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汽世界的猎宝船》 第1章 雾潮之上 北乌拉尔空域,海拔四百三十米,一架红色四翼扑翼机游荡於云层之间。 机头处,用歪扭的西里尔字母写著——锈钉號。 (此处有图) 一阵寒风袭来,撞在“锈钉號”侧身。 机身在气流中剧烈顛簸,副驾驶位的罗夏却坐得笔直,像是尊雕像。 他右手托著气动叉枪,红褐色短髮在风中飞舞,护目镜下的脸庞冷峻而深邃,透著股一往无前的悍气。 然而,在无人注意的阴影里,他的左手正死死扣住黄铜扶手,掌心满是冷汗。 身下扑翼机发出阵阵呻吟,蒸汽活塞推动著两对狭长机翼上下交错,在一连串变速扑腾后,总算是重新稳住了。 “看在万机之神的份上!罗夏,別摆著那张死人脸行不行?” 尤里·沃尔科夫坐在驾驶位,嗓门大得盖过了蒸汽阀门的嘶鸣,他一边单手板动操纵杆,一边回头吼道,“我知道把你从病床上拽下来是挺混蛋的,你脑袋上的纱布还没拆利索……但咱们没时间了!” 罗夏强忍著胃里的翻腾,透过护目镜瞪了对方一眼。 “你也知道我脑袋刚被晶角鸟开了瓢?”罗夏极力控制自己不要因为牙齿打战而咬到舌头,“我感觉自己的伤口都要崩开了!” “再忍忍!只要在年终结算前再拿到一百工分就够了!別忘了这一年咱们是怎么拼过来的,哪次受伤不都咬著牙继续出任务吗?不能在最后关头掉链子!” 尤里扯了扯自己脖子上的黄铜护符——那是他女友娜塔莎给他的,眼里满是不甘心,“一旦错过结算,咱们就得再当一年铁徽,我就得再等一年结婚,你要再等一年才能把妹妹从慈济院里接出来!” 罗夏沉默了,不只是因为那个“未曾谋面”的妹妹,更因为自己。 穿越过来半个月了,他还没能完全適应这个蒸汽末世。毕竟前世的他,只是个刚走出校园侍弄工具机的机械工程系毕业生。 一声巨响之后,他就成了这个同名的十九岁少年。 此刻,理智的小人告诉他,现在应该掉头返航,落地后检查这飞机的每颗螺丝,而不是拖著病体在云海里找死。 感性的小人告诉他,理性说得对。 但他不能说。 原主可是远风镇小有名气的见习猎手,以“悍不畏死”著称,他和尤里搭档两年。彼此知根知底。 如果现在表现出恐高、退缩或者过分谨慎,在这个稍有异常就会被教会的人请去喝茶的世界,绝对会引起怀疑,如果被误会是被雾潮侵蚀了神智,那下场比摔死还惨。 “这该死的人设……”罗夏在心里暗骂一声。 他只能硬著头皮把这场戏演下去。 罗夏强行压下胃里翻腾,用有些破音的豪迈语调吼道,“那就別废话,专心开你的飞机!要是坠机,娜塔莎就得嫁给別人了!” “哈!这就对了!这才是远风镇最狠的见习猎手!”尤里大笑,猛地拉升机头。 就在这时,罗夏捕捉到下方云层的一丝异动。 罗夏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本能地拿起望远镜看去。 几条蛇状怪物在半空绞缠成一道青灰色漩涡,它们长尾与翼肢相互盘绕,腹部肌肉如波浪般蠕动。 臥槽!风翼蛇!还是一窝?! 罗夏握著望远镜的手微微颤抖。 这可是货真价实的“雾生种”。 它们被称作活著的燃素矿,是能从血液中萃取燃素结晶的宝贝! 而燃素,不仅是驱动蒸汽机的顶级燃料,更是支撑天空城不坠的“蓝色黄金”! 在这个资源匱乏的高空世界,哪怕是指甲盖大小的一块结晶,都足以让一家人换取整个冬天的温饱。 “我靠!那是风翼蛇吗?足足五条!”尤里也看清了下方怪物,脸色先是一喜,接著一变。 他看向罗夏,犹豫地问道,“罗夏,虽然咱们著急,但这是不是太多了?要不咱们撤吧,去外围找点落单的云雀……” 罗夏心中狠狠地认同了对方,这可是他穿越后第一次狩猎,无论如何,直接猎杀成群雾生种还是太冒险了。 “咳,尤里,你说的对。真正的男人应该……” 罗夏按照原主习惯,准备说两句“虽退不怂,战略转进”的话,但“分清利弊得失”还没说出口,就被尤里打断了。 “妈的!你说得对,罗夏!真正的男人不应该说不行!” 尤里猛地一锤仪錶盘,“想要过上好日子不搏一搏怎么能行?我还想和娜塔莎住上城区呢!” 不是,等等? 罗夏眼皮一跳,我没说不行啊!你尔多隆吗?我分明要说…… “坐稳了罗夏!乌拉——!” 在罗夏绝望眼神中,尤里猛地推下节流阀,狠狠拉动升降舵。 锈钉號发出一声嚎叫,过剩蒸汽压力顺著管道涌进轮机,扑翼机猛地一颤,带著一往无前的气势,朝著那群怪兽俯衝而去。 太他妈快了! 罗夏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在倒流。 “尤里!你慢……” “慢了?罗夏可真有你的!那我再加把劲!”尤里兴奋地大喊,金髮在风中狂舞。 沃日尼玛! 风翼蛇显然没有见过这种会喷吐白烟的“钢铁怪鸟“,將这个闯入领空的东西视作了猎物。 嘶鸣声此起彼伏。 五条蛇状怪物骤然解开盘绕,张开布满倒刺的口腔,修长身躯直面锈钉號,从四面八方包围而来。 看著那几张越来越近的血盆大口,罗夏心里的恐惧反而因为肾上腺素飆升而消失了。 或者说,属於“前罗夏”的肌肉记忆接管了身体。 那是千锤百炼后的杀戮本能。 他的手不再颤抖,熟练地解开安全扣,半个身子探出机舱,放任气流如刀般刮过脸颊。 他的大脑从未如此清醒。 他下意识就已经判断出了那条领头蛇的飞行轨跡。 “两点钟方向,切入它们的盲区!”罗夏的声音不再破音,而是变得低沉且磁性。 尤里原本握著操纵杆的手因为紧张全是汗水,但听到这指令心里的慌乱竟平復下来。 比自己小三岁的罗夏都不怕,我怕个卵! “明白!抓紧了!” 尤里猛地变向,扑翼机在空中划出一道惊险弧线,堪堪避开一道酸液喷吐。 “五十米......四十米......“ 罗夏端著气动叉枪,眯起眼睛,世界在他眼中慢了下来。 三十米。 他感受著飞机如尖刀插向蛇群,他甚至还有余裕观察尤里额角暴起的青筋。 二十米。 罗夏能闻到空气中传来的腥臭味——那是怪兽体內燃素代谢產生的腐败蛋臭味。 十米! 领头那条最大的风翼蛇翼膜完全展开,遮天蔽日般压了过来,竖瞳中倒映著罗夏冷峻的脸庞。 “就是现在!“ 罗夏扣动扳机。 砰——! 一大团蒸汽自气动枪中迸发,后坐力撞得罗夏肩膀生疼。 烟雾被风吹散,只见精钢打造的鱼叉贯穿了最先那条风翼蛇的颅骨,庞大的阻止力让对方悬停在空中。 “啊哈!中了!罗夏你太神了!”尤里兴奋怪叫。 “別废话,赶紧拉升!还有四只!” 罗夏动作行云流水,抽出夹在腋下的第二支气动枪,看都没看,凭藉本能向侧方射击。 砰——! 另一条试图包抄的风翼蛇被击中了脊骨关节,惨叫著下坠。 两具加起来超过七十磅的猎物通过绳索猛地拽了机腹一下,骤然加重的负载让原本轻盈的扑翼机猛地向下一沉,汽轮机发出不堪重负的哼哼声。 其余风翼蛇受惊四散,慌不择路地向著云层下方逃窜。 “罗夏!看那条!那条肚子鼓起来的肯定有卵!” 尤里双眼放光,指著下方大吼道,“那可是一大笔钱!咱们追上去干它一票大的?” 此时的罗夏也处於亢奋状態,他拾起第三只气动叉枪,狞笑著点了点头。 扑翼机压低机头,穿过一层湿冷云雾,紧追那群风翼蛇而去。 然而,当他们破开积云,眼前景象让两个热血上头的青年强制冷静下来。 云海下是一片雾海。 下方的陆地、山脉、走兽、飞禽,全都被无边的暗色浓雾吞没。 雾气中不时有紫色电弧跳跃,不时可见巨大的、不可名状的肢体轮廓在雾海中翻腾,隱隱传来如蛙鸣般咕咚闷响。 “雾潮”——人类的禁区。 锈钉號猛地剎车,悬停在危险边缘。 两人眼看著那几条风翼蛇钻入了雾气之中,尾翼在雾海表面划出几道涟漪,最终消失不见。 “雾潮......“尤里乾涩说著,语气中带著敬畏。 罗夏皱起眉头看向高度表。 210米?雾潮好像涨上来了? “那个……罗夏,我觉得今天咱们今天的战果已经很丰厚了,做人不能太贪心,对吧?” 罗夏也从亢奋的战斗状態中退了出来,后背被冷汗浸透。 “咳,没错。”罗夏强装镇定地收起枪,擦了擦护目镜上的雾气,“雾潮救了它们。” 扑翼机缓缓向上。 “两只!”尤里尤自兴奋,控制著沉重机身重新爬升,“罗夏,你简直是神枪手!这两条风翼蛇体內的燃素结晶,足够参加晋升考核了!” 锈钉號艰难地爬升回安全高度,远离了致命雾潮。 罗夏瘫坐在副驾驶位上,大口喘著粗气,肾上腺素消退后的酸痛感席捲全身。 他看著隨风晃荡的猎物,脸上露出放鬆笑意,感受云层遮蔽日光后的舒適。 清风徐来,带走了他身上的粘腻热汗,以及若有若无的蛋臭味。 罗夏汗毛炸立,不安感直衝天灵盖。 他猛地抬头,看向头顶上那片顏色过深的云层。 “尤里!俯衝!!!” 罗夏吼声还没传出喉咙,云层便炸开了。 一面硕大无朋的藏蓝圆盘破云而出。 这东西扁平高耸,没有身躯,也看不见尾翼。躯壳两侧那对短厚鰭翼每次扇动,都能掀起肉眼可见的气旋。 正如一颗巨大鱼头,在风中游荡。 “天……天帆鱼?!” 第2章 逃离鱼头 那是一座由脂肪与软骨堆砌而成的空中堡垒。 罗夏凭藉记忆也认出了这种生物。 (此处有图) 天帆鱼——大雾潮生態剧变后的產物。 它被归入【雾生界】-【浮游门】-【帆鰭纲】。 作为旧时代“大王翻车鱼”吸入过量燃素后异化的亚种,这种怪物虽体型巨大,却常被標註为“低威胁”,原因在於其贫乏的脑容量与迟缓的反应神经。 但前提是它不饿。 而现在,风翼蛇伤口散发的血腥味显然吸引到了这头重达八吨的庞然大物。 “该死!它要吃掉我们的货!”尤里看著上方头皮发麻,那头巨兽正笨拙地调整姿態,试图吞下掛在机腹下的风翼蛇。 “左满舵!別管锅炉压力了!”罗夏吼道。 尤里猛地推桿。 齿轮迸出一连串火星,锈钉號向侧翼滑翔。 虽然扑翼机的变向已经称得上及时了,但空战向来讲究高低差带来的势能变化。 而优势显然是在那飘在锈钉號上空的大傢伙一方。 天帆鱼虽然扑空,但俯衝带来的速度並没让它偏离太多,侧鰭擦到了机翼,当即蒙皮撕裂,铆钉崩飞。 天帆鱼笨拙地翻滚,大嘴一张,竟將那块金属囫圇吞下,嚼得咔吧作响,吃得津津有味。 “该死!它是饿疯了吗?连铁皮都吃!”罗夏看著这条笨鱼,目瞪口呆。 吞咽之后,天帆鱼气囊鼓胀,硕大身躯凭藉浮力迅速升空,再次占据了高点优势。紧接著,又是一轮肉弹衝击。 罗夏心中发狠,拿起最后一把气动叉枪,瞄准,扣动扳机。 砰—— 压缩蒸汽释放爆鸣,钢叉撞击在天帆鱼眼瞼上。 但毫无意外,鱼叉瞬间就被眼珠表面的透明角质层弹开。 他连忙提起绳索,二次装填。 钢叉擦著鳞片飞了出去,溅起一串火星。 “该死!我就不信了!”罗夏咆哮著,趁著飞机改平的一瞬间打出了第三发。 这一次,入肉声传来。 钢叉狠狠扎进了天帆鱼腹部,半截枪桿都没入其中! 本书首发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中了!”罗夏心头一喜,下意识就要去拉绞盘。 然而喜悦仅仅持续了两秒,罗夏就注意到了一个细节——没有血。 那样深的伤口,竟然没有一滴血液流出。 罗夏心头一凉,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这该死的怪物表皮下大概是还有一层极厚的脂肪层! 与此同时,天帆鱼的拉力顺著缆绳传来,拽得机身一顿。 他试图回收鱼叉,但倒刺却卡在厚实脂肪里,拔也拔不出来。 “无赖!简直无赖!”罗夏咒骂一声。 打又打不过,甩又甩不掉,这东西简直就是块会飞的牛皮糖! 眼看连接鱼叉的绞盘就要被拉崩,罗夏无奈之下,只能拔出匕首割断了缆绳。 还能有什么办法? 怎么能脱离这傢伙的纠缠? 罗夏看著机腹下隨风剧烈晃荡的风翼蛇尸体,忽然醒悟过来。 把风翼蛇让给它算了,猎物虽然宝贵,但命更重要! 罗夏猛地起身,锯齿匕首扎向风翼蛇尸体,剜下一大块血肉。 “蠢傢伙!吃这个!”罗夏將肉块拋向空中。 鲜红肉块划过一道拋物线,砸在天帆鱼的鼻吻上。 然而,这头巨兽连看都没看一眼,任由那块富含燃素的美味滑落云端。 它那双浑浊眼珠仍盯著锈钉號,显然,在它那贫瘠的大脑里,这只散发著浓烈血腥味、还会喷吐热气的“大铁鸟”,才是最肥美的猎物! “罗夏!尾翼舵机卡住了!再这样下去我们会被它撞成零件!”尤里脸色惨白,几近崩溃。 “闭嘴!我在想办法!” 罗夏不信邪地又割了一块丟出去,结果依旧。 眼看巨口逼近,他咬紧牙关,准备进行第三次尝试。 就在他准备借力切割的瞬间,嗡—— 世界静止了。 风声、兽吼声、引擎的轰鸣声全数消散。 那具风翼蛇尸体上析出无数光点,匯聚成一本深蓝色的硬皮书册,凭空漂浮在罗夏眼前。 封面上几个方块字让罗夏既惊又喜。 《燃素探索指南》 【记录:公元1894年,12月11日,你乘坐“锈钉號”於北乌拉尔远风镇空域,成功狩猎风翼蛇*2,並尝试解剖,认知+2】 罗夏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 这……这是我的金手指?! 穿越半个月了,他养病的时候就试著喊过“系统”、“深蓝”等等许多耳熟能详的操作,结果一无所获。 他本来都已经死心,准备老老实实继续当见习猎手,没想到这玩意的激活条件竟然是解剖猎物! 绝境逢生,罗夏顾不上吐槽这该死的延迟到帐,意念一动,书册翻开。 羊皮纸页上,线条飞速生长,竟直接跃出纸面,化作一张三维地图! 地图中心正是“锈钉號”的绿色光点,而紧隨其后的巨大鱼头显然就是那天帆鱼。 地图? 这个时候地图能有什么用? 他刚要去翻第二页,忽然眼神一凝。 在锈钉號上空一百多米,在层层云盖之上,竟然还覆盖著一层厚重的积雨云团! 那里水汽充沛,云层极浓,而且內部气流复杂。 对於体型庞大、依靠漂浮为主的天帆鱼来说,这种环境並不友好,但对於小巧灵活的“锈钉號”来说,那就是天然的烟雾弹! 真是柳暗花明! 虽然罗夏心中闪过了一连串想法,但实际上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罗夏!你发什么呆!快割啊!它要咬上来了!”尤里的咆哮声將他拉回现实。 那张深渊巨口已再度袭来,腥臭气流吹乱了罗夏头髮。 “不!不割了!”罗夏收回匕首,眼中满是坚决,“尤里!全速拉升!咱们头顶上有一层积雨云!衝进去!” 尤里百忙之中抬头瞥了一眼头顶,那里分明只有稀薄的白色碎云,在阳光下显得人畜无害,哪有什么积雨云? 难道罗夏这傢伙得到了神启?隔著这么厚的云障,还能看到更远的地方? 儘管心中惊疑不定,尤里还是吼了回去:“积雨云?!那里面全是乱流,进去是找死吗?!” “听我的!混乱气流能甩掉它!那里才是生路!” 尤里咬了咬牙,看著逼近的巨口,狠狠一拉操纵杆:“妈的!拼了!万机之神在上,保佑活塞千万別炸缸!如果活下来,我一定去教堂擦三个月地板!” 锈钉號发出轰鸣,机头猛地抬起,冲向上空。 第3章 回到远风镇 在这短短百米的爬升中,血盆大口数次擦著机尾闭合,全靠尤里疯狂操作,让锈钉號在失速边缘做出几次极限机动才堪堪避开。 这段通往云层仅有百米的路途显得漫长如一个世纪。 终於,扑翼机陷入了一片混沌灰白之中。 他们衝进了积雨云。 能见度降到了不足一米,狂风裹挟著冷汽拍打在两人身上,机身剧烈摇晃,仿佛隨时会散架。 不过,那恼人的鱼头总算消失不见了。 “甩掉了!那傢伙没跟上!”罗夏看著地图上那个红点在距离扑翼机越来越远,最终消失不见,不由得鬆了口气。 但还没等他这口气喘匀,尤里不安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罗夏!我们要完了!” “怎么?不是甩掉它了吗?” “罗盘!罗盘失效了!”尤里指著仪錶盘上疯狂旋转的指针,苦笑道,“这里磁场紊乱,上下左右全分不清了!我根本不知道我们在往哪飞!要是撞上浮空岛,或者一头扎进强对流里……” 即便放在二十一世纪,在积雨云中迷失方向,也等於死亡。 罗夏倒不太紧张。 《燃素探索指南》再次翻开。 全息地图上,是一座由乌云组成的巍峨山脉。它向上延伸,无边无际,直到地图边界。 而“锈钉號”,仅仅是这座山脉下刚刚探进去几十米的一粒微尘,而一路七扭八拐探明的地图,正是他们的飞行轨跡! 而现在要做的,就是在起点与终点之间取直,一路飞出去! “尤里,听我说。”罗夏闭上眼睛,装作在感知的样子,“我的直觉告诉我,生路在右边。” “直觉?!你现在他妈的跟我谈直觉?!” “我的直觉刚才救了我们一次,现在也能救第二次!”罗夏睁开眼,看著尤里,眼神篤定,“右舵十五度,俯衝一百米!” 尤里看著那张朝夕相处了两年的脸,最终咬牙选择了相信。 “苏卡不列!我跟了!从现在起这架飞机听你指挥,坠毁了我一定要在地狱里给你一锤!” 话音未落,锈钉號一头扎进混沌之中。 狂暴气流像是个顽皮孩子,不断拨弄著扑翼机,试图让它按照自己的意志飞行。 仅仅过了三秒,尤里的脸色就不太好了。 剧烈顛簸中,他的前庭感官紊乱了。 一会感觉自己正在向右倾斜,一会感觉在倒飞,但屁股下的重力感应却告诉他正在爬升。 这是每个飞行员的噩梦——空间迷向。 “左舵五度,保持推力!” 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猛地將尤里从混沌意识里摁回了驾驶座上。 这时他才反应过来刚刚的状態有多惊险,他连忙按照罗夏的话,强行压制本能,踩下左舵。 呼! 一股下沉气流砸在机翼上,锈钉號被拍得横移出去。 “右满舵!压机头!” 尤里来不及思考为什么被拍向左边还要往右飞,好在他的手比脑子更快。 飞机在失速边缘猛地一沉,堪堪避开了一道在云层中炸裂的紫雷。 “好!回正!两点钟方向,全速衝刺!” 每次机身被乱流吹得偏离,罗夏的修正指令就会在马上跟进,就像他正端著地图指挥。 “下潜三十米!” “拉起来!最大仰角!” “左滚转!快!” 锈钉號在黑暗与惨白交织的云层中划出一道道折线。 最终,一股强劲暖流托举下,锈钉號如一枚炮弹般衝破了云层。 阳光,刺破了黑暗。 金色光芒洒满了机舱,刺得两人睁不开眼。 他们衝出来了! 回首望去,那团积雨云像是道厚重城墙,將死亡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而在远方的天际线上,几个红白相间的定位气球正静静地漂浮著,那是圣约联邦设立的航標。 “讚美万机之神……”尤里瘫软在座椅上,汗水浸透了那件夹克,“我们……我们活下来了?” 就在这时,一阵汽笛声从头顶传来。 飞艇破云而出,巨大的阴影笼罩了锈钉號,黑洞洞的炮口正对著他们。 看著那印在船底的锤头扳手交叉徽记,两人彻底鬆懈下来。 那是圣约联邦的巡逻飞艇。 (此处有图) “前方扑翼机,通报身份!”扩音器里传来声音。 几分钟后,锈钉號缓缓靠近巡逻艇。 尤里早已將先前的绝望拋到脑后,立刻眉飞色舞地吹嘘起来。 他连说带比划,声称自己用一记漂亮的“涅瓦河迴旋”晃晕了天帆鱼,又把搭档罗夏描绘成一个敢与八吨巨兽肉搏、硬生生从龙口夺回战利品的疯子。 巡逻艇上的船员们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纷纷投来敬佩目光。 “从挑战等级一级的天帆鱼嘴里逃出来了?就你们两个见习猎手?这確实值得吹嘘。”大副点了点头,有些期待地问道,“那你们的战利品一定很丰厚吧?” “那当然!各位请看——” 尤里一脸骄傲地侧过身,指向机身侧面。 眾人目光顺著他的手看去。 只见在锈钉號破破烂烂的起落架上,孤零零地掛著两截……烂肉。 那是两条只剩下上半截的风翼蛇,切口处参差不齐,显然是被什么东西咬断的。 血液正顺著机身滴答滴答地往下淌,格外悽惨。 原本应该最值钱的毒囊、完整翼膜和大部分燃素血液,都已经进了天帆鱼的肚子。 空气安静了几秒。 大副嘴角抽搐了一下,原本敬佩转为怜悯。 “咳……確实是……『虎口夺食』。”他伸手从制服口袋里摸出一枚金属牌,递给罗夏。 “拿著这个,正好今天郡城的物资运输艇来了,军用通道清了场,你们顺道回远风镇吧。这点肉要是再被食腐鸦抢了,你们这趟就真白飞了。” 下一秒,他气急败坏地衝著云层比了个中指。 “那条该死的飞天肥肠!它就是个塞满了发霉木屑、生锈齿轮和蚁虫罐头肉的垃圾袋!我诅咒它下辈子变成锅炉里的煤渣!” 看著唾沫横飞的尤里,和巡逻艇船员们那充满了同情的目光。 罗夏默默地捂住了脸,觉得比起刚才面对天帆鱼,现在的气氛更加窒息。 第4章 萃取燃素 远风镇,像是块灰色苔蘚般匍匐在科伊瓦山顶。 从高空俯瞰,这座城镇严整、井然、规划分明。 整座城镇由圣约联邦所属建筑局统一规划,灰扑扑的混凝土方块建筑沿著等高线整齐排列,黄铜蒸汽管道像血管一样延伸,將燃素锅炉產生的热量输送到每一栋建筑內。 正值下午放工,街道上涌动著黑色细流。 那是穿著工装的工人们。他们匯聚在“配给站”门前,排成蜿蜒长蛇,等待兑换每日口粮。 山顶上,矗立著洁白的尖顶教堂和几座带有独立花园的宅邸——那是属於“银徽”以上的公民居住的上城一环区。 而沿著等高线层层下移,那些被烟尘燻黑的筒子楼,则是像罗夏和尤里这样的“铁徽”公民的蜂巢。 在圣约联邦治下,一个人的位置正如这建筑群一样,从出生起就由教会规划、拧紧,教育由教会提供,工作由教会调配,信仰与生计密不可分。 下城七环区,福音署附属第三十三机库——便是罗夏和尤里这类见习猎手被指派的“工位”。 锈钉號那对饱经风霜的扑翼终於停止了搏动,起落架砸在碎石地上,避震管发出喘息,喷出灼热白汽。 “一定是万机之神显灵了,它居然没散架!”尤里跳下驾驶舱,拍了拍机身,隨即心疼地倒吸一口凉气。 这架扑翼机此刻惨不忍睹。 左侧机翼的蒙皮被撕开了一道半米长的口子,露出了里面断裂的钢铁骨架,机腹下方的蒸汽锅炉外壳上,印著一道凹痕,如果再深十厘米,恐怕他们就回不来了。 “別在那感慨了,把那两坨肉卸下来。” 罗夏已经换上了一身黑色胶皮围裙,戴上了防毒口罩和护目镜,手里提著把连著皮管的气动剥皮刀。 这是所有猎手狩猎归来后的头等大事——燃素萃取。 只有將它体內依然活跃的燃素分离出来,才称得上是“蓝色黄金”。 两条只剩上半截的风翼蛇被滑轮组吊起,倒掛在横樑上,显得格外悽惨。 原本最值钱的毒囊、翼膜以及大部分血液都没了,现在能指望的,只有这点残羹冷炙。 罗夏用脚將过滤铜盆挪到正下方,接著那滴滴答答下坠的血液。 那两对破烂翼膜,罗夏看都没看一眼,直接割下来扔进了废料桶。 接著是重头戏——剥皮取脂。 罗夏熟练地操纵著剥皮刀,从胸腔断口探入,一路向上划开。 皮层翻卷,露出了颈部那层散发著幽蓝色微光的脂肪层,这是雾生种在剧毒雾潮中生存的动力源,也是这两具残尸里唯二值钱的东西。 罗夏换了把温热小刀,细致刮下蓝色脂肪,收集进锡衬木桶,每刀都极尽小心,绝不浪费一克。 “不幸中的万幸,这两条蛇的脑子还在。”尤里站在高台上,正用银勺挖取脑髓,“有这两坨,估计能换两张红券!那可是整整一磅真正的牛肉,或者三打鸡蛋!” 趁著尤里转身处理脑髓,罗夏开始处理蛇的肝臟部位。 突然,刀尖顿了下,像是磕到了什么硬物。 【记录:公元1894年,12月11日,你在解剖风翼蛇时发现风翼蛇结石,白色藏品+1】 罗夏的手停下了。 他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高台上的尤里——那个金髮青年正背对著他,哼著不知名的小调,全神贯注地搅拌著镀银坩堝里的脑髓液。 罗夏借著身体遮挡,左手迅速探入那团血肉模糊的肝臟下方,手指一扣。 一枚约莫拇指大小的物体落入掌心。 而后顺势將那东西塞进了胶皮围裙內侧口袋里。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就像他只是擦了一下手上的血跡。 几米外,尤里对此毫无所觉,他处理完脑髓,转头看向罗夏,见对方正专注地將肝臟与周围的结缔组织分离,便凑近了些,语气热切。 “罗夏,你看,虽然锈钉號看起来挺惨,但核心轮机没坏。只要换两根连杆,再补几块蒙皮……顶多两天就能修好。” 罗夏没有接话。 “只要再干一票大的,我们的工分就够线了!到时候就能申请铜徽公民!”尤里一边清理台面,一边观察著搭档脸色,“你想想,以你的枪法加上我的飞行技术,绝对还有机会!” 罗夏將分离好的肝臟扔进石臼,重重砸了下去。 噗嗤。 十九岁少年看著石臼里逐渐变成浆液的组织,眉头微皱。 尤里看出了他的犹豫,忙不迭地帮著將肝臟也倒入镀银坩堝,撒入催化盐。 “成了铜徽,我们就能搬去上城区!不用再吃那该死的蚁虫罐头,不用再为了几块煤炭精打细算!我们每个月都有配给的新鲜蔬菜和肉!可以喝真正的茶,甚至能在节日里搞到菸草!那才是人过的日子!” 罗夏看著坩堝里逐渐沸腾的混合液。 液面已经开始浮现出星星点点的蓝色光斑,那是燃素正在析出的徵兆。 理智告诉他,现在最稳妥的方案是休息,用手头的战利品苟过这个冬天。 但他知道,如果现在直接拒绝,这个衝动的搭档指不定会干出什么蠢事。 “我的头还在疼,尤里。”罗夏终於开口了,他指了指自己额头上渗血的纱布,“而且锈钉號现在也不在状態,这件事……等我回去考虑一下。” 尤里听出了话里的鬆动,眼中光芒亮了几分。 “行!只要你肯考虑就行!”尤里看了眼坩堝,萃取工作已经完成了大半,只剩下最后的搅拌和静置析出,“这里剩下的活儿我来盯著,你回去休息两天,我会把锈钉號报修,顺便做个大保养。至於要不要再出去……等你伤好了我们再说。” “別用劣质铆钉,那可是咱俩的命。”罗夏嘱咐了一句。 “放心吧!我用最好的黄铜钉!”尤里咧嘴笑了,推著罗夏往外走,“快滚回去睡觉吧。” 罗夏摆了摆手,转身走出机库。 凛冽寒风夹杂著煤烟味扑面而来,让他的昏沉大脑清醒几分。 他紧了紧衣领,略显疲惫地向公寓走去,右手揣进工装裤的口袋里。 那里,他的掌心正攥著一块温热硬物。 那是刚才处理肝臟时,悄悄扣下来的一枚风翼蛇结石。 第5章 探索《指南》 这是间位於地下十一层的標准单身公寓,空气里飘著淡淡的霉菌气味。 天花板上的通风扇正发出吱呀声,这是下城区居民入睡的白噪音,一旦停下,往往意味著通风管道被某种不知名软体生物堵塞了。 罗夏从沉睡中醒了过来,迷迷糊糊地在黑暗中摸索著点燃了一盏煤油灯,隨后便又睡了过去。 借著微光,能看清房间陈设乏善可陈,充满了雄性生物粗糙的生活痕跡。 一张钢管加固的单人床,一个用废弃锅炉改造的简易洗漱台、一对由大號齿轮焊接的自製哑铃,以及一张橡木桌。 桌面上,摆放著一样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物品。 那是个镀银相框,虽然边缘已经氧化发黑,但玻璃被擦拭得一尘不染。 照片是黑白的,画面定格在鞦韆旁,身材魁梧的少年正推著一个小女孩。 女孩笑得五官都皱在了一起,手里还抓著半个棒棒糖。 吱呀—— 躺在床上的罗夏翻了个身,终於睁开双眼,视线中赫然就是那张照片。 没来由地,他感到一股暖流顺著四肢血管涌入心头,生出一种想要出去狩猎,多赚点工分的衝动。 他知道,这一切都来自於那个照片里的小女孩,原主的妹妹温蒂。 驱散了心头那股念头,他打了个哈欠,掀开那条不知什么材料编织的薄毯,翻身下床。 他赤脚踩在水泥地上,脊椎骨节在一连串爆鸣声中舒展开来。 这具十九岁的躯体简直是造物主的恩赐。 明明昨日做了那么久高强度搏杀,可只是睡了一觉,他就又精神百倍了。 这具身体可比上辈子的脆皮身板强太多了。 罗夏这才想起正事,右手探入枕头下方摸索,指尖触碰到了一块硬物,確认风翼蛇结石还在。 昨晚回到公寓后,那股几乎要將全身骨架拆散的疲惫感让他彻底『断了线』,没来得及多想便倒头睡死。直到此刻,他才总算能静下心,去深究这枚被他私藏的玩意儿到底能和《燃素探索指南》所谓的“藏品”有什么关係。 隨著意念微动,那本深蓝色书册再次从虚空中析出。 第一页依旧是那张三维地图,此刻一个代表他自己的绿色光点,就在远风镇那层叠的齿轮建筑与蒸汽管道之中。 隨著他心念微动,画面骤然缩小,昨天那段九死一生的飞行轨跡竟然还在! 罗夏盯著那条航道,心臟砰砰直跳。 在这片没有雷达、无线电,仅仅依靠罗盘和地图导航的世界里,这简直就是开掛。 只要飞过一次,这片天空便再无秘密! 罗夏感觉口乾舌燥,仅仅是第一页的地图功能就如此逆天,那后面的书页里又会有什么? 第二页是他的经歷。 上面只有三条,分別是昨天狩猎风蛇成功、狩猎天帆鱼失败和解剖获得结石的记录。 【检测到绿色品质藏品:风翼蛇的结石】 【是否收录?】 罗夏捏著结石心中计较。 根据他多年的狩猎经验,这种雾生种的结石通常是燃素沉淀的副產物。虽然稀罕,但也就是燃素多一些而已。 那不如先收录看看有什么作用。 他不再犹豫,试探性地將结石按向书页。 那块石头就像是沉入水面一样,毫无阻碍地没入了羊皮纸中。 “即插即用!”罗夏挑了挑眉,“这可真是方便。” 如果以后遇到了什么大件“藏品”,也能像这样直接吞入,那可太方便了,毕竟现实中可不像游戏有储物背包或戒指。 翻开第三页。 这一页绘製著六个几何徽记,分別標註著:“掌控”、“革新”、“平衡”、“进取”、“奉献”、“求知”。 (此处有图) 目前,只有代表“掌控”的那个握拳徽记是彩色的,下方標註著【认知:1】。其余五个徽记全部是灰色不可用状態。 【提示:提升掌控道途的认知,將增强生物体对燃素武器、装甲的耐受度。】 【提示:当前你只能在一条道途上行进。】 罗夏摩挲著下巴,这並不难理解。 六个徽记,对应的应该就是这个世界的“超凡职业”体系。 原主的毕生梦想就是通过考核,成为一名身穿蒸汽动力装甲的“铁卫”,铁卫身上的护甲,就是在锻造中融入了高纯度燃素的“燃素合金”,远比寻常钢铁坚硬,是只有正规空艇探险队才有资本购置的装备。 为了这个目標,原主没少锻炼,那“掌控”上的1点认知应该就是这么来的。 也好。 在这个以蒸汽工业为主的世界里,高护甲確实比玻璃大炮更有安全感。 他继续翻向第四页。 这是一棵刚刚点亮的技能树,只有最底端的两个图標在闪烁微光,等待抉择。 【破甲者】:你的攻击有1%的概率强行破开敌人护甲。 【老兵】:你对所有燃素驱动的武器操控性提升1%。 【升级需求:绿色藏品*1】 罗夏的目光在两者之间游移了三秒。 强制破甲听起来是很强,但1%也太低了......这和相亲遇到光顾著学习的留子有什么区別? 相比之下,【老兵】提供的稳定性確实诱人。 罗夏的手指悬在【老兵】的图標上方,他感觉到只要点下去,那些关於武器使用的肌肉记忆就会刻入脑海。 但最终,隨著心念一动,那本深蓝色的书册缓缓合拢,消散在空气中。 让子弹再飞一会儿,反正还可以躺尸两天,不如等等再看,万一这两天局势有变,或者这书又刷出了什么新花样呢? 处理完这一切,强烈的飢饿感袭来,毕竟他大概也有十几个小时没进食了。 罗夏走到橱柜前开始翻找食物。 存货不多了。 一袋合成淀粉,一罐蚁虫罐头。 这罐头原本是留著每次他剧烈锻炼后补充蛋白质的,罐身上印著一只蚂蚁图案,旁边写著“高蛋白蚁虫肉酱——圣联生物科学院荣誉出品”。 据圣联科学家宣称,这罐头的原料是一种专为地下养殖优化的“巨型繁殖蚁”。 但罗夏根据回忆,严重怀疑这份官方说明。 毕竟,那深褐色的肉泥里,偶尔就会出现一根坚挺的触鬚。他有理由怀疑,这玩意儿是美洲大蠊的什么远房亲戚。 看著这点可怜家当,罗夏忍不住在心里狠狠竖了个中指。 要不是那条该死的“飞天肥肠”半路截胡吞了他大半战利品,他和尤里带回来的完整风翼蛇早就换成了一大笔工分。 有了足够的工分,他现在完全可以去下城区的黑市搞半磅真正的醃肉,何至於现在手头如此拮据,只能沦落到跟这堆疑似工业废料的东西死磕。 挥去这个倒胃口的念头,他將合成淀粉倒进搪瓷缸,冲入热水,又撕开一纸包“通用营养粉”撒了进去,搅拌成糊。 他尝了一口,那股浓烈的土腥味直衝鼻腔,口感粗糙黏腻,简直像是在嚼一团湿泥巴。 养病的时候发高烧,舌头没什么味觉,他还没发现这东西这么难吃。 为了不虐待味蕾,他犹豫片刻,还是拿起了那罐“蚁虫罐头”。 隨著马口铁盖被撬开,他一勺子下去,却触到了一个硬邦邦的“惊喜”。 罗夏將那东西挑到眼前,眉毛狂跳。 那是一颗拇指大小的老鼠头。 最离谱的是,这位“蚁虫”先生双目紧闭,神態安详,鬍鬚打著卷,嘴角带著一丝微笑。仿佛它不是被做成了罐头,而是推著餐车蒞临包间的主厨,正等著罗夏打出五星好评。 “呕——” 罗夏喉头一紧,差点把刚吃进去的淀粉糊全喷回缸子里。 第6章 圣约配给制 远风镇下城区的空气里总是悬浮著一股硫磺味,每当冬日,更是能看见肉眼可见的灰黄雾气在街道间飘荡。 寒风像是把钝刀,不知疲倦地切割著每个路人的脸。 街道两旁,那些管道被石棉层包裹,接缝处渗出的热气在接触冷空气后迅速凝结,化作冰棱垂掛当空,一排排、一串串。 路上行人大多佝僂著背,穿著加厚灰色工装,脸色呈现出长期缺乏营养的蜡黄。 当罗夏那接近一米九的魁梧身躯经过时,人群自动向两侧分开。在这个底层要依靠体力换取工分的世界里,强壮本身就是一种地位。 罗夏裹紧了身上大衣,这是一件由回收合成纤维与粗帆布拼凑而成的防寒服,即便有著浓重异味、质地过硬等这样那样的缺点,但却能让他在体感零下二十多度的天气里不至於冻僵。 凭藉记忆,他拐入了一条位於蒸汽枢纽背面的巷道。 这是远风镇的“自由交换点”,或者用更通俗的话说——黑市。 看著眼前这条在蒸汽与叫卖声中喧囂的小巷,罗夏心中不禁生出一丝感嘆。 圣约联邦建立至今已有四十载,之所以能在资源紧张的末世中收容无数难民,並牢牢占据罗斯地区绝大部分高海拔山脉,靠的就是那套严苛却有效的立国之策——十四级公民制度。 这套制度根据公民等级精確分配生存配额。 例如罗夏,身为十二级见习猎手,虽然已是“铁徽公民”中的天花板,但他依然没有资格获得哪怕一张代表天然肉食的“红券”或新鲜蔬果的“绿券”。 圣约联邦依靠无数差分机计算出的发放配额虽然保证了人类种群的延续,但它终究无法满足每个个体细碎的欲望。 教会对此心知肚明,於是便有了这处默许存在的灰色血管用来充做管理余量。 眼前熟悉的招牌让罗夏停止了思索,“伊万杂货”,罗夏最常来的一家店铺。 推门而入,罗夏感到一股暖意扑面而来。 柜檯后,老伊万正低著头,用那条布满划痕的机械义肢压著《蒸汽动力装甲维护手册》,右手拿著放大镜仔细研读。 作为尤里父亲,老伊万几乎是看著罗夏长大的。 在罗夏父母意外丧生后的那些年里,他没少在自家的杂活铺里给罗夏塞吃的,甚至罗夏家里的那对哑铃就是在这里製作的。 “圣神在上,罗夏!你休息的怎么样了?”老伊万抬起头,稀疏花白的头髮下,眼里先是惊喜,隨即又板起了脸,“尤里那臭小子说你们被天帆鱼盯上了,按理说,那种高度的空域根本不符合见习猎手的安全操作规程!你这简直是在拿命赌博,明白吗?” “那是意外。”罗夏隨口应付了句。 老伊万哼了一声,“意外?在雾潮里靠运气的人都成了怪物的排泄物!算了,今天过来有什么事?说起来,你也有阵子没去慈济院看温蒂了吧?是要给那小丫头买点零食?” 说著话,他转身翻找,“我这儿正好进了批合成水果乾,虽然糖分是工业糖精,但口感还算凑合。” 罗夏心里咯噔一下,有些心虚,“我准备明天过去。今天……我还有別的事要处理。” 隨后从怀里掏出了那罐“加料”的蚁虫罐头。 盖子半开,一团深褐色虫肉糜中,一颗鼠头赫然在目。 老伊万嚯地站起身,“老鼠头?!这可是真正的蛋白质,富含软骨、钙质,这可是圣联工厂那些发酵罐里长不出来的东西。小子,你中大奖了!” 在下城区,合成淀粉只负责不让人饿死,想要解馋,常驻嘉宾正是老鼠和麻雀。 “我想换一张红色配给券。”罗夏开门见山,他的目光扫过柜檯后方那些锁在铁笼里的货物,“或者半磅真正的肉。猪肉、牛肉,哪怕是有微量燃素的怪兽肉也行。” 老伊万有些惊讶,他习惯性地开始囉嗦:“红券?罗夏,按理说你应该把工分攒著换个好点的猎枪。肉什么的是那些有能耐的人才吃得起的。就说这周,红券的掛牌价是二十二工分一张,而你手里的蓝色燃料券——” 他飞快地拨动著柜檯上的机械计算器,“因为快到春天了,燃料需求下降,匯率正在下跌。至於这个鼠头,它虽然少见,但顶多抵得上三罐蚁虫罐头。” 计算器吐出一张窄窄的纸条。老伊万嘆了口气,將其推到罗夏面前,“你手里的这些东西,连半磅猪下水都买不起。听我的,换点实在的东西吧。” 罗夏看著那个数字,想说些什么,但胃部隨即传来一阵痉挛,那是他的胃在抗议。 “那你说说看我能换点什么。” 老伊万看著罗夏那张略显苍白的脸,沉默片刻,最终还是心软了。 他弯下腰,从柜檯最底层的棉絮堆里摸出了两枚鸡蛋,蛋壳表面还带著些许鸡屎。 不过在罗夏眼中,它们比太阳还要耀眼。 “鼠头罐头,加上你那张蓝色燃料券,换两枚鸡蛋。”老伊万压低了声音,“如果你把蛋壳留给我,还可以免费借你锅具和两滴植物油。你知道,蛋壳磨成粉是极好的饲料添加剂,有些人家养鸡正缺这个。” 罗夏喉结滚动了一下,胃袋里那股火烧火燎的飢饿感正催促他马上摄入热量。 更何况,下城区路况崎嶇,万一在回去的路上被人碰碎了一个那可哭都没地方哭去。 “成交。” 老伊万引著罗夏来到隔间,这里是个简易厨房,铸铁平底锅就架在煤炉上。 棕色小瓶捏在右手里,用滴管极其吝嗇地吸挤出些许油脂。 一滴,两滴。 油脂落在滚烫的铁锅上,化作一层油膜,顿时香气四溢。 罗夏拿起鸡蛋,在锅沿上轻轻一磕。 咔嚓一声蛋液滑落。 蛋白在接触滚油的剎那迅速膨胀,边缘泛起焦黄气泡。 紧接著,那金红蛋黄也在中央安家落户。 “滋啦——” 这声音如同天籟。 一股浓郁焦香在狭窄的店铺內炸开。 这是蛋白质被美拉德反应激发后的味道,它粗暴地撕开了空气中原本充斥的煤烟与霉味,直钻鼻腔。 店铺外的嘈杂声戛然而止。 路人纷纷驻足侧头,目光齐刷刷投向店铺深处,那矿工停下了脚步,鼻翼不住翕动,空气里响起阵阵吞咽口水声,几个身影不自觉地向前挪了半步。 第7章 煎鸡蛋拌淀粉糊 柜檯后的老伊万显然察觉了周围人群的反常,他站起身,晃了晃左手的机械义肢,那几人在这目光下訕訕地止住了动作。 罗夏端著那个缺了口的盘子,走到了店铺角落的一张小桌旁。 桌上摆著他冲泡好的一碗合成淀粉糊。 手里则是两个“太阳”,边缘焦脆,中央流心。 罗夏手腕微倾,將盘中那两枚还在滋滋作响的煎蛋连同油脂,一股脑地滑入搪瓷碗中。 金黄煎蛋覆盖了灰败淀粉,给这食物注入了灵魂。 罗夏拿起勺子插入碗底,將蛋白、流心蛋黄与淀粉糊都搅拌在一起。 一大口送入嘴里。 入口瞬间,蛋白弹牙十足,紧接著是蛋黄的稠浆液在口中爆开,淀粉糊被蛋液包裹,土腥味在油脂与山盐的咸鲜衝击下冰消雪融,只剩下带著近乎罪恶的绵密口感。 罗夏腮帮子高高鼓起,大口咀嚼。 它不再是合成淀粉。 它是饭。 纯粹的、温暖的、能让人感觉到自己还活著的饭。 如果再来一点酱油就完美了…… 罗夏情不自禁地闭上眼睛,让那股暖流顺著食道滑入胃袋。这一刻,连窗外那层灰暗天空都变得顺眼几分。 他试图放慢进食速度,但咀嚼频率却不受控制地越来越快。 直到最后,罗夏甚至用淀粉將盘子上残留的油星都抹下来,送入口中吮吸乾净。 当他放下盘子走出隔间时,门外已经围了一圈眼冒绿光的人群。 他们眼神中充满了好奇、羡慕、嚮往,那是对更好生活的渴望。 不过没人敢於得罪罗夏,那一米九的块头让他像是一座移动堡垒,人群下意识地为他让开了一条道路。 冷风再次灌入领口,但这一次,罗夏没有缩起脖子。 胃里的满足感正在快速消退,一种更加猛烈的饥渴涌上心头。 尤里的话在他脑海中迴荡。 “成了铜徽,我们就能搬去上城区……每个月都有配给的新鲜蔬菜和肉!” 去他妈的低调! 去他妈的苟住! 在这个该死的世界里,如果不向上爬,连吃个煎鸡蛋都是奢侈。 这种日子,他一天也不想再过了。 罗夏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正在柜檯后用镊子小心翼翼地整理碎蛋壳的老伊万。 “伊万大叔。” “哪里能搞到大口径的燃素武器?我要那种能把天帆鱼轰成渣的重货。” 老伊万嚇得手里活计停住,眼里震惊迅速化作看孩子胡闹的恼火,没好气地瞪著他:“你怎么不直接让我给你定做一口棺材?那样更省事,还能给你打个八折。” 罗夏並没有因为这顿抢白而退缩,他扫过店铺墙壁上掛著的各种零件,试图寻找任何能造成巨大伤害的东西。 “我有办法再次锁定它的位置,伊万大叔。而且你我都清楚,天帆鱼本质上是滤食性生物,攻击欲望並不强。上次之所以狼狈,是因为『锈钉號』掛载了两条风翼蛇,机动性没发挥出来。” “而这次我们会轻装上阵。只要做足准备,即便啃不下这块硬骨头,凭尤里的驾驶技术,全身而退不是问题。” 老伊万看著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嘴唇蠕动了几下,最终化作一声无奈的长嘆。 “你这张嘴,死的都能说成活的。”老伊万摇了摇头,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但我这儿是杂货铺,不是军火库。那种能轰烂几丁质外壳的重型枪械是卫队和正式猎手才有的特权,我这儿没有。” 一边说著,他一边转身钻进柜檯下方。 在一阵叮噹乱响的翻找声后,扔出了一根沉甸甸的金属条。 “咣当。” 那是一根半米长的蓝灰色长方体,其尖端几乎被磨平,原本是什么样已经看不出来了。 “这是重型车床报废下来的切削刀头,高硬度燃素合金。原本是用来切削坦克装甲板的,硬度够高。” 老伊万直起腰,拍了拍手上铁锈:“这是我能给你的极限,或许能磨一把匕首或者矛头......罗夏,听老叔一句劝,这种级別的猎物根本不是你该碰的!別为了考核去招不该惹的怪物!你老老实实地去打打大雁一样能晋升,在这个该死的世道,活著领工分不比什么都强?” 罗夏伸手握住那根金属条。 沉重、粗糙。 虽然不是他期待的热武器,但这东西的分量给了他一种奇异的安全感。 也算是一种备选方案。 “伊万叔,东西先放你这,你再帮我打听打听有没有別的趁手武器。”说罢转身欲走。 “等等,罗夏。” 老伊万突然叫住了他。 “既然出来了,就去慈济院看看吧。你已经快一个月没露面了,温蒂那丫头……她虽然嘴上不说,但上次你养伤尤里替你去的时候,看见她一直盯著大门口发呆。” 罗夏推门的动作顿了一下。 “知道了,这就去。” 离开充斥著煤烟与机油味的下城区街道,罗夏沿著蜿蜒的蒸汽管道向上攀登。 隨著海拔升高,空气中逐渐浮现出淡淡的肥皂香气。 慈济院坐落在中城四环区,是一座由红砖砌成的哥德式建筑。 黄铜锅炉房贴著建筑一侧,供暖管道像血管一样爬满墙壁,为这里提供著在这个世界最重要的东西——温度。 走进大厅,罗夏看见几十个身穿灰色制服的孩子,正於修女带领下做著祷告。 虽然他们脸颊消瘦,但至少眼神里没有那种属於下城区的饥渴。 (此处有图) “哥哥!” 一个清脆声音打破了肃穆。 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一二岁的小姑娘惊喜地叫出了声。 身形娇小,一头酒红色长捲髮被黑色丝带扎成高高的双马尾,隨著她转头的动作在肩头轻快地跳跃。 一身慈济院的黑白修女服,虽宽大破旧,却仍显得她宛如是这铁与火的末世里一朵未被污染的红蔷薇。 这就是罗夏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他的妹妹,温蒂。 小姑娘如一颗红色小炮弹般冲了过来,但在距离罗夏半米的地方又堪堪停住。 她上下打量罗夏,目光最终停留在他帽子里隱约露出的绷带上。 倏地,眼圈红了。 罗夏心中不禁一软,虽然穿越过来后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温蒂本人,但面对这样一张梨花带雨的小脸,他也很快进入了“哥哥”的角色。 