从没见过自家大当家发癲到如此程度。 將包裹里的东西一一取出。 其中的红桃多瓣、饱满,顏色鲜红,像一颗跳动的果实。 当然,它被取下时確实仍然还在跳动。 红桃被摆放到了独眼龙的面前,四人已经被他的操作骇的灵魂都飞出了体外。 心臟狂跳,肠胃不住的翻涌,噁心,却都待在原地僵著, 一动不动。 生菜叶大片、柔软、褐红带青,像一片尽力抖动舒展的叶子。 不像是后世法餐那些被塞满的鹅肝,这个时代的人常年保持健康的样子,当然杀劫在取生菜叶。 李璐已经反应过来了,没有管自己身上的那些污秽,快速起身,又被僵硬的双腿绊倒在了炕上。 两叶对称的白菜,一层层展开,轻盈透气般的微微颤抖著。 被摆到了倒在那一摊呕吐物中的李璐面前。 杀劫嫌弃的看著在一滩秽物中的李璐,把他翻过来,还在颤抖的白菜盖住了他头上的簪花。 小芒果弯弯的一对,饱满圆润。 虽然味道有些冲,但仍然被杀劫一把拽出,递给了双眼无神的独眼龙。 长丝瓜细长、盘绕、绵延。 被他抽出后像哈达似的掛在了孟辛脖子上。 柚子圆鼓、厚实,平日里像是能装纳万物似的。 被杀劫切开后倒出了其中的酸液。 山魈此时完全像是个新兵蛋子,麻木的伸手接过了被打开的柚子。 三个大当家的平日总说见过什么尸山血海,现在却被面前这个甩著粗藕段的疯人彻底嚇到了, 那东西粗厚、有节,看上去相当朴实,里面的污秽甩在了炕下的当家头目们身上,可现在全场已经没人再敢说一句不是。 杀劫已经完全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虽然说庖丁解牛,此时身上没有半点汁液。 隨手捡起了放在炕上的插著西瓜的木棍,把嘴巴凑到西瓜上的两个大大的瓜子上,对著其中的一粒猛吸,白灰色的果肉带著淡粉色的汁液被他吸到胸前到处都是。 突然抬起头好奇的注视著在场的眾人。 “嗯?怎么不吃了?都和我一样吃饱了吗?” 在瘫软盘腿坐著的三个大当家面前,左右摇晃著自己的头。 “既然都愿意到我这儿来,那就没必要为了那一丁点的条件不停的嚷嚷嘛。” “我们的目的其实很简单,攘死那个什么张!打通商路,出更多的货哦!” 眾人说不出话,有的是呕吐多了,嗓子太干,哑的一个字都吐不出来,有的现在都没有回过神来。 见杀劫把玩著充盈、圆润的小西瓜。 並把它在炕下一个头目脑袋上挤爆,新抽的黄色液体顺著那个头目的头髮留下。 眾人齐齐点头应和。 “我说李璐,你那会儿让我们干什么来著?” 李璐刚才被杀劫翻在那一滩呕吐屋里,此时像是一条没有办法呼吸的鱼,在岸上不停的扑腾著。 杀劫看他的状態,也確实没有办法回答自己的问题。 “不等什么三天了,现在,就现在!” 把粗藕段穿过李璐的脖子,强行把他拽了起来。用粗藕不停的在他的脖子上摩擦 “给我大军出击,全军出击!好不好?好不好!” 那三个大当家此时已经如同提线木偶,都点头如捣蒜。 『何意百炼钢,化作绕指柔。』 “那这样,就按照他原本的计划,独眼龙你去袭击那个什么水门。你们两个跟我走。” “小的们,牵马!取爷爷的披掛来!” “虾仁嘍!” 第28章 双方,將对將 “出发嘍!” “大全,叫你挖的厕所怎么样了?” 此时四更天,李家沱,张芷已经率一营人造好了饭。 两千多救世会兄弟己经用过这顿朝朝食。 战前上厕所也是一件重要的事情,胡拉乱放容易污染环境,也容易泄露大军动向,虽然在这一战这一点並不重要。 “方哥儿,只挖了坑,架上两条木板,四百个简易厕所已经造好!” 左大全摸著头上的汗,气喘吁吁,太多的事情需要他协调,他骑著马,带著手底下的心腹不断在几个地点之间奔波。 “传令刘旅主,引人分批上厕所,所有人必须上,每一批上完之后快速奔赴战场!” 传令兵是从流民区十八岁左右的小伙子中挑出来的,年轻,忠诚,机灵,有活力。 上次重新划分时,全部被归到了张方名下。 这些天替他来回往返,传递著消息。 “报!神仙爷爷,刘旅主和李旅主已经安排弟兄们开始了!” “回传!具体信息我已经知晓,让他们將輜重火把等一应物品备好,上厕所不要把自己的装备落下!” 虽然划分出了十个旅,但是除了张方和张芷之外,其他四人只是实际上各掌握两个旅。 一方面是为了將流民拆分的更细,精细化操作。 另一方面,四人名义上只是一个旅的旅主,將来张方有了更多的心腹骨干,或者是其他势力加入创业团伙,也好重新进行分配。 “报!张旅主己抵达水门!” “回传!情报我已经知晓,让他小心应对! “报!李旅主己布防三里沟!” “回传!一切按计划进行,布置好后,他和刘多多换防,率三个营防守五里坡!” 张方舔了舔手指,把黍米饼的碎渣都吃乾净,自从穿越来以后,他还没怎么吃过几次肉。 在阿美丽卡时,他曾经非常喜欢一套名为生酮的饮食疗法,以70%的脂肪25%的蛋白质5%的碳水化合物进行食物配比,在生活中基本感受不到血糖的波动。 可自从穿越来后,不是饿肚子就是顿顿碳水,血糖和胰岛素的反覆对抗不停的折磨著他。 黍又叫黄米,在后世的陕西吃的很多。用来製作黏豆包、年糕、驴打滚等黏性糕点,或用於酿酒。 不过他现在可享受不到去壳的吃法,都是所有能吃的东西齐上阵。 他往上数几代祖籍其实在山西,也就是现在的并州,在后世很多人其实分不清楚小米(粟)和黄米(黍)的区別。 黄米颗粒较大,顏色偏浅黄或金黄,小米颗粒较小,顏色更偏向深黄或金黄。 最主要的是小米不是很粘,在阿美丽卡,他家中长辈还在的时候。 曾经用家乡府谷的小米做成酸粥,配上碗託儿,喝著特產的海红蜜。 因为生酮的缘故,他不怎么能吃的惯前两种,去爱美了海红蜜。 儘管其中也有糖分,不过可惜的是海红蜜的產地只在河曲,漂洋过海,运费属实太高。 “良子!出发了!” 张方起身,张良子此时已经把马牵了过来,几人翻身上马,向著五里坡进发。 …… 杀劫一身铁甲,头盔护面披膊胸背甲各部分都被嘍囉伺候著穿了上去。 漆黑的面甲只有眼部开口,露出了一对森然的眸子。 腰上拴著个铁骨朵,一人双马,其中一匹马替他拉著长柄马刀和长枪,另一匹马浑身具装。 面帘(护马脸)、鸡颈(护马颈)、当胸(护马胸)、马身甲、搭后(护马臀)、马腿甲,全副武装。 像这样的精锐铁甲还有九个,紧跟著的是四寨联合起来的近两百个骑兵。 不过除了那两人,就算是其他两位大当家也没有著甲。 山魈曾经以老谋深算,嗜血残忍横行绿林。 此时完全像个新兵蛋子,不仅仅是宴会上的那一幕,这十个具装骑兵已经完全让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了。 骑著一匹棕马,手持著一根大木棒,棒子捶头有十数根铁钉穿出,期间缠绕著布匹固定, 不过那布匹上,乾涸的血渍完全侵染了原来可能是白布的地方。 孟辛平日里素爱好勇斗狠,此时骑著一匹杂毛黑马,手里拿著一把大环刀,眼神迷离。 没有人开口说话,杀劫实在有些受不了了。 “我说你俩知道接下来要干什么不?” 没人搭话。 “騲!都想死是吧?” 『夜黑风高夜,杀人放火时!』 杀劫完全绷不住了,不吃一点压力。 一骨朵把跟在孟辛后面倒霉的瓦楼洞二当家砸的雷姑內凸,马儿登时受惊,还想往外跑。 都说在死之前意识会先,肉体不消亡。恐怕马儿而也是这样,只剩下了本能,本能。 杀劫右手已经抓到了另一匹马上的长柄马刀,將马儿的西瓜挑飞了出去。 “不要浪费,拖回去加餐!懂不?” 隨手指向了身后的蓝山寨三当家。 那人忙不迭的下马,拖拽著马肉向黑风寨进发。 两位大当家只觉得现在像在梦中,被困在噩梦里,无法醒来! 只能惊恐的看著地上倒霉蛋二当家。 赶忙连连点头,口中称诺。 “一切尽凭杀大当家的吩咐!” 孟辛嚇的脸都绿了,迷离的双眼逐渐恢復了焦距。 “俺也一样!俺也一样!” 手握著环首大砍刀双手向杀劫报拳。 “你们常年不在这里劫道,不了解这里的地势,前面的林子里有一道窄路,很早之前就有人把这里叫做五里坡。 只要过了那里就到了鄴城漳水。” “独眼龙的赫赫大名。我在没发跡之前就听说过,都说此人能文能武,极具智谋。” 两位大当家和身后一眾当家把头深以为然。 独眼龙属於道上的老前辈了,背著一身逆天通缉,老辈子中的老辈子。 “所以让此人奇袭最为合適,根据瘦猴、峰子等人的说法,那物资区最为紧要。” 不用李璐的时候,他在你面前乱转。 这两个大当家已经完全成了废人,现在要用他分析一下情况,提出点建议了,又找不到这傢伙。 杀劫只好化身战略家,给两人盘盘道。 “所以呢物资区一旦烧起来,流民必乱,乱军之中唯一有秩序的地方必是那张方跟前。 那物资区如此关键。他所驻必离物资区不远。” “到时候粮食一烧,带头的一死,我们衝进去一路乱杀就是了!” “当然,货不能杀!小孩儿、女人、年轻劳力都要带走。那些老板子隨便杀!” 两人听到杀劫縝密的分析,先前的不安已经渐渐平静了下来,眼里只冒出了发財的火光。 “山魈,你带著你的人在最前面探路,到时候分货,我让你挑最好的。” 山魈已经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连忙隨声附和,带著自己的三十骑和一百多个嘍囉和大部队分开,向前进发! 第29章 血战,至天明 “冲!冲!冲!到了五里坡休息。” “小伙子们,不要给我掉队!” 山魈骑著快马,在黎明前的冷风里尽情奔驰著,劫掠的快感和凉爽的风,化解著他內心中的焦躁不安。 二当家按照杀劫的安排带著十骑在前面探路,山魈不以为然,毕竟是在夜晚进行的奇袭。 有什么需要探路的?回头只见身后的百名嘍囉已经被他甩的看不见踪影了。 “还有多久到五里坡?得修整一下重新整队!” 马匹速度太快,只能扯著嗓子把声音喊的大一点。 一旁黑风寨派的嚮导,也是八大金刚中的一员,拐子赵也大喊。 “快嘍!快嘍!咱们也快一点骑过去,让你们二当家慢一点!” “走!” 只听“咔嚓……啪!”的一声, 马腿像掰断干树枝,发出了极其清脆的声音。 …… 黑暗里,已经传来了隱隱约约的马蹄声,还有一条火龙,正朝著三里沟的方向,快速移动过来。 斥候爬到树上探查著消息。 杀劫的主力,应该是到了。 “各就各位。”刘多多在鹿砦之后,声音不敢太大。 刻意压低嗓音,配合著手势,顺著传令兵,传遍了整条防线。 见眾人都接收了命令。刘多多摸到了背后的大刀。 从箭袋里拉出一根羽箭,比住了自己手上的弓,对著身边的兄弟低喝一声: “准备好!狗娘养的盗匪来了,都给我往死里射!” 李进此时已经带著一千五百人撤到了五里坡。刘多多则带著五百人,按照计划进行第一波阻击,远距离消耗敌方的骑兵。 阿诺自愿上了前线,身后是弓兵。他躲在巨木製成的盾牌后面,手里紧紧攥著流水线削好的木矛,手心额头全是汗。 心臟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可当他抬头看见身先士卒的刘多多时。 想到了救他命的张方,想到了救世会的成立,心里的慌乱,瞬间就消失了。 …… 山魈皮糙命厚,坐下战马刚掉到坠马坑的时候因为速度太快,恰好把他甩了出去。 他拿著他的大狼牙棒狠狠摔到了左侧的一棵树上。 眼见前方不到一百步,不断传来吱……呀的磨人耳朵的声音。 最前面的十几骑连人带马,摔进了陷马坑里。坑底的竹刺瞬间把他可怜的二当家和马扎成了刺蝟,惨叫声刺破了清晨的寂静,听得人头皮发麻。 因为起码来不及打火把,后面的骑兵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和他一样,接二连三地摔进去,整个队伍瞬间乱成了一团。 “有埋伏!停下!都停下!”山魈心中的狂热散去,脸瞬间白了。 可已经晚了。 土墙后面,传来刘多多冰冷的声音:“放箭!点火!” 箭雨瞬间落下,朝著乱成一团的骑兵射去。同时,无数火箭射进路边的荒草里,早就埋好的浸了松脂的乾草瞬间燃起大火,火借风势,烧成两道火墙,把整个三里沟围在了中间。 山魈完全是个新兵蛋子,率领三十骑把后面的一百人完全甩开。速度不一,又导致三十骑都分成了好几个部分 后来的战马被火一惊,瞬间人立而起,把骑兵摔在地上,四处乱撞,互相踩踏,死伤惨重。 “撤!快撤出去!”山魈红著眼大吼。 剩下五六骑好不容易退出火墙,一个个惊魂未定,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的囂张气焰。 自己为数不多的家底,折损了一半还多,剩下的也都带了伤,战马也惊了,根本没法再衝锋。 山魈看著地上的坑里的尸体,气得浑身发抖,一口血差点喷出来。 他知道自己確实是个新兵蛋子。 这一个晚上先小看了杀劫,现在又小看了张方,虽然完全看不清楚前方,但三里沟凭自己几人肯定冲不过去了。 只能等后面的一百人和大部队集结,重新思考对战方略。 现在马受惊了,短时间內基本是彻底废了。 “我是山魈!所有人下马!步战!跟我来!” 他从马上跳下来,举著大狼牙棒,带著剩下的匪兵把为数不多的几匹马扔在了原地,向后火速战略性转进。 …… 火墙慢慢消散,只留下烧焦的草木灰和淡淡的焦烟。 “他们来了!”刘多多大吼一声。 没想到这杀劫竟然打的如此稳妥,中了一波陷马坑就撤了回去。 山魈恼火至极,还没和大部队匯合,请求援兵的三当家就被杀劫以废物的名义干掉了,自己已经彻底成了哀兵弃子。 率领著百人部队打著火把,小心避开陷马坑向鹿砦衝去。 而隨著刘多多一声令下,先前休息的盾兵起身,盾阵瞬间列好,无数木矛从盾牌缝隙里伸出来,像一片密密麻麻的森林。 山魈带著匪兵衝到鹿砦前,看著对面的盾墙,眼里闪过一丝狠厉。他知道。 只有拼命才是唯一的打法,流民无勇衝过去打乱他们就能贏,冲不过去。 等他们有了经验,血气上来,不管是前进还是后退,今天都得死在这里。 “冲!杀了张方!里面的钱粮女人全是你们的!” 匪兵们红了眼,嗷嗷叫著砍著鹿砦,朝著对面慢慢前进。 “放!”刘多多大吼一声。 几十个弓箭手同时射出,射击前过火的箭头,点燃了匪兵的皮肉和破衣服。 箭雨隨之落下,鹿砦到的匪兵一个个倒下去,血积了半尺深,踩进去滑得站不住。 山魈躲在人群中间,隨手敲死了两个想要跑路的逃兵。 剩下的匪兵都是亡命之徒,已经知道向前冲还有一线生机,逃跑必死的道理。 哪怕死伤惨重,还是不要命地往前冲,终於有几个人衝过了鹿砦,开出一条道来,抵达了盾墙前。 “杀!”刘多多大吼一声,带著盾阵压上去,盾兵缓缓向前移动,空出的缝隙之中,木矛往前一捅,那几个匪兵瞬间被扎成了刺蝟,倒在了地上。 双方在壕沟两侧,展开了死战。 山魈知道再这样就要废了,因为贴身的缠斗,弓箭手不在放箭。 “小伙子们!跟我併肩子上!” 一马当先,一棒子抡过去,铁钉瞬间击碎了木盾牌,將木牌后的民兵砸的西瓜凹陷了下去。 身后的匪兵们终於看到了希望,三四十个人像打了鸡血似的,而刘多多这边很多人的木矛不是插断了,就是已经纯掉了,被打的节节败退。 “旅主!我来断后!您速带人撤到五里坡去!神仙还在那里等著您!” 加入救世会的李虎子已经將生死置之度外! …… “不愧是山大当家的,確实勇猛无双!” 等到杀劫抵达时,山魈手下的匪兵正在流民们身上摸著食物水料。 “小的们!