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官志》 第1章 国公府庶子,高悬 “痛,好痛——” 皮开肉绽的钝痛自后腰与臀腿处传来,犹如千万根钢针同时刺入骨髓,又伴隨著火烧般的撕裂感。 夏寅悠悠转醒。 意识从深海般的窒息中挣脱,周围的景象由模糊逐渐定格。 入眼是青灰色的承尘,木质床榻散发著淡淡的霉味与浓重的药膏味。 他刚想动弹,背部的肌肉牵扯,顿时让他倒吸一口凉气,额前瞬间渗出冷汗。 “寅儿!” 耳边传来急切的呼唤。 夏寅侧过头,视线中出现两张面孔。 床榻边沿,坐著一名妇人。 她穿一件月白色的交领襦裙,衣料虽是名贵的蜀锦,领口处却连半点花纹绣样也无。 头上未戴金银珠翠,只用一根打磨得光滑的木簪挽住青丝。 此刻她紧紧咬著微白的下唇,双手攥著一方丝帕,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那眼眶红肿充血,泪水蓄在眼睫上,迟迟未落。 站在妇人身侧稍远处的,是一名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女。 容貌与妇人有几分相似,但穿著更为讲究些,眉骨微高,眼尾狭长且微微上挑,腰肢被衣带收束得极细,脊背却挺得笔直,整个人犹如一株长在悬崖边迎风招展的孤竹。 此刻,她正居高临下地看著床榻上的夏寅。 那双清亮的眼眸中,充满著审视、恼怒,以及一丝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破碎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入脑海,迅速与当下的意识交织融合。 那是这具身体十六年的过往。 坐在床边的这名美妇,是他的生母林姨娘。 站在后方的冷艷少女,是他的亲姐夏秋分。 而他,是镇国公府二房二老爷夏政民的庶子,排行老三,府內下人当面唤一声“寅三爷”,背地里却多有轻慢。 记忆的最终落点,定格在昨日的族学堂上。 那是深灰色的案榻,泛黄的书卷,以及在前方慢条斯理讲授《大乾方志图》的族老。 画面瞬间加速。 一盏原本放置得好好的铜製灯台,毫无徵兆地向右侧倾倒。 滚烫的灯油倾泻而下,直扑邻座嫡出二哥夏戊的侧脸。 夏戊惊呼一声,猛地闪身躲避。 灯油泼洒在地面的青砖上,火光骤起,腾起一股刺鼻的焦糊味。 虽然未真正伤到夏戊,却险些让这位国公府二房的嫡子毁容。 而后,画面陡然转暗。 当家主母赵夫人坐在堂前,眼神冷酷。 “不尊兄长,行事毛躁,险毁家族嫡脉。拖下去,脊杖十。” 没有辩解的余地。 十个大板,实打实地落在背上。 行刑的家丁手底下有功夫,没有留半分情面。 前身尚未开始聚灵修行,不过是个十六岁的凡人肉身。 十板子下去,皮开肉绽,伤及筋骨,直接被打晕了过去。 事实並非打晕。 前身在昨晚的高烧与剧痛中,无声无息地死在了偏房梦里。 取而代之的,是现在的夏寅。 “寅儿,你觉得如何?可还要水?” 林姨娘见夏寅睁眼,连忙俯下身,声音有些发颤。 夏寅张了张嘴,喉咙乾涩得发不出声音,只能微微摇头。 林姨娘眼角的泪水终於落下,她用丝帕按了按眼角,深吸一口气,盯著夏寅的眼睛,压低声音问道:“寅儿,你同娘说实话。族学里的那盏灯,到底是不是你故意打翻的?” 夏寅看著母亲。 知子莫若母。 林姨娘虽然在问,但她的眼神里並没有怀疑。 她太清楚自己儿子的秉性,平时在府里低眉顺眼,绝不是那种敢在族学里暗害嫡兄的张狂之徒。 夏寅动了动乾裂的嘴唇,刚想开口。 林姨娘却直接抬手,制止了他。 “不必说了。” 林姨娘那张原本柔弱的面庞上,罕见地浮现出一抹近乎执拗的决绝:“娘知道你不是那种心肠歹毒的孩子。此事定有蹊蹺。” 她替夏寅掖了掖被角,继续说道:“你父亲这几日便会从青州休沐归来。他在外做官,最重规矩与家风。这事,娘一定会向你父亲稟明,不管二门里是谁在做局,娘一定要为你討个公道。” 听到这话,站在后方的夏秋分终於按捺不住,发出了一声嗤笑。 “公道?” 夏秋分嗤之以鼻:“他自己做错了事,打翻了灯台,险些烫坏了戊二哥的脸,现在还不肯承认。母亲您也是,事到如今还在这里拉偏架。” “嫡母掌家,家规森严,二哥又是正室嫡出。您去向父亲討公道?拿什么討?凭您这几滴眼泪吗?” 林姨娘面色一白,转头呵斥:“秋分!他是你亲弟弟!” “正因为是我亲弟弟,我才劝他早些认错!” 夏秋分冷著脸:“在国公府里,庶出就要有庶出的本分。惹了祸事,受了罚,就该低头。母亲若是闹到父亲那里,只会连累我们母女在府里的日子更难过。” “父亲在青州做官,整日忙於考绩、功德,修行,政务,哪里有閒心来管这后宅的一本烂帐?” 说罢,夏秋分不再看床上的夏寅,转身掀开门帘,径直走了出去。 门帘落下时带起一阵冷风,將屋內的药味吹散了些许。 屋內陷入死寂。 林姨娘闭上眼睛,长嘆一声。 她没有再去责怪女儿,只是转过头,看著满头虚汗的夏寅,轻声说道:“你姐也是怕了府里的规矩,你別怪她。你且好好歇息,娘去让丫鬟把药温上。” 她站起身,將桌上一碗还在冒著热气的白粥往床头推了推。 “不管怎样,先把这口气喘匀了。” 林姨娘转身离去,脚步沉重。 门帘落下,隔绝了屋外的天光。 屋內光线昏暗,只有床头桌上的那碗热粥散发著裊裊热气。 夏寅趴在榻上,头痛欲裂,后背的伤处隨著每一次呼吸都在抽搐。 他看著母亲和姐姐离去的背影,本想说些什么,比如自己確实不是故意的,比如那灯台倒得莫名其妙。 但身体的极度虚弱让他放弃了开口的打算。 在这国公府的高墙大院里,解释是最廉价的东西。 拼的就是一口气。 正如娘所说,不管真相如何,她绝不能承认是自己儿子有意谋害嫡兄。 一旦认下这个罪名,不仅夏寅会彻底失去在家族中立足的资格,甚至连带著她们母女二人也会被主母找藉口发落。 这是一场不见血的后宅战爭。 不管是不是夏寅做的,林姨娘必须咬定儿子是冤枉的,必须等二老爷回来主持大局。 若是这口气没了,认了怂,那就只能任人揉捏,死无葬身之地。 这便是后宅妇人的生存智慧。 没有对错,只有死活。 夏寅闭上眼睛,强忍著脑海中翻江倒海的刺痛,开始仔细梳理自己的记忆。 前世,他是一名国学文科研究生,凭藉扎实的学术功底和能力,成功被录取了。 本已准备入职,却在一次回乡途中,下水救助一名溺水儿童,虽成功救人,可自己却体力不支,溺水身亡。 冰冷河水灌入鼻腔的窒息感,与此刻背部火烧般的痛感重叠在一起。 再度睁眼,他便成了大乾仙朝、镇国公府二房的庶子。 两个世界的记忆完全融合。 二老爷夏政民,官拜青州平原郡守,正室赵夫人,妾室两位,林姨娘便是其一。 大房那边的情况他的记忆模糊,只知道二房这边,自己是父亲的第三个儿子。 上面有个大哥夏辰,本是赵夫人所出,天资聪颖,却在几年前半途病死。 二哥夏戊,同样是赵夫人的孩子,与夏寅年纪相仿,都在族学中学习修行。 他是夏寅,尚未取字,人称寅三爷。 “还能回去吗?” 夏寅心中默念。 前世的父母含辛茹苦供他读书,好不容易考上,眼看就要光宗耀祖、反哺双亲,自己却意外身亡。 那份未尽的孝道,如同巨石压在心头。 他想回去。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 哪怕要付出难以想像的代价。 而这方世界,能修行。 既然有仙神,有法术,有打破生死桎梏的力量,那肯定有跨越世界、回到故乡的办法! 想到此处,夏寅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忍著背上的剧痛,开始在记忆的海洋中检索关於这个世界的宏观信息。 前身在族学中,虽然修行资质平平,但或许是隨了林姨娘那股静气的性子,很是听话上进,对《大乾方志图》、《天庭考略》《仙朝律法》等典籍背得滚瓜烂熟。 这是一方浩瀚无垠的世界。 上,有天庭。 天庭高悬九霄,司掌日月轮转,规定十二时辰,统御阴司轮迴,掌控天地万物。 下,有大乾。 大乾仙朝,统辖天下一百零八州,疆域亿万里,生灵无算。 然而,大乾无帝。 朝堂之上,龙椅空悬。 代天子牧民、调动袞袞诸公的,是一册虚空悬浮的无上神物——【仙官志】。 万年之前,大乾开朝。 太祖皇帝天纵奇才,以一己之力平定天下。 不忍修行之道被宗门世家垄断,太祖立下大宏愿:“愿大乾子民,人人皆可修仙。” 太祖先发《聚灵诀》於天下,后破绝地天通,连通天庭,功德圆满,羽化成仙。 天庭降下神物【仙官志】,代太祖监管天下芸芸眾生。 此后,万年太平。 大乾形成了一套极其严密的社会规则。 在这里,不论是田间地头的平民百姓,还是高门大户的王侯將相,只要是大乾子民,一生的理想便只有一个:考公。 考取功名,做青史留名的好官。 这並非单纯的名利之心,而是因为在这个世界,修为与官位,是高度绝对绑定的。 天地灵气,乃是国有资產。 修士绝对不允许私自製作或是买卖灵石。 所有適龄孩童,在进入族学或道院后,达到聚灵境,仙官志会根据其考核成绩,定期发放灵石。 更可怕的铁律在於:境界的突破,受天道与仙官志的绝对封锁。 没有官身,就不能突破筑基。 没有更高的官位,就不能金丹、元婴。 无证筑基,是非法。 偷渡结丹,是死罪。 这种盗窃仙朝灵气、扰乱天地秩序的修士,被称为“淫祠邪神”或“非法修士”,一旦被仙官志察觉,立刻会有铁面神將跨域追杀,天雷诛灭,不死不休。 因此,想要长生,想要掌握强大的法力,想要拥有跨越世界回到故乡的能力,唯有一条路:得到仙官志的认可,成为仙朝的官吏。 而仙官志的审查条件,苛刻到堪称恐怖。 它不仅审查修士的气运、功德、品行,更审查修士的综合能力。 夏寅在脑海中回忆著大乾的“考纲”,不禁为之咋舌。 要想成为最基层的一名人官,如县令、郡守,州牧,需要会什么? 需要会【工科】,即:炼丹,符籙,阵法,炼器。 一县之地若爆发瘟疫,县令必须立刻调配药材,亲自开炉炼製防疫丹药,拯救黎民。 另外县城需要护城大阵抵御偶尔流窜的妖兽,县令必须能够修补阵纹、建立大阵以保一方平安,还需要用符籙阵法发展县內工业经济,维持百姓日常生活所需用品。 至於县衙的捕快、府兵需要精良的法器制式装备,地方水利工程需要炼製特殊的法宝来镇压水眼。 还需要会【农科】,即育种,催生,行云,布雨,杂交,嫁接,通晓天下灵植,明断二十四节气…… “父母官”的考绩中,最重要的一项就是治下百姓的口粮。 若是遇上大旱大涝,县令必须亲自保住灵米秋收。 还需要懂【武科】,即剑法,雷法,风水堪舆,兵法韜略…… 斩妖除魔是地方治安的常態; 会堪舆风水是要给府衙选址、要给治下百姓定阴阳宅地,梳理地脉灵气。 要懂兵法韜略,则备应对边疆魔乱或淫祠邪神。 还要会【文科】,即诗词歌赋,著书立说,三教大理,立言立德。 因为引动天地正气、教化万民需要文气支撑。 著书立说,立言立德,则是积累宏大功德、提升官阶的重要途径。 另外还得有极其高尚的品格。 因为仙官志高悬九天,明察秋毫。 贪污受贿、鱼肉乡里者,气运瞬间削减,修为倒退,若罢官革爵,哪怕是仙人,一身修为也会瞬间被剥去,凡人不如。 总的来说,仙官志对官员的工农文武德五科要求到了变態的地步。 修士必须具备极度高尚的品德与道心,极其变態的综合能力,才能成为官员,提升实力,谋求长生。 夏寅梳理到这里,心中的震撼难以言表。 这是一个彻底將“修仙百艺”与“仙官治理”完美融合的世界。 一个人官县令,就是一个集炼丹、阵法、农业、武力、文学於一身的全能六边形战士! 而只有在“人官”这个位子上干出政绩,积累了足够的功德,仙官志才会开放权限,允许你突破更高的修为,晋升为“天官” 天官,即地祇。 如阴司城隍、江河水神、一方山神镇守。 到了天官的层次,不再仅仅治理凡人,而是开始梳理地脉阴阳,管理鬼神妖魅。 若能在天官之位上歷经劫难,功德圆满,方有资格羽化成仙,飞升天庭,成为真正的“仙官”。 仙官司掌天地权柄,调理日月星辰,是真正与天地同寿的无上存在。 正因为仙官志的存在,大乾仙朝不存在贪官污吏。 因为任何恶念与贪慾,都会在仙官志的考绩下无所遁形。 所有的修士,都在这套严苛到极点的晋升机制中疯狂內卷。 夏寅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背部的疼痛似乎都被这庞大的世界观冲淡了些许。 他现在的身份,是一个十六岁、刚刚达到聚灵適龄、准备应对地方道院招生的国公府庶子。 从三岁启蒙开始,前身就在族学中苦读诗词歌赋、兵法韜略。 直到上个月,骨骼经脉长成,才终於开始学习聚灵法门,以及各种基础法术。 只有考入道院,成为大乾的“人官预备役”,才算真正踏上了修行与做官的通天大道。 “在这个世界,没有仙官志的认可,寸步难行。” 夏寅心中瞭然。 想要获得足以跨越世界、回到现代寻找父母的力量,唯一的办法,就是顺应这套规则。 读书,考公,做官,积累功德,晋升! 人官,天官,仙官! 夏寅艰难地转动脖颈,透过窗户的缝隙,看向外面的苍穹。 此时正值正午。 大乾的苍穹之上,大日煌煌。 但在那太阳的一侧,却有一道比阳光更为耀眼、更为纯粹的金芒在闪烁。 那是一册遮天蔽日的金色虚影,静静地悬浮在九天之上,俯瞰著苍茫大地。 仙官志! 天下之根基,万民之准绳。 夏寅望著那道金光,想到族老所教授的技巧,集中意念,目光死死锁定天穹上的那册金书。 嗡—— 轻微嗡鸣在脑海中炸响。 紧接著,夏寅的视网膜上,那九天之上的仙官志仿佛瞬间跨越了无尽的空间,化作一本虚幻的金色古籍,直接铺展在他的意识深处。 书页无风自动,哗啦啦地翻开。 金色的光芒在意识中匯聚成古朴的篆字,列出了几个清晰的栏目。 【人官】 【天官】 【仙官】 【四榜】 【宝库】 【本我】 第2章 爆肝考公,一证永证 最先映入心神的,是代表天地神道权柄的三大阶层。 【人官】 【天官】 【仙官】 这三个栏目此刻皆呈现出一种沉寂的灰暗色泽,犹如蒙上了一层厚重的石灰。 夏寅按照族老平日在学堂里教授的法门,试探性地將一丝意念探向【人官】栏目。 还未触及边缘,一股宏大、威严、不可直视的抗拒力凭空生出。 没有雷霆万钧的震盪,也没有锋芒毕露的刺痛,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 仿佛螻蚁仰望泰山,凡人窥视苍穹。 意念被无声无息地推开,无法寸进分毫。 夏寅心中明悟。 这便是天道铁律。 他如今不过是一介白丁,连道院都未曾考入,更无半点功名在身。 在这等级森严的大乾仙朝,白身绝对没有资格窥探仙朝官制的奥秘。 灰暗,代表著权限未开。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意念顺势下滑,落入第四个栏目。 【四榜】 方一接触,这栏目顿时化作四道冲天光柱,在识海中铺陈开来。 光柱顏色各异,分別对应四张悬掛於虚空的长卷。 第一卷,通体泛著温润的玉色光泽,名曰:【金鳞榜】。 族老曾言,金鳞本非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 此榜只收录大乾仙朝疆域內,骨龄在十八岁以下的年轻修士。 大乾重教化,重人伦。因此金鳞榜的排位,並非单看杀伐斗法的实力,而是由仙官志综合考量修士的“品行”、“天赋”、“潜力”、“向道之心”以及“民间清誉”而来。 但凡能登临金鳞榜者,皆是受天道认可的绝世璞玉,各州道院免试直录,所到之处,连地方郡守都要以礼相待。 夏寅意念扫过,金鳞榜单上的名字犹如星辰闪烁。 排在首位的名字,金光最盛。 【金鳞榜首:王祥。骨龄十七。出身:青州琅琊郡。】 名字后方,並非生平履歷,而是一幅由文字凝聚而成的宏大画卷,自动在夏寅脑海中展开,演化出一段天下传颂的事跡。 大乾隆冬,青州大雪封山。 琅琊郡寒门学子王祥,其继母身染寒疾,沉疴难愈,县中医师断言,唯有极寒之地的千年冰蛟伴生之物“冰鳞鲤”入药,方可保命。 王祥不过区区聚灵境修为,却於风雪交加之夜,孤身潜入琅琊深山的幽冥寒潭。 寒潭冰封十尺,凡铁难破。 王祥脱去衣物,赤身臥於玄冰之上,以自身聚灵境的微弱法力,生生融化坚冰。 寒气入体,经脉寸断,他却死不退缩。 此举惊动深渊底部的千年冰蛟。 蛟龙本性残暴,破冰而出,欲吞食生人,却见王祥伏冰泣血,孝心至诚,主动衔出两尾冰鳞鲤,置於王祥身前。 此事一出,仙官志收录,赐功德三百,王祥登临金鳞榜,天下皆知。 青州震动,大乾譁然。 王祥以至纯至孝之心,引天道赐福,被仙官志定为金鳞榜首,天下修士无不传唱其名。 夏寅看著这段事跡,心头震撼。 在这个世界,高尚的品行不仅是道德要求,更是能够引动天地法则、获得仙官志直接赐予功德! 虽然不知道功德何用,但想必肯定不是一般东西。 他继续向下看。 【金鳞榜第三:陆绩。骨龄十岁。出身:扬州吴郡。】 同样是一段画面浮现。 幼童陆绩,隨父拜见扬州州牧。 州牧见其聪慧,赐下灵植“九窍玲瓏橘”。 此橘服之可通百脉,洗精伐髓。 席间,陆绩不捨得吞服,悄然將两枚灵橘藏於怀中。 辞行叩拜之时,灵橘从怀中滚落。 州牧不悦,斥其贪婪失仪。 陆绩伏地叩首,答曰:“母性喜橘,此橘蕴含造化,儿不敢独享,欲归遗老母。” 十岁稚童,面对州牧威压与仙品灵植的诱惑,道心不乱,孝念不移。 仙官志感其至诚,天降金光,列入金鳞榜第三,赐功德一百。 夏寅暗自咋舌。 怀橘遗亲。 这些登榜之人,不仅天赋绝伦,其德行操守更是被天下人奉为圭臬。 要想在这个世界往上爬,就必须將自己打造成一个在仙官志审查下毫无瑕疵的完美之人。 君子论跡不论心……若是偽装一辈子至诚至善,那就是真的至诚至善。 意念从金鳞榜移开,夏寅看向第二卷。 【天骄榜】 此榜通体紫金,光芒万丈。 入榜条件:百岁以下修士。 评定標准不再仅仅是潜力和品行,而是实打实的“功德”“实力”“政绩”。 百岁以下,能登此榜者,多已在大乾朝堂或地方州府中担任要职,手握实权。 他们是仙朝的鼎盛中坚,是斩妖除魔、治理一方的封疆大吏。 意念无法探查具体事跡,只能看到一个个威压赫赫的名字,如同一座座不可逾越的高山。 第三卷。 【仙官榜】 此榜高悬於最上方,被浓郁的云雾遮掩。 榜上收录的,是真正执掌天地权柄的“人、天、仙”三官。 此榜不对底层修士开放,夏寅的神识刚一靠近,便觉得神魂震颤,仿佛直面煌煌天威,立刻收敛心神,不敢再探。 最后一卷。 【妖魔榜】 此榜通体血红,散发著刺鼻的腥气与浓烈的煞气。 这是大乾仙朝的通缉榜单。 榜上所列,皆是不受仙官志认可、私自聚灵、无证筑基、偷渡结丹的非法修士,以及那些盘踞深山大泽、蛊惑百姓建立淫祠邪神的妖魔鬼怪。 每一个名字背后,都背负著天雷诛灭的死罪。 大乾铁律:凡斩杀妖魔榜上之物,仙官志必降巨量功德。 四榜阅罢,夏寅对大乾仙朝的森严法度有了更直观的认知。 这不仅是一个修仙世界,更是一个被极其严密的天道律法死死定框的庞大帝国。 “等等,还有一个宝库……” “难不成功德能从宝库里兑换东西?” 夏寅是穿越者,看过小说,对此有了一些猜测。 最后,他的意念退回,落在了简牘的最下方。 【本我】 这是修士自身的信息。 任何聚灵成功的修士,直视天官志,都能通过“本我”栏目,审视自身的气运、修为、功法、功德。 这是族老讲授过的常识。 修士藉此反省己身,查漏补缺。 夏寅意念探入。 光芒微闪,一道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清晰面板,在意识深处浮现而出。 【姓名:夏寅】 【修为:聚灵境一层】 【气运:白色乙等】 【命格:无】 【功德:0】 【功法:聚灵诀】 【聚灵基础法术:行云(入门)熟练度(22/1000),驱虫(入门)熟练度(11/1000)】 看到这里,一切都与记忆中族老的描述吻合。 这是前身十六年来的全部家当。 十六岁,刚刚骨骼长成,踏入聚灵一层。 修炼的是大乾太祖普发天下的基础功法《聚灵诀》。 掌握的两门法术,“行云”与“驱虫”,正是为了应对日后道院考核中【农科】的基础储备。 行云,可聚拢运气,遮阴乘凉,炼到大成,可聚拢水汽,为灵田浇灌。 驱虫,可散发微弱灵力,驱赶啃食灵稻的虫害。 一切都很正常。 然而。 夏寅的目光顺著法术栏向后移动,眼神猛地一滯。 等等。 他死死盯著面板最后方多出来的那几个细小的字符,仿佛要在虚空中盯出一个窟窿。 【聚灵基础法术:行云(入门)熟练度(22/1000),驱虫(入门)熟练度(11/1000)】 夏寅揉了揉眼睛,后背的剧痛甚至都被这一刻的震惊所掩盖。 他猛地瞪大眼睛,呼吸急促起来。 熟练度? 他迅速翻找前身的记忆。 从三岁启蒙,到十六岁聚灵,在族学中听过无数次族老的讲经,翻阅过数百本大乾的基础典籍。 没有任何一本典籍提过“熟练度”! 没有任何一个族老讲过,【本我】面板上会显示这种带有明確进度条的数据! 前身在之前,也曾直视过仙官志,查看过【本我】。 在原本的记忆画面里,法术后面只有乾巴巴的“入门”二字,绝对没有任何数字! “这是……只属於我的东西。” 夏寅在心中默念。 前世是身经百战的考公內卷王,但閒暇之余也看过小说,知道这熟练度的作用! 熟练度! 一分耕耘,便有一分收穫。 大乾考官,不仅考理论,更考实操。 想要將一门法术从“入门”练到“小成”,再到“大成”、“圆满”,普通修士全凭悟性、根骨和日復一日的苦练。 没有进度反馈,没有明確標准。 许多人练了多年“行云”,依然不得要领,施放时灵气逸散,连一亩灵田都浇不透。 悟性差的,一辈子卡在入门阶段,连道院的门槛都摸不到。 但现在不同了。 夏寅的心头一片火热,血液在极度虚弱的经脉中沸腾。 这意味著,只要他施展一次法术,只要他付出努力,就能得到绝对明確的进度反馈。 不需要虚无縹緲的顿悟,不需要百年难遇的根骨。 只要肝不死,就往死里肝! “一步步肝满熟练度,肝进道院,肝成人官。” “只要爬得足够高,成为天官,仙官……” “未必不能掌握跨越界域的伟力,回到原来的世界,重新见到父母。” 尽孝的执念,与金手指带来的底气交织在一起,化作一团无法熄灭的烈火。 还有希望。 夏寅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財不可外露,底牌绝不能泄露分毫。 这里是规矩森严的国公府,他只是一个庶子。 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 昨日学堂上的那场无妄之灾,就是最好的证明。 他切断了与仙官志的连接。 眼前的景象重新恢復为昏暗的偏房。 夏寅艰难地挪动了一下手臂,將桌边那碗已经温热的白粥端了过来。 背部的伤口牵扯,痛得他直冒冷汗。 但他咬紧牙关,没有发出半点声音,只是用调羹舀起白粥,机械地送入口中。 他一边喝粥,一边在脑海中快速而精密地梳理著记忆。 前世选调生的工作经验,让他养成了极强的復盘与分析能力。 学堂,灯台,嫡二哥夏戊。 族老当时正在讲授《大乾方志图》,夏寅的座位在夏戊的左后方。 那盏铜製灯台,是固定在案榻边缘的。 前身的记忆很清晰,他当时双手放在膝上,正全神贯注地背诵方志,身体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灯台是自己倒的。 向右倾倒,精准地砸向夏戊的侧脸。 这不是意外。 有人用了法术。 隔空驱物? 还是某种更隱蔽的手段? 夏寅的眉头微微皱起。 如果夏戊毁容。 大乾律法有定,面容有损者,有碍观瞻,气运受损。 这类人,不被道院录取,更无法考取人官。 也就是说,如果那盏灯油真的泼在了夏戊脸上,夏戊的仕途和仙途就全毁了。 毁掉二房嫡子,最大的受益者是谁? 夏寅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是最好用的替罪羊。 主母赵夫人盛怒之下,未必会去细查。 庶子谋害嫡子,家法处置是理所当然。 