试问,谁又能忍心看著这么个小萝莉在自己面前掉眼泪? “温蒂,別担心,这是……这是运货时不小心擦伤的。”罗夏蹲下身,试图用拙劣谎言遮掩一二。 第8章 温蒂立大功 温蒂吸了吸鼻子,大眼睛里倒映出罗夏那张略显疲惫的脸。 “骗人。”她声音轻轻的,让罗夏心口一紧。 “哥哥是为了晋级攒工分,去做抓那些危险的猎物了,对不对?” 罗夏张了张嘴,话却卡在喉咙里。 小姑娘用力抹了把眼睛,把眼泪憋了回去,露出一个比哭还让人心疼的笑容。 “温蒂在慈济院待了四年,早就习惯啦!” “这里有玛丽修女,有热汤,还有很多机械课可以上……温蒂过得很开心,真的。”她伸出那双白皙小手,紧紧攥住罗夏袖口,“所以,哥哥。別再为了温蒂去拼命了好不好?爸爸妈妈都不在了,如果连哥哥也……温蒂就真的没有家了。” 说到这儿,她像是怕气氛太沉重,又急忙扬起小脸,努力扮出懂事的模样。 “而且……而且哥哥以后不用隔三差五就跑来看我!我功课可忙了,玛丽修女说我有机械方面的天赋……等我学好了,以后换我养哥哥。” 罗夏看著眼前这个过於懂事的小萝莉,喉咙被堵得更紧了。 父母双亡,兄妹因为没有生存能力而被强行拆散。 她才十二岁啊…… 罗夏在心底发出一声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嘆息。 换做前世,这种遭遇的家庭只要公布到媒体上,很快就会得到无数人的援助。 但在这个雾潮瀰漫的世界里,每个人只能竭尽全力让自己活好一点。 看著温蒂那双极力想要表现出“我有用”、“我不麻烦”的大眼睛,罗夏感觉心臟被狠狠攥了一把。 她在害怕。 她害怕自己成为累赘。 她怕哥哥因为背负著她这个“包袱”,而死在那片吃人的云海里。 罗夏原本以为,自己只是个借尸还魂的过客,这具身体残留的情感不过是某种残留。 可此刻,当他感受著那双温热小手,那层隔阂碎了。 “傻丫头。” 罗夏反手握住了那双小手,蹲下身,视线与温蒂齐平,声音前所未有的郑重。 “哥哥答应你,绝不再送死了。” 他轻轻颳了一下温蒂挺翘的鼻尖,展露了个自信微笑。 “但你也得答应哥哥一件事——把那些『养家餬口』的念头从你这小脑瓜里扔出去。你现在的任务只有一个,那就是把自己养得白白胖胖的。” “至於其他的事情,”罗夏指了指自己,“天塌下来,有哥顶著。” 接下来的整个下午,罗夏没有再去想天帆鱼的事情。 他陪著温蒂做回了真正的孩子。他笨拙地陪她玩捉迷藏,给她讲那本画册上关於旧时代的童话故事,最后在慈济院后院鞦韆架旁,一次次將大笑著的女孩推向高空。 直到黄昏,钟声响彻远风镇,煤气路灯在雾靄中亮起光晕,罗夏才停下动作。 “我该走了,温蒂。”罗夏替她整理了一下在大笑中弄乱的双马尾。 温蒂笑容一僵,小手拽住罗夏风衣下摆,那是她惯用的撒娇攻势,眼睛里写满了祈求:“哥哥,再等一下下好不好?就一下下!求你了!” 她指著走廊尽头的学堂,“哥哥,温蒂有个宝贝一定要给你看!” 隨后抬著头,语气里满是骄傲,“那是温蒂改进的机械构件,连平时最严肃的院长大人都专门表扬了温蒂,说我是『天生的机械师』,还特意把它放在学堂最显眼的位置当范本呢!” 罗夏拗不过她,只能任由她拉著走向那间教室。 “噹噹当——!”温蒂像个骄傲的小孔雀一样张开双臂展示著,“这是温蒂的作品!” 罗夏的目光很快就被那东西吸引了。 这个约莫拳头大小的铸铁构件上布满了加固肋条,几根黄铜气管像血管般缠绕在核心部位,隱约能看到內部齿轮咬合下勾勒出的阴影。 罗夏眉头微皱,作为一个机械工程系的毕业生,他能看出这小玩意儿的构造极其复杂,隱约觉得这是什么阀门的总成,总之,绝非孩童能造出来的东西。 “这是怎么回事?” “这是气动风镐的配气阀总成。”似乎是因为二人的动静,一名修女出现在门口,手里捧著一叠教案,脸上带著温和笑意。 “前阵子慈济院翻修地下室,工人们在刨除混凝土时,把一把风镐磕坏了。” 修女走到展示台前,讚许地摸了摸温蒂的脑袋:“正好当时温蒂在上一堂机械基础课,这孩子胆子大,向院长申请尝试维修。原本我们只以为孩子爱玩,没想到……” “没想到温蒂修好了还加了个小零件!”温蒂抢答道,眼睛亮晶晶的。 “是的,她改进了气流迴旋结构。”修女语气中难掩惊嘆,“之前的旧型號只能维持在600次左右,而且经常因为气阀卡死而停机。温蒂改进了活塞的排气孔位,现在能达到每分钟1200次。” 罗夏听完,最初的反应並没有修女预想中那么震惊。 作为前世机械工程系的优等生,他下意识回想起一些数据,美国巨霸的at系列风镐的衝击频率可达到2800次以上。1200次,在现代標准下只能算是个“合格的入门级工具”。 不过,他隨即反应过来。 这里不是21世纪,而是圣约联邦! 在这个在第一次工业革命道路上狂奔的世界里,一个十二岁小女孩,靠著简陋工具,竟然手搓出了一个往復频率高达20hz的精密气阀总成? 这已经不是“有天赋”能解释的了,这简直是先天机械圣女! “温蒂,”罗夏转过头,看著正一脸期待望著自己的妹妹,满心自豪地想要夸奖,“你真是个天才!这频率已经快赶上……” 话说到一半,声音戛然而止。 他像是被施了定身法,盯著那个布满加固肋条的金属疙瘩,脑海中翻云覆雨。 每分钟1200次。 也就是一秒钟20次。 如果这玩意儿下面接的不是用来刨水泥的平头钎子,而是老伊万给的那根高硬度燃素合金条磨成的……矛尖呢? 瞳孔骤然收缩。 “概率……”罗夏在心底低吼。 如果是一秒钟一次的劈砍,那叫赌命。 但如果是一秒钟20次的超高频攒刺呢? 每秒钟叠加20次判定,那所谓的“概率”,就变成了2-4秒钟触发一次的数学期望! 这他妈哪是风镐? 这是一台专为他而生的克敌法宝! 罗夏视线锁定在那块金属疙瘩上,呼吸变得粗重而灼热。 他已经看到天帆鱼那层足以弹开气动钢叉的厚重甲壳,在这件“温蒂牌”大杀器面前,被震成齏粉的画面。 现在就剩下了一个问题——风镐,在《指南》的判定里,算不算武器? 罗夏忍不住笑了起来,那將会是他下一步要探索的课题。 一股难以言喻的喜悦涌上心头,罗夏猛地弯下腰,一把將还没反应过来的温蒂抱了起来。 “哇!哥哥?” 罗夏抱著她在学堂里转了好几圈,直到把小姑娘转得晕头转向,咯咯直笑地求饶。 “温蒂,你这小脑袋瓜里装的简直是宝藏!” 罗夏停下来,在妹妹红扑扑的脸蛋上用力亲了一口。 “你这次,可是帮了哥哥大忙了!” 第9章 先天机械圣女 清晨,下城区数以万计的民用煤炉同时燃烧。 那些夹杂著硫磺颗粒的煤烟在升腾瞬间,便被近在咫尺的湿冷雾气捕获。 这些沉重废气无法消散,只能在街道间淤积、翻滚,形成了下城区每到冬季独有的一道风景——“黄鬍子”,一层上灰下黄、比人高些的粘稠雾霾。 罗夏站在福音署附属第三十三机库前,风衣下摆沾著濛濛水汽。 在他身侧,温蒂穿著一件显然大过头的棕色亚麻工装,酒红色长髮被两根细长黑色丝带扎起。 这是她第一次踏入学堂以外的加工车间,眼里闪烁著好奇。 “哥哥,这就是你昨晚说的『秘密工坊』吗?”温蒂压低声音,语气带著兴奋,“我们真的要在这里,把那个气阀改造成你说的『大鱼克星』?” “当然,前提是尤里和伊万大叔能跟上你的思路。”罗夏笑了笑,推开了机库大门。 此刻,尤里正撅著屁股在“锈钉號”下面修补蒙布,嘴里正哼著那支不知名的小曲。虽然扑翼机的左翼还缠著加固用的钢索,机腹那块凹陷的装甲也还没来得及敲平,但显然他的心情不错。 听到脚步声,他探出半个身子,视线落在罗夏身后的温蒂身上,那双沾满污渍的眉毛夸张地扬了起来:“罗夏,昨晚你不是说什么来这里造『对天帆鱼特攻武器』吗?你带温蒂来做什么?” 老伊万也从另一侧走出来,在他脚边木箱里,码放著一些材料:一把二手工业风镐、一堆零件,以及那根沉甸甸的燃素合金切削刀头。 “材料我都按你交代的准备好了,”老伊万担心地看著温蒂,声音带著责备,“但罗夏,容我嘮叨两句,这儿待会儿动起工来又是火花又是重锤的,万一伤著孩子怎么办?” 罗夏像是没听见似的,將一张草图拍在工作檯上——那是他昨晚熬夜肝出来的。 虽然比不上21世纪流水线上的產品,但在可靠性和操作性上做了针对性加强。 “我要去一趟上环区的福音署,翻一翻老猎手们知道多少天帆鱼的习性弱点。在天黑之前,你们得把这玩意儿造出来。” 罗夏又指了指温蒂,“她是主设计师,你们两个负责提供体力和焊接技术。” 跟著,温蒂捏住工装裤腿两侧,微微屈膝,行了个提裙礼。一副小大人模样,憨態可掬。 尤里愣住了,他低头看向那个还没到自己腰高、正一脸认真翻看草图的小女孩。 “听著,罗夏,这玩笑一点也不好笑。” 尤里感觉这太荒诞了,“温蒂什么时候成机械师了?你確定要让一个……一个还在慈济院上课的孩子来指挥我们改造武器?” 罗夏走上前,一把搂住尤里肩膀,將他带到一旁避开温蒂的视线。 “嘘,小声点,伙计。”罗夏凑到尤里耳边,悄声嘀咕,“相信我,温蒂不仅是个机械师,她还是个被万机之神吻过的天才。待会儿配合她的时候,你可千万別太难受——我是说心理上的。”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 罗夏拍了拍尤里肩膀,语气中带著一种过来人的深沉,“你要学会接受现实,尤里。普通人和天才之间是有壁垒的,待会儿多听多看,少说少问。” 说罢,转身离去,留下尤里和老伊万面面相覷。 温蒂则径直走向那台二手工业风镐,很快进入了工作状態。 “尤里哥哥,请帮我把这颱风镐的排气阀盖取下来。” 尤里耸了耸肩,抓起管钳,打算用罗斯人最擅长的“暴力拆解法”解决战斗。 “等一下,尤里哥哥。”温蒂轻声制止,一本正经,“您是想破坏应力结构来快速拆解吗?那样会导致气室微小形变,作业时气缸会炸裂的。” 她盯著尤里的手,忽然眨眨眼,“啊……难道尤里哥哥能控制力道,刚好不伤到內部吗?那真是温蒂多嘴了,对不起呢。” 尤里老脸一红,看著温蒂那双写满了“崇拜”的大眼睛,只觉尷尬。 “咳!那什么……我当然知道,我只是……”尤里乾咳两声,眼神飘忽,“我刚才就是想试试这管钳的配重,顺便考考你。嗯,没错,考考你。” 他一边嘟囔,一边飞快把管钳扔回工作檯,隨后急吼吼地在工具箱里翻找起来:“三號內六角……我刚才就想拿这个来著,结果这管钳长得太像扳手了,一时手滑,手滑。” “先鬆开这个螺栓对吧?我正要这么干呢。” “是的,再逆时针旋转三十度。不过尤里哥哥,在拧动之前,请先用挑针压住里面的那个螺栓。”温蒂连说带比划,像是在教小伙伴摺纸般轻快,“动作要轻,它们很容易坏的。” 坐在一旁的老伊万已经维持一个姿势很久了。 从温蒂开口指挥尤里拆卸第一颗沉头螺栓起,挑拣零件的手就没再动过。 起初,他只是抱著“看罗夏家小丫头胡闹”的心態眯眼瞧著,可隨著温蒂一个个专有名词爆出,老伊万手里的零件就再没动过。 作为一名在钳工岗位里滚了三十多年的十二级铁徽公民,他太清楚这里的门道了。 温蒂刚才说的那个螺栓学名是压力补偿螺栓,那是为了防止高压气流反衝设计的精密件。如果不拆开外壳,寻常机械工根本不知道它的存在,更別提那套只有在《通用气动设备维护手册》高级工段才会標註的拆卸顺序! “温蒂丫头,”老伊万眼神里透著一种看怪物般的震惊,“你怎么知道要先松那个?那地方……连低级银徽工匠都不一定摸得准。” 温蒂回过头,露出一个纯真无邪的笑容:“咦?因为如果不鬆开它,里面的密封垫圈就会坏掉呀。难道这不是常识吗,伊万大叔?” “常识……”老伊万嘴角抽搐了一下,突然觉得这辈子的扳手都白拿了。 他意识到,相比罗夏那个一米九浑身肌肉的棕熊身板,眼前这个看似可爱纯真的小姑娘更像是怪物。 第10章 受难的父与子 接下来的六个小时,对於这对父子而言,简直就是一场公开处刑。 机库內叮叮噹噹,不时夹带一句温蒂那软糯礼貌的“指导”。 儘管尤里已经拿出绣花的劲头在干活了。 但每当尤里把螺丝多拧了半圈时,温蒂总会用纯真眼神盯著尤里,问他是不是温蒂数错了。 往往这时候尤里只能在满头大汗中尷尬僵笑。 即使是工龄三十多年的老伊万,也难逃温蒂的“贴心提醒”。 一旦这位老工匠凭手感焊出的接口歪了那么一丁点,温蒂便会適时递上角尺,並一脸诚挚地提问留出的余量是有什么用意? 老头子只能红著老脸,一言不发重新钎焊。 温蒂就像一本行走的人形教科书,用最简单的话,將他们多少年来积攒的“手感”拆解一地。 就在这种近乎重塑三观的指导中,那台被彻底重构的怪异武装终於在工作檯上显出了狰狞轮廓,改装工作也隨之来到了最后环节。 改装工作隨之来到了最后环节——安装温蒂改进的核心气动总阀。 突然,他的动作僵住了。 违和感像电流一样窜过他的脊梁骨。他盯著那个逆向止回阀,又看了看温蒂画在图纸边角上的草图。 不对劲,这绝对不对劲! 尤里那近乎宕机的大脑努力运转,试图从那些落满灰尘的记忆角落里翻找证据。 他在教会学校混日子时,唯一及格的科目就是《初级蒸汽动力学》。 他依稀记得,在那本封皮都快散架的教科书第42页,有一个加粗红框的“死神警告”:严禁將止回阀逆向安装於高压主进气迴路,否则压力回涌將导致灾难性后果。 他揉了揉眼睛,再次確认。阀门上的箭头確实指向外面,正对著气缸方向。 天吶,温蒂也有失手的时候? 不对,应该说她就是会有失手的时候!她毕竟才十二岁! 尤里心中涌起一股窃喜,那是被天才少女压制了整整一天的自尊心,突然死灰復燃后的亢奋。 他甚至已经在脑海里预演好了接下来的画面。 他以资深前辈的姿態指出错误,温蒂露出崇拜且羞愧眼神,老爹投来欣慰目光,等罗夏回来,他还能拍著对方的肩膀吹嘘——“兄弟,没我盯著,你这宝贝妹妹差点把咱们都送上天”。 他反覆確认了整整三次,確定这不是什么新型的“俄式结构”,也不是什么“天才的留白”。这就是个教科书级別的低级错误! 深吸口气,他努力压住上扬的嘴角,让自己声音听起来像个靠谱的前辈。 “等等,温蒂!” 尤里挺直了腰板,觉得自己这一刻帅呆了:“这里好像出错了。你看,《初级蒸汽动力学》教科书里写过,这种安装法会导致爆炸,不符合安全规范!” 温蒂愣了一下,似乎没有理解。 就在尤里准备详细阐述的时候,小女孩反应了过来。 “啊,尤里哥哥说的是那本入门教材吗?那是为了让刚接触蒸汽机的学徒不出现事故,才刻意写得那么死板的。” “其实,只要在阀芯处预留一个『非对称压力补偿槽』就能规避风险,並把输出频率再提升15%。” 她歪著头,眨了眨大眼睛,语气里满是疑惑:“这么明显的预留槽位……尤里哥哥刚才没看出来吗?” 尤里张著嘴,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他僵硬转头,求助式看向老伊万。 可平时最爱嘮叨两句的父亲大人,此刻正把头深埋进一堆钢管里。 加大了助燃剂投放,手中焊枪喷出半米高的火花,滋滋声震耳欲聋,儼然在告诉二人自己什么都听不见,生怕被点到名字。 “哦!”温蒂突然一拍手,脸上露出了那种“我懂了”的笑容。 “尤里哥哥刚才是在考校温蒂对基础知识的掌握程度,对吧?我就知道,像尤里哥哥这样优秀的飞行员,一定早就看出了这种『动態平衡泄压』的精妙之处,只是想確认一下温蒂有没有偷懒,对不对?” 尤里感觉自己的脸皮在微微抽搐,在温蒂那充满期待的目光注视下,他只能硬著头皮,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啊……对,没错。我就是……想看看你基本功扎不扎实。毕竟,安全生產,万机之神在上,对吧?” 他此刻万分后悔,为什么要在这个小怪物面前显摆那点可怜的知识。 他发誓,这辈子再也不想在温蒂面前提任何关於“机械学”的单词了。 黄昏时分,罗夏带著一叠资料回到了机库。 推开大门,他刚好看到尤里將最后一枚铆钉压入孔位,见证了这件武器成型的歷史性时刻。 这柄被命名为“温蒂二型”的高频攒刺矛静躺在工作檯上。 它全长一点二米,主体由圣联第三铸造厂44式风镐改造而成,顶端那枚燃素合金刀头被简单打磨出菱形,高压气罐背负系统通过几根包铜软管连接。 罗夏走上前,手指抚过表面。 他能感受到这件武器背后蕴含的暴力美学——这是一台专门为了撕裂护甲而设计的移动式高频破碎机。 “干得漂亮。”罗夏转头看向温蒂,眼中闪过复杂情绪。 他意识到,温蒂展现出的天赋或许已经超越了寻常“天才”的范畴,这既是宝藏,也是足以引来覬覦的危险。 “哥哥,温蒂厉害吗?”小姑娘仰起脸,金色的瞳孔里满是期待。 “你是最棒的,温蒂。”罗夏揉了揉她的脑袋,指尖穿过酒红髮丝,满是宠溺。 隨后,他单手提起那柄刚刚完工的“温蒂二型”风镐长矛,感受著坠手感,转头看向瘫在一旁的搭档。 “尤里,明天你负责把『锈钉號』再最后检查一遍。”罗夏挥舞了下手中凶器,“我得带著这玩意儿去趟郊区的废渣场练练。毕竟是新武器,我可不想到了天上才发现手生。” “后天一早,我们就出发,去把那条大鱼带回来。” 尤里无力地摆了摆手,他现在只想找个地方安静地躺著,去消化那些该死的“差分压力补偿”和“应力结构”。 第11章 卡BUG成功! 北乌拉尔的寒风裹挟著西伯利亚冷杉的油脂味,在远风镇下方呼啸。 罗夏扛著“温蒂二型”气动长矛,沿著蜿蜒的山路大步向下。 路过国立农场的高墙时,几头毛皮厚实的高加索牛正挤在蒸汽供暖管旁取暖,咀嚼著乾草,透过柵栏缝隙,漠然地注视著这个全副武装的人类远去。 隨著高度降低,象徵秩序的工业噪音逐渐被风声吞没。 罗夏一路行至那块半埋在悬崖边的石碑前,停下了脚步。 斑驳石面上,用刺目红漆涂写著一行警告——“海拔300米警戒线”。 跨过这里,便是人类文明的边缘。 他顺著山壁向下望去。大片发黑的原始针叶林顺著崖壁蔓延向下,了无人跡。 乾枯扭曲的枝干在寒风中摇晃,透著股蛮荒气息。 而在树林尽头,正涌动著那片灰紫色灰雾。 一片吞没文明、滋养疯狂的无尽雾潮。 罗夏找了块巨大的花岗岩,並没有急著启动温蒂二型,而是先唤出那本《燃素探索指南》。 翻到第三页,罗夏將两点数值加在了【掌控】上。 数据流跳动,归於平静。 身体並未传来什么醍醐灌顶的清凉。 接著是第四页。 【確认选择天赋:碎甲者】 【检测到绿色藏品:风翼蛇的结石】 【满足前置,天赋树节点激活】 嗡—— 耳膜鼓胀,世界被按下了暂停键。 黑暗袭来。 无数面巨大稜镜在虚空中浮现,它们旋转、折射,每一面镜子里都映照出一个罗夏。 有的罗夏身披黄金动力甲,脚踩著巨兽头颅,神情狂傲; 有的罗夏半个身体已经机械化,眼中闪烁著红色电子光,正冷漠地肢解著同类; 还有的罗夏全身长满了触手与肉瘤,正趴在地上啃食著腐烂尸体。 空气中瀰漫起一股甜腻而锈蚀的味道,令人作呕又莫名沉醉。 “来吧……” “接受这份馈赠……” 无数个声音在颅骨內迴荡,罗夏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被拉扯,只要他伸出手,触碰那些镜子,就能获得镜中展现的力量。 那种渴望如此真实,如此强烈。 让他忍不住向前走了两步。 大脑深处传来清凉,罗夏的意识在黑暗中构筑起一道堤坝。 他注视著那些镜中的幻象,恍惚中有些后怕。 他知道,这是刚刚增加的认知提前叫醒了他。 “我是罗夏,我不接受掌控不住的力量。” 咔嚓。 所有的稜镜在同一时间崩解,化作漫天光点消散。 现实世界的寒风重新灌入领口,罗夏猛地睁开眼,大口喘息著。 冷汗浸透了后背,被寒风一吹,如同贴著一层冰甲。 书页字跡变换。 【认知检定通过】 【技能树激活:掌控道途】 【获得被动技能:碎甲者lv1】 【你的攻击有1%的概率强行破开敌人护甲】 【下次升级需要:绿色藏品*2】 罗夏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舒了口气,將一个特大號铁框沙漏放在稍远些不会被影响到的地方。 一切准备就绪。 他反手拧开气罐背包位於后腰的阀门。 嗤——高压气流衝击下管路一阵震颤。 他单臂提起温蒂二型,將嗡嗡作响的矛尖抵在了脚边那块花岗岩上。 这块石头常年经受风雪侵蚀,硬度堪比钢铁,就算是尤里用大锤猛砸,也只能留下几个白印。 手指扣动扳机。 高压气体通过温蒂设计的导流槽,发出尖锐啸叫。 突突突突突突——! 每分钟1200次的撞击频率,让这柄长矛化作了一团模糊残影。 罗夏双臂肌肉紧绷,以此对抗著那股连绵不断的后坐力。 最初,合金钻头只是在岩石表面钻出了火星,石屑纷飞,进度缓慢。 花岗岩的硬度在抵抗著金属入侵。 但罗夏在等。 他在等那个1%的概率。 第一秒,无事发生。 第二秒,岩石表面出现裂纹。 第三秒,【碎甲者】触发。 没有任何预兆,那坚硬的花岗岩突然传来一声爆响。 轰! 岩石结构在钻头接触的那个点上瞬间坍塌。 一块足球大小的区域直接化作了齏粉,隨著气浪喷涌而出。 长矛毫无阻碍地捅了进去,继续凿击。 成了! 罗夏鬆开扳机,看著那个异常整齐的孔洞,眼中满是狂热。 果然风镐的每次凿击都算作一次攻击! 那只要攻速够快,所谓的“概率”就是几秒钟就会触发一次的“循环”! 天帆鱼那身甲壳,將会和这块花岗岩的结局没有任何区別。 为了確保万无一失,罗夏並没有这就停手。 出於刻在骨子里的谨慎,他开始尝试各种发力姿势。 半蹲抵肩、侧身突刺、甚至是模擬在摇晃甲板上的跪姿凿击……他必须確保在任何极端体位下,“温蒂二型”都能稳定输出。 然而,测试中途,一阵强烈的眩晕感毫无徵兆地袭来。 眼前世界开始出现重影,废渣堆上的积雪仿佛变成了蠕动的白色蛆虫,耳边再次响起了环境中的呢喃。 罗夏踉蹌著后退两步,用长矛支撑住身体,乾呕了几声。 “呕……这就是老伊万说的『燃素侵蚀』吗?” 他大口呼吸著冰冷空气,试图压下那股噁心感。 燃素武器之所以被教会严格管控,除了其巨大的破坏力外,更因为其能源核心——燃素,本质上是导致生物体变异的源头。 非超凡职业人员长时间接触燃素武器,精神会受到污染。 而刚才不间断的全力激发,已经让他的身体发出了警报。 罗夏看著自己微微颤抖的双手,视线重新聚焦。 力量是有代价的。 这把“温蒂二型”能撕碎敌人的防御,也能在战斗中拖垮使用者的精神。 罗夏晃了晃脑袋,几步走到远处那个铁框沙漏旁。 细沙漏下了一层,“十分钟……” 罗夏心中盘算,十分钟是精神被污染的临界点。 但经常杀人的朋友都知道,你能负重长跑一小时,不代表能背尸走一个小时。 测试数据並不等於实战时间。 面对那条天帆鱼,肾上腺素、高空缺氧、机体顛簸、甚至可能出现的受伤……也许都会加速燃素的侵蚀速度。 在生死博弈里,留不出余量就是自寻死路。 那就把作战时间定在八分钟......不,还是有赌的成分。 万一到时候手抖了呢?万一风向变了呢?万一那条鱼比预想的更耐揍呢? 五分钟! 罗夏又狠狠砍了一刀。 五分钟內必须解决战斗。一旦超时,哪怕那条鱼看上去只剩一口气,我也得掉头就跑。 无论是原身的狩猎记忆也好,还是来自现代灵魂对二次生命的珍视。 他都不打算去试探悬崖的边缘在哪里。 罗夏將沙漏重新掛回腰间,提起风矛,转身向山上走去。 虽然时间被压缩了一半,但这並不意味著难度增加,只意味著准备工作需要翻倍。 罗夏大脑开始飞速运转。 “时间很紧,变量太多。” “针对这五分钟的爆发,在出发前,我至少得先制定十套作战计划。” 罗夏一边走,一边在嘴里神经质地碎碎念。 “a计划是正常突袭,b计划是尤里掉链子的情况,c计划是武器故障的备选方案……嗯,还得有个j计划,万一那条鱼劈开后变成了两条怎么办?” 第12章 极限拉扯 一只灰背信天翁正舒展著两米长的双翼,乘著北乌拉尔高空的寒流滑翔。 它是这片寂静领空的孤傲巡游者。 突然,一阵低沉轰鸣打破了寧静。 那声音起初像蚊虫振翅,转瞬便越来越大,直逼信天翁而来。 大鸟受惊地猛拍翅膀,向侧下方翻滚避让,转入云层,仅剩几根灰羽在空中打著旋,恭候闯入者的光临。 下一秒,一团赤红色的钢铁撕裂云絮,笔直地向著某个方向飞行,机翼两侧的蒸汽活塞往復运动,排出的尾气在机身后形成一条长长尾跡。 那是“锈钉號”。 “罗夏,我的老伙计,虽然我不想质疑你,但根据《圣约飞行守则》第三条,在失去目视参照物的情况下盲飞超过二十分钟,等同於自杀。” 尤里一只手翻动著夹在仪錶盘旁的地图册,一边对照指南针。 “我们现在就像只没头苍蝇,就这么瞎胡飞真的能找到那条大头鱼吗?!”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 罗夏坐在副驾驶位,神情平静。 在尤里看不到的视界里,那本《燃素探索指南》正投射出一张三维地图。 代表“锈钉號”的光点正沿著一条航道前行。 他不用像尤里那样查找参照物,只需要以远风镇为起点,以天帆鱼遭遇点为终点,取一个直线。 “放轻鬆,我的朋友。”罗夏正了正护目镜,语气轻鬆,“相信我的直觉,这一路上的云我都认识。这种天气,那些大傢伙总喜欢躲在两朵云的夹缝里晒太阳——这是我在福音署里看到的。” “直觉?直觉值几个工分?”尤里翻了个白眼,虽然嘴上抱怨,但身体却诚实地执行著罗夏的指令,將襟翼角度微调了三度,“除开上次,上上次你说直觉的时候,你脑袋开了瓢;上上上次,我们被一群变异游隼追了三海里!” “但我们活下来了,而且赚到了钱不是吗?” “左舵十五度,保持爬升,躲个障碍物。” 尤里嘀嘀咕咕地推桿,扑翼机两对机翼切开气流,机身在剧烈的顛簸中向上攀升。 尤里下意识地转头。 只见原本浓密的云层在前方骤然稀薄,一座倒悬的石灰岩浮岛像是颗腐烂的臼齿,悬浮在他们原本航线上。 如果刚才没有变向,他们现在已经机毁人亡了。 “讚美万机之神……”尤里吞了口唾沫,握著操纵杆的手紧了紧,“你这傢伙,脑袋被开瓢后是不是装了什么万机之神的圣物?” 罗夏没有理会搭档的惊嘆,目光聚焦在全息地图的一处。 那里是预定的狩猎场。 “抵达预定空域。减速,悬停。” 锈钉號的两对机翼改变了扑动频率,阻力让机身一顿,隨后在气流中维持著平衡。 罗夏打开脚边布袋,里面堆叠著风翼蛇的残尸。 这种含有微量燃素的血肉几乎无法食用,摄入过多就会引发精神污染,通常都当作垃圾处理。 经过几天发酵,布袋內物质更是腐败异常,散发出硫磺、臭鸡蛋和烂鱼內臟的恐怖气味。 “呕——!老天,真没想到这东西能这么臭!生化武器吗?”尤里被这股味道冲得差点把早上的合成淀粉吐出来。 “这是给客人的开胃菜。”罗夏面无表情地將肉块掛在机腹下的绞盘鉤上,隨后操纵绞盘將其垂落至云层下方,“根据《北高加索狩猎手册(91版)》记载,天帆鱼的视力较差,但对燃素血肉气味极其敏感。” “这块肉散发的气味,对它有著甜食对孩童般的致命诱惑。” “希望它別嫌弃这肉有点餿。”尤里嘟囔著,控制扑翼机在一定空域內盘旋绕飞,让气味儘可能传播到更大的地方。 等待是漫长的。 寒风带走了体表温度,罗夏感觉自己手指开始变得僵硬。 这不仅仅是因为高空极寒,更源於身体深处那难以抑制的战慄。 不管他在尤里面前表现得多么从容,这毕竟只是他第二次真正意义上的狩猎。 上次死里逃生的记忆缠在心头。 罗夏只得强行压下胃里抽搐,有节奏地活动著手腕,用理智强迫肌肉放鬆,维持著表面上的镇定。 过了许久,下方云海开始翻涌。 一个阴影无声浮现。 灰蓝背脊破开云雾,宽阔扁平的身躯上布满了寄生生物和纵横交错的伤痕。 在它左侧鰭肢根部,赫然插著没入半截的气动叉枪——那是罗夏上次留下的纪念品。 “来了!就是那个傢伙!”尤里兴奋地吹了声口哨,“罗夏,你真的找到它了!” “保持距离,別让它一口吞了。”罗夏声音听不出波澜,但他的坐姿紧绷,额头渗出细密冷汗。 “按计划行动,你负责当斗牛士,我来当那个刺客。” 天帆鱼显然因为嗅到了那股令它著迷的腐臭味才来的,它笨拙地摆动著鰭肢,张开那张布满倒刺的巨口,朝著悬掛在机腹下的诱饵游来。 “坐稳了!让你看看卸掉那堆破烂后的『锈钉號』有多快!” 尤里猛地推下操控杆。 为了这次狩猎,他们拆除了机舱內所有不必要的装置,甚至减少了燃煤配重,並连夜给活塞连杆做了精细保养。 此刻,“锈钉號”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惊人机动性,像是一只雨燕,在巨兽大口即將闭合前,以一个极限角度擦著它的鼻尖掠过。 气流扰动让扑翼机剧烈顛簸,罗夏不得不单手扣住副驾驶把手,整个人半悬在空中,看著那排腥臭利齿在脚下几米处咬合,心臟几乎跳出了嗓子眼。 天帆鱼扑了个空,木然地拍打著尾鰭,依然咬了口空气。 “再来!这招有用!”罗夏大吼道,借著怒吼宣泄著恐惧,“別给它喘息的机会!” 尤里驾驶著扑翼机在空中做著一次次惊险操作,躲过了天帆鱼数次撞击与撕咬。 每次闪避都像是与死神贴面热舞,稍有差池便是扑翼机损毁。 在这一次次生与死边缘的试探中,罗夏感觉原本因紧张而微颤的手指重新变得稳定,眼中的恐惧褪去,只剩下多年来养成的专注。 “它慢下来了。”罗夏敏锐地捕捉到了天帆鱼动作中的凝滯,扑击变得迟缓且可预判。 “它的体力在流失,就是现在!” 第13章 轰鸣的碎甲者 尤里猛地拉杆,飞机在空中画出弧线,从天帆鱼的腹部下方钻过,紧接著一个大仰角爬升,飞到了巨兽脊背上方。 两者之间距离缩短到了仅有两三米。 罗夏已经能看到天帆鱼背部皮肤上的坑洼。 罗夏解开了座椅安全扣,接著动作麻利地拿出了一根绳索,『咔噠』一声扣在了驾驶舱的结构樑上。 这根绳子是防止跳跃失败后直接坠入雾潮的一道保险。做完这一切,他才单脚踩在机舱边缘,双手把著栏杆,在风中摆动。 “听我口令!我数到『三』,你就向右侧翻滚!” 高空寒风呼啸著灌入衣领,肾上腺素让罗夏脑子有点发木,心臟狂跳如鼓。 他原本的计划是给自己留三秒心理建设时间——喊完“一、二”做铺垫,在喊出“三”的时候跳下去。 但过度紧张让他嘴瓢了。 “三……”罗夏刚喊出第一个数字,正准备接著喊“二、一”。 然而,驾驶座上的尤里听到这个“三”时,还是相当震惊的。 三?这就完了?直接动手?? 隨即尤里还有些气恼。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在玩这种突然袭击?! 可电光火石之间,根本容不得尤里多想,他没有犹豫,猛地推桿。 “臥槽?!” 罗夏只觉得脚下一空,整个人还没来得及做任何准备动作就被离心力甩了出去。 他在空中手舞足蹈,看著急速远去的机舱,心中万马奔腾。 “这个他妈的死嘴——!” 他在空中胡乱挥舞著四肢,试图调整姿態,下方天帆鱼背脊正在急速放大。 啪嘰! 一声闷响。 罗夏砸在了天帆鱼背上。 他没有时间去感受疼痛,因为惯性已经开始让他的身体在这满是粘液的背脊上向下滑去,而下方,是空无一物的高空。 千钧一髮之际,腰间那根安全绳猛地绷直,硬生生止住了他的下坠势头。 借著这股拉力,罗夏探出手,抓住了他原本要去抓的,那半截叉枪尾巴上的绳索。 罗夏掛在鱼背上,一只手拽著鱼身上的叉枪,腰上还连著天上的飞机,整个人像是个被两头拉扯的拔河绳结。 虽然不再有滑脱风险,但身下传来的滑腻不得不让他认真审视这个立足点。 天帆鱼表皮为了保持皮肤健康,会不断分泌粘液,这让罗夏靴底的防滑钉几乎成了摆设。 “別再像香肠一样摇来晃去了!快动手!”尤里驾驭著锈钉號,一次次从天帆鱼眼前惊险掠过,竭力牵制这头巨兽的注意。 罗夏没有回应。 他正忙著执行d计划——从腰间工具包中摸索出一根带有倒刺的钢製岩钉,这种是专门为了在冻土层作业而设计的岩钉。 罗夏低声自语,声音被风吞没。他鬆开扣住叉枪的手,身体重心下压,借著短暂的平衡,將岩钉狠狠刺入脚下的灰蓝皮革。 噗嗤。 暗红色的体液顺著钉槽渗出。但这还不够。罗夏举起掛在腰侧的黄铜手锤,对著钉尾就是一记重击。沉闷的敲击声在肉体上传导。钢钉没入皮层,倒刺在肌肉纤维中张开,死死咬住了这头巨兽的筋膜。 第一枚锚点固定。 罗夏將安全绳扣了上去。有了这个支点,他的动作终於不再像个滑稽的小丑。 紧接著是第二枚、第三枚。 他像是一个在悬崖上修建栈道的工兵,围绕著天帆鱼头盖骨后方的区域,构建出了一个边长两米的三角形作业平台。六根钢钉,三条交叉锁止的钢缆,將他牢牢地“缝”在了这头怪物的背上。 “第二分钟了!老天,你到底在腰带上掛了多少斤废铁?”尤里驾驶著“锈钉號”降低了高度,看著下方那个被钢索五花大绑的人影,忍不住咋舌,“你这是要在它背上盖房子吗?” 终於,罗夏可以在天帆鱼身上站起了。 他双脚岔开,让防滑钉儘量受力,双手紧握风矛,將菱形钻头抵在了天帆鱼头顶那块略微隆起的骨板上。 阀门开启。 突突突突突突——! 那是每分钟一千二百次的凿击,是人类文明对雾生种最亲切的问候。 碎肉与骨屑飞溅。 【碎甲者】不断在触发。 罗夏看到,钻头下的血肉仿佛被埋入了微型炸药,每隔几秒便会炸出一团血雾。 气动风矛正以出乎罗夏预料的效率,向著这头巨兽的大脑掘进。 直到风矛炸开了第一片颅骨。 “呜——” 一声低浑叫声响彻云霄。 剧痛终於穿透了迟钝的神经节,钻入了这头怪兽大脑。 天帆鱼那原本呆滯的眼珠猛地翻白,身躯在空中剧烈痉挛。 它本能地做出了反应——翻滚。 离心力像一只巨手,猛力要將罗夏拽开。 就在这拉扯之中,世界骤然倾覆、旋转——原本在脚下的云海突然变成了墙壁,接著变成了头顶的天花板。 “罗夏!”尤里的惊呼声传来。 罗夏整个人悬在空中。 好在他预设的“栈道”救了他。六根钢钉咬住鱼肉,安全绳绷得笔直,將他像个摆钟一样掛在天帆鱼的肚皮底下。 风矛停止了轰鸣,但罗夏的手依然扣著扳机护圈。 “它知道我在背上,想把我甩下去!” 罗夏咬著牙,这种状態下根本无法借力作业,而且一旦安全绳断裂,他就可能坠入下方。他必须在被甩飞之前,重新翻回去。 “f计划!尤里!闪光弹!”罗夏大吼。 “什么?现在?” “左下方!扔到它眼睛下面!快!” “锈钉號”隨即压低机翼,一枚拳头大小的金属罐被投掷了出去。 那是填装了高纯度镁粉的照明弹。 金属罐在下坠至天帆鱼左眼下方十米处时引爆。 嗡—— 一道足以致盲的强光出现,那一刻,仿佛有一颗微型太阳在云层下诞生,耀眼光芒甚至將周围云絮照得通透。 天帆鱼那双巨大眼球被这股强光填满。 趋光性。 这是刻在所有雾潮生物基因里的底层代码。 在那个没有阳光的深渊里,光代表著热量,代表著食物,代表著唯一的方向。 这种原始的生物本能,在这一刻压倒了头痛。 原本倒悬翻滚、试图甩掉背上异物的天帆鱼,动作停了下来。 庞大身躯笨拙地扭动,像是一只看见路灯的飞蛾,调整姿態,翻了回来,试图去追逐那团正在下坠的光源。 世界再次回正。 第14章 淬火 罗夏感觉身体一沉,重力重新回到了脚下,再次落回鱼背上。 他顾不上调整呼吸,趁著这头蠢兽被强光迷惑的间隙,再次举起了风矛。 “三分钟了!!”尤里声音焦急,“还来得及吗?” 罗夏没有理会,重新將钻头塞进了那个已经满是血污的孔洞。 突突突突突突——! 凿击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阻力明显增大。 钻头接触到了头骨最致密的板障层。 这里是保护大脑的最后一道壁垒,硬度堪比精钢。 视界瞬间被一片腥臊的幽蓝占据。 蓝色血液混合著被搅碎的皮肉四处喷溅,噼里啪啦地打了罗夏一身。 这层蓝色血幕之后,是更惊心动魄的景象——高速震动的合金钻头不断凿击骨板,每次撞击都伴隨著金属爆鸣。 罗夏甚至看到对撞处迸射出零星火花! 每秒钟虎口都在承受反震,那力量顺著手臂传递到胳膊、肩头、颈椎、牙床。 罗夏不得不咬紧牙关以免牙齿被震松。 与之对应,飞溅出来的骨片也越来越小。 他妈的这蠢鱼骨头怎么这么硬! 罗夏双眼赤红,看著那个只有足球粗细的深洞,心中渐渐不耐,加大力量抵住风矛。 但还不够。 仅仅是崩飞骨屑还不够。 按照这个进度,两分钟內根本无法破坏大脑。 但好在,他还有计划。 “呲——” 罗夏在这紧要关头竟然关掉了风矛。 盲目凿击头盖骨看来是不行了。 脑海中,他再度翻开了那本《北高加索狩猎手册(91版)》,將第302页天帆鱼解剖图谱与眼前景象重叠。 看来不得不启动有些风险的h计划了。 罗夏单手稳住风矛,腾出一只手从腰间武装带里摸出一个玻璃瓶。 他用牙齿咬开木塞,將里面那浑浊的黄绿液体倾倒进血坑中。 滋啦—— 刺鼻白烟升腾而起,伴隨著令人不適的腐蚀声。 高浓度工业王水展现出了惊人的侵蚀力,筋膜与肌肉纤维在接触剎那便开始蜷曲、焦黑,隨即化为一滩滩翻滚著恶臭气泡的黑色黏液。 狂风都吹不散这股味道,那是硫磺、糊味与臭鸡蛋融合的极致恶臭,它顺著鼻腔直衝天灵盖,让罗夏止不住地乾呕了两下。 隨著黑色脓水渐渐消散,原本被血肉覆盖的区域显露出了真容。 那是一片灰白粗糙的骨质层,像是一块被强酸洗刷过的岩石。 风矛排出的气体將黑色酸液吹开,只见在头骨表面,细微纹理差异终於浮现。 一条蜿蜒的锯齿状痕跡在烟雾中逐渐清晰。 那是骨板接合缝。 天帆鱼的头身比例巨大,其庞大头骨並非一块浑然一体的整骨,而是由大量坚硬骨板拼接而成。 这种位於头骨顶部与侧面骨板交界处的缝隙,正是这具装甲巨兽最致命的弱点。 “找到了!” 罗夏眼前一亮,马上调整姿態,將“温蒂二型”向左侧平移了三寸,那枚散发著幽蓝光泽的合金钻头,抵在了那条被酸液腐蚀出的缝隙之上。 “尤里,稳住姿態!最后一次!” “收到!但照明弹对这傢伙越来越不好用了!” 罗夏双臂肌肉隆起,將全身重量压在握把上。 “给我开!” 扳机扣死。 突突突突突突——! 金属撞击声再次炸响。 这一次,声音中很快传来清脆的裂解声。 【碎甲者】特性外加连续的高频衝击,那条本就脆弱的骨缝发生了结构性疲劳。 咔嚓! 钻头下的头骨像是块被击碎的瓷盘,沿著缝崩裂开来。 大块骨片带著酸液飞溅而出,溅了罗夏一身。 失去了阻碍,长矛势如破竹,一米多长的矛身完全没入天帆鱼颅腔,直至握把抵住皮肉。 罗夏没有停手,反而將气阀推到了最大。 正在试图翻滚的巨兽突然僵直。 足足四个大气压的压缩空气顺著矛杆导气槽,注入天帆鱼封闭的颅腔內部。 天帆鱼颅骨异常坚固,表面並未出现分毫形变,但其內部脆弱的大脑组织却在这个封闭的硬质高压锅內,被气流搅成了一团浆糊。 不断升高的气压在坚不可摧的骨板內寻找著发泄通道。 伴隨著令人毛骨悚然的挤压声,它那双被照明弹晃得瞳孔弥散的巨大眼球被颅压猛地向外顶出。 眼球极度鼓胀,几乎要脱离眼眶,表面布满了骇人血丝,隨后迅速失去神采,变成了一片死寂灰白。 那对宽厚鰭翼也停止了扇动,无力垂落。 天帆鱼失去意识,在体內气囊的支撑下飘在天空,像是艘失去动力的飞艇,静静地悬浮在云海之上。 世界安静了。 罗夏鬆开已经发烫的扳机,拔出长矛。蓝色脑脊液混著鲜血喷涌而出,彻彻底底將他淋成了个蓝色血人。 他抹了把护目镜上的污秽,大口喘息著,肺部像是有火在烧,但嘴角却肆意张扬。 爽,真他妈的爽。 让你吃我的风翼蛇。 他抬起头,对著在上方盘旋的“锈钉號”,竖起了大拇指。 驾驶舱內,尤里看著怀表,握著操纵杆的手不禁微微颤抖。 “四……四分零十秒。” 尤里吞了口唾沫,看著下方那个站在巨兽尸体上的渺小身影,声音乾涩:“罗夏,你简直是个屠夫。” 烈日当空,將北乌拉尔的云海染成了瑰丽的紫金色。 那只曾被惊扰的灰背信天翁重返高空,乘著上升气流无声滑翔。 它低头俯瞰,正好见证了一场野蛮加冕。 剪影下方,破旧的红色扑翼机正艰难爬升。蒸汽引擎嘶吼下,绷直的钢缆拖拽著大上数倍的天帆鱼尸体。 巨兽阴影在夕阳中缓缓摆动,犹如一面宣告征服的降旗。 罗夏瘫坐在副驾驶位上,扯开勒得生疼的武装带。 他浑身幽蓝,像一块泡在淬火油里,歷经万锤千击的粗钢。 虽然满是血污,却在这场生死熔炉中褪去了青涩,淬炼出了真正属於猎手的锋芒。 巨大的脱力感此刻才迟迟涌上四肢,让他连抬起一根手指都觉得费劲,但听著狂风中隱约传来的血腥气,心情前所未有的好。 《燃素探索指南》浮现。 【记录:公元1958年,12月15日,你乘坐“锈钉號”於北乌拉尔远风镇空域,成功猎杀天帆鱼,认知+3】 这一票,赚大了。 光是这条鱼体內的燃素结晶和那个完整的浮空气囊,就足以在教会处换取至少一百工分,再加上鱼皮、鱼骨等等材料,足以覆盖这次狩猎在老伊万那里赊来的战备,並且还有剩余。 这不仅意味著他和尤里能顺利晋升铜徽公民,甚至还有富余改善一下生活环境,给温蒂置办些新衣服。 “罗夏,我们真的做到了!”尤里一边控制著飞机平衡,一边兴奋地大喊大叫,“这下咱们在远风镇可要出名了!我要把这事儿讲给娜塔莎听,她肯定会崇拜死我!” 罗夏笑了笑,疲惫地闭上了眼睛,感受著这难得的安寧。 第15章 满载而归 远风镇,下城区第7环,老伊万杂货铺。 “按理说……这绝对不合规矩。” 煤气灯下,老伊万机械地擦拭著早已鋥亮的扳手。 左臂义肢夹著的亡妻照片显示出他极度不寧的心绪。 掛钟滴答作响,天色暗了,“黄鬍子”雾气开始在巷道里瀰漫。 “一把废品凑的风镐,两个见习猎手……真以为能干掉成年天帆鱼?”老伊万盯著照片,嘆了口气,“异想天开。” 他放下扳手,拖出医药箱,熟练地清点起抗生素、止痛剂和绷带。 “按理说早该返航了。多半是连鱼影都没摸著,白瞎一箱燃素无烟煤;再不济就是受了伤逃回来……”老伊万拨弄著一瓶消毒水,“哪怕走狗屎运带回半截残尸,也得有命花那点工分啊。” 他看向窗外,满眼担忧:“蒸汽在上……保佑这俩臭小子全须全尾地滚回来挨骂吧……” 砰! 杂货铺的木门被猛地撞开,夹杂著煤烟味的寒风灌了进来。 “老伊万!”来人是个满脸煤灰的空港装卸工,跑得气喘吁吁,“快!快去空港!你家尤里……尤里他回来了!” 老伊万猛地站起身,手里扳手“哐当”一声砸在柜檯上,“他……他怎么样?罗夏呢?那小子是不是又受伤了?” “受伤?万机之神啊,你根本不知道他们干了什么!別废话了,自己去看吧,这下子你们家可要发大財了!”装卸工语无伦次地挥舞著手臂。 老伊万连大衣都顾不上披,跌跌撞撞地衝进了街道。 远风镇不过是个五万多人的边陲小镇,说到底还是熟人社会。 谁家多领了半磅合成淀粉都能传半条街,更別提这种爆炸性消息了。 等老伊万踉蹌冲向空港时,消息已经像点燃的煤气管道一样炸开了。 往日死气沉沉的街道热闹非凡,无数刚下工的铁徽们正像潮水般涌向空港降落平台去看热闹。 当老伊万气喘吁吁地衝到停机坪边缘时,眼前的画面让他的心臟不可遏制地狂跳起来。 原本井然有序的降落排队航线乱了套。 天空中,那些带著小型猎物返航的扑翼机与空艇,全都自觉地退避到两侧,眾星捧月般簇拥著中央的一兽、一机与一艇。 一艘体型庞大的港务局蒸汽空艇正拋下几根精钢缆绳,港务人员踩著踏板將缆绳捆绑固定在这头庞然大物上。 喧囂如海浪般灌入老伊万的耳朵,他挤在人堆里,听著周围人断断续续的惊呼与爭论。 “……绝对错不了!我表弟在塔台,说是头成年的天帆鱼!” “圣约在上!你仔细看那皮相!”旁边一个老猎手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连个重型机炮的窟窿都没有,几乎完好无损!教会的正式铜徽小队也打不出这么完美的猎物啊!” “乖乖……这得换多少工分?” “到底是谁干的?是哪支精锐小队?”有人好奇地踮起脚尖,大声发问。 “等等,你们看那架破扑翼机……怎么那么眼熟?”一个眼尖的喊道,“那不是『锈钉號』吗?!” “什么?!老伊万家那个见习猎手尤里?还有那个红头髮的罗夏?这怎么可能!你在开什么玩笑!” 听著周围人的惊呼和嫉妒,老伊万张著嘴,感觉像是在做梦。 而此时高空之上,隨著精钢缆绳终於扣住天帆鱼的鰭骨,港务局空艇吹响了汽笛,扑翼机跟隨著那具长达八米的巨兽尸体一起,在夕阳余暉中缓缓下落。 嘎吱——哐当!!! 停机坪上的重型绞盘收紧卡死。 天帆鱼被拖拽至一块钢板之上,港务工人操作气动锤,將数个固定锁扣铆进钢板卡槽里,把猎物锁死。 