给我填平陷马坑!在这里休整两刻!移走所有鹿砦!” 第30章 备战,大战至 “方哥儿,是我没用。把虎子他们扔下了。” 刘多多带著剩下的四百多人撤了回来,李虎子是和他一起训练的营主,他在斩首李琳的行动中表现的很漂亮。 是救世会不可多得的骨干,也是张方考察的备选新任旅主的人才之一。 山魈属实有把子力气,只凭一人之勇就衝破了盾阵,当然,木板做的盾象徵意义大於实际效果。 眼见刘多多跪在地上,双目无神,回来的四百多人,又如同惊弓之鸟。 张方走到火把下,火光把他的身影拉的很长。 “三里沟的意义不就是在於废掉敌人的骑兵吗?我们的目的已经达到了!那杀劫不过是个小丑罢了! 扬言千人,不也就只过来了百十號人? 张德彪那里已经给我传来消息了,水门来犯之敌已经尽数歼灭! 他马上就会来支援我们!” 李虎子真勇士也,利用地形疯狂拖延时间。 那山魈確实勇猛非凡,痛击断后之师。 他索性以火油点燃三里沟,抱著山魈一起自刎归天。 刘多多一行人被李虎子的壮烈牺牲所震撼,这一批人里救世会最忠勇的四十义士都歿於断后。 张方的心里也是十分复杂,属实说不清楚,这一阵是赚是亏。 “诸位!为了我们的幸福,李虎子等义士己经牺牲了自己!为了救世大业献出了一切! 他们的家人每人授田二十亩,食住日用都由我张方所养! 害民者必死!盗匪欺压百姓者必死!” 那一千五百人看著火把下的张方,传令壮士一句一句同传著他的话。 光明的未来、激昂的话语,隨著张方的言语动作不断的传达给他们,哪怕这一切都是骗局,又如何呢?这些天的故事、与眾人的努力、大家为了让他们吃饱,省出的粮食。 反正不过不得好死罢了!!! “杀劫不过是个无知蠢物罢了!派了大部队袭击水门,全部被张德彪张旅主干掉了! 现在在我们面前的不过残兵败將!告诉我!你们怕吗?” 眾人並没有被那四百残兵的败逃而影响士气,晚上的准备、那夜挥竹断石的神跡、眾人一起许下的毒誓和救世的宏愿交相辉映。 李进,左大全,张良子等人领著他们高喊! “不怕!不怕!不怕!害民者死!” 张方打开双臂,手臂与身体呈现v字形,继续高呼! “你们还想被盗匪欺压吗?你们还想过以前的日子吗?” 『没有对比,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过了怎样悲惨的人生!』 没有食物、没有尊严、没有理想。 所谓草民、贱民、蚁民,万般辛苦为谁忙? 难道继续要给地主老爷当佃农,过著那朝不保夕的日子?难道要继续忍飢挨饿、卑顏奴膝,只为了年復一年,日復一日的苟活? “不!杀盗匪!杀盗匪!杀盗匪!” 张方看著双目泛红,愤恨的眾人,继续纳喊高呼。 “今日之事!我与眾兄弟血战!若败,我与兄弟们同死!若胜,光明的未来已经到了我们眼前!!!” …… 杀劫看著双目无神的孟辛,已经彻底確认了,这傢伙就是个废物鼠辈。 又看著重新上马,头髮全部被烧没了,轻度烧伤的脸上浮起一片片水泡的山魈,嘴角勾了勾,心中不由得一阵无语。 实在不明白,只不过打几个流民而已,优势在我的四寨联合,怎么就成了这样子!怎么除了自己净踏麻是些鸟人? 看来那峰子真的没有杀错,当初只是隨便找一个不属於四寨自己人的人立威,既是让袭击计划快速落地,又能控制住联军的指挥权。 没想到运气不错竟然干掉了流民派来的间谍,李璐真踏麻是个废物。鸡毛的算无遗策。 所谓豪强不过是吃饱了撑著的流民,那李璐的文化程度恐怕连独眼龙都不如,纯爱吹牛逼,骗骗哥们儿型选手。 要不是和他认识久了,知道他是个草包。自己就猜测他和外人弄死他爹,想要直接继承家產了。 然后孤身潜入敌营,真正坏掉一件好事的做法不是反对他,而是加入他,悄悄用自己的意识去改变这个好事的原本思想。 在不断掺水里,让好事变成坏事,这样想想,那李璐说不定还真的是, 算无遗策。 杀劫一边想著之后的安排,一边放空大脑,任由其中的无数杂乱念头驰骋。 “孟大当家的。” 孟辛背著他的环首大刀,晃晃悠悠的僵在马上,一下一下的上下起伏著。 “孟辛!孟辛!你耳朵是塞驴毛了?” 孟辛回过神来,忙不迭地看向杀劫。 “前番山大当家的乾的很好,想必你也亲眼看见了,这次换你当先锋,去前面杀那些贱骨头一阵!” 孟辛不由得羡慕自己搬运马尸的二当家,当初要是自己下马就好了。 又想终於能离开这傢伙,也是一件好事。 双手抱拳。“遵命!” 扬起马鞭,抽向马臀,领著自己的五十骑和瓦楼洞鄡墨寨剩下的嘍囉扬长而去。 鄡墨寨的骨干都被独眼龙带走了,唯一剩下的二当家也被杀劫一骨朵送去了西天。 瓜分残兵败將时,山魈已经离开,没有赶上这好事儿。 骑兵归了黑风寨,剩下的嘍囉给了他瓦楼洞。 …… 张方扶起了跪在地上的刘多多,如今士气正盛,军心可用,没必要被他们影响了士气。 让先前撤下的四百多人先进行休整。 “死去的人的价值是活著的人赋予的! 你要知道,你就是说上一千遍一万遍对不起,虎子也活不过来! 这仗要是败了,虎子,你,我都要死,没人会记得我们! 我们只有贏了,只有活著,虎子才死的有价值!” 刘多多双目血红,点头应诺,提著大刀开始和左大全,李进两人商议起了战线细节。 『卡米拉:你,先生,应该摘下面具。 陌生人:真的? 卡西露达:真的,时刻到了。除你以外,我们全都除掉了偽装。 陌生人:我没有戴面具。 卡米拉:(在恐惧中对卡西露达低声说)没有面具?没有面具!』 杀劫领著大部队,看著前面的火光,不由得嘆了口气。 漆黑的面甲封印著恶魔谨慎的双眼,外人只能看出森然凶意,只有最核心的九个铁甲才知道这个凶神的狡黠。 敢衝击豪强的,又岂是一般的流民。 这傢伙居然也在五里坡布防了吗? 这样的算无遗策,那独眼龙想必是被自己坑死了,就算他是老辈子中的老辈子,现在也应该走了有一会了。 第31章 具装,王对王 “杀大当家的,从林子侧面根本绕不过去,正面他们挖了壕沟,我们的人在箭雨下真的冲不过去!” 杀劫虽然全副武装,但敌人的壕沟土墙確实噁心,绕路是绕不过去的。 自己又没有重型攻城器械,手下的嘍囉別说甲了,就连个盾牌都没有。 衝过去就是被箭射死射伤,敌人就躲在垛口后面,拋射也很难射中,没办法造成敌军有效的减员。 於是挥手令瓦楼洞停下了攻势,与眾人商量起了计策。 山魈、孟辛等人,不过废物罢了,砍树劫道,只会公式化打法。 如今敌方已经吃准了自己,不撤退的话,只靠人命堆恐怕都会被敌方弓弩消耗,很难衝破防线。 正思索著,只见黑风寨八大金刚之一的杀人峰出列了,此人正是那十名具装骑兵之一。 “大当家的!我有一计,兄弟们为了劫掠身上都带有麻袋,而那土墙高度不过丈许。 或许可以命人以麻袋装土作为盾牌,填平壕沟,填到与那土墙齐平, 届时,我们就是鸟上青天,鱼入大海,再也不受羈绊了!” 杀劫听到最后这句话只觉得无语,不过二三十个麻袋差不多就能攀上土墙,失败了也没有什么损失,成功了,到时候干掉这些个流民不过是杀鸡宰狗罢了。 “小的们,二百人铲土,一百人麻袋填土!” “把弓都调给孟辛,孟大当家,围而不攻,製造表象。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你可懂?”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孟辛知道自己现在已经明白了一切。 “我懂射箭!” 杀劫感觉这一晚上碰到的低能比他前半辈子见过的都多。 “那你去吧。” …… 张方坐镇中军。 为撤回来的四百民兵宣扬李虎子的牺牲,疏导著他们的心理。 前方战果不错,那杀劫不过是个草包罢了。 