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乘龙君》 第一章 祖神兵 轰~ 伴隨自远山传来的雷鸣,狂风卷袭著墨云,似千军万马般隆隆而来,一股湿润的土腥气也隨之瀰漫开来,冲淡了天地间瀰漫的暑气。 季家学舍中,风时明侧首看向窗外,盛夏时节的天气变化是如此突兀,晴雨变化只在顷刻之间,不久前还是大日高悬,晴光万里,转眼就是阴云压顶,雷鸣闪电,仿若天崩一样。 学舍中也隨之昏光暗淡,嘈杂声渐起,不过当先生手中的竹鞭敲落讲台,一切杂音尽数消失,没有孩童敢挑衅这位不过而立之年,却已有秀才功名的先生。 即便是风时明亦是老老实实,正襟危坐,未有逾矩之处,哪怕他这不过总角之年的幼小身躯之中,承载著远超外表的成熟思维与记忆。 不是穿越,而是宿慧觉醒,这並不是一件值得庆幸夸耀的事,反而格外痛苦,因为在最无能为力的年纪,却拥有了远超年纪以及身处环境的见识与阅歷。 痛苦的根源在於环境的彻底变化,以至於积累下的记忆,大多都丧失了用处,当不成幼儿园战神,更別提横扫中小学,最多也就当一位早慧神童,还格外艰难。 可不拼又不行,乡野农家的生活实在太过艰难,柴米油盐酱醋茶,样样都是关隘,別说吃饭了,蹲坑都是一种折磨,活著可以成为挑战,这是拥有宿慧的风时明无论如何也难以忍受的。 可出人头地的机会又实在太少,文试武举,风时明可选的也就只有科举了,这都称得上是幸运了,好歹他还有机会上学舍读书。 风时明没什么太大追求,学舍先生就是他当前人生的奋斗目標,再多也就是更进一步,当上举人老爷……园林大宅,百亩良田,娇妻美妾,三五美婢,这等生活,想想也是美得冒泡,更多,那就不敢想了。 咔~嚓~ 白炽的电光划破苍穹,雷音打断了风时明的妄想,他下意识的朝窗外望去,透亮的天际雷云之间,一条蜿蜒的长影映入他的眼眸之中。 稚童瞬间瞪大了双眼,他很確信自己绝不是在做梦,意识格外清晰,他现在都很清晰地看到,那一道在雷云之间穿梭的阴影正在移动,向不远处的山岭落下。 可雷光骤起骤灭,只是一息之间,天际又恢復了黑暗,风时明还想再看,可一把戒尺敲在了他的桌板上,当他应声回过头时,心头一跳,先生此刻正满脸严厉地看他。 “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此话何解?” “人心容易偏失……” 风时明站起作答,这本不是他这十岁稚童该回答的问题,可谁让他为求生计,让自己强上了神童的名號。 当学堂中的稚子因为走神而遭到先生拷问时,远方的群山中,疾风骤雨,因自天而降的神圣而静止。 山风不拂,雨丝不坠,一粒粒水珠悬於半空之中,晶莹剔透,澄澈明莹,错落有致,形成一片琉璃幻景,群山天地在此刻定格,似与山外隔绝独立。 这方小天地,此刻为一位仙姿清绝,气质出尘,於山间缓慢踱步而行的神女所执掌。 其身披罗裳,耳缀碧瑶,云鬢金翠,身缀明珠,脚踏云纹绣履,雾綃轻裾隨风微扬,若有似无的幽兰暗香漫开。 “风氏的神兵,已沉寂了多少光阴,不显世间,不现锋芒,余追寻至此,可谓至诚,余亦为圣王后裔,承祖神血脉,难道不得一见?” 神女止步於山间千顷大湖之畔,垂下眼眸,轻声询问。 不为风雨侵袭的山间大湖本已平静如镜,可当神女的话音落下之际,这一方湖泊顿时沸腾了,白浪滚滚,骇浪滔天,似有龙群於其中起伏翻腾。 伴隨一道似响彻於九霄的清越明吟,在神女明光熠熠的眼眸注视下,一柄通体银白,凝霜铸雪的大剑,自波涛之中浮跃而现。 其剑身长丈二有余,阔背厚脊,脊上隱现耀金云纹,隨天光流转而起伏隱现,遂有云气自生,縹緲之间,渐成龙形,绕剑翻腾游动。 “太虚劫!” 翻找古籍经典,遍访山河遗蹟,今日终於得愿以偿的神女,此刻的面容也露出笑顏,霎时间,似山河失色,日月无光,可並非唯一,神剑之辉更胜於她的容顏。 “太虚劫现,白虹裂空,光痕所及,天宇自开。传闻中的风家太虚劫,一缕剑光就能够撕裂虚空,今日得见,倒是令余有些遗憾,可惜,未能见到你的全盛姿態。 失去了风家血脉的蕴养,仅凭这千里山河地脉,根本不足以恢復你的神能,如今风氏龙脉已经没落,再无龙嗣,余之血脉与风氏同出一源,亦可代为承载。 你不该沉寂於此,可愿隨余?” 吟~ 明莹玉润的剑身之上,金光涌动,绕剑身而游走的云龙,隨之清晰,鳞爪角须,一应俱全,阵阵龙吟隨之传出。 “你拒绝余?” 神女不禁露出些许错愕,这是她没有预想到的情况。 风氏的血脉神兵,唯有承载风氏血脉的风氏子可以继承使用,可风氏已没落多年了,风氏龙嗣已经绝跡。 此等情况之下,她这样与风氏龙嗣拥有同源血脉的龙族,按理也有机会获得认同,继承神兵,故而,她满怀自信。 吟~ 云龙绕剑轻吟,神女默然,静立许久,復又不解发问, “既然风氏龙嗣未绝,你何不跟隨,为何沉寂於此?” 金光浮动,玉色明莹,神女面露恍然,旋即举目抬眉,看向山外一角,那里烟云飘渺,可见红尘,数十屋舍隨地势起伏,错落分布,乃是一处村落。 “风家,到底还是没落了,血脉仍在,却连龙血都不显了,神兵都无力承载。” 轻嘆落下,一声清越的剑鸣也隨之响起。 “请余护道?” 神女再次静默,凝视著山外小村,村口学舍之中,那位低眉下首,听老师训诫的孩童,也映入她的眼中,微微摇头, “余欲爭洛水君位,非护道良选,难以尽职。” 第二章 龙女夜入 盛夏时节的暴雨来得急,去得也快,被先生留下,训诫了许久的风时明走出学舍时,抬头就看到了云缠雾绕的群落,橘红落日在云收雨歇的薄暮天际之下,染尽半边天穹,显得瑰丽而又唯美。 不过,风时明没有半点欣赏美景的兴致,倒不是被学堂先生训斥的缘故,这点心理承受能力他能没有? 他是饿了,此时,他的心思全都在肚子上,琢磨晚上能倒腾些什么填一填肚子,这是值得思考的事情。 飢饿是贯穿他此生至今的问题,印象之中,能吃饭吃到饱,吃到撑的次数实在太少,尝到肉的次数更是屈指可数,至於回忆肉味,那得到觉醒的宿慧记忆中去翻找,那里的肉滋味更鲜美。 正是如此,即便自己的神童之名有水分,他也要撑住,不仅是因为乡人推崇,先生喜爱,就是去士绅地主家里借书也方便,运气好还能蹭上一顿有油荤的饭菜。 他要此名,求的便是这份利,即便是並没有多少,可也比老实低调当农家子强得多,至少翻身的机会能大上几分。 暴雨过后的空气中,瀰漫著青草与泥尘混杂出来的清新水腥气,风时明踏著泥泞的村道,避开水洼,不多时就看到了自家的独门小院。 青砖绿瓦,桑叶扶苏,谈不上多好,但绝对算不上差,三间瓦房配合门前竹篱笆围出的半亩小院,在这乡野之中,绝对称得上殷实人家。 可惜,对於五岁就觉醒宿慧的风时明而言,落差实在是太大了,难以接受,不单单是常年吃不饱的问题,每年只多不少的赋税徭役,还有落雪的冬季,都让风时明不得不逼迫自己努力上进,这里就没有躺平混日子的余地。 跨门进院,没有呼爹喊娘,因为家中除他之外,再无一人,倒不是孤儿,他有亲爹,只是常年不在家,至於娘亲,他从未见过,不过应当还在世上,那是从亲父口中谨慎试探出来的。 生柴烧火,淘米做饭,哪怕年少,可风时明做这些都是动作嫻熟,不过这都不算什么,真要与放牛餵猪的同龄人相比,他依旧称得上娇生惯养。 稍微填了五臟庙,不再有飢饿感之后,风时明走出灶房,看著半沉西山的落日,这才稍有愜意的欣赏起来。 可这份悠然並没有持续多久,因为他的眼角余光瞥见了一抹与农家小院格格不入的色彩。 这一瞬间,即便是风时明拥有前世宿慧,可当目光下移看到桑树下,那不知何时矗立於此的靚影时,也不禁流露出惊艷,那是无可挑剔,毫无瑕疵的美貌,艷丽到难以言表。 惊艷过后,隨之而来的却是惊嚇,即便是略过世间难寻的容顏,单看其身,罗紈綺繢,五色並驰,盛饰文章,不可殫形,乃谓天人。 可天人应当是在天上云庭之间,而不是日月交替,昼夜轮迴的黄昏之时,出现在尚有泥泞的农家院落中。 风时明的意识格外清醒,他当然幻想过有什么皇天后土一类的大神捞他一把,但真有神仙一样的天女出现在他面前时,他只想跑路远离。 他的前世宿慧形成的认知就十分清楚,当一位达到环境上限,各方面都无可挑剔的女性出现並且接近他的时候,不是想骗得他倾家荡產,那就是想掏他腰子。 如今他面临的就更不一样了,这是完全超出了他当前环境的存在,他现在能联想到的便是同村老人口中,那些能够迷惑心智的狐魅山精。 这不是倾家荡產的问题,而是掏心掏肝,他现在可是童子身,在志怪传说中,他这样的小孩,可是大补。 於是,看起来年不过十岁的垂髫稚童双眼放空,看向远山,而后动作僵硬地转过身子,朝屋內走去,他什么也没看见,他现在只想好好睡一觉。 风时明从未感觉自己的四肢如此酸涩,难以使唤,他整个人似乎都进入到了一种空灵的状態,灵魂半脱离身躯。 他像是一位学艺不精的牵丝戏子,以拙劣的手法操弄著自己提线木偶一样的身躯,可即便是再艰难,他也要动起来。 “……” 隨风雨而歇,降临至此的神女无言地看著稚子逃入屋中,又看著两扇木门在她的面前关闭,不多时,便听到了门閂被插上的摩擦声。 “余嚇到他了?” 不確信的自问声响起,她万万没有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得到这样的对待,她又非是夜叉之貌,怎么会將人惊嚇到如此地步。 晶莹的水珠自空中凝结,化作一面水镜,看著自己镜中的模样,神女审视自赏一二,更加困惑了。 沉吟片刻,神女依旧不解,可想起刚刚立下的约定,她迈步踏前。 登堂入室,自无二话,中堂无人,可入一侧寢室,就见床榻之上,有一团被缩於床角不动。 无路可逃,无处可去,乡野之中,常有光怪陆离之事,那些老人口中的妖邪怪异,风时明从未质疑它们的存在。 不说前世,今生他也间接接触过两次,总结出来的经验就是,能躲就躲,敬而远之,不要招惹。 可他现在已经没地方躲了,风时明能够感受到被窝之外,那带著窥探之意的目光,她跟进来了,关门上閂的举动,全是无用之举。 不多时,风时明感受到了被他裹在身上的被子被触动了,这一刻,他急眼了。 这是哪里来的鬼魅,不请自入就算了,连被子都掀,没点规矩,不讲道理。 “甘霖娘!” 极度的恐惧之后,是极致的愤怒,不过十岁的稚童掀开被子,抄起被他窝藏在身下的柴刀,朝著立在床前的身影劈了下去。 刀自然是悬在半空,落不下去,连到风时明一同,一动不动,难有动作。 “你將余,认成了什么?” 神女看著近在咫尺,刀身满是锈跡,刀刃被磨得雪亮的柴刀,神色莫名,看向面前面有赤色的稚童, “余乃琉璃海龙君第三女,应席云。非妖邪怪异,魑魅魍魎之属。” 第三章 长尾巴 风时明瞪著眼睛,一声不吭地听著眼前的天女自我介绍,但其內容嘛,却是半字都不信,他只有一道念头。 为什么找我? 幼时便觉醒宿慧,他当然有几分矜持与自得,但让他自视过高,觉得自己能引来神妃仙子一样的龙女临凡寻他,他还没有傲慢到如此的地步。 谁不希望自己是特殊的,可人得有自知之明,自己是什么料自己心里没数吗?即便是有宿慧,他做梦也就当一位举人老爷,即便如此,他都觉得有几分不切实际。 “承德公的后裔,连自己的来歷都不知道了吗?” 似有读心术一样,应席云看破风时明心中所想,嘆息了一声。 “承德公是谁?我的祖宗?” 风时明匪夷所思的同时又有欣喜。 谁祖上没有阔过,谁家没出过王公贵族,虽有这等戏言,但大多也都是听听罢了,真要是沦落到了终日奔波於生计之时,祖上再辉煌又有何用。 可现下的情况似乎不一样,真要是因为他的先祖缘由来找他,那么代表眼前或许並不是妖魅之类。 “你怎么会不知道?” 听到风时明问出的话,应席云修眉微蹙,神情更是困惑了,她探出手,轻轻一勾,悬於空中的稚童顿时飘到了她身前三尺处。 我为什么会知道? 別说是今生,就是前世,他也不知道自己祖宗叫什么,哪怕族谱摆在他面前,他也没想著去翻过,实在是兴趣不大,如无偶然,又无必要,没有人会去翻阅的。 “以你血脉之强,不该不知道。” 风时明心中所想,又被一眼看透,神女再嘆, “罢了,风氏没落至此,也该有今日之事。” 一时之间,风时明的思绪也不免飘飞发散,心中有诸多困惑翻腾。 可没有等他询问,眼前的神女伸出一指,点在他的眉心, “我与你的先祖立约,今日为你启脉,自今日始,你便要担起作为风氏龙嗣……” 当神女的指尖落在自己眉心的时候,风时明只感觉自己的体內有什么被打碎了,如一枚度过了隆冬严寒,等到了春天的种子,当包裹在外壳的坚冰缓缓溶解时,其內部的枝芽也开始挣破外壳,舒张生长。 神女的话语落在风时明耳中,变得似有时无,模糊不清,只听到了风氏二字,至於后面的,则完全没有听清,他的意识坠落,陷入到了迷濛的昏沉状態中。 在思维一片混沌之时,一股强烈的飢饿感自五臟六腑,从四肢百骸翻涌了上来,强烈的飢饿让他的意识越发混乱,恐怖的进食慾就此爆发。 风时明不明白髮生了什么,他不是刚刚才吃过了吗?现在为什么又会如此飢饿? “这等龙嗣,难怪太虚劫会在此守护。” 看著那一枚枚自血肉之间生长钻出的晶莹鳞片,为之启灵的神女並无多少惊嘆,可相比昔日鼎盛的风氏而言,如今这一幕就如落日余暉,只会令人扼腕嘆息。 此刻,悬於神女面前的,不再只是一位平平无奇的黑瘦稚童,一缕缕灵光在他的身上流转,凝聚成一枚枚奇异的符文,让稚童的身上流露出了不属於人间的神圣与威严。 不过,作为显现非人神貌的代价,风时明那本就与高大毫无关联的身躯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乾瘪,他的生命气息正在断崖式下跌,愈发微弱。 当风时明被越发强烈的飢饿感逼得几欲疯狂之时,忽然口中被强行塞入了一抹冰凉,从舌尖与口腔的触感判断,那是一颗果子。 当他唇齿咀嚼,一股甘甜汁液顿时迸发开来,於是,这一抹清凉化作炽热,自口喉流入腹中,没有灼人之痛,风时明反倒是感觉浑身暖洋洋的,瀰漫全身的飢饿感顿时被压了下去,他忍不住舒展身躯,露出愜意自在之色。 可这股舒適而又愜意的暖流,並没有维繫多久,不过,当將要散去的时候,又有一颗果子被塞了进来。 风时明不知吃了多少,只感觉越发舒適愜意了,最后再无半点飢饿之感,在此之后,他便沉沉睡了过去,意识彻底不清醒了。 喔~喔—— 天光破晓,群山天际刚刚泛起鱼肚白,嘹亮的公鸡啼鸣声响彻在季家村山上,炊烟裊裊,柴火气瀰漫。 那股带著食物香甜的烟气,让睡梦中的风时明吸了吸鼻子,眼皮动了动,但终究还是没有睁开。 舒舒服服睡一次好觉,实乃天下第一等美事,虽然平日睡眠並不差,但真正睡得好的觉並不多。 这神清气足的美妙状態,让意识稍稍甦醒了一点的风时明並不愿意就此断掉,他还想再维持一段时间。 说起来,昨晚他似乎还做了一场美梦,不过他梦到了什么?变成了一缕风,在天上呼啸而过,化作一尾鱼,在水中穿梭遨游。 不,不是如此,没那么简单,是某种更强大、更美妙、更优雅的生物。 是什么来著? 风时明略有困惑,抱著怀中圆润粗长之物,翻了个身,准备继续睡下去,不过还是有些不太舒服,又挪了挪,准备换了一个姿势。 当一截温润却带著几分坚韧之感的硬物,垫在脑袋下面时,风时安终於感觉舒服了,姿势对了。 静静躺了一会儿,意识越发清醒了,下巴似乎有些痒,挠了两下,但有些不太对劲,他两只手都在搂著自个儿呢,什么在挠? 嗯? 不对! 风时明猛地睁开双眼,整齐排列的鳞片顿时映入眼帘,还在挠下巴的尾巴尖儿,在他的眼前晃了一下。 “!!!” 没有半点犹豫,原本还沉浸於美好睡眠之中,有些混沌的意识迅速恢復清醒,风时明弹射而起,一瞬间便从床上扑到了地上,还打了两个滚。 啪! 风时明两手撑住身体,青砖铺成的地面近在咫尺,砖缝中的泥沙微尘粒粒分明,他的脸差点铲了上去。 这要是反应不及时,可就破相了,不过现在不是在意这些的时候,他侧身扭头,而后瞪大了双眼。 第四章 非凡 晨光熹微,仿若羊脂白玉雕琢而成的鳞片次第相衔,在尚显昏暗的臥房中,绽放出令人眩晕的浅光。 尚有泰半还在床榻上的蛇身,自床榻一路延伸,至自己身下,衔接在腰间,浑然天成,完美无缺,没有半点突兀与不自然。 眼见这一幕的风时明,只觉晕眩感更甚,他的呼吸变得粗重,颤抖著手,摸向身下的鳞片,温润如玉的触感隨之传来。 没有等风时明继续细细抚摸,一股强烈的昏厥感传来,风时明隨之眼前一黑,扑倒在地上。 等到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略显凌乱的床榻乾乾净净,没有任何不属於此间的异物,更没有能够从他的身上一直延伸到床上的大长尾巴,看起来没有任何异常。 刚刚的一切似乎都是幻觉,是他做了一场噩梦,可如此真实的触觉,很难让风时明將一切都当成虚幻,更何况,他回忆起了自己在睡著之前经歷的一切。 神女在黄昏之时降临在他的院中桑树下,强闯进他的臥室,將他从床上给拖出来……虽然一切如梦如幻,但他十分確定,这是真实,绝非虚幻。 他抄起柴刀的时候,可是掐了脸颊,更何况,他记得自己在被神女点中眉心之后,隨之而来的强烈飢饿,以及现在都让他忍不住回味的甘甜。 当然,真正让风时明確信的是,在他目光下移之后,印入眼帘的屁股蛋,光滑圆润,小巧挺翘,两条大腿赤条条,裤衩子不知道飞哪去了。 风时明很確定,自己睡著之后,非常安静,他没有任何脱裤子的怪癖,床榻上,倒是有被撕扯得不成样子的破布条。 所以,那就是他的大长尾巴? 努力尝试了好一会儿,虽然没有再变出尾巴,风时明换上裤子,盘坐在床上,认真思索起来。 他当然不会因为自己主观意念下,没有变出来而否认事实,或许还要一段时间的沉淀,他需要一段时间適应? 现在他需要思考的是,自己的种族血脉,他到底是什么身份? 人?妖?半妖? 能够长出尾巴的还能算是人吗?可称他为妖的话,那也不应该呀,他都作为人生活了那么多年,或许半妖更为准確,具备妖血的人族? 这时候,风时明想到了那位从未见过的母亲,他当然问过自己的亲生父亲,但这位常年不著家的父亲总是顾左右而言他,避而不谈,久而久之,他也就懒得问了。 现在,风时明必须面对这一问题,倘若他当真是半妖,那他的父亲就是跟许大官人一样的操蛇之人? 那承德公又是何许人也?听神女言语,分明就是他的祖宗,他如今的神异,是来源於这位先祖,那他爹算什么? 莫非,操蛇是他们的家族传统? 一时之间,风时明的思绪纷乱如麻,但他很快又压下一切杂念,找到了自己最需要解决的问题。 即,倘若双腿变化成了长尾,並且成为他的本体常態,那么,如今的他该如何自处? 最好的结果,当然是他能够在尾巴与两条腿之间来回变化,他可以自由选择,但如果不行呢? 风时明不期待,他所在的季家村能够开容包放到这等地步。 在一天之前,他自己都不能接受自己隔壁住著与他有不同种族特徵的智慧异类。至於现在,那当然是面对现实,迎接明天了,毕竟是他自己变了。 “应该可以控制,自由变化吧?” 风时明低头,看向自己如今看起来再正常不过的细瘦大腿。 只要能变,那就问题不大,不然他也不想背井离乡,哪怕他家是季家村中唯一的异姓外来户。 作为一名常年被父亲扔在家中,不是孤儿,胜似孤儿的怨种,风时明可是受了季家村人不少照顾。 不说那位在学堂中对他重点照顾的季先生,季家村人没少往他家里送柴火,送米粮果蔬,虽然他爹都付过钱了,但他是没人管的稚童啊。 可即便是村人的品行再好,风时明都不会去想像,倘若他以人首蛇身的姿態,出现在村人面前的时候,他们是什么反应,自己又会是什么样的下场。 这是不值得去思索的问题,因为答案显而易见。 相较於这些,风时明现在更想探寻,自己除了有可能会长出大长尾巴之外,还有什么神异的变化? 念及至此,风时明就开始折腾起来,没有数值明確的器械给他测试,但水缸米麵能让他有大概估量。 当风时明用半人高的水桶至井中打满水,以单臂平举,坚持盏茶而没有任何酸涩与力竭感时,他確定了自己的不凡。 莫说是十岁的孩子了,即便是成年壮劳力,若是没有锻炼筋骨,也难有这样的气力与表现。 可风时安不满足於此,因为举水太轻鬆了,他走进灶房,將目光投向装米的陶缸,缸中尚有十斗米。 一斗米约十五斤,他家的米缸壁厚胎沉,空缸便有五六十斤,连米带缸约莫两百斤,只重不轻。 风时明此前从未有过撼动此缸的想法,可现在却走了过去,没有去扣缸口,而是沉腰张臂,环抱陶缸中腰。 腰腹一沉,气血在血脉中奔涌,力道自下而上均匀托送,不见猛拽,二百斤的陶缸便被稳稳托起,缸身连一丝颤动都无。 没有坚持多久,风时明將米缸放下,不是气力枯竭,而是他饿了,熟悉而略有陌生的强烈飢饿感,骤然翻涌,令他片刻都难以等待。 他在颤抖,浑身开始冒汗,走路都只觉腿软,他饿得发慌。 这是能够摧毁理智的飢饿,这一刻的风时明,什么都顾不得了,只想找到能够填饱肚子的食物。 不管什么,只要能吃,能进肚子,缓解飢饿就好。 灶房中有咸鱼,有腊肉,还有半筐窝窝头,那是用玉米面与高粱米,掺著糠与野菜,蒸熟晾乾的硬货。 这硬得可以跟青石砖碰一碰的好东西,想吃得先蒸透,但风时明没有耐心折腾到这一步。 咯~嘣~ 清脆的破碎声响起,隨后连接成串,大口咀嚼吞咽的声音在灶房中迴荡,仿佛是谁在享用山珍海味。 第五章 饕餮入腹 打量面前沉下去一截的米缸,终於消解腹中飢饿的风时明,又陷入到了苦思当中,一大早起来琢磨一堆事,现在,真正的问题出现,摆在面前,他却有些束手无策了。 如何填饱肚子? 这是横亘在无数人面前,从出生伴隨至入土的问题。 按理来说,风时明是不需要操心此类问题的,虽说生活水平不及他宿慧记忆的十之一二,但至少不必忧虑飢饿,顿顿有著落。 可现在,风时明开始发愁了,与暴增到快要超出凡人极限的气力,相对应的是他的饭量,增长得太过夸张。 风时明怀疑自己的肚子里是不是住进了一头饕餮,他大早上啃了半筐窝窝头,如此还不够,又逼著他烧火熬粥,用去了七升米。 缸中的米虽还有不少,灶房中还有粉面一类,可就算把咸鱼腊肉算上,照这一顿的吃法,也撑不了多久。 別说他家的存粮了,就是整个季家村,都养不了他现在的胃口,毕竟不到二十户人口,他现在能生生吃垮。 是以,风时明现在极为苦恼,指望不了周围的环境为他供应食物,那就自己去打猎? 看向窗外绵延起伏,草木葳蕤的山峦,风时明低下头,掐断了念头。 做人要有自知之明,他现在是有了非人之相,可这气力与山中猛兽相比,就有些不太够用了。 成年猛虎一爪子,保守估计都有千斤乃至两千斤的衝击力,天赋异稟的还能翻上一番,这哪是他现在的小身板能够扛得住的。 山中有猛虎,还有狼群,更有不知名的毒虫蛇蚁,风时明认为自己完全招架应付不了这些,更何况,山中还有可能存在的妖魔精怪。 昨天之前,对於这些是否存在,风时明还是將信將疑,现在,尾巴都变出来了,他哪还能否认非人的存在。 既然存在,那他就没必要送货上门了。他现在还不想见识豺狼虎豹这一类猛兽成精后的凶恶。 所以,问题又回来了,在他惜身保命的前提下,他怎么填饱自己的肚子? 没招! 只能期待在他吃完家中存粮之前,老爹能及时回来,然后,狠狠爆他老父亲的金幣,儿子吃老子,天经地义。 一位常年不在家,整日在外面浪的傢伙,应当是不缺钱的。 “该去上学了。” 村口学舍的云板敲击声传来,风时明衝出家门,直奔学舍。 此时已是日上三竿,县中官学,卯时签到,酉时散值,纪律极严,可村办私塾,那就自由许多了,因为绝大多数学生,在上学之前,得先在家忙完力所能及的农活,然后步行过来。 季家学舍的招生范围,可不止是季家村,不足二十户人口,哪里能供起来一位秀才先生,周遭十里八乡,都有慕名而来的学生。 因此,学舍开课时间,一般是巳时,至下午酉时下学,至於休息时间,同样是因农时而定。 翌日,被强烈的飢饿感自睡梦中逼醒的风时明,脸色发青地看著身下从蛇尾变回的双腿,小脸皱成了苦瓜。 他大概猜到,自己长出来的尾巴,为什么又会重新变回来。 以他现在摄取的食物,不足以维持人身蛇尾的姿態,身体本能自保,为了他不被饿死,也为了他能够更长时间的活动,所以,他现在还是人模人样。 下半身能否在双腿与蛇尾之间转换的忧虑,不用担心了,但食物不够吃的问题,高悬於头上,迫在眉睫。 再去灶房,陶缸中的米只剩下半数,他昨日吃了四餐,米麵鱼肉见证了他的暴行,毫无人性。 风时明意识到了,他必须克制,可是肚子根本不听,发出高亢暴鸣。 “今天只吃三顿!” 稚童暗下决心,决定裁撤夜宵。 第三日,看著快要见底的米缸,风时明愁容满面,不得不开始考虑上山打猎的可行性。 可经过在心中的一番权衡之后,风时明又明智放弃了,他现在已经意识到了,他其实並没有测试出自己的气力极限。 因为他自那一日见到神女之后就没有吃饱。別说人身极限,倘若显出蛇尾,现出真形,想来会更进一步。 可这就不是他现在可以奢想的,他都快饿成软脚虾了,双腿虚软,走路都发飘。 “唉,难怪。” 风时明现在清楚,在遇见神女之前,此身为何毫无异样,因为他就养不活自己,自然是神异不显。 “怎么还不回来?” 將灶房中的剩粮一扫而空的风时明,再看向村口,可谓望眼欲穿,可那道平日间他並不迫切见到的身影,如今是迟迟不现。 “可是身体抱恙?” 学舍中,高大而又修长的身影停在身旁,温热的大手落下,抚在额头上,季先生带著关切的询问声传入耳中,饿得发晕的风时明抬头,嘴巴一抿,下定决心, “回先生,学生身体无恙,只是家中米麵已空,已有……” 余下的话,风时明没有再说下去,因为他的麵皮尚薄,还要些面子,实在是不好意思撒谎说自己已经连续饿了几天。 到底也没差,吃进去的粮食就似落了无底洞,毫无饱腹感,不过这未尽言语的意思,却传递表达到位了。 “晌午下课后,你隨我一道。” 先生的话,在风时明耳中,有如天籟。 即便是能蹭饭,对於风时明来说,也是杯水车薪,寻常人家一顿饭菜,给他塞牙缝都不够,可有也总比没有好。 “吃慢些,锅里还有,不要急!” 布衣荆釵的年轻妇人,看著面前风捲残云的稚童,轻声宽慰道,末了也不忘横一眼一旁的丈夫,埋怨了一句, “怎么不早些把时明领家里来,看把孩子饿的,亏你还是他的老师。” 著一袭洗得发白的靛青长衫,目光温润沉静,气质儒雅如古卷的季昌,看著风时明的吃相,眼中露出若有所思之色,旋即看向面上露出心疼之色的髮妻,吩咐道, “家中米粮留下十日之用,其余都装起来,给时明带回去。” “老师,使不得!” 已经不顾礼节,只顾清盘子的风时明听到这话,连忙放下碗筷,推脱道。 第六章 风雨雷霆之主 风时明知道季先生家中情况,清贫当然不沾边,再怎么说也是一位秀才,就算是在县城中,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可秀才功名也就保证衣食无忧,谈不上富贵。 “多谢老师。” 扛著半袋米麵的风时明,真心实意地向面前的季先生道谢。虽然撑不了多久,但也能顶上一两顿。 “不必拘礼,先回去吧。” 季昌一挥衣袖,看著瘦小稚童,扛著不比他身形小多少的米袋,脚步轻快地奔向家中,双眼微微眯起。 “你是怎么当的老师?对待自己的得意门生,竟然如此苛刻。” 一股推搡的力道自背后传来,隨之而来的还有埋怨与不满。 “家中的存粮大半都赠了出去,这也能算作是苛待?” 季昌满眼无奈,看向站到自己身旁的娘子。 “这孩子才多大年纪,你怎么不帮他搬到家里去?他这小身子骨,你也不怕压坏了。” 年轻的妇人自然不会就此罢休。 “你看这小子可有半点吃力之相?” 季昌一指风时明步履轻快的背影,试图点醒自己良人。 “时明力气大,就该遭这罪?” “他从小到大,哪里遭过罪?不说村里,附近十里八乡都找不出比他更快活自在的了。” 闻听此言,季昌只觉匪夷所思,这未免也太过偏心了。 作为乡下私塾先生,季昌知道其中学子大多过的都是什么苦日子,放牛养猪,挑水除草,都是等閒,每天天不亮起来干活的都不是少数。 相比之下,风时明平日里不干农活也就罢了,有时因为农忙给学生放假,季昌能看到这小子睡到日上三竿再起,过的就是神仙日子。 “谁让人家生的好,摊上一位好爹,你这是看不惯?” “这是什么话?我是瞧出这小子根骨非凡,试他一试。” 季昌无奈,只得將话说开。 “什么根骨?” 妇人一怔。 “自然是习武的根骨,他爹不是池中之物,这小子,恐怕也继承了他爹的稟赋,这般年纪就有不凡了。” “难怪吃的这般多,我瞧时明的样子,分明是没吃饱,要不明天你再唤他来家里,我再做些荤菜?” 叶香菱醒悟,意识不妥,只觉怠慢。 “不,只是些油荤之物,怎么够?” 季昌摇摇头,否决了髮妻的提议, “去寻张猎户,看看有无野彘之肉,吃大肉才能长筋骨。” 风时明不知身后老师与师娘的商量,此刻他正忙著烧火,准备再给自己补一顿,刚刚他就没吃饱。 “这日子该怎么熬?” 稚童愁眉苦脸,边吃边嘆,虽然今天蹭了先生家的,但总不能一直蹭下去吧,没这般道理。 不过,当日落时分,天地再次有雷音轰鸣,电光炸响之时,一场及时雨落了下来,解了风时明的燃眉之急。 啪嗒!啪嗒! 盛夏的雨水来得又急又猛,豆大的雨点自墨色铅云中坠落,砸在干硬的村道上,溅起细碎尘烟,转瞬又被更大的雨势吞没,洇开一圈圈湿痕。 已经放学回家的风时明,半趴在书桌上,聆听著窗外密集而又嘈杂的雨声,一动都不想动。 暴雨如瀑,水气氤氳,因腹中飢饿难耐,不愿意动弹的风时明,逐渐有几分舒適愜意之感,好似沙漠中苦行的旅人,突然寻到了一方绿洲。 哐当~ 隨暴雨而至的狂风呼地將窗户吹开,雨水隨风闯入到房间中,更有些许撒到了风时明身上。 神情懨懨的稚童顿时精神一振,只觉有一缕温热之气涌来,散入四肢百骸之中,如影隨形的飢饿感似乎都淡了一分。 沉静了半盏茶的时候,风时明猛然站起身,扑到窗边,將手臂探出窗外,转瞬之间,便將他手臂淋了个透彻,就连衣裳都润湿了一截,湿噠噠地粘在身上。 可风时明的眼睛也在此刻亮了起来,炯炯有神,若是有旁人在此,一眼就能看出,他的精气神变得不一样了,变化分外明显。 於风时明自身而言,那就是他此刻的腹中飢饿感被明显削弱,身体都逐渐有了力气,不再是虚浮无力的软脚虾。 清晰感受到这种变化的风时明想了许多,不过,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他一把扯掉身上衣衫,赤膊身体,连门都不走,翻窗而出,闯到院中,站在天地之间,享受这一场恩泽。 雨水眨眼就將风时明淋成了落汤鸡,將他全身浇了个通透,不过他却是忍不住咧嘴笑了起来。 一缕缕温热之气自毛孔渗入,被他的身体贪婪的汲取消化,已经困扰了风时安三日之久的飢饿感,正在大幅消退。 不仅如此,风时明还清晰感受到了筋骨之中孕育的气血,血肉之中孕育的力量,他的视野正在拔高。 毫无意外,当风时明目光投下之时,看到的是正在变化的双腿,一枚枚晶莹玉润的白鳞自他的腰腹之间浮现,次第生长,一条蜿蜒迴转,更有几分绵延之势的蛇尾显现。 不是在睡梦之中,而是在意识清醒的情况下,他显现出了自己的真形,虽然借了天公之力,但风时明还是难以抑制的兴奋与喜悦。 过去数日所积累的惶惶不安之念,被一扫而空。 骤然间知晓自己拥有不俗传承,深具神异血脉,高兴嘛,自然是高兴的,谁又不希望自己生而不凡呢,又有几人会甘於平庸呢? 可当被这血脉拖累到连餵饱自己都困难,需要为生存而困扰的时候,那就很难再高兴的起来了。 可如今在这场暴雨之下,风时明寻到了方向,不再迷茫,恍惚间,他似看到了一条铺就在自己身下,正待他行走登顶的大道坦途。 此刻,风时明只觉自己得到了天地垂青,自空中落下的雨水,呼啸的山风,乃至云间划过的闪电,风雨雷霆,都在忠诚於他,爱戴他,恍若待他发號施令,任由调遣的忠臣良將。 没有將之判定为错觉,气血萌发,气力增长之下,只觉自己成了风雨雷霆之主的风时明,向暴雨探出手掌。 掌心之上,咫尺之间,雨水在一道意志的命令之下,匯合聚拢,而后,化作一团晶莹剔透的水球,且不断膨胀,呼吸之间,遂有斗大。 第七章 倒拽五牛 盛夏时节的暴雨少有持久,少则一刻,多也不过一二时辰,便会止歇。 令风时明如获新生,身心都有蜕变的暴雨也就落了不到一时辰,不过早在云收雨歇之前,风时明就已经躲进家中。 无论从何种方面考虑,他的真形都不该显现於人前,这与作为神童,起到的效果完全不一样。前者会让人震怖恐惧,后者则是得到厚待,令人羡慕嚮往。 “这也太瘦了!” 蛇尾依旧在,尚未如近三日一样,没等他的脑子清醒,就变回双腿,风时明第一次仔细端详自己的下身,而后不禁发出如此感嘆。 他的蛇身很长,大致估算近有二丈,可如此绵长的蛇身,体现出来的却並非是一种修长的美感,而是纤细,乍看之下,竟有几分骨瘦嶙峋之感。 “营养不良?唉,以后得好好照顾自己啊。” 暴雨解了他的燃眉之急,除去了悬於他头顶之上的利剑,其中缘由,自然是从天而降的雨,可以孕育造化万物的水,能够消解他的飢饿,让他无需再为食物而奔波。 如此,该从何处来解自己的飢忧,显而易见,风时明看向角落的水瓮,蜿蜒游走上前,伸手探向其中,轻轻搅动,化出涡旋。 “这差距也太大了。” 手掌从瓮中抽出,水流自然匯聚,自指尖滴落,在缸中水面点出一圈圈涟漪,白皙细嫩的肌肤上,没有一丝水跡残留。 感受著体內那一缕微不可察的冰凉清气,风思明露出思索之色。 从井里打出来的水,与雨水完全不一样,那是带著清爽的冰凉之气,如此也就罢了,其中气量也是天差地別,满满一缸井水,居然与窗外飘进来的几滴雨水相差无几。 “这是静水与无根水的差距?” 自天而落的乃是无根之水,更是承天阳之气。至於井水,除非联地下暗河,通地脉之气,否则,靠渗透蓄积的静水,也就比死水强一等,能喝而已。 “难怪没感觉。” 