近距离的视觉衝击更加震撼,没有大面积的爆炸焦痕,没有被重火力撕裂的残破,那股能將重型钢缆绷紧的惊人浮力就是力证——这意味著价值最高的浮空气囊保存完好! 数千名围观镇民看著巨物,喧囂声渐起。 “嘿!底下的!都轻点!別弄坏了它的鳞皮!这可是上等货色!” 尤里不知何时已经跳到了巨兽背上。 他扯下护目镜,金色头髮在风中飞扬,满脸都是掩饰不住的得意。 他挺起胸膛,居高临下地指挥著那些平时对他爱答不理的港务地勤。 “那边的,缆绳掛在它的骨板上!对,就是那里!动作麻利点!” 尤里享受著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大声衝著人群吹嘘起来:“你们是没看见!这畜生在天上有多凶!但那又怎样?还不是被我们『锈钉號』拿下!当然,这得归功於我的好兄弟罗夏——他是个真正的屠夫!” 隨著尤里那声极其拉风的“屠夫”,眾人目光顺著尤里手指的方向,齐刷刷地匯聚到了“锈钉號”副驾驶座上。 那里,罗夏正靠在座椅里。 他不知从哪弄来了顶渔夫帽盖住了大半张脸,双手抱胸,似乎正在打盹。 但他那极具压迫感的外形根本无法低调。 一米九的高大身躯將工装背心撑得紧绷,衣服、皮肤、就连额头上的护目镜上,都淋满了天帆鱼那幽蓝色的血。 整个人就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杀神。 看著这个男人,人们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 “屠夫……” 他们脑海中开始想像,在狂风骤雨中,这个如凶兽般的男人,是如何凭藉一把近战武器,硬生生凿穿了天帆鱼那连机炮都难以轰碎的头骨。 没有人敢大声喧譁吵醒这位狠角色。 原本对这对穷小子轻视的目光,全都转化为了敬畏。 就在空港一片喧囂之时,距离平台不远处的军用停泊区。 一艘通体漆白装饰著金色齿轮徽记的武装飞艇静静地停泊在那里。 甲板上,一个魁梧如熊的男人放下了手中望远镜。 他顶著一头钢针般的灰白寸头,胡茬杂乱。暗金色重型机械左臂里,气动管路嘶嘶作响。 “有点意思。” 男人带著浓重鼻音的粗獷嗓音在寒风中响起。 “一把破烂风镐,两个连毛都没长齐的小子,竟然干掉了一头成年天帆鱼……而且,品相还这么完整。” 他转过头,看向身后不远处等著他的教会官员,咧开嘴笑了。 “本以为这趟来远风镇考察驻地,了不起就是吃顿烤鸡。没想到……”他眯起眼睛,目光落向远处那个浑身浴血的红髮年轻人,“这穷乡僻壤的石头缝里,竟然还真藏著块金子。” 那条暗金机械臂摩挲著下巴,护甲板边缘隱约露出一角泳装女郎贴纸。 再观察观察吧。 如果这小子不是纯靠狗屎运的话……那“冬棺”倒是正缺这么个够狠的好苗子。 第16章 摸藏品 教属第三解剖室。 天帆鱼把屋子塞得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刺啦刺啦”的割肉声混著熬煮油脂的“咕嚕”声,已经响了整整一上午。 “呕……不行了,我真干不动了!” 尤里鼻子塞了两个布团,脸皱得像个脱水苦瓜,“万机之神在上,这味道简直就像把一千罐腐烂的蚁虫罐头塞进锅炉里发酵了一个月!” “我说真的,罗夏,咱们就不能花点小钱外包给教会吗?非要受这精神污染?!” 旁边的老伊万倒是跟没闻见似的,悠哉地转动著坩堝上的搅拌器。 罗夏其实也被熏得翻江倒海,但他也不好说是因为要找【藏品】,只得翻了个白眼,猛按气阀,在锯子嗡鸣中挖苦搭档。 “花点小钱?那手续费够买一吨无烟煤了!你小子还没晋升就开始忘本?照你这架势,明天是不是还得花钱雇个人替你嚼饭?” 正吵著,大门被推开了。 一个女人提著三层白铁皮保温饭盒走了进来。 满屋子恶臭熏得她皱了皱眉,但什么也没抱怨。 她头戴碎花头巾,亚麻色的麻花辫盘在脑后,透著股结实健康的美感。 她径直走到尤里跟前,掏出帕子,动作麻利地擦掉他脸颊上溅到的蓝色鱼血。 尤里顿时像见了救星,顺势凑过去委屈巴巴地嚎道:“娜塔莎!你可算来救你亲爱的男朋友了!罗夏这傢伙简直是旧时代的农奴主!这屋子臭得能熏死怪物,他居然连雇教会屠夫代工的那点工分都不肯出!” “我觉得罗夏做得对。”娜塔莎白了他一眼,手里的帕子用力按了按他的脸颊,“自己动手能省下好大一笔手续费,这笔工分够我们换多少过冬的无烟煤了?这有什么不好的?” 尤里揉了揉脸,嘟囔著还想爭辩:“可是这味道也太……” “味道怎么了?”娜塔莎打断他,双手叉腰,没好气地说道,“我天天在高地温室里翻土、沤肥,身上也沾著泥臭味。怎么,等以后结了婚搬到一起,你还要嫌弃我身上的味道吗?” “不不不,哪能啊!我最喜欢温室的味道了,真的!”尤里顿时泄了气,忙不迭地解释。 看著尤里这副吃瘪的模样,娜塔莎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她打开带来的三层白铁皮保温饭盒,热气升腾。 里面躺著灰褐色的合成淀粉糊,表面夹杂著暗绿色的高地野菜碎叶,还特意撒了点她偷偷培育的罗勒提味。 尤里丟下刮刀,抄起勺子就把淀粉糊塞进嘴里,大口吞咽。 娜塔莎心疼地数落著他的粗鲁,递过水杯。 老伊万靠在角落旁看著这对年轻人,布满皱纹的脸上掛著宽慰笑容。 “罗夏!別在那儿跟一堆烂肉较劲了。”尤里挥舞著勺子,含糊不清地喊道,“快过来尝尝娜塔莎的手艺!我发誓这绝对是你这辈子吃过最棒的合成淀粉糊!” 罗夏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你们慢慢吃,我还不饿。我去处理一下这傢伙的脑部腺体。” 说罢转过身,不动声色地走到解剖台最內侧。 天帆鱼厚实的体型將三人视线挡得严严实实。 终於…… 罗夏舒了口气。 天知道他为了这一刻忍耐了多久。 早在剥离鱼皮的时候系统提示就已经告诉他发现藏品了。 但眾目睽睽,他不得不等待时机。 现在终於等到了,他赶忙启动链锯切开巨兽侧面六边形骨板。 骨板脱落,露出下方排列紧密的暗红色呼吸器官。他將小臂伸入满是黏液的鳃裂腔道,手指顶著细密的软骨刺在一堆软体组织中摸索、拉扯。 很快,他拽出了一条闪烁著微弱蓝光的半透明丝带。 【记录:公元1894年,12月16日,你在解剖天帆鱼鳃裂腔道时发现“脱落的燃素过滤鳃丝”,白色藏品+1】 罗夏眼前一亮。 他在《北高加索狩猎手册》上见过这东西的描述——这是雾生种在过滤大气中游离燃素时,用於阻挡杂质的老化角质耗材。这玩意儿大部分时候会隨著新陈代谢被巨兽直接在体內消化掉,只有极小概率会有残留。 对远风镇任何一个机械工或者黑市商人来说,这种乾瘪脱落的废料连塞进锅炉当引火柴都嫌不耐烧,纯属毫无价值的垃圾。 但別人眼里的废料,却是实打实提升天赋树所需的“藏品”! 高兴之余,罗夏反应过来——鱼的鳃裂,是一对! 既然左边有,那右边…… 他立刻转身走向另一侧,用同样的手法探入腔室深处。 黏滑的触感再次传来。 【记录:公元1894年,12月16日,你在解剖天帆鱼鳃裂腔道时发现“脱落的燃素过滤鳃丝”,白色藏品+1】 果然! 双倍的快乐! 他连忙唤出《探索指南》,將两份藏品放入其中。 原本以为还要再蹚几次浑水才能凑齐的升级需求,竟然在这一头巨兽身上填满了进度。 亲自动手解剖的目標终於达成。 见好就收,罗夏强压笑意。 他抓起一条亚麻毛巾,准备擦拭身上的蓝色体液就过去尝尝娜塔莎的手艺。 然而,就在他弯腰擦裤子的瞬间,眼角余光瞥见了一处异动。 天帆鱼已经被摘除眼球的空洞內腔,竟然突兀地……跳动了一下。 罗夏嚇了一跳! 右手下意识地就抄起了匕首。 死透的怪物还会动? 他屏住呼吸观望了一会儿,看到天帆鱼眼底肌肉里好像確实有什么东西正在微微抽动。 咽了口唾沫,他戴上副手套,探入其中。 很快就找到了跳动的源头。 拔出的过程没有阻碍,一枚带著余温的菱形晶体很快出现在他的掌心。 【记录:公元1894年,12月16日,你在解剖天帆鱼眼球內腔时发现“虹膜星斑”,绿色藏品+1】 【雾靄瀰漫之地,即是星辰棲身之处】 罗夏眉头微皱,没看懂这句话的意思。 这是在暗示雾潮深处隱藏著什么秘密?还是说这些雾生种的起源与星空有关? 但这不耽误罗夏將“虹膜星斑”也放入《探索指南》里落袋为安。 一声响动传来,解剖室大门被再次推开。 罗夏抬眼看去,是两个“熟人”。 第17章 六十个鸡蛋 门口站著两个人。 左边那位鼻樑上架著水晶眼镜,穿著件利落的深蓝色飞行夹克,铜质纽扣被擦得鋥亮。金髮整齐地梳向脑后,整个人乾净得像是个刚从圣械庭署里走出来的书记员。 右侧则立著一座如山般的壮汉。身高近两米,甚至比罗夏还要高出一截。脖子粗壮,满脸横肉,裹在工装服下的肌肉块块隆起,沉默站立时,恍若一头全副武装的犀牛。 罗夏眯起眼睛,脑海浮现出两人的记忆。 他们是克劳斯·米勒与他的兄弟卢卡。 远风镇见习猎人圈子里最著名的“米勒兄弟”。 出身於远风镇著名的空艇猎手家族,父亲是那位已经退休的二级猎手“灰隼”米勒。 哥哥是操控水平一流的飞行员,弟弟是个重武器炮手。 这对组合在过去三年里保持著零事故率和高额的工分进帐。 事实上,凭藉著熟练老道的操作与强悍火力,这对兄弟早在去年就已经跨越了阶级壁垒,成功晋升为11级铜徽公民,是远风镇所有见习猎人仰望的绝对天花板。 “抱歉打扰了。” 哥哥克劳斯推了推鼻樑上的水晶眼镜,目光在鱼尸和满身血污的两人身上扫过,眼神中透出难得的讚赏。 “听说你们正在亲自动手解剖。这很明智。”他微微点头,语气中带著几分前辈的指导意味,“未来面对更高等级的猎物时,往往不得不让燃素抗性更高的猎手亲自处理核心器官。现在把基本功练扎实是对的。不过——” 他看了眼那具巨兽骨架,语气平和了几分,“处理这种级別的大傢伙,往往需要重型设备。我想,你们可能需要一点……额外的人力协助。” 尤里愣了下,手里的勺子差点掉下来。 平日里这帮有家族传承的傢伙可是连正眼都不瞧他们这些“野路子”一眼的。 “別误会。”克劳斯似乎看穿了尤里的想法,噙著淡淡笑容说著,“我只是想近距离確认一下,那个传闻中用风镐凿穿天帆鱼头骨的操作,是否真的能实现。现在看来……虽然粗糙,但有效。” 老伊万停下了手里的饭,看著对方,语气里带著几分防备:“米勒家的,按理说猎手之间压箱底的保命本事,可不兴这么隨便『確认』。你这眼睛一扫,我们家小子拿命换来的手艺,怕是就成你们的了。” 面对老伊万的紧张,罗夏却在心底翻了个白眼。 压箱底的本事? 那不过是没钱买穿甲机炮被逼出来的操作罢了。 要是锈钉號上有把口径大些的步枪外加破甲弹,鬼才去玩什么近战凿头战术。 再说了,远风镇屁大点地方根本没有秘密可言,与其捂著藏著不如直接变现。想看就看吧——正好这死鱼还缺两个能扛骨头的苦力,这种送上门的牛马不用白不用。 “伊万叔,没关係的,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罗夏一边接话,一边从娜塔莎带来的餐盒里挖了满满一勺淀粉糊塞进嘴里。 他朝那鱼骸指了指,顺势提议,“你们要是真想看,那截脊椎骨就归你们处理了。我和尤里正愁饭后没力气挪动。” 尤里被罗夏这番务实態度惊得呛了一下,娜塔莎赶紧拍了拍他的背,目光有些警惕地投向这两位衣著体面的不速之客。 克劳斯不甚在意地点了点头,並不反感这种讲究实际的作风。 趁著罗夏三人吃饭的功夫,米勒兄弟也换好了屠宰用的服装。 101看书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紧跟著,弟弟卢卡伸出手牢牢抓住天帆鱼那根沉重的脊椎骨,隨著一声低吼,那根需要罗夏勉强搬动的骨头,就被他硬生生扛起,扛到一旁的分类推车上。 有了这两个免费劳动力加入,原本稍慢的解剖工作进度陡然加快。 一天后。 解剖工作结束。 原本占据了大半个房间的巨兽消失,堆积如山的材料分门別类地罗列在地。 最显眼的是那个悬掛在半空中的浮空囊。它呈现出半透明的琥珀色,即便离开了母体,依然有著惊人浮力,需要用四根粗钢缆才能將其固定在地面上。 这是整条鱼身上最值钱的部件,是製造重型飞艇的核心材料。 旁边码放著三十多张大块鱼皮。 这些皮革坚韧且轻便,表面覆盖著细密的角质鳞片,是製作防弹背心和抗压服的顶级面料。 还有那两颗虽然有些破损、但依然值钱的眼球晶体,以及几大桶提炼出来的燃素油脂。 “发財了……这次真的发財了……” 尤里瘫坐在地上,双眼放光,“浮空囊至少值80工分,鱼皮能卖40,油脂和骨头加起来也得有70……” “罗夏!听到了吗?今年咱们两个赚了1500分!”尤里猛地跳起来,一把抱住罗夏肩膀疯狂摇晃,“我们可以申请铜徽公民了!我们能搬去中城区!那里有全天候供暖,有乾净的水,每个月定期发放鲜肉和蔬菜,还有……还有合法的燃素武器持有权!” 说到“燃素武器”四个字时,尤里的声音都变了调。 “別算了,口水都要流出来了。”老伊万笑眯眯地敲了敲菸斗,指了指那堆鱼皮,“这几张成色最好的皮子我留下了。这种微量燃素材料耐腐蚀、抗高压,正好给你们俩做两套像样的飞行服。” 罗夏任由尤里摇晃著,嘴角也不自觉地上扬。 但他脑子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 在这个该死的末世,物价称得上是奇高无比。 黑市上一张红券至少5工分,而只有拿著红券,才可以在教营商店购买5工分半打的鸡蛋。 100工分。 那就是60个鸡蛋。 一天吃两个,正好一个月! 如果每个月都能猎杀一头这种大傢伙…… 去他妈的蚁虫罐头。 罗夏闭上眼睛,脑海中又浮现出了那碗金黄诱人的鸡蛋拌饭。 鸡蛋自由。 这才是这个蒸汽朋克世界里最极致的浪漫。 “罗夏。” 米勒兄弟不知何时已经清理乾净了手上的血污,並肩走了过来。 “这两天我確实学到了不少。所以作为回报……我有一件內部情报想和你们分享。” 第18章 郡教区的稀罕事 罗夏没有立刻接茬,审视著这两兄弟。 “我挺好奇,你们放著好好的飞艇不开,跑来这儿踏踏实实当了两天免费苦力,没半点偷奸耍滑,你们到底在图什么?” “我做事从不亏本。”克劳斯看著罗夏,眼神篤定,“这两天的劳动,是確认你们的实力。结论是,你们两个確实有实力,不是走运捞到的猎物,值得尊重。如果有机会,我希望能和你们合作狩猎。至於情报……” 他微微前倾,压低声音:“根据我父亲的消息,北乌拉尔教区下个月会举办一场特殊考核,专门面向没有进入超凡途径之人。只要合格,就会被列入教区的『特殊人才库』,这通常意味著获取银徽身份的敲门砖。” “银徽?!”一旁的尤里激动得声音都劈叉了,满脸通红。 罗夏却毫无波澜。在他看来,在这个蒸汽末世里,被列入什么“特殊人才库”可不一定是什么好事。 所谓能力越大责任越大,他还是觉得实实在在地把猎物换成鸡蛋更稳妥。 克劳斯向罗夏伸出了右手:“考核竞爭想必会极其残酷。作为同乡,如果我们到时候都被选中了,我希望大家能互相帮衬一把。” 罗夏看著那只悬在半空的手,心中顿时瞭然。 这傢伙算盘打得真精。 这种所谓的內部消息,估计再过几天就会在黑市传得人尽皆知。 而他克劳斯则用这个保鲜度极短的情报,提前给自己在未来的考核里买下两个人情。 还没等罗夏琢磨出推辞的藉口,激动过头的尤里就已经一把攥住克劳斯的手连声大喊“一言为定”。 逼得罗夏只能在心底暗骂一句这蠢货,无奈嘆气,伸出右手敷衍一握。 …… 远风镇第二环街道上,蒸汽教会福音署门外。 高耸的哥德式穹顶下方,驱动差分机的黄铜齿轮自顾自地嗡嗡作响。 “看在万机之神的份上,罗夏!你刚才难道瞎了吗?”尤里刚一迈出大门,就迫不及待地把那枚代表晋升的崭新铜徽別在翻毛皮夹克的领口,兴奋地用手肘直捅罗夏的肋骨。 “那个女文员她简直恨不得把自己融化了塞进你口袋里!” “我发誓,就在她把徽章递给你的时候,看到她的手指在你手心里用力挠了两下!我的老天,那可是个金髮碧眼的正宗斯拉夫尤物!” “闭上你的嘴吧,尤里,別在街上笑得像个发情的白痴。”罗夏翻了个白眼,把手贴在帆布工装裤上,使劲地来回蹭了蹭。 虽说他一米九的个子看上去很威猛,但他也才十九,在前世也才刚刚进入刑法的射程范围,大好年华绑在一个女人身上? 那可太草率了。 “我说真的,兄弟,你这个机器脑袋简直不解风情!” “省省吧。”罗夏把双手揣进兜里,抵御著北乌拉尔高地严寒,语气里透著股淡漠。 “我连每天早上吃两个白水煮蛋的自由都还没实现呢,哪有那份閒心和精力去应付女人?” 说著,他看著这个名义上比自己大上两岁,但也就是个大学生年龄的搭档,语重心长。 “女人多慕强,你再浪漫也没有足够的工分来的有用。” 尤里张了张嘴本想反驳,但咂摸了下这番话,脑海中浮现出娜塔莎在寒风中冻得发红的手,突然觉得……竟然无法反驳。 “见鬼……”他挠了挠那头金髮,像看怪物一样上下打量著罗夏,“你小子明明才十九岁,连女人的手都没牵过,怎么说起这些情感大道理来一套一套的?而且……该死的,听起来居然还怪有道理的。” “你说得也对,”尤里想起来自己的铜徽,语气里透著股自信,“再多的甜言蜜语,也抵不上一车无烟煤来得实在。” “不跟你扯了,我要去高地温室找娜塔莎!我今天就要亲口告诉她,我们终於能搬进有二十四小时供暖的中城区了!这就是最浪漫的事!” “去吧,代我向她问好。”罗夏敷衍地挥了挥手。 两人在分岔路口分道扬鑣。 等尤里背影消失在黄鬍子雾气中,罗夏迈开了步子。 推开慈济院接待室大门,煤气灯將修女玛莎的影子拉得很长。 “哦,是罗夏弟兄!”玛莎修女端著茶杯,看到罗夏推门进来,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立刻堆满了热情笑容。 “您狩猎天帆鱼的事跡这两天在咱们慈济院可传开了,大家都说您是个勇士!温蒂那小丫头听到消息后逢人便夸您,骄傲得连下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罗夏拉开木椅坐下,从怀里掏出铜徽,轻轻放在桌面,“玛莎修女,我顺利晋升十一级铜徽公民了,想来给温蒂办退院手续。” “这可真是太好了!恭喜您,罗夏弟兄,您和妹妹终於可以团聚了。”玛莎修女痛快点头,眼神里透著欣慰。 “温蒂那孩子是个不可多得的好苗子,您接回去之后,可一定要好好培养她在机械上的才华,千万別埋没了。” “我会的。那手续……” “至於正式的离院手续,恐怕还得委屈您等上几天。”修女放下茶杯,语气中带上了几分无奈,“这几天,郡教区福音庭的大人们突然下来检查,整个堂区的档案都被封存核对了。谁也不知道上面到底刮的是什么风,许多日常工作都停摆了。” 郡教区福音庭的人下来检查? 罗夏心中一惊,米勒兄弟昨天还提到特殊人才选拔,现在福音庭又搞起了突击检查……记忆里,这可是多少年都没听说过一次的稀罕事。 两件事撞在一起,到底是不是巧合? 罗夏隱隱觉得恐怕是要发生什么大事了。 不过,倒也还轮不到他这个刚拿到铜徽的小卒子去操心。 “我明白了,手续可以慢慢走。”罗夏直截了当地问道,“不过,人我明天可不可以先带出来?我想明天得领著妹妹出去看新房子。” “哦,当然可以,这完全合乎规矩!”玛莎修女笑眯眯地答应下来,“明天一早您就可以来接她。愿蒸汽永远庇护著你们兄妹。” 第19章 敬未来 远风镇七环,地下十三层。 罗夏用力地关上公寓那扇有些变形的铁门,发出“咣当”一声,在走廊里迴荡,但也传不出去多远。 毕竟,在咳嗽声、呼嚕声、排风吱呀声等等噪声音浪之下,它连惊醒隔壁邻居睡眠都稍显吃力。 钻井工彼得拖著沉重步伐归来,那张沾满煤灰的脸上只有眼白最醒目。 “刚下晚班?”罗夏看著他手里提著的那兜合成淀粉,隨口打了声招呼。 “是啊,在矿井里足足干了八个小时,骨头都快散架了。”彼得佝僂著背,木然点头。 罗夏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沉默地侧过身子,为这位疲惫的邻居让出了狭窄过道。 为了儘量让地表变成耕地或农场,远风镇数万计铁徽公民不得不像穴居动物一样挤在不见天日的地下蚁巢里。 好在这种压抑不会再困扰罗夏多久了。 他正站在第6环中城区喧闹的蒸汽升降梯枢纽旁,盘算著等会儿看房前带温蒂去哪里逛一逛。刚巧,就看见尤里挥舞著一封信,从气动闸门那边挤开人群冲了过来。 “罗夏!看这个!” 这个金髮青年衝到跟前,浑身激动得发抖。 罗夏皱著眉接过信封。 不是寻常信纸,而是高克重象牙白卡纸,触感细腻有分量。 信封表面用暗金色火漆封口,上面烙印著锤头与扳手交织的圣徽——这是圣联官方发的信。 尤里喘著粗气,指了指不远处的集中信箱:“快去看看你的信箱!你应该也有一封一模一样的!” 很快,他果然找到了一封信。 拆开火漆,一段花体字映入眼帘。 【致罗夏·文德弟兄:】 【鑑於您在近期狩猎活动中的卓越表现,特邀请您参加北乌拉尔教区『特殊人才甄选考核』。请於1月12日晨,携此信至远风镇第三环內务署报到。】 【愿万机之神庇佑您的齿轮永不生锈。】 “米勒兄弟俩说得一点都没错!”尤里把信纸拍得哗哗作响,眼睛里燃烧著野心之火,“进了这个人才库,我们就算进了那些银徽大人的眼了!这可是晋升的绝佳跳板!” 罗夏心中存疑。 大陆都被淹没四十多年了,哪可能还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特殊人才? 我看是人材! 罗夏將信折好,塞进工装口袋,“我们才刚拿到铜徽,你现在就想著晋升的事是不是太早了?” 尤里急切地爭辩,“我们有这个实力!想想看,这辈子可能就只能在铜徽的位置上打转。你甘心吗?” “甘心。”罗夏毫不犹豫。 尤里被噎得够呛,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 他气恼地瞪著眼睛,控诉道:“你少来这套,又是在耍我!上次追工分你也是这么说的,结果呢?你他妈硬生生凿穿了一头成年天帆鱼的脑袋!这次你又装模作样,我看你到时候肯定还是会去!” 罗夏张了张嘴,本想反驳,但回想起自己数次被迫火力全开的战绩,一时竟无言以对。 …… 远风镇第四环,中城区標准住宅区。 相比下城区这里空气清爽许多,虽然头顶依然有稀薄雾气,但阳光已经能透过云层,在红砖墙面上投下斑驳影子。 “诸位教友请看,这是標准配置的铜徽级联排住宅。”一名堂区福音署房屋办公室的文员推开了一扇雕花铁门。 “根据你们近期的工分贡献和新晋铜徽的配给权限,教区福音署批覆了这套房屋的使用权。一楼是起居室和厨房,二楼有三间臥室,三楼是阁楼和露台。最重要的是,这栋房子配备了独立的燃素锅炉和室內水循环系统。” 老伊万站在院子里,看著那块大概只有十平米的草坪,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伸出机械义肢,抚摸著院墙上的红砖,小心翼翼。 “这里……能晒到太阳。”老伊万喃喃自语。 “而且有独立的卫生间。”娜塔莎补充道。她和尤里凑在一起交头接耳。 三人兴奋地聚在前方,围著文员追问著煤水配额和维修申报的细节,对即將到来的新生活充满了期盼。 而走在队伍最后面的罗夏,压根没听进去那文员在絮叨些什么。 他的目光完全落在了身前正四处打量的温蒂身上。 小丫头今天换上了件崭新的酒红色呢绒大衣。 头上依然乖巧地扎著黑色髮带,再加上领口缝著的蕾丝花边,衬得她白瓷般的脸颊更加可爱。 她像只好奇的小猫,背著手在起居室里踩来踩去,大眼睛里闪烁著雀跃。 罗夏靠在门框上看著妹妹欢快的背影,不自觉露出了慈爱笑容。 虽说这身行头在成衣店里花了他整整十二个工分,但现在看著温蒂这副模样,他只觉得这钱花得太他妈值了。 “就这套了,劳烦直接办理分配登记吧。”尤里打断了文员的长篇大论,乾脆地拍了板。 说完,他突然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罗夏,嘿嘿笑道:“呃……罗夏,这套可以吧?我看温蒂挺喜欢的。” 罗夏瞥了一眼正踮著脚尖扒拉著窗台黄铜把手的妹妹,不咸不淡地点了点头。 等文员在分配文件上盖好暗金色火漆印章,交接完黄铜钥匙离开后,尤里兴奋地搓了搓手,大声提议道:“这可是我们真正跨越阶级的大日子!必须得吃顿好的庆祝一下!我刚才过来的时候,看到街角有一家看起来相当不错的饭店,走,今天这顿算我的!” 夜幕降临,“发条鸟”餐厅。 这是一家只对铜徽以上公民开放的教营餐厅。 这里的內部装饰別具一格,穹顶下方悬掛著一只巨大机械鸟。在气动管路驱动下,腹部发条缓慢咬合,发出有节奏的“滴答”声。 每逢整点,机械鸟便会振动金属羽翼,著实有趣。 侍者恭敬地递上菜单。 尤里清了清嗓子,豪气干云地將自己身份卡用两指夹著递给侍者。 “两盘炒菜,一荤一素!要真正的天然食材,不要合成蛋白和温室边角料。天然米饭来五碗,再来四杯纯酿啤酒,给温蒂来杯甜果汁!”接著,尤里摆出一副阔佬架势说道,“刷我的卡!” 在圣联,教营餐厅是直接用身份卡里的工分消费,当然价格上,比拿著红券去教营商店换生肉要贵上几倍,所以这种奢侈的点发,並不多见。 周围食客纷纷投来惊讶目光,娜塔莎和罗夏则默契地翻了个白眼——前者是心疼钱,后者是头疼这败家爷们儿。 很快,冒著热气的饭菜端上桌。 一盘是用不知名净肉炒制的油润荤菜,一盘是翠绿欲滴的温室青菜沙拉。 罗夏盯著美食,心里则想著刚刚的帐单:这顿饭竟然吃掉了四十工分! 两菜一汤加几杯扎啤,这在前世连街边小馆子都略显寒酸的饭菜,在这个被雾潮淹没的末世,竟然已经算是普通人难以企及的奢侈了。 四十工分,相当於铁徽工人大半个月的血汗钱! 想到这里,他有些心疼地端起碗,將米饭连带著一块肉塞进嘴里。 纯天然碳水和动物蛋白的美妙滋味在舌尖爆开,直衝大脑。 美味!太美味了! 罗夏一边大口咀嚼,一边在心底感谢尤里义父今天倾情买单! 扒下半碗饭,罗夏看著正在专心对付碗里肉块的温蒂,忽然想起了什么。 “温蒂,最近在慈济院有没有组织什么奇怪的测试?” 小女孩抬起头,嘴角还沾著点黑胡椒酱汁,眼神懵懂。 “没有呀,就是做了些简单的算术题和拼装齿轮的小游戏。修女还夸温蒂聪明呢。” “那就好。”罗夏微笑著伸手替她抹掉嘴角米粒,揉了揉她的头髮。 酒过三巡,尤里猛地站起身,高举酒杯。 “听我说!以前咱们只能在地下室闻煤灰,今天却在中城区吃上了真正的肉和米饭!这只是个开始!以后咱们要住进上城区,顿顿吃肉,让各位过上最好的日子!” “敬我们光明的未来!”尤里嘶吼著。 “敬未来。”老伊万眼角微湿,声音沙哑。 “敬未来。”娜塔莎温柔地附和。 “敬未来!”温蒂捧著果汁杯,笑得甜美。 “敬……这该死的未来。”罗夏举杯,心绪也被气氛感染。 五个杯子在半空相撞。 第20章 神圣徵召 夜风卷著薄雪掠过远风镇第四环的路面。 煤气灯拋下光晕,染得蒸汽管道喷吐出的雾气变得昏黄。 罗夏牵著妹妹的手,看著身旁呢绒大衣上那个小脑袋一晃一晃,內心总是有些不安,关於她对机械到底有多大天赋的疑问再次翻涌上来。 那把风矛只是冰山一角,还是偶然为之? 他想探探底。 “温蒂,考你一个基础问题。”罗夏开口,语气儘量显得漫不经心,“如果我想让活塞的往復速度再快一倍,除了增加进气压力,为什么不能直接把復位弹簧加粗两圈?这样回弹不就更快了吗?” 温蒂眨了眨眼睛,似乎对哥哥突然的考校感到有些迷茫。 她踩著积雪,歪著头想了想。 “那样……弹簧会『累』死的,哥哥。”女孩仰起脸,声音软糯,“而且,活塞跑得太快,气缸里的气来不及逃走,它们会像堵住的墙一样把活塞顶回去。如果不给气流留出逃走的时间,机器也许会因为这种计划外的挤压而坏掉的。” 罗夏脚步放缓。 气动阻尼效应、热力学温升、以及机械谐振,涉及到《流体力学》和《材料力学》等多种机械工程领域知识。 虽说她说的模稜两可,但罗夏清楚,这个思路是对的。 她看穿了种种繁杂表象,抓住了机械运转最核心的物理本质。 这已经超出了普通“天才”的范畴。 罗夏看著妹妹那双清澈眼睛,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遇到宝了,还真是个先天机械圣体! 如果说他们两个联合呢? 罗夏还记得不少现代工程学知识和图纸,加上妹妹这逆天的理解能力,一定能製造更多比“风矛”厉害得多的装备! 到那时,无论是自己狩猎强大怪兽,还是在黑市里悄悄流通,都能够快速变现致富,这简直就是印钞机! 他暗自下定决心,要儘快办完手续,把她牢牢绑在自己身边。 两人转过街角,慈济院的大门出现在雾气中。 台阶上站著三个人。 罗夏微微皱眉,气氛有些不对劲。 只见往日里总是端著茶杯笑呵呵的玛莎修女此刻面容紧绷。 她身边,站著两名高大修士,纯白法袍下摆绣著交织的锤头扳手徽记,只不过,在徽记下面,还有一柄平放的权杖——教务署的人! 罗夏停住脚步。 右手悄无声息地滑向后腰,贴住了匕首。 “晚上好,玛莎修女。”罗夏率先出声,並自然地將温蒂拉到身侧。 玛莎修女嘴唇颤抖,快步走下台阶。 “罗夏弟兄。”她声音乾涩,“他们……来自郡教区,是教务厅的神启司鐸。” 两人闻言,从台阶处走出站在煤气灯光之下。 待罗夏看清白袍人装束后,倒吸了一口冷气。 左侧的神启司鐸脸上戴著防毒面具似的面罩,黄铜呼吸管直达背后。右侧那名司鐸的左半边脸颊被装甲板覆盖,眼眶里嵌著枚红宝石义眼。 (此处有图) “罗夏·文德,十一级铜徽公民。”右侧那名司鐸展开一个捲轴,“经过前日的潜能测定。你的妹妹温蒂·文德,在复杂燃素机械抗性上测定结果为优。” 罗夏眼角跳动。 “基於《钢铁福音》第四章附则。郡教区大主教下达决议:对温蒂·文德启动『神圣徵召』,並被送往郡府接受全封闭式精英培育。” 温蒂嚇得往后退了半步,脸上血色尽褪,双手紧紧攥住罗夏大衣下摆。 罗夏向前跨出半步,宽阔身躯將温蒂挡在身后。 他用相对平和的语气开口:“两位大人,我是她的法定监护人,而且我已经晋升了铜徽,也申请了离院手续。这孩子胆子很小,我们能不能拒绝这个安排?” 右侧戴著义眼的司鐸並没有发怒,反而微微欠身。 “文德弟兄,请不要误解。『神圣徵召』是圣械庭降下的最高恩赐,是件天大的好事,这表明令妹的才能被万机之神所青睞。” “她將在真理厅接受最顶级的机械学识洗礼,这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荣耀!况且,在神圣法典面前,你也无权替她拒绝这份神圣未来。” “你高估了你的权限,见习猎人。”司鐸用戴著金属手套的手指敲击法典封面,“法典明確规定。凡天赋者,其肉体与灵魂归於万机之神。这是联邦的绝对资產。私人的监护权在此法条下自动失效。阻拦者,將被送上异端审判庭。” 罗夏咬了咬牙,並不甘心就此放弃。 他的右手已然抵在了匕首之上。 左侧那名带著防毒面具的司鐸看出了罗夏的戒备,忽然开口说话,语气更加语重心长。 “年轻的猎手,如果不顾一切地抗拒,教会將会视为叛国与异端行为予以镇压,那对你们兄妹没有任何好处。” 司鐸顿了顿,“其实,如果你不想和妹妹分开,事情並不难办。” “来之前我查阅过档案,你已经收到了北乌拉尔教区下发的『特殊人才考核』邀请函,对吧?只要你能通过这场考核,进入人才库,你不仅能去郡府重新见到令妹,还能凭此身份享受到远超现在的优渥待遇。” 罗夏微微一怔,脊背稍微放鬆了些许。 温蒂的眼泪落了下来。 “哥哥……”女孩压低声音抽泣,“温蒂不想走。温蒂想和你去住新房子。” “三年了……好不容易终於可以团聚了……” 罗夏心下一疼,彻底鬆开了匕首。 他决不能再让温蒂受伤了,至於叛国后两人想办法逃出国? 那並不是最优解。 他蹲下身,拇指极其轻柔地擦掉妹妹脸颊上的泪痕。 “別怕,温蒂。”罗夏注视著那双通红的眼睛,语气十分篤定,“两位大人说得对,在那里你能学到更多的东西,你先去。” 女孩拼命摇头,眼底满是依赖。 罗夏按住她瘦弱的肩膀,“去那里等我。” “哥哥保证,很快就去找你,绝不会让你一个人在那里孤单太久。相信我!” 温蒂看著哥哥的眼睛许久。 然后强忍著泪水,懂事地点了点头。 两名司鐸对视一眼,满意地微微頷首。 他们走上前来轻轻牵过了温蒂的手。 女孩不断向后转头,最终跟隨著三人走进了慈济院深处。 罗夏独自站在雪地里,任由寒风拍打在脸上。 看著眼前代表圣约联邦的徽记,罗夏心底燃起了一团烈火。 “果然很难……”他自嘲一笑,呼出一口白气。 在这个被雾潮与钢铁统治的世界里,所谓的“独善其身”不过是一个现代灵魂的一厢情愿。 没有足够的能力与地位,哪怕躲在地下室里小心翼翼地活著,也终究只是案板上的鱼肉,隨时会被这台庞大的神权机器碾得粉碎,甚至对方还是为了你好。 之前的自己,想著只要赚够工分就能安稳度日,实在是太天真了。 罗夏伸手探入怀中,抚摸著那封信,下定了决心。 既然在这个世界无法逃避风雨,那就主动去寻找能遮风挡雨的保护伞。 甚至……让自己成为那把伞。 第21章 「先锋號」空艇 新圣彼得堡此刻被煤烟与冻雨笼罩。 军用空港,纤长的系留塔像是根刺入苍穹的黑色手指,指尖挑著一个庞然大物。 “先锋號”空艇静静地悬浮在那里。 它的气囊由无数块铆接的铝镁合金装甲板拼合而成,表面涂著防腐蚀的铅灰底漆。数条输气软管像巨蟒般从塔身蔓延至舰腹,泵入高压燃素气体。 即便被锚链拴在塔座上,这台大傢伙也以一种令人窒息的姿態,俯瞰著脚下芸芸眾生。 (此处有图) “讚美万机之神!看那个龙骨结构,我没看错吧!”尤里仰著头,指著那片遮天蔽日的阴影,口水几乎要流出来。 “那是图拉兵工厂去年的最新设计,双层蜂窝状减震结构,能硬抗六级风切变。还有那个推进器……老天,那是四联装的『暴风』级燃素涡轮!只要全功率运转,它能把一座小山提起来!” 罗夏敷衍著尤里,显然並不关心这艘空艇的装载极限。 他正忙於观察身处的吊装甲板,这上面大约有两百名参赛者,每个人都穿上了教会统一发放的灰色皮质猎装,胸口绣著红色编號。 儘管服装抹去了表象,但站姿与神態依然將人群切割得涇渭分明。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就比如左前方那个高瘦的光头青年,他双手虎口处布满老茧,明显是常年持枪留下的痕跡。 再比如右侧有个身材娇小的女孩,她正漫不经心地拨弄著一只机械飞鸟,专注异常。 这群人绝非菜鸟,都是各个城镇教区残酷生存法则下筛选出的天赋者。 沉闷的汽笛声响起。 “先锋號”拔锚升空,所有见习猎手被卫兵引导著进入空艇底层的集结大厅。 黄铜煤气吊灯在舱顶摇晃,將明亮光晕均匀地洒在四处,大厅呈半圆形阶梯状排列,每个座椅上都放置著一个亚麻袋子。 罗夏拉著尤里在靠后位置落座,抄起袋子掂了掂,不足五磅。 对於一场未知空域的狩猎而言,这点重量令罗夏感到不安。 这时,大门被两侧卫兵推开,高跟皮靴踩踏木板的脚步声在大厅前端迴荡。 一名身材高挑的女人走上讲台。 她穿著酒红色修身制服,胸口別著蒸汽圣徽。 “各位见习猎手,日安。”女人的嗓音甜美温柔。 声音通过室內的环形构造放大,大厅內的窃窃私语霎时消散,“我是伊莲娜。教务厅高级书记官。很荣幸担任这场特殊人才考核的考官。” “各位坐在这里,想必十分渴望证明自身价值。”伊莲娜双手交握,面带笑容。“所以我们儘量构造了一个公平竞技的平台。” “现在,请打开你们面前的袋子。” 罗夏拉开麻绳,里面的物品简陋得让他眼皮跳动。 防毒面具、铸铁手斧、双手弩、一筒弩箭、信號枪、合成口粮、一个小册子,还有些许杂七杂八的东西。 “这就是各位的全部辅助物资了。” “现在请查看收纳袋里的《参选者须知》,给你们五分钟时间。之后,我只回答五个问题。” 罗夏迅速抽出手册。 【考核名称:胶源猎手】 【目標:在72小时內,猎杀“巨沼胶蛞蝓”获取最高积分。】 【地点: ux-7空岛。註:1.高燃素区,需佩戴过滤面具;2.该区域受“燃素温室”效应影响,常年维持在20至30度】 【猎物分级:小型(小於1米)10分;中型(1-2米)90分;大型(大於2米)150分;最终积分视体型、完整度调整】 【优胜判定:以个人最终总积分排名,排名前30將列入北乌拉尔特殊人才库,考核未通过积分可兑换等价工分】 【积分可在兑换点兑换用品,清单如下......】 罗夏看著最后一行字快速盘算起来。 所以,这是一场纯粹的狩猎竞速比赛?不许携带装备倒是挺公平,至少把那些能拿工分砸重火力的富哥们拉到了同一水平线。 还有这所谓的“巨沼胶蛞蝓”到底是什么怪物? “巨沼胶蛞蝓,”尤里凑过来,眉头皱成一团,“这玩意儿听起来真噁心。” 罗夏跟著翻开第二页。 【巨沼胶蛞蝓】 【雾生界】-【软体门】-【腹足纲】-【蛞蝓目】 【挑战等级:一级(巨型体)】 【形態特徵:软体异化种,体长一至三米不等,常年棲息於燃素浓度处於5%-8%的空岛沼泽。】 【攻击方式:常规个体依靠环形多齿口器撕咬,或喷吐腐蚀性酸液;大型个体倾向於利用自重进行碾压,或通过胶质身躯包裹猎物进行活体吞噬。】 【生理防御:表皮腺体受刺激时,会泌出高粘度『活胶』形成装甲层,对劈砍、钝击武器具有一定抗性。】 【弱点:高浓度盐分。盐类晶体会破坏蛞蝓细胞膜渗透压,使其固化並导致组织坏死,但只有射击心臟区域才能毙命。】 (此处有图) 他移开视线,翻到最后一页的地图。 密集的等高线在纸面上交织,勾勒出一片复杂生態区。 四周高,中间低,大片支离破碎的湿地与泥沼被高地分割成数段,地势落差极大。 罗夏扫了眼比例尺,眉头微皱——这岛的规模还不小,大概在15公里,单是步行横跨两端恐怕就要耗去大半天,更別提在这种泥泞环境里进行高强度的狩猎了。 还没等他想好狩猎策略,那个考官的声音再次响起。 “时间到。” 伊莲娜掐准了怀表,“第一个问题。” 克劳斯·米勒率先举手,经过授意后提问。 “关於狩猎行动,规则允许复数猎手缔结临时契约吗?我是指组建团队。” 伊莲娜微微頷首。 “考核不禁止组队。在狩猎中,优秀的战术配合与团队管理能力同样是我们考察的重要一环。至於积分归属,需要你们內部分配,教务厅不予干涉。” 得到了肯定答覆,克劳斯微微欠身落座。 会场內响起交谈声,许多人的目光开始在彼此身上游走,评估著谁是潜在盟友。 “如果多个人同时击杀,或者爭抢同一个猎物的归属,积分该怎么算?”一名眼神阴鷙的男人问道。 船舱里的温度立刻降了几分。 “你们的配给袋里都有防腐针,每支针管內的防腐剂都有標记。我们只认標记结果,谁的標记针最先刺入猎物的躯体,积分就归谁。下一个问题。” 一时间,眾人都在消化这个充满火药味的信息,相互投去的目光中充满了警惕与排斥。 而罗夏早就对这个规则有所预料,他的注意力集中在地图上处“物资兑换点”的区域,想到了什么。 他缓缓地举起了手。 第22章 赛前准备 罗夏缓缓举起了手。 但与此同时,位於前排的一个金髮青年同样高举右臂。 伊莲娜抬手,示意金髮青年先说。 那人站了起来,在场目光不禁向他聚集。 这人身姿挺拔,波浪状金髮垂在双肩之上,罗夏依稀能看见侧脸,面容刚毅,有股子古典骑士的味道。 “伊莲娜女士您好。”青年嗓音醇厚,“手册提到『唯一弱点是盐』。但配发的带有盐液注射器的弩箭只有三十发,如果我们想猎杀大型个体或者进行持续狩猎,多余的补给从哪里来?” “前沿据点可以用积分兑换一切。不仅是盐,还有更精良的弩箭、营地物资,甚至是运输工具。”伊莲娜微笑道,“只要你足够勤快。” 伊莲娜转向罗夏,“你的问题?” “女士,兑换点提供的物资里包含大量基础工具和散装金属件。如果在岛上利用这些材料对发配武器进行个人改装,这种行为是否符合规定?获取的积分是否依然有效?” 话音刚落,会场又是一静。 许多人恍然大悟,对啊!光顾著算计狩猎路线了,我怎么没想到改装武器呢!? 而令罗夏意外的是,讲台上的伊莲娜也顿住了。 这位考官红唇微启,显然没料到会有选手提出这种偏离常规的问题。 短暂错愕后,罗夏敏锐地注意到,对方视线从自己身上移开,投向了会场后方。 罗夏也跟著转过头,只见在大厅边缘,站著十几个后勤工作人员。 他们有的在整理装备,有的靠在舱壁上休息,人影交错,根本无从分辨考官究竟在看他们之中的哪一个。 大约过了两三秒,女考官似乎从那群人中接收到了信號。 她这才收回目光,神色恢復如初。 “万机之神讚许智慧与创造力。”考官重新向罗夏展露微笑,“只要不使用违禁动能系统,任何基於现有材料的工程学改造都是可以的。” 罗夏坐下,摸了摸下巴。 这个答案印证了他的某种猜想。 坐在后排的一个刀疤脸男人举起手。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 “长官,如果在猎杀时造成蛞蝓尸体大面积残缺,积分评判標准会受影响吗?” 伊莲娜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每一具猎物都是圣联宝贵的资產。它们体內生物质將会在兵工厂加工成高品质传动带。因此,过度损毁的尸体会根据残缺比例扣除相应积分,希望各位射击时手稳一些。好了,答疑结束。” 考官合上记录本。 “『先锋號』將在四十八小时后抵达ux-7空岛。各位可以前往底舱物资处预先阅览商品清单,以便制定合理的战术方案。愿蒸汽护佑你们。” 大厅门被推开。 人群顺著铸铁楼梯涌向底舱。 罗夏拉著尤里挤到柜檯前,此刻货架上摆满了各种生存用具。 帆布帐篷、弩箭、绳索、木料,甚至还有一些齿轮与连杆。 罗夏脑海中迅速盘算起巨沼胶蛞蝓的特性。 这玩意儿体型庞大、移动缓慢,这意味著考核真正的痛点在於击杀速度与运输效率。 配发的单发双手弩上弦太慢,狩猎中小型蛞蝓倒还显现不出来问题,但换到可能需要数发才能致命的大型蛞蝓就有些太慢了。 他自然而然地想到了一种国人耳熟能详的结构——“诸葛连弩”。 这种靠推拉槓桿和重力弹匣运作的连发机括结构极其简单,只要进行针对性改装,就能拥有奇快的射速。 虽然这会大幅削减射程,但面对一群慢吞吞的软体靶子,抵近射击也算不上有多大危险。 更重要的是,高射速才能契合他的【碎甲者】天赋——届时管它多厚的胶甲都会被撕烂。 想到这里,罗夏目光快速掠过货架,视线最终定格在木板和散装零件上。 棘轮、连杆、弹簧、木材......足够他把手里那把弩爆改一番了。 此时的底舱里並不安静,周围不少人已经开始拉帮结派,低声討论起狩猎策略的事情了。 “听著,伊戈尔。这空岛地图太大了,而且高分的大个头都在沼泽最深处,一来一回太折腾了。”不远处,一个大鬍子猎人正对著同伴討论,“咱们俩就守在物资兑换点外围打转,专门挑一米长的小傢伙下手。距离近,好运输,打几头就去换分,以量取胜。” 被唤作伊戈尔的光头青年摇了摇头,拍了拍手里的单发弩:“別傻了,弟兄。估计这船上有一大半人都会这么想,到时候外围恐怕人比猎物都多。我们还是得去打两三米的中型蛞蝓。就咱们两个,一个负责引诱,一个负责射击。宰掉几头先去换一把双轮板车,把运输效率提上来,越打收益才会越快。” 罗夏在一旁不动声色地听著,心底不太认同。 无论是以量取胜,还是攒积分换物资滚雪球,其实都算得上是稳妥思路。 只不过,稳妥,在一个竞速比赛里,可不是什么好词。 这时,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罗夏,刚刚的提问很实用。” 是米勒兄弟。 “刚才在你之前提问的那个罗兰·伊万诺夫不简单。”克劳斯盯著罗夏,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不简单?这里不都挺不简单的么?说这个干嘛?”尤里满不在乎地撇了撇嘴。 “他是新圣彼得堡第一陆军学院的优等生,靠著真本事进去的平民。据说他爷爷是参加过圣约联邦建国战爭的老兵。”克劳斯推了推眼镜,“虽然家徒四壁是个穷小子,但却是学院大力培养的第一种子【铁卫】。” “第一陆军学院的优等生?万机之神啊……”尤里咽了口唾沫,刚才的满不在乎被震惊取代,“这种天才跑来这片泥沼里跟我们这帮人拼什么命?” “这就不得而知了,不过罗夏、尤里。这片空岛地形复杂,狩猎不確定性非常大。” 克劳斯顿了顿,终於拋出了此行目的,“我和卢卡准备组队衝击前十,所以我们专门出面,邀请了罗兰加入,现在已经八个人了,加上你们正好十人。” 克劳斯看著罗夏,目光诚恳,“我知道你是个好猎手,刚才的提问也证明你头脑灵活,但加入一支配置完善的队伍绝对比你们单打独斗要强。如果有兴趣,你们可以加入我们的队伍,咱们正式组队。” 第23章 已知条件 罗夏微微有些感动。 这哥俩居然能在招揽了天才后,还惦记著拉他们两个,人倒是確实不错。 但他並不意动,大队伍有大队伍的弊端,尤其是临时拼凑起来的。 “多谢邀请,克劳斯。”罗夏摇了摇头。 然后停顿片刻,反问对方,“其实我也在构思一套战术方案,只適合四人以下的小队伍。你们两个愿意加入吗?下限低但上限很高。” 克劳斯微微皱眉。 他骨子里是一个相信计算多过於直觉的人,並且赌性不大。 “抱歉,罗夏。我已经答应了罗兰。况且,遗憾地说,我更倾向於稳定的预期收益。” 说罢,他微微頷首行礼,带著欲言又止的卢卡转身离去。 尤里看著他们的背影,用力揉了揉自己乱糟糟的金色短髮。 “罗夏你在想什么啊?跟著他能吃到最大的那块肉,我们不该放弃的!” “动动脑子,尤里。”罗夏拍了拍好友肩膀,“一头大型蛞蝓一百五十分。如果是十个人分,每人十五分;如果是我们两个人杀,每人七十五分。” 罗夏看著远处簇拥著米勒兄弟和罗兰的人群。 “在这场零和博弈里,除非管理能力超强,不然人多只会互相扯后腿。而我不相信同为年轻人的他就能有那么大的威信。” 之后罗夏长臂勾住尤里肩膀,把对方的牢骚生生勒断,半推半揽带著他走向柜檯偏僻一侧。 在一个相对偏僻的窗口后,坐著个中年男人。 那是个满脸胡茬的壮汉,正大喇喇地坐在空木箱上,用满是油污的抹布漫不经心地擦拭著整条左臂的动力义肢。 隨著抹布滑过黄铜外壳,装甲板边缘隱约露出了一角泛黄的復古泳装女郎贴纸。 “哟,长官,您这义肢做工可真够带劲的。”尤里凑到柜檯前,自来熟地攀谈起来,“真巧,我老爹也是整条左臂替换成了义肢。不过他那条可比您这差远了,也就是个勉强能抡锤子干活的便宜货。” 中年壮汉停止了擦拭,灰色眼睛上下打量了尤里一番。 “整个左肩连著小臂都换成义肢的人可不常见,看来你父亲命挺硬。”大汉隨手抓起一旁的酒瓶灌了一口,语气里带著几分自得。 “至於我这副,自然不便宜。这可是纯正的高压气动系统,价钱足够换你这样的小子几条命了。” 罗夏压根没在意两人閒聊,他的目光一直在仓库的物资堆里游移。 渐渐地,他的眉头挑了起来。 这里的物资种类太庞杂了,就在大汉身后的角落里,居然堆叠著重型防水帆布——“標准十人制行军大帐”。 十人制行军大帐?开什么玩笑! 在这场所有人都在爭分夺秒竞速的狩猎考核里,大家恨不得把身上负重减到最低,直接睡在泥地里。 谁会去兑换这玩意?! 想到这里,他忽然愣住了。 两世为人,尤其是经歷了前世十几年应试教育的毒打,罗夏脑子里那根揣测出题人意图的天线突然动了一下…… 狩猎、运输、积分,罗夏隱隱有所感悟。 这是道考题。 而出题人,绝对不会在试卷上留下毫无意义的已知条件! 一个疯狂念头从他心底喷薄而出。 果然出题的就没一个老实人! 想通了这一层,罗夏再也没有继续看下去的兴趣。 他转头一把拉住还在跟中年男人聊得正欢的尤里,连拉带拽地拖著他往休息船舱走去。 “哎!罗夏你干嘛!我正说到老爹有秘密不告诉我呢……”尤里踉蹌了两步,满脸不情愿。 而罗夏那头乱糟糟的红褐色短髮下,嘴唇已经开始碎碎念起来。 “a计划是专门应对空岛沼泽地行进速度太慢的情况;b计划是防备那些躲在暗处不劳而获,企图抢夺猎物的杂碎;c计划是沼泽地里的毒虫水蛭太多防不胜防……嗯,绝不能毫无防备。不行,这鬼地方的变量还是太多了。万一参赛者太多,狼多肉少怎么办……” “你在嘀咕什么见鬼的计划?”尤里被他拽得有些发毛,“我们就两个人,拿把弩衝上去射就是了啊!” “当然,最至关重要的还是f计划——”罗夏突然转头,眼神幽幽地上下打量著尤里,看得后者脊背发凉。 “如果你脚底打滑,被三米长的蛞蝓一口活吞了,我该怎么在不让猎物贬值的前提下,体面地把你从消化液里挤出来……” 尤里的脸瞬间绿了:“喂!你就不能盼我点好吗?!” 柜檯后。 那个满脸胡茬的中年男人停下了擦拭义肢的动作,隨手拎起酒瓶猛灌了一口。 他那双眼睛饶有兴致地注视著走廊尽头正在互掐的二人。 果然没看错人,是个有意思的人。 …… “罗夏,趁著还没靠岛,我要好好跟你谈一谈……” 狭窄的双人舱內,煤气灯光隨著飞艇的顛簸而摇晃。 尤里坐在下铺的硬板床上,双手烦躁地抓著头髮,盯著坐在对面正在摆弄双手弩的罗夏。 “你那个见鬼的计划太异想天开了!考官们绝对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的!这可是整个郡教区的考核!” “嘘——!”罗夏猛地直起身,一把捂住尤里的嘴,压低声音恶狠狠地说,“你这白痴,小点声!想让隔壁舱的傢伙都听见我们的底牌吗?” 尤里挣脱开来,大口喘著气,但还是乖乖压低了嗓音。 罗夏重新坐下,冷哼了一声:“你懂个屁的考官。听著,法无禁止即可为,在揣测出题人方面,我的经验可比你丰富多了。” “经验?”尤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我又不是不认识你!在教会学校的时候咱们两个可是同桌,文化课你倒数第一,我倒数第二!你哪来的什么见鬼的经验?万机之神在梦里教你的吗?” 罗夏嘴角一抽,前世经歷了十几年应试教育毒打的痛楚自然没法跟这小子解释。 他刚想开口狡辩,舱外突然传来一阵汽笛长鸣。 “靠岛了!快看外面!”走廊里有人大喊。 两人对视一眼,立刻推开舱门,跟著人群挤上了底层的观景甲板。 狂风夹杂著微凉的水汽扑面而来。 当看清眼前的景象时,两人都被惊呆了。 第24章 琉璃与泥泞 隨著“先锋號”四组“暴风”级燃素涡轮发出低吼,这艘钢铁巨兽撕开云层。 视野豁然开朗。 透过舷窗,尤里张大了嘴巴,喉咙里发出毫无意义的单音节。 展现在眾人眼前的,是一座建立在无数生物囊泡之上的奇观。 数以万计半透明囊泡被塞进一个个黑铁网格之中,它们彼此挤压、堆叠,构成了这座岛屿的地基。 就像一个被铁丝约束的、倒悬的、瑰丽的冰激凌。 阳光穿透稀薄的高空云层,照射在这些充满了轻质气体的生物组织上,折射出一种令人目眩神迷的琉璃色泽。 “那是雾生种的浮空气囊。”那个满脸胡茬的中年男人不知何时出现在两人身后,用他那条动力义肢指了指上方,眼睛里闪过一丝得意。 “动力庭的生物贤者们让它们在摘除后依然保持活性,只要停留在有燃素的地方,就是空岛最好的地基。” 这种宏大而残酷的工业美学,让在场的所有参与者都陷入了短暂失语。 “把怪物臟器囚禁在钢铁之中,化作承载文明的基石。”罗夏喃喃自语,眼中闪烁著复杂的光芒。 即便是在前世网际网路洗礼下的罗夏,也觉得这幅场景確实壮观。 “果然无论何时何地,人类总是要征服自然。” 中年男人闻言,浑浊眼珠微微转动。 他没有说话,只是望著脚下沉浮的云海,像在凝视深渊。 征服么? 人类真的征服自然了么? 隨著一阵金属摩擦声,空艇锚链被拋射而出,刺入岛屿边缘特製的泊位塔。 蒸汽泄压阀发出尖锐嘶鸣,高温蒸汽如瀑布般倾泻,將甲板笼罩在一片朦朧的湿热之中。 “所有人,带好你们的物资,立刻佩戴防毒面具,有序登陆!” 卫兵的提醒打破了寂静。 二人连忙翻找出来,然后戴上了那个有著如同苍蝇复眼般玻璃镜片的面具。 隨著呼吸阀发出“嘶——嘶——”的气流声,眼前世界被一层带著薄雾的玻璃隔绝。 液压升降台轰然落地,两百名身穿灰色猎装的参赛者如同开闸洪水,涌入了ux-7空岛前哨营地。 营地中央,人群在几名身穿外骨骼动力装甲的卫兵组织下,有序地列队站好。 隨后,一名高阶机械教士缓缓走出。 他没有使用扩音设备,但不知是不是喉部经过了某种改造,单凭嗓子便能压过周围嘈杂。 “血肉乃临时躯壳,意志乃不朽钢铁!” “赛场乃祭坛,规则乃圣典。此刻,我等当洁净杂念,润滑关节,校准感知。” “愿你们的呼吸如活塞般有序,愿你们的脉动如发条般精准!” “......”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大多数人开始默默检查装备,或者用眼神与之前谈好的临时盟友確认著接下来的行动。 “尤里,別看了。”罗夏一把拽住正双手合十祷告的搭档,手指隱蔽地指向营地东南侧的一条泥泞小径,“大部分人会选择宽阔的主路进入沼泽,那样虽然好走,但猎物根本不够分,我们走侧翼。” 尤里踉蹌了一下,刚想抱怨,目光却被另一群人吸引住了。 “老天,罗夏,你看那边。” 顺著尤里视线望去,有群人即便在列队时也异常醒目。 米勒兄弟和那个罗兰正整理著各自装备。 那一圈足足有十名壮汉,甚至有两人专门背负行囊,显得异常专业。 “真威风啊……”尤里眼中流露羡慕,“要我说就该加入……” “啪。” 罗夏一巴掌拍在尤里戴著防毒面具的后脑勺上,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既能打断对方的白日梦,又不至於造成脑震盪。 “那是仪仗队,不是猎人。”罗夏一边评价,一边开始伸展四肢热身。 尤里揉了揉脑袋,虽然还是有些眼馋,但出於对罗夏判断力的信任,他还是老实地闭上了嘴。 “——以万机之神圣名,启动此身。” “去净化那些扭曲的血肉吧!阿门。” 隨著最后一个音节落下,教士身后溢出一缕微光。 紧接著,难以名状的气浪扫过全场,在场眾人的弩机竟在同一时刻发出了微弱嗡鸣。 眾人也跟著精神一振。 一声汽笛声撕裂长空。 九点整,考核开始。 人群瞬间炸了锅,无数身影冲向营地外。 叫喊声、咒骂声、以及脚步声交织在一起,让这片原本安静的空岛沸腾起来。 (此处有图,地图大概是这样,但四周的高地会更宽阔) 罗夏做了个手势,两人避开了被人群踩得稀烂的主路,钻进了旁边半人高的芦苇盪。 脚下的触感变得怪异起来。 这里的地面覆盖著一层薄土与腐殖质。 每走一步,地面都会传来一种令人不安的弹性反馈,就像是踩在某种巨兽柔软的腹部。 周围喧囂声逐渐远去,芦苇丛中各式各样的异响越来越多。 罗夏走在前面,手中的双手弩已经上弦。 他的目光不断在周围的芦苇根部扫视,寻找著那些可能存在的陷阱。 根据地图显示,这片区域是“浅层湿地”,也是巨沼胶蛞蝓最喜欢的进食场所。 “罗夏,这地方太安静了。”尤里的声音从面具里传出来,显得有些沉闷失真,“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盯著我的屁股。” “放心吧你屁股安全著呢,毕竟伊万老爹不在这儿。”罗夏头也不回地说道,同时唤出《探索指南》,確认了物资兑换点相对於他们当前位置的方位。 他看著三维地图,確认了周遭地形。 这个人造空岛设计得颇为怪异,为了困住水源,空岛四周高中间低,而他们的路线是先下山再爬高。 如果猎杀到大型猎物,运输將是一个颇为头疼的难题。 当然,短途运输可以尝试利用水的浮力。 罗夏的目光落在不远处一条泛著油光的水沟上。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两人踏入一片稍微开阔的泥滩,尤里的一只脚刚刚落地。 原本平静的泥潭表面突然剧烈翻涌起来,泥浆如同开水般翻涌。 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即使有防毒面具也未能完全过滤。 湿润、沉重、粘稠的声音在尤里脚边响起。 “吧唧!” 第25章 非牛顿流体 尤里僵硬地低下头,透过镜片,他看见自己右脚踩踏的那块“灰褐色岩石”正在剧烈痉挛。 泥浆炸裂。 一头约莫成年猎犬大小的软体生物从淤泥中弹起。 它没有五官,通体是泛著青黄色的半透明粘液,透过表皮能看见內部那颗正在搏动的深蓝色腺体——活像个半透明的热水袋。 隨著身体弹起,它前端的环形口器张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细碎白齿,拉扯著粘稠唾液,直扑尤里小腿。 “该死!是幼体!” 尤里发出一声惊呼。 这位年轻的飞行员显然缺乏地面搏杀的经验,情急之下,他在后退的同时就扣动了手中弩机。 崩—— 弓弦震颤。 短矢带著劲风撞上那团胶质,半透明表皮裹住箭头,向內凹陷。 但紧接著,就像拉满的弓弦一样,那团软肉猛地回弹,將弩箭打著旋崩飞出去,只在表皮留下一圈白印,隨后便消失在芦苇丛中。 慌忙之中罗夏都不得不感嘆,不愧是军工级別的素材。 那头巨沼胶蛞蝓显然被这个冒犯它的两脚兽激怒了。 腹部波浪状收缩,推动著身躯向尤里扑去。 “別慌!向左侧高地退!落单的很好解决!” 罗夏压下心中慌乱,向右侧躲避,寻找著更好的射界。 脑海中回想起教会手册中的提示。 【只有射击心臟区域才能毙命】 罗夏举起双手弩,照门套住那个正在蠕动的肉瘤。可这怪物不知是什么构造,体內的臟器像是在炒锅里翻滚,总是在动。 可没时间犹豫了,罗夏咬牙射出一发。 嘣——! 弓弦震颤,弩箭带著破风声钻入那团胶质。 噗!命中目標! 罗夏眼看著箭头深深扎了进去,紧接著,弩箭尾部的盐囊在怪物体內爆开。 在那半透明的皮囊下,一团惨白迅速扩散,那片胶质瞬间变得结块、僵硬。 他刚想欢呼。 但紧接著,罗夏看到盐分的扩散停止了,就在距离心臟几厘米的地方。 虽然腐蚀了大片胶质,但对於这种怪物来说並不算什么重伤。 “吱——” 也许是因为疼痛,或是察觉生命受到了威胁,幼体蛞蝓发出一声类似高压锅泄气的尖啸。 转头锁定了罗夏。 “见鬼的理论知识!”罗夏暗骂一声,转身就跑,“这东西的心臟会跑,根本瞄不准!” “那怎么办?要不然我试试直接把弩箭扎进去?”尤里手忙脚乱地重新上弦,跟著罗夏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高处的岩石堆狂奔。 “扎?你就不怕它把你手给吃了?” 罗夏回头瞥了一眼,那东西虽然看著臃肿,但它腹部分泌的粘液大大降低了摩擦力,在泥沼中的移动速度並不慢。 噗! 一股酸液从它口器中喷射而出,落在罗夏刚刚抬起脚后跟的泥地上,冒起一阵白烟。 “分开跑!別走直线!” 两人迅速散开。 罗夏利用一块凸起岩石作为掩体,滑铲入位,重新填装了一支弩箭。 他这次不再急著反击,作为一名从业三年的见习猎手,罗夏开始凭藉自己的本能寻找弱点。 那头蛞蝓见追不上猎物,便停在了不远处的泥潭中。 它的身体开始向內紧缩。 罗夏眯起眼睛,盯著蛞蝓的动作。 它在蓄力。 为了將酸液喷射出足够远的距离,它必须在体內构建极高的液压。 就像是一台正在压缩衝程的活塞泵。 罗夏敏锐地发现,为了维持这种高压喷射的稳定性,原本在那半透明表皮下活动的臟器,在这一刻竟然静止了。 这就是射击窗口! “尤里!吸引它的注意力!”罗夏大吼。 “什么?怎么他妈的不是你吸引!”尤里虽然嘴上骂骂咧咧,但仍是很诚实地从岩石后探出半个身子,挥舞著手臂,“嘿!这儿呢!你这坨长了牙的鼻涕!” 蛞蝓那没有眼瞼的感光点转向了尤里,身体开始剧烈收缩。 腹部隆起,喉管扩张。 就是现在! 罗夏从岩石后方探出身来。 这一次,他没有瞄准心臟,而是预判了它收缩的节奏。 那怪物猛地向前探出身体,口器大张,体內高压积蓄到了顶点。 崩! 弩箭在空中划出一道笔直的黑线,在那团酸液喷吐出来之前就钻入了腹心。 噗嗤—— 那是一声畅快顺滑的声响。 弩箭准確无误地射入心臟。 紧接著是玻璃破碎的声音——箭杆尾部的盐液罐在它体內炸裂。 原本搏动的心臟迅速被白色阴影笼罩。 原本饱满的躯体猛地僵直,隨后像是一滩失去支撑的烂泥般瘫软下来。 那层胶质表皮依旧维持著原本形態,只是失去了那股浑浊,变得越发透明。 短短十几秒,那头半米多长的怪物就彻底不动了。 【记录:公元1959年,1月12日,你於ux-7空岛巨沼,成功猎杀巨沼胶蛞蝓(幼体),认知+1】 “万机之神在上……”尤里从岩石后探出头,看著那滩死肉,咽了口唾沫,“这玩意儿死得可真噁心。” 罗夏从掩体后走出,靴子踩在泥泞的地面上,发出吧唧吧唧的声音。他走到尸体旁,动作极快地从腰包摸出一支金属注射器。 噗嗤一声,针头扎入怪物体內,將半管防腐剂推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罗夏才鬆了口气,確认猎物已经处於稳定状態。 尤里走过来,嫌弃地用斧头帮忙翻动尸体。 “这东西真沉。”尤里试著提了提那团滑腻尸体,“光是这只小的,起码就有四十磅(註:俄磅等於0.4公斤,即8两,老爷们默认等於1斤便可)。咱们就这么带著它继续狩猎?” 就在这时,远处高地上突然传来了一阵隱约的欢呼声。 罗夏驀地抬眼,朝公路主干道的方位望去。 “看来走大路的那些人已经得手了。”罗夏扫了眼怀表——九点十分,距考核开始不过十分钟,“听这动静,遇上的恐怕还是个大傢伙。” “那我们得提速了!”尤里有些焦急。 罗夏自信一笑。 “按他们那种打法,我们恐怕连前百的门槛都摸不著。”他收起怀表,“忘了我们的剧本了吗?现在——只是热身时间。” 第26章 发条炮台 在满是腐殖质与积水的泥泞小径上,两个灰色人影正艰难跋涉。 在第一次猎杀巨蛞蝓后的十五分钟內,两人顺著泥沼边缘再次猎杀了一头。 此刻,他们各自背著一头猎物。 这两坨软肉每个都至少40磅,本就不是很好携带的形状,再加上如影隨形的腥臭味,可以说是一次非常独特的体验了。 “我开始怀念『锈钉號』的驾驶舱了。”尤里顛了顛肩膀上的重物,透过防毒面具发出的声音带著疲惫。 “现在想想,在天上狩猎可乾净多了,最惨不过也就是操纵失误坠机,倒也乾脆;但在这儿,你永远不知道哪块泥巴会突然对你的靴子发情,或者乾脆把你整个人吸进去拌成一份恶臭的泥浆沙拉。” 事实证明,万机之神偶尔也会极其高效地响应信徒的抱怨。 话音刚落,尤里的右脚就踩进了一个烂泥坑,强大吸力咬住了他的鞋底。 这位习惯了操纵拉杆的飞行员下意识试图强行拔出——结果发力过猛,另一只脚跟著一滑,整个人失去平衡,直挺挺地朝著前方的黑水坑扑去。 就在尤里的脸即將著陆时,一只大手薅住了他的皮甲后领。 罗夏粗壮的胳膊硬生生將搭档拉住了。 “谢……”尤里的话还没说完。 他扛在右肩上的那坨蛞蝓像是活过来了似的,顺势滑落。 啪—— 它接替了尤里未竟的跳水事业,砸进了正下方的泥水滩里。 污水四溅,黑色淤泥混合著酸臭水花糊满了尤里的防毒面具、金髮,甚至顺著皮甲领口滑了进去。 罗夏默默地將对方提起来,不动声色地远离了两步。 “我发誓……”尤里僵硬地直起身子,用同样糊满泥浆的手套勉强抹开护目镜,咬牙切齿地低声咒骂。 “等我回到天上,我一定要买一吨高爆炸药,把这片该死的化粪池抹平!” 罗夏胳膊发力,將搭档从泥潭里生生拽了出来。 “省省吧,真有挣那一吨炸药工分的活儿,你都不如直接去换些工业酒,绝对能让你把这破事儿忘掉。” 两人简单修整后,踩著泥泞继续向前跋涉。 一路上,环境越发恶劣,偶尔会有三五成群的小队从侧面路过。 在这场竞速赛中,每个人都在各凭本事狩猎,而有些人显然已经通过快速狩猎,用积分换来了更强力的装备,极大地提升了狩猎效率。 在路过一片开阔浅滩时,二人就亲眼目睹了一场堪称工业艺术的屠杀。 那是一台由黄铜齿轮、精钢连杆与合金髮条组拼装的杀戮机器,底座那巨大的发条盒不停滴答作响,活像个定时炸弹,泥沼里叉著八根音叉状探针,估计是用来捕捉地表震动的。 不远处,瘦弱青年正连滚带爬地狂奔,身后几头幼体蛞蝓拉扯著粘液紧追不捨。 他故意重重踩踏烂泥,將怪物引向探针的感知网。 “咔咔——” 探针共振,齿轮旋转咬合。 炮塔內部的擒纵机清脆扣响,发条释放出机械能,伴隨尖啸,精钢弩箭贯穿软体躯壳,將猎物钉在泥浆中。 而在不远处,赫然已经堆放了两头被打烂的蛞蝓尸体,防腐针的標记在胶质上格外醒目。 令人惊奇的是,那名瘦弱青年在靠近炮塔时並没有触发音叉探针,他走到炮塔旁,从腰间摸出一柄t型摇把,插进炮身侧面的方孔,开始用力转动。 隨著“咔噠、咔噠”的咬合声,原本略显疲软的机械结构重新紧绷起来。 “老天,那是见习【机械师】!”尤里隔著防毒面具发出一声惊呼,“那傢伙应该是用积分在兑换点换的散件现场拼出来的!这帮玩齿轮的傢伙真他妈有才!” 罗夏停下脚步,目光紧紧盯著那台轻轻抖动的炮塔,眼中闪过惊奇。 他本以为这世界的超凡者就像他之前那样,或提剑或扛炮。 没想到竟然还有这种能把自动化机械架设到战场上的职业! “走吧,別看了。这种烧钱的玩法我们现在可学不来。”罗夏强行收回目光,推了一把还在眼馋的尤里。虽然嘴上这么说,但他心里对接下来要进行的武器改装计划愈发迫切了。 又走了一阵子,脚下的烂泥地终於到了尽头。 地势在此突兀地向下断折,一道陡峭的下行岩坡横亘在两人面前,坡面不仅湿滑,还布满了苔蘚和藤蔓。 “呼……休息五分钟。”罗夏喘了口气,卸下肩上猎物,靠在相对乾燥的岩坡顶端边缘。 他从工装口袋里摸出地图,借著光线仔细核对周遭地形特徵。 “按照地图標记,翻过这道坡,咱们就正式跨入中部地带了。”罗夏指著地图上密集的等高线,“那是成年巨沼胶蛞蝓的主要活动地域,燃素浓度更高,危险程度也会翻倍。” 罗夏低下头望著湿滑难行的陡坡,又低头看了看两人脚边那两头幼体蛞蝓的尸体,不禁计较起来。 带著这两坨猎物移动实在是太不划算了。 体能的大幅消耗还在其次,更重要的是,这会降低他们的机动性。 况且,搬下去容易,还要再爬上来,效率太低了。 罗夏眯起眼睛,得想个法子轻装前行。 他环视周遭。 挖坑掩埋费时费力,藏在灌木丛里又过於显眼,虽然说注射完防腐针其他人不会偷走,但难免有恶趣味者蓄意破坏尸体,以此来打压可能的竞爭对手。 视线穿过芦苇盪,落在旁边一处冒著气泡的深水沼泽上。 罗夏一愣,藏在这里倒是天衣无缝! 他默默走到水潭边,仔细观察片刻。 隨后在灌木丛里折下一根足有一米多长的树枝,贴著边缘將其插进水潭里。 枯木几乎没到了头才碰到底。罗夏手腕发力,又在水底来回搅动了几下,这才满意地將树枝拔出。 尤里顶著一身半乾的恶臭泥浆,疑惑地看著搭档这一连串操作。 “你又想干什么?钓鱼啊?” 做完这一切,罗夏看向尤里:“搭把手,把它们推下去。” 第27章 双人华尔兹 “推下去?!”尤里瞪大双眼,不可理喻地看著搭档,“把真金白银扔进去?这里到处都是长得一模一样的芦苇和烂泥!等我们转上一圈回来,连这个水坑都找不见!四十分的猎物就这么打水漂了?” “用你的飞行员脑子好好想想,带著它们我们根本走不远。” 罗夏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是活地图你忘了?锈钉號都能被我带出积雨云,这个沼泽我闭著眼睛也能找回来。” 当然,罗夏是不会解释在他闭眼的时候也能翻阅《指南》三维地图这件事的。 尤里这才不情不愿地走上前。 两人合力將其沉入沼泽,浑浊泥水泛起几圈涟漪,这笔“財富”暂存水底。 保险起见,罗夏走到岸边折断了几根芦苇。距离稍远根本无法察觉,就算有人察觉,也会將其视作其他猎手隨手掰掉的。 卸下八十磅负重后,两人宛若重获新生。 罗夏一边熟练地给手里的双手弩重新上弦,一边说著,“刚才跟幼体战斗暴露出一个问题——我们的配合併不高效。” 尤里疑惑地偏过头,“不挺顺利的吗?二十分都到手了。” “那是不到一米的幼崽。”罗夏拍了拍弩机,“如果遇到覆盖著活胶装甲的成年体呢?单发点射如果未能命中要害,面对上百磅重的碾压反扑,靠跑动拉扯拖延装填,容错率太低了。” “那你想干嘛?”尤里咽了口唾沫,本能地对搭档所谓的“战术”感到心悸。 罗夏凑近低语了几句,尤里眼睛一亮:“这个听上去有搞头!” 兴奋过后,他斜视著身旁如直立棕熊般的搭档,眼神里带著几分狐疑,“不过我发现……自从你上次受伤之后,脑子怎么越来越灵光了?以前咱们狩猎,不都是你大吼一声『乌拉』,然后『waaaaaa』地叫我加油门莽上去的吗?现在怎么这么多弯弯绕绕的鬼点子?” “你就当万机之神给我脑壳上了点润滑油吧。”罗夏面不改色地拍了拍自己粗壮的胳膊,用那低沉且极具压迫感的声音哼了一声,自然地搪塞过去,“被怪物开过一次瓢要是还不长记性,那才是蠢!” 战术敲定,罗夏带头滑下陡坡。 越深入沼泽,环境的异变愈发显著。 稀薄水汽凝结成浓重雾障,能见度已降至二十米內,空气中的硫磺气味也越来越重,这是空气中燃素浓度过高的典型特徵。 忽地,前方的芦苇盪突兀地空出一条缺口。 湿滑土地上,赫然印著一条宽达一米的灰色轨跡。 半透明粘液在烂泥上散发著微微光亮。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端起了弩机。 浓雾另一头,一头体长两米多的成年巨沼胶蛞蝓正拖曳著躯体,缓慢向前蠕动。 暗青色表皮之下,粗壮的静脉管正將浑浊体液泵向全身。 背部高高隆起的活胶腺体,正有节奏的收缩膨胀,即便在浓雾中,罗夏也能看见这颗臟器向外散发出幽深蓝光,將周遭泥泞映照得犹如冥途。 罗夏蹲伏在半人高的芦苇丛中。 他压低呼吸,目光扫过怪物那层厚重的半透明粘液。 有別於幼年体,这头两米长的成年体,活胶装甲厚度预计超过十厘米。弩箭动能会被这层装甲直接吸收,胡乱射击毫无意义。 而据罗夏观察,其弱点在於腹足边缘那一连串的呼吸气门,只有攻击这里才能让弩箭射入足够深的地方。 他转头看向尤里。 两人交换眼神,尤里將弩机留给罗夏,自己猫著腰退向后方一处掩体。 罗夏则如一头潜伏的猎豹,借著芦苇掩护,向前摸索了数米,极其耐心地绕到了巨沼胶蛞蝓侧面。 对於他这种实用主义者来说,能打闷棍就绝不正面硬刚。 找准角度,罗夏端起双手弩。 透过雾气,他瞄准了对方腹足边缘其中一个隨著蠕动正一张一合的呼吸气门。 崩! 弓弦震颤。 第一发短矢扎入那处毫无防备的气门深处。 噗嗤。 盐瓶破裂,怪物表皮泛起大片硬块。 “吱——!” 痛苦让那头巨沼胶蛞蝓反应过来自己遭受到了攻击,它的触鬚转向箭矢飞来的方向。 腹足加速收缩,庞大身躯调转方向,朝著罗夏碾压过来。 占了便宜的罗夏这才站起身,反手將那把已经射空的弩机朝著后方用力拋去。 “换!” 罗夏大吼一声。 之后,他不仅没退,反而迎著怪物衝出两步,抽出第二把上了弦的弩机,將怪物的注意力牢牢吸引在自己身上。 怪物被这只不知死活的两脚兽激怒,前端环形口器大张。 细碎白齿间拉扯著粘稠唾液,喉管深处涌动著极高液压。 噗! 一团酸液喷射而出。 罗夏早有预判。 他双腿发力,靴底在泥沼中蹬出深坑,整个人向右侧翻滚。 酸液擦过他原本站立的位置,砸中一截枯木,白烟升腾,木头迅速碳化。 罗夏翻滚起身,单膝跪地,瞄准,屏息,扣动扳机。 崩—— 短矢再次扎入怪物侧腹,像上次一样,蛞蝓体內的结块变得更大了,但这还不足以致命。 怪物被激怒,开始加速蠕动。 “尤里。”罗夏大吼。 岩石掩体后,尤里躺在地上,单脚踩住空弩前端的踏环,双手攥住弓弦咬紧牙关,拼命向上死拽。 弓臂发出咯吱咯吱的紧绷声,隨后咔噠一音效卡入掛弦鉤。 这位飞行员抹了把额头汗水,不敢耽误,赶忙將弩箭压入箭槽。 罗夏在泥沼中狂奔。 他利用错落的树桩作为踏板,不断改变行进路线。 怪物紧隨其后,自重將地面碾出一层沟壑。 眼看追不上,蛞蝓再次蓄力,腹部高高隆起。 “丟。”罗夏暴喝。 他猛地向侧后一个滑铲,身体压著芦苇滑行,將手中空弩用力拋向后方。 尤里自掩体边缘探出身子,接住飞来空弩,同时將手中弩机用力拋出。 双手弩身在空中翻滚,罗夏翻身跃起,稳稳接住。 而后顺势转身,单脚后撑。 瞄准,击发。 第28章 运气守恆定律 就这样,两人进入了某种奇妙循环。 罗夏奔跑、躲避、拋出空弩;尤里接弩、上弦、拋出满载箭矢的弩。 双手弩在两人手中交替传递,木料碰撞、弓弦震颤、怪物嘶鸣在这片沼泽中交织。 这种一人牵制一人装填的战术,硬生生將双手弩打出了单发步枪的压制力。 但在每一次扣动扳机的瞬间,罗夏脸色都更黑一点,他在心里快速计算著射出的箭矢数量,忍不住暗自咬牙。 见鬼的运气! 之所以设计这种高频射击战术,罗夏完全是为了配合自己的底牌。 他在赛前可是已经將【碎甲者】天赋硬升到了2级,概率也来到了2%,只要爆出一次,这头成年体的胶甲就会像纸糊的一样被撕裂。 但在这该死的大数定律面前,他一次碎甲效果都没有触发! 没有捷径可走,在这场拉扯中,罗夏只能靠著技术慢慢耗空对方。 逐渐,怪物体內布满了大片白色硬块,行动变得越来越迟缓。 它放弃了追击,身躯痛苦地蜷缩,背部的活胶腺体迸发出最后一团蓝光。 然而,那蓄满高压的喉管只挤出一声漏气般的嘶响。 此时,这头两米长的巨沼胶蛞蝓体內,已经足足钉进了六根弩箭。 肥硕躯体剧烈抽搐了几下,喉中酸液最终还是没能喷出。体內蓝光急速黯淡,曾经充满韧性的半透明胶层也失去了活性,软化、溃散。 隨即,轰然倒伏在泥浆之中。 【记录:公元1959年1月12日,你於ux-7空岛巨沼,成功猎杀巨沼胶蛞蝓(成年体),认知+2。】 另一边,罗夏双腿一软,跌坐在泥泞里,贪婪地吞咽著浑浊的空气。 贪婪地大口呼吸著空气,高强度的牵扯与拋接让双臂肌肉不受控制地痉挛。尤里从岩石后方走出,他同样脸色苍白,压榨体力拉弓上弦让他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 尤里走到怪物尸体旁,踢了踢那滩烂肉。 “老天。仅仅是两米级別的成年体就这么难缠。”尤里抹去脸上汗水,“你非要去猎杀三米以上的巨型体。我们会被活活累死的!” 罗夏撑著膝盖站起身,拍打著皮甲上的污泥。 “按照我的计划。届时你只需要头疼怎么把那么多猎物搬回营地就够了。”罗夏从腰包抽出防腐注射器,“现在。干活。” ux-7空岛前哨营地。 米哈伊尔坐在木箱上,那条动力义肢隨意地搭在膝盖上。 他正看著身前少女,即便穿著与其他参赛者无异的灰色皮甲,也难掩她身上那股清冷矜持的气质。 璀璨金髮在微风中轻拂,祖母绿般的眼眸平静如水。 “凯萨琳,没必要这么拼命。”米哈伊尔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著些许头疼,“以你现在的速度,足够在这次考核里名列前茅了,一定要注意安全。你要是出了半点差池,我可不想去找你家老爷子解释情况。” 少女並没有接话解释什么。 她只是上前一步,从制服口袋里拿出一张打孔卡,递到了米哈伊尔面前。 中年男人嘆了口气,拿过卡片塞进一旁的差分打孔机里。 伴隨著一阵“咔噠”的齿轮咬合声,米哈伊尔將卡片拔出递了回去:“消掉40积分,你现在还有120分。真不知道你这丫头哪来这么大的杀性。” 少女並未理会这句调侃,接过卡片正欲转身离开。 就在这时,营地入口处突然传来一阵喧闹。 米哈伊尔眯起眼睛,望向骚动源头。 营地门口,两个浑身沾满恶臭泥浆的灰色人影正艰难前行。 一个高大强壮的红髮青年走在前方,粗麻绳在肩膀上勒出深深印痕,麻绳后方,拖拽著一块帆布。 帆布上赫然躺著一具体长超过两米的巨沼胶蛞蝓尸骸,少年每走一步,帆布都会在泥地上留下深深辙痕。 肥硕躯体隨著拖拽微微晃动,快赶得上两头肥猪了。 金髮青年则两个肩膀各扛一只幼年体蛞蝓,额头青筋暴起,显然也不轻鬆。 周围人纷纷停下动作,投去震惊目光。 这才第一天中午,大多数人还在外围与幼体苦战,这两个傢伙却已经拖回了成年体战利品。 米哈伊尔目送著少女离去,他露出个张扬笑容。 “有点意思。” 空地上二十多个返回兑换积分的参赛者正三五成群地坐著休息。 当这两个泥人踏入营地时,原本只有些许抱怨与吹嘘的人群顿时喧闹起来。 许多人站起身,目光齐刷刷盯著两人身后的破旧帆布,炸开了锅。 这才第一天中午。 目前为止,有人靠著跑断腿往返数次,换了五条幼年体;也有两人小队合力拖回一条成年体。 但像眼前这两个连大队伍都没加的傢伙,一口气直接带回来一大两小,还从未出现过。 这难免让人疑惑。 沼泽里到处是烂泥,无论是背著两个小的去抓大的,还是拖著大的再去找小的,对体能的消耗都非常严重。 不少猎手將打量的视线投向走在前面的罗夏。 一个人硬拖著起码三百多磅的成年巨沼胶蛞蝓,这红髮小子的力气怎么这么大? 罗夏无视了周围那些或是嫉妒、或是好奇的视线,径直將猎物一路拖到了兑换点前,这才鬆开勒进肌肉里的麻绳,隨后活动了下酸痛的关节。 尤里跟在后面,將肩膀上扛著的两只幼体也“砰”地一声甩到了帆布上。 柜檯后,那个只有一条手臂的中年男人正用审视的目光打量著这两个年轻人。 “一米九的成年体,还有两只幼体。”男人视线扫过那堆战利品,“保存完好,腺体未受损。看来你们找到了对付这些软骨头的窍门。” “运气好而已。”罗夏將那两只幼体往前踢了踢,神色平静,“多少积分?” 罗夏说著这句话,维持著那副硬汉表情,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 运气真的好吗?也就勉强及格。 刚才趁著把蛞蝓抱到帆布上的功夫,他在那堆胶质里从头到尾摸了个遍。 结果忙活了半天,才从那头成年体的腹足深处抠出了一个白色藏品【未消化的矿物质团块】。 比起之前狩猎的天帆鱼,这巨沼胶蛞蝓的爆率简直低得让他想骂娘。 不过转念一想,目前猎杀的巨蛞蝓战斗强度確实比不上对方,也就相当於路边一条的风翼蛇,出货率倒对得上。 不过,距离升级【碎甲者】lv3所需的4个白色【藏品】还差三个缺口。 照这个爆率看,接下来的狩猎必须得找那些深处的巨型体了,不仅积分多,摸出藏品的概率应该也会更高。 第29章 燃素武器 米哈伊尔熟练地操作著机械计算器,伴隨著阵阵“咔噠”,黄铜键列被依次按下。 “按照规则,中型猎物是按照一点五米的平均体长来计算,”男人一边核算,一边解释,“你这头足有一米九,接近两米的巨型分水岭了,按比例体型溢价可以加三十分。不过——” 男人再次扫了眼,“身上足足钉了六根弩箭,虽说活胶腺体没受损,但生物质破坏得很厉害,完整度评级只能给到『中下等』,得扣除十五分。” “所以,这头成年体最终算八十五分。至於那两只幼体,一击毙命,毫无破损,满分十分。” 计算机停止运转,“叮”的一声脆响,男人將一张打好孔的崭新积分卡推到罗夏面前。 “总计一百零五分。”男人抬起眼皮,深深地看了罗夏一眼,“对於第一天来说,这是一个不错的成绩。大多数人现在的积分还是两位数。” 尤里看著那张卡片,吹了个口哨。 “一百零五分?我的老天,我们要发財了!”尤里兴奋地搓著手,目光在货架上那些泛著微光的装备上拔不出来,“我这辈子还没见过正儿八经的燃素装备呢!长官,这些……这些都是『一级』装备吗?” 中年男人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的笑话,停下灌伏特加的动作。 “一级?小子,你是不是对『一级』这个词有什么误解?那是给『超凡者』准备的杀人利器。就凭你们现在的燃素抗性,用一次一级装备,就会淌半个小时鼻血!” 他摇了摇头,指著货架上的器械,“这些都是『减配版』,或者说是淘汰下来的教练型號。燃素含量都在安全线以下,虽然威力打了折扣,但胜在不会让你们这些菜鸟当场暴毙。” 中年男人发觉尤里心不在焉地听著,目光正直愣愣地看著一个半成品自动炮台,便出言提醒。 “別惦记那个自动炮台了,那是『机械师』的玩具。”米哈伊尔指了指尤里,“小子,你是见习猎手吧?平日里训练积累的『燃素抗性』全是在燃素武器上。” “强行操作含燃素的精密机械装置?三分钟內就能让你头晕目眩,五分钟就会流鼻血。” 看著尤里被嚇得眼皮狂跳,中年男人戏謔地瞥了对方一眼,隨后转身从货架里拎出两件傢伙,“哐当”一声磕在了柜檯上。 “要我说,你们与其去捣鼓那些玩意儿,不如乾脆换点简单粗暴的。” 他先推过来一把长柄战锤。锤头约有常人头颅大小,由生铁锻造的质感显得沉重可靠。锤头侧面並排镶嵌著三对短促的黄铜排气管。 “这玩意儿內置了一个简易的蒸汽衝程泵。”男人一边把玩一边介绍道,“击中目標的瞬间,燃素会加热水舱,高压蒸汽会驱动活塞进行二次撞击。哪怕是头成年巨蛞蝓,这一锤下去也能把它核心震碎。缺点是每砸三下,你得等它排气降温,否则它会像个炸弹在你手里炸开。” 接著,他又拍了拍另一件装备——一面造型怪异的护盾。 这面盾牌尺寸適中,刚好能遮住躯干,表面布满了粗糙铆钉。盾牌內侧密布著液压连杆和发条弹簧,这种內精外糙的对比异常鲜明。 “看见这根拉杆了吗?”米哈伊尔拨动了一下盾牌边缘的机关,隨著“咔嚓”一声,两侧竟然向外弹出了一圈带有锯齿的合金挡板,面积扩大了一倍。 “外面进行了硫化处理,对蛞蝓的喷吐有很大抗性。內置了发条储能系统。当感知到衝击时,它能通过液压缓衝抵消掉百分之二十的撞击力,总之,是个保命神器。” 演示完毕,男人看向二人,眼神认真。 “只要你们控制著点使用频率,这玩意儿足够保著你们在这泥坑里活蹦乱跳地过上三天。” 尤里盯著这两样装备,內心某种欲望蠢蠢欲动——那是男人对终极力量的渴望。 “老罗,你看这玩意儿是挺省事的,要不……咱们换一件?我这脑袋虽然还得留著求婚,但要是能拿到优胜,冒点险也不是不行。” 罗夏在一旁听著,心里倒有些跃跃欲试。 中年男人的话印证了他对这个世界“超凡职业”的猜想——所谓的“燃素抗性”更像是一种身体对特定燃素辐射的耐受度。 而自己的【认知】应该是能够直接提升抗性。 那岂不是说,只要坚持刷怪,在未来的某一天自己能佩戴远超其他人上限的装备? 別人六格我九格,神仙来了也趴窝! 但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了那股诱惑。 “別想了,尤里。这玩意儿確实能让咱们杀得更快,但它解决不了我们最大的麻烦。” 他指了指仍在地上的三条猎物,“杀一头成年体只要十分钟,但把它拖回来得花一个小时。在这烂泥坑里,杀戮效率是个挑战,但运力才是真正的瓶颈。” 尤里马上回想起刚才两人像縴夫一样拖著帆布在泥里挣扎的惨状,对动力锤的热情顿时被浇灭了大半。 柜檯后,中年男人眼底掠过一抹讶异,本在倒酒的动作顿了下,险些让这瓶价值二百工分的伏特加溢出杯沿。 “按照计划,换那套方案的物资。”罗夏语气果决。 听到“那套方案”,尤里面罩下的表情微微一僵。 虽然早在飞艇里的时候罗夏就已经跟他通了气,但真到了砸下全部积分这一步,他多少还是感到有些不安。 不过,出於对这位死党的绝对信任,他並没有多嘴,默默地点了点头。 “我要十顶標准十人制行军大帐,加厚帆布的那种。外加五百米高强度缆绳,十个大號铁桶,一些燃素燃煤,以及一辆双轮手推车。” 柜檯后,中年男人压下刚刚的表情,饶有兴致地在罗夏身上打量了一番。 “十顶大帐、缆绳和铁桶?”男人摸了摸下巴,“小子,买这些与战斗毫不相关的玩意儿,打算干什么?” 第30章 他要做什么? 罗夏面不改色,迎著对方审视的目光反问:“考核规则里有规定不准这么买吗?” 中年男人乐了下,隨即无所谓地点了点头,右手做了个“请便”的动作。 “只要积分足够,自然允许。” 很快,堆积如山的帆布和缆绳被推了出来。 尤里二话不说,挽起袖子就开始將这些物资往刚买来的手推车上搬。 这一刻,营地內那些竖著耳朵的人们终於忍不住了。 “这大个子疯了吧?”角落里,一个面带雀斑十七八岁的猎手嗤笑出声,“花大把积分换一堆破帐篷?他是准备在沼泽深处搭个別墅度假吗?” “也许人家觉得拖回一头大傢伙太累,打算就地开个旅馆睡大觉呢!” 然而,几声零星的嘲讽並没有引起多少附和,能参加这种选拔的群体向来不缺聪明人。 大部分人都微微皱起眉头,狐疑地在二人和那堆物资之间来回扫视。 一个能无伤猎杀成年巨沼胶蛞蝓的人,绝不可能是个白痴。 这些人看著那些缆绳和帐篷,试图看穿这背后的关窍。 在这短短半天里,兑换点见证了各种或斗智或斗勇的选择。 有人兑换机械小炮,有人换取了合金装甲,甚至有个看著像少爷多过像猎手的傢伙,取走了一柄燃素手杖。在眾人眼中,这些都是能直接转化为杀伤力的装备。 但任凭他们苦思冥想,也猜不透在这分秒必爭的考场里,弄一堆行军帐篷能有什么用? 总不能真是为了睡个好觉吧? “砰!” 尤里將最后一卷缆绳砸在车斗里,扯过帆布將物资严严实实地盖住。 接著转过身,怒视著周围那些探头探脑的看客。 “看什么看!没见过花样露营吗?都给我走开,少在这儿瞎琢磨!”尤里大声喝骂,打发著周围视线。 虽说他心里对这疯狂计划也直打鼓,但在外人面前,他绝对容不得別人窥视两人秘密。 趁著尤里吸引了全场注意力的空当,罗夏独自走到了兑换点內部一个无人注意的角落。 他迅速掏出刚刚顺手兑换的一包散装齿轮零件和几块木板。 在叮叮鐺鐺的飞速组装中,他拆下双手弩的击髮结构,將木板做成供弹力臂,再配上棘轮和弹簧。 不过片刻,原本每次只能单发填装的重型弩,上方被硬生生加装了一个带有滑槽的木製箭匣,通过槓桿连动,变成了一把粗陋的“诸葛弩”。 罗夏快速拉动了几下槓桿上弦器。 “咔噠、嘣——咔噠、嘣——咔噠、嘣——” 齿轮咬合顺滑,箭矢自动落入击发槽,传动完美。 確认没有问题后,他用破布將其包裹。 回到手推车旁,两人又花掉了最后的一点零头,补足了两人份三天的净水和口粮。 看著积分卡上彻底清零的数字,一切都如罗夏计算得那般分毫不差。 就这样,在眾人发懵的目光中,罗夏和尤里推著装满“露营物资”的小车,再次消失在沼泽雾气之中。 浓雾瀰漫的沼泽深处,尤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在烂泥里跋涉,双手攥著手推车把手,脖子上的青筋都憋了出来。 “我发誓,罗夏,刚才在营地我们就该换一头沼泽水牛的!”尤里满头大汗地抱怨著,靴子拔出泥潭发出的吧唧声就是想在应和他,“靠人力推这玩意儿简直是折磨!我的腰都要断了!” 罗夏也推著车,听死党抱怨,无奈解释。 “你以为我不想要个驼兽吗?但它的积分太高了!好钢必须用在刀刃上,有再狩猎出一头驼兽的积分,咱们已经推著车走到高地沼泽了。” 话音未落,前方的芦苇盪突然毫无徵兆地翻涌起来! 伴隨著熟悉的黏腻声音,三条成年巨沼胶蛞蝓不管不顾地冒了出来,就好像前方有什么致命诱惑似的。 “老天!”尤里大惊失色,嚇得差点咬到自己舌头。 他刚想丟下推车向前保护车架,却驀地发现这三头怪兽並不是衝著他们来的。 一声枪响震耳欲聋,精准打入领头那条巨蛞蝓核心位置。 顺著枪声望去,两人这才看到,在前方一片开阔地上,那三头怪兽正追逐著一辆在泥泞中横衝直撞的小型蒸汽履带车! (此处有图) 那是一辆仅有一米多长的微型单人履带车,做工极其简陋——车身连最基础的外壳装甲都欠奉,齿轮、传动、轴承、以及焊接钢架就这么暴露在空气中,微型燃煤锅炉正隨著活塞的往復不断喷吐出滚滚黑烟。 儘管看著像是一堆隨时会散架的残次品,但在泥沼中速度竟然不慢。 两条履带中间,夹著一个半开放式驾驶位,车头处悬掛著一把步枪,枪后,正坐著个金髮如瀑的绝美少女。 (此处有图) 嘖嘖称奇的是,这女人此刻竟是背对著行驶方向,仅靠著反光镜倒车狂飆! 少女精致面孔上仿佛结著西伯利亚坚冰,她左手操控方向盘,游刃有余地躲避著酸液喷吐;右手利落地拉动枪栓退出弹壳。 