夏寅咽下最后一口粥,將空碗放在桌上。 后宅水深,步步杀机。 母亲林姨娘让他咬死不认,等父亲回来,这確实是当下唯一保命的策略。 时间缓缓流逝。 屋內静謐无声,药膏的气味在空气中沉淀。 一个时辰过去。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门帘被猛地掀开,冷风倒灌。 一丫鬟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额头上满是汗珠。 这是母亲林姨娘的贴身丫鬟,紫鹃。 紫鹃顾不上行礼,三步並作两步衝到床榻前,神色焦急,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却极快:“寅三爷!別躺著了,快起!” 紫鹃急得直跺脚:“老爷回来了!比预定的休沐日提前了两天!” 夏寅目光微动。 二老爷夏政民,青州平原郡守。 一郡之首,政务繁忙,仙官志对其考勤极严。 提前休沐回京,绝非小事。 “老爷一回来,连官服都没换,林太太和赵夫人就在镇远堂闹起来了!” 紫鹃上前一步,伸手去扶夏寅的胳膊:“姨娘让奴婢赶紧来寻您,老爷发了话,叫您立刻过去回话,这可是要命的关口。” “扶我起来。” 夏寅声音乾涩,但语气异常坚定。 他不能退,也退无可退。 紫鹃眼眶泛红,小心翼翼地托住夏寅的腋下。 夏寅双臂撑著床榻边缘,腰部发力。 “嘶——” 结痂的伤口撕裂,鲜血渗出,染红了里衣的后背。 巨大的痛楚如同电流般窜过全身,夏寅眼前一黑,险些再次晕厥。 但他死死咬住牙关,硬生生借著紫鹃的力道站直了身体。 “走。” 夏寅没有多废话一个字,將大半身体的重量压在紫鹃肩膀上,一瘸一拐地向门外走去。 掀开门帘,刺目的阳光倾泻而下。 夏寅微微眯起眼睛。 出了偏院,入眼便是一条铺满青石板的抄手游廊。 游廊两侧,雕樑画栋,飞檐斗拱。 在紫鹃的搀扶下,夏寅顺著游廊缓缓前行。 每走一步,剧痛便从腿部牵扯到后背,但他走得极稳。 前世多年的职场经验告诉他,越是到了生死存亡的对质关头,越要稳住气场。 绝不能像个缩头乌龟一样被拖进大堂。 一路上,夏寅通过脚步的丈量,在脑海中勾勒著这庞大府邸的全貌。 镇国公府,绝非寻常富户的几进院落。 这是一座名副其实的城中之城。 整个府邸占地千亩,横纵分明,规制森严。 以中轴线为界,正门、仪门、大堂、暖阁、內书房,层层递进。 中轴线两侧,分为东西跨院。 东跨院是长房居所,西跨院则是二房底盘。 不仅如此,府內还设有专门的演武校场、祭祀宗祠、炼丹坊、以及一大片用於种植名贵药材的灵药园。 光是在这府里伺候主子的管事、嬤嬤、丫鬟、小廝、府兵,便有千余人之多。 更为煊赫的是,夏氏一族,一门双公。 镇国公府的东墙外,紧紧挨著的,是定国公府。 那是夏家另一支血脉的府邸。 两府之间,夹著一整条宽阔的长街,名为夏街。 街面上住著的,全都是夏家的旁支族人。 两座国公府,一条夏家街,盘踞在大乾京都的心腹地带,犹如一尊庞然大物,俯瞰著天下权力的流转。 在这里,阶级森严到了极致。 主僕之分,嫡庶之別,犹如天堑。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 穿过月洞门,一座宏伟的建筑终於出现在视线尽头。 镇远堂。 这是二房处理核心事务的正堂。 青砖绿瓦,气象森严。 堂前有两尊高达数丈的白玉狻猊,怒目圆睁,散发著淡淡的灵力威压。 还未走近,便能听见堂內传出女人爭吵时的尖锐嗓音。 第3章 粉身碎骨,要留清白 镇远堂。 青砖墁地,画栋雕梁,堂內气氛,凝重如冰。 堂中铺设著一整块来自东海的紫金丝暖绒地毯,四周立柱之上,雕刻著狻猊吞云、獬豸断案的图腾,隱隱透出一股子肃穆法度。 正上方的主位太师椅上,端坐著一名中年男子。 此人身著青色常服,虽未穿官袍,但常年身居高位、牧守一方所养成的威严气度,却如山岳般沉重。 他面如冠玉,頜下留著修剪得体的三缕长须,双目微闔,指节有节奏地敲击著扶手。 正是这镇国公府二房老爷,现任青州平原郡守,夏政民。 在他的左下首,坐著一位满头珠翠、衣著华贵的妇人,眉眼凌厉,此刻正用一方锦帕捂著胸口,似乎气得不轻。 这是正室赵夫人。 右下首处,林姨娘正瘫在地上,身若浮萍,虽不敢放声大哭,但那压抑的啜泣声却更显淒凉。 而在林姨娘身旁,还站著一名身姿如竹的少女,正是夏秋分。 她神色清冷,目光看似落在地面,实则余光一直紧锁著门口。 “报——寅三爷到。” 门外小廝一声高唱。 厚重的紫檀木门並未完全敞开,只是留了一道缝隙。 一只苍白的手,攀住了门框。 紧接著,一道身影踉蹌却坚定地跨过门槛。 夏寅入堂。 这一入,堂內眾人的目光瞬间聚焦。 只见他身著单薄的白色里衣,並未穿戴外袍,那背后的布料已被鲜血浸透,暗红色的血渍在雪白的里衣上晕染开来,犹如雪地红梅,触目惊心。 夏寅脸色惨白如纸,额角布满虚汗,每走一步,双腿都在微微打颤,显然是在忍受极大的痛楚。 但他没有弯腰。 那脊梁骨挺得笔直。 “孽障!见了你父亲,还不跪下!” 未等夏寅站稳,赵夫人已是拍案而起,率先发难,声音尖锐:“老爷您看!这庶孽心肠何其歹毒,昨日险些毁了戊儿的容貌前程,如今却还敢在此装作一副受害者的惨样来博取同情!” 她猛地站起身,指著夏寅:“戊儿那是嫡出!是要考道院、承袭二房香火气运的!若是脸上留了疤,坏了面相,这罪责他受得起吗?!” “如此不悌不义、乱家败德之举,若不严惩,我夏家门风何存!” 林姨娘闻言,身子一颤,膝行两步,哭诉道:“老爷明鑑!寅儿的秉性您是知晓的,他平日温良恭俭,连踩死一只蚂蚁都不敢,怎会生出如此歹毒的心肠去谋害嫡兄?昨日之事,必是有人暗中栽赃陷害,求老爷为寅儿做主啊!” “栽赃?满堂族学子弟亲眼所见,谁去栽赃他一个庶子!” 赵夫人怒极反笑。 “够了。” 主座之上,夏政民终於开口。 声音不大,却如同一声闷雷在镇远堂內炸响,堂內的爭吵声戛然而止。 赵夫人虽面有不忿,却也只得悻悻坐回椅中; 林姨娘则止住哭泣,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夏政民目光越过眾人,落在了站在堂中、摇摇欲坠的夏寅身上。 他审视著这个平日里並不怎么起眼的庶子。 按理说,受了十记实打实的脊杖,寻常聚灵一层的少年早已瘫软在地、哭爹喊娘。 但眼前的夏寅,虽面色惨白如纸,冷汗浸透鬢髮,双腿微微打颤,脊背却挺得笔直,那双眼睛清明澄澈,竟无半点惶恐与躲闪。 夏政民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隨即沉声问道:“寅儿,你嫡母指责你暗害嫡兄,你生母说你受人栽赃。” “大乾律法,杀人偿命,伤人抵罪。族学之事,若是你做的,现在认了,为父念你年幼,尚可只行家法,保你一条性命。” “若是不认,待为父查明真相,那便是欺父、欺族、欺心。” “你且自己说,昨日族学之中,到底是怎么回事??” 夏寅深吸一口气,忍著背部撕裂般的剧痛,双手交叠,恭恭敬敬地向著夏政民行了一个標准的儒生礼。 动作一丝不苟,挑不出半点错处。 “父亲明鑑。” 夏寅声音因乾渴和虚弱而显得有些沙哑,但语调却异常平稳冷硬,吐字如钉。 “儿子不敢推諉责罚,但求父亲恩准,让儿子辩明曲直。其一,论物证之理。” 夏寅目光坦然迎向夏政民那极具压迫感的视线,朗声道:“族学讲堂,座次皆按长幼尊卑排布。昨日授课,儿子之座次,恰在二哥左后方三尺之地。而那盏惹祸的黄铜灯台,乃是固定於二哥案榻的右侧边缘。” “若依常理,儿子若要失手或故意推倒灯台,力从左后方而来,那灯台倾倒之方向,必然是向右前侧过道砸去,灯油也当泼洒於空地。然则昨日之事,那灯台却是违背常理,精准向左侧倾倒,直扑二哥面门。” 夏寅条分缕析,字字鏗鏘:“隔座推物,还能让物什逆势而倒,非人力所能及。此等诡异行径,唯有一种可能——乃是有人暗运法力,施展驱物之术,隔空拨弄灯台。” “儿子不过初入聚灵一层,连基础法术尚未纯熟,遑论这等精准定点的驱物手段?此乃第一层破绽,物理之不通。” 此言一出,堂內顿静。 主座上的夏政民微微抚须。 旁边的夏秋分更是猛地抬起头,眼神中闪过极度的惊愕。 她不可思议地看著堂中那个浑身是血的弟弟,第一次发现,这个平日里唯唯诺诺、三脚踹不出一个屁的闷葫芦,心思竟如此縝密,能一口气说出这么多话。 未等眾人细思,夏寅已然拋出了第二段陈词。 “其二,论动机之谬。” 夏寅转头,不卑不亢地看了一眼面色微变的赵夫人,继续对夏政民道:“嫡母方才言道,儿子意图毁去二哥面容,断其仙途,毁二房根基。这等诛心之言,儿子断不敢受。” “二哥乃是二房嫡出,天赋卓绝,气运是红色甲等,家族未来的顶樑柱,能有希望考进京都道院的好苗子。” “儿子虽资质愚钝,却也在族学中读过几年圣贤书,深知皮之不存,毛將焉附的道理。” 夏寅的声音在大堂內迴荡:“宗族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若二哥前程尽毁,二房势必在国公府內势微。儿子身为二房庶子,一切月钱、丹药、修道资源,皆仰仗二房庇佑。毁了二哥,便是砸了儿子自己的饭碗,断了儿子自己的活路!” “儿子自问虽无惊世之才,却也不至愚蠢至此。断绝嫡脉,对儿子百害而无一利,此乃第二层破绽,动机之不存。” 赵夫人被这番严丝合缝的逻辑驳得一时语塞,脸色铁青,猛地一拍案几:“你休要在此巧言令色!那灯台就在你近前,不是你还能是谁?庶子生妒,一时行凶,事后推脱,这等伎俩我见得多了!” “是不是巧言令色,天地自有公论。” 夏寅没有理会赵夫人,他挺直了那满是血污的脊樑,迎著堂外透射进来的天光,声音陡然拔高,进行了最后的升华。 “其三,论道心之明。” “大乾立国,仙官志高悬九天,明察秋毫。” “修仙求道者,首重德行与道心。” “若是心术不正、残害手足,纵然能瞒过世人眼目,也决然瞒不过仙官志的审查!一旦被记下阴损功德,今生今世,休想再晋升半步,必遭天道遗弃!” 夏寅的眼中迸发出强烈的信念。 “儿子昨日受家法十杖,皮肉之苦尚能忍受,权当是儿子未能及时护卫嫡兄的失察之罪。” “但若要儿子背负这残害手足、不悌不义的污名,便是让儿子道心蒙尘,毁我一生向道之基!” 他目光如炬,直视夏政民,声音悲愴而刚烈:“儿子立於天地之间,但求仰不愧天,俯不怍人!若有半点暗害二哥之心,教我神雷殛顶,万劫不復!” 情绪递进至极点,夏寅仰起头看向夏政民,染血的衣襟在穿堂风中猎猎作响: “父亲,孩儿志在为官,怎会做此等污名之事?” “再来十杖家法,孩儿依旧不认! “孩儿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第4章 瞠目结舌,慈父政民 轰—— 当最后一句诗词落下的剎那,镇远堂內竟生出异象。 大乾重文,文可载道。 夏寅这番发乎於心、合乎於理的辩白,配合著正气凛然、绝不妥协二句,竟引动了天地间游离的微弱文气。 一丝肉眼难辨的清朗之气,顺著堂外的天光垂落,縈绕在夏寅的身侧,让他那苍白虚弱的面容,此刻竟显得不可逼视,不可侵犯。 堂內死寂。 落针可闻。 赵夫人瞠目结舌,嘴唇囁嚅著,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那縈绕在夏寅身边的微弱文气,是仙官志对这二句诗词气节的认可,这比任何雄辩都更有说服力。 夏秋分紧紧攥著衣角,心跳如鼓。 她看著那个立於堂中的消瘦身影,只觉得前所未有的陌生与震撼。 这还是她那个闷葫芦弟弟吗? 有理有据,不卑不亢,甚至能临场作出如此诗句! 主座之上。 夏政民那古井无波的眼神中,终於泛起了剧烈的波澜。 他没有被夏寅的慷慨陈词冲昏头脑,作为一个成熟、理智的五品人官,他只相信自己看到的真相。 “望气。” 夏政民在心中默念。 他双目微闔,再睁开时,瞳孔深处已流转起一抹象徵著官家威严的淡金色光芒。 此乃大乾人官专属的勘验法术——望气术。 可察人道心阴阳,辨別谎言真偽。 在夏政民的仙官眼中,镇远堂內的景象发生了变化。 夏寅头顶,气柱虽细弱,却清气上扬,纯粹无瑕,不见半点代表谎言与阴险的黑祟霾气。 尤其是伴隨著那首诗词的余韵,那丝清气显得越发坚韧挺拔。 事实俱在,真偽已明。 夏政民散去眼中金光,重新恢復了那威严沉稳的模样。 他端起案几上的茶盏,轻轻撇去浮沫,喝了一口。 “够了。” 夏政民放下茶盏,声音平缓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断定:“此事曲直,已然明了。” 他站起身,大袖一挥,一股柔和却不可抗拒的劲力涌出,將跪在地上的林姨娘託了起来。 “寅儿心正神清,绝非作偽。” 夏政民一锤定音,语气不容置疑:“灯台之事,必有蹊蹺。赵氏,你身为当家主母,遇事不查,偏听偏信,险些冤枉了好人,寒了自家子弟的心!!” “此事到此为止。传令下去,昨日学堂当值护院一律革去差事,本官会亲遣暗卫查探何方宵小作祟。” 赵夫人面色一僵,虽有不甘,但在那威严的目光下,终究是不敢再多言半句,只能恨恨地绞著手中的帕子,低头称是。 夏政民的目光落在了夏寅身上。 看著儿子那一身触目惊心的血跡,流露出了一丝为人父的慈爱与歉疚。 “寅儿,这十杖,是你受委屈了。” 这句话一出,林姨娘积压在心头的巨石终於落地,喜极而泣,捂著嘴哭出声来。 夏寅听到这句话,心中紧绷的那根弦也终於鬆了一分。 “你们都退下吧。” 夏政民挥了挥手:“寅儿留下,为父有话问你。” 赵夫人纵有万般不甘,但在夏政民面前,也不敢再多言半句,只得恨恨离去。 林姨娘和夏秋分则是如释重负,担忧地看了夏寅一眼后,躬身告退。 偌大的镇远堂,转眼间只剩下父子二人。 “隨我来。” 夏政民负手走在前面,领著夏寅穿过正堂,进入了幽静私密的內书房。 书房內焚著淡淡的安神香,四周墙壁上掛满了大乾疆域图与各类考绩摺子。 “趴到榻上去。” 夏政民指了指书房內的一张软榻。 夏寅没有矫情,艰难地挪到榻上,趴了下去。 “忍著点。” 夏政民没有摆父亲的架子,而是从怀中掏出一只碧玉小瓶,倒出一坨散发著清冽药香的碧绿色膏药。 “嘶——” 夏寅不由自主地抽了一口凉气。 但紧接著,那火辣辣的撕裂感便被一股清凉温润的气息所替代。 那药液仿佛有生命一般,迅速渗入肌理,夏寅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断裂的经脉和破损的血肉正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重新连接、癒合。 “此乃青州道院特供的生骨融血膏。” 夏政民一边用指腹运转微弱的法力,將药液均匀推开,温和道,“为父这正五品郡守,一年的俸禄也就堪堪能换取三瓶。” “多谢父亲赐药。” 夏寅趴在榻上,轻声说道。 “亲生骨肉,何必如此生分。” 夏政民一边上药,一边缓缓开口,语气温和。 “寅儿,你今日应对得体,颇有章法。那二句更是做得极好。” “看来你在族学之中並未荒废年华。” “逻辑严密,胆识过人,能借大乾律令与家族大义来自保,更能以文气诗词证明清白。单论这份心性与思辨,你比你那贪玩的二哥,强出不止一筹。” “父亲谬讚,儿子只是就事论事,被逼无奈罢了。” 夏寅谨慎地回答。 夏政民嘆了口气,收起白玉瓷瓶,净了净手。 他走到窗前,推开雕花木窗,仰望著苍穹之上那册隱没於九天云霄的仙官志虚影,背对著夏寅,缓缓开口。 声音中,再无方才堂上的威严,只剩下一种看透世俗规则的无奈与理智。 “寅儿,你是个聪慧的孩子。但你可知道,为父明明看出你是一块良玉,却为何这些年在族学中,从未对你倾注过哪怕一丝超越庶子定例的底蕴与资源?” 夏寅沉默片刻,答道:“儿子气运乃是白色乙等。” “嗯。” 夏政民转过身,盯著夏寅: “在大乾,气运定仙途。这是天道铁律,是仙官志悬在天下万民头顶的第一道门槛。” “你熟读典籍,当知气运分五色:金、紫、红、青、白、黑。每色又分甲乙丙三等。” “气运关乎著施展法术的威能,意味著天官志的垂青程度。” “白色乙等,只能说是中人之姿。” 说到这里,夏政民的声音沉了下来,眼神中带著一丝怜爱。 “白色乙等……” 夏政民苦笑一声,“在修仙界,这意味著你一生不会有任何奇遇,不会有贵人相助,施展法术时事倍功半,未来仙官志垂青的机缘指引也会少之又少。” 夏政民看著夏寅:“家族的资源是有限的。为父是二房之主。理智告诉我,將珍贵的灵丹妙药倾注在一个白色气运修士身上,其回报率,几乎为负。” 夏寅静静地听著。 他没有感到愤怒,反而生出一种深深的认同。 前世作为体制內的卷王,他太理解这种资源分配的逻辑了。 在一个有著严密考核机制和明確產出预期的组织里,放弃低潜力的个体,將资源集中在青色以上气运的嫡子身上,是一个理性决策者唯一正確的选择。 “儿子明白。” 夏寅语气平静:“父亲身为一家之主,需统筹全局。儿子白身薄命,不敢奢求家族倾覆底蕴。” 听到夏寅如此冷静而懂事的回答,夏政民眼中那抹歉疚更深了。 他站起身,走到榻前,伸出宽厚的手掌,轻轻拍了拍夏寅的肩膀。 “天地无情,以气运定人贵贱,但人伦有情,你毕竟是我的血脉。” “气运,並非恆久不变的死局。大乾立国万载,也曾有白衣卿相逆天改命、积攒功德强行提升气运的先例。” “日后在族学之中,切莫自暴自弃。坚持勤恳向上,好好学文习武,修德行、习法术。” 夏政民语气谆谆,满含期盼:“若是有一日,为父能寻到那一线替你改运的契机,定会为你搏上一搏,哪怕散尽我这半生积累的功德。” “吾儿大可安心,只要你自身立得正,为父绝不会放弃你。” 听到这番话,夏寅的心臟猛地跳动了一下。 一股久违的、强烈的暖流,瞬间涌向四肢百骸。 前世他为了反哺父母,拼命內卷考公,却意外身亡,那是他最大的遗憾。 而此刻,在异世他乡,这位便宜父亲却愿意为了他这个“没有投资价值”的白面板儿子,去寻一线契机,哪怕散尽家財功德! “儿子……” 夏寅喉结滚动,顺势翻身下榻,不顾背上的余痛,恭恭敬敬地对著夏政民磕了一个头。 这一次,无关前身记忆,而是发自內心的敬重。 “儿子谨记父亲教诲,定当结草衔环,不敢懈怠分毫!绝不让父亲失望!” “好孩子,快起来。” 夏政民连忙將他扶起:“去吧,回去好好歇息。族学那边,为父会替你告假几日,这几日先把身子养好。” 夏寅再次行礼,转身退出了內书房。 走出镇远堂的大门,刺目的阳光洒在身上,夏寅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回望了一眼高悬著镇远堂牌匾的飞檐,心中五味杂陈。 “我这便宜老爹,不仅是个好官,更是一个好父亲……” 夏寅在心中暗自感慨。 这个大乾仙朝的官员素质,著实让他这个前世的选调生感到震撼。 “能在这种体制下当上五品郡守的,果然都是人中龙凤。” “换个角度想想,这种人中龙凤,竟然要只能当个郡守……” “太卷了……” 夏寅笑了一声。 “待得回到族学,必须抓紧研究一下那熟练度面板了。” “气运差又如何?不被仙官志垂青又如何?” “只要肝不死,就往死里肝!” 夏寅一边思索著接下来的计划,一边迈步向前走去。 刚走两步,他忽然停住了身形,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咦?” 他试探性地扭了扭腰,又大步跨出几步。 原本那剧痛,此刻竟已消退了七八成! 断裂的肌理和经脉在“生骨融血膏”的滋养下,不仅不再流血,反而生出一股酥麻的癒合感。 “竟是能够行走自如了……” 夏寅感受著背部的变化,忍不住讚嘆:“父亲给的这五品人官特供药膏,果真厉害。修仙世界的底蕴,当真不可思议。” 有了这药膏相助,他不必在床上躺上十天半个月了。 下午他就能重新回到族学。 第5章 夏家族学,三六九等 回房换上一袭乾爽的青色族学澜衫,夏寅未作停歇,未带书童小廝,径直向著位於国公府东墙外的族学走去。 镇国公府夏家,乃大乾开国勛贵,歷经万载繁衍,枝叶繁茂。 底蕴绝不仅仅体现在那高耸的门楣与奢华的用度之上,更在於其掌握的核心传承——族学。 夏家族学,乃是整个夏氏一族,乃至依附於夏家的无数旁支、外姓家族的登天之阶。 大乾律例森严,仙官志高悬九天,对於修士的考绩与选拔有著绝对的铁律。 其中最为严苛的一条,便是关於年龄与根骨的界限。 凡大乾子民,若欲踏入仕途、谋求仙官之位,必须先考入各州郡设立的“道院”。 而道院的招生铁律便是:只收骨龄在三十岁之下的修士。 三十岁,乃是人体经脉与根骨定型的最后期限。 若是三十岁前仍无法达到道院的考核標准,便意味著此生潜力已尽,仙官志绝不会对其降下丝毫垂青。 这等落榜之人,终其一生,要么沦为凡俗商贾,要么只能在家族中担任管事、护院,再无缘接触更高深的大道,更无缘掌握跨越生死的伟力。 正因如此,夏家族学的规矩亦是冷酷至极:凡在族谱之上,无论主脉支脉,无论嫡出庶出,只要骨龄未满三十,皆可入族学修行备考; 一旦年满三十仍未考入道院,便会被立刻革除学籍,逐出学堂。 夏寅步履平稳地穿行在青石板铺就的巷道中。 这条长巷连接著国公府的內宅与外围的族学,沿途时常能遇见行色匆匆的年轻学子。 “见过寅三爷。” “寅三爷安好,您的伤可是大好了?” 一路上,不少穿著略显粗糙制服的旁支子弟,在见到夏寅时,皆是纷纷停下脚步,侧身让道,神態拘谨,恭恭敬敬地行礼问安。 夏寅面色平静,只是微微頷首,以示回应,脚下的步伐並未有丝毫停顿。 他虽是二房的庶子,在赵夫人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在这国公府內宅的权力倾轧中更是如履薄冰。 但在这外面的长街上,在族学之中,他却是实打实的“主脉子弟”。 大乾宗族,尊卑有序,主弱枝强乃是大忌。 主脉掌握著祭祀权,掌握著最核心的功法典籍,掌握著族中最高阶的资源,而且主脉权势是族中最盛。 旁支若想在这浩瀚仙朝中立足,若想让自家的子嗣获得更好的修道资源,便只能依附於主脉。 因此,哪怕夏寅只是个被主母轻慢的庶出,哪怕他的气运只是中人之姿的白色乙等,但他身上流淌著的,依旧是镇国公府二老爷夏政民的血脉。 这份地位之別,犹如鸿沟天堑。 旁支子弟或是外姓附庸,哪怕资质再高,见了夏寅这等主脉血裔,也必须执下属之礼。 他们敬的並非夏寅这个聚灵一层的十六岁少年,而是敬他背后的镇国公府主脉威严。 “不过这等虚浮尊荣,毫无益处。” 夏寅心中暗忖。 唯有自身修为与官身,方是安身立命之本。 一路无话。 不多时,一座占地极广、气象森严的建筑群便出现在夏寅的视线之中。 高大的牌楼上,铁画银鉤地书写著“夏氏族学”四个大字,笔锋之中隱隱透出微弱的文气流转,显然是出自某位高阶文官之手。 入得族学正门,朗朗书声与微弱法力波动交织。 夏家族学的规模,堪称庞大。 每日在此授课的,共有十几位族老。 这些族老多是早年未能晋升更高官阶、退居二线的人官,或是大限將至、辞官归隱族中的老修士。 他们在此传道受业,以此换取家族的供奉与仙官志赐予的教化功德。 而在这十几位族老座下听讲的,足足有三五百名夏氏本族子弟。 除此之外,更有上千名並非本族的学子。 他们或是依附於夏家的小家族子弟,或是主母等女眷娘家的亲近后辈。 这些外姓家族为了能让子嗣进入这座有著完备阵法与名师指点的族学,每年皆要向镇国公府缴纳海量的灵石与物资作为束脩。 一千五百余名学子,十几位族老,若是一对一因材施教,显然是痴人说梦。 故而,为了应对大乾道院那严苛至极的考核標准,夏家族学施行了极其严格的分级制度。 故族学族虽广厦千间,却有三等之制,分层而教,立甲乙丙三等。 丙等族学班,人数最多,足有千余人。 皆是些骨龄尚幼、根骨未曾完全长成、尚未成功聚灵的少年少女。 彼等所学,无涉法力,唯有文科底蕴与死记硬背。 大乾方志、天庭考略、仙朝律法、妖魔图录、天文星象、地理水文。 每日晨钟暮鼓,苦读不輟。 