烧火做饭,自然用井水,但风时明在这场暴雨之前,可没有察觉到水对他的助益,显而易见,这水也分三六九等。 井中静水,於他而言,可有可无,天阳雨水自然极好,却不稳定,须依天时而定,可吃饭这等大事,哪能看天时? 水中之气可养他形体,那自然要去寻气厚,持续,源源不绝的有根之水,滔滔不绝的江河才是首选,天水只能做补充。 “看来得下水试试了。” 季家村地处江陵府七泽县。 江陵之地,五里一湖,十步一泽,江不分河,湖不分岸,泽国千里,烟波浩渺,水乡万村。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季家村也属吃水的水乡一村,村中挖有一口自源湖引流而来的堰塘。 风时明打的就是这口堰塘的主意,因为是人为挖掘而成,所以面积不大,水浅见底,最重要的,堰塘之水因是引流而来,可称活水。 至於有数百里之广的源湖,风时明暂时还不打算下去。他还没有探明清楚自身状况,而且,他还是名副其实的旱鸭子。 听起来像是笑话,可自幼生长在离水不过一里的村中,风时明就是不会水,哪怕是在宿慧没有觉醒的年纪,他都是避水而行,拥有宿慧之后,更是如此。 水火本就无情,更何况,乡野之中,多有水中异闻怪事,寻常幼童,头天听了害怕,寧可尿床上都不起夜,可过两天就转脑后忘了,但风时明就做不到听之无碍。 因为那些老人口中的奇闻异事真实感实在是太强了,更有部分是亲歷者描述,其中或许有嚇唬小孩子,夸大其词的吹嘘意图,可另一部分呢? 在无法证偽的情况下,自然是当真来处理。风时明可不愿意用自己的小体格去验证,碰不上也就罢了,可要是碰上了呢,赌自己的命大不大,运够不够好? 当然,此一时,彼一时,如今的风时明显出真形,出现在乡野村夫眼前,也会造就出属於他的乡野异闻。 在寻常百姓眼中,他可以被划归到妖魔鬼怪这一类中,至少也是坐一桌的,可风时明现在还不清楚,自己在这桌上是敬陪末座,还是鱼头得朝向他?他的位置在哪儿? 没有著急忙慌出门,现在天色已深,风时明不愿意趁夜下水。后天就是休沐日,届时可以用钓虾的名义,约上同村发小一起。 现在么,风时明看向身下,只是弹指之间,蜿蜒蛇尾不见,重新化作赤条条的人腿。 这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如意变化,不需要学习,也不需要刻意做什么。 在暴雨中,他的双腿就自发变成蛇尾,变化之前,风时明就有预感。 恢復成人样之后,风时明也没急著穿上裤子,而是再次將手探入水瓮,轻轻搅动,当他將手抽出之时,一缕缕水流却向他的手中匯聚,化作水球。 “控水能力变弱了。” 看著手中仅有椰子大的水球,风时明毫无意外,不同的形態,能力强弱自然也有不同。 “倒也真不错!” 哪怕如此,风时明依旧喜悦,如此小小的一团水,似乎毫无用处,做不了什么,但这团被他抽取出来的水,可是没有任何杂质的净水。 这就太实用了,能直接解决免掉生活上的一项重要开支——烧开水。 佛观一瓢水,四万八千虫。 风时明从来都不喝生水,可喝开水,对於寻常人家来说,是一项称得上奢侈的用度,大多数人都不能接受。 以后省去了柴火损耗,自然大好,都不用四捨五入,省钱就是捡钱。 “再测测气力!” 风时明没有停留於此,他钻进灶房,不过很快又走了出来,快要见底的米缸对他毫无挑战性,可把三间瓦房逛了一个遍,也没有找到能够称量他如今气力的趁手器物。 “怎么连磨盘都没有?” 此时已毫无飢饿之感,浑身气力充沛的风时明,只觉手痒难耐,想寻一重物掂量一二,可他的家中实在是没有重到让人望而生畏的事物,总不能將房中樑柱给拆下来。 无处发泄的风时明钻进柴房,走出时,手中多了一根足有鸡蛋粗,五尺长的笔直榆木棍,这是他的宝贝,號令乡野顽童,莫敢不从,不过,覬覦者也是络绎不绝,却从未有人成功。 呼~ 单臂持棍,信手一挥,便有破空声响起,隨后风声渐紧,呼呼不绝,且愈来愈烈。虽然毫无章法,可风时明舞得兴起,只觉浑身气血翻涌,源源不绝。 咔嚓~ 可只是半盏茶的功夫,风时明便觉得手感不对,尚未细查琢磨,便听见一声脆响,又觉手中力道一轻,便见一截远远甩飞了出去,越过屋顶,消失在夜色中。 “……” 看著手中顶端断去一截,断面光滑的榆木棍,风时明陷入到沉默当中,鬆开刚刚握住的地方,藉助月光,其上边缘光滑清晰的手印,更是显眼。 “气力又增长了!” 风时明非常肯定,沐浴了暴雨之后,他就有这样的清晰体感,且增长幅度不小,只是没有器具来测量罢了。 当然,也可能是暴雨让他“吃”饱不饿了。可不论如何,他都是在往非人的方向上,一骑绝尘,仅是挥舞,就令破空之力扯断榆木棍,这已超凡人的极限。 “倒也未必!” 风时明將木棍插进泥土中,看向县城的方向。 世间存在他这样的异类,还非孤例,那么,篳路蓝缕,以启山林的人族,一定有能够对抗的力量,话本中的仙人存不存在,他不知道,但县城之中,据说有能够倒拽五牛的武夫。 先前也就听个乐呵,將信將疑,没亲眼看到之前也不否认,现在嘛,风时明確信,一定存在这样的人,也一定有更强的。 第八章 童生试 “果然如此。” 初升的朝阳洒下金辉,刺破臥室中的昏暗,舒舒服服睡了一觉的风时明起身,看向床榻上盘缠的白鳞蛇尾,神情中没有半点惊色,只有一切皆在预料中的淡然。 先前三日,每当他睁开眼睛之后,要不了多久,他的蛇尾就会变回去,他的推断是,饿的。 肚子里没货,身体自然要节流,怎么省力气怎么来。昨天在雨中吃饱了,自然会维持著最安逸舒適的姿態。 不知是否是错觉,瞧著蛇尾,相比於昨天,风时明觉得今日似圆润了一分,胖了一点。 脑中想著,风时明又探手將自己的尾巴搂在怀里,伸手认真丈量比划,但也没有比较出多少差別,最后只能放弃。 “希望今天还能下一场雨!” 化出双腿,下床穿衣,早晨空腹的风时明又有了一股淡淡的飢饿感,但没有先前三日看见什么都想啃一口的强烈衝动,这是可以忍耐压制的。 依旧需要三餐,正常进食,但那股飢饿感被大幅削弱了,风时明照例烧火,给自己做了一顿早餐,亏待什么也不能亏肚子,早餐是必须吃的。 “真是无底洞啊!” 一如预料,风时明对食物的需求量大幅降低。吃完早餐,已经没有飢饿感了,不过也没有饱腹感,风时明感觉还可以再继续,至於能吃多少,那就不知道了。 等到日上中天之时,淡淡的飢饿感又再次浮现,如影隨行,似附骨之蛆,也正因如此,当先生向他再次发出邀请的时候,风时明都没有太过扭捏,径直一口应了下来。 “这!?” 面前的木桌上,连一盘素菜都没有,花椒与生薑的辛辣之气在空气中瀰漫,混著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肉香,直往风时明的鼻腔里窜,让他口中的唾液开始疯狂分泌。 正中一口粗陶大碗,盛著整只红烧蹄膀,油润红亮的胶质汤汁微微流淌,肥瘦相间的五花肉,整整一盘,裹著油光润亮的酱汁,一看火候十足,泛著细密油花的排骨藕汤,汤色清亮通透,香气扑鼻。 菜不多,可每一样都是大菜,別说是乡野农家,就是县城中的殷实人家,看到这等分量的荤菜,都得垂涎三尺。 “愣著做什么?赶紧去拿筷子,你师娘都劳碌了一上午了,还不趁热吃,放凉了,腥气可就太冲了。” 看到愣住的风时明,季昌一拍他的肩膀,吩咐道。 “老师,您家里是有贵客吗?” 风时明都不免有些谨慎,这才在他的宿慧记忆中,自然不算什么,家常而已,还会被人嫌太过油腻。 可在如今缺衣少食的乡下农家,便是过年,大多数人家都是吃不上的。风时明自己都馋,因为平日里的油水实在太少了。 “哪里来的贵客?唯一称得上客的便只有你。怎么?你还想让我请你上主座?” 瞧见风时明拘谨的模样,季昌笑著调侃了一句。 “学生不敢。” “那还不快去拿碗筷,帮衬你师娘一二?” “是!” 可即便是端上了白米饭,风时明也不敢如昨日一样放肆。 不是不敢,而是不能。 乡野穷苦,可再破落的人家,也是要面子的。 风时明记得清楚,每逢年节,去往他人家中拜年,主人家热情招待,盛上一碗荤面,若碗中有鸡鸭腿足之物,那是不能吃的。 那是主人家的门面,这家禽最为肥美之物,需要出现在下一位访客的碗上,不让那碗用来款待客人之物,成为纯素,以至於传出这家人吝嗇的风评。 听起来有些可笑,可这也是物资贫乏,家中困苦之下的无奈之举,乃至形成了一种约定成俗的默契。 因而,风时明知晓,有些荤菜只能看不能动筷子。 他当然也知道,作为秀才的季昌,家中还没有困顿到如此地步,但这样的一顿,对於这位先生而言,也绝对是耗资不菲,哪里能如昨日一样大吃大喝。 “无需多想,这些都是特意为你准备的。” 见风时明动筷子也只夹几节燉得粉糯的藕节,季昌开口。 “为我准备?学生何德何能,受宠若惊,受之有愧!” 一听此言,风时安更是谨慎的放下碗筷,他想知道缘由,这世上从来都没有白得的午餐,天上平白掉下来的,九成八都是陷阱,剩下的也只会是农家肥。 “明岁乃是大比之年。” 季秀才见眼前这小子居然露出这等做派,不禁无奈,上下审视一眼,隨后,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你在我门下已学有三年,以我观之,可过童生试,届时你隨我去县中参考。” “我考童生?” 风时明有些惊讶地指向自己。 “以你的学识,应付童生试,绰绰有余。” 季秀才对风时明的评价极高,期待不小,盖因童生试的確无甚难度,只需熟读圣贤书籍,牢记硬背,便可过关,於家贫学子而言,最难的在於如何搜罗到考试会考到的所有圣贤古籍。 听到如此言语,风时明面露尷尬,他因神童之名而得这位秀才先生喜爱,其中有多少水分,他自己再清楚不过。 因而为了不让自己的神童之名过早败露,平时的课业,他也是下了一番苦功夫去读写背记的。 即便是学了,面对科举,风时明也是没有多少把握的。 依照以往的心態,风时明自然是要推脱的,这神童之名,自然是能戴多久算多久,享受一年是一年,可如今风时明的心態不一样了。 “先生所言,固所愿也,不敢请尔。” 区区科举,试一试又何妨,便是落榜了,天下之大,他大有可去之处。 “善!” 季昌看著如此痛快应下的风时明,面露讶然,隨后便是讚许。 虽然他自己也年不过三十,不到而立之年,也是大有可为的年纪,可当了老师,自然也希望自己能桃李满天下。 “还不动筷?你若不食,我便全部笑纳了。” 知道眼前这一顿丰餐有缘由之后,风时明也放开了,大口叨皮,大块夹肉,不过同时也不忘喊一声, “师娘呢,还在忙活什么?也来一起吃呀!” “她忙活完就来,对了,这购置猪肉的银两,全都记在你爹帐上。” “啊?!” “啊什么啊?你爹有钱,不差这三瓜两枣,敞开肚子吃吧!” 第九章 堰塘之气 嗝~ 摸著平坦的肚皮,打了一带著肉香气的小嗝,风时明一脸满足之色。 此时他已经有了难得的轻微饱腹感,別说是最近几日,这等滋味还能往前倒数几年,敞开吃肉的滋味,对他来说都有些陌生了。 也正因如此,此刻的风时明满脸回味,昨日他沐浴雨水,承天阳之气,那也非常舒適,恰如冬日浸温泉,但这与吃肉的满足完全不一样,此乃口腹之慾。 “气力还能再往上增长的话,可以考虑一下上山打猎的事了。” 望著远方连绵起伏的山峦,先前已经被按下两次的念头,此刻又再一次浮了上来,按都按不下去。 正所谓身怀利器,杀心自起,这嘴巴淡出鸟的生活,之前没本事忍一忍就罢了,现在身负神异,哪还能再忍得下去。 “不过,我爹是怎么回事?” 回想先生刚刚的掛帐报销之举,又想到自己身上近几日的神异与变化,风时明不禁开始琢磨那位並不算熟悉的亲生父亲。 听季先生的意思,他爹可是不差钱的主,既然如此,他过的日子怎么还是这般困苦——唔,这话有些丧良心了,衣食住行皆有著落,无论如何也谈不上苦。 可略过此事,他的血脉又是怎么回事?他身上的变化,可不是来自那位神女,观其言行,分明是承自他的先祖,不过是被神女点醒了,可他的父亲从来没有跟他提过此事。 “下次回来了,一定得逮住问问。” 风时明打定主意,便不再琢磨,他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弄清並掌握自身的变化,这样才好进一步规划,做出尝试。 念及至此,风时明不禁期待起了明天去往堰塘的事,可是在此之前,风时明碰上了一件他始料未及的事。 “练字?” 下课放学后被季先生单独留下的风时明一脸懵。 “你既然决定参加明年的童子试了,还不好好练一练字?你的字,你自己心里没数吗?你若是考官,看到这样的字放到自己面前,会是何种心情?” “……” 风时明低下头,没有半点言语,因为他实在是没有底气反驳。他的字不能说是跟狗爬一样,但也比鸡爪子写出来的强不了多少。 於是,风时明每日的课业延长半个时辰,要跟季先生单独练字,休沐假日另算,总而言之,他写的字,至少要练到能拿出去见人的地步。 “啊,明哥,你要去堰塘钓虾?” 聚在村口菜地上嬉闹的三名稚童,看著手掌上还沾著墨点的风时明,听到他提出的要求,面面相覷,都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怎么了?你们不方便?还是不想陪我一起?” 看著眼前三名穿著短打的同村稚童,风时明眉头一扬。 “方便,当然方便,我跟爹娘说一声就行,只是明哥你不是不玩水吗?” 哪怕並不在一起玩,可作为神童的號召力在此刻彰显无疑,三名並不上学的稚童忙不迭地点头,也不免问出困惑。 “马上就要大暑了,太热了!” 风时明给出並不太说得过去的理由,可是这就足够了。 第二日,带著竹竿,竹编小篓,抄网,以及一碗蚯蚓的同村孩童,主动找上了风时明,然后就將他往堰塘引。 堰塘是村中公產,不仅在岸边养有鸭群,就是水中也养有大批草鱼,平日里有专人看护照顾。 毫无缘由,贸然靠近,凭藉他的身份,当然可以矇混过关,但仅他一人,一定会被看得死死的,可带上这群野小子就不一样了。 “时明,你怎么也跟这群混小子一起来了?可別跟他们学坏了。” 季家村守在堰塘上的是一名略微跛脚的中年汉子,风时安对他印象不多,但对方却认识他,態度很是热切。 “学得太累了,过来钓些虾,放鬆一下。” 这番话乃是风时明由衷而发,季先生在教学时可不会留有半点情面,昨日练字给他的压力实在太大了。 “累了是该休息一下。” 看守人和顏悦色,可当看向一旁三名本家小子时,就换了一副顏色, “时明是咱们村的读书种子,你们几个好好照顾,不要误了他的学习。” “是。” “知道了。” 几声有气无力的应答声响起,隨后风时明便跟著同村人往堰塘的上水区域行去,看守人看了两眼,也没有紧盯,都是些常来此地打野的小子,能出什么事? 村后的堰塘是引湖水挖出来的,塘口通过引水渠与大湖相连,清润的渠水平稳流淌,匯入堰塘,乾净透亮,水底的细沙软泥,隨水波摇曳的水草,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不过也仅限於上水区了,再往塘中去,水色就开始微微发绿,鸭子三五成群,慢悠悠地浮在水面,时不时扎下头,啄食小鱼虾,留下一圈毛茸茸的屁股,盪出圈圈涟漪,水花轻扬飞溅。 风掠过塘面,混著湖水的清凉,带著几分田埂边的青草香,其中偶有夹杂些许鸭群散发出的腥气,可也颇有野趣,令人心旷神怡。 “真不错啊!” 水泽乡野之中最寻常不过的光景,可风时明心中却有一股难得的愜意与轻鬆。 他很清楚,这等变化缘由,到底是不同了,有了依仗与倚靠,自然也就有了底气,寻常的风景在他眼中也是妙趣横生。 没有耽搁太久,装模作样的撑起了一根竹竿,插在岸边泥地上,风时明顺势坐下,挽起了裤脚,將双腿浸入清澈的塘水中。 “嘶~” 风时明轻轻吸了一口气,瞳孔都不禁扩大了一圈。 就在他接触塘水的那一刻,一缕缕冰凉之气,便自发地涌入到了他的身体中,匯入一股清气,沿脊柱直衝天灵,隨后又散向四肢百骸,令他浑身都变得清爽起来,夏日的燥热,在顷刻间便被驱散。 这是与雨水带来的天阳之气截然不同的感受,好似正在燥热口乾的时候,吃下了一碗刨冰,虽然单论质,难以与之相比,可胜在源源不绝,近乎无穷。 第十章 老鱉大补 哗啦~ 白嫩的小脚在水面上盪出一圈圈涟漪,詮释风时明此刻的喜悦心情。 江陵多雨之地,可亦有久旱之时。天可以不下雨,可人不能不吃饭。相比雨水,江陵之地处处可寻的湖泊更为可靠。 大雨已过两日,今日风时明醒来时,腹中又是飢饿难耐,可这股飢饿感逐渐消减,他的四肢百骸正在被清气充盈。 自今日后,他再也不需为腹中之事而烦忧了。 “明哥!別动!” 惊呼声响起,三名毛猴围在他身边,更有一人转身去拿抄网。 目光下落,透过清澈的水面,能看到风时明垂在水中的脚丫子,围满了小鱼与虾米,轻轻啄食他的肌肤,且越聚越多,好似成了香餑餑,上等饵料。 “……” 风时明无言地看著这一幕,扭头看向插在身旁,直到现在都没有动静的钓竿,更是沉默。 可还没有等领来抄网的毛猴抄底,为风时明舔脚的小鱼虾米一鬨而散,不等疑惑,只见泛绿的塘水中,一位三尺白鰱缓缓游曳而来。 可见到这尾银白大鰱,三名毛猴小子反倒是不兴奋了。平日捞些小鱼小虾,大人们也就睁只眼闭只眼,这等大鱼即便捞上来了,也得放回去。 只有风时明盯著这尾白鰱,缓缓游向他,最后竟张口,含住了他的左脚大拇指,不住吞吐。 “明哥,这鱼在吃你誒!” 三名垂头丧气的小子,立即被这新奇的一幕吸引,眼神中满是惊异,他们没少下水玩,可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情景。 “胡说八道什么呢,这不是在给明哥含吗?” 开口说话的小子挨了同伴一巴掌,不过他也不恼,摸著脑袋嘿嘿一笑, “难怪明哥不下水,原来在水里都是香的,这脚比大蚯蚓都好用。” 最后一名小子眼睛珠子咕嚕一转,兴冲冲地提议, “明哥有这本事,泡在塘里多浪费,这里的大鱼得到年底村里一起分,碰不得,咱们去湖里捞吧,捞起来自己也能吃。” 话音刚落,三道目光齐刷刷的落在身上,风时明略一沉吟,本来只想来堰塘试试水,如今试出结果,对近在咫尺的源湖,实难做到无动於衷。 与五百里源湖相比,这口仅有几十亩的堰塘,就是小水洼而已。他唯一的顾虑就是得克制一下变出蛇尾的衝动。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走!” 踢走了几条大鱼,风时明起身——短短几句话的功夫,又有几条鰱鱅从塘心游了过来,凑到他的脚边吞吐。 源湖近在眼前,可要钓鱼,就得青石垒成的河堤上,沿岸大多是软泥滩涂,並不適合行走。 河堤岸下,就见几节露出水面的竹篙,一艘乌篷船隨水波起伏。 季家村户口太少,打渔者也仅有一户而已,而就这一户,家中都有几亩薄田。 “明哥,你在这试试!” 三小只殷勤地为风时明在堤上寻了仅高出水面一尺的青石,风时明也不嫌弃,径直坐下,伸脚入水。 “唔~” 依旧是带著冰凉之感的清气,可堰塘之气是一碗能够吃饱的饭,那么此刻风时明面对的,就是一眼望不到顶端的米山面山。 取之不尽,用之不竭,这源湖之气的丰沛,风时明只觉便是连吃数百年都能得到满足,吃不完,根本就用不完。 不过与天水相比,还是有所不同,湖气平而缓,过分稳重了,且极度分散。 沐浴天雨,是老天爷给他餵饭,但泡在湖里,却需要他主动扒拉,虽然不动也有清气涌入,但太少太慢了。 “有大鱼过来了!” 兴奋的呼喊打断了风时明思绪,就见重重叠叠向堤岸涌来的浪花之下,一团黑影浮现,有鱼被引了过来,接著便是第二团,第三团…… “?” 看著在水波中浮现的两尾青鱼与大鱉,风时明也不禁困惑了,他怎么对这些水產有这么大的吸引力?这也是因为他血脉的缘故?可什么蛇能拥有这样的號召力? “明哥,甲鱼!” 只想钓几条鱼的小子们,看到青黑背甲浮出水面,不禁激动起来了。 吃鱼肉也就解解馋,真要论,当然是有油水的龟鱉更香。 “它要跑了!” “明哥,我爹说老鱉最壮阳,大补啊!” “哪里走!” 看到老鱉,风时明抢过抄网,半身入水,这老鱉像是被迷了心智一样,全无半点年岁积攒的谨慎,让他一网逮住。 当然,如此性急,也只是为了一口肉吃,壮阳什么的,风时明如今正是血气勃发的年纪,可用不上,倒是可以给先生送去。 “明哥!” 风时明一网兜起老鱉上岸,三名瘦猴小子全都围拢过来,眼中带著垂涎之色,乡野农家,谁人不缺油水,都是勒紧裤腰带过活。 “现在天时还早,急什么?给你们一人抓一只。” 虽然不明白自己在水中为何拥有如此吸引力,但並不妨碍风时明猛捞,上山打猎的念头此时已被他拋之脑后了,能在水里捞肉吃饱,干嘛要上山? 源湖的水產格外丰富,不过这並不奇怪,渔户乃是贱籍,而鱼肉油脂太少,不抗饿,没有重油大料,盖不住腥气,乃是轻肉。 风时明在岸堤下越捞越起劲,最后更是下到水里,开始游了起来,对水的敬畏,在下水发现可以隨心意操纵一股水流缠身后,便消失殆尽。 即便如此,风时明也只在堤岸附近游动,保证隨时可以上岸,不往深水中去。这就足够了,只要他在水中,就有水產源源不断地向他涌来。 青鱼,白虾,鰱鱅,草龟,土鲶,绒鰲蟹……鱼虾龟鱉,一应水族,应有尽有,任由挑选,让岸上三名小子看傻了眼。 他们想不通,也看不明白,不过也没脑子多想,那不断被拋上岸的水產,已经让他们手忙脚乱了。 见此情形,风时明就连那些三尺大鱼都懒得捉了,只挑能积攒油水的龟鱉,青白虾米看都不看,至於螃蟹,还不是吃的时候。 四人在河堤捞得欢快,玩得兴起,一时之间好不快意,可是看守堰塘的跛脚村人却是慌了神,转眼的功夫,几名娃娃都不见了踪跡,想也不想,就去村里喊人。 “二牛!” “阿福!” “喜子!” 一眾正忙著捆绑龟鱉的半大小子,听著若有若无的熟悉呼唤声,直起腰杆,顺著声音,望了过去。 只见一行七八汉子,正沿岸堤寻来,在看到他们后,全都加快了步伐,奔將而来。 “阿爹!” “三叔!” “大伯!” 收穫满满的三人,在看到自家长辈来寻他们时,情不自禁地露出了几分得意与期待,可当大人们靠近的时候,顿时都慌了神。 大人脸上的怒容太过明显,一个个好似庙宇中的怒目金刚,而他们就是將被金刚惩戒的小鬼。 “你们好大的胆子!” “谁让你们把时明郎带到这里来的?” “真会享受啊,让时明下水捞鱼,你们在岸上坐享其成!” 听到这些怒气十足的训斥之言,三名毛猴反应过来,可为时已晚。 在季家大人眼中,在十里八乡都能说出去炫耀的神童,被平日四处撒野的坏小子拐带到了水边,如此也就罢了,还被他们骗下水捞鱼。 是可忍,孰不可忍! “混帐东西!” “爹——我错了——” 悽厉到破音的叫喊声响起,可惜毫无用处,一路担惊受怕找过来的大人们,此刻毫不留情。 “这不关他们的事,是我主动约他们过来的。” 风时明上岸为他们解释,可他不开口还好,一开口,季家村人打得就更狠了。 “唉~” 风时明嘆了一口气,闭口不言。 这时候他越是懂事,这些实际给他当苦力的小子们,下场也就越惨,虽然现在也非常惨了。 半晌后,风时明看著將渔获送到家中的一眾季家村人,出於愧疚,给鼻青脸肿的三小子各塞了一条大甲鱼,以做补偿。 得愿以偿的三人,接过甲鱼时,脸上都有喜色,挨打归挨打,肉吃到就不亏,也算是值了。 待到眾人自家中离开之后,风时明看著大缸小瓮中,或是闹腾,或是安静匍匐的老鱉,略一沉思,便挑了两只二尺老鱉,就往先生家中去了。 “时明,这是?” 看到提鱉而来的风时明,正在淘米的叶香菱起身。 “刚刚去河边抓回来的,特意挑了两只最大的,给老师送来。” “你这孩子,没事去水里做什么,要是嘴馋,来师娘这里啊,下水多危险。” 闻听此言,叶香菱顿时嘮叨起来。 “顺手的事。” 风时明笑道,举过老鱉,递了过去。 “你这孩子……” 埋怨间,叶香菱回首看向季昌。 “时明一番心意,收下吧。” 季昌点头,叶香菱这才从风时明手中接过。 “中午留下来吃饭。” “我就是馋师娘的手艺,这才特意送来。” 第十一章 衣锦还乡 星满苍穹,月上中天,夜深人静,蛙鸣蝉噪。 蜿蜒的长尾搅动水波,打碎了倒映在水面上的点点星光,感受源源不断涌入体內的冰凉清气,风时明尤为愜意地舒展手臂,全部沉入水中,感受被湖水完全包裹的舒適。 自大湖汲取的清气冰凉,可是风时明的气血却是逐渐滚烫,周身经络之中汹涌滚动,越发蓬勃,逐有浩荡之势。 不同为人的克制,化作人身蛇尾,近似远古神圣姿態的风时明,此刻感受到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自在。 这源自於他对於水的掌控,白日下水时,他仅不过是能掌握一股绕身的水流,虽然也可於水中横行,鱼虾龟鱉任他取用,但完全不及此时。 周身所立,方圆三丈,皆受他的意志掌控。不仅如此,浸没在水中,百丈之间,诸般气机映照在他的心间,这是不同於五识的第六感。 不用眼看,不用耳听,也不需要触碰,就能把握水中每一条生灵活物的位置与大小。 这是风时明从未体会过的统御与感知,正因如此,他在夜深之后都敢孤身入水,乃至沉入水中,因为此刻水泽给予他的安全感前所未有,此前任何事物都无法比擬。 “颊窝的热感应?” 气血充盈,周身顺畅的风时明思绪放飞,根据自己此刻的状態,又琢磨起自己血脉的源头。 可以他对蛇的认知与了解,有些特徵实在是对应不上,不说其他,单单说他在水中对水族的吸引力,还有这强悍到有些不像话的控水之力,他这才觉醒了几天,入了水中,就如霸主一样。 与其说像蛇,倒不如说更像是那等掌执风雨,驾驭雷霆,驰骋四海的神圣,不过这差得又有些远。 “爹啊,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风时安並没有在这等问题上思索带有,一来他自己掌握的线索信息太少,二来,他有人可以直接问,干嘛胡思乱想? “嗯?!” 白天就已经消除了飢饿感,晚上只不过是来湖中显露真身释放一下的风时明,本只打算再浸泡一会儿就回家,可这时在他的感知中,一抹玉色划过。 本来以仰躺的姿势沉入水面之下的风时明,立刻挺起身子,隨后伸手一招,水流似大蟒一样缠绕在他的身上,更有一道道清水倒卷向上,化作剑刃状。 比起在路上,他入水之后,控水之能,更是翻了几番,像是回家了一样,心念一动,便是如臂指使。 “什么东西?” 风时明的感知范围虽然不小,可相比於五百里源湖,连一角都算不上,刚刚他所感受到了那一抹玉色,正是擦著他的感知极限距离划过。 哪怕如此,此刻的风时明都有一种淡淡的被窥探感,那玩意似乎並没有远离,正在水中窥探打量他。 没有恶意 好奇? “被我的体质吸引过来的?” 风时明抿了抿嘴唇,全神戒备,向岸上退去,他並没有什么危机以及紧迫感,那道玉色並没有什么危险性,但对於风时明而言,那是未知,未知即是不可控。 水中的精怪? 妖物? 还是其它的什么? 直到回家之后,风时明都在思索,都在考虑,要是摸不清的话,以后就只去堰塘泡一泡就行了。只不过燕塘堰塘都有人看守,有些麻烦。 他在岸堤上闹了那一遭之后,想必村人都会防著他,不让他去往他们眼中的危险之地。 况且,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体会了缘故之气的磅礴广大,又哪里受得了堰塘的涓涓细流。 “娘希匹,管你是什么,再敢犯到小爷面前,抓起来下锅燉了。” 风时明骂骂咧咧,放下狠话,可往后两日,他都未再往水中去,而就在第三日,当风时明思考是去堰塘还是去大湖的时候,一道让他千思万想的身影,出现在了季家村口。 没有任何半点低调,一匹枣红大马无比张扬地踏破了季家村的安寧,马鞍上的青年目光炯炯,英姿勃发,左侧得胜勾上,稳稳掛著一桿龙头马槊,右肩斜负强弓,有一股与乡野格格不入的威仪肃杀。 莫说是没什么见识的乡野村民,即便是自认对这位老父亲颇为熟悉的风时明此刻也不禁目瞪口呆,他可是清楚的记得,这父亲上一次离家的时候,可不是这副装扮。 那杆马槊与强弓是什么档次,风时明认不出来,只能瞧出很是不俗,但那匹头细颈高,肌腱鲜明,肩峰高挺,身形流畅的枣红大马,只要不呆都能看出来,这定然是一匹千里良驹。 有些事物,即便是没有任何標识,可也无需说明,斗大的字不识一个的乡野村夫都知道,是不可多得的宝物。 “我爹发达了?!” 丝毫不逊色於发现自己身负神异非凡的喜悦之情翻涌上心头, “我可以躺平当二代了?!” 风时明先前给自己定下的人生目標,无非就是自我努力奋斗,通过科举获得举人的名头,就是过上良田千亩,大宅三进,左拥右抱的神仙日子。 可如今看他这父亲这一身行头打扮,不说多的,若是能卖了换钱,也差不多能满足他的人生追求了。 “爹啊,你可算是回来了!” 当那匹枣红大马停在自家院门的时候,风时明立刻殷勤上前,若非身高不够,他都想去拉韁绳了, “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你要是再不回来,儿子可要饿晕在家里了。” “你?饿晕?” 翻身下马的风泽川,看到凑上来的风时明开口就是吐苦水,不禁上下打量一番,隨后目光一定,嘴角微微上扬, “这天大地大,江河万千,村里谁都能饿到,唯独饿不到你!” “这叫什么话?什么叫饿不到我?” 风时明凑到马鞍边上,一边伸手去握悬在马鞍得胜鉤上的马槊,一边抱怨,他可没有忘记前几日自己被饿得想啃树皮的惨状, “老爹,你在外面吃香的喝辣的,可是忘了儿子,要不是老师可怜施捨我,我都要去啃树皮挖野草了!” 第十二章 金瞳 “满口荒唐言!” 风泽川拍掉了想要把马槊拔出来的爪子,对於自家子嗣言语间的满满怨念视若无睹,而对於其阐述自身苦状,则是作出公正评价, “去,把柴房收拾出来,再去准备豆子,买不到就去借把镰刀,去割些鲜草回来。” “不是,爹,你这一身暴富的气质,怎么没有隨从,不雇些佣人?一回来就把儿子当长工使唤,也太不像话了吧。” 风时明揉了揉手背,当真是怨念十足了,此刻他可是有感而发。 “你干不干?” “干,当时干,父要子忙,子不得不忙。谁让我命苦呢,天生的劳累命。” 风时明碎碎念,手脚也不慢,收拾柴房了。 虽然村里人觉得他过的是少爷日子,地主老爷都没他快活,但风时明自认还是能吃苦耐劳的,適应能力极强。 不过,风时明没有忙活多久,就有人来帮衬搭手了。 自然不是那位意气风发的张扬老父亲,而是村里人,这般大的动静,谁家能视若无睹,不管是在家的妇孺,还是在田地里干活的青壮,都赶回来看热闹了。 一看不打紧,一看风时明这神童在清扫柴房,不需要招呼,全都主动上来帮忙。 一场宴席自然少不了,村人主动抓鸡赶鸭,前来问候。这时候的风泽川,与骑马入村时截然相反,平易亲和。 “泽川啊,我就知道你是有大本事的人,这才多少时日,就骑上了这等宝驹,可是在外有了官身?” 拄著鳩杖的村老,在两名幼子的搀扶下前来,盯著枣红大马看了好一会儿,这才开口,单刀直入,没有半点试探。 一听这话,在院落中杀鸡宰鸭忙活的村人们全都支起了耳朵,就连风时明都侧首望了过来,他也想知道,老爹这一趟出去,得了什么际遇。 “討了一份天南地北四处奔波的苦差事,算不得官身。” 风泽川开口,点到即止,並不多说,但他也知道村老拉下脸来询问的缘由, “不过也算与衙门有些关係,届时临走前,我会与衙门那边打声招呼,让村里少些徭役,赋税收得公正些。” “如此,老朽便多谢泽川郎了。” 听到如此保证,村老眉开眼笑,心满意足,当即下拜道谢。 乡野中的农家人能有什么指望?少服些徭役,官差前来收税的时候,不玩大小斗的手段,规定多少收多少,便是心满意足了。 “这如何使得,我的子嗣寄养在村中,受了诸位诸多照顾,如今也不过是顺便之事,应当如此。” 风泽川避而不受。 一番谦让推脱,宾主尽欢,风时明在一旁看著,只觉得儘是些麻烦的繁文縟节,光看著就叫人头疼。 “好俊的马啊,这一匹怕是千金都不止了!” 显得有些不著调的感慨声传来,风时明循声望去,就看到一名面容俊秀,四肢修长,但形容举止皆有些轻浮之色的男人,正准备伸手摸马。 “季三!干什么呢!” 看到这名男子,风时明的眉梢顿时立了起来, “想偷马不成?” 此人乃是季家村出了名的閒汉,季山河,名字大气,但尽干些偷鸡摸狗的勾当,因而有个季三的諢名。 “嘿,你这小儿,红口白牙,怎么凭空污人清白?” 一听这话,季三顿时不乐意了。 “你还有清白?” 风时明哼了一声,眼前这傢伙也是一位不干农活的主,可性质与他完全不一样。 “你这小子……” “季三,要是不帮忙就出去,別在这里碍事!” 没有等季山河咋呼,村老开口,压下了他。 “好马要吃精粮,我去拿几斤黑豆来。” 季三不敢放肆,寻了由头就出去了,不过这閒汉也不放空话,不过片刻,拎了一袋黑豆过来。 “你还真大方!” 风时明接过袋子,轻轻一掂,估摸有两三斗的量,赞了一句。 “那是自然,三爷我何曾小气过?上不了台面的事情,我可干不来。” “没大没小!” 风时明还没有接话,鳩杖就已经抽到了季三的背上。 饶是季三这等脸皮极厚的閒汉,面对村老的鳩杖,也只能躲避,没有半点招架之力。 风家院中的热闹一直持续到了日落黄昏,季家村人在吃饱喝足,帮忙收拾打扫乾净之后,这才三三两两的散去,神情中都带著艷羡与嚮往。 哪怕归家的风泽川没有明说,可谁瞧不出来,他在外面有了大际遇,混出了名堂,別说是在十里八乡,就是在县中,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爹啊,外人都走了,您可以跟儿子说句实话吗?您可在外面当上什么大官了?” 大门一关,父子对坐,风时明搓了搓手,眼中满是期待。 “好不容易熬到现在,你就只想问我这些?” 风泽川似笑非笑地看著自家子嗣,目光深邃,洞若观火。 “那还有什么能问的?” 话到嘴边,风时明硬生生忍住,低头垂目。 他考虑到了一种可能,倘若他是捡来的怎么办?他们並非血缘上的父子,这要是贸然显露了自己非人真形,下场不可想像。 “你这些天的变化,就不想跟我说一说?不打算寻我问一问?” “我这些天的变化可是太大了,要是一下显露出来,我怕嚇到你。” 闻听此言,风时明嘴角一咧,抬头嬉笑道。 “有点儿意思,你生了什么变化?还担心嚇住我。” 风泽川不禁笑了。 “老爹,你有什么变化?能不能让我见识一下?” 不仅不露相,风时明还想先见识一下老父亲的。 “那你可得准备好了!” “嗯嗯!” 风时明点头如捣蒜,满眼期待地看著父亲。 呼~ 腾腾跃动的烛火即便奋力燃烧,可在此刻也没了半点用处,因为有更为明亮耀眼的光,在瞬息之间,照彻厅堂,扫除一切昏沉晦暗。 深邃如幽井的黑瞳换了顏色,熔融状的赤金在其中流淌,一样的身形容貌,此刻的风泽川却完全不一样了,化作端坐於祭台之上,受万灵供奉的神灵。 望著近在咫尺的璀璨金瞳,风时明的呼吸都格外艰难,近乎停滯,这並非是因为紧张不安,而是此刻金光所照之地,人如虫豸落琥珀,难以动弹,有如实质的威严充塞此间。 第十三章 圣王后裔,正统人族 可这一股令人呼吸凝滯,身形都难有动作的威压,仅仅只是在最初的一剎那压制了风时明,隨后就如盛夏烈日之下的冰雪一样消融,化作了水流,蒸腾成了雾气,轻柔地环绕在风时明身旁。 不是风泽川放鬆了压制,而是风时明显出了真身,蜿蜒的玉鳞长尾环绕桌案,令他的身躯上移,目光可以平静地与父亲的金瞳对视。 “我道是什么,原来是长出了尾巴。” 见到自己子嗣的变化,风泽川面色平淡如水,似在他眼中,一切本该是如此,理所当然。 关注自己父亲的神情变化,风时明略微紧张与忐忑不安的心顿时放鬆下来。他的神异並非凭空而来,而是自血脉中蕴化而生。 不过,情绪鬆懈,心境平和之后,隨之而来的就是困惑与好奇。因为就形態外貌来看,他的父亲依旧是人,不过是双目耀金而已。 “爹,你就这点变化?” 话一出口,风时明就意识到不妥,因为这分明就是在挑衅,虽然他只是奇怪,他的父亲怎么变了还是人模人样。 “呵~不知天高地厚。” 原本端坐的风泽川站起身,而伴隨著他的这一动作,原本云淡风轻的风时明再度僵住,因为充斥屋內的威压暴增,再度变得厚重,教人如身坠泥沼。 伴隨这股威压变化,风泽川的身形也变得高大起来,当他站直身体时,其头直抵樑柱,脚下桌椅书案,於他而言,小巧如掌中玩物。 望著眼前身高逾丈的巨人,风时明也不免目瞪口呆,因为他父亲的变化不仅仅只是变大了而已,其形容也出现了非人变化。 其额头两侧,一双虬曲的苍青大角刺出,其面庞两侧有细碎金鳞浮现,而金鳞一路向下,延伸至颈,又蔓延至衣衫之內。 袍服之內,变化不明,但见其父亲左手形状依旧,可右手却是化成了鳞爪之状,五指依旧分明,可也是非人之形,相较於风时明,另有不同玄妙。 风时明紧紧地盯著父亲,目光自上而下,而后再也忍不住,脱口而出, “爹,你穿的是什么衣服?身体变大了这么多,居然都撑不破,还能跟著一同变化!” 这就是风时明此刻最想问的问题,没办法,他睡觉下水都得提前脱掉裤子,不然就是落得爆衣的下场,他哪有那么多裤子糟蹋。 风时明对此都颇为苦恼,可又没办法,虽然果睡的感觉也不错,但谁家好人有事没事就脱裤子? “这是灵綃製成的衣物,有些许大小如意之妙。” 显出真身,现出形体的风泽川声音低沉了三分,饶是他见过千人万面,也难以料到,自家子嗣居然会问出这样的问题,只得沉声解释。 “灵綃?鮫人?爹,你还有多的灵綃吗?可以给我制几件成衣吗?” 风时明迫不及待地询问。 “剩下半匹,可以为你裁剪两套!” 沉闷的声音在屋內迴荡。 “好耶!” 稚童拍掌庆贺。 “……” 额生双角的金鳞巨人,沉默地俯视子嗣,而后,他终於听到了这小子该询问的问题, “爹,我们的变化不一样誒,为什么你有长角?又怎么没有尾巴?是变不出来吗?” “不足为怪,天赋不同,血脉显化出的自然也不一样。” 风泽川语气淡然地解释道。 “这样么?” 直觉不对,可风时明见识太少,又不知该从何反驳,只得將信將疑,隨后他又有一道困惑,语气犹豫地问出, “可我们的鳞片为什么也不一样?” “我与你祖父的鳞色也不尽相同,此乃我风家列祖列宗之劳。” “列祖列宗?” 风时明面容一肃,正襟危坐,语气认真地正式向父亲请教, “父亲,我们有何起源?先祖之中可有称承德公者?” “我们风氏这一脉便是由承德公而始,你从何处知晓的名讳?我可不记得与你讲过。” 略显惊奇的目光看向子嗣,风泽川发觉不对。 “乃是一位天降神女告知……” 风时明將觉醒之日遇见神女之事,一五一十道出,没有半点隱瞒,站在他面前的,可是他在此世之中,最值得信任之人。 虽然他对这位父亲也有过忧虑、担心与怀疑,但这也是他觉醒了宿慧之后的必然,人之常情。 “不必管她。” 听完风时明的阐述,风泽川毫无表情,面对子嗣求知的表情,略而不谈。 “先祖承德公,不是人族?” 风时明不再追问神女来歷,因为瞧父亲的神情,恐怕也不知道。 那位神女降临之后,也只提及过他这位先祖,可没有谈及他父亲半分。 “胡言妄语,先祖承德公乃是血脉纯正的人族。” “那我们如今的模样?” 稚童指了指自己的尾巴。 “先祖当年迎娶了天源海龙王之女,诞下三子二女,而后各自娶妻嫁人,代代繁衍,延续至今日,这才有了你我。” 没有故作玄机,风泽川径直道出缘由, “我风家乃人龙血裔,为人身而负神异,乃是应有之理。” “人龙血裔?居然是龙?真的是龙!我原来是龙裔!” 虽然先前有过猜测,但风时明强压自己不往那方面想,毕竟不论是前世还是今生,龙都是仙灵神圣之属,於他而言太高太远,別说是高不可攀了,那实属是大不可想。 可他的父亲变化出如此形体,而后又亲口诉说之后,风时明相信了,隨之而来的便是欣喜与雀跃。 宿慧记忆之下,对於知晓此身承载负龙血,风时明之欣喜只会倍增,更甚寻常,岂有自哀自怜之意。 “人龙之裔,我等纵负龙血,亦是正统人族!” 风泽川纠正,著重强调。 “我们还算是正统人族?” 听到这般言语,风时明也是惊了。 “如何算不得正统?不说我等始祖承德公是人族,媧皇所传,始祖母乃是龙王之女,其血脉追本溯源,亦是承自圣王伏羲。” 这似是早已论证之事,丈许高的龙角金鳞巨人没有半点儿犹疑,坚称自己以及风家是正统人族。 “伏羲女媧!?” 风时明都听呆了。 既然都论证追溯到这两位远古神圣身上,那还有什么可讲的? 第十四章 九龙同世 “我风家自承德公之后,皆以尚龙女为傲,二三世之后,渐成家风,迎娶龙女者繁多,你我父子之间鳞色不同,孰为正常,不必惊讶!” 聆听父亲所言,风时明面上渐生怪异之色,发觉子嗣这不对劲的面容,风泽川发问, “你还有什么困惑?作这般神情。” “真如父亲这般所言,那我风家不说统御山川江河,那也该是荣华富贵,享之不尽,怎么到了我这一代,还得为生计担忧?” 风时明想不通,依照父亲所言,休说功名利禄,便是王侯將相,与他们风家先祖相比,也不过是草芥尘埃,不值一提。 结果他每天两眼一睁,都在发愁怎么填肚子,吃一顿荤都能高兴半天,近日觉醒血脉之后,都是为泡水里就能消除飢饿而欣喜,沦落到如此境地,那还真是愧对先祖仁德。 “天有阴晴,月有圆缺,水满则溢,器盈必覆,盛极而衰,本就天地自然之理,有何值得惊讶? 你自幼便好读书,千古兴衰,世事翻覆,书中难道还记得少了吗?” 一番训诫,其中道理,自然让人无二话可讲,可依旧不能掩去风时明心中的不甘,忍不住长嘆, “我若是能生在家族鼎盛之时,说不准就能过上朝游沧海暮苍梧的神仙日子,那该有多好啊。” “我风家由承德公而始,传自五代,有九龙同世,辉煌一时,达到巔峰鼎盛,你若生在那时,呵~” 一声说不清是何意味的轻笑,风泽川忽而闭口不言,让侧耳倾听的风时明急不可耐,只若百爪挠心,忍不住询问, “我若生在五代会怎样?” “以你这贪吃贪睡不干活的惫懒性子,你若是在五代,定然会被一位五世祖拎起来,每日鞭打三十,明正典刑,以儆效尤,用於警戒族中不肖子弟!” 风泽川毫不客气地推断道,而一听这等戏謔之言,风时明顿时涨红了脸,口中更是不服, “爹,哪有你这般贬低自家儿子的?我是懒散了些,可不也是无事可做吗?我若能生在鼎盛时,定然是不辱门楣,恪尽职守,传承家学,为家族辉煌贡献自己的一份力!” “哈哈哈哈哈!” 听到这般大言不惭之话,风泽川不禁笑出了声,待到风时明恼怒不已,玉鳞长尾因不满而甩动,拍得地面闷声震动时,这才止住笑声, “你该庆幸生在家族没落之时,没有家老管教约束,我也没有太多精力分润在你身上,如若不然,你哪有这几年的清閒快活!” “先祖能够迎娶龙女,想必也是乘风驾云的神仙人物,我长在乡野之中,每日粗茶淡饭。虽说无需为农事而劳身,可这也能算作是清閒快活?” 风时明自然不服。 “无事烦忧,才是神仙。” 没有过多的言语,风泽川只是淡淡点出一句。 风时明闻言一怔,若有所思,隨后再次抬头看向父亲, “那我自今日之后,便做不了这快活神仙了?” “倒也有几分悟性,不算蠢笨,可惜,比我预料的早了几年,本来你还能再享几年安寧。” “家族没落,我等后裔便有了復兴之责。” “觉悟不错。” 风泽川评价道,可虽是称讚,但却並无多少称讚之意。 “父亲,我还有诸事不明。” 没有压下心中翻涌的诸多困惑,风时明继续追问。 “家族传至五代达到鼎盛,那到爹你又是哪一代了?如此辉煌,又是因何事而没落?” “依照族谱记载,我已是十八代了。” 略一沉吟,风泽川回答道, “至於为何没落,同样的问题,我也曾请教过你的祖父,可他当年未曾回答我,如今我也无法回答你。 我只知晓,家族没落,非一代之因,也非一人之过。自九代之后,家族便再无龙君。” “九代?那我都算是十九代了?相隔十代?这么远?” 风时明一呆,而后立即反应过来凡俗十代更替少说都歷经百五十年,人龙家族,更是难以估量, “那爹你岂不是从来没有见过家族辉煌时的盛景?” “族谱中有记载。” 面上没有半分异色,风泽川依旧淡定。 “族谱?!你都没有亲眼见过,还这样说我?” 一语看破,风时明没有半点留情,这父亲分明就是在忽悠他,还是用他自己都没有经歷过的事情。 “我几时说过,我没有亲眼见过?” “嗯?” 稚童不明所以,既然是看族谱而知,谈何亲眼见证, “我不明白,父亲所言,是为何意?” “你以为我风氏族谱,是如凡俗乡野宗祠中,那些可以被虫蛀,被火烧,被雨湿的厚重纸张书本不成?你可听闻海市蜃楼?” 风泽川哂笑反问道。 “我风家族谱中,有海市蜃楼一样的神仙手段,记录下了家族昔日的辉煌盛景?可以再现?” 风时明一点就透。 “不错。” “那族谱?” “不在我这里,短时间內就別想了,想看族谱,你得先寻到你祖父。” “那祖父?” “別问我,我也不知道他在哪里。” 一连求问被堵了两次,风时只能转而询问其它更感兴趣的问题, “九龙同世是什么意思?” 如此形容,风时明自然有所猜测——九代之后,再无龙君。 “我风家人龙混血,可为人形,自然也可化龙,可龙乃神躯,非修为达至人间臻境的大神通者,不可化形显现。 九龙同世,乃是指家族传承五代时,连出九位能够化龙的大神通者,辉煌一时,达至极盛巔峰。” “风家子弟可以化龙!” 风时明自父亲言语中提炼出重点,確认猜想,顿时两眼放光,熠熠生辉。 在这一瞬间,风时明为自己又树立了一道人生目標,有了可以为之奋斗的方向。 龙啊! 万鳞之长,能幽能明,能大能小,能升能隱;大则吞云吐雾、覆压山川;小则隱於芥子、藏於微物;升则飞腾於宇宙之间,隱则潜伏于波涛之內。 如此神圣,今日知晓,能化其形体,练其神通,自然是喜不自胜。 即便是这一化龙志向,比起他当上举人老爷还要遥不可及,高不可攀。可风时明终究是有了成龙之志。 第十五章 紫阳经 “怎么?欲效仿先祖,由人化龙?” 风时明的神情太过明显,心思就摆在脸上,想看不懂都难。 “父亲不想吗?” “风家子弟无人不爭求化龙。” “可是不可能?” 风时明接过下句,九代之后,都是前路渺茫,无人成龙,他爹都十八代了,更別说他还是十九代。 “天地之间,没有不可能之事,只是自家族式微之后,能够迎娶龙女者寥寥,风氏血脉日渐稀薄,我等后人化龙希望日渐渺茫,难以再现先祖神威。” 没有斥责打压,风泽川说出的乃是宽慰勉励之语, “可即便如此,我等后辈也不可心生懈怠,昔日承德公也不过是一介凡夫,尚能够得到龙王之女青睞,我风氏纵然衰退,血脉渐弱,可也远比昔日承德公起步更好。” “照这样讲的话,倘若要復兴家族,我等后辈最大的指望,岂不还是尚龙女?” 听父亲阐述半晌,那字里行间,话语话外,风时明悟出三字,娶龙女! 风氏一族的建立,就是因为承德公娶到了龙女,兴盛是因为娶到了很多龙女,而衰落,则是娶到的龙女越来越少。而他们这几代沦落到这等境地,也是因为娶不到龙女。 “混帐!说的什么话!” 毫无意外,风时明的话刚刚出口,他的额头就挨了一记,而且力道並不轻, “我风氏由龙女而始,却绝非由龙女而兴。更何况汝辈若不自强,何以得龙女青睞?江河湖海之中,没有任何水君之女青睞一位只会攀附諂媚,阿諛奉承的无能之辈。” “爹你说的,承德公起初不也是凡人么?” 风时明揉了揉肿胀起来的额头, “先祖当年可以,我为什么就不行?” “承德公最初的確是凡人,可与龙女相遇相知相识,结为良缘之后,你觉得承德公还称得上凡人吗?” “有如此机缘,就是凡人,也该登神成仙了。” “打铁还需自身硬,你若真想效仿先祖,明日起便隨我修行,不然就是遇见了,人家也视你如草芥微尘,你又有什么资格接触,谈何迎娶?” “父亲教训的是。” 风时明立刻俯首听训,龙女太高,化龙太远,而修行却是近在咫尺, “不过,不用等到明日了,爹,你现在就可以传下法门,不然,我彻夜难眠啊。” 看著面前急不可耐的子嗣,风泽川哑然失笑,不过他也知晓,今夜与他说了这么多,想让他就此安心睡下,绝无可能,当年的他,知晓家族来歷后,也是辗转反侧,难以安眠。 “好,那便与你说一说修行。” 稍一沉吟,看著正色倾听的风时明,风泽川徐徐开口, “修行,无论何门何派何法,归根结底,便是炼精化气,炼气养神! 炼体武道是如此,求道修真亦是如此,便是妖精怪异,魑魅魍魎,妖魔之道,邪魅之流,亦未超脱此理。 武夫练体,乃是纳百药之精气,锤炼自身体魄,壮大血气,以为入道,求道修行者则是行走天地,纳天地日月山川之气,以为己用,至於妖魔鬼魅之流,则是好夺他人元阳血精,以补全不足,成就自身。” “那我们人龙之裔算是哪一类?该如何修行?” “我风家子弟天生龙脉,筋强骨健,血气充沛,天资上佳者,更是有神通內蕴,才情卓绝者,更有吞吐天地,行云布雨之能,故而,天下修行路,皆可涉足!” “百无禁忌?” 风时明听懂了,风家子弟天生就是六边形战士,其中天赋优秀的,更是会把某些方面的天赋拉到极致,那就是六维超人,所以想练什么就练什么,想怎么修就怎么修。 “食人精血,夺人魂魄,戕害无故,屠城灭国,邪魔之道,敢入其中,见之必杀,绝不姑息。” 语调並没有抬高半分,依旧是如平常敘事一样,可风时明能十分清楚地领会到父亲口中的必杀之意。 “圣王媧皇之后,岂会自甘下贱,墮入妖魔之道,父亲放心。” 挺起胸膛,风时明厚顏自詡,同时也是藉此保证。 “善。” 风泽川满意点头,这才继续道, “我修行的名为《紫阳经》,由你祖父开创,我进一步完善,其有……” “不对吧,爹。” 实在是忍不住了,风时明打断了父亲的话,当风泽川目光投来时,便道出困惑, “为何你修行的法门,是我祖父所创,而不是风家列祖列宗传下的家学?族谱传下来了,家中修行法门反而断绝了吗?” “没有断绝,只是我等后辈弟子不肖,已经达不到这些法门的最低修行要求了。” 无可辩驳的理由,风时明哑然,而后静默,实在是不知该如何说了,家族没落,非一人之过,果真如此,后人连先祖传下的法门都修不了。 “所以你祖父才自创法门,不求多高,只求可作桥梯之用,能够让我等后辈弟子承接先祖荫蔽。” “这……家族鼎盛时,列祖列宗就没有预料到后世衰败之危吗?没有留下后手准备吗?” “当然有后手,可准备不足。当年鼎盛时的先祖恐怕也没有预料到,我等后辈子孙,可以积贫积弱至如此。” 风泽川垂下眼眸,语气中难免带上了几分愧色,风时明闻言则是再无话可说。 农夫幻想皇帝用金锄头,可反过来也是一样,高高在上的皇帝是想像不到百姓可以穷困到何等地步。 天下道理都一样,昔日九龙同世的风家先祖们,预料不到今日风家子孙的困窘,也是当然的。 “请爹传我《紫阳经》。” 风时明认清了事实,摒弃幻想。 “《紫阳经》乃是你祖父采百家之长所创,其中既有武道锤炼筋骨,养育气血之效,又有道门食日月精华之法。传至我手中,我亦有补充,多为护道杀招。 是以,此法如今颇为全面,適用广泛,不过最妙之处在於,修行几无门槛,於血脉天赋並无太多要求,凡有灵性者,皆可修行。” 第十六章 元灵御龙真罡 “你可以吞吐水精之气?” 当风时明阐述觉醒之后的异状,以及他摸索出的解决之法后,传法之际,为风时明丈量身体的风泽川,一语点破其中关隘,面中露出欣慰,但又很快收敛,不露声色, “不差。” “爹,那我这是不是天赋上佳?” 风时明眼中满是矜持与期待。 虽然只是初窥天地一角,修行道路,但风时明根据亲爹描述,也能大致判断自己的天赋处在哪一层次。 不说什么筋强骨健,他这都有控水之能,也称得上神通內蕴了,掌风控雨,那確实做不到,比不上先祖。 “天赋是不错,寻常人修行,首要做的便是炼精化气,而你无需静坐修行,就可以吞吐水中精气,若是入道门修行,都可做真修种子。” 没有否认,也没有打击,风泽川称讚了子嗣的天赋。 “那我与爹,还有祖父相比,怎么样?” “你祖父十五岁觉醒时,仅有臂生鳞纹,而我至十六岁,单臂化作龙爪,论血脉之盛,我与你祖父都不及你。” 风时明听出关键,觉察出不对,一代比一代强的结果,十有八九是上一代在对下一代的奋力托举, “《紫阳经》能够升华血脉?” “嗯,有升炼血脉之效。” 风泽川点头。 原本在风时明眼中的几分矜持与些许傲然,顿时化为乌有。 他的血脉天赋不论有多好,那都是他的父亲与祖父两代奋斗积累的结果,而他不过是坐享其成者,有何可自得之处。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全手打无错站 当那本就不该有的心思消散之后,风时明心中隨之升起的,便是对那位未曾谋面的祖父,高山仰止的敬爱。 当先祖余泽难以荫蔽自身时,他这位祖父凭一己之力,开创出了能够升炼血脉的法门。 这当然不是从无到有,家传有化龙之术,自然也有化龙之法,可这术法门槛太高,高到后辈弟子不可用,这位祖父能为后人搭梁架桥,铺平道路,这本就值得后辈尊崇爱戴。 “祖父的修行天赋当真可怕。” 风时明由衷道。 血脉带来的修行天赋,与创法辟路的修行悟性,显然不可一概而论,可后者更值得敬畏,最是可以化腐朽为神奇,於不可能中立下不朽丰碑。 敬畏之余,风时明很快便又兴奋起来,祖父开创的《紫阳经》能够升华血脉,也就代表他也能够拥有父亲的金瞳与龙角,双臂也可化作龙爪。 “爹,您都已经修炼到如今这地步了,还不能修炼祖传法门?先祖传下的修法,门槛到底有多高?” 《紫阳经》有炼血之妙,而他父亲显然也是登堂入室,风时明就好奇他父亲到底走到哪一步,有没有追上前人步伐? “最適宜修行这些法门的,乃是人龙之子,你觉得有多高?” 半人半龙,至少要有一半龙血,风时明瞭然,这门槛可就高得离谱,难怪后辈弟子望著先祖余泽,只能自创法门。 “不过,先祖当年留下的后手,我现在能够练习一些了。” “什么后手?我能看看吗?” 风时明顿时迫不及待道。 “一道护体法门,名为《玄元御龙真罡》,也有养炼血脉之效,你学不了。” 话音落下,也不待风时明继续追问,风泽川身躯中,数道金黄龙气衝出,化作三道游龙虚影,在他的体錶盘旋游走,龙吟阵阵,金光流转之间,又有无穷压力自冥冥虚空中落下。 “真是,风姿英伟啊!” 看著父亲身上的三道游龙虚影,风时明口中称讚,可心中却是在畅想,这三道龙影若是出现在自己身上,首尾相衔环绕时,自己又会是何等丰神俊逸, “爹,我为什么学不了,因为我的血脉还不够强?” “因为你连修行的门槛都没有进。” 风泽川没好气道, “你太好高騖远了,修行是循序渐进,日积月累,而不是一蹴而就。 即便是我修行这一门真罡法门,也不过是堪堪小成而已,大成之际,如你所见的三条龙形罡气,能增至九条,鳞爪毕现,恍若真龙护体。” “真厉害啊! 爹,我这不是好高騖远,我只是觉得修行也该有些短期目標追逐,这才有足够毅力坚持。” “油嘴滑舌,你在季先生门下就学了这些?” “那当然不是了。” 见识到了父亲展露这一门压箱底手段后,风时明心中又有新的困惑產生,顺带转移话题, “不过,爹,你这就不对啊!” “哪里不对?” 风泽川皱起眉头,这小子的问题未免也太多了一些,大半晚上都在为他答疑解惑,他当年可没有这般聒噪。 “爹,你既然有这等手段,那只挣了这点回来,未免也太少了吧?” 起初,风时明还觉得自己父亲在外混出了名堂。他能跟著吃香喝辣躺平过日子了,可现在了解了自己血脉起源,家族些许歷史以后,再看父亲的手段,那就不对劲了。 “不说王侯將相,这高官厚禄,应该是能挣到的吧,怎么还是单人单骑?混两件兵刃?还是在大雍,连你这身本事,都入不得上流?” “呵,黄口小儿,夸夸其谈,你以为我有多少本事?况且我这一身本事在外能显露的都不过三分。” 实在是听不下去的风泽川冷笑一声,敲了风时明一记, “即便是能全部展露,也拿不到你想要的高官厚禄,天下豪杰,多如过江之鯽,你我算得什么?不过草间游鱼,浅滩鰲虾而已。” “我们风家还有死敌血仇?正盯著我们这些后人?” 风时明痛呼一声,抱住脑袋的同时,忍不住再问, “即便是你作了王侯將相,也未必会有人越洋跨海来找你。” “真有血仇!” 风时明心中顿时警铃大作,有先祖遗泽是好事,但连先祖死敌也会一併继承。如此,行走在外,的確该低调。 “这就不是你现在该担心的事情,你好生修行就是,过来,隨我背下《紫阳经》。” 已经不想再回答任何问题,该说的都已经说完了,风泽川一声令斥,风时明立即附首其旁。 第十七章 青阳紫气 喔喔喔—— 夜静晨昏,天光破晓,雄鸡长鸣,山河尽朗。 思维依旧清晰,头脑没有半点昏沉的风时明,看了一眼自窗外穿透进来的金光,看向此刻脸上只剩严厉的父亲, “爹,天亮了,我收拾一下,该去季先生那里上课了。” “不必,我与他说过,为你告了五天假。你这几日哪里都不用去,將《紫阳经》给我背熟背烂,还有你想学的《元灵御龙真罡》,你既然贪多,正好也一併记下。” 风泽川拒绝了自家子嗣的请求,而后更进一步提出更为严苛的要求,风时明听完,顿时面上一苦。 能够修行,掌握凌驾凡俗之上的力量,的確令人嚮往,心生期待与迫切之。可修行之前要先背熟功法经典,领悟其中要义,不能有半点不明之处,这就非常折磨人了。 没有书面实体记载,全靠风泽川口述,而后由风时明独自抄写背诵。 如果只是单纯背下,那也轻鬆,风时明本就早慧,更何况觉醒之后,五感体魄等等全面提升,记忆力自然也不例外,可关键在领悟其中要义。 笔下写出的字,风时明自然是认识的,可当这些字组合拼凑在一起,那他就是两眼空空,不解其意了,好在有位父亲在一旁指点教导。 即便如此,背诵记忆也是分外艰难,风泽川对此倒是视之如常,能够理解,未入修行之道,便要记下修行要义,自然艰难。 可这並不代表他会对子嗣有半分鬆懈,反而更加严苛。他当年也是这样走过来的,这小子也一样,没有例外。 “话本里面儘是扯淡。” 背诵家学的风时明一面苦记,一面吐槽那些捡到了神功秘籍,一飞冲天的话本故事,自娱自乐。 《紫阳经》这仅靠口述的家传修法,其中就有诸多需要特殊解读的独有密语,更別说配套的行气观想图了,即便是窗外有人偷听了都学不到什么。 如此情景之下,风时明实在是想不到,那些捡到了秘籍就能开练的穷苦小子,到底是有多大的机缘气运,又或者是被彻底安排了? 不然,谁家的秘籍会让人一看就懂,一点就通?就是普通学子读圣人用以普世教化的经典,大多数人都得挠头,昏昏欲睡。 “领悟了多少?” 日上三竿时,风泽川看向已將《紫阳经》通篇背下的风时明,如此问道。 “一成不到。” 死记硬背的风时明分外诚恳,就如父亲所言,境界不到,光记下来也无法理解其中情景,只有走到了那一步,才会明白文中所讲之意。 “很好。” 严厉的面庞露出笑意,对於这样的结果,风泽川反而是相当满意。因为父亲所创下的紫阳经,实则是一门非常高深的修行经典,尚未修行就能领悟其中一成,已经称得上天资非凡了。 “明日晨昏,大日將出之际,你便尝试吐纳紫气。” “我?吐纳青阳紫气?” 风时明有些不可置信。 通篇背诵了《紫阳经》后,风时明对其有了清晰了解,这就是一门融合了大量修真要义的武道功法,其追求是降低修行门槛,锤炼先天血脉,没有什么比武道更合適了。 正因如此,紫阳经的初始修炼,就是教人如何锤炼体魄,配置草药蕴养,然后感悟气感,至於吐纳紫气,別说是武夫,就是道门中,能修到这一步,可自称练气士。 “你不是自詡天资横溢?区区紫气而已,对你又有何难?” 相当粗鄙的激將法,风时明一听,口中推脱,却是应下了, “我哪有这般自傲,不过,我確实可以试试。” 翌日,山风微凉,天地一片昏暗,风时明看著视野尽头,隱隱重重,仿佛无数妖魔环绕的山峦阴影轮廓,忍不住咋舌, “爹,采日出之气,就一定得到荒山野岭来吗?在家不行?” “可以,但人烟稠密处,红尘浊气重。” 风时明一听如此,也不再抱怨,第一次嘛,总是要挑轻鬆容易些的,没必要给自己平添难处。 面朝东方,五心朝天,风时明双目半睁半闔,心念集结於內,反覆琢磨父亲昨日所讲的修行要义。 虽然入水中,他可轻易纳水精之气,可在陆上,采著紫阳之气,风时明也不敢自傲。 大日初升,东方泛紫,本有忐忑的风时明在此刻却是心中一定,面色淡然,略微张口做吞吐状,一缕冥冥不可视的紫气,自天际析出,飘渺落下。 纳入紫气,如吞火炭,可虽有灼热至胸腔入腹,可却並不伤身,反倒是有源源热流不断扩散,浸润周身四肢百骸,让浑身都暖洋洋的,山风之凉意。都变得舒適愜意。 “就这?” 盏茶功夫,暖意尽消,风时明从容起身,舒展四肢,一股满意喜悦之情,自心中油然而生。 “爹!” 志得意满的风时明看向一侧,顿时就愣了,本该在一侧护持的父亲,在此刻居然不见了踪影。 没有半分犹豫,看著还在视野之中,遥遥可见的季家村落,风时明撒腿就跑,如风般掠过田野,可等他衝到村口,看著还骑在枣红大马上的男人,稚童呆立原地, “?” “你已经入门了,接下来一段时日,勤加苦练,不可懈怠,过段时日我会回来检查你的修行。” 说罢,男人扬鞭,胯下骏马长鸣,奋起前蹄,带起一阵风驰骋而去,而带起的烟尘拍在稚童脸上,让他灰头土脸,在原地站了许久。 “谁家当爹的会把孩子扔在山林,自己回家跑路的?” 风时明实难忍下愤恨之心,他原本以为是父亲为护法,与山里出来的什么凶禽猛兽斗在一处了,结果是看他功成,提前走人了,哪有这么干的? “去干什么这么急?多待一会儿都不行?我还有很多事情没问呢!” 风时明此刻念叨的,自然是在源湖中感知到的那一抹玉色,那似是活物,没什么威胁,却还亲近他。 原本风时明不知所以,现在知晓了自家血脉起源后,自然是有诸多猜想,如他这等血脉,入水之后,吸引鱼虾龟鱉再正常不过了,许是他引来了什么水中灵兽。 第十八章 玉龟 “告假五日!” 回到家的风时明,骤然想起了父亲为他向季先生告过假,原本低沉的情绪又变得欢欣雀跃起来。 即便是拥有宿慧,风时明依旧不喜学堂,平得几日假期,自然大善。不过能有五日,就说明他父亲对他的期待,就並非是一日就能吞吐紫气。 “我果然还是天纵奇才!” 口中虽然是这般得意自吹,但风时明心中並没有什么骄横之心,他爹都在外面低调做人呢,他自然也得老实。 不过,风时明高兴得还是太早了,待到日上三竿时,原本风时明还盘腿坐在床上,体悟气感,准备凝练出紫阳真炁,季先生却是找上门来。 “为何不去上课?” “我爹说为我告假五日。” “泽川兄当日与我说的是,他在家时,可不去学堂,但他离去之后,你由我管教。” 没有半分异议,风时明只得隨先生去上学堂,虽然当上举人老爷不是他此生最高目標,但依旧还是值得追求的。 待到日暮黄昏之际,手掌染墨的风时明才回到家中,倒腾了一些吃食,犒劳了一下五臟庙后,夜深人静,屋外田野村道再也无人烟,风时明轻车熟路地溜向源湖。 “唔,还是水里舒坦啊!” 愜意地张开双臂,舒展长尾,风时明浸泡在水中,操纵水流,隔绝那些想要与他亲近的鱼虾龟鱉,默默地思量起父亲传授给他的行气图。 紫阳经乃是武经,而武道修行,起手便是打熬体魄,待到一定程度之后,便是感知气感,內视经络,练出內力,积累到一定程度之后,就可以尝试易筋洗髓了。 不过,风时明发觉,他若是修行武道,可以跳过许多关隘,譬如锤炼体魄,又如熬练內力,他都可以食天地之气了,足可一步到位,练出紫阳真气,届时可称先天高手。 “起手便是先天,这还是衰落后的血脉,家族当年鼎盛时,那些能够化龙的先祖幼年时又是何等天资?起步又有多高?” 有无穷遐想隨体悟己身而生出,而后诸般杂念又被风时明一一斩去,待到最后,他的念头便落到了身体之內,隨源源不断涌入他体內,被他的身躯本能吞吐吸收的水精之气,巡视经络穴位。 “紫阳真炁,还是吞吐日精之气修炼为上佳。” 虽然冥冥中有感知,只要他念动就可遵行气图,以水精之气练出真气,轻鬆愜意,可这就偏离了紫阳锤炼血脉的本意,日后恐怕难有所成。 最终,风时明还是任由身躯本能吞吐水精,潜移默化之间,蕴养筋骨血肉,壮大体魄,没有急於求成。 “嘖,又来了!” 虽然沉浸於观察身体內部的变化,但风时明也没有忽略外界,当那一抹玉色再度闯入他的感知范围时,他第一时间便抓到了其行运轨跡,还隱约察觉到了大致形体模样。 “鱉?不对,龟?” 速度太快,个头也不大,风时明也不是很確定,但就他这下水之后捕捞水產的经验来看,更像是龟,不过太过漂亮,似白玉雕琢而成。 “水里的精怪都这么小?” 观察更为细致清楚之后,风时明对玉龟的警惕心大降,隨之而来的,便是浓厚的兴趣,凡种再怎么变异也变不成这般模样,只能是如他相似的存在了。 不过,即便是有了兴趣,风时明也没有执著非要將这玉龟逮到,他对这片水域可不算熟悉。 况且,谁知道是不是水里的大傢伙扔出来钓鱼的。在发现这小玩意只是绕著他遛弯之后,风时明更是懒得管了。 可世上之事,有许多都是有心不成,无心反而结果。在发现风时明对他没有什么兴趣之后,在水里飘来绕去,並不安分的小东西,速度也渐渐慢了下来,並且尝试向风时明靠近。 等到一定距离之后,这小玩意彻底不动了,风时明睁眼定睛一瞧,不禁笑了,確实是只玉龟,还是只会吐纳的小龟。 “因为水精之气而来么!” 看著趴在石上,藏在水草间,不过巴掌大的小龟,风时明认真打量两眼,若非四肢头尾摇摆,与活物一般无二,倒真像是玉雕师呕心沥血的精品佳作,不过如今也像玉器成精。 可就是风时明审视一两眼,察觉到风时明的视线,这玉龟竟然带起一串气泡一溜烟,又远远遁走了,这回更是头也不回。 “这胆子,可真够小的。” 嘀咕了一声,没有追逐的念头,风时明浸在水中,別无他念。 待到月中时分,风时明这才起身回家,而估算时间,待到日头將出未出之际,两眼一睁,起身坐到窗前,面朝东方,体会晨昏之际,阴阳交割时的天地气机变化。 “也不怎么碍事啊!” 虽然不在荒野,而在村落,可或许季家村只是十余户的小村,对於日出紫气的感应与捕捉,风时明没有察觉到太大所谓浊气的影响。 紫气入腹,没有如昨日般任由散开,温养筋骨,风时明尝试著將之引导入下丹田,百脉俱通,一路顺畅,即便是將之转化,也如风时明所想,一缕真炁生成,淡淡暖流自腹部涌现。 “嘶~还是贪了~” 半晌后,瘪著小嘴的风时明提著书袋,前往学堂,虽然凝成了一缕紫阳真气,但在他尝试令真气自成循环,能够自发运转后,毫无意外地失败了,积累太少了。 “每日才能够纳一缕紫气,这得积累多久,才能结出可以自行运转的日轮?要是能够直接吞服日精就好了。” 这般念头也就是想想,风时明也知道好歹,他也不敢乱来,不想尝尝通体俱焚是什么滋味。 课堂之上,风时明思维发散,教鞭毫无意外地落到他面前,可正当风时明要被拎起来受问时,一阵哭天抢地的喧闹声,自学舍不远处的村道传来。 “出什么事了?” 这动静实在是太大了,那不只是一人在哭,而是一群人哭,声音悲腔,由远及近,便是季先生也是暂且放过了风时明,走出学舍。 待到季先生返回之后,更是直接宣布了半刻钟后放学。 “先生,谁家出事了?” 风时明主动询问,他往外瞥一眼就能看到飘动的灵幡。 “二牛的爹,你有印象吗?” “我记得他是给县中一商社当马车夫。” 风时明回忆起一位面容憨厚的年轻汉子。 “他为商社运货的时候,遇上了猛虎,马匹为虎所惊,不慎摔下来,被车轮碾了。” 第十九章 煞 一名来自小村的马车夫,在县中无人在意他的意外身亡,可对农家小户而言,失去了这样一根顶樑柱,无疑是天塌了。 平白得了假的风时明,並没有什么喜悦的心情,尤其是来到一处掛满灵幡的屋舍前,看到呆呆地坐在屋前石磨上的二牛,他拉著一位正在吮吸麦芽糖的小女孩,双眼无神,显得不知所措。 