自己已经很明白的预判到了他们没有也不会准备攻城器械。 小小土墙便阻碍住了这些嗜血屠夫。 张芷已经率领后勤飞速运转,伤药、军粮、养生的小药汤都被源源不断的运了过来。 前番虽然用张德彪来打气,但是除了他到达之外,自己还没有收到任何最新情报。 一切不过只是强绷著,就像来到这个时代自己所做的一切一样,不过只是强绷著。 “神仙!神仙!” 不用他说,张方已经看到了。 已经不是“一群马”,那是一堵会跑的铁墙。 十个铁甲骑兵全副武装,就连马匹都是如此。 踩著已经堆成斜坡的沙袋,马带著人已经衝上了土墙。 垛口的土台直接被撞碎或掀飞,弓箭手被长枪当场捅穿、顶起来、带飞。 草了?这怎么可能?区区几个盗匪,怎么可能有甲?这马?怎么可能? 已经容不得张方猜测,具装军马直接踩进人堆里。 重甲压下来,骨头断声、闷响、惨叫混在蹄声里。 第一排弓箭手瞬间消失,后面的甲骑踩著缺口继续压,不是砍,不是杀, 是碾。 这装备,这马。 普通的马匹怎么可能有如此负重?这定是军马。 一切不过只是强绷著罢了,自己预判错了一切,水门定有敌人重兵突袭。 张德彪想必已经被自己坑死了,哪怕他再机灵,再事上练,也不过一介凡夫罢了,现在想必已经走了有一阵子了。 李琳、李璐、黑风寨、多闻散人,一切已经被串了起来,自己踢到铁板了。 这背后想必有自己完全没有了解的產业链,隱介藏形, 隱匿迂迴。 一瞬间,所有记忆片段交替浮现在张方的脑海里,他已经完全明白了发生的一切。 不重要了,为首的铁骑如入无人之境,手持一把长柄马刀,勒马一跃下了土墙,他的周围已经形成了真空。 挡在前面者,不是被踏死,就是被撞飞。旁边的也不例外,纷纷被马刀斩死。 没想到自己的胡乱操作远远不如歷史上的张方,听说在死之前,人的意识会先肉体一步死亡,这就是所谓的终局了吗? 张方己经无所谓了,几百名盗匪跟在十个具装骑兵后面,纷纷通过麻袋攀上了土墙,和剩下的民兵血战。 刘多多手持大刀,一脚踹翻了和一个民兵较力的盗匪,隨后將其砍成了两半。 山魈没有骑马,一张布满血泡的狰狞丑脸一边怪叫著,一边手持大狼牙棒砸碎了较力的民兵。 这是?臟器吗?刘多多脸上沾上了一阵血雾。 上一秒才救下的兄弟,下一秒就惨死当场。 看著面前的丑八怪,一刀砍了上去,山魈只觉得无趣,只是隨手一播,刘多多便被狼牙棒带到了右边。 山魈像是想起了什么,旋转360度大力轰击,脸上露出了狞笑,他记起来了这个人,那片火海,现在只想把面前这个小子的西瓜直接捣烂。 刘多多倒地不起,性命已经是旦夕之间。 或许像是棒球…… 唏律律——!唏律律——! 山魈目眥欲裂,趁著旋转站立不稳向后倒去。 左大全驭马从他刚才的位置衝过,要不是山魈转了360度,现在已经飞起来了。 “吁~!” 左大全很是庆幸自己赶上了,不然多多要是死了,自己肯定会后悔一辈子。 只是可惜没把那丑汉直接撞死。 刘多多握刀,左大全持矛,盯著集结在山魈身边的十多个盗匪。 “报!神仙!刘营主已经开闸放水,敌军死伤无数!” “报!神仙!张旅主已尽数歼灭水门来犯之敌!隨后就会来支援!” 两伙报信的传令兵已经相遇,前后相差不多的,在张方面前报信。 在此时五里坡防线不远处,张方正爬到树干上,面色凝重。 他听到这个好消息,只是默然地点了点头,脸上作出没有任何意外的样子。 居然贏了?看来那一路不过是奇兵罢了,芥蒂之蘚。 那自己就不用担心物资区的问题了,援不援兵的已经不重要,粮草是不会出现问题了。 於是继续让那四百名撤下的民兵当作预备队开进。 他皱著眉头,看向西北方向的五里坡。此时已经是, 血光冲天! 其中一名具装骑兵看著有人骑马向张方报信。 已经衝著张方,也就是人群最密集之处, 衝来! 第32章 生死,旦夕间 『让红色黎明猜测我们会做些什么,当蓝色星光熄灭时一切都將结束。』 天亮了! 虽然泛起了鱼肚白,但就像是为数不多的光明被黑暗压制,晦暗不明的阳光打在了张方身上。 张方不由得重重吐出一口气,不禁有些恍惚。 轰……嗵嗵!轰……嗵嗵! 眼前的具装铁骑拉下了头盔自带的护颈,手持一巨戟向张方杀来! 浑身铁甲的怪物可以说是这个时代的坦克,兜鍪的缝隙中露出滔天杀意。 “神仙!快快上马!” 竟然是阿诺,这半大小子和周围眾人簇拥著张方上马,护送他和他两骑传令兵向李家沱撤退。 张方浑浑噩噩的,这一晚数变,这些凶人和疯子破坏了他的一切计划,只是感觉, 大势已去。 这是什么?张方掠过了脸上的鲜血,不由得摸了摸飞到他脸上的骨壳和半块白灰色膏状物。 那铁甲凶人没有带弓,只是背著三把铁矛,腰上掛了一圈石块。 而赵金刚!哪个儿子被李琳害死的可怜老农!已经被一矛叉死在了张方面前! 张方快速上马,回忆如潮水般涌来,和肾上腺素混在一起,不由的让他边驾马边呕吐了起来。 “不要悲伤了,害你的李琳已经死了!” 驾!驾!驾! 张方夹著马腹,马鞭只抽这匹黄膘马的马臀。 “你报名参加民兵了吗?所谓救世,就是阻止李琳那样的恶人,保护像你儿子一样的孩子! 让他们可以在阳光下长大,让他们可以吃饱穿暖,让你可以安居乐业!” 轰!一块重物飞速擦著张方的头皮飞过,那重量与速度结合起来,让他不由得一阵耳鸣。 幸好是俯身呕吐,不然非要东一块西一块不可。 “我们是好人,行得是正道,就连慈悲为怀的佛门都有三千护法金刚,既然你加入了救世会,以后就叫赵金刚吧!” 那拋石擦头飞过,让张方不由得一阵眩晕。 黎明前很冷,冷风灌著他身上己经浴血的白袍,记得还是刚来这儿时的王老爷送的。 张方努力的睁大了双眼,这几天拼命的演讲规划所积攒的疲惫在这一刻爆发出来。 难道这一切都不过是积重难返? 身后刚才还护卫他的一眾人,因为没有马,所以留下来给他断后。 没有时间生离死別,互诉衷肠,哪怕这一切都是骗局,又如何呢? 反正不过不得好死罢了! 已经被跟在铁骑附近的嘍囉缠住,在那凶人武装到牙齿的防护面前,一切都是以卵击石。 而在那舞的虎虎生风的大戟下,一个接一个成了碎肉,一切都是以卵击石。 从上马到现在不过转瞬,甚至不到后世的一分钟。 这魔人勒马閒庭信步,护卫的三十余人已经尽数被斩杀。 包括那半大小子阿诺。 “嘿!放下他,这个小孩还在喘气,就是饿晕了。” “草!说了他还活著!別烧他!” 这个小子知道自己救了他,自己也知道这个小子知道自己救了他。 一直追寻著张方,从轻症区帮阿芷打下手,到拜师木匠师傅,再到现在的前线。 自己在哪里需要人,他就到哪里!从来没有求过自己什么,只是一直一直在努力。 他都知道,他都知道他做的一切,他都知道,真的! 张方自从穿越过来第一次流泪,自从十二岁在化学竞赛击败一眾成年对手证明自己后第一次流泪。 反正,也不过是不得好死罢了! “吁~” 张方勒马调转马头,身旁的两个传令小子急忙勒马,过於紧急让马匹人立而起。 两人混著焦虑、不解、著急的眼神看著他,似是在问著他要干什么。 “李家沱安排的人手不够!不消灭他们,撤到哪儿都是个死!” 张方享受到了山魈打三里沟、孟辛冲土墙时的压力。 只有拼命才是唯一的打法!这里已经是最后的战场。 五里坡是这一战的主战场,己经投入了所有受过训练的民兵,这里打贏了,所有人安然无恙。 输了,付出的不过是余生。 “神仙您走!我们去杀他!” 真实的战场容不得一点犹豫,一旦开始,所有的物资、精神、生命、智慧、人类社会的一切的一切都会被投入到这个大熔炉之中。 这是一场所有角度上的斗爭,只有被锻成绝对纯粹的真金,献上自己的一切才有可能从这场斗爭中胜出。 自己简直是个新兵蛋子,早该有这层觉悟的。 