砰! 枪口喷出湛蓝火舌,一阵气浪將金髮吹得向后飘扬。 那枚弹头直接没入领头蛞蝓的体內,將其心臟轰成碎片。 上膛、瞄准、射击,一气呵成,都没用上一秒钟。 芦苇丛中,罗夏盯著那道倩影,眼角一抽。他认出了那把凶器——猎手中颇受追捧的莫辛纳甘步枪,使用7.62口径燃素子弹,优点是皮实耐造、弹药威力大,但缺点是精准度感人,后坐力更是能把新手肩膀震脱臼。 看著那头倒下的蛞蝓,罗夏忍不住暗自心惊。换作是他,自问绝对做不到在反光镜倒车、躲避酸液的顛簸环境下,还能打出如此恐怖的射击精度。 这女人的射击天赋强得可怕! 就在这般行云流水的“放风箏”下,另外两头蛞蝓根本摸不到她的衣角,最终也没能倖免。 要不是这些软体怪物的器官异常耐造,非得三枪才能击碎心臟,估计整场战斗连一分钟都用不上。 硝烟瀰漫之中,少女踩下剎车,履带车停稳。 躲在暗处芦苇丛中的尤里见状探出身子,刚想搭句话,黑洞洞的枪管便已调转方向,直指二人。 少女微微偏过头,一双祖母绿眼眸穿透薄雾,冰冷的没有一丝感情,硬生生把尤里的话都堵在了嗓子里。 对方的意思很明显——离我的猎物远点。 两人识趣地举起双手,缓缓后撤。 退回浓雾中后,罗夏与尤里默契地对视了一眼。 无需多言,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同样的凝重——这场选拔远比想像中激烈,每个人都在各施所长,他们也必须得加快自己的计划了。 第31章 沼地夜话 按照教会给出的地图,罗夏和尤里不再纠结於中小蛞蝓,即便是遇到了也不再狩猎,而是直奔地图最远端的高地沼泽,那里是官方標註的两米以上巨型体的棲息地。 隨著海拔升高,高空强风將雾气吹散些许,能见度扩展到三十米外。 这里环境呈现出繁茂景象,受空气中高浓度燃素滋养,草本植物纷纷发生些许变异。 它们长到一人多高,茎秆表面覆盖著尖刺、绒毛。大片暗青色植物交织,构成隔绝视线的湿地丛林,像是堵长满倒刺的墙。 罗夏放下把手,靴子踩了踩脚下泥土。 触感绵软,带有极强粘性。 罗夏掏出发条怀表——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 他瞥了眼身旁喘著粗气的尤里,盘算了下今天高强度的体能消耗。 “不走了,咱们搭营地吧。”接著从车斗里抽出工兵铲拋给尤里,“挖坑。深度半米,长宽两米。动作快点,天快黑了。” 接下来罗夏和搭档展现出了极其专业的野外生存素养。 要知道,在野外盲目对付一宿,等同於自杀。 两人配合默契,尤里挥舞工兵铲挖出一个半米深的浅坑,罗夏则將帆布沿著坑洞上方撑起,並用挖出的泥土將边缘压实——一个半地堡式营地率先成型。 这种向下挖掘並降低高度的结构,能最大程度减小迎风面积,不仅能有效抵御夜间强风,还能在浓雾中保持极佳的隱蔽性,锁住內部热量。 紧接著,罗夏又在坑底內部开始了第二步施工。 他將树枝横向铺设,用钢缆绑扎节点,在坑底搭建起了一个离地平台。 隨后,他在平台上铺设细树枝,最后盖上一层厚厚的乾燥蒿草。 在沼泽地带,地表的暗流渗水和无孔不入的湿气是隱形杀手,这个悬空的內部平台能將潜在的冷气隔绝,是防止夜间热量流失的绝对保障。 黄昏降临,气温骤降。 沼泽水洼里不时传来“咕嘟”声,接著一阵振翅声逼近。 “啪嗒、啪嗒”,几只手指大小的蚊虫撞在加厚帆布上,甚至几只口器轻易穿透了加厚帆布,不断试探著寻找血肉。 罗夏盯著那些“铁钉”,眼角抽了抽。 还好有先见之明提前准备了c计划,知道用什么可以驱赶沼泽蚊虫。 隨后他抽出一些铺在床垫上的刺蒿点燃。 浓烈刺鼻的青烟在狭小的半地堡帐篷里瀰漫开来。 “咳咳咳……见鬼!罗夏,你这是打算在晚饭前先把我们俩熏成腊肉吗?”尤里被呛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捂著鼻子嚷道。 “没办法,伙计,”罗夏面无表情,晃著手中蒿草,“谁知道被这些蚊虫叮一口,明天早上起来会不会变成乾尸,要不......你试试?” 尤里识趣地闭上了嘴。 趁著刺蒿在地堡里熏虫子,两人在外面生了堆篝火。 罗夏隨手削了几根粗树枝搭了个简易木架,將两大一小三个装了纯净水的铁桶吊在火上,並將两包合成淀粉和一罐蚁虫罐头倒进了小桶里。 不多时,一股混杂著些许焦糊与腥气的味道在湿冷空气中散开。 罗夏给两人各盛了一大坨糊糊,接著扬了扬下巴:“脱靴子。” “干嘛?” “泡脚。” 罗夏踢掉皮靴,將双脚踩进大桶中。 他还记得前世在课本里读到过,早年抗日时期,哪怕行军再苦再累,每天战士们都雷打不动的烧水泡脚,这也是造就了世界最强轻步兵传奇的重要因素之一。 伴隨一声长嘆,紧绷了一天的肌肉鬆弛下来。 尤里乖乖照做。 当热水没过脚踝那一刻,金髮青年舒服得直挺挺靠在了帆布上。 这时,黄昏已尽。 气温下降,夜风將雾气吹散,紫红天光倾泻而下,为广袤的芦苇盪披上了一层霞衣,万物都在这如梦似幻的色彩中寂静下来。 两人就这么捧著碗,喝著热汤,愜意地泡著脚。 斜躺著,两人望著眼前这壮美迷人的景色,不禁有些沉醉,竟在这片危险沼泽中,享受起难得的寧静。 尤里吃了口糊糊,蓝色眼睛里倒映著跳跃火光:“罗夏,我打听过了。只要咱们这次考核弄到特殊人才名额,你就能向教务厅打报告,申请调去新圣彼得堡。到时候,温蒂那丫头就能跟你团聚了。等我和娜塔莎安顿好,就开著『锈钉號』去看你们!” 他顿了顿,神色少见地认真起来,盯著罗夏。 “退一万步说,就算咱们这次没通过……你也別一个人死扛。咱们接著当空艇猎手,多攒点工分。温蒂的事就是我的事,咱们兄弟俩一起想办法,总能把她接出来。” 罗夏扒拉铁碗的手顿了下。 作为穿越者,他原本对这个蒸汽末世抱有极大的疏离感。 但这段时间和尤里出生入死,再加上记忆里老伊万和尤里这对父子掏心窝子的接济,让他的心倍感温暖。 看来原主也不是什么都没留下,无论亲情还是友情,他都是个富足的人。 “谢了。”罗夏嗓音沙哑,拍了拍对方的肩,“如果积分不够我就不推辞了,其实我早就把你当亲兄弟了。” 好像是对这种气氛的不適,罗夏赶忙转换了话题。 “说真的,我真是受够这股子带著机油味的合成淀粉了。”罗夏自嘲地笑了笑,“等这次回了远风镇,我一定请你吃顿真正的美食——番茄炒蛋,然后盖在米饭上。我亲自下厨,那味道,酸甜鲜香,绝对能让你把舌头都吞下去!” 尤里听著听著,眼睛有些发酸,似乎被罗夏刚刚那番“亲兄弟”给击到软肋上了。 他急转头,抹了把脸。 “该死的,这沼泽地怎么还起风了。”尤里声音发闷。 罗夏看破不说破,往炉子里添了两块柴:“睡吧,明天的事还多著呢。我守上半夜。” 尤里也没推辞,没一会就传来了鼾声。 夜色深沉,地堡外风声呼啸。 罗夏坐在篝火旁,火光將他的身影映得忽明忽暗。 有些不放心,他借著微光清点起那堆“露营物资”,每样东西的用途,都在他脑子里盘算了无数遍。 他看著物资,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出妹妹身影。 那个穿著宽大修女服、总是蹦蹦跳跳的小女孩。 无论是为了心底那份承诺,还是为了温蒂能帮自己搞定后勤保障的那份天赋…… “温蒂……”罗夏握紧了拳头,眼神在微光中显得格外坚毅,“我一定接你回来。” ...... “温蒂小师妹!救命啊——”安东顶著一头乱髮,哀嚎著扑向正在喝茶的温蒂。 “教授留的这套『三级燃素增压阀』图纸,我就差进气口的齿轮比算不出来了!明天交不上,教授绝对会把我塞进蒸汽锅炉里的!” 温蒂放下茶杯,小脸上满是同情,但她还是摇了摇头。 “可是安东师兄,维克多教授昨天特意叮嘱过,如果我再帮你画图纸,他就要没收你下个月的配给券了。温蒂不能让师兄饿肚子呀。” “我不怕饿!我只怕被教授的扳手敲碎天灵盖!”安东绝望地滑跪在满地废弃图纸中,像一只失去梦想的咸鱼,“完了,我伟大的机械师生涯就要在此终结了……” 看著师兄生无可恋的模样,温蒂眨了眨眼,“那……如果师兄能去教务厅打听一下,想办法让我早点见到哥哥的话,温蒂也许可以『不小心』教给你正確的计算公式哦。” “成交!”安东瞬间弹射起步,疯狂点头,“別说打听消息,就算让我去把罗夏扛过来都行!我的小姐,那该死的齿轮比到底怎么算?我求您了!” 温蒂甜甜一笑,掏出笔开始讲解起来...... 第32章 遭遇战 第二天清晨六点,尤里便將罗夏叫起,两人简单吃完早饭,就推著手推车沿著陡坡继续向深处进发。 刚进入高地沼泽没多远,罗夏就察觉到了不对——空气中除了浓烈的燃素硫磺味,还夹杂著一股血腥。 罗夏抬手示意尤里停下。 雾气被微风拨开,一片被狠狠蹂躪过的战场映入眼帘。 一人高的刺蒿与芦苇被碾在地上,仿佛被坦克压过。 方圆百米內,植被尽毁,断裂的茎秆杂乱地陷在泥沼里,断口处渗出惨绿汁液。 泥地上,密密麻麻交织著不少脚印,在这些慌乱足跡中央,横亘著一条令人心悸的巨大碾压痕。这条残留酸臭黏液的沟壑,宽度远超他们昨日猎杀的成年体,想必就是巨型体了,仅仅是看著,便能感受到那巨兽蠕动时的恐怖。 血腥味从不远处的泥洼飘来。 那里积著一滩暗红血泊,四周散落著折断的短矢、皮甲碎片和一把破损武器。 罗夏瞬间端起诸葛弩,朝尤里打了个手势,两人一左一右,在狼藉的战场中快速搜寻了一圈。 片刻后,两人在血泊前匯合。 “还好,”罗夏紧绷的表情稍松,低声道,“只有血跡和武器,没见猎物,也没断肢留下。” 尤里盯著那条宽得离谱的碾压痕,咽了口唾沫,“这算好消息?” “当然。没尸体,现场还清理过。说明队伍虽遭重创,但撤离有序,士气没崩。”罗夏顺著碾压痕投向浓雾深处,“还没到最坏的地步。” 虽说嘴上这般评估,但两人却也都提高了戒备。 也庆幸昨晚提前扎营休息,没有盲目探索。 这片由断矢与碎甲点缀的狼藉战场无不昭示著前方何等凶险。两人清楚,巨型蛞蝓的凶悍不能再拿成年体作对比了。 继续深入,空气里的燃素味即便隔著防毒面具也愈发清晰。 脚下泥土呈现病態的灰黑色,黏稠且绵软,靴底拔出时会带起长长的泥浆拉丝。虽说雾气淡了很多,但繁茂的刺蒿交织成墙,又將视野切割成凌乱碎片。 半个多小时后,罗夏二人刚刚推著车到了高地沼泽核心区边缘。 毫无徵兆地,前方泥潭表面陡然炸开! 一头体长超过三米的庞然大物轰然破潭而出。 半透明身躯如弹簧般自烂泥中拔地而起,隨后重重砸落在地,震得黑色泥浆如暴雨般四下飞溅,活脱脱一座蠕动肉山。 这头巨物丝毫不见成年体的那种迟钝笨重,落地瞬间便直逼两人袭来,显然將闯入领地的两人当成了食物。 它头部触鬚之下,豁然张开巨口,环状锯齿密密麻麻,罗夏甚至透过半透明的胶体,看见那颗活胶腺体剧烈翕动,散发出幽蓝冷光。 罗夏瞳孔骤然收缩,身体本能般做出反应。 “退!保住车!”一声暴喝之后,他猛地向前跨出两步,端起连弩,毫不犹豫地对著蛞蝓连射两箭,將怪物注意力拉到自己身上。 “见鬼!”尤里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兽惊得头皮发麻。但他清楚这车物资是罗夏整个计划的核心,根本顾不上多想,连忙调转推车,双腿猛蹬泥沼,推著满载物资向后撤离。 罗夏这边,刚刚射完两箭的他已经在地上连打了好几个滚了。 一路上,数团酸液飞溅,覆盖了罗夏原本经过的区域。有些酸液浇在刺蒿上,腾起大片白烟,植物茎秆当即碳化发黑。 翻滚,起身。 罗夏在酸液雨的间隙中连续腾挪。 可即便他已经很灵活了,但皮甲边缘还是沾上些许酸液,焦黑孔洞之下,是被烧得发红的皮肤。 尤里將车推入一处岩石后方掩蔽,便拔出手斧,大步折返。 “e计划!”罗夏大吼。 尤里心领神会,借著芦苇掩护,从侧翼迂迴逼近。 他绕到巨型蛞蝓侧后方,双手握紧斧柄,对准那肥硕的尾部腹足狠狠劈下。 咚! 斧刃砍在活胶装甲上,像是劈进了一层实心橡胶,半透明胶质深陷变形,但紧接著爆发出惊人的回弹力。 动能被吸收后又全数奉还,斧头被崩得高高弹起,把尤里胳膊带得老高,险些脱手。 这番挑衅成功激怒了巨兽。 蛞蝓身躯扭动,准备碾压这个不知死活的袭击者。 趁此空档,罗夏双膝弯曲,一个滑铲贴著地面滑行至怪物侧面。 (此处有图,前几章就该有的,忘放了) 端起连弩,准星不再瞄准那些不断蠕动的气门,而是直瞄心臟。 扣动扳机,弓弦震颤。 短矢射出,箭头撞在表皮。 本就因改装而衰减了的穿透力,再加上坚韧胶质层卸掉大半动能,短矢毫无意外地被轻易弹飞,打著旋扎进远处的烂泥里。 巨蛞蝓可能连痛觉都未曾產生。 尤里连滚带爬地躲开蛞蝓碾压,刚好看到这一幕,昨夜积攒的“兄弟情”转瞬消耗大半。 “罗夏!你这破改装到底靠不靠谱!怎么连皮都擦不破!” 罗夏丝毫不慌,他自然知道这层凝胶的防御力,单凭这把临时改装的诸葛弩,常规射击根本无法穿透这种级別的防御。 但他有自己的底牌。 既然运气不在自己这边,那他就拥抱数学期望。 稳住下盘,半跪在泥地上。罗夏右手握住击发柄,左手握住上方箭匣。 咔噠、嘣——咔噠、嘣。 他以每秒一箭的频率,对准蛞蝓心臟外侧的同一块活胶装甲倾泻火力。 齿轮高速咬合,弹簧吱呀作响。 箭矢接连不断地撞击在胶层上,又接连不断地被弹开。 不过无论一个人脸再黑,也会出保底的。 第四十五秒。 弓弦回弹,木匣轻震。又是一支短矢滑出箭槽。 箭簇轻飘飘地触及蛞蝓体表。 停顿。 砰——! 一声巨响毫无徵兆地炸开。 活胶层向內凹陷到了极点,而后徒然碎裂,表皮自落点处撕开,泛起波纹状的震颤。 一股气浪撑开裂缝,向外翻卷,本该坚韧的非牛顿流体防御层碎成无数胶块,脱离躯干。青绿色的体液呈放射状喷出,砸进四周泥沼。 蛞蝓侧腹凭空多出一个足球大小的破洞。 【碎甲者】触发! “嘶——!”巨型蛞蝓昂起前端,发出悽厉尖叫。 剧痛让它丧失了行动能力,庞大身躯试图翻滚挣扎。 罗夏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战机,再次拉动槓桿,一连五支弩箭顺著那个破洞,接连射入怪物心臟附近。 噗嗤。 盐瓶在臟器內部破裂,高浓度工业盐迅速溶解、扩散,包围了整颗心臟。 渗透压失衡引发了毁灭性的连锁反应,无数细胞被强行抽乾水分,继而如肥皂泡般破灭。 那颗原本强劲搏动的心臟,在盐液侵蚀下迅速萎缩,表面泛起大片灰白色的结晶硬块,再也无法抽动。 大片浓稠蓝血混杂著破碎的臟器组织,顺著侧腹创口缓缓溢流而下,將四周染上一层妖异幽蓝。 【记录:公元1959年1月13日,你於ux-7空岛巨沼,成功猎杀巨沼胶蛞蝓(巨型体),认知+3。】 第33章 旧时代 尤里从巨蛞蝓尸身旁探出头,瞪大眼睛。 他看著刚才还活蹦乱跳的巨兽变成了一具尸骸,不可置信。 “这……这就死了?” 他抹了把面罩上的泥水,“我说罗夏,你这连弩到底什么鬼毛病?要么被弹飞得满天都是,要么就突然一击毙命?这也太不稳定了吧!我感觉自己还没热身完毕呢!” “没热身完是吧?”罗夏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正好去把那些弹飞的弩箭收回来。” 尤里撇了撇嘴,嘟囔著转过身,深一脚浅一脚地去泥潭里摸索。 成功把搭档支开后,罗夏將右手探入怪物被炸开的伤口深处。 黏稠温热、令人作呕的触感裹住手臂。 他在一堆正在硬化的臟器中摸索。很快,指尖触碰到了一个硬物。 罗夏將其攥在掌心抽出。那是一枚表面坑洼、散发著幽蓝反光的不规则硬块。 【记录:公元1894年,1月13日,你在解剖巨沼胶蛞蝓时发现“异化胃石”,绿色藏品+1】 【苦涩结晶,终將剥夺一切僭越的贪婪】 什么意思?好像在说蛞蝓的弱点是盐? 罗夏盘算了下,现在自己已经两个绿色藏品了,本该是提升战力滚雪球的。 可惜,【老兵】就不说了,【碎甲者】lv3的要求还是白色藏品,这次要了4个,真是看著干著急。 罗夏心思转动,但不影响他將其收录进《指南》,隨后从腰包里抽出防腐针扎进怪物体內。 隨后,两人合力才將这具体型庞大、重量惊人的猎物拖拽到手推车上。 罗夏与尤里发力猛推,车轮却在烂泥里纹丝不动。 直到两人咬紧牙关,全身力气压上,推车才终於在泥沼中艰难挪动。 然而没走多远,在车轮碾过一块硬石时又被卡住了。 两人被迫停下脚步。 尤里看著这辆推车,有些担心,“见鬼。这么弄又像昨天一样了。推著这玩意儿在烂泥里走,不光慢,而且听这动静,我真怕它还没走完高地沼泽就散架了。” 罗夏平復著呼吸,抽出地图,目光在等高线与地形標记间扫视。 手指最终按在地图边缘一处稍微高些的地方。 “你说得对,”罗夏递过地图示意尤里看看,“所以咱们下一步就是找地方,建个『中转站』。” 尤里凑近瞧了瞧,咧嘴一笑:“眼光不错,是个扎营的好地方。” 两人没再多话,推著沉重的物资车闷头赶路。 这段上坡路並不轻鬆,但隨著海拔攀升,雾气渐渐被两人甩在身后。 临近正午,当他们终於抵达这片位於空岛边缘的隆起地带时,视野豁然开朗。 虽然他们都是大雾潮后出生之人,一辈子都生活在山上,但眼前这宏伟的一幕,依然足以让两人震撼得屏住呼吸。 正午阳光毫无阻碍地倾泻而下,给这座悬浮於天际的小岛镀上了一层金边。极目远眺,能看到远处其他空岛在云海中若隱若现的轮廓,宛如一支航行在白色大洋中的舰队,既壮丽又苍凉。 就连脚下也是无尽翻涌的洁白云海,那恼人的“雾潮”被遮蔽在云层之下,看不见半分狰狞。 (此处有图) “真壮观……”罗夏望著这前世也没有达成的工程奇蹟,忍不住问道,“尤里,你知道这空岛到底是什么时候建造的吗?” “哈?你问我?”尤里把手搭在推车把手上,擦了把汗,忍不住乐了,“你是不是又忘了,当年的歷史课你考倒数第一,我考倒数第二,要不咱俩是死党呢。” 接著顿了顿,目光投向浩瀚云海,语气稍微正经了些:“不过……我听老爹提过一嘴。他说这些大傢伙大部分都是在『大雾潮』之前就存在的古董,是旧时代的奇蹟。” 罗夏有些惊讶,这確实是他第一次听说:“旧时代?那为什么现在圣联不自己造了?” “因为『造不如捞』啊。”尤里耸耸肩,“天上还飘著不知道多少有利用价值的迷失空岛。与其费劲巴拉地新建,不如直接派人出去捞。听说那些高级別的空艇猎人,就有专门干这行寻宝的。” 罗夏若有所思:“那圣联不造空岛,把资源都砸哪了?” “现在嘛——资源都铺在山里的矿洞和工厂里了。”尤里指了指脚下,“咱们拼死拼活狩猎怪物抽燃素只是一条路,真正的大头,还是靠挖那些地下的燃素矿脉。” 罗夏点了点头,目光深邃。 这个世界,远比他想的要复杂。 既然旧时代拥有將整座岛屿升入高空的伟力,那究竟当年雾潮是如何让这般璀璨的文明断代的?而天上那些迷失空岛都是怎么来的? 我,以后有机会去空岛寻宝吗? 他收回思绪,將注意力重新放回眼下,这些事都太远了,爭取考核优胜才是第一位的。 隨著海拔攀升,这里的地貌虽然依旧是泥泞沼泽,但烂泥里明显多了些岩石,推车碾过去时不再像之前那样轻易深陷。周围依然生长著茂密植被。不远处,还有一个泥沼水潭。 “就这儿吧。”罗夏放下推车把手,甩了甩酸胀胳膊,拔出工兵铲拋给尤里,自己则顺手抽出了手斧。 两人默契配合,不多时,一个隱蔽的半地堡营地初具雏形。 为了確保物资安全,罗夏在营地后方找了处泥地將暂不使用的物资尽数埋入土中,並恢復成原貌。至於那具上午猎获的巨型蛞蝓,则被沉入泥潭里。 忙完这一切,两人刚准备起锅做饭。 恰在此时,一阵嘈杂喧闹声顺著风飘了过来。 声音起初杂乱,隨后演变成激烈爭吵。 罗夏按住尤里正要引燃木柴的手,竖起耳朵。风中夹杂著耳熟能详的“苏卡”、“不列季”等咒骂声。 两人对视一眼,带上武器,借著芦苇掩护,朝著声音来源处摸索前进。 在剥开一丛植物后,前方景象映入眼帘。 那是一片被沼泽包围的泥泞空地。 十个穿著统一灰色合成纤维皮甲的猎手正分裂成两个阵营,互相举著武器对峙。 人群中央,四个气势凌人的男人正盯著对面三人。 为首那个男人身材魁梧,手里握著一把钢剑,身旁则站著一个伤者。 那人左臂齐根断裂,断口处缠绕著厚重绷带,暗红血液不断渗出,显然是重伤不久。 虽然他们都戴著防毒面具,但两人还是认出了对方。 站在他们对立面的,正是克劳斯·米勒、卢卡·米勒以及那个第一陆军优等生——罗兰·伊万诺夫。 克劳斯眉头紧锁,双手端著一把制式重弩,卢卡则紧握著一柄重型气动叉枪,面容凶狠,將哥哥护在身后。至於罗兰,这个斯拉夫青年此刻正低垂著头,金髮被汗水浸湿贴在额前,身躯微颤,倒持铁盾,透著落寞。 罗夏蹲在芦苇后方,冷眼旁观。 这是內訌了? 看他们几乎每个人都拿著兑换点升级过的装备,显然第一天的收穫不菲。 果然,许多人可以同甘苦,却很难共富贵。 眼看他们不会威胁到自己的营地安全,罗夏就准备打道回府。 然而,就在罗夏转身时,还是引起了注意。 作为一名优秀的精英驾驶员,克劳斯早已习惯了在危机中眼观六路。 那声微小异响,加上芦苇盪边缘一闪而过的、那头標誌性的红褐色乱发,都被他捕捉到了。 他眼睛一亮,宛若抓住了救命稻草,拍了拍弟弟卢卡的肩膀,示意其稳住局势。 自己则快步脱离对峙中心,朝著罗夏所在位置走来。 第34章 分赃不均 “罗夏兄弟?” 伴隨著拨开芦苇的沙沙声,克劳斯钻进了这片芦苇丛。他压低嗓音,视线在植被间急切搜索。 当目光终於锁定在那个蹲伏的、略显尷尬的红髮身影上时,克劳斯紧绷的脸上涌现喜悦,仿佛溺水者抓住了浮木。 “真的是你!”克劳斯快步上前,语气里透著兴奋。 罗夏面色一僵。 这时候再转身逃跑未免太不给人面子了。 他在心里长嘆一声,不得不收起连弩,顶著一张苦瓜脸,拨开芦苇走了出去。 “米勒队长……”罗夏抓了抓乱糟糟的头髮,“这阵仗,看著不太妙啊?” 克劳斯仿佛没听出对方的抗拒,几步衝到罗夏面前,偷偷指著远处那个断臂年轻人,语速飞快地倾倒苦水。 “上午我们在沼泽深处遭遇了一头巨型体蛞蝓,按照战术预案,罗兰作为见习铁卫,理应顶在最前面吸引怪物注意力。” 接著他嘆了口气,“结果在一次蛞蝓攻击时,他慢了半拍,导致一名猎手左臂被咬断了。” “现在,伤者队伍要求罗兰承担全部责任。他们要求罗兰拿积分赔偿对方,並且出去之后还要补偿配给券。” 罗夏听完这番敘述,扫了眼低垂头颅的罗兰,隨后又不动声色地打量著对峙双方。 慢了半拍?罗夏在心底摇了摇头。 真相永远比敘述要复杂得多。 作为指挥者,当时的战术阵型是如何调度的?为什么偏偏是陆军学院的优等生“慢了半拍”?真的是罗兰失误,还是有人在危急关头拿队友当了缓衝垫? 克劳斯看著沉默的罗夏,语气带上了几分恳求。 “罗夏兄弟,你是个聪明人,也经常在下城区和黑市里打交道,你觉得这种事该怎么处理?” 罗夏听完这番话嘴角抽动了一下。 虽说他现在看上去只是个十九岁的高壮青年,但装著的可是经歷过资讯时代洗礼的灵魂,远了不说,就说4年的寢室生涯里谁还没碰见过这种事? “真是病急乱投医啊......“罗夏在心里嘆了口气。 这种团队內訌的情况,怎么能让自己这个外人来指手画脚呢? 无论他站在哪边说话,都会让克劳斯本就摇摇欲坠的威信雪上加霜。更糟的是,这些带著火药味的爭执,隨时可能演变成真刀真枪的衝突。 怎么才能委婉地拒绝这块烫手山芋呢? 罗夏心念电转,突然想到了自己的“人设”。 他搓了搓脸,换上了一副憨直模样。 用力挠了挠那头乱糟糟的红髮,“克劳斯队长,你跟我说这些没用。在教会学校那会儿,我考试从来没及格过,回回都是倒数第一!我这脑子,想想怎么把弩箭塞进怪物要害,或者怎么布置陷阱保命,我可能还有点小聪明。但你说的这种复杂事情我根本听不懂啊!” 克劳斯被这番理直气壮的文盲发言噎得愣在原地,满脸错愕。他本能地觉得对方战斗上那么机敏,不该很蠢,可又有谁能撒谎说自己学习倒数第一呢? 他又不禁半信半疑起来。 罗夏继续著他的表演。 “你们这大团队的规矩太复杂了!要我说,合不来趁早散伙算了!” 他转头看向尤里,挤眉弄眼。“对吧,尤里?” 两人搭档这么久,这点默契还是有的。 他当即领会了罗夏意图,配合著大声嚷嚷起来。 “就是!罗夏,別管他们这破事了!我肚子饿得直抽筋!咱们赶紧回去把那罐蚁虫罐头燉了!去晚了水都烧乾了!” 罗夏转过头,给克劳斯留下一个歉意笑容。 “不好意思啊,米勒队长。你们慢慢聊,我们先撤了!” 根本不给克劳斯任何挽留机会。 罗夏拉著尤里,转身就走,很快就消失在了芦苇中,溜得比兔子还快。 克劳斯站在原地。 看著那两个迅速消失的背影,只觉得嘴巴发苦。 可这確实是自己思虑不周的代价,这支貌合神离的队伍落到如今互相撕咬的境地,他这个组织者是有不可推卸的责任的。 想到罗夏最后那句“合不来趁早散伙”的糙话,他深吸一口气,下定了决心。 在跟著罗夏走出足够远的距离后,尤里长舒一口气,满脸后怕。 “我的老天,还好咱们当时没答应加团!这帮傢伙心眼子比下水道里的老鼠还多!” 罗夏点了点头。 “临时拼凑的团队,缺乏核心约束力,必然会走向分裂。顺风仗还能勉强维持体面,可一旦遇到挫折,就会互相撕咬。” 尤里似懂非懂地点头。 “那咱们以后离他们远点?” “当然。別让蠢货的血溅到我们身上。”罗夏抽出开山刀,隨手劈开挡路的灌木。 下午的狩猎顺利得近乎乏味。 在罗夏那把丧心病狂的改装连弩面前,两头足以让普通小队团灭的巨型蛞蝓,甚至没能完成几次有效的酸液喷射,就被连续触发的“碎甲”攒射钉死在了泥潭里。 先后两次战斗都只用了不到十分钟,但搬运却成了一场噩梦。 总重近千磅的猎物堆在手推车上,车轴在重压下发出阵阵咯吱声,仿佛隨时会散架。 当他们艰难返回高地营地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尤里在前面拽著钢缆,整个人几乎压到了地面;罗夏在后方死死顶著车架,呼吸粗重得像拉风箱。 他抹了把汗水,正想借著这股劲儿再往前推几米,可肩膀上的阻力陡然变大——尤里停下了。 他眉头一皱,刚想开口问尤里发什么疯,一只手掌猛地从侧前方探回,示意住嘴。 “嘘……” 尤里的声音细若蚊蚋,他身体微微后错,示意罗夏顺著他的视线望去。 在他们亲手搭建的半地堡式营地里,此刻正跳跃著一点火光。 有人点燃了他们留下的篝火。 隔著摇曳火影,一个身影正枯坐在火堆旁,宛若一尊雕像。 周遭空气骤然下降。 罗夏丟下推车把手,缓缓拔出腰间短斧。 两人一左一右,放轻脚步朝著营地逼近。 第35章 人性之暗 火光在防风土墙后跳跃。 罗夏拨开几根蒿草,看清了那个坐在篝火旁的入侵者。 那人脚边斜靠著一面盾牌,一头標誌性金髮在微弱火光下显得有些凌乱,是罗兰·伊万诺夫。这位陆军学院的优等生此刻正抱著膝盖,怔怔盯著跳跃橘红火苗。 听到靴子踩碎枯枝的声响,罗兰霍然抬头,即便只是看著面具,也能感受到对方的疲惫。 “你们是这里的主人么?”罗兰嗓音沙哑,在看清来人有些眼熟后,便忙不迭地站起身,指了指那堆木柴:“我看到这里有个无人营地,就进来借个火。我马上走。” 他弯腰去提那面塔盾。 罗夏盯著这个高个子斯拉夫青年。就在昨天出发前,这傢伙还跟在克劳斯身后,意气风发。 而现在,好像一头狮子变成了落水狗。 罗夏暗自摇了摇头。 罢了,刚刚是七个人对米勒他们三个,应该也是被骂惨了,让他在营地稍微喘口气倒也无妨。 他收起弩箭,挡住对方去路。 “坐著吧。我们认识你,第一陆军学院的优等生,罗兰,对吧?”罗夏不等对方说话,摆了摆手,招呼尤里干活。 “我是罗夏,这是我的搭档尤里。正好我们也饿了,一起吃点?” 罗兰愣在原地。 他看著罗夏,又看了看旁边咧嘴笑著的尤里。 最终,鬆开了握著盾牌的手,重新跌坐回火堆旁。 由於有罗兰在,两人便不急处理车里的猎物,先做起饭来。 尤里从营地內找出铁桶,三袋合成淀粉、两罐蚁虫肉罐头、一把蔬菜乾,这就是今天的晚餐了。 不多时,铁桶里的液体开始翻滚。水泡破裂,带出一股股略有酸涩的热气,逐渐在夜风中散开。 罗夏给每人各盛了一碗。 罗兰双手接过晚餐,热量透过容器传递到手掌上,他咽了一口唾沫,顾不上烫,大口吞咽起来。 三人围坐在火堆旁,不时响起一串吸溜声。 略显尷尬的气氛在简陋晚餐中逐渐缓和。 尤里擦了擦嘴角的汤汁,打了个饱嗝,终於按捺不住好奇心。 “喂,优等生。”尤里用手肘撞了撞罗兰,“你们那个精锐小队呢?下午看你们还在那边吵架,怎么现在就剩你一个了?” 罗兰缓缓垂下头,波浪捲髮遮住了眼睛。 “散伙了。”罗兰苦笑一声。 “散伙?”尤里瞪大眼睛,“看你们那样子,应该猎杀了不少蛞蝓吧?捨得吗?” 罗兰苦涩地扯了扯嘴角,深吸口气,將那场荒诞闹剧和盘托出。 事情的起因並不复杂。 上午他们遭遇了一头三米级蛞蝓,本已靠著米勒兄弟的重火力压制將其打入濒死。 但在最后关头,有个队员为了抢夺击杀的额外积分,擅自脱离了罗兰保护圈企图抢先补刀。结果他低估了怪物的濒死反扑,被一口咬断左臂。 那个队员並不甘心,伙同其他四个乡党,硬是將这口黑锅扣在了罗兰头上,逼迫他交出积分作为赔偿。 讲完这一切,篝火在夜风中微微摇晃。 “然后呢?”尤里追问。 “然后,”罗兰扯出个难看的笑容,“另外两人不想惹麻烦,两不相帮。” “克劳斯呢?他是队长!”尤里喊道。 “克劳斯和我谈了,说我拿不出证据证明那人是因为抢分才断臂的,他劝我別把事情弄得太僵......”罗兰声音越来越低,“对方索要二百积分,米勒兄弟出了一百,我出了一百。拿到积分后,克劳斯就解散了队伍。” “我不明白,”罗兰死死攥著拳头,声音里压抑著怒火,“在学院里,教官说铁卫是盾,只要守住阵型,背后就是绝对安全的。我没退后,我按照手册做了一切……可为什么最后错的是我?” 他眼中闪过一丝火星,隨即又迅速熄灭,化作自嘲,“就因为那些该死的积分?难道爷爷说的『荣誉与准则』,在这些烂泥面前真的一文不值吗?” 罗夏安静地听著,往火堆里添了根新柴。 一百积分,第一天他和尤里在烂泥里打滚,耗费了一上午也才勉强赚到一百零五分,也就是说,罗夏自己一天也就赚一百积分。 克劳斯为了平息事端,竟然轻易地交出了这笔巨款。 他是个优秀的飞行员,却是个糟糕的管理者。 尤里听完,气得猛拍大腿。 “这群狗娘养的杂种!”尤里破口大骂,“他们自己找死,还要讹诈救命恩人!这简直是赤裸裸的抢劫!优等生,你就这么给他们了?” 罗兰没有反驳。 他只是默默地看著跳跃火苗,眼神中透著迷茫。 夜风更冷了。 远处沼泽深处传来未知生物弄出的声响。 罗夏拨弄著篝火,没有像尤里那样义愤填膺。 罗兰说的就是真相吗?也不一定。 但接近真相最简单的方法,就是看谁在吃亏。 在这场闹剧里,罗兰赔了积分,丟了队伍,是纯粹的受害者;而那个断臂的傢伙拿到了200积分,等於比其他人多了两天的积分,很有可能优胜,届时换一个动力义肢,摇身一变成了受益者。 从利益流向判断,罗兰的陈述可信度更高。最起码,他肯付出100积分,说明他人品还不错。 “明天有什么打算?”罗夏拨弄著篝火,隨口问道。 罗兰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声音。 他盯著跳跃的火苗,眼神迷茫——队伍散了,积分赔了,还被人性上了一课,可能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明天该做什么。 罗夏瞥了眼营地角落那辆超载的手推车,他们两个虽说能推,但也確实累得够呛,队伍如果多一个人,效率也会更高些…… 想到这,罗夏转过身,直面这个陷入自我怀疑的少年。 “我这人嘴笨,不会说什么安慰人的漂亮话。” “而且下城区的人也从来不需要安慰。在这操蛋的世界里,他们光是为了能看到明天的太阳,就已经在拼尽全力了。” 尤里在旁边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既然你的队伍散伙了,想不想加入我们?” 与这句话一同到达的,还有罗夏粗糙宽大的手掌。 罗兰身体僵了一下。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旁边咧嘴笑著的尤里,最终落在罗夏脸上。 那眼神里没有同情,也没有算计,根本不像在面对一个刚刚害队友失去胳膊的铁卫。 罗兰喉结滚动了一下,沉默了几秒,眼神重新聚焦,像被点燃的煤。 “谢谢你们,罗夏,尤里。”他扯出一个笑,拍了拍身旁那面盾牌,“但不了,新兵总得学著自己面对战场。” 第36章 红髮恶魔 “不再想一想了?我们不觉得你会拖后腿。” 半地堡营地內,篝火只剩下几点暗红余烬。 晨风裹挟著一缕微白晨光穿过防风土墙,在罗兰那面沾满冷露的塔盾上宣告了新一天的到来。 此刻营地旁,三人都收拾妥当,即將出发。 罗兰紧了紧塔盾背带,声音里带著少年人不肯低头的倔强:“多谢你们的好意,但我必须自己走。我想靠自己证明我没做错,也要证明我不是个软蛋!” “等一下,”罗夏手腕发力,將一把双手弩拋向青年,这是尤里配发的那把,自从罗夏改造完连弩后就再没用过,“拿著吧,我们用不上了。我相信你,真正的战士,绝不会被击倒一次就爬不起来。” 罗兰接住弩机,低下头,眼眶微红,没有道谢便大步迈入沼泽深处。 待金髮青年走远,两人將昨天的猎物收拾妥当推入了泥潭深处才开启今天的狩猎。 途中,他们偶遇了几波参赛者。 那些人眼窝深陷,皮甲上沾了不少蓝血与酸液痕跡。 通过短暂交谈,罗夏得知了一个糟糕的消息——外围与中部的中小型巨沼胶蛞蝓差不多绝跡了。 “听说了吗?有个叫凯萨琳的女人,单人斩获了三百三十分。”一个断了半截眉毛的猎手靠在岩石上喘息,接过罗夏递来的水壶,语气里带著掩饰不住的嫉妒。 “我们这帮人,拼了老命也还在两百分上下挣扎,真不知道她是怎么做的。” 三百三十分,意味著至少猎杀了十头成年体,或者三十三头幼年体,这种狩猎效率,確实不是个简单人物。 当然,一壶水也就只能换到这些消息了。 不过也够了,这起码让罗夏知道,为期三天的竞爭,开始进入最为白热化的阶段了。 ...... 一处芦苇丛中,安德烈·索洛维约夫正阴沉著脸,摆弄著一柄通体漆黑的精致手杖。 作为一名刚入门的见习,他虽然还无法像正式【灵媒】那样让灵性俯身,但凭藉兑换点换来的这根浸泡过燃素血液的手杖,足以让他感知到迷雾中某些细微的灵性扰动。 “听著,你们这两个蠢货,”安德烈压低声音,对身后的两个跟班叮嘱道,“咱们的积分还差一大截,再这么慢吞吞打下去,『冬棺』的名额就没我的份了!待会儿遇到其他队伍,不管是谁,先给我围上去亮傢伙。如果对方看著像软柿子,就直接把猎物抢了!” “如果对方扎手,就提我父亲的名號,再扔几张绿券利诱。在北乌拉尔,没人敢不给索洛维约夫家面子,明白吗?” 两个跟班连连点头。 隨即,他找了块略平的地面,口中低声念诵了一段晦涩短促的咒文,隨后鬆开手,那柄手杖在半空中诡异地悬浮了半秒,仿佛被某种无形的丝线牵引,最终倒向了东南方向。 “就是这个方向,”安德烈睁开眼,眼神中闪过贪婪之色,“有一队倒霉蛋快要杀死巨蛞蝓了。走,给咱们打工的人就在前面!” 而此时的空地上,又是一只巨蛞蝓被罗夏搞定。 “我说罗夏,”尤里拨弄著巨蛞蝓的触鬚,“咱们这配合越来越默契了,你说再搞两头,咱们能不能压过那个什么凯萨琳?” 罗夏反手拔出腰间防腐针,“別光做梦,过来搭把手翻尸体。这么大个傢伙,还是要儘量靠近腺体注射效果比较好。” 他刚蹲下身,不远处的芦苇盪突然传来“哗啦”声响,三个人影踩著泥泞窜了出来,呈半包围態势围住两人。 安德烈本想按照计划先声夺人,可当他看清面前这两个人时,气势不由自主地弱了三分。 对方两人浑身沾满了蓝血和黑泥,尤其是那个红头髮的壮汉,即便蹲在那儿,背影也像一头隨时会暴起的棕熊。 尤里登时就握紧手斧,上前半步贴到罗夏身侧,“见鬼,是哪来的杂碎?这时候出来摘桃子!” 罗夏缓缓直起身,把防腐针在掌心转了个圈,视线逐一扫过。 领头的傢伙体型像个豆芽菜,握弩的手微微发抖;左右两个跟班也强不到哪去,眼神躲闪,连正眼瞧人的胆量都没有。 他心中明悟,这仨大概是什么富贵人家的少爷,跑到他这儿玩“威逼利诱”的把戏了。 “放下防腐针,你们两个乡巴佬。”安德烈强撑著胆气,抬起下巴,语调尖酸傲慢,“这头猎物,现在由我们接管了。当然,如果你们识相的话,我可以给你们一点『补偿』。” 罗夏根本没有理会这番苍白威胁,当著三人的面,就將防腐针扎进蛞蝓腺体。 活塞推尽,拔出空管,隨手將其丟进泥水。 他缓缓直起身,扭了扭脖子,浑身关节发出“啪嗒”脆响。 回忆著“罗夏”的行事做派,换上了一副在下城区浸泡出来的亡命徒表情,乾脆地摘下防毒面具,露出一双凶恶眼神。 “想抢?”红髮壮汉咧嘴狞笑著,“好极了,老子好久没杀人了!来,咱们火併,命都可以给你!” 说著,他抽出连弩,完全一副不打算讲规矩、只想拉人垫背的疯狂劲头。 少年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凶戾逼得连退两步,甚至险些跌进泥坑。 他看著那把造型怪异的连弩,脑海浮现出弩箭射进自己心臟暴毙而亡的恐怖画面,吞了口唾沫。 该死,怕不是遇到了个疯子! 硬碰硬?不,这买卖亏到家里去了! “等等!”安德烈见罗夏眼神愈发凶狠,连忙抬起手,强撑著声音不颤抖,“朋友,你好像有些误会,我是说,开个价!对,开个价帮我们猎几头蛞蝓,出去之后我给你配给券,你喜欢红券还是绿券?” 罗夏听完,再次想到“卖”妹妹得到的配给券,眼底厌恶更甚,只吐出一个字:“滚。” “你!”安德烈脸色涨得通红,但现在不是发火的时候,他的积分实在不太稳当,便强撑著惧意继续说道,“你知道能换高级菸酒的紫券吗?我也有!” “三,二……”罗夏开始低声倒数,手指缓缓扣向扳机。 那种被野兽盯上的寒意让安德烈立马破功。 他旋即转身,带著两个跟班狼狈逃回芦苇盪,只留下一句气急败坏的狠话。 “行,你有种!我记住你了,最好別后悔!” 尤里看著他们离去的背影,有些心疼地撇了撇嘴:“紫券啊……我都没见过呢!罗夏,你刚才拒绝得太快了,我心臟都停跳了一拍。” “那种人的承诺连废纸都不如。”罗夏重新戴上防毒面具,不屑地说著,“而且,等咱们进了人才库,以后也会有。抓紧走吧,咱们已经被耽误几分钟了。” 第37章 倒计时 几百米外,安德烈狠狠一脚踹断了根刺蒿。 泥水溅在身上浑然不觉,面容因愤怒而扭曲。 “少爷,咱们就这么算了?”一个跟班小心翼翼地凑上前。 “算个屁!苏卡不列季!” 安德烈狠狠一脚踹在那个跟班肚子上,直接將他踹进了一旁的烂泥洼里。 “要不是你们这两个废物连一头巨型蛞蝓都搞不定,白白耽误了老子那么多时间,我用得著去触那个恶魔吗?”他指著地上的跟班破口大骂。 他大口喘著粗气,胸膛內满是怒火,但很快,防毒面具的呼吸效率强制他放缓下来。 这也让他冷静了下来,“听著,你们这两个蠢货。” “先去找其他队伍,花配给券买几头现成的猎物,无论如何,先把积分凑够。我绝不能失去进入『冬棺』的资格,明白吗?” 地上的跟班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忙不迭地点头。 “至於那两个泥腿子……”安德烈牙齿磨得咯咯作响,“去找点高浓度的煤油和破布来,咱们动手做些燃火箭头。” 说著话,他的眼神越发恶毒。 “他们带著那么多沉重的猎物,回营地的必经之路只有那条高地脊线。我们在那儿等著。等他们露头,我就把那些猎物全部烧成灰!” “我看他到时候拿什么去交差!” ...... 紫红色的暮光中,喧闹了三天的高地沼泽终於沉寂下来,恢復了静謐。 广袤泥沼间,似乎只剩下了两个不肯离场的渺小黑影,仍在与这片绝地死磕。 伴隨著车轴不堪重负的吱呀声,罗夏和尤里正深一脚浅一脚地在烂泥中跋涉。 在两人中间,那辆手推车几乎被压得变了形——三头巨沼胶蛞蝓被粗麻绳固定,高高摞起,堆叠成一座散发著幽蓝微光与酸臭的半透明肉山。 他们就这么拼尽全力,在夕阳下碾出两条极深的车辙,一点点挪回了半地堡营地。 刚一迈进防风土墙,尤里便四仰八叉地瘫倒在泥地上,罗夏也背靠著推车滑坐下来,两人足足喘了小半个钟头的粗气。 直到透支的肌肉勉强恢復了一丝知觉,他们才咬著牙撑起身子,去清点这几天的最终收穫。 整整七头,体长超过两米、逼近三米的巨沼胶蛞蝓,被整齐码放在泥潭边的空地上。 尤里顾不上浑身酸痛,围著这座肉山转了两圈,眼睛里倒映著幽蓝光芒,掰著手指头算著什么。 “机神保佑……”尤里咽了口唾沫,“罗夏,即便按照基础分计算,现在也值一千零五十分!也就是说,我们每个人至少能分到五百二十分以上!” 尤里顿了顿,看向罗夏,嘴角咧到了耳根,“那个叫凯萨琳的是多少分来著?三百三十?我们超了她足足一百九十分!胜券在握啊罗夏!我们贏定了!” 他走到篝火旁,往余烬里添了几块乾柴。火苗窜起后,翻出铁桶倒水,加入合成淀粉和最后一点蔬菜乾,准备起岛上最后一顿晚餐。 “等咱们拿到优胜,出去高低得整两瓶合成酒!”罗夏搅动著糊糊,罕见地冲尤里咧嘴笑了起来。 在泥沼里摸爬滚打整整三天,终於攒够了足以改变命运的积分,距离与妹妹重聚又近了一步,任谁都会感到由衷的高兴与踏实。 短暂狂喜过后,尤里看著那座肉山,眉头一点点皱起。 他走到一头近三米长的巨蛞蝓旁,试著用脚踢了踢,肉山纹丝不动。 “老天……”尤里倒吸一口凉气,“这堆肉加起来起码有四千磅!” 四千磅的重量,在这片泥泞不堪、到处是暗流陷阱的高地沼泽里,单靠人力和一辆破手推车,不可能把它们运回前哨营地。 尤里满面愁容地走到篝火旁,看著正在不紧不慢搅拌淀粉糊的罗夏,忍不住嘆了口气,挨著他坐了下来。 “罗夏,我这心里实在没底。” “这么多猎物,你之前说的那个方案……到底靠不靠谱?要不咱们还是赶紧测试一下吧?” 他摘下防毒面具,露出一脸苦相:“万一......我是说万一失败了,咱们现在赶紧丟下四头,只推三头回去还来得及。三头巨型体都算在你头上,怎么也能拿个前三十名了。” “这时间只剩下不到十个小时,到时候要是连一头都运不回去……我倒是无所谓,温蒂可还等著你呢。” 看著尤里仍不忘担心自己,罗夏舀起一勺淀粉糊,慢条斯理地吹了吹,喝了一口。 温热食物顺著食道滑入胃部,驱散了些许疲惫。 “你说你一个每天在天上飞来飞去,吹嘘自己会『涅瓦河迴旋』的傢伙,怎么总质疑这东西靠不靠谱?” 尤里愣住了,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 他长这么大没见过用布做的、这么小的玩意儿,不该质疑吗? 罗夏站起身,走到营地后方,用工兵铲挖开那片偽装过的泥地。 “別愣著了,干活吧。”罗夏將埋在土里的物资一件件拖出来,平铺在空地上。 十顶加厚帆布的標准十人制行军大帐、五百米高强度缆绳、十个大號铁桶。 罗夏又翻出了几根粗大钢针和粗麻线,丟给尤里。 “你那么著急,那就先干活再吃饭。”罗夏指著那些帆布帐篷,“跟著我做,把这些帐篷的窗户和通风口全部缝死。针脚缝严实些,绝对不能漏风。” 夜色渐深,高地沼泽的冷风呼啸而过。 当大功告成时,尤里揉了揉酸痛的手腕,看著地上这七个奇怪的傢伙,又看了看旁边那堆铁桶和钢缆。 “东西倒是像模像样的,”尤里咽了口唾沫,问出了一个之后让他后悔无数遍的问题,“但我们该怎么操作它呢?” 罗夏拍去手上的泥土,嘴角勾起坏笑。 他走到一个铁桶旁,用手斧在桶壁上凿出几个进气孔,然后將含有燃素的燃煤倒了进去。 “没想到你这么快就进入角色了啊,尤里。” 说著话,罗夏將缆绳一头绑在“帐篷”上,另一头连接在手推车的车架上。 尤里看著罗夏那个认真的眼神,头皮发麻。 第38章 这小子人呢? 第四天,上午八点。 皮靴三三两两地踩碎了水洼,泥浆飞溅。 防毒面具的呼吸阀发出沉闷声音,猎手们拖著疲惫身体回到了ux-7前哨营地。 兑换点前排起长队,猎手们核算著积分卡,气氛紧张。 