常与他一同玩耍的阿福与喜子,此刻也陪在旁边,但却也是抓猴挠腮,不知该说些什么好,也只能呆愣地陪在一旁。 “明哥!” 见到风时明到来,几名小子全都站起来,如往日一样问好。 风时明挥挥手,隨后从腰间摸出一小錁银锭,塞给二牛。这是他在家里翻箱倒柜找出来的,他爹给他留了银钱,不过平日基本用不上。 “这是?” 拿到银锭的二牛,显得有些慌乱,他这辈子都还没有接触过这么大额的钱。 “这是我代我爹给你家的帛金,你好生保管,要交给你娘。” “我会的。” 少年人不懂什么繁文縟节,二牛重重一点头,应下了。 风时明给出的银钱分量不小,足有二两,可此刻从季家村各处赶来帮忙的人,送出的帛金或者是吃食物件,分量同样都不轻,远比红事给的要多得多。 因为这场白事是为一位家中樑柱办的,他留下的孤儿寡母,往后的日子只会愈发艰难,能帮的自然要多帮一些。 风时明年纪尚小,送出挽金之后,也没有多停留碍事,而是往家中走了。到了日落时分,眼中带著几分思虑之色的季先生又来到了,不过不同以往,这回先生带来了一柄剑, “先生。” “二牛他爹待会儿就会下葬,你晚上老实待在屋中,不要出来。” 季先生叮嘱的话,似乎另有深意,但风时明略过后半句, (请记住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么快?” 风时明有些奇怪,吃了一惊,这与他知晓的白事流程不符。 “在外横死之人,不宜停灵,我去看过了,太惨烈了,而且……” “什么?” “我提议火化再下葬,他们都不同意。” 即便是秀才在村中威望极高,可有些事,他也做不了主。 “为什么要火化?” “尸身上有煞,就是火化了也未必安稳,更何况……” 话又是半截,风时明都忍不住磨牙。 “这几日晚上估计不会太安稳,这柄剑你拿好。” 没有再继续说,季先生將带来的剑递给风时明,那是一柄造型古朴的剑,可分量却不轻,並非是唬人用的装饰。 “先生,是有那类玩意作祟?” 风时明接过剑,表情略有夸张的比划了一下手势,他哪里听不懂,又不是第一次遇上了。 “你晚上老实睡觉就好了。” 季昌又重复了一遍。 “先生,你是不是亲眼见过这类东西?你也信?” 没有什么害怕的情绪,不仅是手中剑,更是自身便有神异,风时明反倒思绪跳脱,求问先生, “书中不是讲,子不语乱力怪神吗?” “子不语,可没有说子不信。” 季昌瞥了一眼风时明, “先贤已经教过了,敬鬼神而远之。” “这句的意思应该是,大丈夫处於世,应先修己身,自立自强,而不是妄借鬼神外力。” “你在县试上就这样写。” 毫不客气地给了风时明一记,季先生留剑之后,转身就走, “我过去帮忙了。” “先生,你把剑留给我,你怎么办?” “我自然有更好的。” 一语噎住,风时明抱剑不言,等到先生的身影消失不见之后,风时明这才颇有兴致的拔剑出鞘,森寒的剑光映照厅堂,似有时无的腥甜气飘荡。 “见过血的剑!” 哪怕没有亲眼见过,可风时明此刻也是相当肯定, “季先生~” 这时候,风时明才回忆起这位算是把他自小管到大的先生,平时不大注意,此时细想起来,这位先生处处不简单。 不过也是,真要是位普通秀才,他爹又岂会將他扔在这里,托他照顾。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从乡野走出去的秀才,又有几位能简单。 红日落尽,晚霞皆无,夜幕笼天穹,黑蝉鸣乡野。 今晚的夜色格外浓厚,风时明遵照嘱咐,紧闭房门不出,关起门来睡大觉,心中有所依,自然无所惧,很快便睡著了。 夜半三更,乌云遮月,白日间的暑气在此刻尽皆散去,反倒是有一股莫名的寒气,从门缝,至窗楞,侵袭入屋而来。 已然熟睡的风时明用尾巴挠了挠下巴,呼出一口热气,转过身就继续睡,可被扔在床头的长剑,却是发出一声轻鸣,剑身弹出三寸。 錚~ 风时明两眼一睁,挺身坐起,看了一眼床头上自行出鞘的长剑,一把捞过,將之重新收归入鞘,而后有些不满地看向屋外。 没有谁喜欢在睡得正香的时候被吵醒,虽然此刻的情形相当不对,但也消不掉风时明此刻的起床气。 “大半夜的,干什么呢!” 风时明自然能够察觉此刻充斥室內的寒意,而且屋內屋外俱是如此,有什么东西正在村道中行走。 不过,与那只水中玉龟一样,风时明没有感觉到威胁,唔,多少也有一些,不过没什么差別。 似乎是察觉到了风时明的不满,一缕缕寒气,侵入他的屋內,让寒意更甚,不多时,敲门声起。 咚!咚!咚! 非常有节奏的敲门声,只不过持续的时间有些太久了,足有半盏茶的功夫,如此坚持不懈,也让原本不想理会,只想埋头睡觉的风时明没了耐心。 收起尾巴,变出双腿,穿上裤子,风时明提剑下床,而后来到厅堂,抽出门栓,扯开大门。 门外没有什么鲜血淋漓,形容丑陋的大鬼,有的只是一位穿著褐衣短打,面容憨厚的年轻汉子,一看就是老实本分人,吃苦能干,剋扣些钱粮都能忍气吞声,不敢发作。 “二牛叔,这么晚了,有事吗?” 风时明眯起双眼,这还是他平生第一遭直面这类阴祟。 “我是从外面连夜赶回来的,走的久了,非常口渴,想討壶水喝。” 汉子挠了挠头,呵呵一笑,显得有些不好意思。 一切如常,乍听起来也没什么问题,可在此刻,一缕月光穿透了厚重的云层,也穿透了汉子虚无縹緲的身子。 第二十章 老道 即便是看到了如此明显的异常,风时明也没有发作,面色如常,转身走入屋內,居然拎出了一瓦罐的水,递给了求水的汉子。 咕嘟~咕嘟~ 大口喝水的声音响起,水花溅落在地面上,淅淅沥沥。风时明看著被浸湿的门口,却什么都没说,只是接过递迴来的瓦罐。 “多谢时明郎,感觉好多了。” “你待会儿准备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看看婆娘孩子是否安稳,看完就走。” 汉子憨厚一笑,风时明不再开口,只是看著似乎已经解渴的汉子转身离去,留下一路水痕。 “这不是挺安分的?” 月光照耀下,汉子的胸膛显出了血肉模糊的真形,可他的行走依旧与常人无异,风时明盯著看了两眼,还是转身关门,插上了门栓,最后,抱著剑,睡大觉去了。 当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照入屋內,风时明听到了自窗外传来的细微议论以及不时响起的爭吵声。 “嗯!?” 捕捉到了几道关键词,风时明翻身而起,直奔二牛家而去,並不太远,他就看到了其门口处聚拢的老人以及青壮,不过他们的神情中都或多或少的带著些许不安,以及恐惧。 无怪他们如此神情,二牛家的木门上,层叠交错的抓挠痕跡,实在是太过明显了,像是有什么可怕的食人猛兽在昨晚来此,欲要破门而入。 “真是造孽啊,我养的两笼鸡被嚇死了一半!” 一位头髮花白,面容慈祥的老嫗在人群中唉声嘆气,满脸都是痛心之色。 101看书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全手打无错站 她就住在二牛家隔壁,也是多年的邻居,却在昨天晚上被一併牵连,遭了殃,家禽没了一半,剩下的也是半死不活。 “昨晚你家鸡扑腾出那么大的动静,你都没醒?” 身形乾瘦的村老嘿嘿笑了两声,居然还有兴致打趣一句。 “哪能不醒啊?后半夜我都没敢睡著,你是没听到啊,那挠门的声音让我心直慌慌!” “这你不起来看两眼?” “说什么胡话呢?我虽然是一把年纪了,可还没活够呢,你这老东西,你不也听到了,你怎么不出来看两眼?” 老嫗瞪了一眼村老,毫不客气地骂道。 “我出来看个什么?都跑到我家里来了,半夜进来喝水,真是……你以为我后半夜就能睡啊?” 风时明在一旁听了半晌,了解昨晚发生了什么,心中有数,不过还是去二牛家左右民居看了一眼。 左邻的木门上,同样布满了野兽一样的爪痕,而门口的鸡笼中没了多少动静的走地鸡,同样惹眼,其中用来配种的大公鸡,此刻也是蔫头耷脑。 另一侧与二牛家比邻而居的,乃是村老,门口自屋內延伸而出的水跡同样显眼,而在门口,还能看到一只瑟缩著身体的小黄狗,看起来嚇得不轻,除此外,倒也没什么异常。 “你昨晚睡得怎么样?” 一袭浆洗得发白的青衫映入眼帘,季先生也来了。 昨晚村中的事,根本藏不住,一大早便传遍了全村,再过一会儿隔壁村估计也能知晓了,到了晚上,十里八乡都会有传闻。 “睡得挺好。” “你家门口的水跡怎么回事?你早上起来挑水了?” 季昌开门见山,他早上一起来就不放心,特地去这位得意门生家门口看了一眼,却是让他一惊,结果转眼就看到这小子在这边转悠。 “我昨晚见到了,还给了一壶水。” 风时明如实回答。 “不是让你老实睡觉吗?你还主动开门了?” “敲门声太吵了,惹得我睡不著,我就起来看了一眼,结果也没什么呀,喝完水就走了。” 说到此处,风时明还分外困惑,看这里的情形,感觉昨天晚上討水的,跟这几家门口肆虐的,就不是同一位。 “喝完就走了?” “对啊。我见到的与生前没多大差別,到家怎么反而凶成这样了?” 道出困惑,风时明请教。 “山林中猎食的野兽都知道审时度势,更何况,你不知鬼话连篇?” 季昌颇有深意地看了一眼这位学生。让鬼魅老实如生人,他给出的那柄剑,可没有这样的威慑力。 “老师,这些鬼魅之物,难道在死后就会发生变化,一定会与生前不一吗?” “寿尽而终者最是安详,可是惨死枉死者就不一定了。 你要知道,寻常人便是遇上病痛,有些都会性情大变,何况是壮年早逝,莫名惨死之人。 而且,煞气缠身,他的一举一动,未必就是自身所愿。” “什么是煞?” “天地乖邪恶气。” 见风时明求知若渴的模样,季昌又补充了一句, “我知晓不多,乃是遇上的一位老道与我讲的,你若要细究下去,我也答不了你,会叫你问住。” 如此,风时明只能作罢,不过,看著乡邻门口的惨状,风时明也有些忧虑,倒不是担心自己, “可这事该如何处理?这要是连续闹上几晚,恐怕会有老人被带走。” “这就轮不到你操心了。他们应付此事的经验可比你丰富。” 確实是如此,老人们討论了没一会儿,村老就拉出了自家驴车,带著青壮往镇上去了,这必须得请高人来做法事了。 未到晌午,一名背著行囊的游方老道就隨著驴车一併返回了,不仅如此,驴车上还多了一位唇红齿白,身材圆润的稚童,若非身上穿著褙褡,倒像是富贵人家的公子。 “这就是高人?怎么还买大送小?” 又多出一天假的风时明,与一眾半大小子,呆在村中晒场上,聚在石磨旁,见到村老请回来的老道,嘀咕了一声。 所谓的高人,风时明没瞧出高在何处,个头矮小,血气枯槁,面容也是寻常,与仙风道骨完全不搭边,要较真起来,感觉连他老师都不如。 不过,被隨老道一併回来的小胖子,倒是让风时明多看了两眼,这年头,能吃胖的人可著实不多,而且那白白嫩嫩的模样,可没有半点风餐露宿的穷苦模样,反倒是有一股子说不出的贵气。 第二十一章 神算无双 “你身上有妖气!” 小胖子绕著风时明转悠了两圈,而后信誓旦旦道。 话音刚落,这小胖子当即就遭到了围攻,掐脸,捏肚,踹屁股,更有一记大逼兜落下,打得小胖子狼狈不堪,抱头鼠窜, “瞎说什么呢?你想说明哥是妖怪?” “就是,明哥,这小胖子学艺不精,胡说八道,揍一顿就好了。” “什么学艺不精,分明是妖道!” “我看是骗子,老骗子带小骗子!” 逃不掉,躲不过,小胖子痛呼连连,只得求饶, “各位大哥,错了,是我错了,我再看一遍,我再好好看一遍。” “全都住手,再让他看一遍。” 心中一惊,不过面上不动声色的风时明,喝住了自己的小弟们,让这確实是有几分东西的小胖子,再给自己瞧瞧。 这隨老道一併而来的小胖子,还是其弟子,而在自家师傅准备法事仪轨的时候,因年纪相仿的缘故,便自然与风时明领著的半大小子们,混在一堆。 起初,风时明与玩闹的小子们也没这小胖子太当回事,不过是领著一起玩儿,而后这小胖子自吹卦算无双,便是他师傅也甘拜下风,便是让他算起卦来。 半大孩童无心事,倒也没有什么事可算的,而后这小胖子径直爆出了各人的鸟儿大小,以及日后尺寸,惹得一眾小子大惊失色,而后便是开始热诚追捧起来。 不过当这小胖子来到风时明跟前后,倒是没有给他算鸟儿,而是给他看相算命,而后吐出了一句,惹来一阵围殴。 “大哥,您別动,再让我好好看看,瞧个仔细。” 个头没多高,可身上那股子混跡市井的江湖气,確实不小。 坐在石磨上的风时明,俯视眼前这看起来狼狈,眉眼中依旧有一股神气的小胖子,轻轻一点头, “看吧!” “大哥!” 小胖子又是绕著走了三圈,低眉臊眼的,眼睛却越走越亮,当再度站到风时明面前的时候,又是眉飞色舞, “刚刚果然是我看走眼了,您身上可不是什么妖气,而是有一道藏得极深的龙气……” 话还没有说完,刚刚还能稳坐的风时明便一脚踹了过去, “你这神棍,少在这里胡说八道祸害人!” “哎呦!” 让风时明一脚踹得摔了一个屁股墩,小胖子惨叫一声,旁边的一眾半大小子也是面面相覷。 “这小神棍在这里招摇撞骗,实在可恶,欠收拾,我这里没有傢伙事,我把他领回家再打一顿,你们各回各家,晚上不要在外面走,好好睡觉。” 风时明跳下石磨,一把拎起小胖子,对身后这一眾跟屁虫道。 没有特意叮嘱,这年纪的孩童根本不记事,撒野玩上个三五日就会忘个乾净,倒也不需要担心会出去乱传,真要敢瞎说,他们爹娘自然会教他们做事。 “哎,大哥,好大哥!我错了!” 让风时明一路提溜回家的小胖子不住求饶,可风时明没有半点放鬆,直到入了院子,进了家门,这才將他一把扔下。 “既然你说你错了,那你说说,你错在何处!” 风时明大马金刀地坐在堂前的太师椅上,依旧如在晒场时一样,俯视面前显得有些谨小慎微的小胖子。 “我不该那么多人面前,说您身上藏著龙气。” 左右看了一眼,確定再无第三人之后,小胖子小心谨慎地抬起头,悄悄地打量风时明的神色,而后低声道。 “你还说我身上有龙气?” 风时明两眼一眯,一股威势凭空生成,小胖子身上细嫩的白肉都抖了三抖,他昂起了头,辨真道, “这一次我绝对没有看错,您身上就是有……嗷,您说的对,是我看错了,又是我看错了,还是我学艺不精。” 察觉到风时明的眼神,小胖子终於醒悟过来,再度改口。 “你学的是什么本事?你师傅又是何方高人?你这眼力可不错。” 风时明看著小胖子如此懂事,满意点头,復又发问。 “害,我师傅算哪门子高人,他也就是好运捡著了我,打卦算命,风水相术,我哪样不比他强,早就青出於蓝胜於蓝了,也就是斋醮科仪,我不如他,可那也是我年纪没到。” 听到风时明的称讚,小胖子又得意起来,自吹自擂道,口气大得惊人。 “照这么说,你就是天生的神棍了?生来就是天赋异稟,专门吃这碗饭的。” “明爷,我的本事,您难道还瞧不出来吗?我怎么就是神棍了?” 小胖子不忿道。 “如你有一般本事的人,你见到的多吗?” 风时明敲了敲扶手,沉吟片刻而后问道。 他今日確实是吃了一惊,村老去外面,明明是图便宜领回来的老道,隨行附带的小道都有这等眼力,这让他日后出门在外还怎么混? “世间如我这般人,可没有第二位,要找也只能往天上寻。” “老实点,说人话。” 这等吹嘘之言,风时明自然一字都不信,抬起脚来,就要再踹。 “我说的是真的啊,明爷,你哪用担心,外面多的是骗子,有真道行的没几个,都在山里呆著呢,您就是碰上了他们,估计也瞧不出您的底细,哪有我这双慧眼看得明白。” 小胖子一边躲闪,一边解释道。 “是么。” 风时明將信將疑。 “明爷,明人不说暗话,我今儿隨我师傅过来,可是我算准了,我能遇见一桩大机缘,见到您,我就知道我这机缘应在何处了。” “嗯?” 如此言语,实难忽视,风时明看著面前腆著肚子的小胖子,上下打量了一眼, “我是你的大机缘?” “然也,大哥在上,请受小弟一拜。” 没有二话,小胖子当头就拜,神情中带著一股迫切,好似急不可耐。 “我收了你,我能有什么好处?让你跟著我蹭便宜?” 审视的目光落下,风时明也有些看不透这小胖子的底细,他这才觉醒了几天,就有这种傢伙找上来了。 “哪能啊?收下我,我可是能为您趋吉避凶的,要不我给您起一卦,给您算算最近的吉凶。” “算算。” 风时明自无不可。 “您最近一吉一凶,吉位应在东方,在水中,凶位嘛,在西南方,有一股很强的凶煞,不过您不必担忧,您吉人自有天相,有一位更凶的煞神庇佑你。” 第二十二章 龙床 “你什么时候给我算的?” 听著这小胖子脱口而出的话,风时明眯起了眼睛,再度审视眼前这与他年纪相仿的傢伙。 “老大真是慧眼如炬,什么都瞒不过你,其实刚见面的时候,我就给您起了一卦!” 小胖子嘿嘿一笑,神情中颇有几分自得。 “刚见面你就给我算了?我可没有问你,而且,你什么时候知道我的生辰八字?” 风时明此刻的神情已经称得上不善了。 “我不知道啊,我起卦也不用生辰八字,有能算得更准一些,没有照样算。” 脸上的白肉颤三颤,小胖子见势不妙,连忙道。 “你还有这等本事?” “那是当然,要是连这点本事都没有,哪敢来抱您的大腿?” 虽然口中是諂媚之言,但小胖子此刻的腰板挺得比刚刚任何一刻都直。 “你说的凶煞,杀神是什么?” “老大,我只是把算出来的卦说出来,可没有那么详细,我也说不准凶煞是什么,我估摸著应该是你们村的事有关联,至於杀神护身,可能是您身边的人,您自己想想就是了,我可不了解。” “我身边的人?” 风时明摸了摸下巴,朝学舍的方向望了一眼,话都说到这里了,这杀神的身份显而易见。 可风时明实在是无法將那一袭青衫与杀神二字联繫在一起,感觉就不搭边,唔,昨日是给了他一柄剑护身,但也没有到可以用杀神来形容的程度,有些夸张了。 “再跟我说说,吉位在水里是怎么个事?我在水里能捞著宝贝?” “我再看看。” 一听风时明问话,小胖子顿时低起头掐指算了起来,倒还真是像模像样。若是不看细嫩的麵皮,倒还真有几分走街串巷的江湖神棍气度。 “这看起来,不是宝贝,胜似宝贝。” “说人话。” “我算出来是活物,但確实是个宝贝,只不过……” 小胖子的脸皱起来,有些不大好看。 “只不过什么?再卖关子,我可要把你踹出去了。” “不是,老大,我只是算出来,这水里的傢伙,怎么跟我犯冲?奇了怪了,这是什么破东西?还会跟我爭位置?” 这时候的小胖子就显得有些烦躁了,抓头挠腮,在堂中不停踱步绕行,就连手法都变换了几样。 “好了,就算到这里吧,许是你算错了。” 风时明心中有数,叫住了小胖子,对他的本事已经有了大致了解,確实是位天赋异稟的奇人, “你给我起了多少卦?寻常是怎么收卦金的?我结给你。” “嘿,老大,您跟我说这话就有些太见外了,我哪能收您的卦金啊。” 小胖子连连摆手,一副视金钱如粪土的模样。 “我听老人讲,算一次卦便要结一次钱,算是了断因果,你不收我的卦金,是想与我强定因果?” “害,你別听他们胡扯,哪有什么因果,没那么玄乎。” 听到风时明的话,小胖子不以为然,然后又作出解释, “大多摆摊算卦的,都是以此为生,就混这一口饭吃,当然要讲出这话来,我可不差一两口。” “有意思,当真不收钱?你可不像是不差钱的样子?” 风时明伸手点指著这小胖子身上的褳褡,这是穷苦人穿的衣服。 “老大,你要是真心疼我的话,不如让我在你床上放几样东西,就当折算卦钱。” “放什么东西,还折算卦钱,你在说什么屁话?” 这话一听就不对劲,风时明皱起眉头。 “当然是法器啊,您可比庙里的泥塑木偶灵验多了,现在隨便放点什么,过阵子再来取,就能当镇邪法器用了。” “可以。” 垂下头来,风时明思索一阵,隨后一点头,居然应了下来, “不过,你放的东西我要先过一眼。” “那是当然,老大,你等我一会儿,我现在就过去取。” 听到风时明应允,小胖子眉开眼笑。 “等一会儿,聊了这么久,还没问你的名字,你叫什么?” “高锦程!” “你这名字。” 风时明又盯著这小胖子自带贵气的面相看了两眼。 “有什么问题吗?” “取得挺不错的,去吧。” “好嘞!” 高锦程一溜烟便出了门,没耽误太多功夫,便又带著一堆零碎回来了,风时明定眼一瞧,五色丝,长命锁,瓔珞项圈,香包,手铃,儘是一些给孩童用的小物件。 “老大,你看看,这些行不行?能不能放在你床下压一段时间。” “这些是法器?” “现在还不是,等您睡过就是了。” “你这是留著自用,还是卖给其他人?” “这么多,当然是卖给有缘人了。” 高锦程毫不犹豫道。 “这要是成了法器,你打算卖多少?” “您睡过开光的法器,至少二十两起步!” 没有半点迟疑,高锦程理直气壮。 “七三分成。” 轻轻呼出一口气,风时明敲了敲椅背。 “三成,您要的是不是太少了?要不五五吧!我跟老大您对半分!” 听到分成,高锦程没有半点不悦,反而觉得风时明要少了,颇为大方道。 “我七你三!” 瞥了眼前这不识好歹的小胖子一眼,风时明加强了语调。 “啊!这!” 惊闻如此噩耗,高锦程的脸顿时垮了下来,想说什么话,但却又不敢道出来,不过等到风时明领他进了臥室,见到了那张並没有什么特別的踏步床后,那小胖脸顿时就如花一样,重新绽放出了笑容, “嘶~这是龙床啊,卖二十两太少了,低於五十两都不能卖!” 高锦程扑到床边,若非是风时明就在一旁看著,他都怀疑这小胖子要趴到他的床上打上几个滚。 不过,看这傢伙半俯著身子,探向床面,不停吸气的痴迷模样,也没差多少了,看得风时明都有些噁心了, “干什么呢?” 一脚踹上高锦程的屁股,將他踢到一旁,风时明一脸嫌弃。 “嘿嘿,老大,不好意思啊,情不自禁,有些失態了!” “这些小玩意儿,你到时候准备一件卖五十两,你打算卖给谁?” 风时明指了指高锦程捧过来的零碎,看起来也就是手铃、长命锁值些钱,但卖一户五口之家足用两三年的价钱,谁会买帐? 第二十三章 虎煞 “老大,你也太小瞧城里的那些大户了,区区五十两,对他们来说算得了什么,一顿饭钱而已,这还是不识货的,要是碰上有眼光的,五百两,说不准都有人愿意出。” “你怎么不说五千两?” 对於高景程夸张的言辞,风时明自然是嗤之以鼻。大户有钱不假,但这分明是把人家当冤种宰。 “五千两就太夸张了,真想卖出这价钱,光靠这一点沾了龙气的物件,难搞啊,用水里的龙鳞还差不多。” “你这张口闭口就是几千几百两,怎么你跟你师傅看起来还是这副穷酸模样?” 风时明权当这小胖子是在放响屁。 “害,还不是那老傢伙抠,他这些年攒的钱可不少,您是不知道啊,前阵子我还亲眼见他在县里置办了一间三进大宅,我让他买两个小婢伺候我,他不听就算了,还打了我一顿。” 高景程一听质疑,就絮絮叨叨抱怨起来,只不过他吐出的苦水,让风时明的拳头有些痒痒。 他都还没有过上娇妻美婢环绕的生活,这小胖子倒是敢提出来。 “三进大宅?你们这一行当这么有钱,不是说討生活?” 不得不承认,风时明此刻是有些眼红的,虽然他眼下住的房子还算不错,但根本不能称之为宅院,不过是乡下土房而已。 “那些半吊子,或者就跟没本事就靠坑蒙拐骗的,当然是討生活,我跟我师傅不一样,我们都是有真本事的。” “既然是有本事,那我们村这点小事你们也瞧不上?” 风时明是知道的,二牛他爹可谓是草草下葬,要不是昨晚出了事,根本就不会花钱请人。可就是出了钱,恐怕都见不著银钱,说不准就是半吊钱。 “老大,你们村子可不算是小事了,我刚进来的时候,可是瞧见好几处都有煞气,你家门口都有一点,不过也快散没了。” “事不小,可钱很少。” “钱少就当积阴德唄,还不是一样干,我们不干,万一要是出了人命怎么办?” 高景程理所当然道, “再说了,你们村还能见到钱呢,有些时候啊,我们还得倒贴钱呢。” “倒贴钱?” 这倒是奇闻,风时明来了兴致,追问了一句, “怎么讲?” “还不是那档子事,那些孤魂野鬼其实跟人没多大差別,都是欺软怕硬的玩意,所以,越是穷,越是难的倒霉蛋,越是容易撞上。 可他们身上又能有几枚铜板,可真要是碰上了,总不能见死不救吧,帮了他们的忙,可不就是倒贴钱。” 高景程挠了挠头,有些恼火, “前阵子我跟我师傅就帮了一对孤儿寡母,一文钱没要,还倒贴了几两银子,结果还没落到半句好话。” “怎么?你师傅占人便宜了?怎么还倒贴银子?” “占什么便宜啊,我师傅那玩意儿都没用了,我们帮了人家,人家不领情,拿我们当冤种呢,还嫌我们给的钱少,真晦气!” 小胖子一脸被噁心到的模样,风时明也皱了皱眉, “一样的米养百样的人,该帮就帮,不值得的人,你们看戏就是了。” “那不成,要是遇上了,该出手还是得出手。” “嘖,真没看出来呀,你还是位侠士!” “嘿嘿,那可不。” 叮~当—— 清脆的铜铃声,极具穿透性地飘进了屋內,高景程顿时窜了起来, “我师傅要开始了,老大,我先过去帮忙了,就不跟你嘮叨了。” “我也跟你过去瞧瞧。” 乡野中没什么新鲜事,来位老道做法事都是新鲜事,与风世明一样,瞧热闹的人不少,甚至还有邻村跑过来的二溜子。 不过,驱邪化煞的法事很是无聊,没有什么恶鬼跳出来与道士斗法,从头到尾都是老道在唱经,然后指导事主跪拜磕头。 因此,无关之人看了一会儿之后,都三三两两散去,风时明也不例外,確实是无聊透顶,没有什么好瞧的。 法事做完之后,老道就要离去,小胖子自然不可能例外。 “老大,我要走了,给你的饰品,你放床脚就行了,不影响你睡觉。” “那你什么时候过来取?还是我托人给你送去?” “不用那么麻烦,我过段时间会来的。” “嗯!” 不用操心,风时明自然省得麻烦。 “对了,老大,那凶煞你还是要小心一点,虽然你有杀神护身,有惊无险,但卦也不是一定的。” “凶煞是什么?一团看不见的气?还是什么妖魔精怪?” “这些都算,我也不好说啊,不过不管是什么煞,只要成型了,都很凶。” “神神叨叨!” 小胖子离开了,而季家村也是彻底安寧了下来,那位老道確实是有几分本事,当晚,鸡犬无惊,又过一日,依旧如此,风平浪静。 於是,学堂又恢復了上课,刚刚过了两天安生日子的风时明,自然是老实上学堂,不过不同於以往,风时明的目光总是追隨季先生的身影,不看不要紧,仔细观察之后,处处皆有不凡。 “怎么感觉跟我爹一样?” 扯了扯耳朵,风时明有些不可置信,隨即便是有些苦恼,他爹在外行走,可是至少藏了七成本事,季先生给他的感觉就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世上的人都这样?那我以后出去怎么混?我藏九成?” 啪! 戒尺敲在面前的桌面上,风时明走神又被逮了现行。 上学读书確实枯燥,不过风时明也在其中找到了乐趣,那就是观察季先生,除此之外,日常之中,也就是每日起来吞吐紫气,至於源湖,时不时便去上一趟,频次儘量减少,因为小胖子说的凶煞,还是让风时明有所顾忌。 “娘希匹,狗屁的凶煞,什么时候露个头?” 提心弔胆的日子叫人不爽,风时明忍耐久了之后也是骂骂咧咧,不过就在他骂完后的第二日,就有村人在外带回来了消息。 “什么?县令张榜,悬赏五百两打虎?” “什么大虫,这么值钱?五百两!这是成精了吗?” 第二十四章 同窗 青壮们聚在晒场上,手持锄头链枷,议论著县令的悬赏,神情兴奋不已,眼神中都带著火热。 “五百两银啊,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大的钱,我要是得了,花都不知道怎么花。” “没出息,我要是能得五百两,我就先买三进大宅,再买五十亩上田,最后,再娶两位小妾伺候我,嘶,这日子,神仙来了也不换。” 此话一出,顿时在晒场上引起了一阵鬨笑, “二柱子,你这话就不怕叫你婆娘听见?小心晚上不让你进屋!” “你这也叫会花钱?五十亩上田,你准备自己一个人耕了不成?不买牛?不雇长工?” 奚落声此起彼伏,很快就有恼怒的声音响起,打断了眾人的调侃, “我在家一向都是我做主,我婆娘算什么?再说了,就你们会花钱,你们会花也挣不到!” “这可不一定啊,咱们大傢伙要不一起试试?说不得就成了呢,五百两啊,咱们要是能弄到手分分,一家也能起一座新宅了。” 晒场顿时陷入到寂静当中,眾人面面相覷,可眼中都仿佛有火在燃烧,財帛动人心,不是说说而已,不过很快就有人站了出来,泼了冷水, “我去叶家镇赶大集的时候,见过人家卖皮货,一张完整的虎皮也就卖二十两,品质上佳的也多加十两。 听说只有那种吊睛白额大虫的皮,才能卖上五十两,五百两,这种悬赏,十有八九是哪座山头里跑出来的山君!” “山君!那岂不是能驱使倀鬼?” “说不准!” “哎,你们別忘了,前阵子二牛家,那位是因为什么原因走的?” “听说是马让老虎给惊了,怕不就是这山君?” “嘶~” 细思极恐,县令悬赏的五百两山君长什么样,没人见过,但前阵子村里闹腾的动静,却是无人不知,当下一眾汉子也是偃旗息鼓,不敢再提。 若是普通的大虫,一眾精壮汉子做足准备,也未必不能狩猎,可若是能驱鬼的山君,別说起念头了,就是一听名头,腿肚子都发颤,哪还敢打主意。 不仅仅是季家村,七泽县范围內的乡镇村庄,在听闻县衙的悬赏告示后,全都紧张起来,风声鹤唳。 自然是有被钱迷了心窍,不知死活的人,想去狩虎,一夜暴富。可稍有脑子的人,都能看出这份重金悬赏背后透露出的血腥与恐怖,官府发的悬赏岂是那么好拿的。 稍微有些规模的村镇,都开始组织青壮,操练乡勇,日夜巡逻,用以戒备。规模不够的,则是相互联合,抱团取暖,季家村自然也是如此。 一股紧张压抑的氛围笼罩在七泽县地界,就连季家村的学堂,来上课的孩子都少了许多,以至於先生都不得不考虑是否要停课一段时间。 就在如此情境氛围之下,却是有一名小胖子带著束脩,前来拜师。 “高锦程?你这是什么意思?” 看到挺著小肚子从学舍中走出来的傢伙,风时明迎了上去,一把薅住这傢伙。 “老大,咱们以后可就是同窗了,什么不懂的,老大可要不吝指教。” 高锦程像模像样的向风时明作了一揖,小胖脸上说不出的高兴。 “问你话呢,你跑这里来上学是想干什么?吃饱了撑的?” 见这傢伙答非所问,风时明伸手扯了扯看起来手感极好的肉脸。 “这有什么奇怪的,我也到了该识字的年纪。” “县里的学堂还不够你上的?” “可县里的学堂没有你呀,我这不是衝著老大你来的吗?这世上还能有多少关係能胜过同窗?” 高锦程揉了揉脸蛋,理直气壮明言道,他从县里过来就是特意攀关係的。 “那你也不分时候,怎么?你在县里没听过那位噬人山君?” 七泽县来了这么一位大傢伙,自然是人越多的地方越安全,像季家村这种只有十几户的小村最是忧虑。 “知道啊!就是因为虎煞!我才特意跑过来投奔老大啊!” “虎煞?这就是你说的凶煞?” “十有八九是,我也没想到居然这么凶!” 朝村子外张望了两眼,高锦程缩了缩脑袋。 “知道凶你还往我这小村跑,待在县里不是更安全?” “那可不一定,您身边有杀神护体,我过来还能跟著蹭一蹭,县里,別看著人多,全是一群酒囊饭袋。” “怎么?县里也没有能人拿得下虎煞?” 风时明眯了眯眼睛,他在村里都没少听说县中那些高手事跡,一拳崩碎花岗岩,倒拽五牛,再看看眼前的小胖,还有学堂里的先生,这世上的能人应当不少,还能怕了山君? “不是拿不拿得下的问题,而是县里那些傢伙都已经功成名就了,什么都不缺了,他们谁都不愿意拼命,可虎煞不一样,是真的会发疯。” “虎煞会发疯?” “老大,你觉得煞是什么?煞可是会迷了心窍,普通人染了煞气,也就是暴躁易怒,像那位山君,煞气一缠,就下山发疯了,到处杀人。” “煞气是怎么形成的?” “大多是因山川地势而生,有时候可以凭空冒出来。” “凭空?” 风时明眉头一皱, “这岂不是说不管在哪都有可能撞上,有些不讲道理了。” “是这样,要是运气不好,有可能什么也没干,待在家里,也会撞煞,要是再差一些,福禄寿都说不定会被削掉一截,就像煞虎,別看现在凶,但它死定了!” 小胖子斩钉截铁道,语气非常肯定。 “你说虎煞到处杀人,我在这也没听见什么消息。” “害,县里没多少人知道,官府封锁了消息,现在光是有记录在案的,都有上百条人命了,虎煞现在祸害的主要是商旅,弄得七泽县的商税都要断流了,不然县衙哪捨得开五百两的悬赏。” “官府封锁了消息,你是从哪知道的?” 风时明瞥了一眼小胖子。 “我师傅在县里还是有些地位的,当然有特殊的消息来源,而且,县衙还差人来问过。” “你师傅还有伏虎的本事?” “那肯定没有,他都这把年纪了,都不够虎煞两口嚼的,主要是问问吉凶。” 第二十五章 凶如魔,厉如鬼 “好东西,好宝贝啊!” 当从床尾取出了半月前放下的一堆零碎后,高锦程眉开眼笑,哪怕看起来没有任何变化,也是如获至宝, “等回头我就把这些交给我师傅,他有办法,到时候全卖出去,说不定能有小一千两,到时候咱就发了。” “嗯。” 风时明不以为意,隨口应了一句,没把这话当真,没什么期待,这小胖子上回若是没有说谎,这一摞零碎说不准能送出去一半。 “老大,你看我从县里过来求学,在你们村也没什么落脚的地,要不您可怜可怜我,把我收了,我跟您挤挤睡一块?” 收起零碎之后,高锦程图穷匕见,暴露出其真实意图。风时明自然是毫无犹豫,断然拒绝, “你做梦!” 这小胖子的確有本事在身,看出了一些东西,但也没看明白,就他这小身板,即便是比较同龄人圆润了些,但敢上他的床,说不得半夜就会被他无意间给碾死。 当然,即便是他扛得住,风时明也不可能让他上床,他还没有將自己的神异暴露人前的打算,更何况,这胖子又不是又不是豆蔻年华的貌美少女,谁愿意跟他挤一块儿? “要不这样吧,老大,你租给我一间偏房,有一张能睡觉的床板就可以了。” 高锦程退而求其次,而且还提出了条件, “一月三两!” 给钱也不行,风时明依旧是残忍拒绝, “不可能。” “五两!” “你想租房,我可以领你去找户人家。” 