大乾为官,不拘一格,然常识必精。 若不知四时节气,何以劝农? 若不知地脉水文,何以治水? 若不知妖魔习性,何以除魔? 丙等之学,旨在铸就凡人认知之基石。 至於乙等班,则是夏寅如今所在,居於学堂中庭。 能进入乙等班的,皆是如他这般,骨骼长成,於近期成功感知天地灵气,踏入聚灵境一层的学子。 族学会將每年新晋聚灵的学子凑成一批,分班授课。 到了乙等班,理论將转化为实践。 此阶段,不再空谈理论,而是由专门之族老,传授道院考核必考之法术。 法术繁多,浩如烟海,涵盖工、农、文、武四大科聚灵境基础法门。 夏寅深知,乙等班乃是真正踏上仙途起点,亦是最易淘汰之分水岭。 法术多如牛毛,皆需聚灵一层那微弱的灵力去支撑,学子们往往左支右絀,苦不堪言。 至於甲等班,则设於族学內院。 甲等班的人数最少,皆是被族老们评定为已经摸到了道院考核门槛的子弟。 他们进入甲等班,进行为期一年的残酷衝刺。 若是能在次年的大考中一举考中道院,那便是鲤鱼跃龙门,皆大欢喜,家族必有重赏; 若是名落孙山,只要未满三十岁,便只能退回甲等班,再苦熬一年。 至於如何界定是否“接近道院考核標准”,大乾修仙界有著一条公认的铁律—— 那便是必须有一门聚灵境的基础法术,掌握到了“超限”境界! 法术的修习,分入门、小成、大成、圆满,超限五境。 大乾天下,修士何其多,寻常资质,苦练数载,能达大成已属侥倖。 在往上“圆满”之境,意味著施法时如臂使指,念动法隨,灵力损耗降至最低,威力提升至最大,还能引发气运共鸣,增强法术威能。 至於超限,则更加恐怖。 代表著对於该法术已经彻底领悟,可以隨心所欲的变化,甚至由该法术开创出另一门更厉害的法术! 学子只能凭藉虚无縹緲的悟性与日復一日的苦练去触碰那道门槛。 九成九的学子,终其一生都卡在圆满与超限之间的瓶颈处,饮恨於道院门外。 第6章 大日光阵,灵石来歷 夏寅走在学堂的连廊下,脑海中过著这些森严的制度,脚步不停。 “昨日因那灯台之祸受了杖责,昏死过去,今日上午的课业已然耽搁了。” 夏寅眉头微蹙,喃喃自语:“也不知道族学今天上午教没教工科的法术。道院大考,五科缺一不可,若是在基础法术的第一次传授上落了进度,后面想要补上,所耗费的精力怕是要成倍增加。” 穿过两重院落,夏寅来到了乙等班的授课区域。 他推开了悬掛著“乙等三十六號”木牌的学堂大门。 此时正值晌午,烈日当空。 依照夏家族老所定下的十二时辰作息,此时正是午休的间隙。 负责授课的族老早已返回静室打坐歇息,学堂內的学子们也是三三两两散去,或是前往膳堂用饭,或是在僻静处习练上午新学的法术,整个三十六號班里显得空荡荡的,没几个人在。 三十六號班的人数並不多,总共不过十几个学生。 夏寅目光扫过。 二哥夏戊之座,空无一人。 昨日灯台倒覆之事尚未平息,赵夫人定是让其在府中静养。 舍內唯余三两名支脉子弟正闭目打坐,以及角落里的两名外姓学子。 其一,乃是赵家子弟。 名唤赵齐丰。 赵家乃当家主母赵夫人娘家,亦是京都望族。 赵齐丰与夏戊乃表亲,素日里走动频繁,引为党援。 见夏寅入內,赵齐丰眼底闪过一丝嫌恶,仅是冷哼一声,连表面功夫也懒得做,径直转过头去。 另一人,体態浑圆,占据了两个蒲团之位。 正低头翻阅一卷《大乾草木疏》。 此人乃杨家子弟,名唤杨冲,人送外號杨小胖。 杨家乃镇国公府麾下之附庸家臣,世代替夏家打理城外灵田。 杨冲资质平平,性情憨厚木訥,不善言辞,是个十足的闷葫芦。 巧的是,前身的夏寅,因为庶子的身份和被主母打压的处境,同样是个谨小慎微、三脚踹不出一个屁的闷葫芦。 在这阶层森严、拉帮结派的学堂里,两个被主流圈子排斥的闷葫芦,因为座位相近,又同病相怜,久而久之凑在一起,反倒有了些共同语言,渐渐成了这森严族学中唯二的朋友。 听到推门声,杨小胖抬起头,那双被肥肉挤得只剩下一条缝的眼睛猛地一亮。 “寅……寅哥儿?你没事了?” 杨小胖赶忙咽下嘴里的胡饼,胡乱抹了一把嘴角的残渣,从案榻后挤了出来,快步走到夏寅跟前,压低声音,语气中带著几分关切与后怕。 “寅三爷,你伤势如何?今早听闻你在镇远堂受了审,我还以为你这月都下不来榻了。” “父亲赐了上好的伤药,已无大碍。” 夏寅没有过多解释內宅的纷爭,他走到自己的案榻前坐下,看向杨小胖问道:“我上午没来,夫子上午教了什么新法术?可是开了工科的课?” 大乾考公之法,讲究进度统一。 若是夫子在堂上演示了施法诀窍与灵气运转的周天路线,学子未能亲眼观摩,事后仅凭典籍上的乾瘪文字去琢磨,那便是盲人摸象,走火入魔亦是常有之事。 夏寅深知一步慢步步慢的道理,是以著急来族学探问进度。 杨小胖闻言,连连摆手,压低声音道:“没呢,没呢。寅哥儿你且宽心,上午夫子並未传授新法术,翻来覆去,依旧是行云与驱虫二术。” 他嘆了口气,圆润的脸上露出一丝愁容:“这两门法术,我都练了小半个月了,那行云术聚起来的云彩,连个脸盆大都没有,施展一次便抽空了小半灵力,真不知何时才能摸到小成的门槛。” 听到上午並未教授新课,夏寅心中悬著的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但他还未及开口,杨小胖的面色却变得严肃起来,他凑近了几分,郑重其事地叮嘱道: “不过寅哥儿,下午申时末,夫子便要开始传授工科的法术『起火』了。你伤势虽有好转,这几日切不可再缺课了。” 杨小胖顿了顿,语气中透著大乾底层修士特有的紧迫感: “这个月,学堂会一直密集教授聚灵境的基础法术,涵盖四科。若是错过了夫子堂上演示的那一口气机流转的诀窍,那就亏大了。靠自己去悟,不知要虚耗多少年岁。” 夏寅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前世考公,错过了名师的押题串讲,尚能借同学的笔记弥补; 但在这修仙世界,法术的传承讲究“法不传六耳”、“气机交感”,文字能记载的只是皮毛,真正的核心在於夫子演示时那瞬间引动的气机波动流转。 错过一次,便是断送了一分考入道院的希望。 “我记下了。” 夏寅承道。 “还有一事。” 杨小胖指了指学堂后方的窗欞,从那里隱约能看到一片片占地极广、被半透明阵法光幕笼罩的建筑。 “上午快下课的时候,夫子特意交代了一番。说是后院的实验大棚,今日午时要加大『日光阵』的威能。” 杨小胖搓了搓手,圆脸上满是苦哈哈的神色:“夫子说,这是对我们的特训。大棚里的灵植受不得那等强光暴晒,我们必须得放弃午休,去自己的试验田里加紧施展『行云』法术,替灵植遮阴。” “若是灵植因为遮阴不及而被阵法日光烤死了,这个月的考核便直接记作下下等,上报仙官志,削减本月配发之灵石。” 削减灵石。 夏寅目光一凛。 大乾律例,灵气乃国有。 修士聚灵之后,绝对禁止私自买卖灵石。 唯一合法获取修道资源之途径,便是族学或道院依据考核成绩、由仙官志核定发放定额灵石。 若被扣减,修为停滯,確实是严厉惩罚。 五科之中,农科为重中之重。 仙官志悬於九天,最看重的便是天下黎民的口粮。 一个不能护佑灵田风调雨顺的修士,哪怕武力通天,也绝无资格成为大乾的父母官。 是以,族学在农科的考核上,歷来是最为严苛的。 族学族老教授农科之时,动不动就上报仙官志,一点都不给留余地。 第7章 大乾草木,灵力储备 “加大日光阵威能?” 夏寅目光一凝。 他知道这是族老们在有意施压,逼迫他们这些刚踏入聚灵境的菜鸟在极限状態下压榨灵力,以此来提升法术的境界。 “我一上午没行云,多谢提醒,我这便去大棚看看。” 夏寅没有丝毫耽搁,站起身来,向杨小胖拱了拱手。 时间紧迫,他必须立刻前往试验田。 更重要的是,他迫切需要在一个无人打扰的环境中,去验证自己脑海中那个熟练度面板。 夏寅推开学堂后门,顺著一条铺满青砖的小径,向著族学的后院深处走去。 族学的后院,占地比前庭还要广阔数倍。 这里没有假山流水,没有亭台楼阁,入眼所见,皆是整整齐齐、被高耸的半球形阵法光幕所笼罩的“大棚灵田”。 足足有数百个大棚,鳞次櫛比地排列在广袤的平地上。 每一个大棚,便是一方由阵法构筑的微缩天地。 夏家作为镇国公府,財力雄厚,硬生生砸下了海量的阵法材料与符籙,为每一个乙等班以上的学子,都配备了一亩大小的专属试验田。 这些大棚內的阵法,由族学深处的中枢阵眼统一控制。 族老们可以隨心所欲地调控大棚內的微气候,时而大雪冰封,时而狂风骤雨,时而烈日炎炎,以此来模擬大乾一百零八州那复杂多端的极端天候,锤炼学子们应对天灾的农科手段。 夏寅穿行在纵横交错的田埂道上,目光在一块块悬掛於光幕外的木牌上扫过。 终於,在区域的边缘地带,他找到了写有“乙等三十六號,夏寅”字样的木牌。 取出腰间的身份玉符,按在光幕之上。 “嗡——” 光幕泛起一阵涟漪,裂开一道一人高的门户。 夏寅一步跨入。 还未站稳,一股滚烫的热浪便如同一头凶兽般扑面而来,瞬间將他包裹。 这热浪之中,竟还夹杂著极其暴躁的火属性灵气,烤得他呼吸都变得有些灼热。 夏寅抬头望去。 只见这一亩大小的大棚穹顶之上,正悬掛著一颗由无数赤红色符文交织而成的“小太阳”。 这便是族老布下的“日光阵”。 此刻,这小太阳正散发著比外界自然阳光强烈数倍的光芒,肆无忌惮地炙烤著下方的一亩黑土。 而在那黑土之中,整齐地栽种著一种植物。 其叶片呈现出一种暗红的色泽,茎秆粗壮,此时在那强光的暴晒下,叶片的边缘已经开始微微打卷,显露出缺水枯萎的跡象。 “火柿,一级灵植,喜热,但惧阳火直射。” 夏寅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大乾草木疏》中关於这种植物的详尽记载。他凝视著那些即將乾枯的幼苗,喃喃自语。 “所谓灵植,与凡俗农人所种的普通植物,有著天壤之別。” 夏寅在心中將理论与眼前的景象一一印证。 “普通植物只需土壤、凡水与日照便可生长。但灵植,其生长所需的条件严苛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 “它们不仅需要忍受极端的严寒或酷暑,更需要吸收对应属性的精纯灵气方能结出蕴含法力的灵果。” 以这火柿为例。 火柿乃是炼製低阶火行丹药的基础灵药,其生长必须依赖高温环境以激发內部的火属灵脉。 但若是如现在这般,完全暴露在“日光阵”的暴烈阳火之下,它那脆弱的物理茎叶便会瞬间被烤成飞灰。 既要让它享受高温的烘焙,又要保护它不被直接烧死。 这看似矛盾的要求,便是考验修士“农科”手段的绝佳试金石,讲究的就是一个平衡之点。 唯一的解法,便是以“行云”法术,在火柿的上方凝聚出一层蕴含水汽的灵云。 灵云的阴影可以遮挡暴烈的阳火直射,而云层下方瀰漫的高温水汽,则恰好能为火柿提供最完美的湿热生长环境。 若是不能及时施展行云术,这一亩火柿在一天內便会尽数枯死。 到时候,这个月的考绩就完蛋了。 而且,若是连这等基础的一级灵植都护不住,將来又怎有资格去掌管大乾仙朝那一望无际、干係万民生死的官田? “必须立刻施法。” 夏寅深吸一口灼热的空气,收敛心神。 他走到田垄正中,双足分开,稳住下盘。 双手在胸前快速结成繁复的法印。 这是大乾太祖普发天下的基础手印,每一个动作都经过了万载岁月的千锤百炼,旨在以最快、最稳的方式调动修士体內的灵气。 “天地水精,气聚成形。行云!” 夏寅低喝一声,意念沉入丹田。 那刚刚踏入聚灵一层、尚显贫瘠的丹田气海之中,一丝丝微弱的灵力被强行抽取而出。 法力顺著经脉,流经少阳、太阴,最终匯聚於掌心。 伴隨著咒诀的牵引,大棚內原本就稀薄的水属灵气开始向他头顶上方匯聚。 “天地水灵,听吾號令。聚气成云,覆土荫蔽——疾!” 夏寅猛地睁眼,低喝一声,双掌向著上方那炽热的人造大日光猛然一托。 肉眼可见地,一丝丝白色的水雾在半空中凝结。 十息之后。 一朵约莫只有磨盘大小的灰白色云朵,摇摇晃晃地悬浮在了夏寅身前丈许高的半空中。 云朵在强烈的日光阵下,显得极为脆弱,边缘的水汽还在不断地被蒸发。 它所投下的阴影,堪堪只能遮盖住下方四五株火柿幼苗。 那几株幼苗在阴影与水汽的滋润下,打卷的叶片终於稍稍舒展了几分。 但相比於这一整亩地、成百上千株的火柿,这磨盘大小的云朵,简直是杯水车薪! “不够……远远不够。” 夏寅大口喘息著,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並非他不想將云朵扩大,而是他此刻有一种强烈的虚弱感。 他闭目內视,略一估算,心中顿时一沉。 “就这一朵磨盘大的行云,竟是一次性抽乾了我体內足足十分之一的灵力储备!” 夏寅在心中飞速计算著。 这意味著,以他目前聚灵一层的修为,哪怕处於全盛状態,一天撑死了也只能施展十次这种入门级別的“行云”。 第8章 修道根基,教化功德 十次之后,丹田乾涸,若强行压榨,便会伤及本源,坏了修道根基。 若真到了一县之地爆发大旱,县令需施展行云法术覆盖万亩灵田,那等浩瀚法力与对法术圆满境界的掌控,简直骇人听闻。 “每日十次施法机会。不仅要覆盖这一亩试验田,还要去练习驱虫,甚至下午还要学工科的法术……” 夏寅心中凛然。 若是没有灵石辅助恢復,单靠打坐吐纳天地间游离的微薄灵气,想要重新蓄满这十分之一的灵力,至少需要两个时辰! 难怪杨小胖练了半个月,行云术依旧毫无寸进。 在没有足够试错机会的情况下,每一次施法若是不能精准地捕捉到那一丝天地法则的交感,那这十分之一的灵力便是白白浪费! 想要在这种条件下,將一门法术磨礪到“小成”,甚至是道院要求的“超限”,那需要何等妖孽的悟性,或是何等庞大的財力支撑? 大乾道院之考核,何其严苛。 悟性、根骨、气运,缺一不可。 寻常白色乙等气运者,哪怕在这大棚中枯坐十年,反覆施展这行云法术,若是不得其门而入,缺少那一抹灵光乍现的顿悟,这法术依然只能停留在入门阶段,云朵依旧只有井口大小。 天地不仁,道法严苛。 没有进度,没有反馈,盲人摸象般的苦修,足以逼疯任何一个心智不坚之辈。 难怪天下修士犹如过江之鯽,能真正跃过龙门、得受仙官志认可者,寥寥无几。 但这绝望的念头仅仅在夏寅脑海中停留了一瞬。 下一刻,一抹难以抑制的欣喜之色,从他那原本苍白的脸庞上迅速蔓延开来。 因为,就在那朵微弱的灵云成型的瞬间。 夏寅的神识深处,那高悬九天、不可直视的仙官志投影,再次於他的视网膜上展开了那个独属於他的【本我】面板。 金色的篆字在半透明的面板上微微跳动。 一行清晰的提示,突兀地蹦入了他的眼帘: 【你释放行云法术,行云法术熟练度+1】 他的目光迅速下移,落在了面板的功法栏上。 【聚灵基础法术:行云(入门)熟练度(23/1000)】 变成了23! 原本在偏房里查看时,这个数值是22。 一次施法,成功增加了一点熟练度。 没有虚无縹緲的悟性门槛,没有天地法则的交感玄学,没有虚无縹緲的气运限制。 只要释放,只要付出了灵力,进度条就绝对、必须、必然地向前推进一格! 这是何等霸道的规则! 这等同於彻底无视了大乾修仙界对於“天资”与“悟性”的铁律封锁! 十分之一的灵力消耗算什么? 每天只能施法十次算什么? 对於旁人而言,这十次施法若是悟不到诀窍,便是原地踏步,徒劳无功。 但对於夏寅而言,这十次施法,便是实打实的10点熟练度! 是一步一个脚印通往“超限”大道的通天坦途! 在这森严到令人窒息的大乾仙朝,在这唯气运论的绝望体制下,只要肯下死功夫,只要肯將每一次施法当成吃饭喝水一般的本能去重复。 一千次,便能突破入门,踏入小成! “一分耕耘,便有一分收穫。天道或许无情,但这熟练度却从不欺我。” “天下修士求仙问道,求的是气运垂青,求的是顿悟天机,求的是天人交感。而我……” “最熟悉的肝。” 夏寅仰起头,看著头顶那依然炙热的人造骄阳,嘴角却勾起了一抹笑意。 他毫不犹豫地再次合拢双手,开始结下一个法印。 “行云!” 第二朵磨盘大小的灰白云雾升腾而起,摇摇晃晃地悬於火柿幼苗之上。 与此同时,神识深处那金色的篆字再次跳动: 【行云法术熟练度+1(当前24/1000)】。 夏寅面色不改,气沉丹田,再次强行自气海中抽取一丝灵力。 经脉隱隱作痛,此乃灵力极速奔涌之兆。 “行云!” 第三朵。 …… 直至第十朵云雾升空,夏寅双膝一软,险些栽倒於滚烫的田垄之上。 丹田气海內,原本縈绕的那一团微弱灵力已然彻底枯竭,乾涸见底。 一丝一毫的法力也榨不出来。经脉中传来阵阵乾涩的刺痛,宛如久旱之河床,发出濒临乾裂的哀鸣。 十次施法,耗时不过半个时辰,他已到了聚灵一层的极限。 夏寅喘著粗气稳住身形,自怀中摸出一物。 此物巴掌大小,呈六稜柱状,通体闪烁著淡蓝色的温润光泽,质地如玉非玉,其中隱隱可见雾状的无属性灵力如游丝般流转。 这便是初级灵石。 灵石乃大乾仙朝之根基,由天地间最为纯粹的无属性灵气聚合而成。 修士得之,可直接汲取入体,化为己用,免去吐纳天地杂气、缓慢炼化之苦。 然则,大乾律例森严,第一铁律便是:天下灵气皆归仙朝所有。 大乾严禁任何修士私自聚灵合成灵石,亦绝对禁止私下买卖、交易灵石。 私造者,形同盗窃仙朝国库、意图谋反,按律当诛九族,仙官志一旦察觉,即刻降下九天神雷亟灭; 私买私卖者,剥夺官身,废除修为,打入天牢,永世不得翻身。 在大乾,灵石唯有一条合法来路——那便是通过仙官志的考核与赐予。 虽言禁绝交易,但仙朝重教化,为鼓励高阶修士传承道法,亦留有一线生机。 凡接取了仙官志“教化功德”任务的高阶修士,获准兴办学舍者,可依据学子之考绩,將仙朝配发之灵石作为奖励发放。 镇国公府夏家族学,便是在仙官志上备过案、领了教化法旨的顶尖学舍。 族中学子每月所得之灵石,皆由族老根据平日考核造册,上报仙官志。 仙官志高悬九天,明察秋毫,其神威笼罩天下,自会审查其中是否暗藏权钱交易、贪墨剋扣。 在这等神器的监察之下,纵是国公府的掌权者,也断然不敢在灵石的发放上做半点手脚。 夏寅手中这块初级灵石,乃是他上月刚踏入聚灵一层时,族学按例配发的两块初级灵石之一。 第9章 天行大运,顿悟之境 夏寅盘膝坐於滚烫的田垄上,双手虚合,將那块淡蓝色的初级灵石握於掌心。 “《聚灵诀》。” 夏寅默念心法,引导丹田內仅存的最后一丝真气游走至劳宫穴。 掌心微微发热,一股精纯至极、毫无杂质的灵力自灵石之中奔涌而出,顺著手臂太阴肺经、少阴心经,长驱直入,犹如久旱逢甘霖般倒灌入丹田气海。 不过短短一炷香的时辰,乾涸的丹田再次充盈。 一块初级灵石所蕴含的灵力,恰好能够补全他这聚灵一层丹田气海一百次。 夏寅睁开双目,眼中精光一闪。 手中那块原本莹润的初级灵石,此刻光芒暗淡了些许。 丹田充盈,灵力激盪。 夏寅没有半点迟疑,立刻起身,双手再次结印。 “行云!” 第十一朵云雾升空。 提示再现:【熟练度+1(当前33/1000)】。 他犹如一具不知疲倦的傀儡,在这烈日大棚之下,重复著施法的动作。 抽空灵力,便再取出一块灵石汲取。 释放十次,吸取; 又释放十次,又吸取,又补充。 不知不觉间,正午的时光悄然流逝。 当夏寅最后一次放下双手时。 大棚穹顶之下,那烈日阵法光幕与火柿幼苗之间,赫然飘摇著三十朵灰白色的行云。 三十朵云雾彼此相连,水汽交织,形成了一片颇具规模的阴凉,恰好將下方那一亩火柿幼苗严严实实地遮盖在內。 云层下方,水雾瀰漫,湿热適宜。 那些原本因暴晒而打卷的火柿叶片,此刻已贪婪地舒展开来,大口汲取著水分,生机盎然。 “三十朵行云,差不多能坚持一个下午。” 夏寅仰头注视著云层的溃散速度,在心中暗自估测盘算,“等下午学堂散馆之后,再来此地续上云朵。到了半夜,亦得摸黑起来续上。如此往復,方能保这火柿本月不死。” 言罢,他立刻掐断了继续施展行云的念头。 虽然面板上的熟练度已涨至【52/1000】,但他深知贪多嚼不烂的道理。 此刻丹田內尚余最后一次吸取满的灵气,必须留著应对下午工科的法术授课。 若是在族老演示时不留法力试著运转,只怕连入门都做不到。 夏寅整理了一下青色的族学澜衫,退出阵法光幕,快步向乙等三十六號学堂赶去。 刚踏入学堂门槛,三声浑厚悠长的青铜钟鸣便自族学深处荡漾开来,传遍千间广厦。 散落各处的学子们闻声,纷纷如归巢之鸟,快步奔回座次,肃然而坐。 不过片刻,一阵沉稳的脚步声自廊外传来。 乙等三十六號学堂正门被推开,一位老者迈步而入。 此老身披鹤氅,鬚髮皆白,面容古拙,双目开闔间,隱有精芒电闪,周身不怒自威,带著一股久居上位、生杀予夺的赫赫官威。 这位族老,名为夏渊,字明远。 夏家族学教諭,大乾仙朝正三品人官致仕。 当年曾官拜冀州牧,执宰一方,镇压妖魔无数。 致仕归族后,入主族学,对族学子弟之教导,素以冷酷严苛著称。 大乾夏家,宗族之庞大,难以估量。 宗族內外大小事宜,皆非一房一脉可决,而是由夏氏族老院商议决定。 族老院,乃夏氏一族万年积累,含金量极高。 其中修为最低的,乃是曾经在大乾朝堂或地方做过正三品以上州牧大员的族老。 其上,更有诸多曾歷劫飞升、位列地祇的天官族老。 甚或,传闻在极深的祖地中,还有现仍在天庭任职的仙官老祖留下的神念坐镇。 然则,即便底蕴深不可测,夏家亦有难以言说的隱痛——自万载之前太祖立国定鼎,大乾太平至今,夏家虽世代公卿、簪缨不绝,但已足足有千年岁月,未曾再出过一个真正羽化登仙、位列天庭仙官的旷世奇才了。 千年无仙,对於镇国公府这等开国勛贵而言,无异於钝刀割肉。 故而,族老院对后辈子弟的期望与苛求,已到了近乎病態的地步。 夏渊步入堂內,行至讲案之后,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堂下。 当他的视线掠过夏寅与坐在前排的夏戊时,微微停留了一瞬。 昨日镇远堂中那场灯颱风波,夏政民虽下令封锁消息,但岂能瞒过执掌族学的夏渊。 夏戊乃嫡出,气运红色甲等,本是族老们寄予厚望的道院种子,昨日却行事不密,险些酿成大祸; 夏寅乃庶出,气运白色乙等,昨日虽借辞锋保全自身,但在夏渊看来,亦是捲入內宅倾轧的朽木,心思未用在正道之上。 夏渊收回目光,心中暗自嘆息,不可察觉地摇了摇头。 此等心性,何以求仙? 何以成官? “今日申时,授工科基础法术——生火。” 夏渊声音洪亮,如金石交击,在大堂內迴荡,不带半点废话,直入正题。 “工科之道,首重炼器炼丹。欲炼器丹,必先控火。聚灵境虽无法引动天地真火,但亦需以自身法力为引,摩擦灵机,生出凡火。” “此术原理,在於『少阴心经』。” 夏渊负手而立,缓缓讲解:“心属火。尔等需引丹田之灵气,入膻中,行极泉,过青灵,至神门,最终透少冲而出。灵气於经脉中极速摩擦,意念化火,方能透体而出。” “其口诀为:南方赤帝,丹天火云。少阴引机,聚气生生!” 整整一下午的光阴,三十六號学堂內,全是在修习这生火法术。 夏渊先是讲解五行相生相剋之理,而后剖析经脉流转之幽微,接著命学子反覆背诵口诀,最后方才让眾人对照著案榻前放置的生铁火盆,进行实操。 法力运行路线极其复杂,稍有不慎,灵气在经脉中走岔,轻则经脉受损,重则心火逆反,焚烧五臟。 “开练。” 夏渊一声令下。 堂下学子纷纷闭目敛神,掐诀运功。 前排。 夏戊面色肃穆。 昨日夏寅在镇远堂上一番驳斥之后,他遭父亲斥责贪玩,不如夏寅心性稳重,天赋再高也无用,心中憋著一股气呢。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南方赤帝……少阴引机!” 夏戊体內灵气顺著少阴心经流转,毫无阻滯,犹如江河入海。 只听“呼”的一声闷响。 夏戊並指如剑,指向案前火盆。 一道赤红色的火舌自他指尖激射而出,瞬间落入火盆。 那火盆之中,竟生出一团尺许高的炽烈火焰,火光將他的面庞映得通红,灼热的气浪逼得邻座学子纷纷后仰。 一次成功! 且威力惊人! 更令人震撼的是,在那火焰生出的瞬间,夏戊头顶隱隱闪过一抹微弱的金色光华,那是九天之上仙官志投下的一丝气机交感。 “大运!” 堂內有旁支学子忍不住惊呼出声,眼中满是艷羡与敬畏。 所谓“大运”,乃是大乾修仙界对於气运极佳者施法时的一种异象称谓。 