看著一个个参赛者从兑换点离开,或兴奋、或颓丧,后来者们得出一个並不让人感到开心的共识——想进前三十名,最起码要有三百九十分。 营地边缘一处帐篷的阴影里。 克劳斯·米勒低头看著手中两张积分卡,肩膀不住颤抖。 “哥,拿著吧。老爹出门前交代过,无论发生什么,必须保住你的资格。” 克劳斯看著弟弟那张毫无怨言的脸,回想起三天前,也是在这里,自己组建了规模最大的十人团队,意气风发。 而现在,分崩离析,不仅没有得到半点好处,还倒赔了100积分,巨大的自责涌上心头。 他握紧那张带有体温的积分卡,曾经的某种信念碎了。 去他妈的信任和荣誉!外人皆不可信! 从今往后,他克劳斯·米勒这条命,只为家人而活。 他在心底暗暗发誓——哪怕是把灵魂卖给雾潮里的恶魔,他也绝不会让弟弟再受半点委屈。 他保证,这是最后一次。 营地中央的瞭望塔上,米哈伊尔·布拉特金挠著一头灰发,打了个哈欠,百无聊赖地俯瞰著下方那群在泥浆里挣扎的愣头青们。 那条標誌性的暗金色重型动力义肢隨意地依在栏杆上,装甲板上贴著的那张海报格外扎眼——泳装女郎那呼之欲出的丰满身段和夸张甜美笑容展现了一股不同於后雾潮时代的美。 “真是一群可爱的软脚虾啊……”他低声嘟囔著,扫视著广场上的人群。 谁能想到呢?这帮在沼泽里为了几百个积分抢得头破血流的小崽子们根本不知道,內务厅那个漂亮得像个花瓶一样的伊莲娜不过是个摆设。 真正的考核权,从头到尾都捏在他这个鬍子拉碴的老兵手里。 什么狗屁北乌拉尔特殊人才库?那都是糊弄外人的官样文章。 他米哈伊尔亲自跑到这鸟不拉屎的泥坑里遭罪,为的只有一件事——从这群愣头青里,挑出四个敢把自己送进雾潮里的疯子,来组建他那支“冬棺”特別反应部队。 唔,找到了。 他看向营地东侧,凯萨琳·罗曼诺娃正靠在围墙上休息,竟看不出半点狼狈。 她浑身散发著生人勿近的气场,以至於其他猎手都下意识地没敢靠太近,硬生生空出了一圈真空地带。 这丫头射击精准,身形矫健,杀戮效率高得惊人。竟仅凭猎杀幼年体蛞蝓就拿到了全场最高的四百八十分,是个绝对合格的火力型猎手。 接著,他的视线移向水塔下方。 “好运杰克”正靠著铁柱把玩一枚硬幣,这小子运气可真是逆天,竟能在沼泽地里白捡了四条毙命不久的成年体蛞蝓,再加上也算是有些本事,混了四百二十分。 米哈伊尔咧开嘴笑了。 同雾生种摸爬滚打了三十年,他深知运气这东西,有时比动力甲更重要。往后的高危任务,可太急需这种神学庇佑了。 隨后,他看向独自坐在角落的罗兰。 在经歷了队伍分裂、队友背叛后,他还能坚持狩猎,儘管只有二百多分,米哈伊尔仍满意地点点头。 二百多分又如何呢?分数从来不是他选人的唯一標准。 这种能在绝境中牢牢扛起防线的铁卫,正是“冬棺”需要的人才。 盘点完这几人,米哈伊尔眉头微微皱起。 那个叫罗夏的红髮小子至今没有归营。 奇了怪了......那小子第一天就看穿了考核本质,还把那些物资都兑换了。 按理说早该满载而归了,可他人呢? “该死的,那头红头髮的野猪到底钻到哪去了!” 安德烈猛地钻出路边搭建的简易帐篷,盯著那条毫无动静的泥泞小径,气急败坏地低吼著。 由於长时间佩戴防毒面具,他的鼻翼两侧已被勒出了两道刺眼的紫红色印痕。 自打昨天后半夜靠著买来的猎物兑换了410分、自认稳拿晋升名额后,他就带著人死守在这里。 在他身侧,两名跟班各抱著一把重弩,箭头上缠绕著浸透燃油的亚麻布。 他们已经守了一整夜,此刻眼皮沉重,精神萎靡。 “少爷,咱们在这儿蹲了大半宿,確实路过了几波人,但里头连半根红头髮都没见著。”一个跟班疲惫地嘟囔,“这都八点三十分了,那小子……不会死在沼泽深处了吧?” “闭嘴!”安德烈眼神阴鷙,手指神经质地摩挲著裤袋。 “那种贪財不要命的贱种,就算只剩一口气,也会爬回来兑换积分。只要他推著那辆沉重的板车出现,我们就放火。我要让他看著自己辛苦攒下的积分,全都化为烈火!” 不过……確实邪门。 他在心里暗自嘀咕,这里距离营地起码还有一公里,那小子要是再不出现,可就真赶不上最后结算了。 难道是我算错了路线?还是他真的死在哪个泥坑里了? 最后一次,我就算最后一次…… 安德烈咬了咬牙,从那个裤袋里掏出一副边缘泛黄的旧纸牌。 这是他从兑换处买来的占卜工具。 回到帐篷,他打开门帘,让帐篷与外界连通。 接著开始洗牌,那种越阶使用灵媒物品带来的精神负荷让他的大脑阵阵刺痛,还没等牌洗完,一丝鲜血便已顺著鼻孔渗了出来。 他隨手抽出四张牌,分別码在身前的四个方位。 隨后,指尖轻轻滑过纸牌稜角,感知著灵性反馈。当划过其中一张时,他感觉到指腹传来一阵异样的触感,那张牌仿佛活物般微微向外顶了一下。 他迅速將那张牌抽出放到中央。 牌面翻开,是一张彩色王牌——目標就在附近。 安德烈豁然起身,高声喊道,“没错……我算的没错!你们俩准备好,他们隨时——” 话音未落,远处雾气中,突然传来一阵极其怪异的声音。 “噗——嗤!” 像是某种东西泄气了的声音。 “哐当!” 紧接著是一声略重的撞击声。 安德烈顾不得擦掉流到嘴角的鼻血,惊疑地盯著那片翻滚的浓雾。 这动静背后究竟是什么?失控机械还是畸形怪物? 接著,他就看到一个人,从浓雾中“蹦蹦跳跳”的走来。 (三更求追读!)第39章 提线木偶 “尤里!再往铁桶里扔两块燃煤!现在顺风走的太快了,再不高点我会被灌木扎成仙人掌的!” 话音刚落,一截树杈就擦著罗夏鼻尖飞过。 这位白天还凶神恶煞的“红髮恶魔”,此刻正忙不迭地在蒿草与灌木间左右腾挪。 他现在的情况看起来非常古怪,甚至有些滑稽。 一根粗壮的缆绳系在他的双肩,绳子另一头连接著上方那个在迷雾中若隱若现的阴影。 也就是说,他整个人被吊在半空上下起伏,偶尔靴子会擦过地面,隨后又会被一股巨力拽回五六米的高度。 “我在做了!罗夏!但我发誓,这绝对是我这辈子答应过最蠢的一件事!” 尤里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他正弓身蹲在手推车上,拼命摇动著一台手动鼓风机,出风口正对著铁桶。 桶內,掺杂了燃素碎屑的燃料煤正发出“嘶嘶”裂响,火势不断向上窜起、膨胀,焰色从蓝转白。 “你有什么可抱怨的,我可比你遭罪多了!坚持就是胜利!”罗夏在高空中大喊,他顺著风力越过了一处足以没入大腿的深水洼。 “只要顺著这股南下气流,我们很快就能赶回营地!这不比用腿走快多了?” “前提是这些帐篷不会被火星烧穿!”尤里一边擦汗一边大喊,“刚才有一阵逆风,差点把我眉毛给燎了!罗夏,你得在前面带好路,再遇到逆风及时提醒我啊!” 罗夏连声称是。 至於怎么操作?他正利用自己体重调节著两人的平衡。 每当风力减弱,他就会落到地上,拖拽缆绳提供向前动力,好在这样的时候並不多。 “尤里!稳住!前面是一条高地脊线了!”罗夏在一次跳跃中观察到了前方地形。 两边是深不见底的泥潭,只有中间一条狭窄硬地。 就在这时,他察觉到了不对劲,在一处乱石堆后面,有一个搭得有些毛躁的帐篷。 “那是……”罗夏眯起眼睛。 他看到了安德烈。那个二世祖正蹲在岩石后面,脸上躺著鼻血也不擦,正目瞪口呆地看著自己。他身边的两个跟班也傻站在那里,其中一人手里还拿著个小火把,正要点燃弩箭。 罗夏很快就反应过来。 这些傢伙不知道怎么算准了自己回营的道路,提前埋伏在此,想用火箭毁掉他的猎物。 还真是符合我对二世祖的刻板印象啊,损人不利己的事乐此不疲,天生坏种。 如果罗夏真的像普通人那样推著板车经过,这会儿恐怕已经陷入火海了。 “尤里!注意一点钟方向!”罗夏拽了拽缆绳,调整著平衡,“上次那三个杂碎就在下面!他们手里有火箭!” “什么?那个卑鄙的豆芽菜!”尤里的声音听起来火爆极了,“他想烧了我们的积分?罗夏,我们要降落去干他们一顿吗?” “不,那样太浪费时间了。”罗夏盯著越来越近的伏击圈,“等回营地了再收拾他们!趁著现在是顺风,加把火!我们从头顶上飞过去!” “好主意!就让那个豆芽菜在下面吃屁!”尤里兴奋地怪叫一声,“等回了营地,我非得找个厚实麻袋把他套住,再狠狠揍上一顿!” 尤里动作麻利地將几块燃煤丟进铁桶,更加卖力地摇起鼓风机。 罗夏感觉到腰间缆绳骤然绷紧,一股巨大拉力从背后传来,將他整个人从地面猛地拽向高空。 起初,他还能清晰地看到安德烈那张惊愕的小白脸。 可仅仅几秒钟后,下方人影就迅速缩小,变成了火柴盒大小的黑点。 隨著高度进一步攀升,广袤的高地沼泽在脚下铺展开来,像是一块被揉皱了的抹布,甚至远方前哨营地的轮廓也在晨雾中若隱若现。 罗夏四肢就这么悬空著,连想抓点什么的东西都没有,风在耳边呼啸,脚底的空洞感让他有些心慌。 “真他妈高啊......”罗夏小声咕噥,眼睛都有些不敢向下看了,“我说尤里......是不是有些高了?我们又不是要回远风镇!” “明白,我的搭档!这就让你脚踏实地!”尤里在上方信心满满地回应。 可紧接著,罗夏感到腰间缆绳猛地一紧,整个人不仅没降,反而又往云雾里躥了十几米。 “苏卡!尤里你个混蛋!”罗夏看著下方已经开始模糊不清的地面,气得破口大骂。 “你是不是想把我送去见万机之神,好独吞那一千零五十分?我告诉你,我要是摔死了,做恶魔也不会放过你!” “別乱扣帽子,罗夏!”尤里在那头哭笑不得地尖叫,“是起风了!这该死的南风太热情了,它非要送咱们一程,我也拉不住这头『帆布野猪』啊!” 下方,乱石堆旁。 安德烈正仰著脖子,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蚁虫肉罐头。 “少爷……是那个红头髮吗?”一个跟班揉了揉眼睛,“他……他飞过去了?” 安德烈猛地打了个激灵,这才反应过来。 “追!给我追!”安德烈歇斯底里地大喊,“甭管他怎么回事,给我射下来!” 他顾不得收拾帐篷和扑克,带头衝出了乱石堆,跳进了泥沼。 然而,安德烈光顾著抬头盯著天上那个晃荡人影跑出去多远,脚下被根茎一绊,整个人“啪嘰”一声,脸朝下拍进了腥臭的黑泥里。 “少爷!” 安德烈在搀扶下狼狈地爬起来,原本止住的鼻血因为这一摔完全决堤,他看著天空中那个越来越远的身影,发出了无能怒吼。 “啊——盖万诺萨巴切(狗屎)!!!” 听著传来的国骂,罗夏回头看了一眼。 在后方百米外的泥潭里,三个渺小人影正拼命挣扎著往前爬,二世祖的叫骂声已经变得微弱不可闻。 虽然还是觉得胯下凉颼颼的,但此刻他心里畅快无比。 隨著尤里拼命拉动排气绳,高度终於开始下降。 “罗夏!我看到营地的水塔了!”尤里兴奋地叫著,“我们做到了!我们真的做到了!” 罗夏看著越来越近的钢铁轮廓,终於放心了。 “准备降落,我们要给营地的同行们一个小小震撼!” 第40章 把空气烧热就能飞?別扯淡了! 清晨,前哨营地被繚绕白雾包裹,將阳光折射成一道道肉眼可见的散射光线,均匀地落在每个参赛者的肩头。 所有人都聚集於此,除了极个別在第一天就遭受重伤的倒霉蛋外,大部分人虽然身上掛了彩,但並无大碍。甚至大多数人閒聊的话题也都是那前30名。 “虽然前三十名是没指望了,但这次攒下的积分换成工分,也足够我舒舒服服过两个月了!”有人靠著柵栏,和同伴兴冲冲地盘算著。 “你们说,这次能稳进前三十的都有谁?可惜了那两兄弟的十人小队了,本来应该是最强队伍来著,居然散伙了……” “那个开著履带车的美女绝对算一个,我感觉她杀了全场最多的蛞蝓……” 在一片討论声中,罗兰背著那面满是凹坑的塔盾,艰难地挤开人群。 他眉头紧锁,目光在人群间搜寻著。 没有…… 不是…… 他找遍了整个广场,视线扫过一张张或兴奋或疲惫的脸,但那两个熟悉的身影並未出现。 罗兰深知这场考核的残酷,恐怕那两个好心人已经遭遇了不测...... 想到那个红髮男人给了他武器、鼓舞他继续战斗,他的搭档跺著脚替自己抱不平......罗兰不由得低下头,眼眶泛红。 为什么这个世界总是好人受伤? “万机之神啊!那是什么!” 一声惊嘆划破浓雾。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广场边缘的白雾徐徐翻滚,隨后,一个高大轮廓从混沌中显现。 那是罗夏。 他穿著沾满黑泥的猎装,双肩绑著缆绳,那绳索绷得笔直,另一头径直没入云霄。 他的步伐透著一种匪夷所思的诡异——仅仅是脚尖轻点地面,身体便失去重量般腾空而起,在半空中飘荡著跨过水洼,落地,继而再次弹起。 人们纷纷张大了嘴,甚至有人下意识端起了气动步枪。 这副光景太像是有某种隱匿於云层中的无形怪物,正用绳索提溜著一具尸体在漫步了。 “救人!”罗兰大吼一声,焦急地举起塔盾就要衝上前去。 “停下!傻大个!” 米哈伊尔打断了他,这位中年大叔摩挲著胡茬,他显然明白对方是什么情况。 果然,罗夏很快便隨著那根缆绳从浓雾中悠然盪出,像个没事人似的跃过营地大门,稳稳落在营地內。 米哈伊尔大笑出声,“嘿!小子!光你一个人活著回来顶个屁用!你的猎物呢?被雾潮吞了吗?” 罗夏双脚落地,利落地解开肩头卡扣,“长官,借你们的绞盘用用。” 在米哈伊尔挥手默许后,罗夏將缆绳套上绞盘,发力摇动。 伴隨著沉闷的摩擦声,一团巨大阴影从云层中缓缓降下——那竟是一个个粗糙缝合的行军大帐,底部还悬掛著冒著火苗的大號铁桶! “呃!……那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此处有图,实际上更简陋一些並且没有筐) “怎么看著......就像个小號飞艇啊?” “飞艇?可这怎么可能!”旁边一个猎手盯著那由缝合帐篷製作而成的气囊,“我又不是没见过飞艇,哪个不是靠什么氦......氦气升到天上的?这东西……这他妈就是几块破帆布!” “我看那个铁桶好像在烧煤,是不是和它有关?”另一个猎手伸长了脖子边看边问。 “把空气烧热就能飞?你別扯淡了!” 人群中的爭论声越来越大。 显然,眼前这靠著破布和铁桶手制而成的简陋“飞艇”,简直比雾潮里的变异怪物还要顛覆他们的认知。 人群外围的凯萨琳则听著听著就怔住了。 她猛地想起了儿时家庭教师和她讲过的歷史课:利用加热空气產生浮力……那是早就被燃素引擎淘汰的旧时代技术!叫什么......热气球?! 没想到……这个红头髮的明明看起来是个莽汉,居然还懂得物理学? 绞盘不断旋转。 第一个气囊缓缓触地,在那之下,赫然绑著一头近三米长的巨沼胶蛞蝓。 人群沸腾了。 “合著他们弄这个飞艇就是为了把猎物弄回来?这得是多疯狂的脑子才想得出的主意!” 紧接著,第二个气囊降下,第三个、第四个……足足七头巨兽的尸骸堆叠在广场中央,异常壮观。 尤里轻巧地从最后那个气囊绑著的手推车上跃下,骚包地拍去猎装上的灰尘,用一种极度欠揍的声调衝著全场高呼。 “早上好,我亲爱的同行们!欢迎乘坐『奇蹟號』沼泽特快!本航线由尤里机长与罗夏大副独家运营,位置先到先得,我们可不卖站票!” 直到此刻,安德烈才连滚带爬地挤进广场。 这位教区警备队少校的独子,如今活像个刚从下水道里捞出来的乞丐,精心打理的金髮上糊满黑泥,鼻唇间还掛著两道乾涸血跡。 他盯著那座肉山,嘴唇剧烈地哆嗦著,发不出一丝声响。 米哈伊尔冷冷地瞥了那废物一眼,心中已给他画了个叉。 他径直走到肉山旁转了一圈,猛地拔高了音量:“七头成年体,算上体型溢价。罗夏·文德,尤里·沃尔科夫,最终得分——一千零六十二分!” 全场再次譁然。 杰克懒洋洋地靠在路灯柱上,吹了个极其响亮的口哨。 他將一枚铜幣高高拋起,看著它在晨雾中划出闪亮的弧线,嘴角掛著玩世不恭的笑意:“真是受神明偏爱的疯子,正如我一样。” 人群另一侧,罗兰胡乱抹去眼角泪水,改换成一个如释重负的笑。他在心底默默感谢著万机之神的庇佑——真正的战士,果然不该这么早死在这里。 被挤在边缘的安德烈,只觉得周围每一声惊嘆都化作了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沾满黑泥的脸上。 他现在全明白了。 这个红头髮的贱种从一开始就是故意的! 早在第一次拒绝自己招揽的时候,他明知道自己能绝对安全地返回营地,所以才敢肆无忌惮地得罪自己!所以才敢在半空中像看戏一样,看著自己堂堂警备队少校的儿子在泥沼里扑腾吃屎! “你以为这样就贏了?”安德烈咬著牙,“你以为拿了个破考核的优胜,就能洗掉你身上那股子穷酸味?就是上了南瓜马车的灰姑娘?” 做梦! 在圣约联邦,也是有教会看不见、管不著的角落的。 “这事没完……”安德烈怒极而笑,“罗夏·文德是吧?等你到了新圣彼得堡,我会让你明白,惹怒索洛维约夫家族究竟要付出何等代价!” 第41章 两个房间 玻璃杯里晃荡著三指深的透明酒液,一块冰块在里面浮浮沉沉,折射著舱室里昏黄的灯光。 內务厅难得大方了一回,给每个考核者都配发了杯伏特加,说是为了让大家在旅途结束前睡个安稳觉。 虽然这只是用食用乙醇兑香精製成的工业酒,但对於一个刚刚在泥沼里搏命了三天的猎手来说又能奢求什么呢? 罗夏端起杯子,仰头灌下一小口。 清冽酒液顺著食道滑下,紧接著便化作一团烈火点燃胃袋。 那股灼烧感沿著血管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硬生生烧穿了连日来浸透骨头的湿寒,罗夏不由得打了个颤,畅快地呼出一口浊气,將疲惫的身体丟进床单里。 “呼——活过来了......” 一直紧绷的神经,终於在酒精安抚下鬆弛了下来。 罗夏半眯起眼睛,他从未如此觉得酒精是个好东西。 舷窗外,涡轮切割空气的声音低沉而规律,宛如一首摇篮曲,灰白云层被飞艇的蒸汽尾流撕裂,缓缓向两侧退去。 罗夏知道,这艘装甲飞艇正载著他们远离那片空中沼泽,向新圣彼得堡返航。 按照考官定下的规矩,躋身前三十名的猎手有专人通知,前往上层船务区接受问询。至於落选?罗夏连一秒钟都没为这事操过心。一千零六十二分——他和尤里是实至名归的並列第一。 翻了个身,他唤出了《燃素探索指南》,这才是他需要关心的东西。 他先是翻到了第二页,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了这几天的狩猎记录。 第一天猎杀一大二小三只蛞蝓时,他获得了四点认知;第二天猎杀三头巨型体蛞蝓,总共获得八点。第三天猎杀了四头,却同样只给八点。 毫无疑问,逮著同一种怪物反覆猎杀,会导致收益衰减。 这次没有再磨蹭,他乾脆地將全部认知加在了【掌控】道途。 只见代表【掌控】的图標边缘竟然亮起了一小圈光芒,刚好是四分之一个圆。 需要100点才能升级吗? 倒也不算慢,他小一个月就拿到了25点,那如果有意识地狩猎,那另外75点应该会更快到手。 但下一页,罗夏就有些无可奈何了。 天可怜见,他足足杀了七头挑战等级为一的强力怪兽。结果呢?这群吝嗇的软体动物,只给他摸出了三个绿色藏品和三个白色藏品。 而【碎甲者】的升级条件上赫然写著:需求白色藏品*4。 “该死的,这也太背了。”罗夏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咒骂。 他发誓,等回到远风镇第一时间就要拽上尤里去外面扫一趟。 总不能让一个白色藏品卡太久吧? 到时候攒够了藏品,估计应该能连升三级——他不信下次升级还能再来个“白色藏品*8”。 就在这时,一阵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文德先生。请跟我来。”门外传来了水手的声音。 很快,两人就进入了船务区。 为了给上层的燃素气囊和涡轮机组腾出空间,走廊被极度压缩,仅容三人並排。 头顶去掉了天花板,直接暴露出飞艇的金属龙骨。 错综复杂的管线像血管般附著在舱壁上,罗夏虽然常年乘坐那艘破扑翼机,但面对这种军用级舰船也就是个外行,勉强认得出几根主管网。 裹著防火石棉的是高压蒸汽管,负责驱动液压舱门;黄铜材质、带有喇叭口的是连接舰桥的机械传声筒;而那根结著一层白霜、用铅皮包裹的,显然是主引擎的燃素冷却液回流管。 他刚经过拐角,就与一队人撞个正著——船员正领著克劳斯迎面走来。 这位远风镇的英才穿著来时那身深蓝色飞行夹克,原本熨烫平整的衣领皱巴巴地翻卷著,裤子更是褶皱得不像话。 此刻,他正低垂著头走著,脚步虚浮。 “嘿,克劳斯。”罗夏停下脚步,隨口打了个招呼。 克劳斯迟钝地抬起头。 一双眼镜后方,双眼空洞无神。 他木然地瞥了罗夏一眼,没有回应,就这么拖著僵硬的步伐与罗夏擦肩而过。 罗夏转过头,看著那个踉蹌远去的背影,挑了挑眉毛。 这傢伙受什么刺激了? 诚然,队伍分裂算得上是个打击,倒扣一百积分也够让人噁心一阵子的。 但也不至於耿耿於怀这么久吧? 他脑中不禁浮现出克劳斯帮助他分解天帆鱼时的模样——那种自詡高人一等的精英做派,此刻已然碎得连渣都不剩了。 罗夏耸了耸肩,温室里的花朵终究经不起腥风血雨。 他收回视线,继续迈开步子向前走去。 引路船员在一扇橡木门前停下了脚步,叩响门板,隨后將其推开。 “进去吧,先生。” 罗夏迈步跨入门槛,大门在身后合拢,將走廊里的嗡鸣声隔绝在外。 这是一个昏暗的前厅,仅靠顶部的煤气灯勉强照明。 左右两侧,各开著一扇门,像是一道单选题。 左侧那扇门后,倾泻出明亮的白炽光芒。门內铺著暗红色长绒地毯,內务厅主考官伊莲娜端坐在办公桌后。 她制服笔挺,修长手指优雅地交叉叠放,眼含笑意地看著自己,一切都显得那么体面、规矩与安稳。 而右侧的那扇门则没有点灯,昏暗的阴影如同一口深井,只从里面飘出一股浓烈的伏特加气味。 罗夏微微皱眉,刚想出声询问这到底是什么阵仗。 右侧的黑暗中突然擦亮了一根火柴,微弱火光照亮了一根雪茄和半张鬍子拉碴的脸。 伴隨著吐出的烟圈,传出了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又见面了,小子。” 罗夏心中一凛,循声走近。 那个前几天在兑换处总是慵懒散漫的中年大叔,此刻正大马金刀地坐在沙发上,他直勾勾地盯著罗夏,像是西伯利亚风雪里的孤狼。 罗夏心中掀起小小波澜。 对於这老兵有隱藏身份的事,他心里多少有点准备——毕竟光是那个义肢就不像是寻常装备。 但他確实没料到对方地位竟如此之高,居然能和內务厅的考官平起平坐,甚至气场稳压伊莲娜一头。 “这是你最后的机会,小子。”米哈伊尔咧开嘴,露出张扬笑容,“一旦选了,就没回头路。” 他抬起那只完好的右手,指了指左边。 “进伊莲娜的门,故事到此为止。你会顺利进入北乌拉尔特殊人才库,拿著每个月固定的配给券,继续做你的空艇猎手。你会在高地城市內环柔软的床上醒来,安心相信圣联蒸蒸日上的鬼话,隨你的便。” 接著,义肢嗡鸣,拍了拍沙发。 “但如果进我这间房……”米哈伊尔压低音调,“你会进入秘密机关,打交道的可不只是雾生种......” 他顿了顿,收起笑容,眼神复杂,明显是想到了什么。 “至於其他內容,按照保密条例,你无权知晓。” 他將身体靠回沙发,气势收敛。 “现在,左边还是右边,做出你的决定吧,小子。” 第42章 还能兼职? 罗夏站在原地,连眼角的余光都没分给左侧那扇门。 他又不傻。 这老兵字里行间透出的意思,简直就差把“我是特殊暴力机关”这行字刻在那条义肢上了。 而这,恰恰是他现在最需要的。 常规的晋升路线太慢了,最起码他掌握的信息里,只知道寻常人会在成为铜徽后因为特殊的工作性质晋升一级职业者,但如何成为二级根本就不知道。 而他正需要一个便捷且正规的渠道掌握这些消息。 至於特殊部队的风险,確实大了点,但只要自己按照这两次的风格制定计划,安全还是有保障的。 想到这,他径直走向右侧,一步跨入了那间昏暗房间。 “砰”的一声。 他反手关上了房门,露出了个带著几分狡黠的笑容。 “您最忠诚的下属,罗夏·文德,向您报导。” 米哈伊尔夹著雪茄的手指停顿在半空。 这位灰发老兵盯著眼前的红髮青年,足足愣了两秒钟。 紧接著,一阵粗獷大笑迸发出来,震得桌上的玻璃酒杯微微发颤。 “够胆,小子!”米哈伊尔將雪茄按灭,隨即站起,走向身后的办公桌。 “虽然我们力爭保证每个士兵的能力与任务匹配,但你得明白,你或者我,还是有不小的可能交代在任务里。”他头也不回地嘟囔著,拽开抽屉,在里头翻找著什么。 借著背对罗夏的遮挡,米哈伊尔用余光窥视著对方。 这小子答应得未免也太痛快了些,倘若是个心术不正的杂碎,“冬棺”的大门可绝不会为他敞开。 罗夏则站得笔直,他並没有什么可遮掩的,直言道:“为了我妹妹,温蒂。” “她被郡教区真理厅的人带走了,他们称之为『神圣徵召』。” 罗夏直视著长官的眼睛,“我知道以我现在的能力,把她留在身边反而会引来邪教徒。所以我的诉求是——我需要有隨时探望的权力。另外,我想申请一套靠近新圣彼得堡大学的房子,我想儘量离她近一些。” 听到“神圣徵召”四个字,米哈伊尔愣了下,没想到这对兄妹一个比一个厉害,要知道,一年整个郡也触发不了十次。 但看著罗夏认真的神情不像开玩笑,米哈伊尔的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听著,小子。咱们郡立大学可不是吃人的云蟹窝子。虽然真理厅有些戴防毒面具的神棍確实烦人,恨不得把人脑子都印上《钢铁福音》……但至少在物理层面上,他们还是值得信任的。” “你妹妹在那里,是足够安全的。所以放宽心,不用把自己逼得那么紧。” 罗夏眉头展开些许,这番话与之前那个安东修士的说法吻合,內心担忧更淡了。 “探视权不是问题,”米哈伊尔话锋一转,把那份契约推到罗夏眼前,“既然你进了『冬棺』,那还是有一定权限的。我会去找有关部门运作,安排你能够隨时去探望她。” “至於靠近新圣彼得堡大学的房子……”米哈伊尔摇了摇头,“暂时没戏。咱们第四组的驻地暂时放在远风镇了,离我们的任务区域比较近。想去郡府的大学旁边住,等到之后再说吧。” 罗夏撇了撇嘴,虽然没能要到房子,但能拿到探望的权限也不算太差。 “好了,閒话到此为止。”米哈伊尔坐直身体,气场陡然变得极具压迫感,“正式认识一下。米哈伊尔·布拉特金,『冬棺』特別反应部队第四行动组指挥官。二级【铁卫】,兼二级【巨像】。” 兼职? 罗夏惊讶,这超凡的道途竟然可以叠加?这完全超出了下城区普及的常识。 果然,进入特殊部门是正確的选择。 米哈伊尔继续说著,“至於说『冬棺』是什么,这是一个直属北乌拉尔教区大主教的部队。不受审判厅与內务厅管辖,拥有极高配给优先权,以及……” 男人抬起左臂,伴隨著一阵金属摩擦声,动力义肢突然发生形变。 表面那张泳装女郎贴纸从中间向两侧滑开,装甲板翻转,一根黑洞洞的小口径手炮炮管猛地探了出来。 “……先斩后奏的处决权。”米哈伊尔吐出后半句话。 炮口直直对著罗夏,但他脸上却寻不见半点惊慌。更惊奇的是他竟端详起炮管下方的机械结构,仿佛那是件稀罕玩意儿。 这反应倒让米哈伊尔有些意外。 他看著这红髮青年非但没退,眼底竟透出一股垂涎,更加满意了——果然是个好苗子。 隨后义肢关节处“咔噠”一响,炮管收回臂甲之下,泳装女郎影像重新拼合。 “我们的任务,包括护送机密物品,抓捕特异雾生种,探寻未知空岛,乃至追捕邪教徒。”米哈伊尔像刚刚什么都没发生似的继续说道。 罗夏右手举起,十分乖巧地提出:“长官,恕我直言,这些高危任务怎么看都不该交给我们吧?见习猎手要如何胜任这种级別的行动?” 米哈伊尔讚赏地看了他一眼,很满意他的敏锐。 “因为某个『特殊原因』,有档任务比较特殊,我们需要一队尚未晋升超凡者的人,所以才破例把你们这批菜鸟招进来。当然,如果你们熬不过接下来的训练,我会亲手把你们踢出队伍,让你们去地下室做一辈子涉密档案管理员。” “现在,不管你有没有后悔,都已经没得选了。”他把那张纸推到桌前,敲了敲,“签了它,从今往后,你的命就是圣联的財產了。” 罗夏没有犹豫,乾脆利落地在契约上籤下了名字。 “这两天,我们会在新圣彼得堡停留。”米哈伊尔满意地收回契约,“办理你的入队手续。顺便,我带你去见你妹妹。等这些琐事结束,我们就返回远风镇分部,开启真正的地狱训练。听好了,小子,这次受训的队伍一共有两支,而我更看好你们这群我亲自挑出来的,千万別让我失望。” 说罢,將桌上的伏特加一饮而尽。 罗夏点头称是,然后极有眼力见地给米哈伊尔面前的空杯重新满上。 放下酒瓶后,罗夏眼珠微转,“那么,长官,我们这支部队的保密权限级別,究竟有多高?” “极高。明面上,这是一艘隶属於教会福音厅的普通运输舰。但任何试图调查舰上人员信息的蠢货,都会立刻面临审判厅那些疯狗的盘查。”米哈伊尔挑起眉毛,盯著罗夏,“你问这个做什么?” 罗夏略作思忖,觉得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不能瞒著新上司。 “长官。”罗夏回看米哈伊尔的眼睛,“既然我现在已经是您的下属了,那么有些事情,我认为有必要向您坦白。关於昨天……” 第43章 鸡蛋和计划 “罗夏,虽说在这里吃哪样玩意儿都算是赚了,但你拿的也多少有点不值了吧?” “放著那边肉排和水果不拿,”尤里切了块碎肉饼送进嘴里大嚼特嚼,看著罗夏盘子里的东西,皱眉道,“用得著把胃口全浪费在这几个煮鸡蛋上吗?” 此刻,两人正坐在宽敞的飞艇餐厅之內。 餐桌上洒满了明耀晨光,空气里满是各种让人垂涎的香气,结束考核的壮汉们犹如饿狼般,將一排打菜橱窗围得水泄不通。 橱窗后,一个个“俄式”厨娘们在升腾热气中满头大汗地忙碌著,不时挥舞著铁勺敲击锅沿,叫骂某个贪心的混蛋又多舀了一大勺肉酱土豆泥。 內务厅主考官伊莲娜在最后一顿餐上展现了十足的慷慨,开放了通常仅供正式船员享用的食材。 尤里低头看著自己的餐盘。 那里躺著碎肉饼、德式香肠、拌了蔬菜的淀粉糊,外加一杯兑了水的真牛奶,认定这才是正常人该选的美食。 而罗夏的盘子里,除了一块肉排,仅有五个煮鸡蛋。 “不知道怎么搞的,”罗夏拿起一个白煮蛋,一口咬掉大半,含糊不清地嘟囔著,“我现在一看见这圆滚滚的玩意儿就觉得亲切,等咱们下了飞艇,再想吃鸡蛋就得自己掏工分去买了,趁著现在是內务厅买单,我得多吃点。” 隨即罗夏看到尤里盘子里没有鸡蛋,眼前一亮,“唉!你不是没吃么?那个打饭的胖女人抠搜得很,只肯给我五个。你去,再要五个过来,你不吃我吃!” 尤里翻了个白眼,用叉子戳进那块碎肉饼。 “我可拉不下这个脸。话说回来,你怎么还有心情算计这点鸡蛋?” 他吞下嘴里的碎肉饼,显出几分愁容。 “我实在弄不明白那些官僚脑子是怎么长的,明明都进了那个特殊人才库。我倒还好,如愿分配去了咱们镇的小型狩猎飞艇。你呢?你明明报的是新圣彼得堡的工作,结果被塞进一艘教会运输艇当押运员!” 尤里喝了口牛奶,嘆了口气。 “运输船常年在各个教区之间跑,你一年能有几次机会回郡城?接温蒂出来的计划,这下全泡汤了。” 罗夏咽下嘴里的蛋黄,端起粗瓷水杯喝了口牛奶,拍了拍对方的肩。 “別发愁了,伙计。总会有办法的。运输船的薪水不低,只要能多赚些工分,我总能找到门路换个好工作的。” 罗夏嘴上敷衍著。 那艘所谓的教会运输艇,实则是“冬棺”特別反应部队的专属舰艇。 至於尤里落选“冬棺“——罗夏其实问过米哈伊尔。毕竟两人搭档多年,彼此配合默契,有这么个知根知底的驾驶员在身边,自己能安心不少。 但米哈伊尔的回答很直接。 他说所有参赛的人都被暗中监视了,尤里的驾驶天赋不差,但综合评价就是中人之资。 让他进入冬棺不是帮他,而是害他。末了又补了一句,名额已满,没得商量。 罗夏当时沉默了几秒,最终没再坚持。 米哈伊尔说得没错,冬棺所需要的,不能仅仅是个驾驶员。 转念再想,尤里今年是一定会和娜塔莎结婚的,这个准新郎帮自己不少了,直面变异怪物与邪教徒的差事,不是他该应付的。 现在,尤里分配到了好工作,可以安稳地攒钱结婚,结果也算不错。 想到这里,罗夏余光扫了眼四周。 餐厅里人声鼎沸,碗碟碰撞声与粗嗓门的吹牛交织成一片嘈杂,没人会注意到角落里两个人的窃窃私语。 他压低声音凑近尤里。 “对了,沼泽里堵咱们的那几个蠢货,你不是说要出去打听他们什么来路吗?“ 尤里正往嘴里塞最后一截香肠,闻言动作一僵。 他放下叉子,左右张望了一圈才把脑袋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 “打听到了。你猜怎么著?“尤里舔了舔嘴唇,“领头那小子叫安德烈·索洛维约夫,他父亲是新圣彼得堡郡城警务局副局长!“ 罗夏剥鸡蛋壳的手没停。 “我是从一个郡城来的大嘴巴那儿套出来的话,他还是家中独子!罗夏,这可不是咱们惹得起的人物。“ “嗯。“ 罗夏只应了一个字,面上不动声色,继续侍弄著鸡蛋。 但他垂下的眼帘里,瞳孔闪烁著思索的光芒。 尤里紧盯著他的表情,看出来並不甘心,又补了一句:“你可別犯浑啊!风险高不说,万一被警备队追查下来,咱俩连铜徽的身份都保不住!更別提你还要接温蒂……” “你说得对。”罗夏打断了他,摊开双手,语气平淡,“为了一个脑子有坑的蠢货,搭上我们好不容易挣来的前程,这笔买卖太亏了。” 他顿了顿,拿起杯子喝了口牛奶,“况且沼泽里那点破事,我早忘了。计划取消,我们安安稳稳去郡城报到吧。“ 尤里这才舒了口气,用力捶了下罗夏胸口,“这就对了!忘掉那个蠢货,等这档子事都安顿下来,带著老爹和娜塔莎,咱们好好庆祝一回。” “行了,你吃吧。“尤里起身,把叉子往空盘里一丟,“快下艇了,我回去收拾行李,一会儿起降平台见。“ 说完,他抹了把嘴,转身挤进了人群。 罗夏目送那个金髮脑袋消失在餐厅门口。 心想如此就好,他应该过上安稳幸福的生活。 至於那个蠢货可不能轻轻放过......罗夏脸上的隨和笑容褪去。 不是因为安德烈企图烧毁他们的猎物——那笔帐固然要算,但还不至於让他冒这个险。真正的原因是,万一那个蠢货动用关係反过来查他们的底细,事情就会变得极其被动。 与其坐等对方唤醒几近泯灭的人性,还不如主动出击。 昨晚自己那位上司可是一口应允了他的想法。 现在他只希望安德烈来找他麻烦,忘掉尤里。 只有让那个蠢货把爪子伸向自己,才能彻底解决这个隱患。 一阵汽笛声穿透了舱壁,飞艇猛地一顿,气动阀门开始泄压,高温蒸汽在窗外翻滚。 罗夏不再想这些,走到了餐厅边缘。 飞艇穿越云层,一座巍峨山脉横亘在茫茫雾海之上。 连片的石质建筑如活物般攀附在冰雪与岩石之间,沿著陡峭山体层层向上。 空港区,高耸的系留塔直刺天际,一艘艘燃素飞艇犹如沉睡的巨鯨,静伏於泊位; 山体间,笔直的立交轨道网络纵横交错,蒸汽机车拖著白色长尾在其间呼啸穿行; 更远处,化工区密布的烟囱正喷吐浓烟,將这片山城染上灰黄。 这里,就是圣约联邦最大的雾生种资源集散中心,其“狩猎-精炼-加工”產业链的完整度与吞吐量,均位列北欧首位。 这座扎根於千米之巔的庞大城市群——新圣彼得堡,终於展现在他眼前。 (此处有图) 第44章 行政效率相对论 飞艇靠港,升降平台在泄压声中降落。 尤里去往空艇猎手管理局办理报到手续,罗夏则也声称去福音厅办理就职,但没走太远便停了下来。 目光穿透瀰漫的蒸汽照射在罗夏所在的广场,他看著眼前如织人流——穿著体面呢绒大衣、手持文明棍的绅士,与满身油污的劳工在街头擦肩而过。 高楼林立,车水马龙,这座山巔之城就像个自信强壮的巨人,敞开怀抱迎向他这个外乡人,尽显气派。 比起电影里二十世纪初的纽约,这里可以说还要小胜一筹。 一只冰凉的机械臂拍在罗夏肩膀上,打断了沉思。 “怎么样,够气派吧?都是拿命堆出来的。”米哈伊尔用那只完好的手,指著顶层那座在阳光下熠熠发光的大教堂。 这时,蒸汽轨道车徐徐停靠,米哈伊尔示意上车。 机车缓缓加速,罗夏抓紧扶手,透过不断震颤的车窗望向那座建筑,好奇问道:“长官,您刚才说『拿命堆出来的』……具体是指?” “聚居点刚立住脚的时候,这里是一群巨型雾生种的猎场。”米哈伊尔把义肢架在窗沿上,眼神里满是追忆,“那些上百米长的龙鯨聪明得很,总是藏在云里朝防空阵地喷吐息。当年的教会先驱们,就硬是用血肉和炮管死守下来——主教死了神甫上、神甫死了修士上......最后填了不知多少条命,才站住了脚。” 罗夏隔著车窗再次仰望那座教堂,只觉得那金光中多了一丝血红,低声感嘆:“……真不知道圣联建立之前,人们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哈!”米哈伊尔笑了声,摇了摇头,显然不打算接这个话茬。 他站起身,拍了拍罗夏的后背,“行了小子,咱们到了。” 下了城市轨道车,两人很快步入真理厅的穹顶大厅,这里宛如一台精密运转的巨型机器。 半空中,错综复杂的透明气动管道交织如网,信筒在真空负压下穿梭,飞速传递著各级指令。 大厅两侧,打字员们手指翻飞,机械打字机的敲击声匯聚成密集声响,犹如暴雨。 穿著白袍的神职人员穿梭其间,行色匆匆却井然有序。 米哈伊尔带著罗夏径直走进升降梯,直抵三楼的“特別事务处”。 办公桌后,穿著体面呢绒正装的处长正悠閒地翻阅著报纸。 米哈伊尔將一张纸拍在桌上,戏謔道:“呦,谢尔盖处长今天这么悠閒?您这薪水领得简直比抢劫还要体面。” “哦,亲爱的米哈伊尔!”处长立刻站起身,带著些许僵硬的笑容回应对方,“这可怪不得我。托您的福,最近没送来什么需要配合的事,我確实好好歇了一阵子。” 一名年轻的书记员刚探出头,似乎想按规矩索要审批单。 处长猛地转头,用足以杀人的目光將那可怜虫钉在原地,並在嘴边飞快比划了一个“缝死”的手势。 当他转回脸时,依旧是那副如沐春风的笑容。 他低头扫了一眼申请內容,微不可察地舒了口气——显然庆幸这群“冬棺”的疯狗今天不是来製造麻烦的。 “哦,只是家属探视权限,这个简单。”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 处长动作极其麻利地从抽屉里抽出一张印有暗纹的办公纸,飞快地写下一段批文,隨后抓起桌上印章重重盖上。 “这就可以了。”处长双手將文件递迴,“拿著这个,去新圣彼得堡大学找到负责內务的副校长,就能直接办理通行证了。” 整个办理过程行云流水,从踏入真理厅大门到拿著批条离开,前后加起来竟不超过十五分钟。 这种堪称奇蹟的效率,快得让罗夏都有些难以置信,也让他深刻体会到了特殊暴力机关的特权究竟有多好用。 在大门前,米哈伊尔將文件丟给罗夏,一边大步朝外走去:“后天早上八点,去空港军用第十三泊位,『雨燕號』集合。” 罗夏追上两步,乾咳一声:“长官,顺便问一句,咱们冬棺的……呃,待遇细则,方便提前了解一下吗?“ 米哈伊尔斜睨他一眼。 “问这个干什么?“没等罗夏回答,便掰开手指说道,“你现在十一级,每周三十五工分,特別津贴还有四十,够你瀟洒的了。” 罗夏眼睛一亮,立刻厚著脸皮凑上去:“那——能预支两周的吗?我手头有点紧。“ 米哈伊尔刚想开骂,但旋即,被大鬍子环绕的嘴巴扯出一个坏笑,眼里露出一个“我懂了“的神情。 “哦——到大城市了,也想当大人了?“ 罗夏一愣:“什么?“ 米哈伊尔没理这句话,走近了些压低嗓门,“记住,去下城区的铜锅巷,那条街里都是些补贴家用的老实女人,价钱公道,还算乾净。別去红桥百货街区,那边的娘们看著花哨,但“手艺”太好了,我怕你第一次招架不住。“ “……长官,我是要......“罗夏额角青筋暴起。 米哈伊尔不由分说地掏出一沓中上层流通的工分票塞进罗夏怀里,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特么......看上去像这种人吗? 罗夏站在街头,无力又无助。 半个小时后,罗夏再次从蒸汽机车上下来,这一次不仅有一份文件,还多了一个五顏六色彩纸包裹的礼盒——那是给温蒂带的见面礼。 在应付完门口那套繁琐的身份核验程序后,罗夏顺著林荫道,径直朝行政大楼的方向走去。 校园里充斥著各种光怪陆离的景象。 蒸汽驱动的方形构装体自顾自地修剪草坪;一名学生调用义肢上装配的吹风装置,对一架飞空艇模型进行流体力学测试;甚至还有几个学生牵著飘浮著的浮空水母宠物散步。 简直是一片脱离了末世苦难的伊甸园。 还没等他走完半条街,一个急匆匆的身影便从拐角处小跑出来,险些与他撞个满怀。 “看在万机之神的份上……”那人刚想抱怨,却在看清罗夏的脸后猛地顿住了脚步。 是安东,这位小半张脸都覆盖著黑铁假面的修士,此刻唯一的那只眼睛瞪得溜圆。 “老天,是你吗?温蒂的哥哥?!” 第45章 有样学样 安东有些难以置信,那头乱糟糟的红髮和像直立棕熊般极具压迫感的身形,绝对是那个差点在慈济院门口和自己拔刀相向的凶悍哥哥。 罗夏也认出了他,铁质假面,红宝石义眼,以及那个多少有些自来熟的性格。 “安东修士。“罗夏微微頷首,“我来办——” “探视通行证?!“安东脱口抢白,义眼跟著闪了一下。 他看著罗夏左手提的彩纸礼盒和右手那个牛皮纸袋——答案不言自明。 可紧隨而来的是一阵困惑。 这才多久?有一个月吗? 上次见面时,眼前这个比自己还小上几岁的年轻人还只是远风镇一个刚刚摸到铜徽边的见习猎手。 而新圣彼得堡大学的探视权限,那可不是隨便什么人都能搞到的——连自己作为真理厅的在读研究生,申请一份校外通行证都没有资格。 这小子到底走了什么门路? 然而安东·契訶夫之所以是安东·契訶夫,就在於他的好奇心永远排在行动力后面。震惊只持续了不到三秒,脑子里便“咔噠“一声响——他想起了自己答应过什么。 那天在实验室,他可是拍著胸脯发了誓,说就算把罗夏扛过来都行。 结果自己还没想到头绪,正主倒先登门了! 虽然和自己关係不大,但人確实到了,这就叫万机之神显灵。 不管怎样,那个承诺他终於有了兑现的机会。 “走!跟我走!“安东不由分说地一把拽住罗夏的胳膊,语速飞快,“我带你直接去找副校长,他有权签发通行证。你要是自己去排队,光预约就得等到下个礼拜!“ 罗夏被这股热情拽著,一直来到行政楼四层副校长办公室门外。 雕花橡木门紧闭著,安东竖起一根食指,示意罗夏在走廊里等著,自己则踮起脚尖贴到门边,侧著那只红宝石义眼凑向毛玻璃,活像个偷窥犯。 几秒钟后,他缩回脑袋,小跑著回到罗夏身旁。 “波波夫副校长正跟一位访客聊天,看穿著像是真理厅预算处的人。” 安东挠了挠头,语气里带著几分悻悻然,“这位副校长先生可是出了名的健谈,上回我替教授送份文件,硬是被他拉著聊了四十分钟发条怀表的保养心得——我差点以为他要当著我面写一篇论文!“ 说著,他又张望了一圈,隨即露出一个“稳了“的表情。 “不过今天运气不错,外面没有其他人排队。估摸著等他把客人送走,咱们进去就行了,不会太久。“ 走廊里的掛钟滴答作响。 罗夏靠在墙边,双臂抱胸,听著门缝里飘出的关於“学术拨款”和“晚宴座次”的无聊寒暄。 五分钟、十分钟、十五分钟。 安东的笑容逐渐僵硬,他尷尬地搓了搓手,小声嘀咕:“呃,可能今天这位访客也是个健谈的……“ 临近中午,罗夏的耐心消耗殆尽。 他好不容易来一趟郡城可不是为了体验官僚主义的,后面一旦开始培训,可不知道多久才能再来一趟了。 这不由得让他想起米哈伊尔在真理厅的做派,一张纸拍在桌上,处长点头哈腰,十五分钟办完手续走人。 我是不是也能狐假......呸,如法炮製呢?毕竟这也是自己的特权,不用白不用。 反覆斟酌了一遍待会要怎么做后,罗夏整了整衣领,迈开步子。 “等等——“安东没来得及阻拦,那扇木门就被大手稳稳推开了。 木门撞上墙壁,发出闷响。 波波夫副校长停下交谈,抬起头来。 这位头髮稀疏、戴著金丝眼镜的老人看见来者自己並不认识,当即勃然大怒,一拍桌面。 “你是哪个院系的?懂不懂礼貌!谁允许你——“ 罗夏没有停步,不紧不慢地走到办公桌前,微微欠身致意。 “打扰了,副校长阁下。冒昧登门,还望海涵。“ 嗓音不高不低,语速不疾不徐,再配上那副棕熊般的身板,反而让人后脊发凉——这不是在致歉,是在通知。 