若是以往,风时明自然是答应了,可现在,臥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即便是偏房,风时明都不愿意让外人住了,他晚上睡觉可是会不自觉就显露真形。 “哦。” 高锦程垂头丧气,却也无可奈何,来都来了,束脩钱都交了,还能怎么办? 风时明领过去的自然是二牛家,没了顶樑柱,即便是有村人接济,二牛家也是愁云惨澹,只是半大小子的二牛,都没了往日的欢快,开始下田劳作。 “最多三百文!” “五百!” 去往他处,高锦程自然是不肯出银两了,乡下民居能值几个子,不过最后还是商议出来,每月交半吊钱的租金,但二牛家得包两餐。 “多谢时明郎!” 成了寡妇之后,原本脸上满是哀愁的年轻妇人,此刻显出几分真切笑容,拉住风时明,不住道谢。 “都是乡里乡亲,说什么谢,太见外了。” 高锦程的住宿很快就被收拾出来,对於二牛家而言,他与財神爷无异,他的到来,无异於雪中送炭。 轰~隆隆~ 九月初,白露,天空阴沉,雨滴滚落,不住地砸向地面,一道道凉气隨雨水降下,驱散了瀰漫天地间的闷热,让人的心情都舒畅了许多。 风时明眯起眼睛,沐浴雨水,享受著那一道道灌入体內的天水之气,时节不同,这些气的性质也有变化,少了几分温热,多了几分凉意。 不过,不论气的性质有何等变化,也能消解风时明源自四肢百骸的飢饿,他对这些水中之气,一点也不挑,来什么吞什么。 “那头虎煞什么时候能死一死?真是惹人厌烦!” 大雨之下,风时明的思绪升腾,想起了最近一段时日,徘徊在七泽县乡镇村落之间,惹得人心惶惶的恶煞。 一头食人过百的恶煞,对乡民的生產影响不可谓不大,不说多的,最近村镇的大集,可都是因此而取消了两次。 对於风时明最直观的影响,就是他也不敢趁著夜色隨意跑下水中去了,谁知道会不会撞上,在水里好说,上了陆地,他就是变出真形,也跑不过四条腿。 轰隆~ 又是一道惊雷划过苍穹,照亮了季家村四野,也让一道庞大到令人惊悚的黑影,在远方的山坳中显出半边轮廓。 唰~ 正在家中院落中沐雨的风时明猛然睁开双眼,一滴滴原本瞬间没入地下的雨水向他匯聚,化作一条条水流,缠绕在他的身躯上。 “什么玩意!?” 风时明捂住胸口,刚刚一瞬的惊悸,让他不自觉地开始运使天赋,而在他的腰间更是有一枚枚玉鳞浮现,他忍不住想要显出真形,用以对抗已然是近在咫尺的危险, “虎煞,跑到季家村来了!?” 冥冥之中,超越五感的感知,顺著落下的雨水,蒸腾的水汽扩散,在水中,风时明可是拥有方圆逾百丈的感知范围,上了陆地,那就被压制到一种可怜的地步,可一旦下雨,又有不同。 此刻的风时明,就感受到了潜藏在远方山林的那一道恶煞,凶如魔,厉如鬼,直叫人不寒而慄。 近距离接触到虎煞的那一刻,就能明白官府悬赏的含金量,当真是抠门到家了,这是五百两悬赏能杀掉的玩意儿?难怪没人愿意拼命! 风时明在心中骂骂咧咧,心神时刻紧盯著这头虎煞的行动轨跡,说不准只是恰好流窜到附近,未必敢入村落。 不过,现实终究是残酷的,这头恶煞的动向,击破了风时明的期待,在瓢泼大雨中,它改变了行进方向,正在接近季家村,似乎是被什么吸引了。 “冲我来的!” 哪怕相隔还有数百丈,可风时明已经能够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恶念与贪婪,他想起了高锦程给他起的卦,这就是冲他来的。 单独的季家村未必能吸引虎煞,但他在,虎煞只要经过,就必定会往这里来。 “我的护体杀神何在?” 念落而人至,一袭青衫自雨幕中走出,步履轻盈如风,踏水无痕,看著衣衫未湿的季先生,努力克制住显形衝动本能的风时明,心中大石落地,有一种果然如此之感,长长舒出一口气。 “季先生!” “我来取我的剑。” 不过而立之年,不论是就哪方面而言,都显得过分年轻的季昌,看著沐雨的学生,轻轻一笑,並没有半点意外惊讶之色。 “先生稍等。” 此时的季先生衣著,虽与往日一样,却也有了变化,在他的腰间,多出了一柄剑,同样古朴无华。 当风时明定眼一瞧,又有发现,这位先生背后居然还有一柄剑,一柄仅以布条缠绕包裹,系在身上的大剑,粗略一观,恐有五尺。 第二十六章 百步飞剑 文士配剑,多为装饰之用,配双剑者,多有一手不俗的剑术,否则何必平添一累赘,而用大剑,必然是有惊人的技艺。 望著先生的背影,风时明站在雨中,没有犹豫太久,便立刻尾隨在其身后,而也就是在风时明动身的那一刻,季昌的身形微微一顿,隨后继续前行。 当先生的身影踏出村口之后,风时明没有再继续跟上,而是隱身躲在一株需数人合抱的大樟树后,藉助树身藏住身形,探出脑袋。 可即便是躲在村口樟树后,无需灵觉,仅凭肉眼,风时明都能够看到百丈之外,隨风雨而至的庞然黑影。 当看清其模样的那一刻,风时明的呼吸都隨之一滯,不说其它,仅凭这头恶兽近丈的肩高,就足以说明其绝非山林猛兽之流,这必然是山君。 可这位本该镇守山林的虎君,此刻却是行走在乡间的田埂上,每一步落下,泥壤如莲花般绽放,留下硕大的坑洞。 吼~ 当见到自村中走出的负剑文士不闪不避,直奔自己而来时,周身隱隱有黑气縈绕,仿若群鬼簇拥的虎君发出一声低吼,田野之中,似有雷音炸响,直叫人头晕目眩,神魂皆颤。 可季昌依旧不受丝毫影响,面色淡然,目光沉稳,好像自己迎面接近的不是什么噬人恶煞,而是一位同窗故交。 錚~錚~ 没有任何徵兆,两道剑光猛然自剑鞘之中跃出,化作交错的匹练,照亮了晦暗天地的同时,也撕开了接天连地的雨幕,奔虎君而去,欲直取首级。 风时明猛然瞪大了双眼,他猜想过许多季先生出手时的情景,却唯独没有想过眼前这一幕,哪怕这是在话本中多次描述过的情景,可眼下真实出现在自己眼前的时候,他竟然觉得有几分虚幻,这谁能想到。 吼~ 惊雷与虎啸声同时响起,一时之间竟有些分不清,兔起鶻落之间,两道赤红血光在虎君背脊上绽放,隨数百缕钢针似的金黄毛髮落下,洒在田野上。 “唉!” 见虎君受剑光匹练伤而不死,风时明砸了一下树身,忍不住嘆了一口气,不过他很快又凝神仔细观察起来,发觉不对。 这虎君初观乍看之下,是一尊黑虎,可实际其毛髮乃色泽金黄,之所以会有如此错觉,盖因其周身似有时无,环绕一股黑气,而此刻,这团恶气稀薄了许多。 不过,受创的虎煞没有半点惧怕,反而被彻底激发了凶性,黑风咆哮,恶煞奔腾,它要生吞了这小人。 行走都有近丈之高,身长更有二三丈的恶兽,当其奔行之时,无异於房屋山岩轰鸣碾压而来,可面对如此威势,季昌依旧不避,反手取下了背后大剑,双手握持,逆斩向天,半月剑罡如夭龙腾空。 明明是看起来一口就会被活杀吞掉的小人,可却凭一柄剑,抵住了这尊恶兽的扑杀,剑光腾起之际,血花盛开,又在其银鉤巨爪上,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斩痕。 如此惊人的一幕,风时明却是面色淡定,彻底安下心来,连飞剑之术都会,仅凭肉身能够镇压凶煞又怎么了? 唰!唰! 飞剑破空,倒捲风雨而回,接连受创的虎煞依旧不退,一声怒吼,目绽电光,尾如神鞭横空,赤红恶煞蒸腾,又是硬撼飞剑,倒真有几分疯癲之相。 可惜,纵使恶兽悍勇,不惧生死,可也没有半点逆转翻盘之机,三剑之下,被死死压住,身上血痕逐步增多,田野之中,血泊渐深,腥气冲天。 风时明於樟树后聚精会神,眼也不眨,不想错过一幕,可是他越看却越有些奇怪,雨幕之下,先生的衣衫始终不湿,这本没有什么好奇怪的,可隨著先生与这恶兽廝杀,却是能看到雨水无法触及的范围逐步扩大,好似有一尊披枷带锁的无形巨人正在站起。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 明明季先生已经於场中占尽优势,可风时明却还觉得这位先生被束缚了手脚,没有真正放开,展现出真正实力。 抱著逐步浓厚的困惑,风时明看著先生,单手持剑,將剑锋从虎君下顎贯入,两把飞剑亦在此时,似各被一位无形剑客握持,穿目入脑,彻底抹去这恶煞生机。 云层渐渐稀薄,这场不过持续了盏茶功夫的恶战也就此落幕,季先生抽剑退开,雨水冲刷掉剑身上的血水污秽,当飞剑入鞘之际,一道让人料想不到的矮小身影,出现在满目疮痍的田野当中。 “这不是高锦程的师傅?” 风时明目力极佳,一眼就认出了来人,却没有想到在这时候现身, “这胖子,让他给误导了。” 能够捡到天生神算的老头,能是什么寻常人?不过就算是高人,也得为了自己的宝贝疙瘩,在暴雨天蹲在外面守好。 “这孽畜也是会挑时候,选在你这剑修真种炼罡凝煞之际,让你亲手了结了它,也是好运道,否则你只出一剑,就能梟了它的首级。” 老道绕著虎煞尸骸转了两圈,隨后看向季昌,嘿嘿一笑。 “畜生会挑什么时机?可不如道长,在一旁可看够了?” 平日温文尔雅的先生,此刻身上亦有煞气縈绕,言语如带剑锋。 “我可没有接下这差事,若不是我那好徒儿非要跑到你这儿来,老头子也不至於在这平白受罪。” 如此言语,老道也不以为意。 “道长不积阴德?” “我也就一点看相算命的本事,不善杀伐,这阴德,老头子可是攒不了。” “能攒,这善后赔偿之事,就有劳道长了。” 目光扫过眼前狼藉,纵使眼前虎煞尸骸值千金,可季昌也不在意,要扔给老道处理。 “你也太高看老头子了,我可没本事给你善后。” “这是人祸?” 季昌皱起眉头,他当然能发觉这恶兽状態不对,野兽都知道趋吉避凶,可这恶煞只知道埋头拼杀,单单说是煞气攻心,神志不明,有些勉强。 “老头子可什么都没讲,你日后多注意些就是了,待你渡过这一重之后,那些人未必会找你麻烦,说不得还要討好拉拢你。” 第二十七章 玉龟献宝 雨过天明,月朗星稀 当虎煞伏诛,官府差衙役將虎煞尸骸拖走,並且清理了稻田,赔偿了田亩主人家后,风时明在当晚就溜到了源湖,下到水里,一刻都不想等。 浸泡在水中,享受取之不尽,似用之不绝的水精之气,风时明浑身放鬆,长尾搅水,双臂舒展之间,思维也隨之发散。 “季先生居然有如此本事,果然跟我爹一样,听老道的话,至少藏了七成,不过,那老道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我居然將他给忽略了。” 想起自己从头到尾都没有瞧出这老道的非凡之处,风时明也是暗自恼火,他的眼力差得不是一星半点儿。 念及至此,风时明想起了自己父亲那双炽盛胜过火烛的金瞳,那可不只是好看那么简单,有破妄镇邪之用。 “我什么时候才能点燃金瞳啊?” 无论是父亲的金瞳还是龙角,都是可以通过紫阳经升炼血脉拥有的,可练到何种地步才能够拥有,那就说不清了,因为紫阳经也就传了三代,而且三代的起点也都不一样,没有参照。 “紫气积累真难啊!要是有什么宝贝能加快一下就好了!” 一天仅能吞下一缕紫气,还得看天气,日精现在又碰不得,这极大地阻碍了紫阳经的修行,风时明为此很是苦恼,就开始猜想有无宝物加速。 “小东西,又来了!” 风时明神情一动,许是多日没有下水的缘故,这一次风时明在水下还没有呆多久,就又察觉到了那一抹熟悉的玉色,而且与先前几次的谨慎小心不同,这一次,玉龟发觉风石明出现在水中之后,便直奔他而来,距离前所未有的接近。 即便是不通过水流扩张感知,仅是睁开眼睛,都能看到那正在靠近的玉龟,而在接近到了十丈距离之后,玉龟绕著风时明游动了小半圈,见到风时明对它依旧无动於衷之后,这小东西又进一步,大胆试探。 直至到了风时明伸手就可触及的距离,风时明这才正眼看了一下,单论其形体,似羊脂白玉雕琢而成的小龟,称得上是精妙绝伦。 念及起高景程给他算的卦,风时明这才动念,掌握水流,製造暗涡,將这小龟一把捞在手里,可认真审视打量看了两眼之后,风时明却是反手將这龟扔了出去。 太小了,不过手巴掌大小,垫肚子的话,不说暴殄天物,就是用来塞牙缝也不够啊,带回家养也没必要。 可是被风时明扔出去的玉龟却是极其不甘,绕著他游了小半圈,见风时明都不理它,似是领悟了什么,甩动小尾巴,急匆匆走了。 不多时,玉龟再现,而这时候的风时明却难以忽略这小龟了,因为在他的感知中,这玉龟的口中似衔著一枚火精,灼灼迫人。 在风时明睁眼张望之际,玉龟游曳至他身前,而后张口一吐,一点不过黄豆大小的赤珠飘出,风时明一把抓过,无需多言,紫阳经自行运转。 一股比之紫气灼热,却又有温润之感的浑厚炽流涌现,被风时明纳入体內,没入丹田,化入一团稀薄的紫气当中,瞬间便是明光大涨,紫气炽盛,几乎要燃烧起来了。 风时明此刻只觉浑身血脉僨张,灼热的暖流由丹田扩散至全身,腰下长尾玉鳞光耀闪烁,熠熠生辉。 “好宝贝,你从何处寻来的?” 当灼热散尽之际,风时明猛然睁开双眼,一把抓住等在身前的小龟,而后再也不放。 明明是龟形龟相,可风时明却能够察觉到,在他问出这句话之后,这玉龟竟然有一股相当浓烈的欣喜雀跃之情,与人无异。 玉龟摇头晃脑,小口一张一闭,风时明皱起眉头,却完全不知这傢伙在说些什么,他抬起手,张开掌心之中,光泽尽失的小珠, “这样的宝贝还有没有?有就点头,没有就摇头。” 话音刚落,小龟连连点头。 “远不远?” 玉龟连摇。 “领我去。” 风时明鬆开手,玉龟连忙鳧水而行,不过刚游了一段距离,就立即回头,確认风时明跟在身后之后,又继续鳧水。 夜尽天明,金乌破晓,风时明握著一只玉龟,一路潜行,躲过早起的农人,回到家中,眉眼间儘是藏不住的笑意。 內视丹田,可见一团半金半紫氤氳气雾翻涌,几成环形,这就是他在水中有了带路党之后,忙碌了一夜的成果。 不过真要论起收穫,其实也没多少,寥寥五枚火精珠而已,主要是风时明太过谨慎了,每游一段都会观察好一会儿,且始终与岸堤保持足够距离,不往深水去。 至於这火精珠的来歷,风时明根据拾取地周围的痕跡,似乎是同一只大蚌遗留,主动排出? 彼之砒霜?吾之蜜糖。 不过,虽然推测是一只能够吞吐日精的大蚌,但风时明却没能见著,那小龟似带他有意避开了。 “你就暂且待在这吧!” 取来木盆,注满井水,风时明將玉龟投入其中,不过也没忘了用手掌搅动一下水流,使之其中充满精气,井水太静,不利生长。 虽然成了盆中之物,但这小龟昂首甩尾,肉眼可见的高兴。 不过,龟的欣喜还没有持续多久,就有一位身形圆润之人,自外而来。 “老大,收拾好了没有?该去上课了!” 大眼瞪小眼 一尊羊脂玉龟,在暗室之中,简直不要太显眼,因此,高锦程进到屋內之后,一眼便注意到了,也就是在看到的第一眼起,一股微妙之感顿时生出。 “这才到几时?你急什么?” 换了一身衣裳的风时明走出,而后也注意到了正与他的宝龟对峙的小胖子。 “老大,这就是你在水里得到的宝贝?” “嗯,跟你算的卦一样。” “我就不可能算错,瞧这晶莹玉润的,一看就是水中之精,大补之物。” 高锦程狠狠地瞪了一眼,昂头盯著他的玉龟,而后看向风时明,笑容可掬,可恶意却犹若实质, “老大,你什么时候开火把它给燉了,我给你添柴!” 噗~ 一道水箭自盆中飞出,精准命中。 “哎呦!” 第二十八章 突破 捂著肿胀的额头,高锦程从早到晚,坚持不懈地向风时明进谗言,建议他燉了玉龟,风时明自然不予理会,这可是寻宝龟,跟下金蛋的母鸡有什么区別?岂能涸泽而渔? 不过,当天晚上,风时明再次带著玉龟入水之后,却发现寻到的火精珠不过寥寥三枚而已。 “这等宝物,岂会取之不尽?” 失望之心自然是有的,可稍加思索之后,风时明也是瞭然,平復心境,本就是白得之物,不论多少都是赚的, “无需自责。” 面对风时明的宽慰之言,玉龟依旧颇为忐忑,它自然是知晓眼前这位龙种是对火精有需求的,否则它也不会特意寻来。 於是,在第三日下水之后,风时明没有再跟玉龟在水中兜圈子寻宝,选择躺在自己最熟悉的水域附近,运转《紫阳经》,消耗近两日的所得,炼作紫阳真气。 可一旁的玉龟却是不甘寂寞,独自游曳在源湖中,耗费了近两个时辰,而后又为风时明衔来了一枚火精珠。 “干得不错!” 风时明伸手,轻轻摸了摸龟甲,称讚了一声, “已经足够了,你休息一会儿吧!” 得到了称讚的玉龟顿时精神抖擞,昂起脑袋,甩著尾巴,却是头也不回地衝进了深水之中。 这一次,仅仅只是间隔半个时辰,玉龟再次衔宝而回,不过不是火精珠,而是一截远比它身体大得多的莲藕,而在其身后,还有一条首尾近丈的青鱼,疯狂追赶。 当感知到这一追一逃,一大一小的两道身影时,风时明就已经有了动作,操纵水流,直立而起,迎向那尊对於寻常渔夫而言,称得上是精怪的大鱼。 见识过那尊虎煞之后,这条大鱼也就不算什么了,更何况还是在水中,风时明自认的主场。 拖著莲藕的玉龟,一头撞入风时明的怀中,再也不逃了,转身看向十丈之外,不敢再接近的青鱼,摇头晃脑,得意不已。 “老实一点!” 看著眼前这儼然就是狗腿子模样的玉龟,风时明在它的脑袋上狠狠弹了一记,这才接住明显被截断的莲藕,看向显得尤为躁动的大青鱼。 不过还不等他做什么,这头水中精怪甩动尾巴,转身就逃了,显然被风时明的威势给逼退了。 风时明在岸上,不过就是一名十岁稚童,可在下水之后,他化生而出的蛇尾,足有两丈之长,名副其实的庞然大物。 “胆子不小啊!这才几天,就给我主动招惹麻烦。” 见大青鱼退走之后,风时明一把抓住玉龟,没有了平日的温和,变得严厉,玉龟见势不对,也变得畏首畏尾,胆小忐忑起来, “我知道你立功心切,可我不需要自作主张,喜欢惹事生非的下属,再有下次,自己离开!” 听到风时明划出的红线,玉龟连连点头,可又迅速摇头,它有些困惑,风时明见此,语气稍缓, “日后在水中遇见无主宝物,你可以为我带来,若是有主之物,你须向我告知,没有我的命令,不准擅动。” 玉龟能够寻宝,风时明自然是喜欢的,不论是谁都不会討厌,谁会排斥送上门的好处? 可寻宝物却招来精怪,这就要好生说教一番了。今日招来的这等精怪,风时明能够震慑,可日后若是惹来了大妖之流呢? 小龟听懂了,也明白了,能够自行解决麻烦的寻宝龟才是好龟,如今夜这般行为,確实是做错了,它若是能把那条青鱼精打死,再带来莲藕,定然不会遭到呵斥。 可明悟的玉龟却又有些苦恼,虽然生而有灵,可它的根基太弱太浅了,真要是论廝杀能力的话,是比不了那些身躯动輒以丈计的水中精怪,它的天赋在於寻觅物华天宝。 规训了一番,见这玉龟老实下来之后,风时明也不再说教,知错就好,能改最佳,这小龟虽然能闻人言,但到底也是在水中生长。 时间到了后半夜,玉龟不再游动,就守在风时明身旁,而风时明运转紫阳经,炼化火精之气的同时,也是思索起来。 他对这小龟主动追隨他的原因,归结为龙裔对水中灵物有天然吸引力,可在见识了这小龟的寻宝之能后,他又觉得有些不大简单。 这龟定然是知晓趋吉避凶的,这几日得来的火精珠源头,推测存在的蚌精,他就没见到过,至於那条青鱼精,显然是他能够隨手压制的。 不过哪怕这小龟是衡量过利弊,风时明也不许它如此行事,他可不想被依附自己的小玩意安排。 思绪转过之后,风时明就摒弃了杂念,专心致志,行气运功,原本按照每日吞服一缕紫气的进程,他大概要大半年的时间才能够完成积累,尝试凝聚气轮,可玉龟投奔之后,现在就可以了。 內视己身,精心神注视之下,风时明恍若正在观察一座玄妙无穷的宝库,十二经脉,十五络脉与奇经八脉,构成一道繁复的网络,贯通全身。 一道又一道泛著赤色,好似燃烧的紫阳真气,沿著大周天循环,在畅通无阻的宽阔经络中穿行,如溪流涌动,源源不绝,最后沉入丹田。 如此一遍又一遍的循环之后,真气中的赤色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便是愈发精纯的紫意,这代表风时明对火精的炼化。 待到天际泛白之时,一片虚冥黑暗的丹田之中,一团紫气融融,转动如水似液,乍看之下,如一枚宝玉,绽放毫光。 “可以了!” 福至心灵,没有半点犹豫,风时明依照法诀,牵引紫气,构筑气轮。 轰~ 一道紫光自风时明的颅顶百会,浮盈三尺,又有滚滚气浪扩散,搅动水流不休,守在风时明身旁的玉龟,在猝不及防之间,被掀了出去,顺著混乱的水流,在水中翻滚了十余丈,扎在淤泥之间,好生狼狈。 可淤泥间拔出头的玉龟,看到眼前在水中浑身绽光的龙种,却是兴奋不已,毫不犹豫地游了回去,小口一张一吐,汲取正在水中激增的龙气。 第二十九章 燃金瞳 “成了,这才多少时日,哈哈哈!” 当激盪的水流恢復了平静之后,盘尾的风时明却是难掩喜悦,內视之下,可见虚空丹田之中,一道气轮正在缓缓转动,绽放淡淡紫光,几缕稀薄的紫阳真气縈绕。 虽然这一段时间的积累近乎被消耗一空,可风时明此刻却没有半点虚弱不適感,反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充盈之感,感觉自己人身状態下,都可以一拳打死一头牛。 正在此时,大日破晓,天地交界之处,一道紫意蕴生而出,风时明连忙收敛心神,浮出水面,面朝东方,张口作吞吐状。 即便是小有所成,也不可懈怠,虽然在水中的收穫巨大,可每日的积累也断然不可忽略,修行本就是日积月累之功。 紫气入腹,不到半盏茶功夫,风时明便尽数將之化尽,炼入气轮之中,比之平日节省了近半时间。 这就是风时明想要练就气轮的原因所在,它可是紫阳经中著重强调的修行之基,修成气轮,往后修行就是事半功倍之效,平日里行走坐臥之间,真气都会自行运转,缓慢增长。 而且,有了这道气轮,风时明也称得上是名副其实的先天武道高手了,他的真气,也有了自发护体之效。 不过就是没什么积累,与那些练了数十年的老傢伙相比,他的真气堪称稀薄,真要斗起来,撑不住几招,激烈一些,三息耗尽。 “我才多少岁,不急,慢慢来。” 风时明並无半点沮丧之意,反而兴致高涨,再看天边大日,已经露出大半,红霞尽染天际。 稍一沉吟,立即执行,风时明面朝红日,再次运转道家的吐纳之术,一缕赤气自天边落下,让风时明张口吞下。 嘶~ 这一次不是如吞火炭,而是风时明自觉自己好似燃烧了起来,他就像是一堆乾燥的柴薪,不知死活,主动引来了一点火星,点燃了自己。 不过,他这一团火恰好就浸泡在水中,拥有近乎无穷的水精之气,供他灭火,平息至胸腹之间燃烧的燥热之气。 “直娘贼,这差距也太大了吧!” 虽然父亲传功的时候就著重强调了,日夜交际时的紫气,与大日完全升起之后的日精之气,截然不同,可现在风时明才亲身体会到其中差別。 吐纳紫气,如饮温水,可大日初生之后的赤气,却是一团火,两者相差不足半刻钟,可性质却如水火之別。 不知时日流转,光阴之变,风时明沉入水底,心神大半聚集於內,催动气轮运转,炼化赤气,可此刻的气轮,也似燃烧了起来,烈火熊熊。 幸有源源不断的水精之气涌入,为风时明压制火气,否则风时明都怀疑自己浑身经脉会被这一缕赤气焚尽。 这时,又有一股冰凉自掌心浮现,风时明睁开一道眼缝,却是看到玉龟主动躺在自己的掌心上,而见到风时明目光投来,这小龟连忙挥舞前爪提醒。 风时明知晓其意,操纵水流,捲来它昨夜抢夺而来的那一截莲藕,藕长不足一尺,却有三节,称得上是小巧精致,若不是分节了,都以为是藕带,没有二话,洗净其上的淤泥之后,风时明张口就啃。 一股清甜凉爽之气,在口中瀰漫,彰显这小藕的不凡,显然也是水中灵物,恰好能解风时明燃眉之需。 三两口吃尽小藕之后,清爽凉气浸润胸腔,赤气的燥热被消除了十之七八,就连丹田气轮也恢復了安稳,不再燃烧,仅是上面有赤色縈绕。 “差不多了吧!” 风时明心中镇定,他承认自己吐纳日精,有些贪功冒进之意。可这也是他在完成了初始筑基之后,且在最適宜他的地方做出的尝试。 虽然借了玉龟寻来的灵藕之力,但凭他自己,多耗一段时间,也能消除压制赤气带来的蒸腾火气。 能够炼化赤气,也就代表他每日不只是炼化一缕紫气,真气积累速度都不是倍增了,十倍,二十倍,只要胆子大,皆可实现。 正当风时明认为一切尘埃落定之际,血气自发涌动,牵引被化去燥热的赤气,自丹田而出,过黄庭,穿十二重楼,直奔泥丸宫而去。 可就在赤气將抵泥丸宫时,却是骤分两股,入了目窍。烈火熊熊,烧裂了枷锁,驱逐了浊气,將遮掩障目的尘埃尽皆扫尽。 这一瞬间,风时明便觉眼前天地大有不同,有一层笼罩在他眼前的纱帐帷幔被撤下,终於让他得见了万物真实。 一缕缕,一道道,千丝万条,风时明看到了,那正在向他匯聚,被他本能吸入的水精之气,势极磅礴,已成漩涡。 风时明先前只是有所感,今日却是初次见到,他亲眼看到了气的流动,而在捲动的漩涡中,风时明发现了一道不协调的气。 那是一抹近乎与水精之气同色的气,那是玉龟,这是属於它的气。 可这是因为被风时明握在手中,且周身的水气都在流向他,所以风时明才能够察觉到异常,可若是放开,定然会忽略玉龟。 “你这小玩意儿,当真处心积虑。” 基本可以断定,玉龟若是有心隱藏,风时明大抵是难以发现它的。 第一次遇见的时候,这小玩意儿就想投奔,不过就是一直在试探。不过后来风时明消失的时间有些久,击穿了这小龟的耐心,不敢再探,直接投了。 可面对风时明的调侃,被他握在手中的玉龟却是露出了敬畏之色,如仰神灵,卑微虔诚。 无需多言,风时明半浮於水面,垂首之际,水面光滑如镜,倒映出他此时的面容,不必多言俊美之容,其中灼灼若火,熔金涌动的眼瞳,令风时明心如烈马奔腾。 金瞳! 前两日还心心念念的龙血异象,今日便在他的身上出现了,亦如他的期待,可看破虚妄,窥见真实,同时还拥有疑似对水族极强的压制力。 “遭了!” 可风时明的欣喜並没有持续太久,因为他注意到了太阳此刻位於天空的位置。 他逃课缺席了! 第三十章 蜕鳞 自无人烟处的芦苇盪上岸,穿好下水前脱掉的裤子,风时明只是看了一眼远方黑灰障气裊裊蒸腾的青龙山,便熄灭了金瞳,令帷幕重新落下,遮蔽眼前真实,而后便撒开脚丫子狂奔。 没有任何意外,脸不红气不喘的风时明,即便是以最快的速度赶到学堂,可当他站在学舍门口时,齐刷刷看过来的目光,还是让他自觉站直了身体。 其他人的目光,风时明可以无视,但唯独季先生,亲眼见过对方剑斩虎煞的凛然威势后,风时明对这位先生的崇敬之情,便如滔滔江水。 “先生,我迟到了!” 在数十道目光的注视之下,风时明主动开口,这时,他的眼角余光还注意到了,坐在角落处,正对他挤眉弄眼的小胖子。 “落座,听讲!” 淡然的目光扫过来,没有任何情绪变化,只是一句吩咐,风时明立刻遵照先生吩咐,落到自己座位上,一切如常。 可待到正午时分,代表下课的云板敲响时,看到站在面前的季先生,风时明非常自觉,跟隨离开教室。 “修行破境的滋味如何?” “神清气爽,如饮甘霖!” 听到先生如此询问,风时明也是没有意外。 数日前,暴雨落下时,他悄然尾隨其后,季先生定然是知晓的,別说是那一日了,便是他每夜悄摸溜向源湖,这位先生恐怕也是洞若观火,如掌上观纹。 正因如此,风时明此刻的心境很是放鬆,这位先生恐怕就连他们风氏的血脉之秘都有了解,应当是他父亲精挑细选出来的自己人,不然他们干嘛要在季家村落户。 “你的天资不错,运道也不差,如今的修行进度,比你父亲预料中的快得多。” 小院中,季先生看著面前看似乖巧的学生,上下打量一番,那股浮盈於外的躁动气息,如何能瞒过他的眼睛, “如今你有修行之法,可有护身之术?” “我爹没有传我护身之术!” 风时明依旧一副老实模样,可他的眼睛却亮了起来,神情充满了期待。 “既然如此,可愿隨我学剑术?” “愿意!” 这还有何话可说,风时明立即应下。 “每日卯时,至辰时,你觉得如何?” “学生没有异议。” 每日练剑两个时辰,风时明此时不觉得有任何问题。 “老大,你昨天晚上去哪儿了?怎么今天还迟到了?” 下午下课之后,发现风时明没有再被领走的高锦程立刻围了上来。 “你不是能推会算吗?你起一卦不就知道了!” “这可是很耗费精神的,谁没事会乱起卦呀!” 小胖子嘟囔了一声,却也不再追问,本来就是隨意问一句。 打发走了小胖子之后,风时明回到家中,扫了一眼被他扔在盆里面的玉龟之后,便再次看向远方被红霞笼罩的山峦,点燃了金瞳。 “甘泥酿,这也太多了!” 即便不是第一次看见,而此刻,望著笼罩群山的那一重瘴气,风时明也是忍不住咧嘴,在这瘴气之上,犹有十数道大小,色泽皆是不一,却如蛇蟒一样的黑红之气浮动。 参考玉龟的气,这些遥看山峦都能够望见的恶气代表什么,不言自明,更关键的在於,这还是能看见的,山中恐怕还有不少看不见的,就如玉龟一样。知晓懂得隱藏自己。 “还好当初没有进山,这山里怕是不好混啊!” 回想起自己当初饿急眼时多次升起的念头,风时明只觉庆幸,没有饿昏了头,进山里打猎。 初燃金瞳,天地万物都对风时明而言充满了新奇,可看久了之后也就是那么一回事,更何况点燃金瞳並非全无代价,真气消耗就有些快。 “睡觉!” 因为与先生约定了时间,风时明今晚便不再下水,本来也无需每日都去,三两日泡一泡就够了,何况他今日还破境了,正需沉淀一段时间。 当血脉觉醒之后,风时明少有老实睡觉,因此,当他合上双眼,便很快沉沉睡去,丹田气轮自发运转,锤炼积累真气,更是令风时明浑身舒適,说不出的愜意。 “起床!” 没有等到鸡叫,风时明在天光未亮之时,睁开了双眼,可正当他要起床的时候,便发觉不对,床榻上散落的晶莹之物太过明显。 那是泛著玉色,稍显锋利的菱形之物,那是他的鳞片! “?!” 风时明立刻起身,很快就在床上收集到了十几枚掉落的鳞片。 皱著眉头,在自己的尾巴上摸了半晌,耗费了一会儿,风时明就找到了鳞片脱落之处,不过並非缺失,只是稍有不协。 “换鳞?” 摸了摸相较於周围明显,色泽更浅更单薄一些的鳞片,风时明明白是怎么回事了,紧皱的眉头舒展,眉间又浮现出喜悦之情。 显然,这就是紫阳经的炼血之效,突破之后,不仅仅是真气能够自行运转,就连他的血脉也会在潜移默化之间受到影响,不断蜕变。 “真不错啊!” 握著一捧鳞片,风时明神清气爽地走出屋內,来到厅堂,心情大好之际,他看到了趴在盆边,伸长脖子,朝他张望的玉龟。 “你想要?” 小龟的视线太过明显,风时明低头看向手中不知该如何处理的玉鳞。 扔给高锦程似乎不错,这傢伙可是宣称一枚龙鳞能卖出五千两,可他还没有修到化龙的境地,而且风时明也不愿意將自己的蜕鳞给卖出去,这流出去了,说不得就有人想要追查源头。 “给你了!” 风时明將鳞片尽数扔入水盆中,他想看看玉龟要他的鳞片做什么。 咔!咔! 清脆的破碎声响起,风时明看到这小东西低头咀嚼了起来,吃的好不欢快,被它当做食物的,正是刚被扔进去的玉鳞。 “有点意思!” 风时明眼睛眯了眯,没有阻止,蹲在水盆边,观察起来,就看这小龟风捲残云,而隨著玉龟的进食,一股微妙的感应也隨之浮现,並且迅速激增加强。 第三十一章 白龙 秋风萧瑟,夜笼苍穹,看著远方依旧混沌的晦暗天色,风时明回头望了一眼,即便走出了十余丈,他也依旧能够感知到屋中玉龟的存在。 这小龟吃了他蜕换下来的鳞片之后,就与他建立了一层联繫。虽然暂时摸不清这种变化的用处,但却让风时明决定继续餵下去,观察一下。 他的蜕鳞,绝不会只有十几枚,在往后的一段时间,他的鳞片会不断脱落,被新生的鳞片持续替换。 这些脱落的鳞片,若是全部都餵给小龟,会有何种变化? 风时明有些期待。 復行数十步,欣长的身影屹立在夜色中,季先生不知何时就已经站在家门前等候,风时明见状,立即上前, “老师,我迟到了吗?” “晚了些,倒也不算迟,隨我来。” 季昌转身就走,却是往村外而去,风时明见状,立刻跟上。 “我的剑术,你也见识过,可有想法?” “神乎其技,惊为天人,嘆为观止!” 穿梭在田埂上,听到前方先生的问话,风时明立刻答道。 “不是让你吹捧,而是问你想法,你想学到何等地步?” 季昌转头望了一眼。 “老师,学到何等地步,可用飞剑之术?” 风时明抿了抿嘴唇,厚顏反问道。 即便是不明修行,也能知晓飞剑必然是高深秘术,乃至是不传之神通,岂有轻授之意。 “你想学飞剑?” 季昌的嘴角微微上扬,显出笑意,不过没有回头,风时明根本看不见。 “这世上能有几人不想学飞剑?” “嗯。” 轻轻应了一声,却没有明確应答,风时明心头一凉,却也很快释然,愿意主动教剑术都不错了,飞剑不传,也实属应当,换做是他也不会如此大方,又不是自家子女。 “明年县试,你若是能考中童生,我便传你飞剑之术!” 正当风时明放弃念头,抚慰自己的时候,一道声音隨微凉的晨风传来,瞬间便让风时明的心头一片火热。 “定不负老师期望!” 已经对科举没有了多大兴致的风时明在此刻被点燃了,原本科举对於他而言是改变人生的唯一捷径,可在他觉醒之后就显得可有可无了,他能走的道路实在太多了,一眼望去,尽皆坦途。 没有走出村落太远,季昌將风时明领到了一处地势平坦的山坳里,周边的环境还让风时明有几分眼熟之感。 “欲书锦绣文章,便需习文练字,我便是传你飞剑之术,你也得先学基础剑法,否则传之无用,今日,你便练基础。” “全凭老师吩咐!” 风时明自然有心理准备,不过,当一柄被削直的木棍被递到他手里的时候,他还是有些发懵。 “老师,就用木棍练剑吗?” 他刚刚可是亲眼看到季先生折下树枝徒手削直的,这也太不讲究了,就是弄枚铁片都行啊。 “有问题?” “没有。” 事实就是有问题,而且还非常大,即便是在人身状態之下,风时明的气力增长也到了无法用家中之物衡量的地方。 因此,一根饱含汁水的木条,无法承受风时明下意识挥舞的力道,可当他全神贯注控制的时候,他的动作又变形走样得有些可笑。 “练就一身千斤之力,却不通四两之劲,我三两便可治你!” 比之学堂练字都更为严厉,练字时,季先生只是训斥,可练剑时不当,这位先生就是真打了,而且打的还特別痛。 只是片刻,风时明就有些苦不堪言,可也没有半句抱怨,只能咬牙硬撑,风时明也知道自己的缺陷,这位先生可是在帮他补足短板。 