意味著该修士运气极好,气运惊人,在初次施展某门法术时,恰好触发了仙官志的垂青与天道共鸣。 触发“大运”者,法术威能凭空提升,法力消耗大幅降低,甚至有极小概率在施法瞬间进入“顿悟”之境,直接將法术推进至小成阶段。 夏戊看著眼前熊熊燃烧的火盆,嘴角终於勾起一抹傲然之笑,意气风发。 “运气还不错,一下就触发了大运。” 夏戊喃喃自语。 就算是红色气运,也不是那么容易触发大运的。 他这次確实是运气比较好了。 第10章 惊才绝艷,悟性平平 另外一边,与夏戊的惊才绝艷相比,堂內其他学子的境遇则堪称惨烈。 多数学子皆是白色乙等气运,悟性平平,甚至还有一些白色丙等甚至是黑色甲等气运。 那赵齐丰施展了五次,指尖只冒出一股黑烟,反倒呛得自己连连咳嗽,经脉隱隱作痛,不敢再试,赶忙休息。 旁边的杨小胖更是憋得满脸通红,法力在少阴心经里转了两圈就溃散了,別说火苗,连个火星子都没挤出来。 更有资质极差者,接连施展了十几次,法力耗尽,不得不忍痛取出一块灵石补充丹田气海,再次咬牙尝试,最后才勉强在火盆里点燃了一簇如黄豆般大小、摇摇欲坠的微弱火苗。 一时间,学堂內唉声嘆气,学子们议论纷纷。 “夏戊少爷不愧是嫡出天骄,这等悟性与气运,我等拍马也及不上啊。” “唉,我这少阴心经总是走不顺畅,一到神门穴就凝滯,这生火术太难了。我刚才都补过一次灵石了才成功一回。” “人比人得死,气运乃天定,我等苦修一年,怕是也比不上夏戊少爷这一次『大运』。” 在这一片惊嘆与懊丧交织的嘈杂声中,夏寅独坐后排,面色平静如水,岿然不动。 他没有理会前排夏戊那挑衅般的余光,也没有理会周围人的哀嘆。 夏寅只是循著夏渊教授的法门,一次次地引导灵力。 失败。 灵力溃散。 再来。 失败。 经脉刺痛。 再来。 夏寅的额头渗出冷汗,聚灵一层的底蕴在迅速消耗,但他没有停下。 他不需要去赌那虚无縹緲的仙官志垂青,也不需要去期盼什么“大运”。 到了第七次。 夏寅的灵力终於磕磕绊绊地闯过了少冲穴。 “南方赤帝,聚气生生!” 他猛地併拢食中二指,点向火盆。 “噗。” 一声轻响。 火盆之中,一团约莫拳头大小的火焰微弱地燃烧了起来。 火光並不炽烈,甚至有些摇曳不定,比起夏戊那大运触发下尺许高的熊熊烈火,简直是不堪入目。 但在看到这团小火的瞬间,夏寅的眼底却爆发出比烈火还要明亮的光芒。 因为,那道只有他能看见的半透明面板上,一行金色的篆字悄然浮现,宣告这门工科法术的收录完成。 【法术:生火(入门)(熟练度:1/1000)】 夏寅凝视著那真真切切的“1”点熟练度,嘴角扯出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不用管气运这等虚无縹緲的定数,不用管根骨与悟性带来的鸿沟天堑。 只需要一次次去施展,只需要日復一日地枯燥重复,熟练度便会忠实地记录他每一滴汗水与法力。 一分耕耘,一分火候。 千次为基,万次超限。 三十六號学堂之內,寂静无声,唯余微弱之灵力波动与偶尔响起的压抑咳嗽声。 学子们皆在蒲团之上苦苦支撑,继续习练著那繁复枯燥的生火法术。 夏寅屏息凝神,心无旁騖,一次又一次地掐诀、引气。 体內那少阴心经的脉络,因灵气反覆的粗暴冲刷,已隱隱传来宛如针扎般的刺痛感。 每当丹田內那一丝微薄的聚灵一层法力行將枯竭,他便毫不迟疑地探手入怀,握住那块初级灵石。 灵气自掌心劳宫穴倒灌而入,乾涸的丹田重焕生机。 周遭学子亦是如此,时不时便有人自袖中摸出配发之灵石,借其精纯灵力以弥补自身根骨之不足。 大乾修仙,步步皆是资源之堆砌,若是无这灵石续命,这等高强度的法术修习,怕是能將人耗得油尽灯枯。 堂前讲案之上,致仕族老夏渊冷眼旁观著下方学子们的百態。 待到申时过半,大多数学子皆已疲惫不堪,施法成功之次数寥寥无几之时,夏渊方才缓缓抬手,宽大的鹤氅衣袖微微拂动,一股无形之威压瞬间席捲全堂,令所有学子心头一凛,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中动作。 “尔等且住。” 夏渊之声,浑厚如钟,带著大乾人官特有之威严,於堂內迴荡:“吾观尔等习练,多有急躁懈怠之態。尔等须知,今日所授之生火,乃工科至简之法,却亦是通天大道之基石。此术,尔等不仅要学会,更必须要將其领悟至超限之境界!” 听闻“超限”二字,堂下不少学子皆是面露苦涩,更有人暗自摇头。 超限之境,需將法术本源彻底吃透,甚至能推陈出新,寻常修士苦研数载亦难触其门槛。 夏渊將眾人神色尽收眼底,冷哼一声,音调陡然拔高,谆谆教诲之中透著不容置疑的铁律:“尔等莫以为老朽是在苛求!此乃大乾仙朝之法则,亦是仙官志定下之铁律!” 夏渊负手踱步,自讲案前走下,目光如炬:“大乾仙朝立国万载,法术体系浩如烟海,深奥繁杂,绝非尔等所见之这般简单。” “无论何等惊世骇俗之高级法术,皆非空中楼阁,皆是由最底层之低级法术,一步步衍生、进阶而来。” “修士修习法术,犹如登塔,不筑其基,何以至其顶?” “在仙朝法则之下,所有法术皆被仙官志严密统御,犹如一张巨大之网,层层递进。尔等修习,便如同是在点拨天机之锁。有些高级法术,必须得前置之低级法术达到指定之等级,方能被仙官志允许学习!” 夏渊停下脚步,指著案榻上那生铁火盆,声如洪钟:“便如今日这生火之术。尔等唯有將这生火法术日夜苦练,直至达到超限境界,仙官志方会为你等解开下一层之禁制,允许尔等参悟『火变化诀』。而待那火变化诀亦达到超限之后,尔等方有资格去学习炼丹、炼器之真火掌控,方能去修习那些威力开山裂石之攻杀火属法术!” “若是前置法术未达超限,纵然有天阶法术秘籍摆在尔等眼前,於尔等眼中,亦不过是无字天书!” “仙官志之法则封锁,绝不容许任何根基不稳之辈去妄动天地之威。” “是以,这法术门槛,犹如天堑。除非尔等身怀极品之大气运,能於生死之间、机缘之下,一朝顿悟,直接跨越境界之壁垒,否则便都得给老朽稳扎稳打,慢慢来!一步一个脚印地去磨礪!” 此言一出,学堂內鸦雀无声。 无数底层气运学子眼中皆闪过绝望之色。 慢慢来? 若无顿悟,单凭苦练,三十岁前是否能將这法术推至超限? 道院大考之门槛,简直令人窒息。 第11章 法术衍生,位列仙官 坐於后排角落的夏寅,面色依旧平静如水,甚至那隱於宽大袖袍中的双手,还因极度的心潮澎湃而微微握紧。 慢慢来。 旁人怕慢慢来,是因为苦练往往没有结果,卡在瓶颈一生不得寸进。 但夏寅却知晓,自己也是慢慢来,可自己並不需要什么虚无縹緲的顿悟,亦不需要去拼那劳什子的大气运! 释放次数到了,熟练度到了,自动晋升下一个层次! 这是他脑海中那仙官志【本我】面板赋予他的绝对真理。 夏寅在心中飞速消化著夏渊方才所言之世界观规则,眼底爆发出明亮的光芒。 “原来如此……那些在斩妖除魔的武科战斗法术,那些能在战阵之上焚天煮海的威能,竟全都是由这等最基础类似生火法术一步步衍生而来的……” “仙官志以法则锁定法术进阶,逼迫所有修士必须夯实基础。这般设定,还真是玄奥繁杂,宛若星辰一般无垠的法术体系。” “就像是游戏里面的技能树一样……如果前置要求多,那法术威能肯定非常厉害。” 夏寅心中不禁升起一抹强烈的嚮往。 只要自己照著面板,將生火肝至超限,便能解锁火变化诀,再肝至超限,便能接触真正的火属杀伐之术,亦或者是火属炼丹炼器之术。 这条路,对別人是迷雾重重的悬崖,对他而言,却是一条只需低头走路便能登顶的通天阶梯。 “鐺——鐺——鐺——” 暮鼓之声自族学深处传来,宣告著今日课业之终结。 夏渊收敛威压,拂袖转身,行至讲案前,目光在堂內扫过,最终落在了前排的夏戊身上。 他略一沉吟,顿了顿,开口道:“夏戊留下。其余人等,各自散去,归家勿忘温习。” 学子们如释重负,纷纷起身行礼告退。 待到退出三十六號学堂,走在青砖铺就的游廊上时,学子间的压抑气氛瞬间消散,转而化为热烈的议论。 那赵齐丰紧走几步,神色间满是激动,对著周遭几个附庸子弟高声说道:“瞧见没?夫子单单留下了戊二哥!这定是见戊二哥今日施法触发了『大运』,资质绝伦,是以要在课后给戊二哥开小灶,单独传授什么不传之秘去了!” 旁边的杨小胖等学子听闻,虽未出声附和,但眼中皆是流露出好生羡慕之色。 大乾教諭,多是一视同仁,能得三品致仕族老单独留堂指点,这是何等的天大机缘。 戊少爷嫡出之尊,红色甲等之姿,果然是处处受天道与长辈垂青。 夏寅混在人群中,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 他不羡不妒,步伐平稳地脱离了人群,径直出了族学大门,顺著夏家外墙的长街,向著国公府內宅走去。 回到自己所居的偏僻小別院。 院落虽小,却打扫得颇为乾净。 夏寅推门入房,先是解下那件已被冷汗浸透、带著几分焦糊味的青色族学澜衫,仔细擦拭了一番身子,换上了一身乾爽且规制的暗月白常服。 稍作停歇,他便未带小廝,径直穿过两重月洞门,向著母亲林姨娘所在的院落走去。 大乾宗族,最重人伦孝道。 国公府內规矩森严,庶子虽地位不高,但每日晨昏定省、向生母请安乃是铁律。 以往,夏寅日日用餐,基本上都是在这偏院之中,与母亲林姨娘同席而食,母子二人相依为命,日子清静。 行至林姨娘的屋內,挑开门帘,屋內却並无往日那熟悉的饭菜香气。 红木圆桌上空空如也,未见半点餐食的踪影。 林姨娘正端坐在榻前,由贴身丫鬟紫鹃服侍著,细细地挑选著一支並不算名贵但胜在端庄的素银玉簪,插入髮髻。 见夏寅入內,林姨娘放下手中的铜镜,转过头来。 “母亲安好。” 夏寅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寅儿免礼,快过来。” 林姨娘看著儿子那虽显苍白但已行动自如的身躯,眼中闪过一丝宽慰,隨即轻声说道,“莫寻饭菜了。明日你父亲休沐期满,就得启程返回青州任上。今儿个晚上,咱们得去寧志堂用饭。老太君方才传了话下来,要一大家子人聚一聚,正好各房的人眼下都在府中呢。” 夏寅目光微动。 寧志堂,乃是镇国公府內宅最为核心的正堂,专供祭祀与大族宴之用。 寻常日子,庶出子弟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 “儿子明白了。” 夏寅平静地点了点头,应了一声。 “你父亲昨日赐了药,又免了你的责罚,今日家宴之上,主母心中定然不虞。你切记少说多看,万不可再惹出半点是非,平白触了霉头。” 林姨娘细细叮嘱了一番,又让紫鹃取来一件簇新的、料子稍微讲究些的石青色罩甲,亲自替夏寅穿上。 整理完毕,母子二人便在暮色四合之中,带著两个提著灯笼的丫鬟,向著內宅深处的寧志堂行去。 一路上,游廊两侧已然点起了手臂粗细的防风红烛。 各房各院的丫鬟婆子穿梭其间,端著各色珍饈美味、玉液琼浆,如同流水般匯入那灯火辉煌的所在。 待行至寧志堂外,夏寅抬眼望去。 只见那堂宇高耸,飞檐如翼,斗拱交错。 堂前两株百年紫楠参天而立,隱隱有灵气环绕。 堂內灯火通明,亮如白昼,巨大的紫金香炉中焚著上等的瑞脑香,青烟裊裊,將这国公府的煊赫底蕴彰显无遗。 大乾镇国公府夏家,乃是真正的开国主脉。 其祖上功勋卓著,不仅在凡俗朝堂位极人臣,更有一位旷世老祖,当年功德圆满,羽化飞升,至今仍在九霄天庭当值,位列仙官! 正是因为有著这位天上仙官老祖的福荫庇佑,夏家主脉才得以在这万载岁月的王朝更迭与政治倾轧中屹立不倒,繁衍至今。 今日这寧志堂內的族宴,场面之宏大,令人咋舌。 堂內分设多桌,座次排列极其讲究,可谓是阶级森严到了骨子里。 当今管辖整个国公府后宅生杀大权的,乃是夏寅的祖母,岳老太君。 岳老太君端坐於正上方那张雕龙画凤的巨大黄花梨圆桌主位之上,满头银丝如雪,头戴一顶镶嵌著鸽血红宝石的抹额,虽已年迈,但那双眼眸却透著洞悉世俗的精明与积威。 第12章 奇怪剧本,玉露莲心 岳老太君之夫,也就是夏寅的祖父,乃是大乾仙朝赫赫有名的实权大员。 据说其常年驻守边疆,统御万水,执掌一方“镜月大湖”,人称镜月湖君,早已是脱离了凡俗桎梏、位列“天官”之境的无上存在! 天官镇守一方,梳理地脉阴阳,斩杀大妖巨魔,因职责所在,常年不在家中。 但这位天官祖父那铁血无情的治军手腕与威压,却在每次短暂归家之时,都给夏家所有的后辈子孙留下了极其深刻的惧怕印象。 即便祖父不在,这府中上下,亦无人敢对岳老太君有半点违逆。 夏寅隨母亲入內,眼观鼻,鼻观心,不动声色地在心底梳理著这庞大且错综复杂的家族脉络。 岳老太君膝下,共有三个孩子。 老大名为夏涉民,主掌长房。 长房底蕴最深。 夏涉民有一男丁,名为夏玉,表字璉玉。 这夏璉玉年龄稍长,天资聪颖,已然通过了大乾最为严苛的考核,成功考入京州道院深造。 眼下他未在家中,而是在道院內日夜苦读修行,以谋求他日封授“人官”之位,光宗耀祖。 夏璉玉虽不在,但其妻子赵元凤却在堂內忙前忙后。 这赵元凤与二房主母赵夫人同出一门,皆是京城望族赵家之女。 她手腕极为利落,深得老太君欢心,如今正代为掌管著这內宅大大小小的一应事宜。 除此之外,长房还有一女,名为夏白露,乃是夏涉民的庶出之女,此刻正安安静静地坐在下首。 老二便是夏寅的父亲,夏政民,主掌二房。 二房之中,除了正五品平原郡守的父亲,还有一位嫡出长女夏惊蛰。 此女天赋极高,胸有丘壑,不愿困於后宅,早已外出游歷大乾天下,以积累功德政绩去了。 其下,原本还有个孩子,却已过世。 再往下,便是嫡出的二哥夏戊,庶出的老三夏寅,以及夏寅那庶出姐姐夏秋分。 至於老三,则是岳老太君唯一的女儿,夏敏。 当年出嫁至江州岳家,奈何红顏薄命,后来染病不治身亡。 岳家衰落,便將夏敏唯一留下的一个孤女送回了镇国公府。 此女名为岳青泥,身世悽苦,如今正暂住在夏家,受老太君喜爱。 这寧志堂內的座次,宛如大乾朝堂般涇渭分明,按嫡庶之分、尊卑之序,又按照岳老太君的个人喜好,呈眾星拱月之势排列。 最中央的那张大圆桌,自然是属於老太君的。 夏戊机灵,红色气运傍身,向来人缘极好,极受老太君宠爱。 此刻他正坐在紧挨著老太君的右侧,身上穿著一袭华贵的锦袍。 周围站著十几个穿红著绿、容貌姣好的丫鬟婢女,手中捧著巾帕、果盘,眾星捧月般將这一桌围拢。 “祖母您尝尝这江州的玉露莲心。” 夏戊夹起一块精致的糕点,放在老太君面前的食碟中,嘻嘻笑道,“孙儿今日在学堂,夫子教授生火之术,孙儿不负祖母所望,一次便成,还引动了仙官志的『大运』呢!” “哦?当真触发了大运?” 岳老太君闻言,那满是褶皱的脸上顿时绽开一抹极灿烂的笑容,连连点头,“好,好!戊儿果然是我夏家的千里驹,不枉你父亲与我这般疼你。” 桌上眾人顿时纷纷出言附和,讚美之词不绝於耳。 夏寅的亲姐夏秋分亦在这一桌的边缘。 她虽是庶出,但容貌出眾、口齿伶俐,倒也能凑上前去。 此刻她见缝插针,时不时地说上两句凑趣的俏皮话,甚至借著宴席的雅兴,与夏戊对上了几句平仄工整的祝酒诗,直哄得老太君哈哈大笑,堂內充满了其乐融融的欢快气氛。 女眷那边,赵夫人作为二房当家主母,自然是坐在了靠前的主位之上,眉宇间满是看著亲生儿子受宠的得意之色。 而长房的儿媳赵元凤,论辈分虽不如赵夫人,但因执掌中馈,地位亦是颇高。 至於像林姨娘这等妾室,便只能远远地坐在堂下偏桌。 男人的主桌,设在堂內的东侧。 夏政民並未穿官服,一身青色常服,与长房大哥夏涉民相对而坐。 两人面前虽摆著山珍海味,却甚少动筷,皆是压低了声音,静静地商议著朝堂政局、各州郡的人事调动,以及仙官志近期的考绩风向。 而夏寅,则被安排在了距离主桌极远的一张小方桌旁。 这张桌子靠近堂门,冷风不时倒灌而入。 夏寅静静地端坐在原位。 面对这等显而易见的冷遇与边缘化,他的面容上却没有泛起哪怕一丝波澜。 前世在体制內摸爬滚打多年,这等论资排辈的场面,他见得太多了。 心智成熟如他,根本不在乎这些虚浮的表面文章。 对於一个掌握了绝对晋升面板的人来说,这种无人打扰的冷落,反倒是一种绝佳的保护色。 他一边细细咀嚼著饭菜,一边借著堂內的灯火,目光隱晦地在那些谈笑风生的人影上掠过,在心底冷静地勾勒、梳理著这国公府內的人物关係与权力结构。 长房势大且有道院人官种子; 二房父亲虽刚正但常年在外; 主母赵夫人与赵元凤同气连枝掌控內宅; 天官祖父高高在上,久不归家; 还有一个暂住的外姓孤女…… 夏寅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坐在老太君左侧,那个身形略显单薄、面容苍白却极为清丽秀雅的少女身上。 那便是三房留下的孤女,岳青泥。 她不怎么说话,只是偶尔咳嗽两声,眉眼间带著一抹挥之不去的轻愁与寄人篱下的谨小慎微。 夏寅缓缓收回目光,放下手中竹箸。 这人物关係,这家族格局,这后宅的权力分布…… “怎么跟《红楼梦》似的?” 夏寅低垂著眼眸,嘴角微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 “岳青泥……暂住外祖母家的孤女,不就是林黛玉的翻版吗?” “若是再过几年,这岳青泥在江州岳家的老爹再一病不起,彻底撒手人寰,把她彻底变成了无依无靠的绝户孤女……” “那这国公府的剧本,可就全都对上了。” 夏寅端起面前的一盏清茶,浅浅地抿了一口。 第13章 暗淡灯影,极限压榨 寧志堂內,烛火摇曳,瑞脑香销。 宴席过半,珍饈撤去,侍女鱼贯而入,换上清口灵茶与消食果饵。 堂中气氛愈发熟络。 主座之上,岳老太君拉著夏戊之手,细细盘问其学堂趣事,言辞间皆是偏爱与纵容,抹牌投壶,掷骰行令,笑语喧譁响彻大堂。 夏寅独坐堂门边角那张矮方桌旁。 一顿族宴食毕,夏寅便於此偏僻角落静默以待。 期间,莫说长辈垂询,便是添茶递水的粗使丫鬟,亦鲜少涉足此间。 其形单影只,与堂中花团锦簇之景,涇渭分明。 此乃镇国公府常態。 说是一大家子聚族而食,共敘天伦,实则不过是老太君按其个人喜好,召集各房体面女眷,以及其素日偏爱的后辈作陪解闷罢了。 似夏寅这等出身卑微、气运黯淡、又无母族势力的庶出子弟,於这等场合,不过是个凑数的泥塑木雕,根本不受重视。 夏寅端起冷透清茶,浅抿一口,心若古井,无波无澜。 “此番不过二房长房聚膳,我这等庶出尚能有个偏席圆凳。” 夏寅暗自思忖:“若是遇上定国公府与镇国公府两府並立的大宗祭祀大聚,似我这般白身庶子,连入堂上桌之资格皆无,唯有立於阶下听喝之分,甚至只能在外院搭个凉棚,领一份赏钱打发了事。” 念及此处,夏寅非但无丝毫怨愤,反觉庆幸。 “不过这般也好。豪门巨族,礼教繁冗,迎来送往皆是虚词。” “若是受了重视,势必捲入那等爭权夺势倾轧,琐事缠身。” “如今受人冷落,閒杂事少,正可將所有光阴收拢,用以修行。早日考取功名,搏个仙官果位,觅得跨界归乡之法,方是正途大道。” 夏寅心中低语,主意既定,便觉这宴席枯燥无比。 吃罢冷膳,夏寅不再枯坐,见主桌那边老太君正兴头上,便不声不响起身,借著昏暗灯影退下席面,急匆匆出了寧志堂。 出了寧志堂,夏寅借著游廊暗淡灯影,急匆匆返回自身所居的偏僻小院。 入得院中,紧闭院门。 褪去繁冗的石青罩甲,换上宽鬆常服,夏寅径直盘膝坐於榻上。 无需多言,唯修行而已。 夏寅屏息敛神,意念下沉丹田。 气海之內,灵气虽薄,却隨其心念调动。 “南方赤帝,丹天火云。少阴引机,聚气生生!” 夏寅默念夏渊族老所授的法诀,双手结印。 丹田灵气循少阴心经逆流而上,入极泉,过青灵,至神门,透少冲。 经脉之內,灵力极速奔涌摩擦,化无形之气为有形之凡火。 “哧!” 一簇指尖大小的微弱火苗,於夏寅指尖跃动而生。 与此同时,视网膜深处,仙官志【本我】面板如约而至,金色篆字悄然跳动: 【生火法术熟练度+1(当前2/1000)】 夏寅目光沉静,散去火苗,再次结印。 “哧!” 【生火法术熟练度+1(当前3/1000)】 …… 如此往復。 经脉因灵气频繁冲刷摩擦,隱隱作痛,额角亦渗出细密汗珠。 然夏寅手如机械,印诀不断,不带半点迟疑。 每一次施法,皆是极其精准的灵力抽取。 待到第十次生火完成,丹田气海轰然乾涸,经脉传来极度枯涩之感。 夏寅探手入怀,取出那块配发的初级灵石,握於掌心。 运起太祖《聚灵诀》,劳宫穴微张。 灵石內温润精纯的无属性灵力,如清泉涌入,循太阴肺经直落丹田。 百息之后,气海重盈。 灵石光泽微黯,夏寅则再次抬手结印。 生火,溃散,提示跳动。 耗尽,汲取,灵力重盈。 周而復始,枯燥至极。 修仙一途,本就是逆天爭命的一次苦旅。 常人於此等枯燥反覆中,若迟迟不见成效、不得顿悟,往往心生魔障,气馁放弃。 然夏寅得熟练度面板加持,每一次施法皆有明確反馈,此等肉眼可见的累积,驱使其不知疲倦地压榨著自身极限。 漏斗沙尽,更鼓声远,直至亥时一刻。 “呼——” 夏寅长舒一口浊气,双臂颓然垂落。 丹田之內,最后一丝灵力已被榨乾。 【生火法术熟练度:68/1000】 夏寅扫视面板,心下稍安。 和衣倒在榻上,虽四肢百骸皆酸痛难当,大脑却异乎寻常的清明。 夏寅並未立刻吸取灵石补满灵气,而是任由丹田空瘪。 白日大棚那火柿需水汽遮阴,入夜虽无阳火暴晒,但阵法余热仍在。 他得睡到半夜,起身去灵植大棚续上行云术。 趁此时就寢,空虚气海自会缓慢吐纳天地游离灵气。 待半夜醒转,自然而然便能补充盈满。 如此调度,恰可省下一次消耗灵石续灵力的次数。 大乾灵石金贵,一分一毫皆得精打细算。 “我现下安寢,睡至寅时,恰好两个时辰有余,届时气海自满。我便可趁此夜半无人之时,前往族学大棚,为那试验田的火柿续上行云法术。” “此举一举两得。既护住了本月考绩的灵植,又能白嫖自然恢復的灵力,生生省下一次汲取灵石次数。” 思绪运转间,夏寅復又核算起法术晋阶的时日。 “行云术耗费十分之一灵力,生火术耗费相当。” “若敞开施展,灵石充沛,极限压榨之下,我现今每日能將这两门法术的熟练度,各自提升六七十点之多。” 这绝非一个小数目。 “六七十点。一千点为限。如此按部就班,绝无瓶颈阻碍,再加上丹田气海还在不断扩充,消耗会越来越少,仅需十数日之功,我便能將这两门法术双双肝至小成之境!” 想到此处,夏寅心头一阵火热。 十几天小成! 这是何等恐怖的精进速度。 大乾天下,寻常白色气运修士,欲將一门基础法术修至小成,需日夜苦思冥想,辅以夫子演示,最起码亦需月余光阴; 若欲大成,则需消耗一载岁月去水磨功夫; 至於圆满之境,更是数年起步,且全凭悟性天机。 他凭这面板,进度远超世人百倍千倍。 第14章 梦中天官,中霄起坐 “若十几天达小成。后续若进阶大成所需熟练度依旧是一千点,那我再有十几天便能大成……” “退一步言,即便是大成所需熟练度翻倍变作两千,亦或三千,也全然无所谓。” “只需有明確进度,只需无境界壁垒,便已足够好。靠时间去熬,这世上无人能卷得过我。” 盘算完法术熟练度,夏寅的念头又转回自身修为之上。 虽说那聚灵境的修为並未突破二层,但歷经今日这般数十次的灵力抽乾、灵石倒灌,一伸一缩,一枯一荣之间,他能清晰感知到,丹田气海的规模在不知不觉中扩充了寸许,经脉壁障亦被拓宽、打磨得越发坚韧,肉眼可见地壮大凝实。 经脉虽痛,然灵气运转的通畅,灵气的上限,已经超过昨日。 “可惜,【本我】面板唯录法术熟练度,修为境界却不能肝经验,只能依仗己身苦修。” 夏寅暗嘆一声,旋即释然。 “不过修为提升,本就不若法术那般极重气运与悟性。大乾太祖普发天下之《聚灵诀》,取的就是一个海纳百川水滴石穿之理。修为此道,不论气运高低,不论白骨黑命,本就是全凭苦修堆砌。” “我虽资质愚钝,但只要有此毅力,持之以恆,终有一日能水到渠成,突破聚灵二层、三层。修为稳固,法术超限,道院大考,必有我一席之地。” 诸般谋划於脑海中一一落定,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 夏寅合上双目,呼吸渐匀,不知不觉间,沉沉睡去。 睡眠之中,神魂游离,幻象丛生。 夏寅坠入一重宏大庄严的梦境。 