他將牛皮纸袋中的文件抽出放在桌上,“另外,谢尔盖处长,让我替他向您问好。” 波波夫哼了一声,“什么谢尔盖?我不认识什么——” 话说到一半,他看到了桌上那张文件。 先是烫金的“北乌拉尔郡真理厅专用”抬头,绝非偽造。 接著是印章。鲜红的漆印中央,繁复纹章外圈赫然写著“特別事务处”。 最后是落款——那个他原本不想认识、也最好永远別认识的签名。 “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副校长喉结滚动了一下。 一滴汗从额角渗出来了。 那位桌对面真理厅预算处的访客显然更加知情识趣。 在“谢尔盖“三个字落地的瞬间,他就收起了脸上的不豫,默默穿上外套,乾咳一声。 “那个……波波夫先生,关於下季度的经费细则,我们改日再议也不迟,我突然想起还有点事,我先走了。” 话音未落,人已经侧著身子从罗夏身旁挤了过去,逃也似的夺门而去。 安东站在门外,满脸疑惑地看著这一幕,目瞪口呆。 副校长这才反应过来,慌乱地转身扑向身后的书架翻箱倒柜。 精装书籍被粗暴地扫落在地毯上,嘴里神经质地嘀咕:“別是那群……千万別是……“ 终於,他在最底层的柜门里翻出一本满是灰尘的皮革手册——印鑑对照本。 副校长颤抖著双手翻开书页,逐条核对文件上的暗號与纹路。 核对无误。 冷汗顺著他的脸颊滑落,滴在纸上。 老人再次確认了一眼文件內容,旋即以与年龄极不相符的敏捷拉开抽屉,抽出一张最高级別的通行证,手起印落——咔噠。 接著波波夫副校长绕过办公桌,双手將证件递到罗夏面前。 “万分抱歉,长官,请您宽恕我的无礼。” “多谢您了。”罗夏收起证件,转身走出办公室,头也不回。 安东愣了足足三秒,才小跑著追了上去。 他有一肚子疑问,但看著罗夏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和那个连自己都没见过的暗红色通行证,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不该问的不能问,他知道一件事就够了。 温蒂的这个哥哥,绝对不再是空艇猎手了。 第46章 兄妹重逢 维克多教授的专属实验室里,伊利亚没戴那副標誌性的防毒面具,只用一块粗棉口罩遮住口鼻,正伏在製图台上描绘管线布局。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看到安东身后跟著个红髮大个子,顿时愣住了。 安东竖起食指抵在嘴唇上,朝他使了个眼色,隨即侧身让开门口,朝罗夏扬了扬下巴——进来吧。 罗夏跨过门槛,目光寻找著那个身影。 加高脚凳上,一个小小的身影正站在试验台前敲敲打打。 她穿著件明显大了两號的白大褂,袖口卷了好几折,露出细瘦手腕。那头標誌性的酒红长发没有扎成双马尾,而是在脑后盘成两团圆鼓鼓的髮髻,一副护目镜几乎盖住了半张小脸,只露出一截鼻尖和紧抿著的嘴唇。 “安东师兄你回来了?维克多教授临走之前叮嘱我不许你碰三號熔炉——“ 她转过头,眼睛瞬间睁大,扳手“咣当”落地。 她跳下脚蹬,三步並作两步地扑进了罗夏怀里,死死抱紧。 “哥哥!“ 罗夏喉结滚动了一下,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伸出手,揉了揉妹妹的头。 掌心下的髮丝柔软得不像话,还带著股淡淡的肥皂香——看来这丫头在这里过得还算不错。 他清了清嗓子,从身后摸出礼盒。 掀开盒盖,里面蹲著一只毛绒熊。棕色绒毛被填充得鼓鼓囊囊,两只黑豆眼用玻璃珠缝製而成,煞是可爱。 安东心头一震。 在这个一切以人类存续为首要任务的圣联,玩具熊可是没资格上生產线的。 市面上流通的毛绒玩偶全是裁缝匠人手工缝製,物以稀为贵,价钱自然贵得离谱。 他想起自己追系里一个姑娘时,咬著牙花五十工分买了只布偶猫,为此他还硬饿了整整一个月,连蚁虫罐头都只敢隔一天吃一次。 而这只毛绒熊个头比那只布偶猫还大了一圈不止,做工也好上一个档次。 七十工分?八十? 安东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温蒂接过毛绒熊,把脸埋进那团柔软里,两只手紧紧箍住熊肚子,眼睛弯成了月牙。 (请记住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好软……“ “別光顾著抱熊,底下还有东西。“罗夏用下巴指了指礼盒。 温蒂低头一看,毛绒熊下面铺著一层彩色油纸,油纸里舖著厚厚一层糖——有琥珀色的麦芽硬糖,也有用蜡纸拧成两头的太妃奶糖,甚至还有难得一见的焦糖块。 她的睫毛颤了颤。 “哥哥……“温蒂鼻尖泛起一点红,泪花在眼眶里打转。 她吸了吸鼻子,把毛绒熊往怀里又搂紧了些,小声嘟囔,“教授看到一定不让我吃这么多糖的……他说牙会坏掉。“ 罗夏伸手,把礼盒推到温蒂身前。 “別听別人说那些。“ 他的大手覆上妹妹发顶,声音温柔。 “听哥的,你吃的苦已经够多了。“ 温蒂终於没忍住,眼泪啪嗒一声砸在毛绒熊脑袋上,她赶紧用袖口去擦,却越擦越多。 安东別过头看向別处,可眼神里却透著追忆之色。 安抚好了温蒂,小女孩跑回试验台,从上面取下一个小巧的合金掛坠。 轻质铝壳,內部镶嵌著线圈。 “这是我亲手绕制的简易燃素护身符,如果遇到高浓度燃素,它就会亮红灯。“她仰起脸,语气一本正经,“哥哥可不可以隨身带著?“ 罗夏接过护身符,系在脖子上。 安东站在一旁,独眼里是说不出的羡慕,就在雾气萌发的前一秒,他猛地一拍巴掌。 “今天是好日子!我请客,去红松果餐馆吃烤肉!“ 说完便大步衝到角落,一把拽起伊利亚。 四个人结伴走出实验室。 穹顶天窗筛下大片阳光,將走廊镀上一层暖色。 安东在前引路,不时回身,手舞足蹈地向温蒂描述菜单。 罗夏的左手被温蒂紧紧拽著,他低头看了眼胸前那枚掛坠,铝壳被打磨得光洁如镜,映出一小片模糊的、暖黄的光。 他把掛坠塞进领口,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 安东被维克多教授临时抓去参加学术会议,送行的任务自然落在了伊利亚身上。 蒸汽轨道列车的汽笛声在站台上空嘶哑地迴荡,周遭都是外出的学生,熙熙攘攘。 “哥哥,下次什么时候来看我?” 温蒂攥著罗夏衣角,仰起的小脸上满是不舍,声音在嘈杂的站台里显得格外微弱。 罗夏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髮,却没有回答。 准確地说,他回答不了。 “冬棺”的训练周期、任务频率、假期配额,这些东西他现在一无所知。 伊利亚像一堵墙一样矗立在旁边。 见罗夏沉默,伊利亚上前一步,將温蒂轻轻护在自己身侧,隔著面具看向罗夏,吐出两个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字:“有我。” “那就拜託了。” 罗夏深深看了伊利亚一眼,最后一次抱了下女孩。 带著这份留恋,罗夏转身踏上了车厢。 清冽的晨风跟著他钻进车厢,冻得他脖子发僵,却也让他挣脱出淡淡的愁绪。 他隔著衣物摸著那枚燃素护身符,轻质铝壳早已被体温捂热,贴在锁骨下,沉甸甸的。 机车缓缓启动,透过不断震颤的车窗,罗夏看著站台上逐渐变小的两个身影,眼底的温情逐渐收敛。 寄人篱下绝不是长久之计。 大学再好,温蒂也只是个被收留的孩子。 他必须在这支特殊部队里站稳脚跟,不仅是为了在郡城分一套住房,把温蒂从大学宿舍里接出来,给她一个正经的、属於文德兄妹的家。 也是为了抓住这个得天独厚的机会,“冬棺“里可是有整个郡里最全面的超凡职业知识、最顶尖的燃素装备和阅歷最丰富的前辈。 无论是为了生活还是为了安全,他都有足够理由全力以赴。 有轨火车喷出一口蒸汽,在站点停住,车厢猛地顿了一下。 乘客们纷纷起身,裹紧大衣涌向车门,各自奔赴各自的去处。 罗夏跳下踏板,抬眼望去——空港巨大的钢拱穹顶在阳光下撑开,如同一副钢铁肋骨,数不清的飞空艇悬停在系泊塔架之间,展示著圣联夺下这片天空的依仗。 他迈开步子,走向属於自己的那份。 第47章 病友交流会 新圣彼得堡的空港修建在城区东北角的悬崖断面上,六座系留塔从岩壁里拔地而起,精钢骨架深入花岗岩基座中,高度超过了三十层楼。 罗夏拎著行李包走向军用第十三泊位底部的集合点。 米哈伊尔昨天交代过,他们这群第四行动组的菜鸟就在这里集合,早上七点半,迟到的人自己爬回远风镇。 他到时还早,七点一刻。但平台上已经站了两个人。 靠近栏杆那个黑髮青年正单手玩弄著一枚硬幣。动作很嫻熟,硬幣在他指缝间灵活翻转,从食指滑到小指,又从小指滚回拇指,像是长在了手上似的。 他歪著头,嘴角咧开,露出一排白牙。 “我跟你说,万机之神今天绝对站在我这一边。”他自顾自地说著,那股得意劲就好像说的是什么至理名言,“今早出门的时候三只松鸦正站在窗台上对著我鞠躬致意!” 他说话的对象是旁边那个戴著眼镜的苍白青年。 后者穿著一件深色高领风衣,双手拢在袖中,嘴角掛著一个温和的笑容。 “三只松鸦。”高领风衣回应道,语速很慢,“有意思。不过据我所知,松鸦朝活物低头通常只有一个原因——它们在啄食脚下的腐肉。” 他顿了顿,“《钢铁福音》第三卷里倒是有一句话:『当万机之神向你微笑时,先低头看看自己是否正站在齿轮的缝隙里。』” “什么意思?” “谁知道呢。”高领风衣眯起眼睛,笑容纹丝不动。 罗夏拎著行李走过去,把包扔在地上,两个人同时转头看向他。 “你也是第四组的?”黑髮青年率先开口,上下打量了罗夏一遍,目光在他那身撑得紧绷的风衣上停留了两秒,隨即竖起大拇指。 “不错,块头够大。我叫杰克·伊万诺维奇,朋友们都叫我『好运杰克』。见习灵媒,万机之神最偏爱的私生子,未来的银徽公民——” “打断一下,但你的髮蜡粘到领子上了。”罗夏抢白道,他可不想听这位仁兄没营养的废话。 杰克低头一看,果然,那件显然被精心打理过的猎装领口上沾了一小坨黑色油膏。 他慌忙去擦,嘴里还不忘嘟囔著:“见鬼,但这绝不会影响我那光辉灿烂的前途。” 高领风衣——卡修斯·奥尔洛夫,他做了个简短的自我介绍后,朝罗夏微微頷首,眼镜在晨光中闪了一下。 “罗夏·文德弟兄,对吧。”他说,並不是问句。 “你认识我?” “只是提前读过档案而已。”卡修斯端起手中的锡壶,抿了一口热茶,表情平静,“万机之神早已在齿轮中写下答案,我们只是按照预定的转速相遇罢了。” 罗夏盯著他看了三秒。 很好,前言不搭后语,又一个不说人话的。 就在他正准备开口,好好盘问一下那所谓的“档案”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时,身后传来了脚步声。两组脚步,一重一轻。 重的那组踏实沉稳,步频一致。轻的那组……也沉稳,但节奏刻意放慢了,每一步都像是踩著什么旋律,带著某种仪式感。 罗夏转过身。 映入眼帘的,首先是走在前方的金髮青年。 他面容刚毅,身上裹著一件洗得脱色却熨烫得笔挺的旧军大衣,是罗兰。 “是你吗罗夏?果然你也来了!”罗兰露出了惊喜笑容,快步上前打著招呼。 罗夏抬手拍了拍对方的肩膀算作回应,心底长舒了口气——总算是有一个正常人了。 走在后面的那位美女罗夏也算认得,凯萨琳。 她身上那袭淡绿女式猎装隨著步伐微微飘动,布料上缀著的暗纹在光线下若隱若现,將腰身勒得紧致有型。过肩金髮用天鹅绒髮带细致地挽成髮辫,盘在脑后,衬得颈线优雅修长。 这位女士板著张脸,微微扬起下巴,目光在三人身上依次扫过,紧接著点了一下头。 就那么一下,振幅绝不超过五度。 然后就没了。 集合点安静下来。 但杰克显然不是个能忍受沉默的傢伙,他將硬幣往兜里一揣,带著副欠揍笑容迎了上去。 “嘿,美人——呃,我是说,弟兄……不对,姐妹?总之,好运杰克,见习灵媒,以后请多关照——” 冰山美人的目光从他头顶飘了过去,落在远处的系留塔顶端,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杰克的手僵在了半空。 凛冽山风在他们之间呼啸穿梭,发出一阵犹如丧钟般的呜呜声。 “……” 再一次短暂的沉寂后,罗兰走上前简单做了自我介绍,隨后便默默退到一旁,双手背在身后站定——那副模样,与其说是队友,倒更像是空港里的看守。 罗夏靠在栏杆上,环顾了一圈这个五人小组。 一个自封的命运之子、一个谜语人、一个冰山美人、一个自愿罚站的老实人。 这里集结的到底是队友还是病友? 这都有些让他怀疑起自己了,是不是在外人眼里他也这么不正常? 好在这种磨人的安静走到了头,七点二十九分,最后一个脚步声传来。 米哈伊尔走到平台中央,钢针般的灰白寸头上还掛著水汽,他冷冷地扫视了一圈在场五人,扯了个並不友善的微笑。 “都到齐了。” 没有寒暄,说罢便径直向前走去。 他身后跟著一队船员,领头的是个光头汉子,穿著深灰色连体工装,领口统一別著后勤编队的徽章,他们大包小裹的带著物资鱼贯登梯,靴底踩在鏤空钢板上发出密集的鐺鐺声响。 塔顶泊著一艘中型飞艇。 单看那灰扑扑的锡铝蒙皮、老式涡轮、以及喷涂著的“后勤运输第十七编队“字样,这无疑是一艘运煤船。 平台上只剩下米哈伊尔。 他站在舷梯底部,单手抓住扶栏,偏过头,用像在检阅牲口的目光,最后扫了五人一遍。 然后他踏上舷梯。 靴跟叩击钢板,一步、两步、三步——节奏不紧不慢,每一下都沉得像要把什么东西钉进去。 走到舱门前,一手撑著门框,回过头来。 “认识一下,雨燕號。”他用介绍一件家具的语气说道。 “你们未来很长一段时间的狗窝、棺材和坟墓。” 第48章 雨燕號 米哈伊尔踏上飞艇,五人鱼贯跟进。 悬梯收回,汽笛长鸣一声,传来蒸汽轮机的嗡鸣声,接著飞艇轻颤,开始脱离塔体。 米哈伊尔迅速找到下甲板的楼梯,打开一扇门,侧身挤了进去。 “到远风镇了再来烦我。“ 之后砰地关上了门。 五个人站在甲板上,面面相覷。 “呃……”杰克率先打破沉默,朝舱门方向努了努嘴,“『棺材和坟墓』这句,他是在打比方吧?” 依旧没人理他。 “行了行了,都別杵著。”一名光头船员从后方绕了过来,用油抹布擦著手。 光头咧嘴一笑,露出了镶著黄铜套冠的门牙,“自我介绍——彼得·库兹明,冬棺地勤组,这艘漂亮小妞的临时船长、领航员兼厨子——没办法,编制就这么多。” “以后这条船可没有专职船员伺候你们了,所以趁我还在,给你们好好认认路。” 他拍了拍身旁那根光洁但朴素的立柱,语气里满是介绍自家闺女的骄傲。 “正式介绍一下,『雨燕』级特种渗透突击艇,1894年的全新款式,她可是升空的第一艘!” “从外面看,这就是一艘普通的运煤船。但你们脚底下踩著的,是圣联动力庭军工科技的最新成果!所以跟紧了,別乱碰!“ 他领著五人先穿过上层甲板的货舱区。 麻包和煤堆挤得满满当当,罗夏敲了敲最近的一垛煤块,回声发闷——实心的。 但再往里走三步,老彼得踩住地板上的某块铁板,咔噠一声,半堵煤墙向內滑开,露出一道下行坡道。 “中层甲板,你们往后吃饭睡觉的地方。“ 坡道尽头是一条走廊,两侧排列著十间紧凑的单人船舱。 每间不到六平方米,一张固定铁架床、一个带锁储物柜。罗夏探头扫了一眼,被褥叠得整齐,枕头底下压著一本薄册:《冬棺行为准则》。 继续往前,老彼得推开一道加厚的防火门,带眾人进入综合保障舱。 罗夏掠过医疗室里那瓶瓶罐罐,最后落在走廊尽头一扇標註著“辅助动力“的铁门上。 老彼得掏出钥匙拧开门锁,舱室中央摆著一台圆柱形装置,高度齐胸,表面布满刻度盘、气压表和手动摇杆。四根粗壮的管道从装置底部钻入船体结构,消失在舱壁深处。 “燃素沉降器。“老彼得拍了拍装置外壳,语气难得地严肃了几分,“吃高纯度燃素晶体,通过共振技术可以在船体外头生成一层驱离力场,能把大气里的燃素往外推,当然也是有閾值的。” 他指了指那根摇杆,“全程手动,开机之后得有人一直盯著气压表,一边摇一边调——刻度偏了不修正,力场塌了你们就得在浓雾发疯了。” 通往下层甲板的扶梯又陡又窄,温度骤然升高,蒸汽管道从头顶密密匝匝地穿过,接缝处漏著少许白气,热浪扑面。 当老彼得推开隔热门的那一瞬间,热浪裹挟著浓重刺鼻的气味涌了出来。 这里是主机舱,一台蒸汽轮机占据了整个舱室的中心。 缸体由铸铁与燃素合金拼接而成,表面布满凸起的散热肋条,高压蒸汽管道从锅炉方向匯入,在缸体周围盘绕成蛇阵。 一组人腰粗的传动轴从轮机尾部伸出,穿过密封隔舱,连接著外部的双螺旋桨。 “『迅风』级。“老彼得拍了拍涡轮外壳,“烧2號燃素煤,低於这个標號你连螺旋桨都转不动。“ 接著他指著轮机侧面一组被刷了红漆的齿轮推桿。 “看见那个了吗?那是限速阀。拨下去,齿轮组会过载,整条船能跑出双倍速度——代价是传动件全部进入红温。“ 他竖起食指,“只能用十分钟,因为时间到了,要么你已经脱离了危险,要么你的骨灰已经跟齿轮一起飞出去了。“ 杰克吹了声口哨。 罗夏没出声,但目光在那排红杆上多停留了几秒,在心里默默记下了位置。 ...... 当“雨燕號”停靠在远风镇空港中时,眾人已经把船上每层甲板的舱室分布记了个大概。 驻地藏在四环一条不起眼的岔街尽头。 若不是米哈伊尔领著路,罗夏绝不会多看那栋三层灰砖小楼一眼——它和四环隨处可见的铜徽公寓毫无区別,灰砖墙面爬著半枯的常春藤,窗户又小又暗,连门牌都只掛了个毫无意义的数字编號。 唯一值得注意的,是小楼正门前那片巴掌大的广场。 广场中央立著一尊雕像。 罗夏一眼就认出了那是什么——一具旧时代的全密封动力甲。 远风镇下城区也有两个这东西,圣联初年的制式设计,近三米高的钢铁躯壳,蒸汽排气管沿脊椎排列,厚重的胸甲下隱约可辨燃素炉的进气格柵。 据说,圣联如今已经没人能再启动这种老古董了。 於是它便留在了这里,成了这片小广场上的一个装饰,路过的行人大概只当它是哪个退役军官弄来撑门面的破铜烂铁。 眾人越过雕像走进小楼,米哈伊尔径直绕走到一楼客厅的壁炉前站定。 他伸手探入炉膛內壁摸索著什么,隨后从炉壁里拽出一根拉杆,用力往下一扳。 壁炉底部的炉板向旁侧滑开,露出一个黑洞洞的方形开口。 开口下,石阶向下延伸,消失在黑暗之中。 地下室內空气阴冷刺骨,煤油灯的火焰勉强將周围照了个通透。 米哈伊尔站在一张铺满地图的长桌前,双手撑著桌沿。那些地图上標註的等高线密得像指纹,大片区域被红墨水涂成禁区。 五个人站在桌对面。 “你们五个从选拔那天起就该琢磨一件事——大教堂费这么大劲把你们捞出来,专门攒一个编外行动组,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顿了一拍,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接下来的內容,出了这扇门就得烂在肚子里。谁要是管不住嘴,我亲自送他去审判厅。“ 说著,从怀里抽出一张照片拍在桌上。 照片上是一座浮空岛。 不,不是岛,那是一座工厂。 巨大的钢铁平台悬浮在云层中,平台上方耸立著密集的烟囱和龙门吊架,规模之大,哪怕只看照片都能感受到那种巨物感。 平台底部,无数个半球形装置在照片中只留下了些模糊光斑。 米哈伊尔的手指点在照片上,“前沙俄军事工业委员会的绝密项目——第三浮空军工厂。” 地下室里没人吭声,五个人齐刷刷地愣在原地。 罗夏发愣的原因倒是和其他人不一样——以他的知识储备,实在是不知道听到上面那个词之后该是什么表情。 “大雾潮爆发初期,沙俄军方紧急启动了一批浮空设施的升空程序。” “而大部分浮空设施,都因为燃素防护不足,操作人员死亡失去控制,迷失在了几万米厚的大气层之中。” 他抬起头,扫了眾人一眼。 “三个月前,圣联的一艘猎宝船在北乌拉尔上空探测到异常的燃素信號。后经確认,那座工厂正在从无人能至的极高空缓慢下降。” 米哈伊尔竖起一根手指。 “先不提里头可能封存著什么前雾潮时代的军工技术——光是那座浮空岛本身的土地和浮空核心,就值得圣联抽调资源组建小队了。” 地下室安静了几秒。 罗夏的脑子转得飞快,但越思考,就越感受到不对劲。 这种级別的任务,无论是奖励也好、荣誉也罢,都该是圣联精锐力量爭抢的任务。 那凭什么,会轮到他们? 第49章 摇篮计划 米哈伊尔显然读懂了五张脸上那种共通的困惑。 “第三浮空军工厂,前沙俄军事工业委员会最高一档军事项目。”他没卖关子,“为了防止当时的德意志帝国和奥匈帝国袭击,设计者给军工厂安装了一套非常严密的自警系统——任何超凡职业者登岛,系统就会被触发。” 他顿了下。 “轻则警报,重则——自毁。” 地下室的温度好像又降了几度。 “更要命的是位置。”米哈伊尔俯下身,在地图上点了点,“工厂目前的漂流轨跡,恰好处於圣联和北德意志联邦的模糊分界——甚至更偏向他们那边。” “北德意志那帮容克家族全是嗜血的狼群,一天到晚就盯著天上飘的值钱玩意儿。动静大些把他们招来,军工厂恐怕就是人家的了。” “所以不能强攻?”罗夏开口问道。 “对,”米哈伊尔点了下头,“按以往回收废弃空岛的经验,最稳妥的办法是派一支小队悄悄渗透——关掉自警系统,或者直接把整座岛开回来。” 他扫了五人一眼。 “这也是那场考核的真正目的,从十几万见习职业者里筛种子,也就是你们五个。” “行动代號摇篮。升械庭直接授权,你们將以民间运输船的身份接近目標空域,等工厂降到可登陆高度,完成渗透,拿下浮空岛核心控制权。” 接著他的声音冷了下来,“办不到的话,升械庭即便冒著外交风险,也要强攻。” 没人出声,大家还在消化刚刚的信息。 米哈伊尔从桌下抽出五本手册丟到每人身前。 封面上印著一行烫金字:《军用飞艇操作手册·乙种简编》。罗夏掂了掂,真够厚的。 “但在那之前,你们得先学会怎么开那条船。”米哈伊尔靠回桌沿,双臂抱胸,“从后天起,雨燕號进入为期两周的巡航训练。第一阶段的目標很简单:把那条船的每一颗铆钉都摸透,包括怎么开、怎么修、怎么在千米高空不把自己摔成肉饼。” 他环视一圈,像在清点货物。 “既然组成了小队,就先把规矩立好。” “一条船,五个岗——炮手兼船长,负责船首那门暴风雪,同时兼管驾驶舱的操舵与车钟;甲板员,维护上层甲板全部设备,包括索具、锚机和外装甲;瞭望手,站桅盘,管测距和航线修正;轮机员,待在下面看住蒸汽轮机,管锅炉水位、气压和传动轴;最后是后勤,厨房归他,同时兼任损管——哪里破了堵哪里。”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队中唯一的女性身上,“凯萨琳·罗曼诺娃,见习猎手,射击天赋最高,暂定炮手兼船长。” 凯萨琳的下巴微微扬起,面无表情地点了一下头。那个动作乾脆利落,带著与生俱来的上位者做派。但在无人瞥见的背后,少女双手正绞在一起,轻轻发颤。 “剩下的岗位你们自己报,顺便做个自我介绍。” 罗兰第一个站了出来,腰板挺得笔直。 “罗兰·伊万诺夫,见习铁卫,擅长防御,我申请甲板员。” 米哈伊尔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算是默认。 杰克抢在下一个开口之前,骚包地吹了吹垂在额前刘海。 “杰克·伊万诺维奇,见习灵媒——朋友们都叫我好运杰克。我要瞭望手,灵性直觉和六分仪简直就是绝配!” 只剩两个职位了。罗夏扫了眼卡修斯,並不太想报轮机员——毕竟那里热得像口蒸锅。 没等他发话,卡修斯推了推圆框眼镜,適时开口,“卡修斯·奥尔洛夫,见习蒸汽神甫,擅长机械赐福,轮机室交给我就好。在座的各位弟兄里面,恐怕只有我读过蒸汽轮机的操作规范。” 然后,所有人的目光落在了罗夏身上。 米哈伊尔咧开嘴笑著,“他叫罗夏·文德,见习猎手——我看鬼点子挺多的。那后勤就归你了。” 罗夏嘴角抽了一下。 “散会,上去选房间。”米哈伊尔头也不回地走向楼梯,“二楼朝南那间是我的,剩下的你们自己挑。” ...... 两天后,“雨燕號”掛载著一批燃素结晶和雾生种材料驶离远风镇空港,朝南面的加工重镇汽笼镇进行首次试航。 罗夏站在中层甲板的仓库里,面前码著整整六箱军需罐头。 锡皮上印著“圣联陆军统合配给·肉蛋白合成製品”,生產日期三个月前。 “烟燻、酸黄瓜、醃鯡鱼味......伏特加胡椒味?” 他把那罐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成分表,確认酒精含量真的占了15%,面无表情地放回箱子。 林林总总八个口味,他打开了一罐醃鯡鱼味的,用勺子尝了一点。 怎么说呢? 能感觉到製造者已经很努力地在模擬那个味道了,但缺乏像样调料的帮助,成果仍然不敢恭维。 谈不上臭,但绝对称不上可口,特別是卖相,像某种被蒸煮过度的蛋白质残骸。 午饭前他挨个问了一圈。罗兰在甲板上擦缆桩,头也没抬,表示吃什么都行;杰克从气囊顶上扯著嗓子喊“隨便”;卡修斯隔著轮机舱的传声筒回了句“万机之神不挑食”。 行,都隨便。 罗夏把六个罐头扔进蒸汽加热架,等锡皮烫手了便逐一端出去送饭。 驾驶舱里,凯萨琳正翻著那本砖头厚的操作手册,航线已锁定,操舵轮被机械锁止,不需要隨时操作。 罗夏把餐盘搁上固定架时,少女抬了下眼皮,目光在灰褐色糊糊上掠过,面无表情地点了下头。 她拿起锡勺,舀了浅浅一口送入嘴里。 动作很优雅,脊背挺得笔直——但咽下去的那一刻,瞳孔微微一缩。 凯萨琳缓缓將勺子放回罐头里,表情依然是那副生人勿近的冷淡模样。 “这……也是某种考验吗。” 声音压得极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罗夏瞥了她一眼。 少女缓了一会儿,用近乎肃穆的姿態又舀了第二勺。 他把这个微妙的发现记在脑子里,没有吭声,默默离开。 第50章 番茄鸡蛋面 (雨燕號的图终於做出来了,弄了七八天) 出了驾驶舱,他走到甲板,通过传声筒朝气囊顶喊了两嗓子。 半分钟后那颗黑色脑袋才从气囊顶上冒出来。 “下来吃饭!” “你就不能送上来?一上一下太折腾了,要是有个滑索就好——” 话没说完,他就踏空了。 罗夏嚇了一跳,连忙跑去救人。 只见杰克左脚鬼使神差地勾住了侧面一根缆绳,整个人倒掛著盪了半圈,最后稳稳停在离甲板不到一米的地方,黑髮垂下来,脸朝著罗夏,表情甚至还带著笑。 “呼——真是走运,省得我爬下来了。” 罗夏心里惊嘆,怪不得外號叫“好运”,好像真有点东西附在身上似的。 最后一站是下层甲板的轮机舱。 隔热门推开,热浪和蒸汽扑面而来,卡修斯坐在一张凳子上,手里捧著《钢铁福音》,嘴唇微动,正在低声诵念什么。 蒸汽管道的嘶嘶声和他的念经声混在一起,竟诡异地和谐。 罗夏递过餐盘,卡修斯合上经书,接过罐头,笑眯眯道了谢。 那副笑容和空港初见时一模一样——温度恰到好处,弧度分毫不差,就像被训练好了似的。 真是和自己一开始的预判一样,这些人都不怎么正常。 回到中层的小食堂,罗兰和米哈伊尔已经坐在桌边。 罗兰吃得一丝不苟,每一勺都颳得乾乾净净,米哈伊尔叼著勺子,表情介於忍耐和麻木之间。 忙活完一圈的罗夏终於可以坐下,舀了勺糊糊送进嘴里。 比豆汁稠,没豆汁难喝。 他再次想起了蚁虫罐头。 我罗夏从铁徽打拼到铜徽,难道还要吃这种玩意儿?那我不白打了? 既然做厨子了,那就干点厨子该乾的。 罗夏放下勺子,目光落在舷窗外逐渐靠近的汽笼镇轮廓上。 汽笼镇比远风镇小了至少三个圈,但密度更高。 从各地区运来的粗炼燃素矿渣和雾生种材料被送进沿山壁排列的提炼工坊里,经过酸洗、锻压、蒸馏等十几道工序后,再由飞艇运往新圣彼得堡进行精加工。 反应釜里的燃素与特种溶剂接触后,会释放出大量带著淡蓝色辉光的气体,並常年聚集在镇子上空,经久不散。 从高处往下看,整座镇子像是扣在一口倒扣的蒸汽锅盖底下,屋脊和烟囱的轮廓在蓝雾中若隱若现。 镇如其名——就像个汽笼。 “雨燕號”停靠休整,明天会带著新的货物前往其他地方。 罗夏趁自由活动的空当,拎了一篮军需罐头下船,不多时便回来了,篮子里多了四只鸡蛋和两颗番茄。 这年头的物价很好算,一个工分刚好够买壮劳力一天三顿的口粮,合成淀粉块配蚁虫罐头。 而作为“高贵”的铜徽才吃得起的天然食物,半打鸡蛋就要五公分,两颗番茄一公分。 罗夏拿了两个蛋白罐头才换来,这还是由於汽笼镇缺油水才多了些溢价。 那蛋白糊糊味道虽然一言难尽,但到了工人家庭的主妇手中便是另外一码事了——她们自会想办法榨出里面油花的荤香。 主食做什么他早有想法,做麵条。 没有麵粉,罗夏拆开一袋合成淀粉,加盐掺水揉面。没有擀麵杖他便用手勉强按出饼的形状,最后切成条。 虽然卖相粗糙,但下锅不至於散架。 清水烧开,麵条下锅。 另起一口小铁锅,颳了点军需罐头里的油脂当底油,打入四个鸡蛋。 蛋液触到锅底的那一刻,滋啦一声脆响,蛋液迅速凝固成黄白纠缠的模样。 最后把切丁的番茄丟进锅里翻炒,酸甜的汁水裹上蛋花,热气蒸腾。 他往里加了盐和一小撮黑胡椒粉,又倒了半勺煮麵的汤,盖上锅盖燜了片刻。 等到再掀盖,那股味道就不受控制了。 动物油脂煎透鸡蛋的焦香、番茄炒软后释出的酸甜水汽、黑胡椒被高温激活后的辛辣尾调——三种气息拧成一股浓郁的暖流,顺著通风管道往上躥、往下钻,在飞艇里横衝直撞。 第一个出现的是杰克。 他从上层甲板的舷梯口探出半个身子,鼻翼翕动,表情从困惑转为震惊,再从震惊转为狂喜。 “什么味道?那是什么?!” 紧跟著是罗兰,大步流星从甲板舱口走下来,鼻子抽动了两下,目光锁定厨房方向;卡修斯从船员舱里缓步踱来,掏出眼镜想看看锅里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凯萨琳也走到了门口,表情依旧冷淡,但视线落在铁锅上,然后非常不易察觉地,咽了一下。 最后到场的是米哈伊尔。 这位指挥官穿著一件皱巴巴的短袖,脸颊上还压著一道深红印痕——多半是趴在桌面上打盹留下的。他一进餐厅便看到罗夏面前那碗刚刚盛好的、红黄相间、热气腾腾的番茄鸡蛋面。 六个人的目光同时聚焦在那碗面上。 杰克率先打破沉默,他伸出手指指向罗夏,声音拔高,“我要抗议!后勤主管私吞战备物资!” “这是我用自己晚饭的罐头换的——”罗夏为自己辩解著。 “没吃?那就是集体的。”米哈伊尔一步跨进厨房,拿起那碗面,端到嘴边。 一阵呲溜声后,麵条被米哈伊尔吸了一大口,汤汁沿著嘴角淌下来,滴在他的短袖上。可他完全不在乎,喉结猛地一滚,低头又吸了第二口,速度比第一口还快。 “……好吃,我晚饭就吃这个了,你想吃就再做一碗吧。”他含糊不清地说。 杰克看著自己的抗议对象被指挥官当场端走,张了张嘴,转向罗夏,“我的晚饭也要这个。” “我也是。”罗兰举了下手。 卡修斯微笑著推了推眼镜:“神之僕从亦要营养均衡。” 凯萨琳没有开口,但她的眼神明明白白告诉了罗夏答案。 罗夏看了看空掉的灶台,又看了看五张写满渴望的脸,嘆了口气。 “罗兰,跟我走,拿罐头换菜去。” 半个小时后,吸溜声响彻整个餐厅舱。 米哈伊尔已经吃完了第二碗,靠在椅背上,叼著空勺子,表情介於饜足和昏沉之间。 凯萨琳坐在餐桌最远端,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她用锡勺將番茄蛋花汤汁一勺勺送入口中,动作优雅。但当她以为没有人注意的时候,勺子会沿著餐盘底部轻轻刮一圈,把麵条裹上最后一点汤渍再吃掉。 米哈伊尔打了个悠长的饱嗝,然后看向罗夏。 “小子,没想到你的厨艺还这么好,从今天起,我批准你用军需罐头去换肉和菜,做什么都行。” 眾人纷纷附和。 罗夏看著这群白天里还各自为营的队友在此时竟有了共同话题,不禁莞尔,没想到一口热饭的份量比他预估的重得多。 碗碟被收进洗涤槽,燃气灶的余温还未散尽。 眾人正准备各自散去,米哈伊尔站起身拍了拍手,语气从饭后的慵懒里拔了出来。 “吃饱了就该干正事了,去作战室,从今晚开始给你们上夜课。” 第51章 夜课 “先讲点你们迟早要面对的东西。” 米哈伊尔竖起一根手指,“第一课——如何在超凡职业道路上保护自己,走得更远。” 他身前,五个人围坐在长桌两侧,全都聚精会神地看著自己的长官。 “你们每人佩戴的燃素装备,枪也好,盾也罢,哪怕是卡修斯带的圣典,运转时都影响你的神经。统称燃素侵蚀,也叫燃素精神病。” 他用义肢指了指太阳穴。 “初期症状,幻听。你会听见莫名其妙的声音在耳根旁响起,也许几小时,也许几天。” “但如果不及时调整,到了晚期,肉体会发生各种不可预测的畸变。每个人的症状都不一样,但结局一样,失去理智,无差別屠戮视线內的一切活物。”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不太愉快的画面。 “我认识一个铁卫,叫谢尔盖。跟我同期受训,那小子体能是全营第一,塔盾举起来纹丝不动。有次作战,为了保护队友,他抄起了其他人的装备使用。” “战斗结束后我们就把他送到了医院。但......第三天,他开始跟墙壁说话。第五天,他把自己的左手掰断了,他觉得那只手不是他的。” 船舱里只剩米哈伊尔的声音,一片死寂。 “第七天,我亲手给他补了一枪。”他的语速慢了下来,“冬棺有很多任务,就是处决这些人。” 罗夏心下一怔,长官说到的这种情况,好像和自己当初激活天赋时候的幻象很像! 那是不是就是一种警示? 而自己不断提升的【认知】,是不是就能更好的抵抗燃素侵蚀了? 如果真是那样的话...... 罗夏正遐想著,罗兰突然举手示意,像是在陆军学院一样。 “报告教官,我有一个问题。我们现在都还是见习阶段,想要正式晋升为一级超凡者,具体需要做什么?“ 罗夏心里暗暗竖了个大拇指。好啊罗兰,问到点子上了。 米哈伊尔看了他一眼,“问得好。” 他竖起了一根手指。 “晋升不是一蹴而就的,圣联在这方面管理的非常严格。首先,你的燃素抗性必须达標。” “通俗地说,你得能佩戴至少四件本等级的燃素装备,持续作战超过一个小时。” “光是肉体扛得住还不够。”他竖起第二根手指,“內务厅会对你进行心理墨跡测试,通不过的人会被强制开展心理净化疗程,多次不过的,標註为高风险个体,直接从一线退役。” 他顿了下,扫了眾人一眼。 “大多数人都卡在这一步,再也无法晋升。” 米哈伊尔的语气沉了下来。 “最后一步,是浸礼。教会会发一份对应职业的【浸礼原液】。喝下它,相当於关掉灵与肉的自我保护开关,你会变得更敏锐、强大、脆弱。” “在这个窗口期,你要完成一场特定仪式,让灵与肉浸泡在燃素能量中重新生长。” “成功了,你的身体会解锁一些本职业特有的衍生能力。” “至於具体都有哪些能力——“ 米哈伊尔看了看眾人因被大量信息衝击而陷入呆滯的表情,哈哈大笑。 “行了行了,今天灌得够多了,消化不了也正常。这两个礼拜我会把该讲的掰碎了餵给你们。记住,听懂了这些课的人,才有资格登上那座浮空岛。”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散了,去睡觉。” 眾人带著震撼鱼贯上楼。 罗夏回到船舱,躺在单人床上,看著漆黑一片的天花板。 他在想晋级的事。 没想到晋升超凡有这么多门槛,怪不得以往他见到过的大部分超凡者都是一级职业者。 那自己呢?认知提供了他抵抗燃素的能力,但能否顺利通过“墨跡测试”他也不確定。 话说这个测试內容会是什么?他暂时没有答案。 他暂时没有答案,但今晚这堂课至少帮他把散落的线索串成了一条线,並有了一个清晰的目標:完成任务,就职猎手。 接下来几天,“雨燕號”沿著北乌拉尔郡的航线不断巡航。 远风镇、汽笼镇、警戒浮空哨,天际线在舷窗外反覆切换。 操舵、添煤、校准气压表、调整索具——这些流程被重复了几十遍之后,五个人的配合从生涩逐渐磨出了一点默契。 当然,两周的巡航训练不可能风平浪静。 远风镇周边的低空航道本就是雾生种出没的热区。 有时是他们撞见了猎物,更多时候,是米哈伊尔有意將航线拐进那些雾气更浓的空域。 “暴风雪”的炮口还冒著燃素余焰,底火爆发出的气浪將凯萨琳的金髮高高扬起,如同猎猎作响的旗帜。 【记录:公元1895年1月22日,你乘坐“雨燕號“於北乌拉尔霜脊峡空域,协助猎杀雾翼蝠*5,认知+3】 五只全灭。 其中三只坠入云层,剩下两只落在了甲板上,尸体顺著伤口散出刺鼻的酸腐气味。 还没等罗兰行动,罗夏主动站了出来。 “今天我来处理尸体吧。” 眾人没有异议,各自散去忙各自的事去了。甲板上很快只剩下罗夏一人。 他麻溜地拎著工具箱走到甲板上那堆碎肉旁,蹲下身。 手套是加厚的硫化巨蛞蝓胶,刀是屠宰专用短刃。 刀尖翻开雾翼蝠破碎的胸腔,拨开纠缠的肌腱和气囊组织,熟练地將有用的器官和组织分门別类地装进铁皮盒子。 动作利索,像个经年屠夫。 但他真正在意的不是这些。 罗夏的手指在尸体內缓慢摸索,翻过一团气囊组织,又拨开一簇纠结肌腱,什么都没有。 他换到第二具,刀尖沿著脊柱两侧的软骨一路划开——指尖忽然触到一个硬块。 那一瞬间,有股细流从指腹涌上心头。 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將那东西从筋膜里剥了出来。 一颗乾瘪黯淡的小东西躺在掌心,在常人眼中不过是块没消化完的异物残渣。 白色藏品,【雾翼蝠声囊结石】。 他攥紧了拳头。 最后一个,终於凑齐了! 许久不动的【碎甲者】终於又要升级了! 但现在肯定不是时候,罗夏深吸一口气,將藏品收录进《指南》,然后继续埋头屠宰剩下的部位。 他一边把浮空囊腺体从结缔组织里剥离,一边忍不住咧著嘴,那种压都压不住的傻笑从嘴角一直漫到眼底。 在他没有注意到的阴影里,一个人靠在楼梯边看著罗夏。 见习神甫推了推眼镜,仍是笑眯眯的模样,但那双被镜片遮住的眼睛里,多了一丝好奇。 第52章 【碎甲者】满级! 对此毫无察觉的罗夏在收拾妥当后,几乎是三步並作两步躥回了自己船舱。 反锁舱门后,他迫不及待地唤出了《燃素探索指南》,心底升起一股强烈的期待。 天知道他被那个该死的【白色藏品*4】卡了多久! 现在,最后一块拼图终於补齐了! 翻到第四页,他看著技能树上的天赋。 【碎甲者lv2→lv3】 【你的攻击有3%的概率强行破开敌人护甲】 变化终於出现了! 【下次升级需要:绿色藏品*1】 罗夏咧开嘴角,无声地笑了起来,肩膀都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绿色藏品?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老子打的就是绿色! 隨著意念投入,绿色微光顺著纸张纹理蔓延,书页上的图案开始扭曲、重组。 【碎甲者lv3→lv4】 【碎甲者lv4→lv5】 接连两次闪烁后,文字终於稳定下来。 【获得被动技能:碎甲者lv5(满级)】 【你的攻击有5%的概率强行破开敌人护甲】 罗夏长长地呼出口气,痛快! 5%,意味著对武器攻击频率的要求大大降低,不必再依赖必须近身使用的风矛,许多步枪、投射武器都能在半分钟內触发效果。 他的作战优势区间大大扩宽! 罗夏正畅想著以后该採取什么样的攻击模式,技能树动了。 在【碎甲者】天赋枝干末端,开始缓慢地向外延伸,生出三条更为纤细、闪著光泽的全新枝丫。 解锁新天赋了? 罗夏期待地看著枝丫,但这东西生长极慢。他看了下时间,不能等了,必须先去准备午饭。 正当他快到餐厅的时候,头顶的传声管猛地炸响,里面传出凯萨琳经过机械扩音后,略带失真的声音。 “战友们,战斗警报,全员上甲板!” 罗夏只愣了半秒,肌肉便先於大脑做出了反应。 他快步冲回床铺,犹豫了下,还是抄起那柄上船后就一直傍身的风矛,踩著升降阶梯向甲板狂奔。 衝出船舱的瞬间,世界骤然开阔。 一股狂风袭来,拉扯著他的外套,將水珠拍在他的脸上。 罗夏不得不侧过头,眯起眼睛,才能看向罗兰指示的方向。 起初,那里只有流动的云雾,像一片翻滚的灰白绒毯。 但很快,他捕捉到了一团拖曳著病態黑烟的影子正在云层间挣扎爬升。 距离太远,细节模糊,只能辨认出那是个大些的飞空艇,侧面似乎有文字,但也看不真切。它倾斜的姿势很不自然,像被无形的手攥住了尾舵,每次试图拉高都会下沉得更厉害。 而在它下方,一团灰白阴影正贴著云海蠕动。 距离还远,那东西的轮廓在雾气中时隱时现,像浸在水里的墨跡。 但罗夏认得那种移动方式,是游动。 怪兽每次扑击都会搅动云层,气流漩涡將云雾撕扯、翻搅,形成一口倒扣在天空中的沸腾大锅。 几只来不及逃走的信天翁被捲入乱流,化作黑色斑点消失在云墙深处。 “全体就位!”凯萨琳的声音从舰桥方向传来。 那团阴影又近了些。 现在能看清它的基本轮廓了,流线型躯体,通体呈现出某种半透明的琉璃质感,阳光照射其上时,甲壳会折射出金属质感反光。 甲壳表面那些螺旋状凸起的银色纹路在明暗交替中闪烁,像是蚀刻的符文。 “万机之神在上……”杰克的声音在罗夏身后响起,“这是二级雾生种……空尾棘虾?” (此处有图,这个金色泡泡,弄了好久才实现) 空尾棘虾,【雾生界】-【浮游门】-【软甲纲】,体长3到5米,依靠体长四分之三尾部的囊泡储存轻质气体產生浮力。 这种隱匿於海拔二百米以下浓密雾潮地带的怪物,根本不该出现在这条相对安全的民用航线上! 远处那艘飞艇又爬升了五十多米,尾部推进螺旋桨爆出最后一串火星。而灰白阴影紧隨其后,两对钳状前肢在空中缓缓展开——內侧倒刺在阳光下泛著惨白。 眾人齐刷刷地转头看向刚刚踏上甲板的米哈伊尔。 这位指挥官的脸色也不怎么好看,盯著远处惨状。 “航道护卫艇那帮吃乾饭的,怎么把这种东西放进来了?!” 他转过身,目光如刀般扫过面前的五名见习职业者。 “还看什么?!”他咆哮道,左臂的动力义肢发出咔咔声响,“救助同胞是你们的天职!你们还是不是圣联军人?!” 这句话砸醒了眾人,凯萨琳第一个做出反应。 这位平时总是维持著清冷形象的少女,此刻白皙的脸颊上泛起潮红,她大步走向船首处的“暴风雪-1898”型重型半自动机炮,一把扯下帆布。 “卡修斯!去底舱!全力保障轮机运转!”她语速极快,带著上位者的口吻,“杰克!接替驾驶舱,向目標螺旋靠近!罗兰,架盾,保护我!罗夏,外围策应,找机会打断它的扑击节奏!” 分配完任务,她双手握住机炮握把,猛地拉动枪机。 “风向锁定。”她低声念诵,像是在进行某种战前祷告,“这是属於我的对决。退后,骑士们,见证炮火的洗礼吧!” 底座的冷却循环系统开始运转,机械分流阀发出嗡鸣。 凯萨琳扣下扳机。 “暴风雪”的枪口喷吐出半米长的暗红余焰,12.7毫米口径的燃素穿甲弹撕裂空气,拉出一条笔直弹道。 滚烫的黄铜弹壳如暴雨般砸落在木质甲板上,弹跳著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子弹击中了空尾棘虾的侧面甲壳,火花四溅。 然而,那足以穿透钢板的动能,却仅仅在几丁质甲壳上留下了几道凹痕。 毕竟作为一艘小型飞艇的防卫火力,“暴风雪-1898”的假想敌本就不是这种防御特化的二级雾生种。 如果此刻挡在炮口前的是天帆鱼,这阵12.7毫米的弹雨早就將它们撕成漫天飞舞的血肉碎片了。 而现在这阵敲敲打打,显然只起到了激怒这头二级雾生种的作用。 空尾棘虾放弃了那艘摇摇欲坠的飞艇,身躯在空中猛然扭转,三片宽大尾鰭搅动空气,带著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直扑“雨燕號”而来。 “它冲我们来了!抓稳了,伙计们!”杰克在驾驶舱里大吼,双手绞住操舵轮,向左侧一把打满。 