可一想到漫漫两个时辰,又不禁让人心生气馁,不过倒也不是没有空歇时间,待到日出之际,季先生便停下了。让风时明端坐运气,显然,这位先生也知道他们家传功法的修行之要。 “我爹跟季先生的关係到底到了什么地步?不会可以同床抵足而眠吧?怎么什么都说?不过这位先生也是什么都教!” 些许杂念一闪而逝,风时明吞下紫气,而待到他睁眼之时,便又被先生喊起来继续练剑。 等到了巳时,风时明这才得以解脱,这时候的风时明,已经能用一根枯木条,像模像样的挥舞出一套剑法了。 “回去上课!” 与练剑相比,平日里枯燥的学堂,就是享受。上完一天的课,待到黄昏时分,风时明又熟练地摸黑去湖里,而他在湖水中也没有泡上太久,便起身回家,精神消耗太大,必须得睡觉了。 “还是睡觉最舒服!” 人生承受苦痛之际,平日里的散漫閒暇也显得珍稀起来。 可合上双眼的风时明,躺在床上,只是翻了身,便立即发觉了不对劲,他猛然睁开双眼,待到坐起时,便有些呆住了。 床榻已经不见,別说床了,就连他的家也不见了,更准確的说,他现在就不在季家村中,而是身处於苍茫山林之內。 “?” 风时明迅速起身,左瞧右看,古木参天,遮云蔽月,地上的腐叶堆积,踩上去绵软无声,身旁横生的藤蔓,垂如长索,缠如巨蟒,透著一股原始之气。 如此真实的情景,让风时明不可置信,他伸手扯了扯脸颊,果然不痛,而后更为困惑了, “清醒梦?这也太真实了!” 风时明做过清醒梦,可从未有眼下这般清晰的环境。 不过,在知道自己身处梦境之后,对於身处陌生环境的紧张与不安尽数褪去,隨之而来的便是探秘之趣。 溪涧掩於草木之间,水声粼粼,即便是在梦中,风时明也是本能地寻觅水源,当他找到了溪流之后,便溯流而上,欲寻找源头。 可当身边的流水渐涨,河道渐宽之后,风时明便感受到一股冥冥之中的呼唤之意,前方似乎有什么正在召唤他。 穿林破雾,眼前之景豁然一空,一方碧波万顷的大湖显於眼前,一眼望不到尽头,仿佛瀚海汪洋。 没有任何停留,风时明径直入水,不过入了水中,他却没有显出真形,依旧是以双腿行走,风时明虽然奇怪,却也没有在意,向呼唤他的源头寻觅而去。 “龙宫!” 宝光千道,瑞彩万条,当风时明见到呼唤他的源头之后,便愣在原处,可见巨闕林立,宫台连云,琼楼玉宇,错落勾连,其中更有宝塔,飞楼,玉台,悬浮点缀其间,当真是势极磅礴,有万千气象。 不过也仅仅只是呆愣这一会儿,风时明便在一股莫名的力量推动之下,迈开双腿,穿过龙宫的蟠龙大门,来到以玉石铺就的广场之中,而后便定下脚步了,再也不动了。 因为就在这里,他看到了入梦之后见到的第一位生灵。 如烟似雾的淡薄云气,縈绕在修长矫健的蜿蜒龙躯之上,龙角莹白如玉,龙鬚轻扬,素白如银线, 白龙! 看著眼前尾扫流云,鳞甲盈润,不染红尘,自带一股仙灵之气的白龙,风时明心神激昂亢奋。 不过还未待他有动作,便见眼前白龙张口一吐,一道流光自他口中飞出,落在风时明面前,定睛一看,却是一柄剑。 再度抬首之际,白龙不见,只看到一位额生龙角,看不清面容,却只觉得神清骨秀,风华绝代的英武青年,而他手中同样持有一柄剑,可这剑锋,却是直指风时明。 “?” 第三十二章 祖宗保佑 猛然睁开双眼,风时明没有如往常一样,意態悠閒地坐起,第一时间伸手摸向胸口,而后又摸向脖子,最后是脑袋。 將全身关键要害部位都摸了一遍,確认自己没有缺失任何部位之后,风时明这才坐起身,打量了一眼周遭熟悉到令人安心的环境后,长舒了一口气。 “活著真好!” 发自內心的由衷嘆息,没有半点虚情假意,蕴含风时明此刻最真挚的情感,谁让他刚刚才结束的梦如此真实。 刚入梦的时候,风时明都已经確定了,在梦境之中,他不会有任何疼痛感,可下了水,进了龙宫,见到白龙之后,一切都大不相同了。 白龙扔给了他一柄剑,而后化而为人,与他对练,更准確地说,是单方面的虐杀,其手中之剑毫不留情,招招直奔要害。 如果感知不到痛,那自然也无所谓啊,即便是万剑穿心又如何,也不过是瞧个新奇,可偏偏白龙挥出的剑,落在身上,有一股似有时无的幻痛。 被贯穿身体之后,若是凝神之际,这股痛感就荡然无存。可稍稍分心走神,便又有一股心伤幻痛席捲而来,一点倒无所谓,可千百道叠加累积在一起之后,那就是风时明难以承受之重了。 即便是现在,风时明都能感受到从全身各处传来的似有似无的幻痛,好似自己被人用剑凌迟了一回。 不,不是凌迟,凌迟哪有这等轻鬆,即便是这等酷刑,也是在最后一刀时才会直奔要害,而他可是剑剑贯通要害,简直没拿他当人。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在已经觉醒了血脉的当下,风时明当然不会將昨晚在梦中经歷的一切,当做自己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想的结果,那些如游龙似清影、飘逸凌厉的剑招,可不是自己能够想出来的。 “祖宗显灵了?” 这就是他细思琢磨之后得出的猜想结果,依照他的家族背景,或许是哪位祖宗看不下去了,所以才给他託了这一场梦, “可没必要啊,我昨天才开始练剑!” 风时明只觉不能理解,若真是祖宗显灵,那这位祖宗未免也太过好强了吧,他连一套基础剑法都没有掌握,就在梦中给他上生死实战了。 这等想法也不过只是在心里想想而已,风时明一句话都不敢讲,万一要是又叫那位白龙知道了该怎么办?岂不是下手更狠了,虽然本来就已经足够酷烈了,但谁知道还有没有更狠的手段。 坐在床上缓了好一会儿,风时明这才起身,顺带收集了从床上散落的鳞片。即便是在梦中经歷了如此苦痛,也丝毫不影响他的身体缓慢蜕变。 拿著蜕鳞的风时明来到厅堂之后,刚准备全部都扔入水盆当中,就盯住了被他养在其中的玉龟,扔下鳞片,拾起玉龟,风时明盯著仔细瞧了起来。 单单拿手掌比对一下,就能够瞧出差別,这龟比起昨天大了一圈,只是相差一天,这玩意儿居然长大了,而且还是大到了肉眼都能够明確察觉出差异的地步。 “难怪你想要,原来如此!” 看到玉龟的成长,风时明有一种本该如此的恍然之感,这才是水族愿意追隨龙种的原因所在吧,只要抱上大腿了,就能够获得成长。 “吃吧!” 重新將龟扔回盆里,风时明鼓励了一句, “快些长大,多些本事,至少不用被一条青鱼精撵得到处跑。” 听到风时明的鼓舞,玉龟先是有些惭愧的垂下头,隨后挺甲昂首,抬起前肢, “定不负主公重託!” “嗯!” 得到回覆的风时明满意点头,刚要转身,而后定住,低头看向行礼的玉龟。 “你会说话了?” “这都是主公的恩赏!” 稚嫩尖细的声音,让风时明想到了村中喜欢追隨自己的跟屁虫们。 “好好好,不过你记住,只能对我开口讲话,其余人,你必须缄默不言。” “小的领命!” 听到如此郑重其事的应答,风时明轻笑一声,在梦中被穿心斩首千百次后的疲惫之意,都消散了许多。 收拾整顿好心绪的风时明,顶著寒风出门了,一如昨日,季先生已经候在门前等他了。 不过今日的风时明,相较於昨日,却有很大的变化,不仅失去了能习得技艺、为日后学飞剑之术做铺垫的新奇与期待,还多了一股说不出的沉稳、老练以及淡淡的麻木。 “不必练了!” 当风时明拾起作剑的木条,舞动了两式,原本一旁漫不经心的季先生便盯住了他,剑法演练过半之后,更是叫停。 “老师!” 风时明看向先生,有困惑也有期待,因为他也能够察觉到自己的变化。 昨晚那场梦给他带来的,不仅是濒死体验,还有他在剑术上的突飞猛进,剑招舞动起来,再也没有了昨日的笨拙,反而有一种得心应手之感。 不需要去琢磨细想,一式剑法挥出之后,下一式该如何变动,又如何运劲换形,身体已经先一步作出反应,如羚羊掛角,浑然天成。 季先生没有说话,而是盯著风时明看了又看,其神情很是复杂,有瞭然,有释怀,更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你不用再练这些基础了,可以与我对练了!” “先生!?” 风时明闻言大惊,可显然,他没有拒绝的资格。 两柄飞剑腾空而起,划过冥冥夜幕,最后倒转落下。 看著悬浮在自己面前的古朴剑器,风时明的小脸微微扭曲,因为季先生已经持剑走到了他面前。 这时候的风时明,回想起了昨日的抱怨,练剑连铁片子都没有,今天如他所愿,可当飞剑悬在他面前的时候,风时明却不太想拿起来。 此情此景,与他梦中情形近乎如出一辙,梦中白龙与眼前的先生,在此刻重叠在一起,让风时明有些恍惚。 可现在不是他该走神的时候,因为先生的剑已经刺了过来,来不及多想,风时明已经在下意识间,一把握住面前的剑,横挑回应。 第三十三章 十里坡剑神 鐺~ 两剑相击之际,风时明心间一松,因为他发现,剑锋之上传来的力道,恰好在他承受范围之內。 可很快风时明便扫尽杂念,全神贯注,不敢有丝毫懈怠,因为这是现实,是受伤就会流血会痛的现实,不是被剐了一遍,还能活蹦乱跳的梦境。 尤其是当季先生的剑锋扫过,在他的手背上留下了一道血痕之后,风时明就更是慎重了,他想过喊停,但当看到季先生淡漠的眼神之后,便识趣地没有开口。 既然选择了习武练剑,那么受伤就该是家常便饭,怕痛学什么技艺? 不过风时明,很快也发现了先生与梦中白龙的不同,白龙的剑招招直逼要害,要置他於死地,而先生的剑,只伤他四肢。 可即便如此,也让风时明叫苦不迭,因为是真痛啊,每一道剑伤都会流血。 这位先生下手之狠,与白龙不遑多让,儼然一副不把他练到死,就把他往死里练的姿態,简直就是一脉相承。 唯一的喘息之机,就是太阳升起时,吐纳紫气,可也就是不到半盏茶的功夫。 “先生!” 风时明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熬过来的,只待那位攻时如疾风骤雨、守则如山岳横亘的先生收剑而立时,心中狠狠鬆了一口气。 “该要上课了吗?” 风时明抬头看了一眼太阳的位置,比昨日要低一些,还没有到巳时。 “你该休养一会儿。” 显然还没到时间,不过即便如此,当风时明低头时,看到自己的惨样,也是忍不住自怜。 只见他两手乃至双腿都寻不出一块好的皮肉,密密麻麻的剑痕遍布他四肢的每一寸,更別说他的衣裳了。 不过,这些剑伤也只是浅浅一层了,別说筋骨,最多也不过是伤了一层皮,但再轻的伤也依旧会痛。 “隨我过来。” 先生的神情没有半点怜悯自责,即使看到被凌虐得模样如此悽惨的学生,也只是吩咐了一声,往山林更深处走去。 风时明虽然困惑,却还是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最后他来到了一方自山溪冲刷积蓄的水潭旁。 “跳下去,等你伤好了,我们就该回去了!” 听到先生的吩咐,风时明有些匪夷所思地看了他一眼,而后一声不吭,跳入水中,潭水並不显冰凉,反而是有一股莫名暖意包裹了身躯,隨之而来的就是显得温热的水精之气。 酥酥麻麻的痒意从四肢传来,四肢的疼痛正在迅速减轻,他的伤口正在癒合,就连结痂这一步骤都被省略,血肉直接生长恢復。 “不错,比你父亲恢復得更快。” 带著欣赏之意的称讚声响起,其中透露的信息,让人很难不多想。 风时明也忍不住猜想,季先生与父亲的交情究竟好到了何种地步,感觉都可以穿一条裤子了。 伤口触水之后,得水精之气滋养,可以迅速恢復。若是寻常时知晓这道讯息,风时明自然是喜不自胜,可眼下是一点都笑不出来,难怪这位先生下手如此之狠,原来对他来说就不叫伤。 “老大,你怎么愁眉苦脸的?这不对呀!” 下课休息的间隙,狗腿模样的高锦程,前来问候愁容满面的风时明。 “怎么不对?” “我给你算了一卦呀,老大你这两日不应该是有一桩大机缘吗?看起来还是先祖遗留,贵不可言啊!” 高锦程的神情中带著困惑,眼前风时明的模样怎么都不像是得了大好处,倒像是受了什么酷刑。 “你没事起什么卦?” 听到小胖子的话,风时明盯住他。 “心血来潮,偶有所感,这很正常。” “算的一点儿都不准,滚蛋。” 风时明一脸烦躁地挥了挥手。 “我算的不准?不应该啊!” 卦象与实际不对应,小胖子满脸不可置信,回到座位之后,又开始掐算起来,渐渐露出震惊之相,而后抽了一口凉气, “嘶~怎么这么惨烈?” 入夜之后,风时明盯著自己的床榻看了许久,最后才不大情愿地上了床,吃饭睡觉,终究是逃不过的,该来的还是得来。 躺在床上,只是眼睛刚刚闭上,一股气息便涌了过来,睁开眼睛,看著熟悉的密林,风时明脸色木然。 不过该挣扎还是要扑腾一下,他没有寻觅水源,而是往相反的方向走,可於林间復行数百步之后,眼前再度豁然开朗。 不死心地转身,向前踏出一步,金碧辉煌的龙宫已经近在咫尺,透过已经洞开的蟠龙大门,能看到门后正在等待他的白龙。 无力挣扎,也无法反抗,那就只能咬紧牙关硬扛了,哪怕白天受凌迟之苦,晚上受万剑穿心之痛,这等日子相较於他先前的悠閒,仿佛是坠入了苦刑地狱,可技艺的精进尤为明显,也能给他带来极大的慰藉。 “老师,我的剑术在外能排到什么层次?” 枯草结霜,已是到了秋末霜降之时,依旧只是穿著短打的风时明,向面前的先生请教道。 “你才学了几日剑术,这点微末之术,也想爭名夺次?好高騖远!” “已有四十天了。” 风时明心中辩驳了一句,虽然不论是在梦境还是现实中,他都没能改变自己被碾压的结局,但他现在的应对已经极为从容了,白龙的剑,他都能够预判到一两式,先生就更多了,只不过他跟不上而已。 先生的评价,风时明只是半信,他觉得以自己被日夜血虐出来的剑术,怎么也能算是好手,要是再花点银两,找说书人吹捧一下,也能自称名家了。 呼~ 从路边杏树折下一截枯枝,风时明凭空隨手挥舞,一道肉眼不可见的劲气飞射而出,入土三寸,再看枯枝,分毫未损。 这就是风时明自评名家的倚仗,不过,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鯽,不可小覷,先生说的也对,他不能好高騖远。 酉时下课,戌时练字,手上不染点墨的风时明回到家中,看著趴在桌子上,意態悠閒地用龟爪翻动书页的大龟,皱了皱眉头。 经过他这段时间的餵养,当初被他捡回来,只有巴掌大的玉龟,已经长到了脸盆大小,不仅如此,这小龟竟有头角崢嶸之相,四肢也有化爪趋势。 当然,这也都在预料之中,只不过如今的风时明,已经见不得有龟能如此悠閒,还是他养出来的。 第三十四章 源湖霸主 “主公,你回来了!” 面对回来的风时明,玉龟下意识缩了缩两侧有尖锐凸起的脑袋,本能地察觉到了不妙,但依旧是习惯性的问候討好。 “嗯,井下的洞打得怎么样了?” 风时明应了一声,而后问询道。 当玉龟的体型,在他的饲养照料之下,日渐增长时,风时明就没让它待在盆里了,即便是水缸,对它来说都太小了。 於是,风时明將它扔进了院中井里,让它朝源湖的方向,挖一条地下水道,还是湖泊大泽更適合它,可往来太过不便,它的模样太惹眼了。 “两日前就已经打通了!” 玉龟忙不迭地答道,挖洞对它来说可是看家本领。 “通了啊!” 没有发难的理由,风时明略一沉吟,而后道, “那你现在就往地下走,去湖中等我,我过一会儿就来,今夜巡一巡源湖!” 艺高人胆大,虽说结成气轮之后,真气再度进入积累阶段,未有突破,但技法的增长,在这段时间,却是突飞猛进。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就给了风时明底气,也让他的自信心倍增,即便是往日不往深水涉足的源湖,也让他有了探寻一番的衝动。 当然,最主要的还是风时明对於纵横数百里的源湖並不算陌生,有一位本地老龟已经为他打了前哨,大致情况,已是瞭然於胸。 源湖之中的確有精怪,而且数量並不算少,但真正成了气候的,却几乎没有,按照玉龟所言,有一定积累的大精怪,都会顺著湖水,进入沧江中,那里才有更好的发展。 唯一算得上是大的便是蚌精,可却十分懒散,几乎不怎么动弹,因此,风时明才有巡源湖之念。 可当风时明下到水中,立即便迎来了意外,一条熟鱼正尾隨在玉龟身后等候他。 那是丈许长的青鱼,不过模样却较往日有了差別,它的脑袋被开了瓢,身上的鳞片也不完整,此时的姿態,更称得上是諂媚。 “你什么时候將它打服的?” 情况显而易见,当初抢了人家的灵藕,结果却没有得到想要的夸讚,反而遭到训斥的玉龟,在有所成长之后,就去找回了场子。 “回主公,就在两日前,我將水道打穿了之后,就去找了这不开眼的小廝,如今带它前来拜见主公。” 玉龟能察觉风时明的语气,昂起脑袋,稍显矜持地回应道。 “我记得这段时日未与你取名,今日为你取名元霸,如何?” 瞥了一眼头破鳞散的青鱼精,风时明询问道。 “多谢主公赐名。” 玉龟闻言大喜,身后那条日渐增长、已浮现鳞纹的尾巴,也欢快地甩了起来。 “將它带上,走,巡一巡源湖!” 轻轻一点青鱼精,风时明没有与之沟通接触的想法,这是玉龟元霸收下的,他就没必要去干涉了。 “是。” 巡湖没有什么意外以及风时明期待的衝突,事实上,那些在源湖中生长起来,较之同类有了不同的精怪们,在趋凶避吉一道上,比之玉龟丝毫不差。 往往风时明在感知到这些有异於寻常水族的精怪时,这些精怪也会因为发觉风时明的到来而躲藏起来,或是乾脆逃掉。 这等情况下,风时明也自然不可能去追赶,只是觉得越发无趣,倒是玉龟察觉到风时明略显低落的心情,立即保证道, “主公,给我一些时日,我能將湖中的精怪,全都收拢起来。” “包括那头蚌精?” 风时明回头,略带调侃地问了一句。 “小的还得再追隨主公一段时间,才有把握將它拿下,它的壳太硬了!” 元霸闷声闷气地回答道。 “你还去招惹过它?” 风时明当真是有些诧异了,这傢伙的攻击性未免有些太强了吧,长期吃他的蜕鳞还有这等效用? “主公需要它產出的火精珠!” 一语道尽,风时明顿时无言。 他现在也能吞吐日精,不过却需要在水中,而且还需要好长一段时间才能化掉,相比之下,那被蚌精蕴化而后排出的火精珠,对他而言,依旧是难得的宝物。 不过,有一说一,这元霸还真是龟物,微末时藏头露尾,屈身以待时机,时机一至,便是放下身段,极尽一切所能献媚討好,稍有所成后,便开始显露锋芒,也可以说是招摇过市。 “去看一看蚌精!” “是。” 玉龟领航,风时明跟隨其后,进入他先前不曾涉足过的水域,但很快风时明便察觉到了不对,水中逸散的特殊精气,与若有时无的血腥气,无一不在说明,前方有精怪凋零了。 一直当跟屁虫的青鱼精已经不敢再前进了,不仅是他,便是玉龟元霸此刻也是止步不前。 “主公,蚌精似乎出事了,它的气息消散了!” 话虽如此,可风时明依旧能够感受到玉龟指引的方向上,存在一道颇为强横的气息,而且这道气息正在向他们急速而来,避开已是不可能了。 哗! 一桿分水叉破开水流,一头青面獠牙、浑身靛青之色,高有七尺的大鬼,隨之闯入眼中,凶暴气息扑面而来。 “我还以为这小湖没有什么上得了台面的精怪,居然有一条略通化形之术的蛇妖,不错,跟我走,我带你去取一场富贵。” 迎面撞上风时明的大鬼,上下审视一番,露出喜色,居高临下道。 “你是什么东西?” 风时明皱起眉头,玉龟不算,这大鬼还是他第一位见到能口吐人言的精怪。 “我?” 听到面前这化形不彻底的精怪问出的话,大鬼嗤笑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昂首倨傲道, “我乃吞月大王麾下的巡江使,奉大王之令,徵召精怪入伍。 你这尚未开化的野蛇,今日倒是好运道,撞上了我,还不速速拜见!” “既是徵召精怪!为何杀了蚌精?” “你是说那老蚌?要来何用,要是撞上撼江大王麾下精怪,不过是白白送肉,不如叫我宰了。” “我道是什么,原来是找炮灰!没兴趣。” “炮灰?” 大鬼一愣,不明白词义,但却能够推导出来,当即大怒, “不知好歹的野蛇,得我的赏识是你的福分,还敢拒绝,你以为你算什么,看叉!” 第三十五章 吞月妖王 “什么巡江使,不过就是一头巡江嘍囉?你连强弱都辨不出来?” 无形的水流如龙蟒一样,將眼前的大鬼子嗣绞住,令它看似魁梧慑人的可怖身躯都发生了形变,湛蓝血液从被撕裂的血肉中逸散至水中。 风时明很是不能理解,这玩意儿就连源湖本地精怪都不如,后者见了他好歹还知道跑,这大鬼还想骑在他头上,颐气指使。 “我乃吞月大王麾下,你这没来歷的野蛇,也敢反抗?还敢伤我?!” 大鬼依旧在叫囂,没有半分恐惧,篤定风时明不敢杀它,对自己的跟脚很是自信。 “可我从未听说过什么吞月大王,你用我不知道的玩意儿来恫嚇我?” 风时明轻轻一抬手,一道水流在他的指尖穿梭,不再是无形,而是渐渐显出纯白,那是无数激盪的细微水流。 “吞月大王乃是横霸沧江千里的大妖王,你若是敢杀我,抽筋扒皮都是便宜你!” 大鬼终是露出一丝恐慌,连忙介绍起来,可也不忘继续恫嚇。 “蠢货!” 敲出自己想要的消息之后,风时明屈指一弹,受他血脉天赋加持之后的水流激射而出,粗暴地撕开了触及到的一切筋骨血肉,势不可挡。 在地上,他折枝挥下,只能入土三分,可到了水中,血脉加持之下,他就是水中剑神,一切受他支配的水流,皆可化作他的剑。 “主公!” 看著眼前胸腹血肉被绞成肉糜,受斩切而死的大鬼,玉龟立即上前探其气息,隨后转身,满是忧虑。 “上岸再说。” 今夜之事难於预料,说是飞来横祸也称不上,但的確埋有隱患。 对於这大鬼口中的吞月大妖王,风时明自然是不信的,这大鬼弱成这鸟样,都能自吹是巡江使,大妖王的水分可想而知,可再弱,也当是一条成了气候的妖物,不可小覷。 这大妖王会不会为了自己麾下嘍囉復仇,更不好讲,毕竟是妖而非人,风时明没接触过。 “小高!” 上岸之后,风时明没有回家,而是直奔二牛家,敲响了高锦程的窗户。 “老大,这么晚了,你找我有什么事?” 小胖子出来后,眼神带著止不住的诧异。 “我可能惹了点事,你帮我算算吉凶!” “什么事?能讲吗?” 高锦程的眼神更是惊讶,就这小村,能惹出什么事? “我刚刚去湖边閒逛,恰好撞上了一头小鬼,顺手给砍了,但它自称是什么妖王麾下,我感觉有点麻烦,所以过来找你。” “?” 高锦程沉默了半晌,才又询问, “什么样的小鬼?” “高有七尺左右,浑身靛青,形容很是丑陋。” “这不是夜叉鬼?!” 小胖子听完描述,惊呼一声。看向风时明的眼神发生变化,他知道这老大这段时间跟隨先生学剑,但也没想到能到如此地步。 “那玩意就是夜叉?可真够丑的!” “老大,你真的是一剑就把夜叉给砍了?”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夜叉身后的妖王是不是真的?” 风时明大手一挥。 “这世上的夜叉,不能说全部,但十之八九背后都是有人的。” “……” “老大你別急,容我给你算一卦。” “嗯。” “近来没有什么大事,但以后,嗯,不太好说啊!” 起了一卦测吉凶的高锦程琢磨半晌,可他开口说的话,风时明显然不满意。 “你说话怎么模稜两可的,拿话术糊弄我呢?这就开始装神棍了?” “真不好说啊,老大,你看我年纪,我跟你不一样,你这回招惹的应该是水里的大傢伙,我哪能算得到它的动向,不过从卦象来看,老大,你短时间內是不用担心的。” “以后呢?” “这就更不好说了,老大,你明年不是要参加科举吗?你要是有了功名,乃至官身,这水里的大傢伙就是想动你,也得掂量一下值不值,夜叉而已,知道了也装不知道。” “有道理。” 不就是拼背景吗?一旦考科举,有了功名官阶,面对非人异类,大雍就是他的背景,无关其它,而是王朝顏面。 其后一段时间,一如高锦程的卦象,水中平静无波澜,没有自沧江而来的精怪闯入。 倒是玉龟,在安分了一段时间之后,就开始履行它当初对风时明夸下的海口——征討源湖所有精怪,侍奉主公。 玉龟的征討並不算顺利,风时明常常能看到它带伤归来,不过它胜在有一身坚不可摧的龟甲,受伤也只是皮肉伤,而且还有风时明的蜕鳞为它回血。 水中的精怪对於龟元霸而言,不过就是小阻,算不得大碍,它真正的大敌不在水中,而在陆上,有一位傢伙十分覬覦它的龟甲,时常向主公进谗言,图谋不轨。 这也倒逼龟元霸努力,在年关將近的时候,就以一龟之力,扫平了源湖所有不臣,时不时就能带回一些菱角、芡实之类的水產灵物上供。 “老大,我就先回剑神陪我师傅过年了,等到初三的时候我再过来。” “不用那么早,你多陪陪你师傅吧。” 风时明知晓那位貌不惊人的矮小老头是位高人,但也没什么接触的机会,而他也不打算刻意。 噼里啪啦~ 浓烈刺鼻的硝烟味在空气中瀰漫,但风时明对这份热闹却没有什么兴致,只觉得吵闹,因为家中只有他一人,他父亲已有半年未归。 “主公!” 龟元霸在书中大致弄懂了什么叫过年,特意在水中收集一堆灵物,来討风时明欢心。 “你这小龟!” 半年前只有巴掌大的小龟,如今已经有三尺长了,也难怪高锦程对它的龟甲垂涎不已,它可是异种。 “读书,备考!” 关上房门,隔绝喧囂,要不了几天,县衙就会贴出告示,他想参加科举,就得准备报名了,到了二月,县试正式开始,他剩余的备考时间也不过月余。 考童生,风时明有八九分把握,至於秀才,他就没什么底气了,自家人知晓自家事。 在读书这件事上,他不算什么天才,就是愿意用功而已,可血脉觉醒后,纵然记忆力提升,可他的心思也被分散太多了。 他都不怎么注重读书了,只是在意识到了功名的作用之后,这才又多下了功夫。 第三十六章 阴祟遍地 “真麻烦啊!” 参加科举的前期准备流程是异常繁琐的,至少风时明是这样觉得的。 他参考报名得找乡邻里长做担保,然后要和另外四名考生联保,一人作弊,五人连坐,最后还得要一名廩生认保。 不过,以风时明在村中的名声,以及季先生的帮助,这些琐碎事基本不用他来回跑动,很轻易就解决了。 可考期临近,他也得提前去县城准备,想混上童生功名,他至少也得参加县试与府试。 县试连考五天,府试连考三天,这是对身心意志的双重考验,不过,科举前期还算是舒坦的,当天考完当天交卷,不用过夜。 要是乡试,那可是要了老命,那是科举之中,考场环境最差的一程,还要留宿,一待就是三天,身体稍差一点,把命留在考场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不过这距离风时明有些太远,就连院试,他现在都在考虑要不要参加,当然,具体还得看放榜的名次,说不定他得提前打道回府。 哞~ 膘肥体壮,毛髮油光发亮的大黑牛转头,衝著路边叫唤了一声,坐在牛车上的风时明,转头向黑牛叫唤的方向看了一眼,而后便皱起了眉头。 “老大,你能看见?” 一同跟隨进城的高锦程凑了上来,也望向路旁的枯树。树梢之下,一名面容很是寻常,只是面色有些苍白的妇人,正衝著他们笑,只是笑容显得有几分怪异。 “你不也能看见?有何为怪?” 风时明瞥了一眼小胖子,隨后又看向了树下的妇人,毫不避讳地与之对视,目光冷冽,直至对方移开目光,化作一缕青烟散去。 “那倒也是。” 想起风时明的种种非凡神异,高锦程挠了挠头,不过他很快就注意到了面前这位皱起的眉梢。 “老大,你怎么了?看起来很不高兴?” “他们怎么如此猖獗?现在还是白天。” 拉车的黑牛发出了一声长哞,风时明循声望过去,又见到了一名正在割草的老嫗,可身形却是乾瘦得嚇人,破烂的衣衫像是披在骨骸上。 “哪能啊?它们不都躲著,可没本事害人。” “今天是什么时日?” “二月初五。” “有何特殊?” “没有啊。” “那路边怎么儘是孤魂野鬼,光天白日都敢现形。” 风时明很清楚老牛都在冲什么发叫,那是警告。 “老大,你这话我都不知道怎么回了。” 高锦程揉了揉肚子,显得有些苦恼, “一直不都这样吗?而且,这数量也不多,才几位。有些地方才嚇人,漫山遍野都是,现在的年景算不错了。” “一直?” 面容一怔,风时明鬆开眉头,他还是在血脉觉醒之后第一次出村进城,往日都是在村中左近,却未想到,离开村子之后,外界情景大不相同, “我在村中怎么就没见到?” “啊,差点忘了,老大你住的地方跟其它位置不一样,太乾净了,现在出来,一时间有些不適应,看不惯。 不过,这就是世间常態啊,上哪儿都这样,除非有地方特意清理过。” “特意清理?” 细细琢磨之后,风时明瞭然,而后看了一眼前方驾车的村夫,压了压声音,又追问, “这些,就没人管吗?我听说县中还有城隍庙。” “县里是有一位城隍爷,可这位县尊忙著呢,哪有精力管这种小事。” “他不管,那他麾下的游神阴差也不管?” 鬼神之事总是叫人好奇,风时明也不例外,可现实与他预想中的有不少差別。 “也不能说不管吧,可城里的都忙不过来了,更何况是在荒郊野外呢,没人会搭理的。” “都在忙,忙什么呢?” “嘿嘿,老大,你这就太较真了,你难道就没有听过一句话?民不举,官不究。 平头百姓不去县衙告状,哪位官差老爷会管事儿?吃饱了撑的吗?” “鬼神也与人一样?” “鬼神也是人供上的,况且他们也都是要香火吃饭啊,皇帝还不差饿兵呢,想求鬼神办事,谁家不得奉上香火,哪能指望他们白干?” “所以,没有人会管。” 骑在树上的青面婴孩冲他们咯咯直笑,可风时明却不再与之对视。 “看它们的运道唄,他们要是能哪天撞上我这样的善人心情好,顺手给他们念一段经,就给他们超度了。” “你会超度?” “那不是必然的吗?不过老大,你也別指望我会专门干这种事儿,心情好,顺手无妨,让我专门去干,我可不乐意,很累的,又没人给我钱。” “我没说让你去。” 瞥了一眼小胖子,风时明心中略一思索,倒也明悟了一些,莫道旁人,便是自问己身,可愿无酬劳作,既然不愿,又为何奢求他人无私奉献? “老大,你別怪我多嘴,我还是得提醒你一句,城里可比您住的地方脏多了,不过大多时候都不碍事,当看不见就行了,惹到你头上,或者是有人出重金来请,不然就不要多管閒事。” “会有多脏?” 仅看道路两旁,便知晓这世道並不太平,可风时明还是难以想像。 县城之中都有鬼神坐镇了,还有鬼祟敢放肆害人?还是说那些鬼神非得有人出重金香火来请才愿意动身?平日里就是坐视不管?这算什么? “老大,你这眼睛不是能看见吗?到时亲眼见识一下就知道了。” 季家村距离县城並不算太远,牛车缓行大半时辰便到了。 不同於道路两旁有鬼魅相望之景,七泽县城却是一派四海昇平,八方寧靖之象,车如水,马如龙,繁华似锦。 可这些情景无法为第一次进城的风时明带来半点惊讶,哪怕对他来说,也是新鲜,可有了高锦程的描述,他已经有了先入为主的认知。 不过城门口处没有发现什么阴祟,倒是守城的士兵,在得知唇红齿白,一看就是没干过农活,衣衫不沾尘埃的风时明是来参加童子试的时候,没有收他们一行人的入城费,倒不是免了,而是当地士绅替他们交了。 第三十七章 游神巡视 “这就免了,也不確认一下时明郎的身份?” 驾著牛车进入城中的季家汉子,只觉匪夷所思,仍不可置信地向后望了又望,这还是他第一次进城没交钱。 “叔,不收你入城费还不好吗?” 见汉子这般坐臥难安的模样,高锦程嘻嘻笑道。 “不是不好,可这也太隨意了,平日入城不是这样的!而且怎么把咱们俩的也给免了?” “都说了,有咱们本地的士绅地主老爷出钱呢,他们可大方了。所有参加童生试的考生,一应食宿路费开销,他们都愿意全包。 免了咱们的入城费算什么?这时候谁敢开口说自己是考生,他们都敢免了,到时候他们还能找那些老爷们多要些钱呢。” “还能这样?” 季家汉子一脸大受衝击的模样。 “哈哈哈,有什么不能?换你上去,你也一样。” “別废话了,指路,现在该往哪儿走?” 风时明踢了一脚高锦程。 “这就看老大你了,是去我家住,还是去那些士绅地主们包下的客栈。” 高锦程回过头,衝著风时明挤眉弄眼, “我是建议老大你去客栈住的,到时会有士绅宴请,说不定还能去咱们七泽县鼎鼎有名的百花楼赏一赏风月。” “滚蛋。” 如今也不过十一岁的风时明没忍住,又是一脚踹了过去, “我这年纪去赏什么风月?” “光看也成啊,赏心悦目,多好啊!” “那行,先去你家住下,然后你掏银子,请我跟燕叔去百花楼赏一赏你说的风月。” “那不成,我没银子,而且也不认识去百花楼的路。” “你没银子啊?忒!吝嗇鬼!” 风时明摸了摸怀间,第一次出门,自然把家当都带上了,他怀里如今有两张轻薄的银票,虽不多,但足以在县中购置一套宅院。 这就是小胖子承诺给他的分红,也就是靠那些在他床上放置了一段的小物件,卖出去换来的。 小胖子的师傅本事有多少,风时明不清楚,但七泽县的地主豪强,当真是肥得流油。 “嘿,老大,我这不是不想让你分心吗,等你考上了秀才,我请你去府城最著名的凤鸣楼,让当红的花魁娘子给你献舞庆贺,怎么样?” “好啊,一言为定!” 风时明张口应下,半点不虚,不能用咋了?还不能看吗? 话不多说,风时明一行直接去了高锦程的家宅,居然是一处三进三出的邻水大宅,宽敞气派得让驾车的季家汉子惊嘆连连。 “当道士这么挣钱啊!” “当道士可不挣钱,有本事才能挣钱!” 高锦程在一旁纠正道。 “你们爷俩当初来村子,是閒得蛋疼,还是心情好发善心?” 看著高家宅邸,风时明眯了眯眼睛。 “日行一善,我老爷子偶尔也会布施的,我是那天心血来潮,自己要跟去的。” “嗯。” 风时明瞥了一眼,也不多言,以客人的身份,十分坦然地住下了,分幣不掏,倒是驾车的汉子,十分拘谨地吃了一顿饭之后,便匆匆返回了。 到了日落时分,风时明见到了高锦程的师傅,但聊两句之后,也没有多言,只是让高锦程领著多逛逛,安心备考。 “你家的宅子,挺乾净的啊!” 没有点燃金瞳张望,仅凭目视就足够了,如今的风时明,即便是安然为人身,举手投足之间,也依旧有神异。 “那是自然。