冷风颳过了张方的耳边,张方凝神向东北方看去,石块儿连著绳索从他耳边飞去。 那铁甲瞄著他,又从腰上解下一条绳索,飞速旋转打算向他拋来。 附近的几十个匪兵举刀向他杀来。 张方知道如今战场已被层层分割,这些个具装骑兵就是敌方的灵魂。 “跑!……” 左边的少年从马上跃起,把他按著优在了马上。 左臂被砸中,瞬间瘫软了下来,他疼的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只是跳下马,蹲在地上,右手持刀。 必须引开这骑兵,被步战匪兵围住必死无疑。 张方看向那少年,懂了,据说在人死之前意识会先肉体一步死亡,少年已经知道了自己的结局,並且愿意接受。 张方驾马和右侧少年向西南林子衝去。 身后,断臂少年踉蹌著,单手握刀向具装骑兵马腿砍去。 唏律律——!唏律律——!轰隆唏律律——! 骑士右手一戟將少年挑飞,左手拔出一矛向张方快速掷来。 矛未至,声先至。 还没等铁矛飞来,张方像背后长了眼睛似的,无师自通般身体向右侧快速倾斜,左腿用力夹紧马腹、踩实马鐙,整个人竟掛在了马侧。 臀部离开马鞍,躯干贴向马右侧,右手死死抓著马肚儿,右腿没有支撑垂了下来。 铁矛飞过,张方绷紧腰腹,用左腿与手拼尽全力控制平衡。 草了,上不去了,太过紧张太过快速的动作让张方腹肌开始抽动,像是腹肌卡进了横膈膜,传来剧烈的疼痛。 马跑的越来越快,他感觉自己马上就要坠下去了,忽然急中生智,憋了一口气,硬生生將腹肌顶了回去。 腰腹猛的一发力,左腿蹬鐙接著夹住马。 这一动作乘势带动身体向上、向左回坐马鞍。 终於,坐姿恢復。 第33章 眾將,战况烈 『不要嘲笑那些疯子,他们只不过比我们疯得时间更久……仅此而已。』 骑士哈哈大笑,在马上抖了起来,竟然是这样吗? 双腿夹紧马腹,具装骏马不在閒庭漫步,像方才衝上土墙一样,快速衝刺! 张方与他疯狂竟速,不断抽著马臂,身后的具装骏马仿佛身上无物,如此负重竟然冲的比自己还快。 五十步! 张方面色狰狞,拉动韁绳,让胯下黄膘马快速转弯,身旁少年竟然没有反应过来。 稍定心神的少年勒马反方向衝刺,大戟抡圆了向他横扫过来。 少年忙的伏在了马背躲过一击。趁著大戟的间隙,甚至不到一秒,有时候一瞬间,高下既分! 所谓“金环欲落曾穿耳,螺髻长卷不裹头。” 骑士的兜鍪被木矛挑飞,露出了一张,一张…… 哪怕天已经泛起了鱼肚白,仍显暗淡的光打到了骑士的身上。 漆黑的面孔下露出了一嘴洁白的牙齿,骑士摇了摇头,两侧的金耳环隨之轻轻转动,恶鬼似的头上顶著一拳长的捲髮。 少年愣住了,这是个什么鬼东西? 有时候就在一瞬间,高下既分。 黑人双手握戟,二三十斤的大戟扫过了少年没有著甲的身体。 黑人与此时回头的张方对视,再也没有了故作轻佻的狞笑,看著张方错愕的眼神, 只有愤恨,甚至只剩下愤怒! 没有去捡兜鍪,只是抿住了香肠般的嘴唇,双腿夹紧马腹向张方衝去。 七十步! 竟然是个黑人,张方知道自己並没有看错,这里怎么会有黑人?比一伙盗匪掏出具装骑兵更让张方觉得逆天的是竟然能在这地方碰到黑人,还在全副武装的追杀著自己。 六十步! 儘管转弯甩开了不少距离,但双方的马有著本质上的差別,张方知道自己甩不开这傢伙了。 五十步! 去李家沱搬救兵围攻他的计划已经全面泡汤,该怎么办??? 四十步! 阿诺、赵金刚、眾兄弟的寄生难道要付之东流了吗? 张方猛的勒住了马? 三十步! 张方下马爬向左手边的林子! 二十步! 骑士掷出一桿长矛,下马向张方追来。 张方前倒躲过长矛,爬上了山坡,这里的侧柏四季常绿,在夏季更是针叶浓绿扎人。 骑士急忙解下裙甲,撕下了一大片袴上的內衬,大步衝上山坡。 三十步! 张方气喘如牛,肾上腺素的效果在逐渐减弱,自己的腿肚子都要跑的抽筋了。 二十五步! 骑士没有带上大戟,把它和战马留在了原地,从树干上拔出扔飞的长毛。 十五步! 张方的肺在冒火,属实跑不过这傢伙。 十步! 张方以右臂为支点,快速撑著面前的树干旋转,向左边跑去。 十五步! 嗡…… 一只长矛直直钉住了张方左臂,张方把长矛从小臂扯下,知道自己不能再跑了,也跑不过他了。 右手持长矛冲向骑士。 敌人空手而我手持长矛,优势在我。 不管是什么黑人白人,在比刻,只有死人才是好人。 骑士扯下腰上的绳索,绳索上挽著拳头大小的石头,在手上飞快旋转著。 “呼……呼,你这黑人是怎么跑到中原来的?” 骑士不语,和张方擦肩而过,两人都躲开了对方的攻击,权且算作一回。 张方长矛脱手,左臂挡在身前,被那飞速的石块砸中。 顾不得长矛了,飞速向左边的侧柏跑去。 骑士露出一抹狞笑,他上半身著甲,打个无甲残废不过杀鸡宰狗罢了。 虽然是个大舌头,但是吐出一口標准的西晋官话“该死的粟特人,还有你们晋人!” 隨手捡起了地上的长矛,大步追向张方。 看著前路被树木挡住的张方,不由得为此人的慌不择路所逗笑了。 不过仍向前衝去。 张方三步並做两步,上树接一个后空翻向黑人。 黑人还在跑,张方在空中右手从靴筒拨出匕首。 有时候一瞬间,高下既分! 黑人急忙拧腰转身,张方的右肘撞上了他转过的下巴。 骑士不由得下巴高高昂起,此时张方挥出的右肘下手, 淡黄色的阳光打在他的身上,匕首己然划穿他的脖子。 张方一个虎扑把他扣在了地上,飞快的割著他的首级。 此时什么李琳、黑风寨、多散散人己经不再重要。 张方不由得常常呼出一口气, 天亮了。 他的左臂血流如注,右手掌与树皮剧烈摩擦,现在已经完全肿了起来。 不过就在他的右边,一颗尼德罗西瓜瞪大不甘的双眸,一张香肠嘴抿的很紧。 ………… 此时的杀劫已经开启了无双,战场是他一个人的割草游戏。 手握一把长柄马刀,左进右出。二十余骑盗匪护在他的身旁,隨他在民兵阵中衝杀。 刘多多的大刀与山魈的狼牙棒僵持在了一起。 战场早已被分割成了无数个部分,混乱的民兵和盗匪早就分不清楚你我,和熟人抱团陷入和身旁陌生人的米戮之中。 “大全,怎么办?” 刘多多高呼著左大全的名字,他和山魈己经过了三四十回合。 他的身体並没有这些老牌盗匪强健,不过山魈本身就是重伤之躯,先是打了小半个时辰,又被两次放火烧伤。 左大全手持马鞭和从盗匪处夺来的铡刀帮刘多多掠阵。 身旁两边的民兵和盗匪已战成一团。 “我的人马上就来!他们刚才和李进走了!” 战场上不便明说,刘多多此时已经完全明白了他的意思。 山魈又一棍子击来,刘多多赶忙闪到一旁。 这个丑人的力气大的惊人,站了这么久,只和他拼了几下,手已经被震的酸麻。 要不是刀尾用麻绳和手腕绑了起来,刀早就脱手了。 孟辛此刻杀穿了土墙,从土墙上直接跳到山魈身旁。 “哈哈哈哈,山大当家的,你也不行啊!” “这么两个小鬼都对付不了,难怪被烧成了这副丑样子!” 山魈已经彻底无语,此人不愧是低能中的低能。 孟辛看这二人的穿著和周围的民兵,差不多猜到了这二人应该是民兵的首脑。 “擒贼先擒王!山大当家的,你先在边上歇著吧,我上了!” 第34章 终局,杀劫峙 『就像长著邪恶眼睛的天使,我会悄无声息地回到你身边。 飞落在你的房间,在夜的阴影里。』 左大全双手抬起铡刀,死死挡住了孟辛的重击。 山顶出现碎碎的积云,云底低的仿佛能伸手摸到,原本露出淡黄色阳光的初阳被快速移动的云层所遮避。 山魈看准机会,进步拧腰,將狼牙棒举过头顶,猛的向左大全砸下。 这一击似是有著雷霆万钧之力,左大全只是感觉头皮发僵,刘多多怒吼一声:“啊啊啊!” 双手横住大刀挡下了这一击,右臂已经完全发麻,大刀在虎口跳动著。 刘多多只是咬著嘴唇,皱著眉头,死死忍受著深入骨髓的痛苦。 