雨燕號的船体猛地向左侧倾斜,缆绳与木桶顺著甲板滑落,砸在装甲护栏上。 但杰克提前转向救了所有人,空尾棘虾那对钳状前肢裹挟著撕裂空气的尖啸,擦著船首右舷的装甲板劈空而过,刮下一蓬刺目的火花。 空尾棘虾双钳劈空,庞大的身躯因惯性直直向前衝去。 杰克双眼放光,借著转向的势能猛地俯衝,脱离纠缠。 “卡修斯!轮机全功率运行!咱们要搏命啦!” 伴隨蒸汽轰鸣,“雨燕號”再度窜出一截,一艇一兽展开了惊险的追逐战。 甲板上,凯萨琳不时对准空尾棘虾射出一枪,可无论打在哪里都只能换来一朵火花。 而空尾棘虾的扑击,也总在杰克诡异的操作下频频落空。 然而,万机之神並没有永远眷顾杰克。 就在双方僵持之际,忽然捲起一阵大风,雨燕號的气囊正撞在狂风路径上,船体猛地一滯。 空尾棘虾趁势振动尾鰭,如离弦之箭般扑来。 “罗兰!”罗夏瞳孔骤缩,厉声暴喝。 “我在!” 罗兰横跨一步,塔盾砸在甲板上,挡在凯萨琳身前。 下一秒,两对钳子扣住了船头装甲护栏。 在一阵毛骨悚然的金属扭曲声中,这头二级雾生种竟然爬上了甲板! 第53章 碎甲 整条“雨燕號”都在颤抖,甲板上的黄铜弹壳被震得四处滚动,叮叮噹噹撞在缆桩底座上。 那东西的体型比罗夏预估的还要大。 它大概有四米长,琉璃透亮的甲壳覆盖著躯干,两对钳刃交替向前试探,每一步都会在甲板的硬木板面上刻出白痕。 好在,它那些退化成软垫状的腹足在顛簸甲板上直打滑,不得不依靠螯肢抓著前进,走得並不快。 罗夏半蹲在右舷侧的一块装甲挡板后,端起步枪瞄准怪物尾部那些散发著金光的囊泡——那是他在猎手手册上读到过的要害。 呼吸,收紧,扣扳机。 子弹划过二十米的距离,准確命中目標。 但和预想中一样,根本不破防。 罗夏的心沉了下去。 他猛地拉动枪栓,退壳,上膛,再开一枪。 同样的位置,同样的结果。 罗夏心里失望,不行,这杆步枪没有任何燃素零件,果然无法触发【碎甲者】。 他扭头看向背后斜靠在舱壁上的风矛。 那根燃素矛尖安静地待在那里,启动它,衝上去,捅进囊泡——理论上可行。 然后呢? 然后他就得直面那两对钳刃,等著它们將自己撕成横一半或者竖一半? 罗夏把这个找死的念头掐灭了。 他重新將注意力投回前方。 空尾棘虾正朝著凯萨琳的方向移动。 罗兰的塔盾横在少女身前,临时队长则不断尝试射击她还未打过的其他疑似弱点的地方,额头已是细密的汗珠。 罗夏急转念头。 他的碎甲者天赋需要燃素武器作为触发媒介,而此刻还能安全使用的燃素武器,就是凯萨琳手底下那门暴风雪。 那不如由我来开这门炮! 想法成形的那一刻,罗夏从掩体后躥了出来。 他弯著腰沿右舷狂奔,同时衝著少年喊了一嗓子:“罗兰!吸引他的注意力,撑一次攻击就够!” 罗兰没回头,只是把盾面的角度微调了两寸,又往前走了三步。 罗夏衝到了机炮前。 凯萨琳回头看他,祖母绿的眼睛里掠过困惑。 “你干什么?” “让开。”罗夏没有等她回答,便挤开了对方,双手抓住了暴风雪的握把。 “相信我,有办法。” 凯萨琳被他挤到了一侧,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出声。 此刻握把或是因为前主人、或是因为连续射击而温热。 罗夏攥紧它,將炮口压到最低俯角,准星勉强够到了空尾棘虾尾部,他能看到那些半透明泡囊在甲壳裂缝间一张一缩,像呼吸,像心跳。 他没有瞄准,也不需要瞄准。 就那么扣下了扳机,再也没有鬆开。 后坐力从握把灌入他的小臂,顺著肘关节、肩胛一路撞进脊柱,再顺著那条神经高速公路涌进大脑。 他咬紧牙关,感觉自己脑袋像被一把小锤一下下越来越重地敲打。 暴风雪的底座连著冷却循环系统,可以帮助使用者分担大部分燃素侵蚀,但见习猎手也不该连续不断地射击。 前十发,罗夏感觉还好。 第十一发起,太阳穴开始跳痛,视野边缘浮起模糊光斑。 罗夏看到空尾棘虾横劈罗兰的一击被侧身躲过。 第十五发,他的双臂开始颤抖,他不得不咬紧牙关。 空尾棘虾再进一步,罗兰矮身下蹲,盾面斜架,將那一击导向甲板,金属盾牌深深陷下去一个坑。 第十八发。罗夏感到前臂血管鼓胀,青色纹路从手腕蔓延到肘弯,耳畔隱约传来莫名低语。 面对那第三记扑击,罗兰再也没有躲闪的余地了。钳臂正面轰在塔盾上,將他整个人掀飞出去,撞在一根缆桩上,嘴角溢出一线血跡。 罗夏感到了危险,但巨虾距离自己还差几步,他还能再打一枪。 第二十二发出膛。 他张开嘴,用尽全身力气,吼了出来,“给我破——!” 嘎啷。 一声脆响响彻甲板。 像瓷器从高处坠落,像冰面被铁锤凿穿,像琴弦在高音崩断。 空尾棘虾尾部第三节甲壳上,一个拳头大的破口从弹著点向四周龟裂开来,几丁质碎片翻卷著飞出,露出底下那些搏动的、散著淡金色光芒的囊泡组织。 罗夏的双臂脱力,手指从握把上滑开,不由得向后跌坐在地。 眼前的世界有些晃,暴风雪的轮廓在他的视网膜上烧出一圈残影。 只见一个金髮少女猛地跨出,双手接过握把,再次將枪口对准了怪物。 凯萨琳扣下扳机。 三发燃素合金穿甲弹几乎在同一时间灌入那个破口,扎进了囊泡群深处。 囊泡接连炸裂,连锁反应沿著尾节內壁蔓延。 淡金色的气体与燃素残焰从裂口中喷涌而出,空尾棘虾的尾部像一截被点燃的烟花,金色碎屑四散飞溅。 它发出一声罗夏从未听过的嘶鸣。不像尖叫,更像某种频率极高的共振,它穿过空气,穿过甲板,穿过他的胸腔。 失去浮力支撑的庞大躯体猛地一沉,趴在甲板上一动不动。 甲板上散落著甲壳碎片与黄铜弹壳,空气里瀰漫著硝烟气味。 “干掉了!我们干掉了!!”杰克从驾驶舱探出半个身子,挥舞著拳头狂吼,“万机之神站在我们这边——!” 凯萨琳鬆开滚烫的握把,转身。 空尾棘虾囊泡殉爆的光映照著她修长紧绷的双腿,战术短裙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罗夏仰头撞进她那双炽热的祖母绿眼眸。 她居高临下地俯视,胸口微喘起伏。 隨即弯下腰,带著硝烟与汗水气息將他笼罩。一只戴著半指皮手套的白皙手掌递出,“站起来,勇——” 她的话没说完。 一声细密的、湿漉漉的闷响传来。 甲板颤抖。 那具趴伏在弹壳与碎甲间、本该已经死透的空尾棘虾,正在缓慢地撑起前肢。 几丁质甲壳的边缘渗出某种暗红光泽,像淤积的血,像烧红的铁,沿著裂纹一寸一寸蔓延,覆盖了整片残躯。 那双棒状复眼重新竖起,锁住甲板上的人类,半毁的尾部仍在滴落金色液体,可它已经站了起来。 它没有死! 第54章 动力装甲 它根本没死。 罗夏惨笑,是啊,仅仅是破坏了浮力器官,怎么可能致死呢? 囊泡的殉爆確实撕碎了它的尾巴,可也替这怪物剥离了占据四分之三体长的累赘。 现在拖累没了,剩下的残躯反而更轻、更快。 它不再打滑,两对前肢,一步一个洞地前进。 三步。 它只用了三步就从船首爬到了机炮前方不足五米。 双臂脱力,手指还在痉挛的罗夏根本来不及起身,他试图站起来,但膝盖发软,又跪了回去。 凯萨琳挡在他身前,重新攥住暴风雪。 扳机扣下,弹壳跳出,穿甲弹打在甲壳上叮噹作响。 罗兰摊在缆桩脚下一动不动;杰克正慌忙地向这里跑来,但还隔著半条船的距离;卡修斯远在底舱轮机那。 没有人能再阻止空尾棘虾了。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它又拖著残躯向前一步,身后是血红色的一道拖痕。 三米,罗夏已经能闻到它断尾创口涌出的腥气,那两对前肢缓缓展开,內侧倒刺泛著暗红光芒。 完了。 罗夏脑海里先是生出了这个念头,紧跟著是遗憾——他还没看到新天赋那三条枝丫会长出什么,还没把温蒂从大学校园里接出来,还没见识过这个世界浮空岛之外的天际线,还没去那个“摇篮”计划里的空岛瞧瞧旧时代的兵工厂长什么样...... 等等。 思绪猛地顿住。 任务! 米哈伊尔呢? 从战斗打响到现在,那个指挥官就没再露过面。他不在驾驶舱,不在舰桥,也没下达过任何命令。 一个兼职两项超凡职业的军人,面对二级雾生种,怎么会袖手旁观? 除非,他在准备什么! 空尾棘虾一只螯肢钉入甲板,撑住残躯,另一前肢高高扬起的阴影笼罩了罗夏。 然后他听见了某种声音。 陌生的,机械的。 就在船舱通往甲板的楼梯口! 一下,又一下,紧跟著是液压泵加压时特有的高频啸叫,那种尖锐嘶鸣从楼梯处传来。 一只铁靴踏上甲板。 蒸汽从腿甲两侧的排气缝隙里喷涌而出,像一排白色飘带拖在身后,翻捲成两道湍急尾跡。 (此处有图) 这他妈是什么东西? 动力装甲吗? 可这套装甲和他见过的所有装甲都不一样。 不是矿区那种粗獷的外骨骼,不是远风镇那些傻大黑粗的老古董,也不是新圣彼得堡街头巡警的轻量化护甲。 这套东西威猛得近乎荒谬,钢板层层铆接,將米哈伊尔本就宽阔的肩背撑成了一堵会走路的城墙。 肩甲向两侧高高隆起,几乎与头顶齐平;胸甲前凸如同战舰撞角,正中蚀刻著“冬棺“徽记——一口六角形的铁棺。 肘部外掛一门短粗的臂载炮,背部蒸汽背包上,四根排气管从肩甲两侧伸出,安全阀嘶嘶泄著白汽,像一头钢铁巨兽沉重的鼻息。 “我还以为你们至少能撑十分钟。” 面罩后面,传出那个熟悉又欠揍的声音。 米哈伊尔。 这傢伙果然憋著坏呢! 接著,他动了。 背部蒸汽背包的四根排气管同时喷出炽白气柱。 一股骇人的推力將他整个人从甲板上弹射出去,铁靴离地的那一刻,脚下的木板被气浪压出一圈蛛网状裂纹,碎木屑与弹壳被无形手掌拍飞,四散弹射。 几百公斤的钢铁身躯化作一颗炮弹,直扑空尾棘虾。 而后者也感觉到了威胁。 它的棒状复眼转向这个新出现的目標,半截残躯扭转,那对钳状前肢本能地横扫而出。 这一击,足以將普通装甲拍成两截。 但米哈伊尔穿的不是“普通装甲”。 就在钳刃距离胸甲不足半米时,背部动力包喷口猛地变向,那具钢铁身躯竟然在半空中硬生生拧了一个前空翻! 蒸汽喷射將几百公斤的重物拋起、旋转,靴底划过一道弧线,从前肢上方一跃而过。 钳刃劈空,仅將胸甲上的冷凝水珠扫落,简直比舞蹈演员的搭档还要默契! 接著还没落地,米哈伊尔又是一个喷气助推。 落地和突进几乎同步完成,装甲擦过甲板,一路火星,將身下弹壳碾成铜饼。 就这样,他转瞬就到了空尾棘虾的正下方。 “走走走走走!“ 杰克终於赶到,他一只手扯住罗夏领子,另一只手抄住他的腋下,和凯萨琳一人一边,连拖带拽地將人从机炮后面拽了出去。 罗夏顾不上说话。 他的目光越过杰克,钉在那副铁灰色的动力装甲上。 只见米哈伊尔猛地弹射而起。 液压缸全行程释放,蒸汽喷射的推力、翻滚的惯性、装甲自重的动能,三股力量匯成一条线,灌进那只精钢铁拳。 一记右勾拳,自下而上,正面砸进空尾棘虾颅壳。 一声闷响。乾脆,沉重,不留余音。 空尾棘虾的前半截躯体被这一拳高高顶起。 腹部朝天,腹足在空中胡乱划动,几丁质甲壳从受力点向四周龟裂,碎片飞溅。 还没等它落下来—— 米哈伊尔的左臂已经抬起。 肘部的臂载炮早已调整好了方向,炮口正对著空尾棘虾暴露出来的下顎。 距离不到半米。 砰——! 那枚目测口径大约40毫米的炮弹,几乎瞬间贯穿了空尾棘虾的头部。 半边颅壳向外炸裂,几丁质碎片、脑浆和半透明的体液混著残焰从后脑喷涌而出,溅了半面气囊。 庞大的残躯重重砸回甲板,弹了一下,滑行两米,直到撞在缆桩上才停住。 腹足抽搐了几下。 不动了。 【记录:公元1895年1月22日,你乘坐“雨燕號“於北乌拉尔霜脊峡空域,协助猎杀二级雾生种空尾棘虾,认知+7】 这回是真死透了。 甲板上瀰漫著硝烟与蛋白质烧焦的恶臭。蒸汽从排气管里缓缓泄出,白汽在米哈伊尔周围升腾又散去,像一层正在褪下的战袍。 从米哈伊尔踏上甲板到空尾棘虾死亡,前后不过十秒。 或许连十秒都不到。 將一小队人折腾得差点团灭的二级雾生种,也就在这套动力装甲前撑了这么久。 蒸汽背包的排气管慢慢降低功率,白汽从喷涌变成了细流。 米哈伊尔站在尸体旁边,装甲靴踩在一滩金色体液里,面罩上沾著暗红色的飞溅物。 咔嚓。 面罩从下顎处弹开,向上翻起。 底下是那张鬍子拉碴的老脸。他嘴里叼著根香菸,菸头的红光在蒸汽里明明灭灭,好整以暇。 他低头看了看脚边那堆碎肉,又抬头扫了一眼瘫坐在甲板上的四个年轻人。 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把菸头从嘴里拔出来,弹进那滩金色体液里。 嘶的一声,灭了。 “第一次隨堂小考,及格。” 他转过身。 一步一声响,这头老兽懒洋洋地踱回自己的领地。 头也不回地丟下一句: “別傻坐著了,前面那艘船还没沉呢。去,把人救回来。” 第55章 红头髮的 “真是多谢了!要不是你们,我和『雾港游民號』的兄弟们这会儿已经和空尾棘虾的粪便作伴了。这份情,我欠你们的!这船上的一切,只要你看得上,开口就是!” 船长是个五十出头的矮胖男人,灰白鬍鬚修剪得整整齐齐,船长帽下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写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 他身后,十几名船员在倾斜的甲板上站成歪歪扭扭的一排,齐刷刷弯腰鞠躬。 此时,“雾港游民號”的火已经扑灭了,气囊上的撕裂口被杰克用应急补丁胶布糊了三层。 也多亏了这艘飞艇是发布了《飞空艇建造与適航最低安全標准法令(1893)》后生產的,硬抗了两下空尾棘虾的攻击也没丧失升力。 虽然看上去船体两侧的漆皮被熏得焦黑,但主结构还能保证它安全归港。 面对船长慷慨的承诺,站在对面三人却只是笑著。 见三人都不说话,船长有些过意不去。他转头朝身后使了个眼色,示意一名下属上前。 那名船员递过来两个沉甸甸的大號铁罐,罐体上还印著些异国情调的繁复花纹。 “兄弟们別客气啊!”船长笑著將铁罐往前推了推,“这趟我们跑君士坦丁堡粮食航线时,顺道捎带回来的速溶咖啡。正经的高级货,在那边非常流行!权当给几位夜航时候提提神,收下吧!” 杰克的眼珠子黏在了铁罐上,喉结滚动。 不开玩笑,这东西可太值工分了! 他刚要伸手,凯萨琳的目光就扫了过来,那眼神冷得好像液氮。杰克打了个寒颤,手也缩了回去。 “您的心意我们领了。”凯萨琳微微頷首,面带公式化的微笑,“但『雨燕號』有自己的规矩。趁人之危绝非体面行径,请您妥善保管,这些东西拿去换修补飞艇的物资吧。” 说罢她利落地转身,大衣下摆在冷风中划出一道傲慢的弧线。杰克一步三回头,最终被凯萨琳无情地拽住后领拖向舷梯。 螺旋桨搅碎云层。 船长站在甲板上,目送那艘灰扑扑的运输船消失在航道尽头。 “运输船……”他摸著下巴嘟囔。 哪家正经运输船甲板上还他妈藏著一门12.7毫米的重型机炮? 他摇了摇头。 管他呢,活著就好。 当天下午,“雾港游民號”就被拖进了维修坞。 船长踏上石质栈桥的那一刻,第一件事就是直奔审判庭下辖的巡防总局大楼。 在一番抱怨后,受损报告在前台登记,盖章,转交。 从收发室到损管科,从损管科到航路安全处,从航路安全处到负责霜脊峡空域的第三巡防科。每经一个部门,报告单上就多一枚橡皮戳。 第三巡防科。 一间窄长的办公室內,铁皮档案柜贴墙排开,煤气灯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又扁又长。 科长从办公桌后抬起头,翻开报告单,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隔壁办公室里,將报告单摔在了角落那张办公桌后面的年轻人脸上。 纸张拍在鼻樑上,弹开,飘落,盖住了巡逻排班表。 “霜脊峡航段,你负责的。”科长的声音饱含怒意,“这是第四份了,安德烈。第四份!” 安德烈像挨了鞭子似的猛地缩起肩膀,脸色煞白,但低下的目光却爬满了怨毒。 “前三份我都替你压下来了,因为你父亲拜託我照顾好你!” 科长俯下身,与他平视,“但第四份,一艘运粮货船差点被二级雾生种拖进雾潮。你知道如果死了人,这份报告会到谁的桌上?” “再有一次。”科长直起身,“你自己去找你父亲解释吧,不用来上班了。” 他走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某个桌子后传来一声没忍住的鼻息。 接著是第二声、第三声,低沉的嘲笑像冷风一样从四面八方渗过来。 在经歷了几件事后,安德烈的同事们都看出了这个蠢货的成色,没有人再把他当做公子哥了。 安德烈坐在那张办公桌后,气得浑身颤慄。 不就是算错了巡逻班次吗? 不就是让一些可有可无的飞艇受些伤吗? 这有什么!所有飞艇都不受损,那还要修船坞干什么! 竟然为了这点事,他妈的当著这么多人的面打我的脸! 看著眼前那份皱巴巴的受损报告,恨不得当场撕碎。 但他不敢,这些单子都是需要回执的。 缓了口气,他开始整理。 手指翻过第一页,第二页。 船长的陈述,损管科的勘察记录,航路偏移数据......他的目光机械地扫过每一行铅字,直到停在船长亲笔补充的附录栏上。 【……施救飞艇自称运输船,船名“雨燕號”。甲板上有数名年轻人,其中一名红髮男人体態魁梧,操作船首机炮对雾生种进行了关键打击……】 红髮?魁梧! 安德烈的瞳孔收缩了一圈。 要知道,在斯拉夫人中,红头髮的可不多。 会不会是那个自己想找却没找到的那个红头髮? 安德烈扫视一圈,同事们已经重新埋头於各自的文件堆中,没人再看他。 他低下头,將船长的名字默念了一遍,然后把“雨燕號”三个字刻进了脑子里。 难以自持地勾起一抹冷笑。 上班以来积攒在胸腔里的那团闷气,忽然找到了出口。 他想起了他父亲新来了个来自远风镇的下属。 与此同时,雨燕號。 罗夏、罗兰和卡修斯伏在甲板上,即便是满头大汗,也不敢把头上保命的防毒面具摘下。 空尾棘虾的残躯摊在甲板正中央,断裂的几丁质甲壳边缘渗著淡金色黏液,空气中淡蓝水汽在尸体旁縈绕,久久不散。 作为二级雾生种,这东西浑身上下都是钱。 囊泡残膜可以提炼高纯度燃素,完整的几丁质甲片能卖给军械厂做复合装甲板,螯肢內侧的倒刺经过淬火加工是上等的矛头。 就连甲壳碎片,也能通过注胶製作性能很好的护具。 罗夏蹲在尸体旁边,用屠宰短刃將搅成一团的肌腱和甲壳碎片分离,手套上沾满了金色与暗红色交织的黏液。 他手脚麻利,一丝不苟。 卡修斯拧著一块沾了血水的抹布,站在两步之外,歪著头看了他一会儿。 “罗夏,”见习神甫推了推眼镜,语气隨意得像在聊天气,“我观察到一个有趣的现象,你处理这些雾生种的时候,不光没有任何牴触,甚至……”他顿了顿,挑了个词,“看起来挺开心的?” 第56章 构筑天赋 罗夏的手顿了半拍。 防毒面罩后面,罗夏略作思考,就继续剥离手中那片甲壳,隨口答道:“算是职业病吧。猎手嘛,战后解剖做多了就习惯了。你要是天天跟这些东西打交道,也会觉得挺解压的。” “解压......”卡修斯品味著这个词,笑了笑,没再追问。 罗兰蹲在一旁刚把一只腹足放进铁皮箱,听到这话,他憨厚地插了一嘴。 “说起职业病,我在陆军学院待了两年,现在看见没叠整齐的被子就浑身难受。前两天午休的时候路过罗夏的铺位,差点没忍住给他重新叠一遍。” 罗夏顺势接话:“那麻烦下次忍不住的时候就別忍了。” 罗兰挠了挠后脑勺,笑了。 话题被岔开,卡修斯笑了笑,没有再把它拽回来,只是拧乾抹布,继续擦拭甲板上的血污。 罗夏暗自给罗兰记了一功,同时在心底给卡修斯画了条红线——这个笑眯眯的神棍眼睛太尖了,以后“摸奖”得更小心。 清理工作持续了將近两个小时。 空尾棘虾的残躯大半被炸得稀烂,但剩余的完整部位仍然填满了三只大號铁箱。 据米哈伊尔所述,这些战利品会按照冬棺规矩,由五人小队平分。 而罗夏自己则有一份专属於自己的奖励。 两个白色藏品、两个绿色藏品。 运气算是迴转了一点。 当夜,轮到罗夏在舰桥值守夜班。舷窗外是难得一见的晴朗月光,银白色光晕如水般淌而过,將驾驶台上的一切都镀了层银色。 罗夏倚靠在驾驶椅里,迫不及待地唤出了《燃素探索指南》。 天赋树页面上,【碎甲者】的枝干末端,三条全新分支已经完全生长成型。 每条枝丫都分出了上下两排天赋节点,散发著微光。 第一条分支,枝丫粗壮。 【平衡大师】:赋予使用者更强的动態平衡能力,你可以“適当”地施展动作而不丧失重心。 【狭路相逢】:2米內存在敌方目標时,提高燃素武器的伤害输出。 第二条分支,枝丫修长。 【熟能生巧】:提高燃素武器上膛、装填、瞄准等操作速度2%。 【狙击手】:降低燃素弹药的动能衰减率2%。 第三条分支,枝丫短粗。 【光荣弹】:使可携带的燃素炸弹数量+1。 【循环利用】:燃素炸弹可產生二次爆炸,伤害为首次的10%。 三条分支,三条路。 罗夏盯著书页,眉毛挑起,原本慵懒倚靠的身体不由地坐直起来。 得益於前世游戏经验,他一眼便明白了这三条路线的倾向。 无非是近战缠斗、远程狙击与爆破流。 那该选哪一条呢? 这可不是前世坐在屏幕前敲键盘,选错了还能读档或者“洗点”。 这天赋一旦点下,大概率就是一条道走到黑,没有反悔的机会。 罗夏盯著那三条分支,脑海中不自觉地復盘起自己两次真正意义上的死斗。 一次是靠著那柄改装风矛,將天帆鱼凿开了瓢;另一次则是白天,靠著“暴风雪”机炮,强行破开了二级雾生种的防御。 可以说,他目前的核心天赋【碎甲者】普適性极强,这5%的概率不挑食,只要是“燃素武器攻击”,它就生效,所以近远皆可。 可问题在於,他罗夏是个惜命的人。 近身战斗太危险了,容错率低得令人髮指,一旦失手,可能连plan b都来不及掏出来。 能远程风箏,谁愿意去玩命? 至於第三条分支…… 炸弹和【碎甲者】搭不搭? 罗夏认为搭不上,炸弹通常追求的是低频高伤害,甚至炸弹很多时候也不需要破开敌人的护甲即可完成杀伤,根本没法形成1+1>2的合力。 看来只能选第二条,远程狙击了。 这也最符合他稳健的战斗策略。 唯一不足的是,那样他的生態位就和凯萨琳重合了。 而在射击天赋上,自问和凯萨琳是没法比的。 但即便如此,他也不准备冒风险。 罗夏把《指南》拉近了些,把三条分支又从头看了一遍。 窗外的云在月光里翻滚,倒映在罗夏脸上,明暗变换。 忽地,罗夏有了新想法。 他看向最上方,紧邻【碎甲者】的天赋——【老兵】。 它依然半明半暗,依然隨时等待著罗夏激活。 谁说他只能吊死在一棵树上了? 这个念头从脑子里钻出来的时候,他忽地站了起来,缓缓在舰桥內踱步。 在前世沉迷《博德之门》的日子里,最热衷的就是职业构筑了,將不同职业的被动增益堆叠到一次攻击上,让一个动作满足所有前提,然后把收益全部吃掉。 那现在是不是也可以?! 像是打开了任督二脉一般,罗夏开始推演起来。 极端一点想,如果他在极近的距离內,使用枪械射击,弹药还会爆炸……近战判定、射击动作、爆炸伤害,这他妈不就是完美的一鱼三吃吗?! 霎时间,无数种异想天开的战术构想在他脑海中翻腾。 天赋还能够升级,构筑的潜力远不止於此。 他兴奋得指尖发麻,毕竟有【碎甲者】珠玉在前,说明这个系统是能够卡规则的! 只要他拥有一把能够短时间內多次触发攻击的枪械即可。 他想了半分钟,强压下狂跳的心臟,让《指南》隨风消散。 还是老规矩,先別动藏品,等回到远风镇弄把枪试一试再说。 次日。 剩下的巡航一切如常,没有再遇到什么不开眼的雾生种。 还未到中午,“雨燕號”就顺利穿过低云,停靠在了远风镇第7环空港內。 下船之后,眾人顺著栈桥往驻地走。罗夏快走两步,凑到了米哈伊尔身边。 这位“冬棺”第四行动组指挥官嘴里咬著根没点燃的烟,看著远处的雾气。 “长官。”罗夏开口喊了一声。 米哈伊尔斜了他一眼,下巴微抬:“有屁快放。” “我想借把燃素武器。”罗夏搓了搓手,装出一副心有余悸又跃跃欲试的模样。 “昨天见识了空尾棘虾,我觉得自己的战斗力还是不太够用。我想借一把燃素霰弹枪,试试这种大火力武器適不適合我。” 米哈伊尔沉默了两秒,视线从罗夏身上来回扫视。 然后他哼了一声,“军械室有一把『锤击』式燃素霰弹枪,没怎么用过,待会到了驻地我拿给你。” 罗夏眼睛猛地一亮,用力点了点头。 “明白!谢谢长官!” 转过身的那一刻,罗夏忍不住咧开了嘴角,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燃素霰弹枪到手,接下来,就是再次见证【碎甲者】奇蹟的时候了! 第57章 老朋友,又要辛苦你了 远风镇下城区的街道间,那层夹杂著硫磺与煤烟味的“黄鬍子”,依然如往常般淤积翻滚著,和几个月前没有任何分別。 只不过穿过它的人却早已换了光景。 罗夏不再是那个满脑子算计著怎么省下几个工分的底层猎手了,他如今是“冬棺”的预备役,肩上扛著那把从军械室借来的“锤击”式燃素霰弹枪,沿著记忆中的山路,再次走到了海拔三百米警戒线外。 那块花岗岩还蹲在原处,表面的凿孔被积雪填了大半,边缘的碎裂痕跡却依然清晰,那是他第一次验证【碎甲者】时留下的。 老朋友,又要辛苦你了。罗夏略带调侃地想著。 他將霰弹枪从肩上卸下,拉开枪机。 圆筒状的12號霰弹被依次推入膛室,直到十发填满,枪栓闭锁,发出咔嗒一声。 “锤击”的握把被磨出了包浆,枪管粗短,口径大得能塞进一截拇指。 罗夏从岩石处迈步向外走,直到二十步,大约十米的距离。 然后转身,双脚踩实碎石地面,他將枪托抵在肩窝上,右手食指搭上扳机护圈,准星套住了那块饱经摧残的花岗岩。 扣下。 轰、轰、轰——! 连开三枪。 枪口炸开暗红色的扇形焰流,后坐力顺著枪托撞在肩胛骨上。铅弹裹挟著燃素火药的残焰倾泻而出,散布成一个个脸盆大小的弹幕,砸在岩石表面。 爆豆般的撞击声连成一片,石屑与烟尘腾空而起。 罗夏垂下枪口,大步走上前。 花岗岩表面布满了麻子般的弹痕,但大多只是浅坑和擦痕——铅弹质地偏软,对付这种硬质岩多少有些力不从心。 然而,就在弹痕群中,两个圆坑却格外扎眼。它们大约有桌球大小,坑壁光滑平整,切口乾净利落,与周围那些毛糙的擦痕形成了鲜明对比。 【碎甲者】触发了! 罗夏蹲下身,伸手摸了摸那两个凹坑,指腹传来冰凉且平滑的触感,和当初用风矛凿出来的孔洞一模一样。 一发霰弹,十二枚弹丸,每一枚都是独立计算的攻击判定。 这意味著单次开火的触发概率被叠加了十几倍! 果然吶,霰弹枪是个老实孩子。 游戏里唯唯诺诺,现实里重拳出击。 他站起来,拍掉手上的石粉,嘿嘿笑著。 接下来是测距。 罗夏將射击距离拉到三十步、四十步、五十步,逐一开火记录。 结果和预想的差不多,超过四十步后,铅弹的散布面积急剧扩大,动能衰减严重,打在岩石上连像样的白印都留不下,触发破甲的概率因为散布问题也急剧下降。 也就是说,四十步以內是最佳交战区间。 这个距离算不上绝对安全,但还在他的承受范围內。 毕竟很多时候交战区域不一定是旷野,甚至有可能遇到的怪物直接突脸,一点近战能力没有也是不可取的。 罗夏敲定了战术策略,收起霰弹枪。 临走前又看了一眼那块伤痕累累的花岗岩,也许很快之后他又会回来测试。 因为多重天赋叠加的效果还没有测试。 问题出在藏品上,第二层起步就要两个藏品,他没办法激活两个天赋。 索性他就不用了,毕竟下一步任务是什么还不清楚,万一遇到某种特殊局面,手里捏著未分配的资源也是一张底牌。 回到第117號运输站时,罗夏迎面撞上了同样是往里走的米哈伊尔。 “正好,省得老子挨个去逮人。”米哈伊尔指了指地下室的方向,“去把那几个也叫上,下去开会。” 地下室的煤气灯嘶嘶作响,把五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米哈伊尔大马金刀地靠在铁桌后,那张贴在义肢外壳上的泳装女郎贴纸被灯光映得格外扎眼。 “恭喜你们,实习期提前结束了。” “关於空尾棘虾那档子事,上面的评价是『表现尚可』。翻译成人话就是——你们这帮新兵蛋子没给老子丟脸。” 他將一份文件扔在桌上,竖起一根粗壮的手指。 “作为『冬棺』的正式成员,你们现在有资格向军工所提交一份定製申请,配发一件当前阶层许可內的燃素装备。对於你们来讲,就是见习期的装备。” 地下室安静了两秒,隨后炸了锅。 “免费的?!”杰克第一个蹦出来,眼珠子亮得像两颗黄铜铆钉,“长官!我要一块能施展心灵能力的燃素怀表!机芯是『第七钟錶匠学会』认证的型號,最好能是『窥梦者i型』,表盖上最好能刻我的名字缩写——” “废话太多了,下一个。” 罗兰站得笔直:“申请一面蓄压式燃素塔盾。上次的盾扛不住钳击,如果有它的话,下次我能给队友爭取更多时间。”米哈伊尔点点头。 凯萨琳双手抱臂,略作思考道:“我申请一把大口径燃素手枪,机炮无法隨身携带,我需要便捷的火力补充。” 卡修斯推了推眼镜,笑了笑:“我不急,申请稍后送到您手里。” 轮到罗夏。 “燃素霰弹枪。”他乾脆利落,“最好是近几年的型號,如果能改长枪管、加装霰弹收束器就更完美了。” 听到这番要求,米哈伊尔抬起头,目光在罗夏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眼神里破天荒地透出几分讚赏意味,仿佛在说——“行家啊”。 手里的钢笔沙沙地记录著,將五花八门的要求逐一记录在案。 接著他从桌子底下拎出个牛皮纸袋,往桌上一扔。 “空尾棘虾的战利品已经移交教会了,品相差了些,但好歹也是二级雾生种,折算下来总价三百工分,五个人平分,每人六十工分,外加三张红色配给券。” 罗夏接过属於自己的那份,指尖捻过券面上凸起的齿轮水印,纸张质感厚实粗糲。 他在心里飞速换算——三张红券在黑市至少值十五个工分,加上六十工分的现金,这一趟的收入是七十五工分。 七十五工分。 按黑市价折算,那就是將近五十个鸡蛋,太值了。 他们用著公家的武器弹药,还有上司救场,最后战利品却让他们几个菜鸟平分了。 果然背靠大树就是好乘凉。 米哈伊尔將文件合上,敲了敲桌面。 “下一步任务,你们这些崽子要自己飞了。” “目的地——卢甘斯克,原沙俄大乌克兰行省的工业中心。那地方废弃快二十年了,现在濒临雾潮,有些不上檯面的低级雾生种在里头筑窝,具体內容过两天再说。” 杰克惊呼,“我们自己去?” “怎么,怕了?“米哈伊尔哼了一声,“实习期都过了,总不能让老子一辈子给你们擦屁股。” “等新装备配发下来就出发,估计得四天......”他捏著下巴琢磨著,“索性给你们放个假,四天后回来报到,迟到的人替我擦一个月义肢!” 眾人带著后续任务的期待各自散去。 罗兰四个都是新圣彼得堡人,正好结伴回家看看。 罗夏则有自己的事情想做。 循著记忆,他走入商业街里的一家教营商店。 第58章 一封信 下午的商店內透著股带著肃穆的整洁,客人们带著配给券簿,安静有序地排著队,听不到半点喧譁。 货架上的物资摆得规规矩矩,每一排都用铁皮隔板分好了类別,价签上的字跡工整得犹如印刷体。 只是,这份整洁掩盖不住物资的极度匱乏——长长的货架大片大片地空著,许多隔板后只剩下几张孤零零的价签。 这里没有黑市的缺斤少两,也没有那些在秤上做手脚的把戏。唯一的规矩就是——没券,免谈。 罗夏径直走到肉类柜檯前,他准备买些鲜肉去看看许久不见的尤里和老伊万。 因为已经是下午,掛肉的铁鉤几乎全空了。 那些肥肉永远是最紧俏的抢手货,往往刚开门就被排在最前面的大妈们买走了。如今案板上,只剩下几块过於瘦的冷鲜牛肉。 罗夏倒不在意,他走到柜檯前,递出一张红券和十个工分。 “您好,来半磅牛肉。” 柜檯后,巨熊般的中年妇人面无表情地接过,对著太阳仔细核验著券面上的水印。 確认无误后,她才从柜里取出那块瘦巴巴的牛肉,用油纸包好,放在秤盘上。 指针晃了晃,最后停在半磅稍多一点的刻度上,大妈像没看清似的,只要了半磅的价钱。 罗夏小心翼翼地將这珍贵的油纸包塞进挎包里,推开商店的大门,朝尤里家的方向走去。 尤里的新家就是二人之前选好的那个,他们搬进新居有些日子了,窗台上摆著娜塔莎缝的碎布窗帘,院子里有老伊万种的胡萝卜和欧芹。 罗夏站在院外,看著这副光景,心底难免生出几分感慨。那种閒適安稳的日子,似乎註定与他和温蒂无缘。 收拢思绪,他上前叩响了木门。 “来了!”门內传来尤里的回应,伴隨著趿拉著鞋的脚步声,“老爹,我都说了那台破风扇明天再修……” 门被一把拉开。 看清来人后,尤里先是愣了半秒,那张带点痞气的脸上,顿时露出惊喜笑容。 “罗夏!你这混蛋总算捨得露面了!”他习惯性地张开双臂,想要给老友一个拥抱,“万机之神在上,娜塔莎要是知道——” 话音未落,尤里的动作突兀地僵在了半空。 他好像想起了什么不好的事情,那双蓝眼里的惊喜被某种恐慌所取代。 没等罗夏开口,尤里一把攥住他的胳膊,硬生生带进屋里。 “砰!” 木门被重重合上,尤里反手插上门閂,接著关上门窗、拉上窗帘。 “这阵子你去哪了?”尤里盯著他,压低嗓音,语速快得像在开机关枪,“我去驻地找了你好几次,全扑了空!” 罗夏敏锐地捕捉到尤里的不安。 他脸上的笑容收敛,声音沉了下来:“出什么事了?” 尤里没答话,转身走到墙角的书架前,从最底层抽出一本磨损的旧书。 书页间,夹著封信件。 他把信递给罗夏,没有署名,没有地址。 “我收到有几天了。”尤里声音乾涩,“你也看看吧。” 罗夏从尤里手中接过信纸。 信的內容不长,每一行都像是写信的人咬著笔桿硬挤出来的。 【尤里弟兄,我是卢卡。我哥不让我写这封信,但我还是写了。有个姓安德烈的傢伙,最近在打听一艘驻地在远风镇,叫雨岩號的飞艇,还有艇上一个红头髮的大块头。他问了我哥,我哥没说。你们小心点。別回信,烧掉。】 罗夏把信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白的,连个邮戳都没有。 “怎么寄来的?” “塞在门缝底下的。”尤里靠在窗台边,双臂抱在胸前,“我起初以为是教会的通知单,差点直接扔了。” 罗夏没说话。他把信纸捏在手里,摩挲著纸面。 安德烈。 这个名字从沼泽考核之后就再没出现过。 罗夏本以为那个紈絝子弟至多记恨几天也就算了——毕竟他们之间的衝突说到底只是抢猎物,又不是杀父之仇。 可他错了。 他和安德烈在沼泽里的那场衝突,双方都戴著防毒面具,按理说对方根本不知道他的长相。 但就这,这都让安德烈查到了“雨燕號”,这个蠢货什么时候变聪明了? 罗夏眯起眼。 “对了,为什么安德烈会去找克劳斯?他们之间什么关係?” “考核结束之后,克劳斯凭那个特殊人才库的名额,被调去了新圣彼得堡。听说是警察局下面的东区警察局。他后来又把卢卡也弄了过去。” 可克劳斯呢? 他为什么要替罗夏隱瞒? 罗夏把信纸折好,眉头不自觉地紧锁起来。 克劳斯虽然暂时顶住了压力没有出卖他们,但安德烈那个蠢货的父亲毕竟在警察总局。以对方的资源和人脉,顺藤摸瓜查到远风镇,查到尤里和自己,恐怕只是时间问题。 一股危机感如阴云般笼罩在罗夏心头。 等等……他查到了“雨燕號”? 安德烈查到了“雨燕號”,这不正是他求之不得的吗? “雨燕號”可不是什么普通的运输船,那是“冬棺”的资產!一个拥有先斩后奏特权的秘密部队! 他罗夏作为“冬棺”的正式成员,岂不是有了最名正言顺的理由去“收拾”这个隱患? 正好,米哈伊尔批了四天的假,他完全可以利用这四天重返新圣彼得堡,彻底把这个问题解决。 想通了这一层,罗夏彻底轻鬆了下来。 他看向尤里,窗帘缝隙间漏进来一线夕阳,照在对方脸上,像血一样。 “罗夏,那傢伙的父亲就在警察总局。他要是查到远风镇......” “查不到。” 罗夏把那半磅牛肉从挎包里掏出来,放在桌上。 “咱们都带著防毒面具,而你又是和其他人一样的金髮,根本找不到你。” 尤里愣了半秒,原本紧绷的脸颊抽搐了一下,一把將那包牛肉推到一旁,压著嗓子低吼:“放屁!谁他妈担心我自己了?” “我是说你!你这头红毛在远风镇能找出几个?他父亲就在郡城警察总局,真要铁了心往下查,早晚能顺著『雨燕號』的线索摸到你头上!” 尤里胸口剧烈起伏著,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凑近罗夏,透著股孤注一掷的狠劲。 “罗夏,实在不行……咱们先下手吧。趁他还没摸清底细,找个晚上,就我跟你,去新圣彼得堡把他……” 尤里抬起手,在脖颈处比划了一个利落的切割手势。 看著死党这副为了自己准备去玩命的模样,罗夏眼底闪过一丝暖意。 他站起身,伸手按住尤里肩膀,拍了拍。 “別担心。我现在也是教会的人了。” “虽说只是个运输队,但我上司以前在新圣彼得堡福音厅做事,那边的路子他熟。我去找他聊聊,请他出面打个招呼。说到底,也不是多大的仇,教会的招牌还是管用的。” 尤里盯著他看了几秒,见罗夏神色轻鬆,不似作偽,终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你小子……行吧。”他伸手把油纸包拆开,看了一眼牛肉,声音恢復了几分活气,“就这么点?你也太抠了。” “嫌少別吃。” “谁说不吃了?” ...... 罗夏取消了在尤里家吃完饭的计划,没过多久就离开了。 他在暮色中穿过下城区街巷,煤气灯依次亮起,將他拉长的影子投在仍覆著薄雪的石板路面上。 第二天清晨。 伴隨著引擎轰鸣,公共客运飞艇缓缓停靠在新圣彼得堡的空港。 罗夏背著行囊,顺著舷梯走下飞艇。行囊贴身的內袋里,沉甸甸地揣著他目前能动用的全部家当——那些积攒下来的工分和配给券。 罗夏站在栈桥边缘,看著眼前这座一大早就人流如织的山巔之城,呼出一口白气。 那么下一步…… 他眯起眼睛,脑子里只剩下一个问题。 安德烈那个蠢货,现在在哪个犄角旮旯里蹲著呢? 第59章 闭门羹 新圣彼得堡东区,被本地人叫做“腋窝”,虽然粗俗但却很形象。 这片城区就卡在老厂区和蓝河区之间,承接著两个工业街区日夜排放的煤烟与废水。 帕涅尔楼一栋挤著一栋,巷道狭窄,头顶是纵横交错的供暖管道和晾衣绳,把天空切割成一块块碎片。 (此处有图) 罗夏靠在东区警察分局斜对面的路灯旁,已经站了快两个小时。 他买了身破旧工装,一顶宽檐帽恰好遮住了他那头扎眼的红褐色短髮。 四点五十五分,一道旋律从街区上方传来,铜管齐鸣,旋律雄壮而急促。 那是行政机关下班时所放的圣歌——《齿轮永不止息》。 人流开始变化,三三两两的制服人员从侧门走出,有人在门口点燃捲菸,有人裹紧大衣径直走向巷道深处。罗夏在人群中搜索那个熟悉身影。 5:00整,克劳斯·米勒从侧门走出来。 他比罗夏记忆中瘦了一圈,穿著灰色制服外套,但那副標誌性的眼镜还在。 罗夏没有急著动。 他等克劳斯走出分局门前的主街,拐进了一条窄巷后,才缓步跟上。 “米勒队长。” 克劳斯的脚步猛地顿住,整个人僵在原地,过了足足两秒才缓缓转过身。当他看清帽檐下那张轮廓硬朗的脸时,瞳孔收缩了一圈。 “你——” 罗夏摘下帽子,露出那头乱糟糟的红褐色短髮,笑了一下。 “好久不见。” 克劳斯没有笑,他的视线飞快地扫过巷子两端,確认没有其他人后,一把攥住罗夏,力气大得让罗夏趔趄了下。 “跟我走!” 他拽著罗夏七拐八绕,最终进了栋帕涅尔楼,一口气爬到三楼,进了间公寓。 罗夏打量著这间屋子。 大概十二三平米,勉强塞下两张铁架床、一张条桌和一把椅子。 角落里有个煤油炉,上面搁著搪瓷茶壶,一旁的条桌上摊著几份表格和一本《巡防条例汇编》。 集中供暖管道从墙壁內穿过,每隔几秒发出一声闷响。 比远风镇罗夏那间地下室体面多了,但也就是“体面”而已。 克劳斯反手锁上门,站在门板前盯著罗夏。 “卢卡给你们写信了?” “写了。”罗夏没有否认,“所以我来了。” “我告诉过他別写。”克劳斯闭了闭眼,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罗夏注意到他那只手在微微发颤。 罗夏感觉比起沼泽考核时那个衣著板正的飞行员,如今看著像是换了个人。 阴鬱、警惕、消瘦,显得更加凌厉。 “克劳斯,我不绕弯子。我只需要一个东西,安德烈的家庭住址。” 克劳斯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给了你地址之后呢?” “我去拜访他。”罗夏摊开手掌,“和他当面聊聊,把沼泽里那点破事说开。” 安静了几秒,墙壁里的供暖管道又“哐当”了一声。 克劳斯垂下目光,他想起了沼泽里的那场衝突,想起自己交出一百积分后弟弟脸上的表情。 如果当时罗夏愿意搭把手,哪怕就说句公道话,事情也许不会走到那一步。 但他没有。 他选择了转身离开。 克劳斯抬起头,重新看向罗夏,慢慢摇了摇头。 “不行。” “克劳斯......” “我说了不行。”克劳斯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半度,又迅速压了回去。他往前迈了一步,与罗夏之间只隔著半臂距离。 “安德烈·索洛维约夫,你知道他父亲是谁吗?”克劳斯盯著罗夏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伊利亚·索洛维约夫,巡防总局少校,副局长,分管东区、蓝河区和老厂区三个街区事务!” 他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胸口,“我这种从远风镇调过来的铜徽,在这座城市里连个屁都算不上。那天安德烈来找我的时候,他问我认不认识一个红头髮的大块头,我说不认识。” “然后呢?” “然后?”克劳斯冷笑了一声,“然后他就恶狠狠地盯著我看,说『米勒弟兄,你好好想想』,最后才离开。你知道那二十秒我在想什么?我在想卢卡。” 他退后半步,声音恢復了低沉。 “我没有出卖你,罗夏。到今天为止我没有说过一个字。但这已经是我能做到的极限了。” 罗夏没有说话。他看著克劳斯,那双深蓝色眼睛里翻搅著恐惧、愧疚和怨气。 克劳斯没有说出来,但罗夏猜得到他心里想的什么。 当初在芦苇丛里向自己求助时,自己耍了滑头溜之大吉。虽然那个选择从道义上无可指摘,正如对方现在不帮自己一样无可指摘。 “我明白了。”罗夏站起身,拿起帽子。 克劳斯显然没料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愣了一下。 “你別再来了。”克劳斯拉开门,语气硬邦邦的,但眼神躲闪著,“我帮不了你,卢卡也帮不了你。” “放心。”罗夏戴上帽子,將帽檐压低,跨出门槛,“谢了,克劳斯。真的。” 门在他身后关上。 罗夏站在楼道里,背靠著墙壁,吐出一口气。 他倒没觉得克劳斯做得过分,换了他自己也不一定会管。 克劳斯这条路走不通了。 罗夏心里开始翻备用方案。 他原本准备了三个方案:a是通过克劳斯直接拿到住址;b是去富人区自己踩点,毕竟银徽以上的居住区范围有限;c是回去找米哈伊尔,把麻烦交给上司。 a刚刚碰了壁。c虽然最稳妥,但就这么找长官,等於承认了自己的无能,而且事件结果也不由自己控制了。 那就先试试b。 罗夏正要转身下楼,楼梯间传来了一串脚步声。 接著就有个人从拐角处冒了出来。 近两米高的壮汉,满脸横肉,穿著加厚工装,肩上扛著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袋。 卢卡·米勒正低著头往上爬,嘴里嚼著什么东西。 两人在楼梯间迎面撞上。 卢卡抬起头,看见罗夏,下巴一停。 “……罗夏?” 罗夏竖起食指抵在嘴唇上,朝克劳斯房门方向偏了偏头。 卢卡眨了眨眼,把嘴里的麵包乾咽下去。 他看了看自己家紧闭的门,什么都明白了。 他朝楼梯下方歪了歪脑袋。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走出单元门,拐进背面一条更窄的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