我家肯定不会乱七八糟的,不过你要是去到那些大户人家的宅邸,嘖,可比咱们来的路上看到的刺激多了。” 风时明暂时没有心思见识什么县城污秽,初八就要开考,也不剩几天了,不过即便是备考,也不耽搁风时明在早上日出时,吞服紫气。 可到底是身处环境不同了,风时明著实体悟到了何为红尘气,万千杂气蒸腾,纷纷扰扰,竟好似能隔绝他与天地之间的共鸣交感。 好在问题也不大,在风时明静心之后,还是有一缕紫气飘飘落下。 当紫气落下时,七泽县城东南角,香火裊裊云烟处,一双淡金眼眸睁开,向风时明所在的方位瞥了一眼,不过又很快移开。 “看看人家,才比你大多少?都修行到什么地步了!” 院落之中,老人一巴掌拍在了身旁略显圆润的孩童头上,打了他一个趔趄,让他忍不住抱住脑袋,埋怨道, “大多少也比我大,再说了,我家老大可是龙章凤姿,天日之表,我哪能跟他比。” “你才学了几个字,也敢这样胡吹!” “没差嘛!” 风时明能够感受到那一道有如实质的目光,也能感受到院落一老一小的动静,不过他全然不在意,专心炼化紫气,而后便是静心读书。 往后数日尽皆如此,直至初八,天光未亮,风时明一大早拎著高锦程为他准备的行囊出门,来到考点,风时明的身形模样,惹得一眾考生为之侧目,不过他也不当回事,排队入列,静待衙役验明正身入场。 入了县衙,风时明见到了季先生,还有另外四名与他联保的考生,不过他一位都不认识,都是先生安排的。 待到近黎明时分,考生尽皆入场时,本地县太爷出场,自是一番勉励鼓舞,故意站后的风时明,也没瞧见这位县太爷长什么模样。 不过虽然没看见县太爷,可他却瞧见了两位不大一样的存在,他们是隨县太爷一同出现的。 一者一身朱红官服,玉带束腰,手持木牌,上书:监察是非,另一手握硃笔文薄,另一者玄色皂袍,腰束铁带,面色青黑,左手持铜牌,右手握铁链,威严肃杀。 二者皆有丈许高大,周身更是笼著一层淡淡金辉,显然不是阴祟鬼魅之流,而是受香火供奉的鬼神,看其模样,似是监考。 风时明发现,除他自己之外,场中似无人能瞧见这两位游神。 “太阳要出来了啊!” 百里侯讲话,自然无人敢打断,即便是有不耐,也只能压在心中,风时明不时抬头望天,算著天时,待到天际泛紫之际,身体侧倾,面向东方,张口吞吐。 两尊神念游离的鬼神目光顿时一定,眼睁睁看著一缕紫气投下,落向身前…… 第三十八章 美妇与陀螺 风时明双目微闔,半睁半闭,对於投来的几道目光,视若无睹,旁若无人地炼化紫气,他是修行又没犯事,也没碍著別人,谁能干预? 游神有监考之责,可考试还没开始呢,县太爷还在训话,即便是鬼神又能如何?何况,季先生也在一旁呢,风时明完全就不虚。 一如风时明所料,两尊游神对视一眼,而后,没有任何动作,这就没有动手的理由,对方此举,说破天不过是不尊县令而已,可与他们又有何干係? 当风时明睁开眼睛时,就看到两尊游神目光空洞地看向前方,似乎是没发觉他在场中修行,又或是不在意,不过风时明刚才可是感受到了,这两位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 举目环视,因为个头以及站位的原因,风时明看不到为他作保的季先生,不过他却是能够感受到,还有一道目光落在身上,非常近,抬头望去,就看到一名青年。 其头结方巾,穿著一袭素白锦衣,身材比旁人高出半头,有几分鹤立鸡群之感,加之五官俊雅,风度翩翩,举手投足,气度非凡,称得上玉树临风。 “好俊的皮囊!” 即便是风时明,见男子模样,也不禁暗赞一声,这都快赶上他前世了。 见风时明目光望来,男子也是含笑点头,也没有太多动作,毕竟是百里侯训话,便是风时明在修行,教旁人看来,也不过是年纪太小,撑不住,有些犯困而已。 当县太爷离场之后,官吏就开始点名,过了好一会儿,风时明才听到自己的名字,而后就与几名联保的书生一起往里走。 几位考官居坐中堂,两侧有不少老者静坐等候,季先生也在其中,模样显得很是年轻,都有些扎眼,他们都是为考生作保的廩生,是县中有头有脸的人物。 一一报名唱保之后,五人就各自由衙役领著进入考场,寻自己的位置,不过风时明却是稍稍落后,因为他注意到了,刚刚那名冲自己笑的男子,也进入中堂,唱保说出了名字。 “叶家镇,叶景和,由廩生叶澜山作保!” 此时场中不仅是风时明侧目,即便是走在风时明前面的几名书生,也尽皆侧首。 “叶家镇!嘶~这是其中哪家公子?” “孤陋寡闻,还能是哪一家?当然是最大的叶素老爷家,听说这位可是他的嫡长孙,文武皆全。” 风时明目视前方,不再回首偏望,即便是他足不出户,也知道叶家镇,十里八乡最大的村子不好讲,但最富的一定是叶家镇,因其多出富商,而叶素老爷家为其中之最,有叶半城之称。 不过与他没什么关联,风时明进了考场,不是一人一隔间,县试而已,不过是一人一座位,罗列十排,陈设简单,但足够了。 鐺~ 铜锣敲响,县试第一场开始,当然不是抄书填空,县试虽然是科举中最简单的,但也不会低幼到如此地步。 四书文二篇,五经义一篇,再是五言六韵试帖诗一首,相当基础的题目,即便是风时明瞧见题目,都忍不住一笑,这不是信手拈来? 没有急著书写,而是打开行囊,不出所料,小胖子为他准备的极为周全,其中果脯蜜饯、滷肉清水,一应俱全。 风时明又是旁若无人的吃了起来,惹得四遭考生侧目,等到他吃爽喝足,这才开始研墨,而后提笔,洋洋洒洒地开始书写。 时间至傍晚,考生陆陆续续交卷,风时明也混杂其中,上交了自己的考卷,除却早上吞服紫气外,他没有任何出格的举动,可巡视考场的游神,却时不时就在他边上停留,当真是好生厌烦。 看得懂吗?就盯著瞧? 鬼神大多是因德而受香火,城隍文判肯定是有功名的读书人,武判就说不准了,至於下面的游神鬼差,那开化程度更是堪忧。 风时明出了县衙门,这才回头,轻啐一口,而后他就看到了小胖子的身影,这傢伙就等在外面,见到他就立刻迎了上来, “老大,考得怎么样?” “你说呢?” “以老大的本事,那肯定是手到擒来啊,区区县试而已,定是案首!” 此言一出,不知惹来了多少目光,毕竟风时明与高锦程混在一眾出场考生中,简直太过惹眼,都有人困惑风时明这种半大小子是怎么进的考场,看起来像是胡闹一样。 “敢问小兄台,可是季昌季先生的学生?” 这时,有人靠近,风时明抬头一看,正是面若桃花,俊朗出尘的叶家少爷,叶景生。 “不错。” “果真如此,唉!” 风时明盯住眼前嘆息的富家少爷,能感受到这傢伙看起来並不强壮的身躯之中,蕴藏著一股相当浑厚的气血,这还是一位练家子,真如所说,文武双全。 “干什么?你跟我们老师季先生有仇?” 小胖子上前一步,盯住叶景生。 “小弟何出此言,我只是想起我幼年时,向我父亲请求,想请季先生教我习文,授我武艺,可却被我太爷斥骂了一番,如今看来,当真是让他们坏了我的前程,唉!” 叶景生看著风时明又是一嘆,风时明听完却是忍不住一笑,这傢伙也能瞧出他的不凡,可却將这一切都归结到了季先生身上。 “混帐东西,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风时明还没有说话,一声怒骂传来,却是一名高大健壮的锦衣大汉,身伴一位身姿丰腴的美妇,领著一眾僕从丫鬟,走了过来,恰好听到了叶景生的话。 “干什么呢?景生才刚刚考完,你就骂他!” 珠光宝气,艷丽却又不失端庄的美妇人在一侧,推搡了一下大汉,埋怨道。 “你听听这混帐东西说的什么话!” “哪里说错了,爹,你自己看看,这是季先生教出来的学生,要是同一年纪,他能把我吊起来当陀螺抽。” 叶景生显然不服气,指著风时明,爭辩起来。 “你太高看自己了,他现在也能把你当陀螺抽著玩!” 大汉低头盯住风时明瞧了两眼,而后露出一丝讶然,最后看向自己儿子,唾了一口,毫不客气道, “不过老子待会儿就可以现抽!” 第三十九章 六神並列,神女入梦 “干什么呢?景生后面还要考试呢,你不能打他,坏了他的功名,老太爷可饶不了你!” 美妇人在一旁连连敲打,又忍不住瞪自家的好大儿。 “这倒也是,那就等你考完!” “你就一定要打他吗?” “除非他是县试案首,否则,呵!” 大汉冷笑一声。 “我看悬,要是季先生教我,那我肯定是案首,说不定早两年就考上了,哪用蹉跎到现在!” 叶景生倒是毫不在意,自己给自己泄气,显然是见到了风时明之后,对自己当年做出的决定,反而遭到斥骂而耿耿於怀。 “你听听这混帐说的叫什么话!” 大汉都被这话给气笑了,面露狰容。 “你能不能收著一些,季先生的弟子在这里,你可不能让人瞧了笑话!” “已经让人瞧了笑话了,还顾忌什么?” 瞪了一眼自己不爭气的儿子,大汉还是收敛了几分,低头看向在一旁瞧热闹的风时明, “倒是让小兄弟见笑了,如你所见,我是这混帐玩意儿的父亲,叶家叶文真,敢问小兄弟高姓大名?” “风时明!” 风时明听到对方如此礼貌地报上姓名,上下审视一番,也报上名。 “风?” 大汉叶文真一听,顿时一愣,而后试探性地问道, “风泽川是你何人?” “自然我爹!” 本书首发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难怪如此!” 叶文真顿时面露释怀之色,隨后看向自家儿子的面色,却是更加凶恶,当街一脚就踹了过去, “听到没有?人家是天生璞玉,遇上良师,你是什么?烂泥扶不上墙的臭狗屎,雕出花来了也是狗屎!” “我是狗屎,那也是你生的!” 叶景生脚步一挪,便熟练地躲过了飞踹,而后毫不犹豫撒丫子就跑,不过逃跑的同时,也不忘向后呼喊了几句, “风叔,家父残虐,我先走一步了,等考完了,我请你去百花楼喝酒!” “孽障!” 大汉被气得发抖,却也没有再追,只是几个眨眼的功夫,叶景生就消失在了街道尽头,身形相当敏捷,让风时明与高锦程也是开了一番眼界。 “家门不幸啊,还请小兄弟莫要见笑。县试尚未结束,就不耽搁小兄弟温书备考了,待到考完,某家在迎春阁设宴,届时还请小兄弟赏光。” “一定。” 风时明张口应下,扯著高锦程转身就走。 “你看看你,怎么也是叶家之主,即便是季先生的学生,也不应该如此啊,你都把我家景生都贬成什么样了!” “我贬低他,呵,妇道人家,头髮长见识短,没有眼力,人家都练出真气来了,世家门阀的子弟也不过如此啊。” 几道言语隨风而来,风时明低头看了看自身,摸了摸肚子,难怪这对父子如此,他的底气都叫人看出一部分了,不过也只有这一部分。 “老大,真威风啊,叶半城都要请你吃饭,不过我建议你还是同意他家少爷的宴请,去百花楼,那里喝酒才喝得香。” 跟在风时明身后的高锦程眉飞色舞,好似刚刚让人高看了一眼的是他一样。 “你果然去过百花楼,还开了荤,对吧?不然怎么如此念念不忘?” “老大,你怎么能污我清白,就是没去过才念念不忘啊,进去一趟,听说至少得花百两纹银才能见到花魁,没钱啊!” “人家可没有说请花魁。” “那不可能,不请花魁来奉酒,人家多没面子。” “叶家,你了解多少?” 风时明没有再继续插諢,而是询问起来。 “叶家光是给官府上报交税的就有三万亩田,实际嘛,老大你肯定懂得的,所以,叶半城可不是虚指。” 这已经不是地主豪绅了,而是地方望族,典型的地头蛇,可初次见面,给风时明留下的印象却並不坏,主要是对方的態度。 “他们对先生非常了解啊。” “都已经让人叫叶半城了,要是连这点消息都不知道,早就让人踩下去了。” “倒也是。” 审时度势,见人下菜碟,应有之义。 可虽然初次印象不错,但风时明也没有与对方有过多交集的想法,毕竟先生当年就没搭理过他们,他这当弟子的,自然也该是言行景从。 回到住所,回忆考题,习书练字,待到人定亥时,风时明倒头就睡。 来到县城备考的这几日,是他睡觉睡得最舒服的,因为晚上入睡之后,不用再入梦与白龙对练了。 因为距离的缘故?还是因为梦中疑似他先祖的白龙冥冥有知,所以不耽搁他考试? 恍恍惚惚,猛然下坠,风时明一睁眼睛,熟悉的苍茫山林映入眼帘。好了,显而易见,距离不是问题,可是 “祖宗啊,县试要考五场的,我今天才考完了第一场,后面还有呢!” 眼前的场景没有任何偏移,显然此话无用,风时明只能向前走去,云阔天清,波光粼粼,一眼望不到尽头的万顷大湖,已经分开了一条水道。 “咦?” 望著眼前似是天神劈砍了一剑,分而不愈的水道,风时明有些困惑,却还是径直走了下去。 宫闕连绵,倚叠如山,辉煌璀璨,一如往日,不见有什么变化,可入了龙门,进入白玉铺就的广场之中,风时明才瞧出更多变化。 白龙不在! 风时明惊讶,却也不慌,这里对他也不算陌生,左右等候了片刻,依旧没有龙现身,便迈步向前,他打算探一探龙宫,凡间可见不到这等富丽堂皇的仙景。 可寻来绕去,风时明却是越走越皱眉,因为这偌大的龙宫,此时好似除去他以外,再无活物,太过空旷了。 当风时明登上一座掛空神桥,向下俯瞰之时,却突然察觉有异,转身望去,却见六道神影在最高处的宫闕矗立,縹緲高远,威不可测。 其中两道身影,风时明一眼就认出来了,其一自然是再熟悉不过的白龙所化,而另一道,身披五色,仪临大千,姿若流霞,神如秋月。 虽然只见过一次,但风时明对其印象却是不可磨灭的,那正是掀了他的被子,令他的人生发生翻天覆地之变化的神女。 虽然就他父亲所言,血脉觉醒復甦只是早晚的事,早一步却算不上坏事。 这位居然也现身在他的梦中,这是要干什么? 第四十章 天命神通 风时明仰望六神许久,依旧不见变化,纵然他心性並非寻常孩童,可此时也是按捺不住,他不想乾等了,既然明知是在梦中,又有何不可为之处。 把他拖进来了,总不能就让他在下面看戏吧,就是看戏也得听清楚唱的曲词是什么,寻不到径直登闕的道路,那就只往高处走。 风时明一路攀登前行,可当他登上至高天闕时,当初为他启灵的神女却是不见了踪影,而余下五尊如神一样的存在,在他登上来的时候,只是看了他一眼,一连四位化作龙形,散向四方,消失不见,只余白龙。 虽然场景不一样,可这番情形,风时明却再熟悉不过了,全神贯注,严阵以待,可白龙也与以往截然不同,没有上来就扔剑,与他互砍就罢了,盯著他看了一会儿之后,居然开口说话了。 “你確实太弱了,不堪入目!” 带著几分嫌弃的声音在天闕中迴荡。 “?” 原本身体紧绷,做好了廝杀乃至被砍准备的风时明听到这话,顿时就愣住了,隨后,一股无名火气腾腾就往上直涌。 虽然这是入梦以来,白龙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堪称是歷史性变化,可听一听,这是人说的话吗? 娘希匹,每天晚上都拖著他进入梦中,每晚连砍一整夜,连砍一百零八天,就是过年都没放过他,也就近两日才得了清閒,把他虐成这样也就罢了,如今开口第一句,就是贬低他。 岂有此理,是可忍,孰不可忍,忍无可忍,还得继续忍! 风时明盯著面容依旧模糊不清的白龙,没有吭声,打不过啊,哪怕他如今剑法精进,堪称神速,就连季先生偶尔也会讚嘆几句。 可正因如此,他才更清楚自己与白龙之间的差距,如萤火与皓月,更似蜉蝣望青天,所以,生气了能怎么办?还不是得憋住。 再进一步,这白龙十有八九就是他的祖宗,不然谁会如此照拂他,风时明又不是不知好歹,祖宗骂后辈不中用,那可不得受著,就剑法差距来看,这都不算是贬低,確实是一代不如一代,丟了他们的脸。 风时明闷声不说话,可白龙开口之后,却並没有就此止住,他扫视了一眼风时明,然后看向远方不知何处,眼神中带著几分寂寥, “我执剑时,族中虽已显出衰落之相,可与龙女联姻之事,却无论如何也落不到你这等连一道天命神通都没有的子弟身上。” 果然是祖宗! 虽然早有预测,可即便是把握再大,但也不能否认其它可能,譬如某位什么上古剑神慧眼识珠,看他天资非凡,所以寻他做弟子,授他剑术,现在看来,確实是他想多了,纯是他祖宗没得挑。 “何为天命神通?” 风时明对这位祖宗的话略有不服,他怎么就没有神通了?他觉醒了血脉之后,就能够控水,更能够吞服水精之气,壮大血气,疗养自身,这在当年的风氏,就这么上不得台面? 他可是都有尾巴了,在已经有衰落之势的风家中,他难道连平均水准线都够不上吗?若是如此,那风家鼎盛时是什么模样?遍地龙种吗?人人皆可化龙? “与生俱来的神通,即为天命神通,你现在所拥有的那些,不过是戏法小术而已,称不上神通!” 似是一眼看穿了风时明心中所想,白龙简单解释了一句,顺带给出了评价,这让风时明嘴角一抽,更是无言。 “我风氏血脉中刻有五道天命神通,我降生之时,便拥有其中两道,一曰太皓瞳,破妄观真,诛邪破魔,二曰赤阳心,血如炽阳,万法不侵。 正因如此,我受家族期待厚望,继承神兵,为太虚劫第五代剑主。 可我不敢因此稍有懈怠,盖因我是太虚劫铸成以来,天命最弱的剑主,只得日日苦修,儘早补全神通,不墮家族之势,不辱先祖之名。 可惜……” 白龙一嘆,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了,风时明认真聆听,也识趣没有追问,他都这副模样站在这里了,这位先祖当年的努力结果,显而易见。 “先祖,您现在还活著吗?” 不追问白龙成为剑主的后来之事,但风时明十分想问清楚这位祖宗的状態,虽然知道十有八九不妙,但万一呢? “不知道。” 白龙的回答十分乾脆,但风时明却懵了,这还能有不知道的?自己活没活还不清楚吗? “不知道?” “我只是一道神念烙印,不过拥有本体放弃神兵之前的全部记忆而已。” “为何要放弃神兵?” 白龙第一次开口,虽然將他贬得一无是处,但其中透露出的信息,却又让风时明振奋不已,不过也让他心中疑竇丛生,他有太多问题想要询问了。 “有些事情不是你该问的,想知道,等你执剑之后,再来追问。” “我能有资格执剑?不是要求天命神通?所谓神兵,就是一柄名为太虚劫的剑吧?” 虽然没有被夸一句,但此刻的风时明还是不禁兴奋起来。 “不错,太虚劫乃是我风氏攻伐第一的神兵,至於执剑资格,今时不同往日,何况神通除却天命自带,也可自修获得,你若能刻苦修行,未必不能得全。” “攻伐第一,还有其它神兵?那敢问先祖,这太虚劫如今在何处?” 风时明已经明白了,风家的老祖宗大抵都不在了,但他们却留下了神兵传承,眼前白龙就是昔日先祖留在神兵太虚劫中的烙印所化,拥有其生前全部记忆,可谓惊世神藏。 “自然有其它神兵,至於太虚劫所在,我已经引你走了不下百次了。” “居然是这样!” 风时明惊觉,他还困惑,每次入梦为何非要在山林间走上一段路,而不是直接出现在龙宫中,原来是为了给他指路, “我若是早些察觉……” “你就是现在来到我们面前,你也拿不起太虚劫,我已经说了,你太弱了!” “……” 虽然沉默,可知晓了许多事情的风时明心態也有变化。 他血脉再弱,天命再差,又能如何? 他登上天闕时,另外四位看了他一眼就化龙而走,估计就是执掌太虚劫的前四任剑主烙印所化。 瞧不上他? 然后呢? 除了他以外,还能挑出第二位合適的继承者吗?往上数两代,血脉天赋都还不如他呢。 矮个子里拔將军,神兵非他莫属! 第四十一章 你要婆娘不要? “你可知,今日引你来此,所为何事?” 风时明的沉默丝毫不影响白龙开口,这位练剑时一言不发的老祖宗,此刻像是打开了话匣子。 “龙女联姻?” 他当然没有忘记,这位老祖宗最初开口嫌弃他之后,接著说出的话是什么。他关注神通而不注重龙女,是因为他见过神女。 “不错,我风氏之兴衰与龙族息息相关,当年族中子弟降生而多无天命神通,皆因龙血日渐稀薄,而补充太少。” “所以先祖,您希望我能与刚刚那位神女结成姻缘?” “你本事不大,野心倒是不小,这等龙女,你也敢奢望!” 听到风时明这般不知天高地厚的言语,白龙不禁哂笑, “莫说如今我们成了破落户,便是当年鼎盛时,非有五道天命俱全者,否则未必有资格求取此龙女!” “为何不敢?况且不是老祖你说的吗?娶龙女,兴家族!” 风时明有些不明白了。 “那是一位女君,她的麾下,亦有龙女效忠追隨。” 白龙解释著,风时明皱起眉头,却没等他开口。 “那等血脉低微的龙女,取之何用?与娶青城妇何异?哼,倒不如娶了青城妇,还能享几分床榻滋味,也不必去曲意逢迎。” 一声冷哼,赤色龙影升腾,而后化作一位高大魁伟的人影,昂首阔步走来,一股气盖山河的气势也隨之扑面而来,强大而锋锐,恍若骄阳凌空,毫不掩饰。 “三世祖,非是我不敢想,而是我等……” 白龙无奈开口,但却被粗暴打断, “你不敢想,这小子敢想,这就足够了,敢想就敢做,去做就有机会成,想都不敢想,那就是一辈子蹉跎无功,不过废物而已!” “不错,她是女君,地位尊贵又如何?我等作为风家底蕴,她依旧有所求,有所念,有所想,如今是她有求於我等,而不是我等求她!” 炽烈的金光龙影落下,同样显化作一位俊美出尘的英武青年,目光灼灼,威不可测,如天神临尘。 “可她所求之事,也不过是借神兵而已,如何能让她自甘下嫁?” “何为下嫁?我风氏没落,却未曾绝嗣,血脉依在,我等为底蕴依仗,风氏未尝不可东山再起,届时,就是这小女君高攀了。” 紫气瀰漫,一道修长高挑的身影走出,乃是一位女子,雍容华贵,仪態万千,却有一种无双的霸者之势。 “昔年我祖父不过一介凡人,身无所依,却依旧能迎娶龙王之女,今日我等五代积累,不知胜过我祖父当年几凡,何以顾虑?” 广博浩大,恍若苍穹天宇,最后一道天青龙影现身,口中言语一出,便吸引了风时明的注意力。 三世祖! 这位辈分高得嚇人,此话一出,白龙静默,再也无声。 於是,一道道目光尽皆落在风时明身上。面容不清、高冠博带、宛若雅士的三世祖开口, “小子,我只问你一句,你要婆娘不要?” 看著他最具文气的外形,说出的却是最粗鄙的话,风时明却没有半点犹豫,径直点头,眼神坚定, “要!” “你为风氏血裔中血脉天资最为出眾者,必是太虚劫执掌者,为第六代剑主,既然是我风氏神兵之主,自该迎娶最好的龙女,区区女婢,只有给你暖床铺榻的资格!” “不过这小子现在確实是太弱了,天赋也差,连一道天命都没有啊,空有名头,可吸引不了龙女。” 话说得再大,可也要落於实际,金光瀰漫的英武青年,定定瞧了风时明两眼,还是摇头,这与他们当年差太多了,完全不是同一层次。 “没有天命,那就自修,一样不差!你们引以为傲的天命,也是当年我与我父兄叔伯们逐一刻入血脉的!” 三世祖斩钉截铁道,声音中有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浑厚。 没有剑主再质疑了,起点再低也低不过始祖,至於用于衡量天赋强弱的天命,这位三世祖当年都参与了刻录,他说了算。 “既然这样,那就不能让白小子一人忙活了,我们也都该动一动了。” 虽然明確知道自己置身於梦中,但风时明还是感觉到了有一股凉气至尾椎沿脊柱升腾,直衝颅顶百会。 他十分清晰地感觉到了不妙,但他刚刚都开口应下了,那只能咬牙硬挺,如这些祖宗所说,想娶龙女,凭空名头没用,得有真材实学。 “小子,我不怎么擅长教人,但我觉得我有必要用尽一切方式,让你把我知道的神通剑法,全都掌握!” 周身紫霞蒸腾的女子衝风时明一笑,明明这位祖宗丽色倾城,真要论起来,与那位神女,只在伯仲之间,各有千秋,但风世明恍惚间却好似看到了一条暴虐凶狂,杀气四溢的紫龙,没有半点紫气该有的祥和平寧。 “不错,作为日后的第六代剑主,你绝不能给我们丟人!” “给他定下一个小目標吧,十年之內,修成第一道神通。” “十年是不是有些太久了?” 风时明並不算强大的灵觉在此刻疯狂示警。 他不知道修成了一道神通到底需要多长时间的积累,但他知道十年的时限,一定短得可怕。 因为眼前这些祖宗,他们当年都是风氏当代最出眾的天才,一群顶尖天才定下的目標,对於天资稍逊一筹的人而言,是没有活路的。 “第一道嘛,总是要慢些的,后面就快了,二十年之內,修成五道,然后就可以把我们各自专有的神通教给他了!” “不错,就这样了!” 没有询问风时明自身的意愿,几位先代剑主三言两语,就定好了风时明日后大致的修行目標与规划。 “不用担忧,近日就有一次机会,你可以提前感受一下,何为神通,而后你就知道如何修神通了!” 白龙看出风时明眼中的隱忧,走到近前,宽慰了一句。 “什么机会?” “那位女君要借神兵一用,你等到得空之时,便来取太虚劫前往援助。” 第四十二章 金鳞岂是池中物 天光尚未明亮,风时明便已经醒来,在床头坐了一会儿之后,这才起身洗漱,县试考五场,每场之间间隔一天放榜。 一日考试,二日放榜,如此往復,不中者,便没有资格再继续参考,科举起始,便是如此残酷,即便是全中,也得继续参加府试,才有功名。 “快快,老大,要发案了!” 风时明在院中静立,静静地平復心情,紫气炼化之后而沸腾的气血,一日修行,便是一日积累,虽然提升幅度不大,但风时明还能够感受到变化。 “急什么?中了又跑不掉!” 看著小胖子火急火燎的模样,风时明不禁笑了,心中的沉闷也散去几分。 “话不能这样讲!” 高锦程半拖半拽地拉著风时明出了门,直奔县衙。 “老大你最低也是甲榜啊,我得跟老大你威风一下。” 此时,县衙所在的街道,恍若被泼入了凉水的油锅,喧囂沸腾,人人奔走,一窝蜂地向张榜之地涌去。 “看,榜单出来了!” 一声锣响,几名穿著大红服饰的衙役吹著嗩吶,拥著一名手捏红榜的小吏,从县衙中出来,人群顿时如水般分开,让开道路,由小吏贴上榜单。 那是一张很大的红纸,上面有六百多人的座次號,都是能够进入下一场考试的人,即便如此,榜下依旧有哭泣与哀嚎声响起。 “第一场都过不了,有什么可哭的,一群不学无术之徒!” 充满不屑的鄙夷声在一旁响起,风时明微微侧首,就看到昨日逃走的叶景生站在自己身旁,不过衣衫略有不整,且身上还带著一股极为浓厚的胭脂水粉气。 “风叔,你座次多少?我帮你找找!” 见到风时明偏头看来,叶景生开口,极为热络道。 “你叫我叔?” 风时明这才確信,自己昨日没有听错,这位叶家大少爷居然在他面前自降一辈。 “我爹都跟你称兄道弟了,那我肯定得喊你叔啊!” 叶景生一脸理所当然,同时向一处方向眉眼一挑,带著几分得意。 风时明顺著目光望去,就看到了领著一眾僕从婢女的叶文真,可这位大汉此刻鬚髮皆张,周身縈绕著一层有如实质的怒气,显然是气急。 “榜单上面没我的名字,不用找了。” “不在乙榜,那看来是在甲榜了。” 叶景生脚步一动,变换身位,令风时明与高锦程挡在自己身前,虽然个头挡不住他父亲的视线,但倘若其暴怒冲向自己,一定能够为他爭取些时间,让他可以从容退走, “是我小覷风叔了,说不得风叔还是案首头名。” “能上榜就足矣。” 县试五场,层层筛选,第一场足有千余人参考,录取者能过半,只要不是文理不通,不交白卷,或者有不合规之处,基本都能上榜,其实不难,叶景生骂的不学无术,正是此理。 锣鼓嗩吶声再起,又有衙役与文吏自县衙中出来,手中捏著一张单薄的榜单,而人群却更加激动了,这是第一场中,文采最佳者,也是此次县试最有可能通过者。 “案首是,甲戌!” 不用挤进人群,叶景生眯起眼睛看清榜单上的字样,轻念出声,而后看向一旁平静的风时明。 “风叔的座位號是什么?” “甲戌。” 风时安自然也能看清楚榜单上的座次,甲乙二榜排名不分前后,只选出一名案首,而他的座次就在最中间,被一圈圈座次环绕成圆形,此即圆案。 “不愧是季先生的学生!” 果真如此,叶景生嘆服,不过却没有什么嫉妒,这才第一场而已,他也在甲榜上,未必不能爭一爭案首。 “运气好而已。” 风时明摇了摇头,若非血脉觉醒,五感记忆力以及精气神全部增强,他可没自信能在今日拿下名次。 在今日之前,他的神童之名,也就在季家村以及相邻的几个村落中流传,大多也就夸一句,读书当真勤奋,但今日之后,这名头可以坐实了。 事实也確是如此,虽然只是第一场,但能上甲榜者,只要后面几场正常发挥,都能够获得参加府试资格,头名几乎是稳了,因此备受关注。 即便没有名字,可记得座次的考生互相打探一番,都能够推导出头名身形模样,年龄不过十一的风时明更是特徵明显,顿时又在放榜之处惹来了一场躁动,闻者无不惊嘆。所谓神童,其实並不罕见,可以说是常见了。 可进科举,能拿功名,那才是真正的神童,至於其他,呵,不过是茶余饭后的閒谈,乃至是笑料而已。 不过在骚动之前,风时明就已经转身离开了,顺带拒绝了叶家大少爷的宴饮邀请。 “老大,这可是吃大户的机会,白白错过,太过可惜了。” “吃人嘴短,拿人手软,咱又不差那顿饭钱,你要有心庆贺,把你的私房钱拿出来吧,咱俩去大吃一顿!” “老大,你不也有钱吗?” “那是我的钱!” 几声打趣,风时明也领著小胖子去大吃大喝一番,到底是来了县城,当然要尝一尝村里吃不到的美味佳肴。 “县试结束之后,要不要进山里看看?” 回到房中,坐在床榻之上,风时明不禁又思索起早上升起的念头。 白龙让他自寻空閒时间,可听其话中意思,分明是越早越好。 “去取一柄我拿不起来的神兵,支援龙女,可我去了又能干什么?看祖宗显威?我呆在一旁,就混个脸熟吗?” 疑竇丛生,困惑如潮水翻涌,风时明躺在床榻之上翻来覆去,睡不著觉,最后翻了一个身之后,他起身敲响了高锦程的窗户, “给我起一卦!” “老大,你县试都十拿九稳了,还要算什么?” “我县试之后,还有事情要做,你帮我看看!” 县试在二月,而府试可是在四月,中间足有两月间隔。 “那我看看。” 风时安不细说,高景程也不问,而是摸出一枚龟壳,几枚铜钱,就在风时明眼前摇晃,铜钱落下,卦象显出。 “咦!” “怎么?” “我好久没算出这么好的卦了。” “什么?” “这卦用一句话概括,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雨就化龙!” 第四十三章 化龙之兆 “老大,你有化龙之像啊!” 带著掩饰不住的兴奋,高锦程呼喊出声,可稍稍平復了一下心情之后,小胖子又感觉有些不太对 “不过有些怪啊!” “哪里奇怪?” “老大,你这才刚刚参加县试,连功名都没有啊,又不是参加会试考状元,怎么就有化龙之兆了?这有点说不通啊!” 高锦程抓头挠腮,虽然卦象挺好,但眼下可与所了解的现实对应不上,这让他分外困惑。 “嗯!” 此时的风时明,已经心中有数了,不过他对於眼前这小胖子又不得不高看一眼,当初他以为这傢伙是自吹自擂,现在来看,他在卦算一道上,確实是天纵奇才。 “老大,我能多嘴问一句吗?” 小胖子也很快意识到问题出在哪,不过才刚刚问出口,就被风时明残忍拒绝。 “不能。” “那是不是也不能带上我?” “睡觉吧!” 有时没有回应也是一种拒绝,高景程一脸悻悻地看著风时明离开,却有些睡不著了,抱了这么久的大腿,结果却到关键时刻不能跟上。 “我自己都不清楚到时是什么情况,怎么能带上你?” 风时明转头看了一眼,在心中轻语了一声。 虽然小胖子算出来的卦很好,可实际或许又会是另一回事了。即便是小胖子自己都跟他说了,卦只是一种可能,並不代表一定,这世间没有什么是不变的。 不过,此卦之后,风时明便再也没有犹豫,县试考完之后就进山。 后续几场考试,虽然被筛下去的人越来越多,可风时明始终都是榜上有名,虽然有两次不是案首头名,可当第五日,也就是最终的长案新鲜出炉时,他的名字高居其上。 最终的结果当然不再是座次,而是名单,而此刻榜上有名者不过百余人,县试最简单,可也是十取一,榜下哭泣哀嚎,大骂不公者甚眾。 不过,相比於落榜者的哀嘆,对於心態平和的考生,以及纯属吃瓜看热闹的围观者来说,此次县试案首,居然是一位十一岁的稚子,这更值得细究探討。 “这孺子什么来头?居然让县尊大人把头名给了他,叶家公子可也参加了,居然屈居第二,这么不给叶家面子吗?” 第一第二差距不会大,甚至是没有差距,排名仅靠考官喜好,因此,这排名就很值得玩味琢磨了,都可以被视作是一种信號。 风时明对此其实也是知晓的,县试过了也没功名,所以这里面的操作空间简直不要太大,有些排名可都是人情世故,也无怪乎有人说閒话。 “风叔,今天这顿饭,你可无论如何得赏脸,你要不来,我叶家可就顏面扫地了!” 叶景生再次拦路邀请,不过相比於前面几次,这一次的大公子,言语中可是多了几分真切。 “少在这里扯淡,县试而已,对你家算得了什么!” 听到这等唬人之话,风时明也是没好气地翻了白眼,不过不等这傢伙纠缠,便提出要求, “县里我已经吃遍了,没有什么好物,待到四月府试,取了功名之后,你若有心,便请我在凤鸣楼,让花魁娘子为我侍酒。” “一言为定!” 听到风时明的话,叶景生舒了一口气。不怕提要求,就怕没要求。 “你要是觉得一位花魁娘子不足以彰显你的诚意,可以为我多请几位!” “那也行!” 虽然只是玩笑话,但风时明也確实想见识一下风月之地的繁华,也没別的意思,就单纯看一看,毕竟他现在也干不了什么。 “老大,到时候也分我两个!” 跟在风时明身后的高锦程兴奋异常,眉飞色舞,这老大总算是开窍了。 “行啊!” 风时明隨口应下,反正不是他出钱,怎么都行。 寻一处酒楼,点上一桌招牌,好生庆贺,犒劳了五臟庙之后,风时明这才收拾东西,准备回村。 刚刚到家,风时明稍稍整顿行囊之后,便直奔季先生家中, “老师,我想告假一段时间!” “要做什么?需多少时间?” “不知道,只知要往山中去。” 风时明清楚先生知道他的神异,因此也没有太多隱瞒,稍有透露。 “要去山中,那就在落雨时去吧。” 没有意外,更没有拒绝,季昌反倒是给出建议。 “可学生不知归期,若有延误,还请先生担待。” “县试而已,错过还可明年再考。” 季昌不以为意。 “多谢先生。” 