风变得好大,冷的刘多多全身都在发凉,汗液和冷风相撞,竟然在身上形成了丝丝白烟。 每一下撞击,山魈的巨力都打入了他的双臂,再没有什么意外,十会回內他必被敲成碎肉。 扭头看向左大全,他微屈膝盖,还在和如同白虎越涧般的孟辛较著力。 孟辛高他半个头,黝黑的脸上面色狰狞,双目泛红,咬紧牙关,不断的向著手上正下压的环首大刀输送力量。 他只感觉胸中鬱气在战斗中尽数消解,噬人的目光盯著左大全。 左大全疲惫的脸上涨得通红,双手抗著铡刀与之较劲儿。 “接招儿!” 刘多多在冷风和不间断的攻击中只是感到闷热烦躁,沉重的呼吸闷闷的吐出。 他知道左大全难抵强敌,而那山魈浑身浴血,宛如疯魔。 已经不限於重力猛砸,快速的扭身抡击。 刘多多不断摇闪后退,保存力气,实在躲不过才会用刀接一两下,接住就快速与他分开。 快速俯身到地上捏了一把石子,向孟辛掷去。 他表情依旧狰狞,见石子朝招子飞来,马上后跳与左大全拉开距离。 左大全旧力己老,新力未成,仍然提刀向孟辛砍去。 铜头,铁尾,豆腐腰。人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孟辛还没有落地,只感觉下半身一阵轻鬆, 右手持刀,左手摸了摸自己的腰, 原来是这样吗? 左大全反身冲向山魈,身后孟辛腰斩被分成两半落地。 內容物带著各色液体从半截身子中涌出。 山魈斗战经验果然丰富,一记轻击,接著一记重击和刘多多分开, 刘多多单膝跪地,呼呼的大口喘著气。 又双手把大狼牙棒蓄在耳边向身后砸出,挡下了左大全的铡刀。 杀劫已经將民兵完全衝散,他也深諳用兵之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衝上土墙之后没有迟疑,直接扎向敌人大军,像鍥子一般早空著两三倍高於他带的人手的敌兵。 此时流民士气已散,一各各畏他如神,看著他来时路上被马刀砍死的尸体,没有人再敢阻拦他。 眼下最要紧之事就是找到敌军首脑,只要带头的一死,这事儿就办成了,剩下的只是劫掠罢了! 『我的棕发女郎,我將给你。 月亮般冰凉的吻,以及围著坟墓蛇一样潮湿的爱抚。』 隨即在人群中找到了断成两半的孟辛,废物果然就是废物,不堪大用。 任山魈悍勇非凡,也在三个嘍囉的护卫下喘著粗气,杀劫引马向他衝去。 唏律律——!唏律律——!唏律律——! 山魈也看见了二百步外的杀劫,两人对视都已经明白了对方的想法,山魈知道大事己成,流民不过是土鸡瓦狗罢了,要不是他受了伤,早就將面前这两个小子斩於马下。 在三个嘍囉的保护下,还在畅想未来的山魈…… 『当灰蓝色的早晨来临。你会发现我的位置空荡荡,冰冷淒凉,直到晚上。』 唰—— 一张麻网已经將四人罩住,绳结尾部的石块让麻网格外好拋。 山魈闻到了火油的味道,心中顿感不妙。 不过在手在网中不好发力,自己也拿的並非锋利的兵器…… 左大全手下的士卒己经快马赶来,盯著双手撕著绳网的山魈投出火把。 呼——!火焰很快就传来轰——轰——的声音。 山魈双手伸出麻网网眼,不甘的向著天空张开了手心,和其他三人已经烧成了火人,在网中不甘的扭动著,脸上的水泡在火焰的映照下煞是恐怖。 轰——轰——的火焰照亮了云层下的暗淡,似是被山魈惊到了,此时山林里鸟鸣骤减、虫鸣消失,动物们纷纷躁动不安,爭相归巢。 左大全並没有放心,拍了拍骑士,取下骑士身后的弓箭,不停的向全身冒火的山魈继续射去。 噼啪——嗶啵—— 山魈身后的三人抓著燃烧的头髮,不断的挣扎,而山魈抓住起火的麻网,手口並用撕扯著,纵使全身起火,纵使血肉咬在燃烧的麻网上。 『就像別人用温柔,在你的生命和青春里,我会单凭恐惧统治你。』 山魈像是后世靶场中的靶纸,心臟连插了四五箭,又抖动了一阵,然后轰然倒在地上和他的三个嘍囉, 不分彼此,继续燃烧著。 杀劫不由大怒,漆黑面颊下的森然双眼,似是也要隨著麻网冒出火来。 驾……驾!驾—— 骑著战马拉起了背后的大弓,瞄著还在射箭的左大全…… “畜生!还我兄弟命来!” 靠近土墙的战斗基本结束了尾声,一些盗匪把民兵的西瓜挑起,割著上面的饺子。 张德彪不由得回想起了那个被瘦猴设计的午后。 惨死的兄弟,被挑起西瓜肆意舞蹈羞辱,盗匪的残忍,瘦猴的背叛,杀劫的凶戾…… 那时的杀劫並没有著如今身上的这层甲,但是那高大的身躯就算化成灰他也能认得出来。 树林的沙沙声变得更密,空气中带著青草似的土腥味儿。 大事必有天兆。 杀劫正在此时鬆手,被这一喊方向偏离了不少,铁鏃箭的三棱鏃发出了尖锐的破空声,斜斜的插到了不远处的土墙上。 看著头顶快速移动的层积云,远处山头也被浓雾所笼罩,雾色在云层的遮蔽下不见光明。 杀劫只觉得现在的空气里头闷的厉害,看著那缓缓移动,像吸收了一切的浓雾,不禁收回了目光。 近处,山魈浴火而亡,孟辛断成两截,上半身还爬了一段距离,杀劫心中一阵恶寒。 自己可是从那疯魔般的炼狱中爬出,此生此世,必须覆灭世家,隳灭晋室宗庙,岂能被这些区区流民挡下前进步伐? 左大全忙缓过神来,快速一箭向杀劫射去,因为此时他正是全速骑马而来,距离不过三十步罢了,箭矢被斜斜的铁片挑飞,掉到了骏马下的土地上。 张良子连滚带爬的跑过来。 “快去救神仙!快去救神仙!有个骑马的在追他!” 刘多多,左大全,张德彪心中皆时一惊。 又一只三棱鏃划过张良子的身边,杀劫一脸不满的看著自己的双手,似是在思考为什么这两箭都是空了? 张良子后仰躺在地上,大口喘气。 “快弄死他!去找方哥儿!” “你倒是说的轻巧,咱们怎么弄死他?” 刘多多和左大全背靠背,张德彪在离他们不远的十步外,杀劫身边护卫著的二十骑己经赶来! 在东南二十步外,和眾人对峙著。 第35章 结束,五里坡 『我挺起胸膛, 鼓胀的肺腑像扬起的帆。 我在那阴影笼罩 层叠的巨浪脊背上登攀。』 天已经完全亮了,但天色仍然灰濛昏黑,不见开始的晨曦,雨幕模模糊糊的將山林轮廓覆盖。 远处传来沉闷、持续的雷声。 杀劫大手一挥,二十余骑隨他转马头,蓄力又向眾人衝去。 密密麻麻的雨滴斜落入黑风山,打在树叶、岩石、鎧甲上形成了连续的水帘。 张方这边属实缺马缺的厉害,他们三人来时带了六匹,李琳家缴获了十匹,战前又向五个坞堡主借了三十匹。 大部分的营主都没有给分配,只是集中在传令兵和张方等几个首脑。 张德彪这边也是十余骑云集,开始扔麻网的传令兵给刘多多让了马。 此时的树叶、岩石、土路全湿,几人眼前薄雾瀰漫,左大全直感觉身上冷的厉害。 双方皆加速向对方衝去,他提箭射中两匪,將手中的弓拋到地上,拔出腰后的环首大刀,干掉孟辛之后,他也是换了更趁手的装备。 这一回合自己这边掉了五人,敌人掉了八人。 雨水將杀劫马刀的雪水洗净,接近半个时辰的杀戮,让他的体力也是有所下降,面甲有些妨碍呼吸,於是索性把它摘了下来,纵立著手上那把长柄马刀。 暴雨打湿了左大全的眼睛,视线模糊,浓云下並没有什么光亮,视距很短。 他把自己的长髮拨到两边,梳拢到后方。 唏律律——!唏律律——! 此时双方换了个方向,继续朝著对面衝去。 这环首大刀,材质不错,发力也趁手。 他侧身躲了一刀,后手將右边骑兵的西瓜斩飞。 又是一合,自己这边只剩五人,张德彪,刘多多,木头和秧儿。敌人环在杀劫左右,还有八人。 “擒贼先擒王,猛攻杀劫吧!” 张德彪红著双眼,死死的盯著勒马迴转的杀劫。 杀劫戴著兜鍪,满头黑髮並没有扎著,而是披散在双肩。 具装骑兵,恐怖如斯! 也不是没有想著擒杀他的,不是被那把长柄马刀分成几块,就是砍在他那一身铁甲上,没有造成半点伤害。 “很难!他那一身甲,咱们5个拼了也很难干掉他,不如避开先干掉他身边的嘍囉!” 左大全感觉张德彪的心已经完全被仇恨所蒙蔽,眼见奈何不了杀劫,想赌一波大的,赶忙在雨幕里扯著嗓子和他喊。 已经等不到他们商定好战术了,杀劫盯著张德彪衝来,既然开始时一嗓子坏了自己的好事儿,那现在先弄死他,也算是有始有终。 第三回合开始了,雨水从云起到小雨再转暴雨,连一刻的时间都没有。 湿滑的地面,遮眼的大雨,双方所拼的不过是本能罢了。 刘多多费力的擦过刀口,与较力的盗匪拼了一合。左大全则是先声夺人,左手一马鞭掷出抽到了右手的嘍囉,双手齐握,环首大刀直接將那人右边齐齐砍下。 张德彪实在等不了了,向著冲他而来的杀劫衝去,在马上辗转腾挪,一瞬间就过了四招。 杀劫狞笑的看向张德彪,並没有迴转蓄力,而是掉头直接向他杀来,张德彪己经感受到了身后的劲风,苏秦背剑挡下一击。 两个又是迎面相击,快速碰撞的马刀甚至砍出了一丝火星。而那雨水实在过於湿滑,张德彪不由得被巨力打落坠马,这一刻他已经完全明白了之前的兄弟们面对杀劫时的压力。 “哈哈哈哈,不过如此,都是自不量力!” 杀劫从马上跳起,白虎越涧一般瞬间像张德彪砍去。 张德彪感觉自己的死兆星在闪动,连忙在地上打滚。 这股力道过於猛烈,砍空的杀劫在地上单膝跪地,属实震的有些脚麻。 唏律律——!唏律律——! 张德彪看见远处又来一具装铁骑,知道自己的今天必是折在这里了。 杀劫己经起身,看到那人身上的大戟,並没有继续追砍张德彪,而是看在瘫倒在地的农汉,嘴里露出了一丝玩味的笑。 “我记得你,你那天中我一箭跑了,你会和你……” 有时候就在一瞬间,高下既分! 绳索锁紧了杀劫的脖子,卡著他的兜鍪带著他在泥地上疾驰。 张德彪忙用右手使劲儿擦了擦脸上的雨水,看向那人兜鍪下的脸,双目瞪圆大喊道:“是神仙,是神仙,大哥来救我们了!” 此时场上除了雨声,很静—— 『我感到体內各种痛苦在滋长,像一艘遇难的船: 顺风、暴风雨和它的痉挛, 在深渊上摇撼著我,有时又风平浪静, 就像明镜映照我的绝望!』 眾人都看著地上的杀劫,他双手握著脖颈的绳索,被带著躺在地上,左右不停挪动。 杀劫面色涨红,一米九四的大个儿在地上不断扑腾,活像一只溺水的鱼。 左大全招呼著刘多多,很快拿下了为数不多的嘍囉。 “走!杀他!” 两人强压著疲惫,此刻內心的火热已经战胜了暴雨所带来的冰凉,快马向著杀劫衝去。 『我留给加尔瓦尼, 这萎黄病的诗人,他那群嘰喳吵闹的病態美人。 因为,在他这些苍白玫瑰中, 没有一朵符合我那緋红的理想。』 杀劫面目狰狞,拼尽全力卸下了兜鍪,双手死死抓著收紧绳索口,尽力仰起头,泥地不断与背口的箭囊、鎧甲磨擦。 『我这颗深渊般的心需要的是—— 麦克白夫人,你啊! 在罪恶中如此强横, 一个南方来的埃斯库罗斯“之梦。』 两个绳索套住了杀劫的脖子,三人向不同方向驭马疾驰。 『或是你,伟大的《夜》,自米开朗基罗手里诞生: 你坦然地將四肢奇异地扭曲著 你的魅力正与泰坦引神的口味相应。』 杀劫没有这个机会了,伸手把绳索搂到了的鼻子下,仍然拼命挣扎著。 “不!你们不懂!草了!草了啊!” 三马之力,不会再有机会了。 据说在死之前,人的精神会先肉体一步死亡,杀劫己经明白了。 惨笑著鬆开了手,脖子像麻绳般扭了几圈,俊俏的面容印在西瓜上,被巨力拔上了天。 『它绝不是那些画片里的美女: 一个毫无价值的时代的变质產品、穿著高跟鞋,手上玩著响板” 能够满足我这样的一颗心。』 第36章 炼兵,眾坞主 眾人一刻没有耽搁,並驾齐驱奔赴被切割成碎片的多处战场。 张德彪捡起了杀劫的长柄马刀,张方把大戟递给了刘多多,和他换了轻一些的大刀,並把杀劫的骨朵绑在了后腰上。 他终於报了血仇,在豪强处为佃农时他受尽屈辱,来了漳河湾虽然过著三天饿九顿的生活,但是身边也好不容易有了几个贴心兄弟。 结果除了张良子,全都折在了那个碰上杀劫的下午。 张方端详著这把刀,它在和山魈的对峙中被打的儘是豁口。 不过也是没办法,当时情况紧急,张方能拿到放最好的武器就是大戟,一切不过只是强绷著。 如今他左臂大残,虽然刚才已经包扎住了,但泡在雨水里,感觉现在还在不断往出渗著血。 那伤口过於渗人,虽然没有伤到骨头,但完全就是一个血洞,再加上右手手掌被树干摩擦烂了一层皮,表皮层感觉是磨烂了。 甚至有的地方到了真皮层,粉色的伤口虽然出血不多,但是火辣辣的疼。 眾人看著他一身铁甲,又背著一根长矛,跨坐在一匹具装骏马上,皆是欲言又止,想要知道发生了什么。 “来不及解释了,此刻战场形势依然严峻,必须快点打掉那些个具装骑兵!” 左大全点点头。“我们最忠心的一批救世会將士全在这里,死伤多了或著被嚇破了胆对后续来说都很不利。” 张方一马当先,带著左大全和十几名精锐,直衝另一名具装骑士。 原主在六年后本身就会成为这个时代最顶级的高达拆卸专家,身体里的本能悍勇非凡。 曹遥又是截拳道散打高手,所以张方只需要精准控制方向,手里的大刀直劈骑士的马头。 骑士举刀格挡,张方没有接招儿,侧身躲开划过的轨跡,只是反手一刀,砍在了他的肩膀上,虽然没有砍伤,但是巨力仍然把他从马上砍了下来。 张方一脚踹飞他的大刀,踩著他的胸口,刀指著他的喉咙,冷冷道:“喂!降,还是死?” 那人看著张方眼里的杀意,不屑的笑著。 “nt?x, tw mrtiw!” 虽然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但张方看出来了,他並不愿降,抽出腰上的骨朵,一下子猛砸到了他的面甲上,直接送他上了天。 张方弯下腰,扒开他脸上的面甲碎片,果然,又是一个黑人。 “大哥!看土墙!” 张方抬头望去,又有一群人攀上了土墙,张德彪等人正在捕杀剩下的盗匪,竟然还有人吗?这所谓的四寨联合还有高手? 很难想像西晋的禁军强成了什么样,这路边的盗匪已经猛的不似人焉。 缓缓上马,与他们对峙。 “明公!明公!我们来了!” 李进一身宽袍,坐在一匹高头大马上,飘飘然般带著6个坞堡主,近一百號人缓缓而来。 “张神仙,真是好久不见!” 王坞主皮笑肉不笑,用一种似笑非笑的眼神盯著他。其他5个坞主没有和他並行,各自待在家丁的层层保卫之中。 鷸蚌相爭,渔翁得利。 如今之事,一切皆有可能,自己和四寨盗匪血拼,现在两败俱伤。李进竟然换上了他们的衣服,也是有叛变的可能。 张方上马,把脸上兜鍪的护面拉下,周围民兵有的骑马,刘多多和张德彪二人更是骑上了具装骏马,围在张方身边。 王坞主看著面前的具装骑兵也是眉头一跳,还没等他说话。 一个从来没有见过的豪强跳了出来,兴许就是那一开始不配合的许坞主。 “张方!你装神弄鬼!愚弄民夫民妇!现在又敢私人屯甲,条条皆是死罪,你认还是不认?” 张方看著那个大腹便便的胖子面露不屑的看著自己这些人。 不由得怒上心来,连番血战,难道就是要让这样的人坐收渔利吗? 拔出后背长矛向他掷去,那许坞主在马上昂首挺胸,长矛直接从他嘴中贯出。 眾人见状,当即向徐坞主衝杀过去。 “杀!这些畜生为富不仁,鱼肉百姓!现在又想背刺咱们!杀畜生!” 刘多多虽然疲惫,现在也是怒急,一边高喝一边夹紧马腹,向前衝去。 张德彪此时带著更多民民从远处奔来。 “杀许滯!他和盗匪勾结,为富不仁!斩草须除根,我是特意把他骗过来的!” 李进已经彻底愣住,他在外交之事上付出了莫大努力,沉默成本太高。 让他到现在都没有看明白双方局势,他现在的定位有点儿像后世的韦杰夫梅的。 