大乾仙官志高悬九天,金芒万丈。 梦中,他已非那国公府內任人冷落的庶出子弟,而是受命於天、镇守一方的江河水神! 此乃跨越人官桎梏、位列地祇的“天官”尊位。 梦中世界,物候极端,大灾降世。 辖境之內,赤地千里。 八百里火焰山凭空拔地而起,旱魃出世,烈焰焚天,凡俗城池摇摇欲坠,黎民百姓哀嚎遍野,五穀绝收。 夏寅立於云端,身披水神玄色袞服,头顶天官神印。 面对此等足以覆灭一州的物候,其面容冷峻,无悲无喜。 双手结印,法术骤动。 非是那磨盘大小的微弱行云,而是超脱凡俗的仙家手段。 “呼风唤雨!” 一言出,天地变色。 狂风自九幽而起,卷集四海之水汽。 九天之上,墨云如山峦倾压。 不过顷刻之间,瓢泼大雨如江河倒悬,倾注而下。雨水之中蕴含至纯至阴之水属神力,与那八百里火焰山烈焰轰然相撞。 水火交融,白汽蒸腾,只是须臾之间,那足以焚天煮海的八百里旱魃之火,尽数熄灭,化作一片泽国生机。 旱灾方平,水脉又生变故。 大江深处,浊浪排空。一头体长千丈的假龙大蛟破水而出,兴风作浪,掀翻过往舟楫无数,张开血盆大口吞噬生灵。 夏寅踏浪而行,步履所过,江水结冰。他怒目圆睁,顶级杀伐法术接连施展。 掌心翻覆,绝世雷法轰然而出。 五道粗如山岳的紫霄神雷自苍穹劈落,死死钉住那大蛟身躯。 电芒撕裂虚空,江水沸腾。 夏寅只身肉搏,神力加持。 一擒大蛟双角,將其过肩砸入江底;二纵其出水,雷网束缚;三擒其尾,倒拽九天。如是七擒七纵,直打得那假龙大蛟鳞甲碎裂,筋骨寸断,哀鸣求饶。最终以玄铁神链穿其琵琶骨,永镇江眼之下。 灾厄尽除,云销雨霽。 两岸黎庶,见此神威,无不伏地叩首,山呼海啸。 各州各县,处处大兴土木,为他立庙宇、塑金身。 无数信仰香火,化作肉眼可见的金色功德气运,自四面八方匯聚而来,源源不断地融入他头顶的天官神印之中。 仙官志降下祥瑞,为其记下滔天政绩。 威风八面,权柄通天。 正当夏寅沉浸於这等手握天地伟力、受万民香火祭祀的绝顶快感中时……一阵夜风自窗缝灌入,带著深秋特有的冷冽,拂过面颊。 夏寅猛地睁眼,从那宏大梦境中悠悠转醒。 四周依旧是昏暗狭窄的偏院臥房,哪有什么八百里火焰山,哪有什么千丈蛟龙。 唯有那被汗水浸湿的中衣,贴在脊背之上,泛起阵阵凉意。 “原是一场黄粱美梦……” 夏寅苦笑一声,坐起身来,抬手揉了揉眉心。 侧耳倾听,窗外更鼓已敲过三更。 月行中天,正值后半夜寅时。 若是前世,此等夜半三更,整座城市当已陷入死寂。 然在这大乾国公府內,夏寅却能清晰地听闻,高墙之外,各处院落中正隱隱传来一阵阵细碎而繁杂的声响。 有丫鬟提灯巡夜碎步声,有管事拨动算盘清脆声,甚至从东跨院长房那片区域,还隱隱飘来抑扬顿挫、诵读《大乾律例》的背书声。 整座府邸,非但不显死寂,反倒透出一股颇为热闹生气。 此等异状,夏寅却毫不为奇。 皆因这乃是大乾仙朝流传万载,根深蒂固的社会习俗——“中霄起坐”。 大乾修仙界,作息规矩极严。 大乾不兴夜宴达旦,子民依天时行事,日落即息,睡得极早。 多是戌时便已安歇。 睡足数个时辰,到了这半夜寅时,常人往往自然醒转,精力回復,再难入眠。 再加上大乾太祖立国之时,布设天下巨型聚灵大阵,依循日月星辰的轨跡流转,入夜之后,灵气下沉地脉,不宜吐纳,故而大乾子民,无论凡俗修士,都不再强求,索性披衣起榻,点亮烛火,活动一个时辰。 而这一个时辰,便被大乾人称作“中霄起坐”。 在这一个时辰里,世俗百態,各有其事。 有那文道修士,嫌白日喧囂,专挑此时相约三五知己,秉烛出游,泛舟湖上,烹茶夜话,作诗赋词; 有严苛父亲,见子嗣愚钝,便藉此时机將其自被窝揪出,手持戒尺,抽查白日里背诵的《大乾方志》、《天庭考略》等冗长典籍,训斥声往往惊醒四邻; 方才长房传出的背书声,定是夏涉民在考较庶女夏白露功课。 市井匠人趁夜深人静灵气平稳,起炉生火,敲打锻造,赶製工科器物。 勤勉之辈,则会起来盘帐、理家、处理琐务。 待这一个时辰熬过,倦意復生,灵气开始从地脉上涌,再回床榻睡个回笼觉,直抵天明。 此等习俗,自上而下,风靡仙朝。 莫说凡俗百姓与低阶修士,便是那些身居高位的人官,乃至脱离凡俗、成了江河水神、城隍山神的天官,亦保留此习。 城隍多在此时起驾巡视阴司狱卒。 山神亦挑此时出游,梳理一州地脉。 是以,大乾这半夜时分,反倒透出一种奇异的热闹与生机。 镇国公府自不例外,各院皆有灯火亮起。 第15章 筑基命果,赤地金兰 “既已醒了,便不可懈怠。” 夏寅收束心神,不作他想。 迅速下榻,穿上那件青色族学澜衫,繫紧衣带。 披上一件避风的粗呢大氅,推门而出,借著清冷月色,夏寅和巡夜的府兵护院打了招呼,熟门熟路地出了国公府东墙,急匆匆向著族学方向赶去。 一路上,秋风萧瑟,吹散了梦境带来的燥热。 此时的族学,空无一人,唯有几盏驱兽的长明灯散发著幽微光芒。 夏寅取出身份玉符,开启乙等三十六號大棚阵法光幕,闪身而入。 阵法之內,哪怕是夜半,亦维持著恆定高温。 夏寅径直走向田垄。 抬头望去,白日里自己凝聚的那三十朵行云,经过半日一夜的消耗蒸发,此刻已消散大半,唯余薄薄一层雾气,堪堪遮蔽火柿。 若非自己半夜赶来续上,只怕撑不到天明,火柿便会因阵法烘烤而卷叶受损。 夏寅深吸一口气,感受著体內那因沉睡两个时辰而自然恢復、重归充盈之丹田气海。 没有半句废话,当即站定身形,双手结印。 “天地水精,气聚成形。行云!” 半空中,一朵磨盘大小的灰白云雾凭空凝结,悬於残云之上。 【行云法术熟练度+1(当前53/1000)】 夏寅面沉如水,手诀再变。 “行云!” 第二朵。 “行云!” 第三朵。 …… 夏寅如同一台精密的机关术偶,於大棚之中不断释放法术。 直至第十次释放完毕,十朵崭新之行云重新连成一片云盖,將下方的一亩火柿严密遮蔽。 丹田气海再次彻底乾涸。 夏寅长出一口气,停止施法。 三十日考绩之物,绝不能出半点紕漏,这数十次行云续上,火柿生机便有了保障,且免了意外之虞。 他蹲下身子,借著阵法微光,仔细端详著田垄中那生机盎然、叶片红润的火柿幼苗。 “这火柿,在这修仙界浩瀚如海之灵植中,实属易於伺候之列。” 夏寅凝视良久,喃喃自语:“虽说冠以灵植之名,然其秉性坚韧。仅需外部阵法提供足够的炎热天候,辅以行云法术遮挡阳火毒光。只需要如此,其自身根系就能自发潜入土壤深处,缓慢吸取地脉之中的游离灵气,供己身成长。” “除了费些施法遮阴的精力,倒无需修士再额外耗费昂贵的灵液去浇灌。” 看著火柿茁壮的枝干,夏寅脑海中不禁浮现出白日里在学堂书楼翻阅那本《大乾百草疏》时的记载。 《大乾百草疏》乃大乾太祖钦定的农科圣典,其內包罗万象,记载了大乾疆域內数十万种灵植习性。 火柿这等粗生粗养的,只是入门。 大部分中高阶灵植的培育条件,皆堪称苛刻至极,脾性古怪者不知凡几,非精通农科大才不能活之。 夏寅回忆起书中名为“赤地金兰”的灵植。 此物非同小可,並非如火柿这般炼製低阶火行丹药的寻常之物,而是聚灵境修士突破至筑基境时,用以熬炼“命果”的必备主药! 筑基乃修仙的第一道大坎。 欲筑天道之基,需受雷火淬体之劫。 若无“命果”护持,顷刻便化为飞灰。 而这“赤地金兰”內蕴一丝先天土木火交融之气,便是构筑“命果”的不二之选。 一株成色上佳的赤地金兰现世,往往引得无数聚灵圆满修士倾家荡產,乃至拔刀相向。 然其培育之法,却令无数修士望而却步。 《百草疏》明文记载,赤地金兰之种,天生畏水畏寒。 必须栽种於由阵法锁死的极度乾旱天候之中,方圆十丈之內,不可见半滴天水雨露,不可有丝毫湿气。 若是沾染半点凡水,兰种即刻腐烂化泥。 环境极旱,然其生发拔节,又必须汲取极为磅礴的灵力。 故而,修士必须每隔三日,为其人工添注一次特製灵液代水之功。 而这灵液的调配,便是横亘在所有农科修士面前的万丈深渊。 书中记载,每次浇灌的灵液,不可用天然泉水,必须由修士以自身精纯法力,强行拘拿天地间之游离五行灵气,硬生生融匯调配而成。 且其比例,苛刻到了丧心病狂的地步。 必须是:木属灵气占三分,水属灵气占三分,火属灵气占四分! 五行之中,水克火。 將相剋之水火灵气强行揉捏一处,本就是极度凶险之事,稍有不慎,灵气紊乱炸裂,施法者反噬重伤。 而在水火衝突之间,更要精准切入三分木属灵气。 以水生木,以木生火,利用五行生剋之玄妙循环,將这三种灵气死死压制於一种诡异的平衡態內,化为一滴呈三色流转的“三阳生木液”。 少一分火,则兰种冻死;多一分水,则根须溃烂;木气不稳,则生机断绝。 每次添水,皆是对修士神识操控、五行领悟、法力微操的极致考量。 只要在三十载的生长期內,有任何一次调配灵水比例失衡,哪怕只是差了微若游丝的一毫釐,那株赤地金兰便会枯萎枯竭,数十载心血付诸东流。 “木三分,水三分,火四分……” 夏寅立於火柿田边,回想著那段记载,亦觉后背隱隱发凉。 “以微观之法力,强行篡改天地五行之造化!” “难怪此物能成为筑基必备至宝。也难怪大乾仙官志,会將农科置於如此崇高的地位。一个连这等细微灵力比例都能精准掌控、数十载如一日不出差错的修士,其心性、法力、神识,早已千锤百炼。” 夏寅凝视著自己那因反覆施法而微微泛红的手掌。 普通修士面对这等苛刻要求,只能凭虚无縹緲的感觉与经验去赌。 但自己不同。 “若是有一日,我的农科法术皆达超限之境,面板之上,熟练度化为本能。” “那培育这等千金难求、难如登天的筑基至宝,於我而言,不过是按图索驥罢了。” 夏寅收回目光,拂去衣袖上的水汽。 將火柿安置妥当,夏寅不再逗留,退出阵法光幕。 夜风微凉,吹散了棚內的闷热。 夏寅顺著原路折返,趁著“中霄起坐”这一个时辰尚未结束,他还得赶回去,再多练几次起火,多肝一些熟练度。 第16章 半月光阴,倏忽而过 半月光阴,倏忽而过。 初秋夜风已带上几分刺骨寒意。 镇国公府偏僻小院內,偏房窗纸上映出一道端坐如钟的剪影。 夏寅盘膝趺坐於木榻之上,双目微闔。 这半月以来,他作息宛如漏壶滴水般精准。 卯时起身前往族学听讲,申时下学归家; 每日晚膳后闭门不出,通宵达旦地压榨丹田; 便是那半夜寅时的“中霄起坐”,他亦是不曾有半分懈怠,全数用来练习法术。 没有交际,没有閒谈,甚至连生母林姨娘那边,他也只是每日晨昏定省走个过场,绝不多留半刻。 外人眼中,这二房庶子因上次灯台事件受了惊嚇,越发变得沉默寡言、不求上进,整日里只知躲在房中闭门思过。 唯有夏寅自己清楚,这半个月他到底经歷了何等疯狂的枯燥锤炼。 “南方赤帝,丹天火云。” 夏寅嘴唇微动,双掌在胸前翻转,手指穿插闭合,结印动作行云流水,再无半月前那种生涩滯碍感。 体內那条原本因为灵气粗暴冲刷而时常阵痛的少阴心经,如今已然畅通无阻。 灵气自气海涌出,入极泉,过青灵,至神门,透少冲。 整个过程不过须臾之间,甚至无需他刻意分神引导,那灵力便如同老马识途一般,精准无误地完成了沿途经脉摩擦生热的过程。 “哧。” 一团橘红色火焰自夏寅指尖跃然而出。 这火焰不再是半月前那般只有黄豆大小、微弱摇曳隨时可能熄灭的残喘火苗。 此刻它足有成人拳头大小,火光稳定內敛,散发著均匀且持续的高温,將周遭半尺內的空气炙烤得微微扭曲。 夏寅眼底毫无波澜,散去指尖火焰。 视网膜深处,仙官志【本我】面板隨之浮现,金色篆字悄然跳动。 【生火法术熟练度+1(当前642/1000)】 他没有停顿,双手印诀再变,瞬间切换至农科法术。 “天地水精,气聚成形。行云!” 半空中,一团云气迅速凝结。 这云朵比之最初的磨盘大小,虽然体积並未增加太多,但其色泽却由原先的灰白变得隱隱透出一种厚重的铅灰色。 云层內部,水汽高度压缩聚拢。 【行云法术熟练度+1(当前668/1000)】 夏寅长长吐出一口胸中浊气,双臂缓缓下压,收拢功法。 “六百四十二,六百六十八。” 夏寅在心中默念这两个数字,面容上终於浮现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半个月的疯狂爆肝,这两门基础法术的熟练度双双突破六百大关。 一千点熟练度为小成门槛,如今进度已然过半。 他能极其敏锐地察觉到,隨著熟练度攀升,这两门法术仿佛开始逐渐融入他的肌肉记忆与神魂深处。 最初施展时,需要全神贯注调动灵力,稍有不慎便会溃散反噬; 而如今,只需意念微动,法力便自发响应,施法耗时大幅缩减,施法过程中的灵力逸散与浪费也被控制到了一个极低的微小界限。 这是实打实的进步,没有依靠任何外力顿悟,全凭一遍又一遍的刻苦重复堆砌而成。 然而,疯狂內卷的代价亦是极其高昂的。 夏寅探手入怀,摸向那个贴身缝製的暗袋。 手指触及的,不再是温润坚硬的稜柱晶体,而是一把细腻冰凉的粉末。 他將手抽出,张开掌心。 两撮如同燃尽草木灰般的暗淡粉末,在穿堂风吹拂下,洋洋洒洒飘落於地。 “两块下级灵石,半个月,彻底耗尽了其中蕴含的所有无属性灵气,化为凡尘凡土。” 夏寅看著空空如也的掌心,眼神深邃,开始在脑海中默默盘算復盘。 半个月前,他初练行云术,聚灵一层的丹田容量极其有限。 一口气连续释放十次行云,或是十次生火,丹田气海便会彻底乾涸见底,必须依靠吸取灵石来补充灵力。 一块下级灵石,能够为他那刚刚开闢的乾瘪丹田重新盈满一百次。 两块灵石,便是两百次满额补充。 加上每日夜里就寢时,丹田自行吐纳天地游离灵气自然恢復的一到两次满额灵力。 这半个月来,他总共压榨、抽空、再填满丹田气海將近两百三十余次。 极度的压榨,带来的是经脉壁垒的不断拓宽与丹田气海的强制扩容。 夏寅闭目內视,神识下沉。 小腹位置,那原本只有核桃大小、乾瘪侷促的丹田气海,此刻已然拓宽了一倍有余。 气海边缘原本坚如磐石的窍穴障壁,在灵力反覆如潮水般的冲刷下,被生生撑开了一圈。 盘踞在气海中央的那团聚灵一层法力,也不再是原本稀薄如雾的形態,而是变得越发凝实厚重,运转之间隱隱带有水银流淌般的粘稠质感。 “丹田气海扩充一倍。” 夏寅仔细评估著现在的容量极限。 “如今的我,若是丹田处於全盛充盈状態,不再是十次便力竭。我能够一口气连续释放二十多次行云或是生火,气海才会真正乾涸。” 实力进步肉眼可见。 夏寅从榻上走下,在逼仄的房內缓慢踱步,脑海中浮现出《大乾道典》中关於修士境界体系的详尽划分与严苛释义。 大乾修士,第一步皆是聚灵。 这聚灵大境界,並非只是简简单单地吸收灵气堆砌数值,而是有著九个极其分明、步步登天的微小层级界限。 太祖传下的道典中,將聚灵九境划分为三个阶段。 前三境,分別名为:杯盏,湖海,无量。 此三境,修的是“量”,核心在於肉身容器的开拓。 凡人骨骼初长成,感知天地灵气入体,开闢第一丝气海,便踏入聚灵一层。 这初始的丹田,容量极小,便如那饮酒用的杯盏一般。 修士只能一口一口地吞咽天地灵气,稍有不慎便会溢出经脉,故名“杯盏”。 待到经脉彻底贯通全身,丹田不断被法力撑开扩容,气海內原本雾態的灵力开始沉积化为液態水泊,施法时灵力犹如波涛翻涌连绵不绝,此境界便称为聚灵二层“湖海”。 而聚灵三层“无量”,则是將肉身能够容纳的灵力上限推至极点,气海广阔无垠,丹田內灵液充盈周身百骸。 第17章 聚灵九境,五行生灭 中三境,分別名为:银灵,金灵,万相。 此三境,修的不再是量,而是“质”。 当气海再也无法扩充一分一毫时,修士便需要利用仙官志传下的吐纳秘术,对体內庞杂的灵力进行高强度的压缩与提纯。 聚灵四层“银灵”,灵液被压缩至极点,化为散发著银白光泽,灵力纯度成倍暴增,一道法术打出,威力远超前三境十倍。 聚灵五层“金灵”,则是將银色灵力继续锻打淬炼,排除杂质,直到灵力蜕变成为金色,施法威力更是暴涨。 聚灵六层“万相”,需要不断锤炼金色灵力,將灵力重新锤炼至无色,此时的无色灵力可以在修士意念操控下,千变万化,拥有极强的融合能力,为后续学习更深奥的五行法术打下根基。 至於上三境,门槛更是高得令人绝望,分別名为:五行,生灭,命果。 这三个境界,已经初步脱离了单纯的灵力积累,开始触碰修仙界最核心的法则门槛。 聚灵七层“五行”,修士必须彻底明悟体內五臟对应的金木水火土五行灵气流转规律,能够自如调控五行相生相剋的细微比例,这是精通农科、工科炼丹炼器的必备前置条件。 聚灵八层“生灭”,要求修士感悟天地灵气在五行之间的荣枯生死循环,不仅能毁灭,更能滋养万物生机。 而到了聚灵九层的极境“命果”,修士便需要將全身精气神与毕生所学的法术、五行感悟,结合大量珍贵资源,凝结归一,在丹田最深处种下一枚“命道道果”。 只有这枚命果成型护体,修士方有资格去引动天道雷火劫罚,尝试突破那犹如天堑般的筑基大境界。 夏寅將这九境的深意在脑海中一一梳理核对。 “杯盏,湖海,无量。银灵,金灵,万相。五行,生灭,命果。” “条理分明,层层递进,绝无半点取巧的捷径可走。大乾仙朝能统治亿万里疆域万载不灭,单看这严密到极点的修炼体系,便知其底蕴何等恐怖。” 夏寅停下脚步,对自己当下的实力定位做出了极其冷静客观的判断。 “我如今所处的位置,依然是最初级的聚灵一层。前三境注重扩容,我距离聚气二层『湖海』那等灵气化液、波涛翻滚的境界,还有著十分遥远的距离。” “不过有提升总归是好事。” “如果说我半个月前刚刚魂穿过来、初接触修行时,丹田容量只相当於一个极小的『一杯盏』。那么经过这半个月的疯狂压榨与拓宽,我现在大概勉强算得上是『二杯盏』的水平了。” 虽然境界未突破,但根基已然翻倍。 这等枯燥夯实基础的水磨功夫,往往是那些自恃气运极佳、整日寻求顿悟机缘的天骄子弟最容易忽视的环节。 但对於夏寅而言,现在的局势却並非全盘大好。 一个极其严峻且致命的现实问题,如同一座大山般横亘在他的爆肝计划前方。 那就是——灵石告罄。 夏寅走到桌前,点亮一盏昏暗的油灯,取过纸笔,开始在发黄的草纸上精细地计算著接下来的开销帐目。 “半个月,消耗两块下级灵石。” “隨著我丹田气海的扩容,虽然单次施展法术的消耗比例在降低,但我要维持每天增加七八十点熟练度的高强度进度,总共抽取的灵力绝对总量只会越来越多。” “两块下级灵石,如今只够我撑十天,甚至更短。” 夏寅在纸上重重划下一道墨痕。 “下个月初一,族学依然只会按照我白色气运的定例,配发两块下级灵石。” “这点配额,塞牙缝都不够。顶多能维持我下个月前十天的爆肝消耗。到了下半个月,我就会陷入彻底没有灵石可用的停滯状態。” 在这个世界,没有灵石,就等於没有灵力补充。 单纯依靠自身打坐从天地间吐纳那稀薄游离的灵气,聚灵一层的修士,一天顶多能补充几个杯盏。 真要沦落到那种地步,每天熟练度只能涨个位数值,想要把法术肝到小成甚至超限,不知要熬到猴年马月去。 更何况,下个月族学势必会开始传授另外的基础法术,到时候需要熟练度面板同时开动的项目会成倍增加,灵力消耗必將呈现出井喷式的暴涨。 缺钱。 极度的缺钱。 夏寅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发出有节奏的篤篤声。 “必须想办法赚取更多的灵石。” “可是,这大乾仙朝对於灵石的管控,实在严苛到了近乎变態的地步。” 夏寅回忆著《天庭考略》以及大乾律法中那一条条令人胆寒的铁血律令,脑海中逐渐勾勒出这个修仙帝国对於经济资源宏观调控的恐怖网络。 大乾律法第一条:天下灵气,皆归国有。 禁止任何修士私下买卖、交易灵石。 违者,诛灭九族,天道雷罚。 前世身为体制內出身的研究生,夏寅稍微一思考,便彻底看透了这条禁令背后蕴含的治国逻辑与深远帝王术。 “太祖立下宏愿,愿大乾子民人人皆可修仙。” “但天地的总灵气量是有限的,不可能无限再生。修仙百艺,无论阵法、炼丹、制符、锻器,全都需要海量的灵力支撑。那些传承万载的门阀世家、名门大宗,他们掌握著最好的功法,控制著最肥沃的灵田药园。” “若是仙朝允许灵石私下自由买卖交易,市场彻底放开。那么凭藉这些门阀世家手里掌握的海量资源和权势,他们可以轻易操控市价。遇到荒年便囤积居奇抬高灵石价格,遇到丰年便打压收购散修手中的物资。” 夏寅在纸上画下几个代表世家的大圈,又画下无数代表散修的小点。 “长此以往,自由市场的最终结局,必然是极度的资源兼併。世家门阀富可敌国,灵石堆积如山,高阶修士层出不穷,形成彻底垄断的修仙寡头。” “而那些毫无背景的底层散修与普通百姓,终其一生劳作,却连维持自身聚灵境修炼的几块碎灵石都买不起。资源彻底断绝,阶层固化犹如铁板一块。” “太祖的宏愿便会沦为笑柄。大乾的根基便会彻底被这些门阀掏空。” 所以,仙官志绝对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仙官志直接出手,以不容抗拒的伟力斩断了所有的私下交易灵石的链条,將灵石这一修仙界唯一的硬通货发行权、分配权,死死捏在手中。 所有合法的灵石获取,都必须处於仙官志那双无死角的天眼监控之下。 夏寅在草纸上写下三个大字:合法途径。 第18章 仙朝俸禄,仙司灵契 按照《天庭考略》的记载,大乾修士想要合法赚取灵石,绝对绕不开天道法则,满打满算只有三条路可走。 第一条路,名为【仙朝俸禄】。 顾名思义,这便是做官的好处。一旦修士通过了极其严苛的道院大考,被仙官志正式授籙,成为大乾九品体系內的人官、天官、仙官。 那么,仙官志便会依据该官员的品级高低、驻守地点的艰苦程度,按月极其准时地直接降下海量且高阶的灵石俸禄,甚至是奇珍异宝,珍惜资源。 除此之外,官员还能得到仙朝极其庞大气运的直接加持,施法威力暴增,修炼速度一日千里。 这便是全天下修士为何不惜挤破头也要疯狂內卷考公的根本原因。 体制內的待遇,好到足以令人发狂。 夏寅看著这一条,摇了摇头。 “我现在连道院的门槛都没摸到,距离入品做官更是十万八千里。这条路,目前只能仰望,完全无法解我燃眉之急。” 他的笔尖下移,落在第二条路上。 第二条路,名为【天道悬赏】。 这属於仙官志对整个大乾天下进行的宏观调控与紧急调度机制。 大乾疆域亿万里,不可能处处太平,官也不够用。 某州大旱,赤地千里,急需精通农科行云法术的高阶修士前往驰援祈雨; 某郡深山老林中,突现不在名册上的妖魔作祟,建立淫祠邪神残害百姓,急需精通武科杀伐的修士前往清剿镇压。 面对这些突发的天灾人祸,地方官府人手不足时,仙官志便会直接在金册之中发布这等【天道悬赏】任务。 只要修士敢接榜出征,並且成功解决灾厄,仙官志在核验无误后,会直接向接榜者发放巨额的“功德”或天材地宝作为奖励。 这“功德”乃是大乾高级修士最神秘也最万能的货幣。 修士凭藉积攒的功德点数,可以在神魂连接仙官志时,开启一个隱藏的绝密宝库——【仙武阁】。 在那仙武阁的兑换名录中,罗列著无数奇珍异宝、上古失传法术、能够生死人肉白骨的极品灵植、甚至是能够直接强行提升自身气运品级的逆天神物! “功德兑换,確实诱人至极。” 夏寅脑海中回想起自己刚魂穿时,第一次直视仙官志面板,上面確实有一个灰色未激活的【宝库】栏目,想必就是那传说中的仙武阁。 但他依然只能苦笑。 “且不说去清剿妖魔、抗击天灾那是筑基境乃至金丹境大佬才能干的活。单凭我这聚灵一层、法术都没一门小成的战五渣去接天道悬赏,简直跟给妖魔送外卖没有区別。” “更何况,仙官志智能极高。为了防止底层菜鸟不知死活地去接高阶任务白白送命,它对这部分权限进行了严格的修为封锁。” “我现在连查看天道悬赏任务列表的资格都没有,面板上那块区域全是灰的。” 绝了做官和接大任务的念头,夏寅深吸一口气,將所有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最后一条合法获取灵石的途径上。 这也是大乾天下数以亿计的底层散修,赖以维持生计与修炼的唯一活路。 第三条路,名为【仙司灵契】。 夏寅提笔,將这四个字重重圈了起来,眼中闪烁著极其锐利的光芒。 这绝非是什么悬赏打怪的宏大任务,它本质上是一个由天道仙官志作为绝对公正担保人的超级中介。 它专门用来处理修仙界日常生產运转中,那些繁杂细碎、却又必不可少的私活。 