正当风时明准备拜別时,季先生忽然叫住了他,说出一段听起来有些莫名的话, “我幼时嗜武而不好文,十八般武器,我独爱双股之剑,可出身贫寒而无良师教导,还因此受了不少羞辱。 忽有一日,有一位体绽金光,额生龙角,体覆金甲之神人,入我梦中,授我三年剑法。如此我才入了门径,闯出了些许名头,有了今日。” 风时明听完,面上顿时有了变化,这般模样的神人,他可是见过。 难怪当初先生对他突飞猛进的剑术不引以为怪,都没有过问一句,原来是有相同的际遇。 不过他又生出疑惑的念头,神兵中的先祖神念,为何会授外人剑法,惜才?这可说不通。 “看来你我际遇相同,可惜,我当年主动入山寻觅而无所得,而你……” 话语止住,季先生没有再说下去,只是叮嘱了一声, “你拜见时,记得替我言一声,季昌未忘授剑之意,必不负授艺之恩!” “学生谨记!” 风时明的神情称得上是精彩,他一直都好奇,先生这一身剑法是从何学来,让当地豪强既是忌惮,又不得不捏著鼻子拉拢,现在有了答案。 “还有一事,不知你爹是否与你说起过。” “先生请讲!” “季家村在此地生息不足二百年,祠堂中的族谱有记载,我季家先祖来此之时,为避祸端,改换了姓氏,只求子孙安然。” 一股明悟自心中生出,风时明已经瞭然,只听先生继续道, “未改之时,先祖之姓乃曰:风,与你同姓。” “果然如此,应该是如此啊!” 一切都说得通了,风时明心中已无困惑。 “所以,若是较真,你父亲寻来族谱,我说不得还得唤你一声叔爷!” “先生说笑了!” 第四十四章 山神 东方天际泛出鱼肚白,一缕金曦刺破天穹,隨后紫霞衍生而现。张口吞吐,闭目炼化,只是几个呼吸间,便將紫气化入体內气轮的风时明睁眼,远方的山林夜雾尚未散去,可村中已有几缕炊烟裊裊升起。 “原来是同族啊!” 此时的风时明,看向眼前这再熟悉不过的季家村落,心绪又有不同,自小时,村民有意无意的照拂浮现心间,这对於当时年幼且没有宿慧的风时明来说,是难以忘怀的,他一直都没忘记。 “真好。” 身处水泽遍地的七泽县,雨天並不难等候,仅仅只是三日,便有沉沉乌云,自天边滚滚而来,覆压苍穹,遮天蔽日,当豆大的雨点洒下时,也就到了风时明该启程的时候。 没有与任何人诉说,道別的话早就已经出口,只不过当风时明即將踏出家门的时候,却有玉龟从井中探出脑袋,蚕豆大小的淡黄眼眸充满不舍。 “主公,何时能归啊?” “你会吞吐日精月华时。” 风时明隨口敷衍了一句,这龟元霸身为灵种,却只会吞吐水中灵机,以前也就罢了,如今归到自己麾下,风时明对它自然也有更高的要求。 “定不负主公厚望!” 听到风时明的话,龟元霸顿时鏗鏘有力地回应道,此时它也是极为遗憾的,主公赶考,它跟不上就罢了,要进山林,它居然也跟不了,身为龟种,在岸上与水下的差別太大了。 没有回应,借著风雨的遮掩,风时明离开村庄,豆大的雨点落在身上,带著缕缕寒气,可当这些寒气侵入风时明身体时,却迅速被一股滚滚热流捲走,尽数同化。 虽然不及夏日时的温暖舒爽,但此时的落雨,对於风时明而言,也是不可多得的佳肴,水气乘风而上,落时可称天水,承天之气,四时变换,自有不同,各有妙处。 不过,如今的风时明虽然能够分辨四时天气的不同,但却难以利用其中妙处,只能够將这化用为不竭的气力,当他置身山林边缘时,不仅气力无损,反而更觉气血越发壮大。 “已经没人了!” 感知伴隨雨水延伸,周身百丈之內已无人跡,风时明忍不住舒展双臂,开始释放自己的真实力量,他的视野也隨之不断上升。 他变高了,也变大了,不过变化最大的,还是他的身下,至腰之下,两丈有余的玉鳞蛇尾迤邐蜿蜒,在雨水的冲刷之下,更显晶莹,更有淡淡水雾縈绕其上,似一缕云气,风时明的身体都轻盈了许多,不觉有丝毫沉重。 “可以进山了!” 隨血脉而生的天赋,控水绕体,聚於身下,形成一道水膜,念起之时,风时明就好似一支长箭,射入林间,闯入其中。 大雨落下,人跡罕见,人多於屋檐之下避雨,可在山林之中,惊蛰已过的时节,不知有多少蛇鼠虫蚁冒雨而行,它们都亟待填饱熬过了冬季的肚皮,雨水阻碍不了它们分毫,反而能够为它们提供更多狩猎的时机。 不过,这让穿行於林木之间的风时明很是厌烦,第一次进山,他连山道都没找到,寻了一处看似草木稀疏的位置便冲了进来。 结果越往里走,草木越是茂盛,基本无路,他只能控著水流,带著已经称得上是庞然的身躯,强行冲开一条道路,可撞开灌木与垂落的枝叶后,其上棲息繁衍的蛇虫,令他不胜其烦,有不少还想落到他身上。 显而易见,他的吸引力不只是在水中,在山林之间,对某些物种同样具有极强的號召力,走到哪儿都是香餑餑。 再次控制水流,將一条从树上衝下的乌梢蛇拍飞后,风时明再也忍不住了,炽热耀眼的火焰在他眼中燃起,璀璨的金芒绽放,无形却有质的淡淡威压隨之瀰漫,草木间窸窸窣窣的声音顿时戛然而止。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 刚刚被他扔开的乌梢蛇撞到树干,掉在地上,却没有爬动,身体显得极其僵硬,好似已经死去了一般。 不只是如此,细心观察之下,就能发现,在落叶形成的腐殖质之上,就在金瞳燃起的一瞬间,不知有多少虫豸落下,一动不动。 “清静多了!” 如此情形,风时明见怪不怪,他在水中已经试过了,金瞳点燃之后,对精怪都有相当威慑力,普通水族动都不敢动,而体型小一点的虾米,会被活活嚇死。 金瞳的威慑,在山林间並没有因为地形变化而减弱半分,对某些物种反而更强。而其玄妙之处,不止於如此,各色气雾蒸腾,山间形势在他眼中一览无余。 总览全局的视野自然妙,风时明也不是不喜欢,只是金瞳千好万好,却唯有一桩,消耗太大了。 可惜这並非金瞳的问题,而是他的问题,谁让他的积累不够。 “我若是积累到气成云海之状,点燃金瞳就对我再无负担了吧!” 內视丹田,紫金气轮自行运转,一缕缕紫气生出,融入其下托举的紫霞之上,可惜,这团紫霞却在渐渐减少,有入不敷出之感。 “应该够了!” 权衡一瞬,风时明於林间穿行的速度再快上三分,起初的陌生与不適正在迅速褪去,尤其是点燃金瞳之后,林间百兽尽皆退避,蛇虫鼠蚁无不匍匐。 “嗯?” 翻过山头,穿过水涧,越发適应山林的风时明,在大雨中好似腾云驾雾一般,身形飘渺,金瞳映照之下,更显姿容伟岸。 “有人?” 一道带著几分乌青的血煞,在几道略显薄弱的血气周围盘桓,其中情形再明显不过了,只是念头双双一转,风时明便偏离了方向。 枝叶掩映之间,一间用朽木与碎石草草搭建的简陋屋捨出现在眼前,其中几道持斧与林间恶兽对峙的身影,一览无余。 “樵夫啊。” 一眼扫过,风时明看到了藉助葳蕤灌木掩饰身形的花豹,斑斕的金色花纹,即便是在雨中也过於明显。 不过,两方几乎都在同一时刻,注意到了乘风雨而来的风时明,因为他对於自己没有半点遮掩。 於大雨之中舒展的蛇尾,仅能看清大致人形的半身,还有那双穿云破雾,其中带著令人难以直视威严的璀璨金瞳。 只是一瞬间,其中一方的心防便被击破了。 “山神!” 樵夫跪地,花豹也在投来的目光下,选择匍匐。 第四十五章 拜见女君 “应该看不见我的模样。” 为进山樵夫驱走花豹的风时明继续前行,同时散去了遮掩面庞的水雾,刚刚倒不是他有意显摆,而是做件好事,积些功德罢了。 当然,平日里居於季家村中,的確是有些憋屈了,水中舒展也不能解其气,如今入了山林,放纵一番也无妨。 乡野多有奇闻异事,而山林之中,妖仙怪谈,那就多不胜数了,即便是樵夫今日出山之后,將刚刚所见一五一十与乡人道来,也不过是多添一桩奇闻而已,不会有太多人关注。 “真爽啊!” 即便是翻山越岭,又过了两个山头,可风时明依旧在回味,都忍不住再度扩散感知,去寻觅到底还有没有其它因雨而困在山中的落难樵夫。 没有樵夫,猎户也可以。可惜,此方山间已无人跡,这里对於寻常人来说,太过於深入了。 收敛杂念,风时明越闯越深,周遭的环境,也逐渐变得熟悉起来,可其中也有不同。 梦中別说猛兽了,就是连虫豸都无一只,可当他来到其中时,却发现了多道横亘於长空中,如蛇蟒般粗壮的灰浊血气,且距离越来越近了。 “这是对我的考验?” 风时明止步凝神,严阵以待,不再前进,因为正有一道蛇蟒浊气正在迅速靠近,不多时,便看到一尊苍青大雕翼展七丈,划破云雨,出现在视野中。 锋利的目光恍若利剑,直刺而来,风时明昂首,毫不避让,与之对视,他进山首次感受到了压迫,察觉到了危机,身体的每一寸肌肉都在紧绷,蓄势待发。 不过,出乎意料的是,这尊都足以称妖的大雕,仅是与风时明对视一眼,便在天空中盘旋了一圈,舒展羽翼,如来时一样疾驰远去,消失在朦朧山雾中,不见踪跡。 不仅如此,风时明所感知到的几道极为强横的浊气,都在移动,却是在与他前行相反的方向远离,这些山中妖物,在避让他? “……” 出乎意料的结果,让风时明沉思片刻,而后猜到了答案, “神女来过不止一次,所以,也敬畏与她有相似气息的我?” 哪怕只有一点相似性,山中妖物也会自觉躲避他? 大致猜出原因之后,风时明继续前行,他本就底气十足,毕竟此番进山他可是来找祖宗的,祖宗们说不定就在看著他呢,岂能让那些山中妖物惊著他。 “唔,就是这条山溪吧!” 又发现一道熟悉的溪流,风时明精神一震,溯源而上,充沛的水汽隨之扑面而来,分外浓厚的水精之气,都令他能够托举自己的身体,当真是腾云驾雾般,而不是操纵水流虚浮於草木枝叶上。 密集的雨水击打水面,溅起点点水花,站在水岸的风时明,注视著面前的湖泊,陷入沉思,眼前湖泊虽然称得上大,但並非无边,远没有梦中那般波澜壮阔。 “做梦嘛,虚构夸大一下也是正常的!” 这般想著,风时明沉入水中,去寻觅梦中金碧辉煌的龙宫,隨后,他更加沉默了,因为水中没有一点宫闕楼阁的踪跡。 “忽悠孙子呢。” 站在乱石丛生的水中石林前,风时明的脑海中,又是杂念纷呈,他沿著梦中的轨跡来到此处,见到的却只是这些,没有龙宫,只有乱石。 虽然这些乱石的形状略有异常,如猛虎,似腾龙,如玄武盘臥,大鹏展翅,可这又有什么用呢?终究不过是些奇石。 稍稍收拾好心情,已经有了些许猜想的风时明闯入石林之中,而后,他在石林正中,一方石台之上,寻到了一柄剑,一柄足有丈二之高的大剑。 “石中剑?这拔起来,能成为哪里的全境之王?” 望著眼前这一柄大得出奇,但却满是斑驳,好似朴石雕琢的大剑,风时明却是在心中吐槽了一句。 “很失望吗?” 精神恍惚之间,金碧辉煌,与梦中一般无二的龙宫显现於眼前,白龙看向他,一旁紫气縈绕的女子却是笑意盈盈,几名祖宗也俱在一侧。 “我这是做梦?” 风时明扯了扯麵颊,毫无意外,没有任何痛楚。 “这是你的神识,不是梦境。” “原来是这样。” 说不失望,自然是不可能的,这些祖宗都明確说了,他们本体都已经不在世上了,这水中倘若真有一方龙宫,自然是由他这大孙子来继承。 可现在看这情形,很难不让人联想到志怪书中,那些用障眼法术,在残垣断壁之上,幻化出亭台楼阁,充作王侯府邸,欺骗无知书生的狐精蛇魅。 风时明此时的心情就跟那些窥见真实的书生相差无几,不过也有不同,那些无知书生好歹有狐精蛇妖可以暖床,他呢?只有他得磕头拜见的祖宗。 “这里除了一把剑,再也没有其它了,你不应该早就想到吗?” “確实。” “好了,不要再逗他了,你的確是神识来此,但你看到的,却不是虚幻,只不过没有那么光鲜而已。” 朦朧薄纱褪去,龙宫在风时明眼前显现真实,龙门残破,金闕半陷,玉柱倒塌,琉璃黯淡,一派残破萧索之相。 “这里,在何处?” 风时明目露震惊,因为龙宫残破遗蹟勾勒出来的某些形状,实在是太过惊悚了。 “自然是在剑中,太虚劫乃是破虚之剑,自孕一方空间。” “那是谁致使龙宫残破至如此境地?” 风时明沉吟片刻,道出问题,可五位龙祖相互对视,无一人出言。 “女君已经到了,你该去接洽了!” 三世祖一挥绣袍,风时明顿时便有坠落之感,等到他睁眼之时,神环笼罩,周身自有一股空灵澄澈之意境縈绕的神女,静静站在一侧,不知何时到来。 “风时明,见过女君。” 严格来说,只能算得上是第二次见面,风时明收拾心绪,不再如初见时那般莽撞慌乱,循礼拜见。 “不过一年,倒是长大了不少。” 眼眸垂下,注视著眼前金瞳玉尾的风家龙嗣,应席云讚许了一句之后,却是质疑之言, “可你如今年龄尚幼,能否承神兵之重?借太虚劫之力?” 第四十六章 日角龙顏 天顏肃穆 “女君且看便是。” 面对质疑,言语的辩解是最无力的,唯有事实才是最有力的回击,风时明也不確信,单凭自己是否能够拔出太虚劫,但既然先祖们令他来此处,自然不会是戏耍。 於是,风时明转身,游走向石台,而当他来到那一柄半插入石台中的大剑前时,才发现这柄剑是如此硕大,以至於他需要不断挺直身躯,才能够握住剑柄,这是一柄至少要有丈六之高的巨人才能够使用的剑器。 没有任何异动,当风时明握住剑柄,並且试图將之拔出的那一刻,什么都没有发生,剑的位置没有丝毫变化。 蚍蜉撼树 这就是风时明此刻的感觉,这就不是他此时能拔起的剑,他觉得自己好像正在试图撼动一根撑天柱地的神柱,又好似在试图举起一座不朽神山,斗斛量海,不自量力。 “拔不出来么!” 见到这一幕,女君並不意外,追寻风氏神兵多年的她知道,即便是在当年的风氏,也並不是人人有资格能够触碰神兵,不仅需要最顶尖的血脉天赋,还要万里挑一的心性意志,唯有人间第一流的风家龙嗣,才能够掌握神兵。 “不要慌。” 宽慰声在耳畔边响起,一派萧索破败的龙宫废墟再度浮现在眼前,而在其中,正有一位体绽金光的龙祖向他走来, “我来助你!” “是您?” “怎么?” 俊美无双,如神临尘的龙祖脚步一定。 “在我来时,我的老师与我提过你,要我代他向您拜谢,老师说他未忘当年授剑之意,必不负授剑之恩。” “你的老师?你说他啊,当年不过见他心性天赋皆不错,也罢,届时便去见一见!” 这位龙祖略微一怔,回想起来了,而后一笑,便再度向风时明走来,並叮嘱了一声, “不要抗拒,我让你提前感受一下,当年太虚劫剑主的风范。” “是!” 风时明心头大定,而在外界,静静等候的女君应席云就看到那一柄满是斑驳,好似顽石雕刻的大剑上,一抹金光浮现,而后腾跃而出,定睛一看,却是一条鳞爪俱全的金龙。 “这是?!” 应席云神情一动,倾城绝世的面容上,露出些许惊色,而后便是期待,她也未曾料到如今这一幕,这可比她所求好上太多。 精致小巧,却无一不缺的金龙,摇头摆尾之间,撞入风时明的眉心,一种奇怪的感觉,顿时由他的眉心之处,散向四肢百骸,令他忍不住闭上了双眼。 “真是贫瘠的身躯啊!” 一声带著无限感伤之意的嘆息响起,不过语调很快一转,带著一种无所谓的洒脱。 “不过也无妨,足够了。” 錚~ 一声轻吟,如眠龙甦醒,风时明能感受到被他握住的剑动了,但他此刻没有心思顾及这身外之事,因为他的体內,此刻正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的血气在沸腾,潜藏於其中的某种力量,正在逐步復甦,以至於他的筋骨血肉也隨之一同变化,连带著他的丹田气海为之浸染,不过这是最不值得在意的。 轰!轰!轰! 水面之上,大雨逐渐显出磅礴之势,可在水面之下,本该静謐的水底,此刻却沸腾起来,一道道水泽精气开始匯合聚拢,仿佛一道道纯白匹练,缠绕向石台之上持剑者的身躯,注入其中。 於旁观者眼中,这一幕情景,就仿佛水族共主现身,水泽自发凝聚精华,化作白龙,参拜拱卫於其周身,令其气息开始节节攀升,再现应有的神威,拥有改天换地的伟力。 浩瀚大泽之菁华,此刻全部聚於一处,而在这般滋养之下,正在被缓慢抽出的石中剑,此刻也显出如玉般的晶莹质地,並且有一道道耀金云纹浮现於剑脊之上,神光隱现,如龙游走,而隨后游龙腾云而出,奔涌向持剑稚童。 大泽水精,神剑之力,两相加持之下,让神女称讚,却依旧犹嫌稚嫩的风时明发生了变化,最直观明显的,自然是其身躯开始壮大。 年少瘦弱之感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则是神武挺拔之姿,有一种无敌之势逐步浮现,渐有势压山河之威。 强而有力的心臟跃动声逐渐在水泽之中迴响,如太古夔牛鼓擂动,便是此刻激盪的水潮也隨之而变,不再显得狂躁,而是变得顺服。 一枚接一枚鳞片钻出肌肤,覆盖在胸膛双臂之上,虽然依旧晶莹剔透,可其中却有金曦神光流转,其身下长尾之鳞亦是如此,有一种涉及本质的变化,正在悄然发生。 应席云於一侧,已是目不转睛,明耀金辉在她的眼中浮现,更有祭祀音在她身后神环传出,她全神贯注,不愿错过一幕,最后更是紧盯石台之上,身姿挺拔,已有伟岸之势,仅面庞有些许稚嫩残留,却是威严自显的少年。 在其目光之下,有细碎金鳞浮现於少年两颊,可更重要的却是,其额头两侧,正有苍青龙角刺破颅骨而生,细碎的电弧正於分叉的龙角之上跃动。 轰~隆! 长空之上,有惊雷炸响,水泽之下,持剑神人缓缓睁开双目,璀璨如烈日横空,一切阴暗污秽在此刻被一扫而空,不留点滴。 神威如狱,神威如海,如此威严之下,即便是女君,也不禁微微垂首,不愿与之对视,在这一刻,她仿佛见到了那位被海中亿万生灵共同参拜的父亲。 “女君,此身如今尚幼否?” 神人开口,却不知是原身孩童所言,还是附身其上的龙祖。 “威不可测,儼若天神下凡,何谈其幼?” “可能助你?” “我所求本浅,如今竟殊,大出意料,远逾所期。” 应席云答道,便是连自称也有了变化。 她前来求神兵,也不过想借神兵,威慑洛水周边,她孤身来此爭水君之位,势单力孤,若是单纯水君之爭,她自詡无双,可横扫一切。 可是周边有些人,有些势力,不讲规矩,想欺她势弱,如此,她也只能够借剑,谁让她离家之时,选择了让她父亲失了体面的方式。 第四十七章 天下第一 “如此便好,你先行一步,三日之后,我来寻你。” 神人微微頷首,龙女欲语,便又听其道, “我想最后再好好看一看天地河山!” “前辈且慢行,山河尚美。” 应席云躬身作了一揖,而后又见眼前神人虽然云掩雾绕,神威不可测,可身上却是不著片缕,先前孺子身上的粗陋衣衫,早就碎了一地。 “今之仁义,请恕晚辈短日难以为报,私藏有云龙丝,织女锦,星宿纱,愿尽献予前辈,做遮身蔽体之用。” 祖宗上身,风时明不仅没有丧失意识,周身一应感知,反而比之平时不知敏锐了多少倍,他能够清晰地感受到身体的变化,掌握气的流动,他的视野在此时不知被拔高了多少层。 因此,当听到眼前这位神女愿意献出那些他听都没有听过的丝帛布料时,也有欣喜之意生出,谁让穿衣一直是困扰他的大难题,可却听到, “不必!” “?”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 困惑念头刚刚生出,便见周身环绕纯白如龙的激流中,玄黑、深蓝、藏青,千丝万缕的水精凝练而出,而后交织穿梭,化作层层衣衫罩体。 最內里衣,玄黑深邃,贴身而覆,中衣藏青,水纹暗生,温润流转,外罩正衫,沧澜起伏,水韵流转之间,淡淡银辉瀰漫。 一袭衣衫可谓素雅,却又不失堂皇大气,更是將浩荡神威敛去了许多,平添了几许隨和,显得清平了不少。 “炼葵水之精,抽缕化丝,前辈神通,有通晓天地万变之妙,却是晚辈多事了。” “礼多不怪,无碍!” “晚辈先行一步,不误前辈观天地之行。” “去吧!” 神女化龙,穿水破云离去,待到周边再无其他时,就看到这拄剑神人抬手摸了摸下巴,语气不再肃穆,反而多了几分玩味与轻巧, “小子,看到了吗?” “什么?” 风时明一时反应不过来。 “这小女君刚刚看你的眼神啊,嘖,润得都能够滴水了。” “祖宗啊,您说笑了,若无您,我焉能有这般神异?” 自己身上的变化有多么惊人,风时明还不知道么,但他也很清楚这些变化是怎么来的。 “何必妄自菲薄,这就是你日后该有的模样,我不过是將之提前显化而已。” “若当真是如此,那么……” “小小龙女,不在话下,你可轻鬆拿下。” 將神剑彻底拔出石台,而后便见一声清鸣,丈二长短的神兵,便化作银龙,游入袖中,龙顏蛇尾的神人只是轻轻向前一跃,天朗气清,却已然置身於高天之下,云海之上, “小子,你记住,我风氏的確是靠尚龙女而始,却並非是因龙女而兴,更非因龙女而盛。 不说你三祖,便说我当年,奉家族之命,往西域海一游,恰逢龙王万载寿宴,吾不请自去,为龙王献礼,在龙王宴上,你可知,有多少龙女为吾爭风吃醋,大打出手?” 神人舒展双臂,就见悬於天上的大日大放光明,金光万道,化雨落下,那是最为纯粹炽烈的骄阳日精。 可是这一道就能够令绝大多数修行者化为灰烬的烈日菁华,落到神人近前,却无半点暴躁,温润如静水。 缕缕金丝自其中编织而成,而后编织入素白衣衫之上,化作金线暗纹,又是抽丝化缕,可却比水中更为惊人,毕竟龙种天生亲水。 “孙儿怎知晓当年之事?还请老祖宗快些道来!” 风时明闻听此言,自然是心生好奇,更是觉得与这位祖宗亲近许多,至少比白龙好说话多了,白龙下手太狠了。 “哈哈哈,当庭为我爭斗的龙女可是三十有二,其中不乏龙君嫡女,更有龙王之女不满,寻我斗剑,惹得我当场被老龙王下令驱逐。” 说起当年被龙王亲自驱逐之事,这位祖宗没有半点惭愧自责,风时明都能够感受到那股眉飞色舞的傲然。 便是他也不禁畅想,当年这位祖宗是何等气宇轩昂,肆意张扬,能够令如此之多的龙女为之青睞,在龙王宴上出这等风头。 “老祖宗真乃人杰也,吾辈楷模。” “既认楷模,你当效仿之!” “这……孙儿儘量。” “小子,我风氏有好娶龙女之风,却无阿諛諂媚之人,便说那是女君,纵然你心中千思万念,可若要你俯首贴耳,百依百顺……” “我另择良缘娶之。” 不待说完,风时明便接口道。 “哈哈哈,好小子,不错,这才有我风氏男儿的风范。我平生最是看不得为了討好一女子,口中儘是奉承討好之言,诸事唯命是从的窝囊货色。” 万缕金丝编入衣衫,神人一展袖袍,大袖隨风舞动,暗金隱现,如龙游于波涛之中,好生玄妙, “若欲娶良妻,自该以修己身为要,龙吟自有凤相隨。 我这一生从未主动追过任何龙女,儘是龙女主动寻我攀谈,或饮酒取乐,或探访先贤遗蹟,或坐而论道,谈玄说妙。” “那先祖当年娶了何等龙女为妻?” 风时明很是好奇,这位先祖当年一听便是风流人物。 “吾妻……自然是世间第一美女子!” 略一沉默,却是昂扬热烈之言,其中却是隱藏风时明难以品味的深邃,这位祖宗的故事看来还真不少,初觉浪子,如今一看,竟好似一位痴情人。 “好了,我编的这一身衣衫,至少半甲子之內,你是不需要再多操心了。” “先祖当真好手艺!” “那是自然,这可是她当年教给我的。” “可是那位第一美女子?” 风时明还想再多问一问,可这位祖宗却不想多谈了。 “小子,这是我的第一美女子,不是你的,等你长大之后,自去寻吧!” 云巔之上,神人负手而立,依山傍水的村落之中,正在提笔行文的书生,似有所察,放下笔墨,快步走出,不顾落雨,仰首望天。 “不错。” 铅墨厚云挡不住耀眼金瞳,风时明也能够看到,相距数十里,立身於草庐前的季先生, “没有枉费我昔日的一番指点!” 第四十八章 传法,点化,仙缘 “你这是做什么?” 屋中正在忙活的叶香菱只是一回首,就看到屋外沐雨的季昌,顿觉惊诧,无法理解,只觉自家良人是否是因读书读到心中烦闷? “快些进屋来,莫要染上风寒了。” “我出门一趟,或许要晚些归来,你不必等我。” 定定望著落雨的墨云看了许久,听到妻子的呼唤,季昌回头嘱咐了一声,而后拔腿便走。 “欸,你这是要去哪儿啊?晚些是什么时候?” 叶香菱更觉莫名,可当她追出门去,就看到刚刚还在院中的丈夫就已经消失无影了,寻不到踪跡。 季昌在雨中行走极快,快到他都不再去掩饰了,近乎於离地而飞一样,不过待到临山之时,他便慢了下来,因为他的眼前出现了一道人影。 龙顏蛇尾,高冠博带,如山耸立,势与天齐 虽然只丈许高大,可在季昌眼中却是有金光万道绽放,更有一道神虹自其颅间腾起,直贯大日,当真是九天神祇下凡尘。 “可还认得我?” 待到近前,就见这一尊神人开口笑问。 “弟子季昌,叩见恩师!” 虽然有两种迥然不同的熟悉感在此刻侵袭而来,但季昌还是上前叩首拜见,传道授艺之恩,不可不拜。 “无需多礼,起来吧。” 天晴了,雨停了,可有一束破云之光落到近前,却是一把三尺明剑。 “我將远行,今朝或许是你我所见最后一面,我最后一次传你剑法。” “恩师!” 季昌心神震动。 “好好看,好好学,我的时间可不多。” 风时明也是大受触动,这句话不仅是对季先生说的,同样也是对他说的。 山林间有青气浮动,匯集聚拢,化作一柄三尺青锋,神人握持手中,直指眼前书生。 季昌心中有万般思绪,可面上已经丝毫不显,他调整好了自己的状態,握住了面前的明光剑。 鏘! 两剑相击,虽其一为旭日阳光所化,而另一者为山间草木青气凝成,可相击之时,却有金铁之音传出。 风时明竭尽所能,注视这一场教学剑斗,他处於更高位的视角,看到的就是昔日如山般高不可攀的先生,此刻的一招一式,都是破绽百出,可每一道破绽都是稍纵即逝。 若还是换做原本的他来,即便是看到,这些破绽等於不存在,他的剑跟不上,可现在嘛,那便是老叟戏顽童。 没有直衝苍穹,横扫千里的剑光,只有朴实无华的一招一式,但剑光变动之间,却有无穷道妙蕴藏其间,引人生出万千感悟。 可於风时明而言却是不明觉厉,只能儘量將这一招一式记在心间,留待日后,细细品悟琢磨。 剑光纵横之间,风时明发现季先生的气势渐有变化,有一股清气自冥冥之中生出,縈绕在季先生的身上,令他的气息逐渐变得飘渺、浩瀚。 下一瞬间,只是风时明稍一琢磨愣神之际,就看到季先生忽然不再出剑,静立原处不动,而神人同样收剑。 季先生此刻的气息越发飘渺,近乎化作虚无,不,並非是虚无,而是与天地万物融合为一,难分彼此。 “此乃天人合一之境,待他醒来,便是剑道宗师了。” 风时明心中正觉困惑之际,就听到这位祖宗为他解答。 “此缘已了!” 负手於身后,神人再度向前,场景变化,而后,熟悉的院落小屋映入眼帘,一株枝叶舒展的桑树於院中独立,桑下正有一口青苔攀附的老井。 “这株桑树,养得不错。” 平日里再寻常不过,风时安都没怎么关注的桑树,此刻在金瞳之中显现不同,其树心当中,正有一缕淡薄的青气正在孕育。 “相见即为有缘,也罢,送你一场造化!” 自山林中攫取青气化成的青锋,再度散开,融入到桑树当中,枝叶婆娑,沙沙作响,一种欢欣喜悦之情油然而生。 “主公?” 龟首自老井中探出,可眼神中却充满了敬畏,这一副犹疑不定的模样,却也让风时明大喜, “好个小龟,还能认出我。” 要知便是季先生也没有能认出他,可这只龟却是一眼识出,也不枉他餵食了这么久。 “灵性充沛,可为日后臂助。” 神人垂下眼眸,察觉心中欣喜,又是一指点出, “赐你《四时八节长气歌》,好生休息,莫要怠慢。” “多谢主公!” 龟元霸爬出井口,双掌合拢,如人一般作揖拜下。 一挥衣袖,神人飘渺无踪,可不过相隔片刻,就有一名身形圆润的小胖子连滚带爬,衝进院落之中,见眼前桑叶扶苏,又见树下有玉龟盘坐,顿时捶胸顿足,满脸懊恼,哀嚎惨叫, “屏蔽天机,大神通者啊,我错过了一场成仙机缘!” 原本静坐感悟的玉龟睁眼,看到面前都快贴地乱滚的小胖,顿时乐不可支,大笑起来。 “你这奸诈龟妖,整日只知阿諛媚上,乱我老大耳目,今日还敢嘲笑我,正好老大不在,我便除邪扶正,以正视听,看我扒了你的壳!” 见树下玉龟还敢笑他,高锦程顿时恼了,顿时便起身冲了上去,而后便见一道圆润的身影,在半空中划过一道优雅的拋物线,摔出院落之外。 “我乃君上股肱之臣,江湖神棍,满脸奸邪,也敢聒噪,还不速速退去,否则定饶你不得,勿谓言之不预也!” “小妖得志便猖狂,奸贼,敢骂我江湖神棍,等著。” 一拍灰尘,恨恨起身,高锦程放下狠话,转身就走。 “我有千年寿,万载命,阿諛奉承之徒,不过路边草芥,不足掛怀。” 龟元霸自语,隨后转身跳入井中。它要去往湖中修行,待在院中还是太惹眼了。 与此同时,风时明看著眼前高悬“七泽”二字的县城,有些错愕。 “老祖宗,咱们来这里干什么?” “自然是品一品人间烟火气!” “哦!” “对了,你房中枕下藏的银两,我都取来了!” “!?” 进山自然不用带银钱,可风时明没想到,这位祖宗专门过来,是掏他的小金库。 第四十九章 城隍隨侍 “总不能叫我吃白食吧!” 道理是这样讲,可任谁也挑不出错来,可风时明的心都在滴血。 这位祖宗实在是太会吃了,游大街穿小巷,滷煮火烧,糖炒栗子,过油肘子,叫花鸡,热包汤麵,蜜饯果脯…… 什么都吃,一样也不挑,吃的爽快了,还会隨手赏些碎银,当真是爽快大方,好一名豪客。 如此也就罢了,吃尽街头美味,这祖宗更是转身登上高楼,东月楼的清蒸鰣鱼,知月观的猫耳朵,望江楼的松鼠鱖鱼,聚贤阁的蟹粉豆腐……凡是名楼,必进一尝,满桌招牌,酒酣方止。 花钱如流水,且水泄不止。他当初来县城赶考,也没有吝嗇,可也没有这等吃法,有些名楼大菜,一道便能够吃尽一户人家五口生计所需,风时明即便再不计较,也捨不得,可这位祖宗却不在乎。 风时明心疼银两,可有些旁观者却是肝胆皆颤了。 神人入城,仅是稍作变化,並未遮掩行跡,可谓是大摇大摆,初时尝街边小吃,並无人注意,可吃进整条小巷之后,便吸引了些閒汉,而当入了高楼,点了满桌,旁观好事者便是甚眾了。 无他,盖因这胃口实在惊人,便是整只羊羔、熊掌入了其中,也不见半点起伏,好似无底洞一样。 路人閒汉只瞧热闹,有眼不识真人,可对於本地能通晓阴阳之变化的鬼神而言,简直就是天降祖宗,其入城之际,便是阴司震动。 日夜游神仓皇上报,文武判官率眾相迎,可对於只想一品人间烟火的神人而言,只觉鬼神聒噪,全然不理会半分,聚於一侧,也只觉碍眼。 可即便如此,阴司一眾鬼神也不敢稍有怠慢,更有一位身穿员外服,面容和煦,却隱含威严的老者,於人前显化,在一侧为其斟酒传菜。 “掌柜的。” 吃完最后一口蹄筋,少年模样的神人一声呼喊,端茶捧杯,侍奉在一旁的酒店掌柜立刻上前。 “公子,您请吩咐!” 大楼掌柜眼观八方,耳听六路,他不识面前这公子模样,只觉面生,便是其身上的衣袍面料,他也认不出来歷,只觉华贵,但这就足够了。 更別提一旁为其侍奉,好似管家模样的老者了,那般雍容气度,他也就有幸在一位致仕告老的同乡大员身上见过,这就更容不得他多想了。 “吃饱了,结帐!” “敢问公子,这顿饭味道如何?” “不差!” “多谢公子品鑑,我家老爷说,您能来我们小店,是我们荣幸,便不能让铜臭之物污了您的眼。” 老掌柜躬身作揖,却是不愿收钱,一眾看客顿时譁然, “眼光不错,可有些事不是你们能奢想的。” 金光绕体,却无人能瞧见,更有淡淡檀香瀰漫的老者,瞥了一眼老掌柜,笑了一声,从怀中掏出几枚银锭拍下, “多余的,便算作是大厨跑堂的赏钱了。” “谢贵客赏!” 看著面前的雪花银,老掌柜再度拜下,却是满脸悻悻,显然,想用一顿饭结交贵人,是他这老傢伙想太多了。 少年瞥了一眼老头,起身就走,老者立即跟上,出了楼外,便见两尊大神矗立,一者朱红大袍,手持硃笔铁卷,另一者著紫袍黑甲,却是一身文武袖,手持钢鞭,腰悬宝镜。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 此乃阴司文武二判,在其身后更有四司神官,更有游神、鬼差、夜叉等等排列,本地阴司,赫然已是倾巢而出。 鬼神侍立两侧,可少年看也不看,脚步都未停一刻,便又寻了另一处装饰富丽堂皇的酒楼。 “这是从哪里来的神仙?真是威风啊!” 小巷路边,一名坐在马扎上,倚著长幡,正在画符的矮小老头昂起头,看著眼前浩浩荡荡的阴司鬼神,缩了缩脑袋。 此刻纵使皓日当空,可路边行人也有许多忍不住缩头抱臂,只觉周边凉气阵阵,不过他们却看不见从身边穿梭而过的鬼神,只有些许灵觉敏锐之人,能够嗅到些许似有时无的檀香气。 “嘖,这老城隍,平日窝在法域一步都不动,今天屁顛屁顛就出来给人当孙子,老道也算是长见识了,不知我何日能有这等威风。” 话音刚落,便有一道目光投来,老道却是看也不看,捲起面前的摊子,抄起长幡,一溜烟就跑了。 没错,他故意的 这老城隍吃独食,他就是想靠近,混个脸熟都没机会,不骂两句,怎么能消他心头恼怒之意。 半日吃尽长街,少年脸上这才有了愜意舒畅,而后也没有半点留恋,一步出城,满街鬼神无措,唯有城隍相隨。 “侍奉我半日,便算你一番心意,你有何求,尽可道来!” “尊驾蒞临小县,是我七泽福缘,侍奉左右,廖尽地主之谊,乃是应有之义,岂敢挟此討教赏赐。” “呵,倒是个会说话的,我观你神体不稳,可是香火有变?” “人王一言可决我等鬼神之兴衰,大势如此,为之奈何。” “既如此,我传你一篇阴修法门,能固魂体,可好?” “多谢尊驾赏赐。” 老者当即拜下,而后又进一步, “老朽厚顏斗胆,尊下坐前可缺童子,老朽愿隨侍左右!” “哈哈哈,你我缘法,未至於此,且去吧。” 一声大笑,神人拂袖而走。 “这老城隍还真敢提啊!” 风时明想起自己入考场之时,与鬼神初见的情形。 虽然他当时没把鬼神放眼里,自顾自修行,可当时那两位游神也未必把他瞧在眼里,可眼下么,区区游神,连直面他的资格都没有。 “提一提又何妨,说不定成了呢,该爭的时候就要去爭!” “老祖宗说的是。” 乘风好去,长空万里,直下看山河 大江如练,自西向东,奔涌不息,江帆点点,如鸥鸟沉浮 风时明发现这位祖宗游山河之行,直取方向,沿途却是隨心率性而为, “老祖宗,我听闻沧江中有两大妖王相爭,您若无事,可去一观!” “妖王?好!” 这等小心思,如何瞒得过?不过却无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