五位坞主瞬间向许滯家丁杀去。 眾家丁群龙无首,十几个人当即跪下请降。 而那眾坞主灭口似的,还没等张芳等人赶来,尽数將其杀灭。 “张神仙!我们五人离得有些远,又碰上了大雨,集结赶来颇耗了一番时间,现在还不算来迟吧?” 王坞主掛上了初见时的那副痴笑,下马向张方行礼。 “张君真是少年人才,这一身铁甲也是威风凛凛!” “张君为民除害,诛灭盗匪,真君子也!” “向张郎君告个罪,我们来晚了,一切凭您吩咐!” “哈哈哈哈,好赖话都让这几个傢伙说了,我就是想问问张君分给我们那五成还做不做数?” 张方坐在具装骏马皎首昂视,整齐著铁甲,覆盖著骏马和他身上的各个关节要害,先前的战斗中,虽然人死了,但是马大部分无碍。 三十余骑围绕在他的周围,左大全持环首大刀,在另一匹具装骏马上睨视著他们,张德彪手持长柄马刀,马鞍上还掛著杀劫的西瓜。 刘多多手持一把二三十斤之重的大戟,刘宝玉则拿到了山魈的大狼牙棒,其余民兵有的持刀,有的拉弓。 如今还活著的人都是这场血肉磨盘中烤炼出来的真金,个个双目泛红,煞气冲天,著一身浴血湿衣瞪著各坞主。 张方的声音不大,不过就在这个寂静的时候,接下来的內容关乎著双方的安危,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 “诸公既然应我之邀前来助拳,答应给各位的不会少,如今当务之急是迅速剿灭盗匪,平定灾祸!” 第37章 仁王,见张方 和李璐一样,张方並没有找到俘虏口中剩下的7个具装铁骑。 在他组织剩下的民兵和五大坞堡主的围攻下,四五百还活著的盗匪嘍囉见带头大哥个个不得好死。 自身又深陷重围,逃不出去,当场扔下武器,纷纷跪地投降。 “此事已毕,诸公不如隨我到营地观礼!” 眾坞堡主见张方手下猛將如云,自己要身披铁甲四处衝杀,挥发的汗液在雨后的冷风下冒出丝丝白烟,自然个个拍著胸脯答应。 ………… 张方命令左大全和李进留下来打扫战场,伤员让李进麾下的救护员参与治疗,盗匪身体直接就地焚烧,自己人的遗体被拉车送回营地。 当然也趁机给左大全下了一道密令。 “大全,我怀疑李进已反,这个时候带这些坞堡主前来,绝对是不怀好意!我会带著大兵裹胁住他们,將他们和自己的家丁分开。 在我走后,你速率亲信拿下李进,先把他拘起来! 打扫战场交给其他人负责,把李进装在麻袋放到尸体堆里,你带著还有行动能力的军士们迅速追上我!” 张方带著一千三百多民兵凯旋,很多人都以为战斗会发生在白天,还正在担惊受怕著,没想到,不仅仅发生的如此之快,而且己方大胜而归。 整个漳河湾,爆发出震天的欢呼。流民们衝过来,跪倒在张方面前,磕头不止,山呼“神仙爷爷威武”。 普通人惧怕盗匪,普通的盗匪啸聚山林,几十个人就能追著几百几千流民砍。 不过这杀劫错估了形势,如果是以前的十万流民,不过一盘散沙,不说他直接具装铁骑四寨联合率大军奇袭。 就是恐嚇一番,放出消息。遇上此事的流民別说抵抗,直接把人交出去都有可能。 如今自己已经搭建了组织架构,每个人己经是集体中的一份子,不需要恐惧,不需要思考,完全是自己意志的延伸。 张方扶起前面的跪到眾人中的一个老者,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足以让所有人听见: “诸位!你们不用谢我。 我张方不是什么神仙,只是河间王殿下治下的一介小民。 咱们能活,能报仇,能有一口饭吃,全靠河间王殿下的仁德庇佑。 没有殿下的威名镇著,盗匪不会这么轻易投降,乡绅不会给我们粮食。 一周后,我会进城,拜见河间王殿下,把你们的难处,你们的感念,全都告诉殿下。 我会求殿下,给大家一条安稳的活路!” 欢呼声,再次响彻清晨的漳河湾。 黑风寨覆灭和今日之事必將会传开,且不说流民人多嘴杂,自己又带了五个坞主前来观礼。 城外的地主豪强和城內的士族信息相通,一个赛一个的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愚人只会感受到张方的忠诚,和对河间王的崇拜。 而聪明人知道,张方这句话,已经把司马顒架在了必须见张方的位置上。 武帝曾经夸讚过。 “顒可以为诸国仪表。” 这是他一辈子的清民和枷锁。他以贤王自居,以爱民为名,张方替他打了盗匪,稳住了流民,他要是不见张方,就是打自己的脸。 这场漳河湾的立威,建设流民区和剿灭盗匪,动静已经足够大,自己计划的第一步只剩下採摘最后的胜利果实,面见河间王。 河间王掌管著鄴城的兵权,处理流民是他和太守的事情,解决盗匪。更是他的责任。 这些事情放了这么久,民变在即,他都没有做好。 张方替他搞定了一切问题,当然他做这些事想要的从来不仅仅是当个流民领袖。此时天下还未大乱,中央禁军实力仍在。 就是以两倍的人数优势和地利打黑风寨这些人都很吃力,別说到时候十多万的人马从洛阳开来,所以公然造反的唯一结果就是害死所有人 自上而下,永远比自下而上难度低。张方要做的,是巧取鄴城的兵权,是经略关中的天下,是这乱世里,真正的, 救万民於水火。 改变这个操蛋的时代,让人命变得值钱,不再是路上隨处可见的高达碎片,史莱姆。 如今河间王再不想著控制自己,十万流民见了血被人领导,那就是围城鄴城的十万流民军。 自己必须想好说辞,避开他那钥显人格缺陷,毁灭或者改变一个本就强大的组织的最好方法, 不是对抗,而是加入,用自己的思想重新阐释行动纲领,构建自己的利益集团,还有……自己必须狠狠控制河间王。 届时就是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张君果然一时之人杰!”另一个李姓坞主也被气氛所感染,不由得夸讚到。 “哈哈哈,李公过誉了,此事我们所有人都出了力,出钱的出钱,出人的出人,是大家的齐心协力,共襄盛举,才有了现在的结局!” “张君谦虚了,指挥若定,用兵如神,依我看就是那韩白在世也不过如此!” 另一个孙姓坞主哈哈大笑,连声称讚著张方。 王坞主舔著个大脸也跟著笑了起来。 “张神仙,你看这个黑风寨的物资……咱们怎么分配一下?” 张方知道这几个人无利不起早,让他们看到了黑风寨带来的那些盔甲和硬弩,其实灭口是最好的选择。 不过世家豪强的人脉网络盘根错节,自己一开始是打著让他们帮忙的主意,现在则是想让他们把消息扩散出去,只能暂时留著他们这些人。 “就五五分成!答应给诸君的一点都不会少” “那……” 张方瞪著王坞主,甲上的血腥味被逼近的张方带到了他的鼻子里。 “所谓除恶勿尽,就是现在!我先安顿一下大家,一个小时后出发,肃清黑风山!” 三日后,鄴城,河间王府。 长史拿著属下递上来的文书,脸色大变,衝进了司马顒的书房。 “大王!城外出大事了!前些日子河间国那个被通缉的张方,跑到了咱们门口,他竟敢啸聚流民,他带著城外那些贱民反了,他们干掉了黑风寨! 我接到消息说现在流民都把他当神仙看,他张口闭口都是感念您的恩德,更是编瞎话,说什么您答应见他了!” 司马顒放下手里正在校勘的《庄子》,抬眼,儒雅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他手指轻轻敲击著书桌,眼神里闪过审视、好奇,还有一丝晦明不定的多疑。 沉默了许久,他缓缓开口: “是的,我早就和他约好了。 明天,备孤宝车。 你去把这个张方,请到府里来。 孤,要亲自见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