大乾门阀世家、名门大宗、亦或是那些专营修仙物资的巨贾商行,他们拥有大片大片的灵田需要翻土播种,拥有无数个低阶炼丹炉需要专人时刻盯著火候提炼药渣,拥有大量的符纸需要人工去裁切打磨。 这些粗活累活,门阀核心子弟自无时间去做,须招募大量修士充当杂役劳工。 正如夏寅方才所推演的,若没有天道干预,底层劳工必然遭受残酷剥削。 所有僱主,必须將用工需求、工作量、难度等详细信息,一五一十地上报给当地官府设立的、连接著仙官志子系统的特定机构——【仙司灵契】。 仙官志在接收到需求后,其庞大严密的法则算力便会立刻启动。 它会根据僱主要求种植的灵植品级、炼製丹药的难度係数、所需施展法术的类型等级以及当地物价灵气浓度,进行极其精密复杂的成本测算。 测算完毕后,仙官志会给出一个绝对公平合理的“灵石酬劳指导区间”,並自动形成一份受天道法则保护的契约。 僱主在看到契约后,必须先將足额的灵石酬劳全数上缴至仙官志中进行质押託管,仙官志才会將这份招工契约悬掛於仙司灵契之中,允许散修去接单。 接下活计的修士,按照契约要求完成工作。 完工之日,仙官志会降下一缕神光进行质量审核。 只要审核判定合格,仙司立刻將暂扣在府库中的灵石如数发放给接契的修士。 在这个过程中,僱主与被雇者甚至不需要见底交涉。 僱主拿到了满意的劳动成果,被雇者拿到了匹配其付出的足额灵石,且绝不会遭遇事后找茬扣减工钱、或是被门阀权势欺压的憋屈事。 这是一套完美防范了资本剥削、將修仙界劳动力价值进行了极其严苛定价的防剥削体制。 夏寅看著纸上的推演,停下了笔。 “这条路,便是我破局的唯一希望。” “我有聚灵一层,修为低微,不可能去接那些需要海量法力支撑的高阶任务。” “只要我得在这仙司灵契系统中仔细筛选,定能找到那些不需要消耗太多灵力总量,但对火候控制、水汽遮阴等法术微操要求极高的精细类低阶私活。” “比如去接一些协助看顾脆弱灵植的农科短工,或是去低阶炼器坊接一些只要求长期恆定火苗、不要求火焰威力的生火杂活。” “只要完成了契约,仙官志审核通过,我就能光明正大、合法合规地拿到灵石酬劳补充消耗,形成良性循环。” 夏寅在纸上重重一点,心中谋划已然彻底清晰通透。 灵石虽尽,但他绝不会坐以待毙。 他將桌上的草纸小心摺叠,就著油灯微弱的火苗点燃,看著它化为灰烬,不留半点痕跡。 隨后,夏寅吹灭油灯,房间重归黑暗。 夜色深沉,万籟俱寂。 夏寅重新回到木榻之上,盘膝坐好。 既然今夜灵石已然耗尽无法补充,那他便不再施展那些极其消耗法力的法术。 他双手合十放於腹前,闭上双眼,心神彻底沉淀。 按照大乾太祖传下的《聚灵诀》心法,夏寅开始极其缓慢地调整呼吸节奏,一呼一吸之间暗合天地至理。 虽无灵石速成,但他依然不肯浪费这中霄起坐的半点光阴,开始一点一滴地吐纳这深秋暗夜中,那极其稀薄游离的天地灵气,温养著那刚刚扩充、嗷嗷待哺的聚灵一层丹田气海。 修仙大道,便在於这日復一日的不急不躁之中。 第19章 灵契任务,山川大泽 次日清晨,十月初一。 天光方才破晓,秋意更浓。 镇国公府偏院的屋內,夏寅自木榻上按时醒转。 他没有如往常那般立刻下地洗漱,而是端坐於榻上,双目微睁,视线穿透了头顶的青瓦屋檐,径直望向那无垠的天穹。 在那天穹上的大日一旁,悬掛著一抹比阳光更为纯粹、更为威严的金芒。 那便是《仙官志》。 夏寅屏息凝神,心念微动,將自身那一丝微弱意念探了出去,与那天穹上的金芒遥相呼应。 意念触碰的瞬间,神识深处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 那高悬九天的仙官志虚影,顿时在他眼中化作一本古朴厚重的金色书册。 书页在虚空中无风自动,纷飞翻转,最终定格,化作一道半透明的面板,清晰地呈现在夏寅的视野正中。 面板的主体区域,依旧是那六个最大、最为醒目的核心选项: 【人官】【天官】【仙官】 【四榜】【宝库】【本我】 这些主选项他早已熟悉。 前三者代表了大乾仙朝统治阶级的绝对权柄,皆被浓重的灰色雾气封锁,以他白身的资格,连边缘都无法触及。 四榜悬空,宝库紧闭,至於代表自身修为与熟练度的本我面板,可以隨时查阅。 今日夏寅的目光没有在这些主选项上停留。 他调转意念,看向了面板主体边缘,那些排列紧密、字体稍小一些的副选项。 这些副选项,才是大乾修士日常生存、交互、接取差事的真正倚仗。 首当其衝的,是一个名为【天地图】的选项。 夏寅试著將意念投射过去。 面板上的画面瞬间变幻,一幅浩瀚无垠的疆域堪舆图在他眼中徐徐展开。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这便是大乾仙朝的一百零八州全貌。 然而,这天地图上绝大部分的区域,皆被一层厚重的灰白迷雾所笼罩。 山川大泽、城池脉络,全数隱藏在迷雾之下,不可探查,不可窥视。 夏寅的意念在地图上游走,发现整张地图上,唯独只有一处如针尖大小的区域,散发著微弱的亮光。 那亮点所在的位置,正是他此刻身处的镇国公府,且可视的范围仅限於国公府方圆数里之地。 大乾仙朝律法森严,对天下地理水文的管控到了极其苛刻的地步。 修士的修为境界,官身层次,决定了仙官志为其开放的天地图视野权限。 聚灵一层,实力低微,天道法则判定其无权知晓远方山川走势,故而视野被死死限制在方圆数里。 若是强行探查灰白迷雾,只会引得神识刺痛。 若是日后考取了功名,做了地方人官,或是自己走出去探索丈量天地,这天地图上的迷雾自会依据其管辖之区域,大片大片地散去。 夏寅意念退回,看向第二个副选项【天道悬赏】。 毫无意外,这四个字也是呈现出死寂的灰白色泽。 大乾疆域內,凡有大旱大涝、妖魔邪祟作乱,地方官府无法平息时,仙官志便会在此发布天道悬赏,招募高阶修士前往镇压,事后赐予海量功德。 但这类任务往往伴隨著生死危机,动輒便是山崩地裂的斗法。 聚灵境界的修士,根本没有资格点开这天道悬赏的界面,看一眼任务內容的权利都不给。 夏寅试著触碰了一下,面板毫无反应,如同撞在了一堵冰冷的铁墙上。 视线下移,落在了第三个选项上【道友】。 这个选项並未被灰雾封锁,而是散发著淡淡的柔和光芒。 这便是大乾修仙界类似好友名录一般的沟通机制。 仙朝修士可以豢养灵禽传信,亦可以刻传音玉简远距离交流,不过都费心费力,远不如仙官志方便。 只要双方见面,互相开放神识烙印,便能在仙官志的道友名录中互相添加。 添加之后,只要耗费极少的灵力,便能通过仙官志进行千里传音。 若是双方修为高深,甚至还能通过仙官志那逆天的空间法则,直接隔空传送一些物资与法器。 夏寅点开道友名录。 面板上空荡荡一片,只有一个小胖子杨冲还有父亲夏政民。 他在族学中向来沉默寡言,也就只有杨冲与他交换神识烙印。 至於他那便宜父亲夏政民,倒是时常通过道友频道提点两句,问问夏寅最近修为进境如何,话也不多,夏寅都是应付著回答。 这等空无一人的名录,倒也正合夏寅心意。 他本就无意於去经营那些虚无縹緲的人情世故,清净些反而更好。 將这些副选项一一掠过,夏寅的呼吸变得平稳而深沉,他的意念最终牢牢地锁定在了一个闪烁著明亮金光的选项上。 【仙司灵契】。 这是他昨夜深思熟虑后,选定的破局之路。 也是大乾底层修士用以出卖劳动力、合法换取灵石的唯一官方渠道。 意念重重地点击在那四个金字之上。 伴隨著一阵细微的法则波动,眼前的面板迅速重组,化作了一面密密麻麻、不断滚动著文字的光幕。 光幕的最上方,显示著几行冰冷而准確的基础字符: 【已开启仙司灵契】 【位置:京州】 【境界:聚灵一层】 在这三行字符下方,便是犹如瀑布般倾泻而下的任务列表。 大乾京都,独占一州,名为京州。 这里乃是天下一百零八州的核心之一。 此地修士繁多,犹如过江之鯽。 高门大户林立,权贵多如牛毛。 京州內外,学宫、书院、丹阁、器坊遍地都是,不计其数。 更有那条宽阔无垠的京江奔腾流过,滋养了京州外围沃野千里、良田无数。 生活在京州的生灵,少说也有亿万之眾,其中踏上修仙之路的修士,更是不知凡几,这等庞大的规模,所需的人力物力是个天文数字,任务更是多到数不清。 夏寅凝神看去,试图在这海量的任务中,寻找那些要求法术微操精细、但对灵力总量消耗不大的活计,以此来赚取下个月的灵石开销。 【任务:城东李氏灵药园,招募短工十名。需行云法术入门,每日为灵草遮阴两个时辰。酬劳:每日三块碎灵石。】 【任务:西郊兵器坊,急招看炉学徒五名。需生火法术入门,维持凡火火候平稳,每日四个时辰。酬劳:每日五块碎灵石。】 【任务:南城市集,招募力士搬运低阶灵谷。需强健体魄,每日搬运五百石。酬劳:每日两块碎灵石。】 第20章 竞爭压力,喝不到汤 诸如此类的琐碎任务,数不胜数。 至於碎灵石,大概是百分之一块初级灵石。 然而,夏寅看著这些任务,眉头却渐渐皱了起来。 因为他发现,面板上虽然滚动著大量適合聚灵一层修士去做的杂活,但这些任务条目的背景顏色,绝大多数都处於暗淡的灰白状態。 他在任务条目的最末端,看到了几个刺眼的红色小字:【已被接取】。 成百上千条任务,从刷出来到变成灰白色,中间的间隔往往不过短短的几息时间。 夏寅不信邪,他死死盯著光幕最上方那个实时刷新的区域。 忽然,一条闪烁著亮光的全新任务跳了出来。 【最新任务:京江码头十三號栈桥,急需两人施展驱虫法术,检验入港的一批下等灵稻。耗时约半个时辰。酬劳:一块下级灵石。】 这任务耗时短,报酬相对丰厚,简直是聚灵一层修士梦寐以求的好差事。 夏寅眼疾手快,意念瞬间化作一根尖针,狠狠刺在那条任务后方的【接取】二字上。 光幕微微一闪,反馈出了一行提示:【已提交接契申请,僱主正在核查名册,请稍候。】 仙司灵契的规则极其公平,绝非简单的谁手快谁就能抢到。 当有多名修士同时对同一个任务发起接取申请时,仙官志会將这些修士的修为境界、信誉评级打包发送给发布任务的僱主,由僱主进行最终的挑选。 夏寅屏住呼吸,等待著结果。 仅仅过了三息时间。 那条原本闪亮的任务条目,瞬间黯淡了下去,变成了无法触碰的灰白色。 紧接著,一条冰冷的提示在夏寅眼前弹了出来: 【您的申请已被僱主驳回。该任务已被聚灵二境修士赵某接取,契约已成立。】 夏寅面色一沉。 他没有放弃,继续盯著面板刷新。 片刻后,又一条任务刷出。 【最新任务:城北刘家符籙工坊,招募控水学徒一名。需水法入门,负责清洗低阶符纸浆料。每日需清洗三百张。酬劳:每日四块碎灵石。】 夏寅再次迅速点击接取。 面板照例显示提交申请,等待核查。 五息之后,灰白色的失败提示再次如期而至: 【您的申请已被僱主驳回。该任务已被聚灵二境修士孙某接取,契约已成立。】 夏寅不死心,连续蹲守了足足半个时辰。 他接连对十几个门槛极低、看似完全是为聚灵一层量身定做的琐碎任务发起了接取申请。 不管是扫地、生火、行云还是驱虫,只要是新刷出来的任务,他都在第一时间点了下去。 但结果无一例外。 十几个申请,全军覆没。 所有的驳回提示中,无一例外地写著一个残酷的现实:任务已被聚灵二境的修士接取。 夏寅停止了徒劳的点击,將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深吸了一口屋內冰冷的空气,脑海中剥丝抽茧,分析这仙司灵契背后的逻辑。 “全被聚灵二境的修士给接走了。” 夏寅在心中默默盘算著双方的差距。 大乾修士的境界壁垒,哪怕只是一个小境界的差距,在实际生存中的表现也是犹如鸿沟。 聚灵一境,丹田容量不过是“杯盏”级別。 哪怕夏寅这半个月疯狂拓宽,也不过是两个杯盏的大小。 这点灵力量,极其有限。 一个聚灵一境的修士,若是接了一个需要施展行云法术的杂活,往往干上一两个时辰,丹田就彻底空了。 若是没有灵石补充,就必须停下手中的活计,原地打坐半日去吐纳恢復。 这对於僱主而言,效率极其低下。 而聚灵二境的修士,丹田容量已然达到了“湖海”的级別。 气海扩张,灵气化液,其灵力储备是一境修士的十倍甚至数十倍。 一个聚灵二境的修士,完全可以不眠不休地连续施法一整天,中途根本不需要停下来打坐恢復。 在僱主眼中,同样是花几块碎灵石僱人,一个是干一会歇半天的病秧子,一个是能连轴转不喊累的壮劳力。 只要僱主脑子正常,在面对仙官志递上来的申请名单时,绝对会毫不犹豫地筛掉所有聚灵一层的申请,直接选择聚灵二层的修士。 这种对劳动力质量的天然偏好,造成了第一重碾压。 但这还不是最致命的。 夏寅继续深挖下去,发现了一个更让人绝望的真相。 那就是交通与距离。 夏寅看著面板上显示的那些任务地点,城南、城东、西郊三十里、京江码头。 仙司灵契系统並不会因为你离任务地点近,就把任务优先派发给你。 任务的发布是面向整个京州所有同级修士的。 夏寅如果接到了一个西郊三十里外的任务,以他聚灵一层的实力,不能腾空,不能长途飞掠,只能靠著两条腿在路上走。 等他走到西郊,大半天的时间就过去了,任务早黄了。 而且,聚灵一层灵力贫乏,根本无力长时间支撑那些用来代步的低阶法器,比如日行百里的神行靴,或是贴在腿上的甲马符。 但聚灵二层的修士完全不同。 他们实力高强,丹田成了“湖海”,灵力充沛,办事效率极高。 聚灵二层的修士已经可以较为轻鬆地驾驭一些基础法器,或者有余力去租借那些脚力极快的低阶灵兽到处奔走。 甚至於,有些稍微富裕些的二层修士,手里积攒了足够的灵石,他们为了赶时间多接任务,会直接选择支付灵石,通过京州城內设立的短途传送阵法进行跃迁。 他们接下了西郊的任务,可能一炷香的功夫就传送到了地方,干完活立刻就能赶赴下一个地点。 这种机动能力上的降维打击,让聚灵一层的修士在仙司灵契的任务池里,彻底失去了任何竞爭的可能。 区域受限,速度缓慢,主家根本看不上这种办事拖沓的底层劳力。 也正是因此,他们根本不会像一境修士那样,短时间內只接一个任务。 有时候,一个聚灵二境的修士,会一口气在仙司灵契上连续接取十几个地点相近的琐碎任务。 他们可以上午在城东药园行云遮阴,中午去兵器坊生火看炉,下午又跑到码头去驱虫验货。 凭藉著庞大的灵力储备,他们把自己的时间塞得满满当当,进行高强度的打包作业,將这些本该属於一境修士的零工份额,极其粗暴地全盘吞下。 这就导致了仙司灵契上发布的任务总数虽然不少,但因为二境修士这种“一人吃多份”的扫荡式接单,任务的消耗速度快得惊人。 聚灵一层的底层修士,连喝口汤的机会都被剥夺了。 第21章 望族世家,仙官造册 夏寅深深嘆了一口气,將视线从面板上移开。 “聚灵一层很难在仙司灵契的任务里竞爭过聚灵二层,人家僱主根本看不上聚灵一层的修士。” “只能熬时间了吗?” 夏寅语气中透出一丝无奈。 没有灵石接续,熟练度的提升必然会陷入极其缓慢的停滯期。 但他並非怨天尤人之辈。 前世的经歷早就教会了他,当外在环境无法改变时,焦虑与急躁是毫无用处的废料。 他果断地合拢意念,关上了仙官志的面板。 金光消散,屋內的景象重新变得昏暗。 “做不了的任务就先放一边。搞灵石的事,还得从长计议。先干好眼下的事情吧。” 夏寅从榻上站起身来。 他理了理思绪,將注意力重新拉回到现实之中。 今日已是十月初一。 对於夏家族学里的所有乙等学子而言,今天是个极其重要的日子。 今天是族老审查后院火柿灵棚的日子。 一个月前,他们这批学子被分配了专属的阵法试验田,种下了火柿幼苗。 这一个月来,族老不断加大阵法日光阵的威能,逼迫他们使用行云法术为灵植遮阴。 若是火柿存活良好,便算作本月农科考绩合格。 若是火柿因为遮阴不及而卷叶枯死,考绩便会被直接评定为下下等,上报仙官志,严厉扣除本月本就少得可怜的灵石配额。 夏寅这半个月来,为了压榨丹田肝熟练度,每天半夜,清晨,正午,傍晚都会准时去灵棚续上三十朵行云,那亩火柿被他照料得极其滋润,绝无枯死之虞。 这是他目前唯一能稳稳攥在手里的灵石来源,绝不能在今天的审查上出任何差错。 夏寅走到木架旁,取过那件青色的族学澜衫,仔细地穿在身上。 將衣襟理平,腰带繫紧,確认仪容规整。 准备妥当后,夏寅推开偏房的木门,准备向府外的族学走去。 刚踏出房门,穿过院子里那棵落光了叶子的老槐树,夏寅便看到院门外快步走进来一个身影。 (请记住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那是一名穿著粉色比甲的丫鬟。 並非这偏院里做粗活的下人,而是母亲林姨娘房里贴身伺候的大丫鬟,紫鹃。 紫鹃脚步匆匆,脸上带著几分严肃之色。 见夏寅正要出门,紫鹃连忙紧走几步,来到夏寅跟前,微微屈膝行了一个规整的万福礼。 “三少爷。” 紫鹃声音压得有些低。 夏寅停下脚步,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大乾宗族重规矩,他今日清晨早起时,便已按规矩去林姨娘的院里请过晨安了。 那时候一切如常,怎么他刚回屋坐了没多久,紫鹃又找上门来了? “紫鹃姑娘。” 夏寅语气平静,不动声色地问道:“清晨方才请过安,此时姑娘匆匆赶来,可是我母亲那边出了什么变故?” 紫鹃直起身子,抬头看了看左右无人,这才轻声回道:“回寅三爷的话,姨娘那边並无什么不妥之处。只是方才內门那边传了些话进来,姨娘听了之后,心中颇有些计较。特命奴婢赶来通信。” 紫鹃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起来:“姨娘让奴婢请三少爷立刻过去一趟,说是有要事相商。且这事儿有些急,耽搁不得。” 夏寅目光一闪。 林姨娘素来谨小慎微,在国公府这深不可测的后宅里向来是秉持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 能让她用上“要事相商”且“耽搁不得”这等字眼,必然是涉及到了二房內部,甚至是关乎他这个庶子切身利益的大事。 二房父亲已经回青州任上,主母赵夫人最近半个月都在忙著打理京郊的田庄帐目,后宅还算安稳。 能有什么突发的要事? 族学那边的火柿审查虽然重要,但按规矩要到辰时正刻才会开始,现下时间还算宽裕。 夏寅没有过多犹豫,点了点头回应道:“我知道了。” 紫鹃再次行了一礼,转身提著裙角,在前面领路。 夏寅跟在紫鹃身后,顺著青石板铺就的游廊,向著林姨娘居住的院落走去。 一路上,冷风捲起地上的枯叶。 在这镇国公府里,平静永远只是表象,水面之下,暗流从未停止过涌动。 不知道母亲这次紧急叫他过去,又是为了应对何等局面。 夏寅跨入林姨娘的院落。 院內寂静,两名粗使丫鬟正低头清扫著地上的落叶。 见夏寅走来,两人停下手中动作,规矩行礼。 夏寅未作停顿,径直走向正屋。 推门而入,屋內並未点燃多余的烛火,光线略显昏暗。 林姨娘端坐於堂前的主位上。 “母亲。” 夏寅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林姨娘看著夏寅,神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嘘寒问暖,而是直接转头看向紫鹃。 “紫鹃,你出去守著院门。没有我的准许,任何人不得靠近正屋半步。若是长房或者主母那边有人过来,立刻出声通报。” “是。” 紫鹃深知轻重,敛眉低首,快步退出正屋,並从外侧將两扇雕花木门严严实实地关紧。 房门闭合,屋內只剩下母子二人。 夏寅直起身子,目光落在林姨娘那略显紧绷的面容上,开口询问:“母亲特意唤紫鹃將我截下,且这般谨慎,可是有何要事?” 林姨娘指了指旁边的圈椅,示意夏寅坐下。 待夏寅落座,林姨娘理了理衣袖,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却极其平稳:“在你父亲回到青州任职之前,京州景家那边,派了人来咱们府上,重提了一桩当年定下的婚约。” “这桩婚事,当年景家老太爷与你祖父交好时定下,门当户对,咱家適龄之人一共两个,一个你戊二哥,一个你,原本是落在你戊二哥头上的。” 夏寅听闻此言,眉头微微一挑。 脑海之中迅速开始检索关於“景家”的各种信息。 在大乾仙朝,门阀世家的等级划分有著极其严苛的铁律。 寻常富甲一方、或是出过几个人官,天官的家族,顶多只能称为“大户”。 唯有祖上真正出过功德圆满、羽化飞升並在天庭录入仙官名册的家族,方有资格被仙官志认可,冠以“望族”或“世家”之称。 京州景氏,便是这天下望族世家之一。 其底蕴、权势、族中掌握的修仙资源,与京州镇国公府夏氏大差不差,可谓是真正的门当户对。 两家联姻,本是强强联合的常规手段。 第22章 景家少女,破局之法 林姨娘继续说道:“但赵夫人看不上景家那姑娘,觉得她儿子气运惊人,资质上佳,將来定是要考入京州道院、甚至直达天听的栋樑之材,自然配得上更好的高门贵女。赵夫人一直在和你父亲推託此事。最近几天你父亲回讯老太君,特意嘱咐,让我私底下问问你的意思,看你愿不愿意接下这桩婚约。” 夏寅听著,心中暗自盘算。 赵夫人心高气傲,夏戊身为嫡出,又是红色甲等气运,未来有极大的希望考入道院。 在赵夫人眼中,夏戊的婚事不仅是结两姓之好,更是要为自己儿子拉拢一个能够提供巨大助力的顶级盟友。 景家虽是望族,但若那姑娘自身条件不行,赵夫人自然是不肯让自己的宝贝儿子去將就的。 “母亲,对方这姑娘……” 夏寅迟疑了一下,没有將话说全。 能让赵夫人这般嫌弃,甚至景家主动上门都不愿接纳,这姑娘身上必然有著极大的缺陷。 林姨娘看著夏寅,嘆了口气,將其中內情和盘托出:“其名为景怡。原本是景家赫赫有名的天才,据说其降生就是紫色甲等气运,未来前途无量。她那一支脉也因此迅速崛起,备受家族高层重视。那时候,她父亲心气极高,之后就不怎么提当年和咱们二房定下的这桩婚约了。” 紫色甲等气运。 夏寅心头一凛。 紫色甲等,那是仅次於传说中金色气运的绝顶天资。 这等人物,只要中途不陨落,几乎是板上钉钉的天官种子,受仙官志垂青,施法如喝水,破境如吃饭。 林姨娘的话锋突然一转:“可是,最近几年,这景怡得了一场怪病。无论她怎么服用天材地宝,怎么刻苦修行,修为都无法提升分毫,反倒是出现了修为倒退的状况。如今,她连聚灵二境的湖海规模都快维持不住了。” 林姨娘的语气中带著几分唏嘘:“当年高高在上的天才,一朝跌落神坛,沦为整个京州的笑柄。她所在的那一支脉也因此备受打压和侮辱。其父又厚著脸皮,和你爹重新谈起了这桩婚约之事。” “世家联姻,本就是利益交换,看人下菜碟乃是常態。” 夏寅听著这番话,心头猛地一震。 原本是个绝世天才,结果突然得病无法修行,无论吃什么资源都填不满,甚至修为还不断倒退? 最终沦为家族笑柄,饱受欺凌? 前世饱读网络小说的夏寅,对这套剧情模板简直再熟悉不过了。 他眼皮微不可察地跳动了一下,心中暗自腹誹:这姑娘手上是不是戴著个什么古朴的戒指?或者脖子上掛著个什么神秘的玉佩? 那里面是不是藏著个上古大能的残魂,正天天吸她的灵气续命呢? 一旦那残魂吸够了灵气甦醒过来,这姑娘必然会迎来一波恐怖的反弹与爆发,修为一日千里,將所有曾经看不起她的人全部踩在脚下。 这这分明就是气运之子、天命之女的標准开局! 夏寅迅速收拢发散的思绪,开始从大乾仙朝极其现实的体制角度来权衡这桩婚事。 《仙官志》对大乾官员的选拔有著严苛的规定。 其中一条便是遵循“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准则。 一个连自身后宅家宅都无法安顿理顺的修士,绝无可能治理好一方水土、护佑一方百姓。 重人伦,顺阴阳。 孤阴不生,独阳不长。 仙官志在核定人官晋升、尤其是主政一方的正印官时,“是否成家”是一个极其重要的考量指標。 没有正妻,后宅空悬,在仙官志的考绩评定中会被扣除大量的隱性分数。 自己一心想要考公做官、谋求长生,日后奢望那地祇天官、九霄仙官的无上果位,这成家立业是迟早必须跨过去的一道坎。 与其以后自己毫无头绪地去茫茫人海中看缘分,或者被家族隨便塞一个不知底细的旁支女,倒不如现在就先把这桩婚事应下来。 退一万步讲,就算这景怡真的只是单纯的得了怪病,並非什么“老爷爷吸灵气”的套路,一个曾经身披紫气、见识过顶峰风景,又跌落谷底歷经人情冷暖、嘲讽白眼而未曾崩溃的女子,其心志之坚韧,绝对远超常人。 一个跌落谷底的落魄天才,一个不被主母待见的边缘庶子。 两人皆无显赫的现成势力傍身,反倒能省去诸多世家大族联姻后的权力牵扯与利益博弈。 这等互不相欠、各取所需的结合,反倒是夏寅目前最理想的选择。 如果她真的是天命之女即將触底反弹,那自己现在这种雪中送炭的行为,绝对是一笔回报率高到无法估量的顶级天使投资。 权衡利弊,不过在数息之间。 夏寅抬起头,目光平静且坚定地看向林姨娘,没有任何推諉与抱怨:“孩儿不敢不从。” 林姨娘见夏寅答应得如此痛快,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她本以为儿子会因为娶一个名声扫地的废柴而感到委屈,还在心中准备了一套安抚的说辞,却没想到夏寅根本不需要她来劝解。 “好。” 林姨娘点了点头,语气稍微舒缓了一些,“此事既然你应下了,我便会去回稟你父亲。不过成婚之事並不著急。你骨龄尚小,还未及冠。这婚约先定下,你先和景家姑娘通通书信,培养些情谊。” “是。” 夏寅点头应下。 写信拉近关係,这是极为稳妥的做法。 婚约之事谈妥,林姨娘的神色却並未彻底放鬆下来。 她微微前倾身子,目光紧紧盯著夏寅,声音压得更低了,这才是她今日紧急唤夏寅过来的真正核心目的。 “寅儿,婚事是后话。眼下真正要紧的,是你的前途和修仙所需的资源。” 林姨娘的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轻轻敲击著:“我知晓你这半个月来,每日闭门不出,整夜整夜地苦练法术。你的努力,娘都看在眼里。但你没有灵石补充丹田,这法术练到后面,便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夏寅心中一动,他確实正因为灵石耗尽而头疼,难不成母亲有破局之法? 第23章 族老长平,十下脊仗 林姨娘继续说道:“族学的定例配发,对你这等白色气运的庶子苛刻至极。下个月的那两块下级灵石,根本不够你勤学苦练。你想要继续这般高强度地修炼下去,就必须有一条能够赚取灵石的路子。” “母亲可是有门路?” 夏寅直截了当地问道。 林姨娘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然:“族老夏长平。” 夏长平。 夏寅在脑海中迅速搜索这个名字。 夏长平,镇国公府族老院的一员,早年曾外放担任过大乾正六品的县令,治理地方颇有政绩。 后来因为骨龄和潜力的限制,未能继续往上晋升,便按照大乾官员的致仕规矩,退回了家族。 如今,这位夏长平族老在家族中担任要职,主管著夏家外务產业中极其重要的一环——灵茶工坊。 林姨娘缓缓道出一段陈年旧事:“当年夏长平还是县令时,他的长孙曾在后宅中误食了一枚属性暴烈的『冰火交冲果』。那果子一入腹,冰火两种截然相反的灵气在胃中炸开。灵气还未彻底渗入经脉,他那孙子便已痛得满地打滚,险些经脉尽毁、当场毙命。” “那日我恰好隨你父亲去夏长平府上拜会女眷。府上的灵医师当时全都在城外的药园採药,根本赶不回来。眾人眼看著那孩子气息越来越弱,皆是束手无策,只能干等。” 林姨娘的眼神变得深邃:“我当时见情况危急,便顾不得什么规矩。我用手指死死抠压他的舌根,同时让人灌下大量的温盐水。” 夏寅听著,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医理。 这是最凡俗、最物理的催吐之法。 修仙者往往习惯了用灵力去化解毒素,但在医师不在、自身灵力又不足以压制那爆裂果实的情况下,这种粗暴直接的物理手段,反而是最快切断毒源的办法。 “我硬生生逼著他把那枚尚未完全消化的毒果连同胃液一起吐了出来。虽然胃部受了些损伤,但好歹切断了源头,没让那冰火灵气冲入心脉。硬是拖到了医师赶来,救下了他孙子的一条命。” 林姨娘看著夏寅:“修仙者高高在上,极少有人会去想这种凡俗的粗鄙法子。夏长平知道此事后,对我极是感激。他曾许我一个人情。这份人情,我这些年在这后宅里步履维艰,哪怕是被主母剋扣月钱,处处针对,为娘都没有动用。为的,就是留在一个最关键的时刻。” 林姨娘深吸了一口气:“现在,这个时刻到了。” 夏寅的呼吸变得微微有些急促。 他隱约猜到了母亲的打算。 “夏长平如今主管著家族的灵茶工坊。” 林姨娘分析道,“灵茶的製作,从採摘到烘焙,需要繁琐的人工。这工坊是家族正规產业,在灵契掛名的,里面长年需要招募低阶修士去干杂活。” “灵茶烘焙,杀青的时候需要修士施展『生火』法术,对火候的控制要求极其平稳;而为了防止茶叶在烘焙过程中灵性流失、叶片焦枯,又需要有修士在旁边施展『行云』法术,降下细微的水汽进行湿润。这两种法术,正是你现在就会的基础法术。” 林姨娘盯著夏寅的眼睛:“我打算动用这份人情,將你塞进这灵茶工坊里去做个管火候的学徒。在那里,你能拿到仙司灵契定下的合法灵石酬劳。” “母亲思虑周全,孩儿定不负母亲期望。” 夏寅没有任何犹豫,立刻表明了態度。 就在母子二人將这计划彻底敲定之时。 “砰!” 正屋紧闭的房门被人从外面猛地一把推开。 深秋的冷风夹杂著院子里的枯叶,瞬间倒灌进这略显昏暗的房间里。 夏寅转头望去。 门口站著的,是他的亲姐姐,夏秋分。 夏秋分今日穿了一身不显眼的深灰色窄袖布裙,头上没有戴任何珠翠,甚至连平时常用的那根玉簪都摘了下去,整个人显得十分低调。 她的面容冷若冰霜,眼眶却是一片通红,布满了血丝。 胸口剧烈地起伏著,呼吸粗重,显然是处於极度的情绪波动之中。 在她的手中,紧紧抱著一个四四方方的紫檀木盒。 夏秋分大步跨过门槛,径直走到圆桌前。 “啪!” 她將那紫檀木盒重重地拍在桌面上。 木盒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盒盖微微弹开,露出了里面整整齐齐摆放著的三支呈现出暗黄色泽、散发著浓郁安神香气的线香。 百年静心香。 夏寅只扫了一眼,便认出了此物。 这是大乾修仙界辅助修士打坐入定、平息心魔的名贵灵香。 这三根百年静心香,对於二房庶出这一脉来说,绝对算得上一笔庞大的巨款。 夏秋分死死盯著林姨娘,声音压抑到了极点,带著难以遏制的愤怒:“母亲!您知不知道您在做什么?!” 林姨娘看著桌上的百年静心香,並没有否认,只是语气平静地说道:“你买回来了,东西成色不错。夏长平族老平时最喜打坐参禪,这百年静心香作为拜门礼,分量足够了。等会我就带寅儿去拜访。” “拜访?拜门礼?” 夏秋分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咬著牙,指著那木盒,“母亲!您把这么多年在这后宅里受尽委屈积攒下来的那点家底,甚至连您当年的陪嫁首饰都拿去当了,就为了给他买这么三根破香?就为了去求那个夏长平,给他换一个灵茶工坊里的差事?” 夏秋分猛地转过头,凌厉的目光直刺夏寅:“您知不知道,这事若是让赵夫人知道了,会有什么后果?!” “赵夫人在这国公府里布下了多少眼线?您以为您让我偷偷当了首饰去买静心香,能瞒得过她的耳目?庶子就该有庶子的本分!” “在主母眼里,一个安分守己的庶子,她可以当做看不见。但一个开始变卖首饰、四处走动、企图在家族外务工坊里谋求差事赚取灵石的庶子,就是在挑战她嫡系的权威!” 夏秋分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有些尖锐:“退一万步说,就算您求成了。寅弟他气运只有白色乙等!这是天道定下的死局!” “他就算接了这差事,每天在工坊里累死累活,又能赚几块灵石?就凭这点微末的资源,他能把法术练到超限?他能考上道院当上人官?这根本就是痴人说梦!” 夏秋分走到林姨娘面前,近乎哀求地说道:“母亲,在这后宅里,不爭、不显眼、做个废物,才是主母能容下我们的唯一筹码。” “您现在让他去出这个风头,去展现这种不该有的野心,您这不是在帮他,您这是在把他往火坑里推啊!昨天那灯台的事难道您忘了吗?若是再惹来主母的猜忌,下一次落在他背上的,可能就不只是十下脊杖了!” 第24章 男儿在世,大好河山 夏秋分的逻辑清晰而残酷。 她这番话,句句都是大乾高门后宅里最血淋淋的生存法则。 她不是不爱这个弟弟,正因为爱,正因为看透了嫡庶尊卑那不可逾越的鸿沟,她才坚信,只有彻底放弃修仙翻盘的幻想,像一滩烂泥一样苟活下去,才是唯一正確的选择。 在她的认知里,一个白色气运的庶子想要逆天改命,结局只有被主母捏死这一条死路。 若是青色气运,中上之姿,那她都会死死支持夏寅。 屋內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面对女儿如此尖锐的指责,一向温婉、隱忍的林姨娘,此刻却罕见地没有露出半分退缩之意。 她站起身来,走到夏寅身边,伸出手紧紧握住了夏寅的手腕。 “秋分,你不懂。” 林姨娘的声音不大,却透著一股孤注一掷的决绝与执拗:“在这国公府里,不爭確实能活。但那算什么活法?那是像条狗一样地活!” “仙朝和家族规矩你比我清楚。等骨龄一过三十,若是考不上道院,你弟弟就会被彻底剥夺修仙的资格,被赶出族学。以后他只能去给家族打理那些微末的凡俗生意!” “主母的打压是一时的,这后宅的倾轧也是一时的。可那九天之上的《仙官志》,是能让人长生久视的!” “大乾天下有一百零八州,这大好河山,有多少壮丽的好景色?”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男儿生在世上,应当去看看才是。” “娘不能看著你弟弟像我一样,一辈子被困在这四面高墙的高门大院里,看人脸色,仰人鼻息!” 林姨娘死死地盯著夏秋分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哪怕受尽白眼,哪怕惹来主母的猜忌。只要能让寅儿去工坊里,合法地赚到灵石,多练几次法术,哪怕只是多出万分之一考进道院的希望,娘觉得,这就值得。就算倾尽所有,娘也要推他这一把!” 面对这两种截然不同、却又同样深沉的“爱”。 夏寅始终保持著沉默。 他的眼神清明且冷峻。 前世心智成熟的他,太清楚此刻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面对极度现实且为他安全著想的姐姐,面对孤注一掷倾尽所有托举他的母亲。 他不反驳姐姐的悲观论调,因为在没有展示出绝对的实力之前,任何对未来的美好描绘都只是狂妄的空谈; 他也不去对母亲进行那些煽情的赌咒发誓,因为眼泪和誓言一文不值。 在这大乾仙朝,在这镇国公府,唯有实打实的结果,才能粉碎所有的质疑与压迫,才能回报所有的付出与牺牲。 夏寅伸出手,从桌上拿起了那个装有三支百年静心香的紫檀木盒。 木盒很轻,但在他手中却仿佛重若千钧。 他向后退了半步,整理了一下青色的族学澜衫,然后对著眼前的母亲和姐姐,端正庄重地深深作了一个大揖。 一揖到底,脊背微弯。 “母亲的苦心,姐姐的担忧,我都明白。” 夏寅直起身子,语气平静,掷地有声:“这差事,我自己去求,母亲、姐姐请放心安心。” 夏寅直起身,將紫檀木盒收入宽大的袖兜之中,贴著胸口放稳。 夏寅转过头,视线透过半敞的窗欞,看向外面的天色。 此时天光已经大亮,大乾仙朝那煌煌大日已经彻底跃出地平线,时辰已然逼近辰时。 夏寅心中迅速盘算。 去拜访族老夏长平,谋求灵茶工坊的差事,確实是眼下最要紧的破局之法。 但这等走后门送礼的私事,绝不能急於一时。 夏长平身为致仕的人官,作息极其严苛,此时正是各房长辈晨起洗漱、用早膳的时辰,贸然登门拜访,只会显得不懂规矩,徒惹人不快。 更为关键的是,今日辰时,便是族学后院灵棚审查火柿的月度考绩。 大乾修仙,处处皆是考绩。 这火柿审查,直接关係到他下个月能否名正言顺地从仙官志那里领到基础的灵石配额。 若是缺席,或是迟到,不仅这个月的辛苦全部白费,考绩被评为下下等,更会在族老夏渊那里留下一个恶劣的印象。 仙官志的记录一旦落下污点,日后想要洗刷,难如登天。 孰轻孰重,夏寅分得极清。 “眼下辰时將至,族学考绩在即,不可耽搁分毫。拜访夏长平族老之事,待我下学归来,再去不迟。” 夏寅对林姨娘说道。 林姨娘点点头:“正该如此,考绩为重,你快些去吧,莫要误了时辰。” 夏秋分站在一旁,看著夏寅那不急不躁、井井有条的模样,原本满腹的怒火与担忧,莫名地消散了些许,但她依旧板著脸,没有说话。 夏寅不再耽搁,转身大步走出偏房。 出了院门,夏寅加快脚步,沿著国公府外墙的长街,向著族学的方向快步走去。 一路无话。 当夏寅踏入夏家族学后院的大门时,那代表著辰时正刻的青铜钟声,恰好在这片广阔的灵棚区域上空悠悠荡开。 时间拿捏得刚刚好,分毫不差。 后院那占地极广的阵法试验田外,乙等三十六班的十几个学子已经悉数到齐。 眾人皆是穿著统一的青色族学澜衫,按照往日学堂里的座次顺序,规规矩矩地排列成两行,站在那闪烁著微光的阵法光幕之前。 人群最前方,致仕族老夏渊身披鹤氅,负手而立。 他面容古拙,神色冷厉,手中握著一块代表著族学最高权限的阵法玉符,目光在眾学子身上缓缓扫过。 夏寅快步走上前去,在自己的位置上站定,微微低头,保持著肃静。 夏渊见人已到齐,没有说半句多余的废话,直接扬起手中的阵法玉符,声音洪亮地宣布:“时辰已到,开棚验看。” 话音落下,夏渊將一丝法力注入玉符之中。 只听“嗡”的一声闷响,前方那一整片笼罩著数百个一亩大小试验田的半球形阵法光幕,瞬间开始剧烈波动。 紧接著,光幕从底部向上捲起,露出了里面那一块块黑色的灵田。 一股夹杂著草木气味与阵法余热的微风扑面而来。 “隨老夫来。” 夏渊走在最前面,顺著田埂道,径直走向掛著“乙等三十六號,夏戊”木牌的那块试验田。 第25章 差距巨大,火柿考绩 大乾考绩,向来是按照气运、嫡庶、座次的综合排名顺位进行。 夏戊身为红色甲等气运的嫡出少爷,自然是第一个接受审查。 眾学子跟在夏渊身后,纷纷探头看去。 夏戊从队列中走出,站在夏渊身侧,身板挺得笔直,神色间虽然极力掩饰,但依旧透出几分压抑不住的自得。 夏渊停下脚步,目光投向田垄。 田垄之中,那一亩火柿幼苗整整齐齐地排列著。 经过这一个月的日光阵烘烤与行云法术的遮阴,这些火柿已经长到了半尺多高。 夏渊迈步走进田垄,弯下腰,仔细查看著火柿的状態。 只见那些火柿的茎秆呈现出健康的暗红色,大部分叶片都完全舒展著,在阳光下泛著微弱的灵光。 虽然在几株处於边缘位置的火柿叶片边缘,还能看到一些因为水汽遮阴不及时而导致的轻微乾枯卷边,但这等成活率与生长状態,对於一个刚刚踏入聚灵一层的学子来说,已然是极其难得。 夏渊伸出两根手指,捏了捏其中一片火柿叶子,感受著里面蕴含的火属灵气与水汽平衡。 片刻后,夏渊直起身子,从袖中取出一本造册的竹简,拿起隨身携带的硃砂笔,在上面重重划下一笔。 “夏戊,火柿存活极佳,灵气充盈,虽有少许疵漏,但无伤大雅。” 夏渊声音平稳,宣布了第一个成绩,“评级,甲等。” 此言一出,跟在后方的学子中顿时响起一阵低声的惊呼与热议。 “甲等!竟然是甲等!” 赵齐丰眼睛一亮,满脸艷羡地说道。 旁边一个附庸家族的子弟也是连连感嘆:“这可是咱们乙等班设立以来,少有的高评价。不愧是戊少爷,这等天赋,我等真是拍马也赶不上。” “是啊,那日光阵一天比一天强,我那田里的火柿每天都在死,戊少爷竟然能养得这么好。” 听著周围同窗的讚誉,夏戊嘴角的弧度再也压制不住。 他上前一步,对著夏渊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声音中带著十分明显的傲气:“多谢夫子评定。学生这半月来日夜修习行云法术,如今对水汽的聚拢已然有了颇多心得。学生觉得,若是再给学生十天半月的时间,学生这行云法术,便能彻底突破入门,达到小成之境。届时遮阴布雨,定然更加得心应手。” 聚灵一层,一个月的时间,基础法术摸到小成门槛。 这话一出,学子们看夏戊的眼神更加敬畏了。 对於他们这些连入门都磕磕绊绊的人来说,小成境界简直就是遥不可及的高山。 然而,夏渊听完夏戊这番自满的言辞,脸上却並未露出任何讚许的神色。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 他只是用那双眼睛淡淡地看了夏戊一眼,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没有夸奖半句,直接转过身,走向下一块试验田。 夏戊见夫子毫无反应,心中微微有些失落,但他自认成绩傲人,便退回队列,接受著周围赵齐丰等人的低声恭维。 审查继续进行。 夏渊来到赵齐丰的田垄前。 赵齐丰紧张地搓著手。 他这块田里的火柿,生长情况明显比夏戊差了一截。 大部分叶片都呈现出缺水的暗淡色泽,不少茎秆也有些歪斜,显然是在日光阵最猛烈的时候,没能及时续上行云法术,导致火柿受了暴晒。 夏渊看了一眼,提笔在竹简上记下:“赵齐丰,存活尚可,灵气散乱,评级,乙上等。” 赵齐丰长出了一口气,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乙上等,已经算是个不错的成绩了,至少下个月的灵石保住了。 接著是杨冲。 杨小胖的试验田简直惨不忍睹。 他那半个月都没什么长进的行云法术,凝聚出来的云朵只有脸盆大小,根本遮不住一亩地的火柿。 田垄里有一小半的火柿幼苗已经彻底乾枯成灰,剩下的大半也是蔫头耷脑,勉强吊著一口气。 杨冲站在旁边,急得满脸通红,脑袋快要低到裤襠里去了。 夏渊皱著眉头,用脚尖拨弄了一下地上的枯叶,说道:“杨冲,损失惨重,勉强留存生机,评级,乙下等。” 杨冲猛地抬起头,满眼不可置信。 他本以为自己这烂摊子定然是丙等不合格,怎么还能拿到乙等? 不仅是杨冲,夏寅在队伍后方,也是微微一愣。 夏寅仔细观察著夏渊的神色。 夏渊在给出这个看似不合理的评分时,表情一直让人捉摸不定。 他不夸奖拿到甲等的夏戊,也不批评田里死了一半火柿的杨冲。 整个审查过程,夏渊就像一个毫无感情的计分机器,机械地给出一个个评级。 审查继续往下推进。 “夏青阳,乙下等。” “夏季屿,丙等。” “岳徽,乙下等。” “赵沈凉,丙等。” 学子们的试验田一个接一个被打开。 绝大部分学子的成绩都集中在乙下等,甚至有几个直接被评了丙等的不合格。 那几个拿到丙等的学子,面如死灰,一屁股坐在田埂上,几乎要哭出声来。 丙等意味著下个月的灵石配额会被直接扣除一半,这对於本就资源匱乏的底层修士来说,简直是灭顶之灾。 可是,不管学子们是哭是笑,夏渊始终板著脸,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说。 队伍一路向前移动,终於来到了最边缘的角落。 那里掛著最后一块木牌:“乙等三十六號,夏寅。” 夏寅神色平静地从队列中走出,站在田垄边。 夏渊面无表情地走上前,视线越过田埂,投向里面。 当夏渊的目光触及到夏寅那块试验田的瞬间。 一直毫无波澜、神色冷厉的致仕族老夏渊,脚步猛地一顿,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中,突兀地闪过一抹惊奇之色。 夏渊甚至没有停留在田埂上,而是直接大步跨入了田地中央,宽大的鹤氅在身后带起一阵风。 眾人被夏渊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到了,纷纷垫起脚尖,伸长脖子向夏寅的试验田里看去。 这一看,所有人都愣住了。 赵齐丰原本还在和夏戊低声说话,此刻嘴巴微张,半句话卡在喉咙里。 杨冲揉了揉自己那条缝一样的眼睛,满脸震惊。 就连一直自视甚高、面带傲色的夏戊,此刻也是瞳孔一缩,眉头死死地皱在了一起。 夏寅的那一亩火柿,和他们所有人种的,都不一样。 田垄里的火柿幼苗,不仅没有一株死亡,更是长得茂盛。 那一株株火柿,茎秆粗壮如成人拇指,通体呈现出饱满鲜艷的赤红色,仿佛里面流淌著真正的火焰。 所有的叶片都彻底舒展著,没有任何一丝焦枯卷边的痕跡,甚至在叶片的脉络之间,还能看到一层细密、因为水汽滋润而凝结出的晶莹露珠,在阳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这等生机勃勃的姿態,哪里像是在残酷日光阵下饱受摧残的试验田,分明就像是长在仙家福地、被精心照料了数年的极品药园! 差距太大了。 如果说夏戊的火柿是勉强活下来的灾民,那夏寅的火柿就是吃饱喝足、膘肥体壮的精兵。 这种视觉上的强烈对比,一眼就能看出来,根本不需要任何专业的农科知识去鑑定。 第26章 生机盎然,夏寅甲上 夏渊在田地里蹲下身子,双手轻柔地捧起一株火柿的叶片。 他甚至闭上眼睛,放出神识,仔细感受著火柿根系在土壤中的抓取力,以及茎秆內部那活跃到了极点的火属灵气。 足足过了半炷香的时间,夏渊才缓缓站起身来。 他转过头看了夏寅一眼。 夏渊拿起手中的竹简,没有丝毫犹豫,硃砂笔重重落下,声音在大棚內清晰地响起: “夏寅,火柿存活完美,灵气內蕴,生机盎然。评级,甲上!” 甲上! 这两个字一出,人群中顿时炸开了锅。 “甲上?我没听错吧?竟然是甲上?” “这怎么可能?夏寅只是白色乙等气运,他的法力怎么可能支撑得起这么完美的遮阴?” “你看他那火柿,长得比戊少爷的还要好上一大截,这甲上评得不冤啊!” 赵齐丰脸色铁青,死死咬著牙,盯著夏寅,眼中满是不甘与嫉妒。 夏戊更是面色一阵青一阵白,他刚才还在这大肆吹嘘自己的行云法术即將小成,享受著眾人的追捧。转眼间,他这个一直看不上的庶出弟弟,就在他最引以为傲的考绩上,用一种毫无爭议的姿態,狠狠地压了他一头。 夏戊握紧了双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他不明白,夏寅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夏寅站在原地,神色如常,只是对著夏渊微微拱手:“多谢夫子评定。” 他心中没有丝毫的骄傲与得意。这有什么好得意的?这满地茂盛的火柿,是他这半个月来,用每天两百多次的机械重复,用彻底耗尽的两块灵石,用无数个半夜三更爬起来续法术的苦熬,硬生生砸出来的熟练度堆砌的成果。 这是他应得的。 夏渊合上竹简,將硃砂笔收回袖中,环视了一圈因为这个甲上评分而变得躁动的学子们。 “噤声!” 夏渊低喝一声,三品人官的威压瞬间释放。 学子们嚇得立刻闭上嘴巴,鸦雀无声。 “所有人,隨老夫回学堂。” 夏渊一甩鹤氅,大步走出灵棚。 眾人怀著各异的心思,紧紧跟在夏渊身后,返回了乙等三十六学堂。 回到学堂,眾人按照座次重新坐好。 夏渊走到前方的讲案后,没有坐下,而是双手撑在案几上,居高临下地俯视著下方的学子。 “今日火柿考绩,已然全部结束。” 夏渊的声音在学堂內迴荡,打破了沉默。 “老夫知道,你们之中,有许多人对自己拿到的乙等,甚至是丙等,心中充满了疑惑和不甘。” 夏渊的目光在杨冲和那几个拿到丙等的学子身上扫过。 “老夫现在告诉你们。你们拿到乙等,拿到丙等,都很正常。没有任何值得羞愧的地方。” 这句话一出,学子们皆是一愣。 夏渊继续说道:“修仙大道,步步维艰。你们才刚刚踏入聚灵一层半个月,丹田不过杯盏大小,法力微弱至极。让你们在日光阵下护住火柿,本就是强人所难。” “这个阶段,所有人都是这么过来的。法术不熟练,灵力接续不上,火柿死亡,这是天地法则对你们这些初学者的自然淘汰过程。” 夏渊的语气变得有些缓和:“你们气运平平,能够在半个月的慌乱中,保住田里一部分火柿的生机,能做到乙等,就已经很不错了,你们尽力了。” “今日考绩,凡是评级在乙下等以上的,成绩全部算作通过。老夫今日便会將造册名单稟告仙官志。下个月起,你们的灵石配额,统一上升至每月三块。” 学堂內顿时爆发出一阵极力压抑的喜悦喘息声。 杨衝激动得浑身肥肉乱颤,差点从蒲团上蹦起来。 赵齐丰也是面露喜色,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坐在前排的夏戊。 然而,夏渊的话语却並没有结束。 他的目光陡然一转,变得如同刀锋一般锐利,直直地刺向坐在第一排的夏戊。 “夏戊!” 夏渊厉喝一声。 夏戊浑身一震,连忙站起身来,恭敬回道:“学生在。” 夏渊盯著他,眼神中透著毫不掩饰的失望与严厉。 “你方才在灵棚里,是不是觉得自己拿到那个甲等,非常风光?是不是觉得自己的行云法术即將小成,十分了不得?” 夏戊额头渗出冷汗,张了张嘴,却不敢反驳,只能低头说道:“学生不敢。” “你不敢?老夫看你敢得很!” 夏渊猛地一拍案几,发出一声巨响。 “夏戊!你有著红色甲等的绝佳气运,你的资质、悟性,在这三十六號班里都是顶尖的。以你的条件,你完全应该,也必须做到甲上!” 夏渊指著夏戊的鼻子,毫不留情地当眾点名批评:“但你为什么没做到?因为你不勤劳!因为你懒惰!” “你仗著自己施法容易,仗著自己偶尔能触发大运,每天只去灵棚一次,触发大运就走。你觉得只要施展一次大运行云,就能保住那些火柿不死。” 夏渊的声音越来越大:“你的成绩虽然优异,那是上天给你的底子,不是你自己爭来的!你太过懒散,毫无向道之坚韧。老夫今日明確告诉你,你的考绩虽然是甲等,但你的灵石配额,维持三块不变!仙官志绝不会奖励一个仗著天赋懈怠修行的惫懒之徒!” 夏戊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身体摇晃了一下,死死咬著嘴唇,低头退回座位,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巨大的羞辱感和不甘充斥著他的內心。 夏渊训斥完夏戊,平復了一下情绪。 隨后,他的目光越过眾人,落在了坐在后排角落的夏寅身上。 夏渊那冷厉的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丝讚许的表情。 “夏寅。” 夏寅立刻站起身,恭敬回应:“学生在。” 夏渊看著他,声音洪亮地说道:“夏寅的气运,在你们之中只能算作中等。但今日,他却拿到了全班唯一的甲上。” 夏渊对著全班学子大声说道:“老夫告诉你们,这半个月来,老夫的神识一直覆盖在族学后院。” “夏寅每天在什么时辰去灵棚,老夫一清二楚!” “他每天寅时半夜去一次,清晨去一次,正午去一次,傍晚去一次。一天往復灵棚四五次,雷打不动,从不间断!” “他的法力不如夏戊,他就用次数去填!他的悟性不如別人,他就用时间去磨!” 夏渊的眼中闪烁著光芒:“勤能补拙,天道酬勤。大乾修仙,从不只看资质,更看这股子死磕到底的毅力!” “夏寅此次考绩成绩最佳,当为尔等表率。” “老夫已经做主,在呈报仙官志的玉简上,为你记上首功一笔!” 夏渊看著夏寅,大声宣布了最后的奖励:“夏寅,十月灵石配额,四块!” 第27章 五花八门,孔氏一族 乙等三十六號学堂內,气氛凝重而肃穆。 夏渊立於讲案之后,目光如炬,扫视著堂下眾学子。 他那略显苍老的声音在空旷的学堂中迴荡,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今日火柿考绩之评定,老夫已然明示尔等。” “尔等当知,天道酬勤,修仙绝非儿戏。接下来,老夫將把尔等此次的成绩化作玉简,上报九天之上的《仙官志》。待得《仙官志》审核无误,定下当月灵石配额,此事方算尘埃落定。” 夏渊顿了顿,宽大的鹤氅衣袖微微拂动,继续说道:“趁著《仙官志》审核的这小半个时辰,尔等不可懈怠,先在案前继续背诵文道典籍,温故而知新。” “待得今日下午申时,老夫再来教授你们工科的符籙、阵法这两项最基础的门道,届时亦会搭配农科的傀儡术,给你们做个通盘的讲解。这几科法术互有表里,尔等需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听。” 堂下学子齐齐躬身应是,不敢有半点违逆。 夏渊言罢,便不再看眾人,而是缓缓闭上双目,神情变得庄重肃穆。 只见他口中念念有词,念诵的皆是些古老、晦涩难懂的祭天法诀。 隨著法诀的吟唱,他戴在右手大拇指上的那一枚不起眼的储物戒指,突然散发出一道柔和却纯粹的微光。 光芒闪烁之间,一枚通体呈现出温润青色、质地细腻无暇的玉简,凭空自戒指中浮现而出,悬停在夏渊面前的半空之中。 这便是大乾仙朝各州郡道院、学宫、族学用来与仙官志沟通的制式玉简。 夏渊並起食中二指,指尖逼出一丝精纯至极、泛著淡淡银色光泽的灵力。 他以指代笔,以灵力为墨,在那悬空的青色玉简上笔走龙蛇,快速地铭刻著此次三十六號班所有学子的考绩评定。 甲等、乙等、丙等,每一个字符的落下,都引得玉简周身散发出一圈微弱的法则涟漪。 不过片刻功夫,全班的成绩已然铭刻完毕。 夏渊收回双指,双手结出一个繁复的法印,对著那枚青色玉简重重一点。 “上稟天听,仙司明察!” 话音刚落,那枚悬浮在半空的青色玉简猛地一震。 紧接著,一道璀璨、带著无上威严的金色光芒自虚无中降临,瞬间將那枚玉简笼罩其中。 在这道代表著大乾《仙官志》权柄的金光微微闪烁之中,那枚实质的青色玉简,竟是硬生生地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直接化作点点金斑,凭空消失得无影无踪! 想来这是直接沟通了九天之上的《仙官志》,玉简被这无上神器拿去进行精密严苛的审查了。 夏寅坐在后排的角落里,亲眼目睹了这一幕,心中不由得升起一股敬畏之感。 “这便是天道神器的权柄么……” 夏寅心中暗自震撼,“无视空间阻隔,瞬息之间接收天下亿万学舍的考绩数据。这等算力与伟力,前世的那些超级计算机在其面前,只怕连个算盘都算不上。在这等绝对理智、绝对严密的监控之下,谁能在这大乾仙朝作假?谁敢作假?” 夏寅收敛起对天道权柄的敬畏与好奇。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这是他目前连边缘都触碰不到的绝对领域。 他低下头,將视线收回,落在面前案榻上摆放的那几册厚重的文道典籍之上。 夏渊吩咐了要背诵文道典籍,他自然不能閒坐著。 大乾仙朝重文轻武,或者说,文科乃是统御工、农、武各科的灵魂总纲。 仙朝官员若要引动天地正气、教化万民、施展那些口含天宪的高阶法术,皆需文气作为底蕴支撑。 夏寅翻开最上面的一册书卷,纸张泛黄,带著一股淡淡的墨香。 他仔细研读著书上的文字,越看,眉头便皱得越紧。 此方世界的文道,与他前世所熟知的那个歷史脉络,有著极大的相似之处,却又在最核心的根本上截然不同。 这里没有百家爭鸣,没有诸子百家那般浩如烟海的学派倾轧。 大乾天下的文道,只有三教独大! 儒教、佛教、道教。 这三教並非单纯的世俗信仰,而是实打实掌握著获取仙官志“教化功德”的无上大宗。 文道典籍,便是这五花八门的儒、释、道三教经义。 儒教讲究“修齐治平”、“养浩然气”; 佛教讲究“因果轮迴”、“度化眾生”; 道教讲究“清静无为”、“天人合一”。 夏寅翻看著这些典籍,发现其內容五花八门,深奥繁杂。 许多经义在字面意思的背后,竟然还隱藏著如何將精神意念与天地灵气相融合的修仙法门。 比如儒家经典里的一句“吾善养吾浩然之气”,在这里並非是一句虚指的道德修养,而是实打实地教导修士如何运用文气去调动胸腔內的少阳之火,从而达到百邪不侵的法术境界。 这等將哲学思想与实际法力运转硬生生揉捏在一起的典籍,让前世身为文科研究生的夏寅,看起来也觉得吃力。 前世他读这些,读的是思想,读的是歷史; 而现在读这些,读的却是法则,读的是功法。 很多字句的释义,他根本看不明白,只觉得云山雾罩,毫无头绪。 “难怪丙等班的学子要在下面死记硬背几年,这等三教典籍,若是没有夫子点拨其中奥秘,常人就算把书本吃下去,也养不出半点文气来。” 夏寅在心中暗自感嘆。 不过,在翻阅这些典籍的过程中,夏寅也发现了一个让他颇感意外的细节。 此方世界,竟然也有孔圣的存在。 而且,鲁州孔氏,乃是大乾仙朝天下望族之一,地位崇高。 据书中零星记载,鲁州孔家世代传承儒教道统,族中出过不知多少位在仙官志上留名青史的文道天官。 甚至传闻中,那位孔圣更是早已突破了天官的桎梏,羽化登仙,在九霄天庭中执掌著重要的文运权柄。 孔家子弟生来便享有极高的气运加持,他们研习儒教典籍的速度与悟性,远超天下其他修士。 在大乾朝堂之上,但凡涉及到教化、科举、礼仪之类的主管官职,几乎有一大半都被孔氏门生所把持。 第28章 夏氏一族,镇定二府 “鲁州孔氏,天下望族。” 夏寅的手指在那几个字上轻轻摩挲:“这大乾仙朝的门阀世家,真是一个比一个底蕴深厚。” 就在夏寅沉浸於对这三教典籍与世家格局的分析中时,大堂前方,又是一道变故打断了他的思绪。 那是一道微弱、却又无法忽视的金光。 金光自虚空中陡然穿透学堂的屋顶,不偏不倚地落在了站在讲案后方的族老夏渊的储物戒指之上。 金光敛去,一切归於平静。 夏渊睁开双眼,那张向来冷厉的脸上,竟然也浮现出了一丝罕见的宽慰之色。 “《仙官志》审核已毕,灵石配额已然下发至老夫处。” 夏渊朗声开口,声音中透著一丝轻鬆。 全班学子闻言,皆是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脊背,眼中放出渴望的光芒。 没有什么比实打实的灵石更能让人心动了。 “点到名字的,上前来领取尔等下月的修行资粮。” 夏渊语气平缓,开始依次呼唤学子的名字。 “夏戊,三块。” 夏戊面色阴沉地走上前,从夏渊手中接过那三块散发著微光的初级灵石,一言不发地退了回去。 他原本以为自己能拿到四块,却因为夫子的评定,硬生生被打回了原形,心中憋屈。 “赵齐丰,三块。” “杨冲,三块。” …… 学子们一个个上前,將属於自己的灵石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 对於大部分拿到乙等成绩的学子来说,从原本定例的两块涨到了三块,已经是巨大的惊喜了。 “夏寅。” 夏渊最后念出了夏寅的名字。 夏寅放下手中的书卷,起身离座,步伐沉稳地走到讲案之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夏渊看著眼前这个气运平平却坚韧的庶子,手掌一翻,足足四块散发著淡蓝色温润光泽的初级灵石,出现在他的掌心之中。 夏渊將这四块灵石递给夏寅,眼神中带著毫不掩饰的期许。 “夏寅,汝今日考绩拔得头筹,此四块灵石乃仙官志之赏。” 夏渊语气郑重,勉励道:“修道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汝虽气运中庸,然心坚石穿,有愚公移山之志。今日得此佳绩,当戒骄戒躁,持之以恆。切不可效仿那等仰仗些许天赋便怠惰荒淫之辈,空耗光阴,误了大好前程。唯有朝夕不倦,方能以勤补拙,上窥天道。” 夏渊这番话,句句发自肺腑,是一个长辈对晚辈最深切的叮嘱。 夏寅双手接过那沉甸甸的四块灵石,面上没有半分骄纵之色,身子再次微微下压,恭敬地回应道:“学生谨遵夫子教诲。学生自知愚钝,不敢有须臾懈怠,必当朝夕淬礪,以酬天道,报夫子栽培之恩。” 夏渊见他这般沉稳懂事,不由得微微頷首,挥手示意他退下。 夏寅將四块初级灵石仔细地贴身收好,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 表面上他虽然平静,但脑海中那算盘已然飞速地拨打起来。 “四块初级灵石,这对於聚灵一层修士来说,绝对是一笔不小的横財了。” 夏寅坐在蒲团上,手指隔著衣料,感受著那四块灵石传来的丝丝凉意,心中开始默默盘算这些灵石到底能够支撑自己高强度爆肝多久。 “我如今的丹田气海,经过这半个月的极限压榨,已经从『一杯盏』扩充到了『二杯盏』的规模。容量翻了一倍。” “半个月前,一块初级灵石能为我补满一百次乾瘪的丹田。而现在,因为丹田容量翻倍,一块初级灵石所蕴含的总灵力不变,它顶多只能为我现在的丹田补满五十次。” “五十次全盛状態的补充。” 夏寅在心中列出一个清晰的算式:“我如果要维持每天让【生火】和【行云】这两门法术各自增长七八十点,甚至百点熟练度的高强度进度,每天至少需要將现在的丹田彻底抽空十次以上。” “一块初级灵石补满五十次,每天抽空十次,这就意味著,一块初级灵石,只能支撑我这般疯狂挥霍五天的时间。” “四块初级灵石……” 夏寅的眉头微微蹙起,得出了一个残酷的结论:“四块初级灵石,满打满算,也就只能供我这样极限爆肝二十天。” 二十天。 连一个月都撑不到。 更何况,今天下午申时,夏渊族老就要开始教授工科的符籙、阵法基础,还会搭配农科的傀儡术进行讲解。 这意味著,他面板上马上就要新增加好几门需要刷熟练度的法术。 法术种类一多,每天需要消耗的灵力总量必然呈指数级暴涨。 真要算上这些新学的法术,这四块灵石能不能撑过半个月都是个未知数。 “不行,远远不够。” 夏寅深吸一口气,將那个算式在脑海中彻底封存。 “仙官志配发的这点定例,只够普通修士每天隨便练两手便歇息的慢节奏。想要逆天改命,想要把熟练度肝到超限境界,光靠这点死工资是绝对走不通的。还是得去打工,必须去接私活赚灵石,而且要快。” 夏寅抬眼看了看外面的天色,距离午时散馆还有一个时辰。 他不再胡思乱想,收摄心神,继续埋头翻看那晦涩的三教典籍,不浪费一分一毫的时间。 待到午休的青铜钟声敲响,学堂內的学子们纷纷起身离去,有的去膳堂用饭,有的三两成群地討论著上午的考绩。 夏寅没有在族学內做任何逗留,他甚至没有回自己居住的偏僻小院用午膳,而是径直走出了族学的大门,向著夏长平族老所在的府邸快步走去。 此时正值晌午,秋高气爽。 夏寅走在一条宽阔且整洁的青石板长街上。 这条长街,名为夏街。 放眼望去,这一整条街上居住的,全都是夏氏一族的人。 大乾仙朝的宗族规制,在这条街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街道最核心、地势最高、风水最好的位置,盘踞著镇国公府和定国公府这两尊庞然大物,那是夏氏一族绝对的权力中心。 而围绕著这两座国公府向外辐射,周边坐落著无数座规制森严的三进、四进大宅。 这些大宅里居住的,多是在族老院中任职的退隱人官,亦或是那些在地方州郡担任实权官职、但在京州留有家眷的旁支掌权者。 按照夏氏族谱上的记载,目前还活著的、有资格冠以夏姓的主脉与旁支族人,超过了三千之数。 除此之外,还有数个世代依附於夏家、签了死契的家臣氏族。 然而,真正让这条夏街显得无比拥挤与繁华的,並非高高在上的主子,而是那数以万计的家僕、小廝与丫鬟。 在夏氏一族之中,族人有三千左右,那伺候这些主子的下人,就得乘十以计数,甚至更多。 第29章 凡人修仙,长平族老 夏寅穿行在街道上,沿途不时有穿著粗布短打的小廝推著运送物资的独轮车匆匆跑过,也有穿著统一服饰的丫鬟提著食盒在各府之间穿梭。 “见过寅三爷。” “寅三爷好。” 路过一座气派的三进大宅前,小廝正扯著嗓子指挥下人搬卸货物,眼角余光瞥见夏寅走来,立刻停下手中的活计,点头哈腰地大声吆喝了一声。 夏寅微微頷首,没有停步。 在大乾仙朝,这数以万计的小廝丫鬟,並非是毫无见识的凡俗草芥。 他们生活在国公府这样的修仙巨头之下,每日耳濡目染,同样能够看到九天之上那高悬的《仙官志》,同样会被传授大乾太祖普发天下的基础功法《聚灵诀》。 他们每个人,都修行过,都有聚灵一层的实力,只不过就只是几杯盏罢了。 这便是他们修仙之路的极限了。 修仙,是需要海量资源的。 这些下人虽然能够修行聚灵诀,但他们没有资格进入族学或是地方学宫。 最致命的是,他们根本弄不到灵石。 没有灵石补充,单靠吐纳,进境实在是缓慢。 这便是大乾仙朝最底层的修仙生態,残忍且毫无希望。 大部分丫鬟小廝,他们这辈子最大的目標,就是拼命地干活,拼命地在主子面前討赏,试图积攒够一笔凡俗银两。 他们幻想著,有朝一日能用这笔银两,去疏通关係,只求能给自己或者后代买一个去地方学宫或是族学的报名资格。 因为他们心里清楚,一旦进了学宫或是族学,就算半只脚踏入了仙朝的体制內。 到了那时候,仙官志便会依据他们的身份,开始按月配发哪怕是最低等的碎灵石。 只要有了灵石,他们就能源源不断地提升实力,就能摆脱这伺候人的贱役,去追求那虚无縹緲的仙官果位。 这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阶级跃升渴望。 然而,这等跃升的通道,被大乾的世家门阀死死地把控著。 大部分的丫鬟小廝,在日復一日的繁重劳作与主子的苛责中,逐渐耗尽了心气; 亦或者,他们熬到了三十岁骨龄的道院招收死线,却始终积攒不下那笔能够买到敲门砖的庞大银两。 一旦过了三十岁,道院不再招收,被族学或者学宫踢出,《仙官志》再也不会对他们降下哪怕一丝垂青。 面对这等令人窒息的绝望,大部分下人最终只能认命。 他们选择在府內与其他下人婚配,继续依附夏家,心甘情愿地做一个家生子。 他们將自己这辈子未能完成的修仙梦想,寄托在自己生下的孩子身上,让孩子继续去走他们走过的老路。 代代为奴,代代积攒。 在夏家,確实有不少家臣,其祖上原本就是最低贱的家生子。 他们靠著几十代人的拼死积攒、几十代人的当牛做马,终於在某一代出了一个气运极佳、能够考入族学乃至学宫的子嗣。 那个子嗣修出了名堂,立下了功劳,这才得以脱去奴籍,从下人混成了有头有脸的家臣。 这等几代人才能完成的阶级跨越,便是这些下人心中唯一的微弱曙光。 而在这漫长的挣扎中,这些小廝下人各有各的生存智慧与营生本事。 就像刚才那个在门口吆喝的门房。 他干不了什么重活,也不会什么高深的法术,但他讲究的就是一个识人认人。 夏家这条街上足足几万人,主脉、旁支、家臣、家僕、贵客,各种错综复杂的关係犹如一团乱麻。 但这门房靠著死记硬背与察言观色,能把这几万人一个不落地全都记住。 谁是得势的老爷,谁是失宠的庶子,这门房心里门清。 他靠这等察言观色、迎来送往的本事,不知从那些为了办事、投机钻营的访客手中,赚取了多少赏钱与外快,日子过得比寻常下人滋润得多。 夏寅继续前行。 不多时,一座占地极广、气象森严的府邸便出现在夏寅的视线之中。 门前两尊巨大的白玉狻猊镇守,朱红大门上方,悬掛著一块烫金匾额,上书“夏长平府”。 三进大宅,著实气派。 府邸外,车水马龙,繁华喧囂。 一辆辆装饰华贵的灵兽车輦停靠在门前,进出的皆是些穿著考究、修为不俗的修士或管事。 夏长平虽已从六品县令的实权位置上退下来,但因其在族老院任职,又执掌著夏家赚钱的灵茶工坊这等外务產业,手中握著大把的合法灵石调配权。 在这修仙界,掌握了资源,便等於掌握了权势。 是以,这府门前每日求见、办事、走关係的人络绎不绝,比之现任官员的府邸还要热闹三分。 夏寅走到府门前。 那正忙著指挥下人引路、应付各路宾客的门房,原本眼皮子都没抬一下。 但在夏寅靠近的一瞬间,门房那双常年察言观色的眼睛猛地一闪,立刻从一堆繁杂的拜帖中抬起头来。 他看清了夏寅那身青色的族学澜衫,以及那张虽然稍显稚嫩但沉稳內敛的面容。 “哟!见过寅三爷!” 门房赶紧堆起满脸的笑容,大声吆喝了一句,同时快步迎下台阶,弯著腰拱了拱手。 大乾宗族,等级森严。 夏寅虽是个不起眼的庶子,但那可是镇国公府二房实打实的主脉血脉。 只是一个致仕族老的府邸,主脉少爷的身份足以让一个门房不敢有丝毫怠慢。 “……” 夏寅神色平静,开门见山地说道:“我有要事,欲求见长平族老。” 门房一听,脸上露出一丝犹豫之色,他看了看周围那些排队等候的马车,压低声音说道:“寅三爷,您来得可真是不巧。族老今日事务繁忙,这会儿正堂里还有几位京州大商行的管事在等著回话呢。您看……” 若是换了寻常旁支子弟,这门房早就隨便找个藉口將其打发了。 但面对夏寅,他还是保持著应有的恭敬。 “劳烦通稟一声。” 夏寅没有丝毫退让的意思。 门房见状,知道这位主脉少爷是铁了心要见,也不敢再多嘴阻拦。 他立刻转过身,扯著嗓子呼唤来一个小童。 “快!去內院稟告长平老爷,就说二房的寅三爷来了,有要事求见!” 门房对著小童呵斥了一句。 小童不敢怠慢,一溜烟地朝著府內跑去。 第30章 嫁妆积蓄,救命之恩 “寅三爷,您先在此稍候片刻。小的这边实在走不开,您多担待。” 门房对著夏寅赔了个笑脸,隨后示意夏寅在门房旁边的一处石阶上等著。 说完,这门房便又著急忙慌地转过身,继续去招呼那些来往的、带著丰厚礼物的宾客了。 夏寅也不著急。 他十分坦然地走到那处並不起眼的墙根底下,直接蹲了下来。 一袭青衫,就这般毫无架子地蹲在人来人往的豪门大宅前。 他將双手拢在袖兜之中,隔著布料,紧紧揣著怀里那个装有三支“百年静心香”的紫檀木盒。 这是母亲林姨娘倾尽了嫁妆与积蓄,换来的最后一张底牌,也是他谋求那份工坊差事的敲门砖。 这半月来,他见惯了族学里那些因为资源匱乏而濒临绝望的底层学子; 今日走在这夏街上,更是看透了这万千下人为了几块灵石而当牛做马的悲惨宿命。 一个没有气运、没有背景的庶子,如果不去爭,不去低头谋求资源,哪怕他心智再怎么成熟,熟练度面板再怎么逆天,也会被这庞大的体制活活耗死。 大宅门前,车马喧譁,各种恭维声、攀谈声不绝於耳。 那些穿著华贵的宾客,偶尔有人的目光扫过墙根下蹲著的夏寅,皆是露出一丝诧异神色。 但夏寅对这些目光视若无睹,他只是闭著眼睛,在脑海中反覆推演著等会儿见到夏长平时的说辞。 这一等,就是足足半个时辰。 头顶的日头渐渐偏西,眼看著都快过晌午上族学下午课的点了。 若是换了旁人,等了这么久,不是暴跳如雷拂袖而去,便是心生怯意打道回府。 但夏寅却犹如一块磐石,蹲在那里纹丝不动。 终於,那扇朱红大门內,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先前那个进去通稟的小童,满头大汗地跑了出来。 他一眼看到蹲在墙根下的夏寅,连忙上前行礼:“寅三爷,让您久等了。长平老爷这会儿刚好送走了客人,正在正堂用茶,吩咐小的请您进去。” “有劳。” 夏寅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 小童在前面领路,夏寅跟在后面,跨过那高高的门槛,步入了这座气派的三进大宅。 穿过雕樑画栋的前院,绕过一处布置著微型聚灵阵的假山流水。 不多时,夏寅便被领到了正堂之外。 这正堂宽敞,地上铺著名贵的地衣,两侧摆放著整齐的红木交椅。 在正堂的主位上,端坐著一位老者。 老者身穿一件宽鬆的玄色常服,鬚髮皆白,面容红润,眼中精光內敛。 这便是夏长平,曾经的六品县令,如今执掌夏家灵茶工坊的实权族老。 “长平爷爷。” 夏寅迈步进入正堂,走到中央,规矩地深施一礼。 “哈哈,是寅儿啊,快免礼,快坐!” 夏长平见夏寅进来,放下手中的盖碗,热情地招呼道,脸上堆满了慈祥的笑容,宛如一个看待自家最疼爱晚辈的普通老者。 夏寅走到旁边的交椅前坐下,隨后从宽大的袖兜中,小心地取出那个紫檀木盒,双手捧著,轻轻放在了两人中间的茶案上。 “长平爷爷。” 夏寅没有急於切入正题,而是语气恭敬,嘘寒问暖:“小子今日冒昧登门,实乃心中掛念长平爷爷之贵体。近来秋风渐凉,长平爷爷为家族外务操劳,当保重法体才是。小子在族学中,亦是时常听闻夫子们谈及长平爷爷当年在地方为官时之政绩,实乃我辈学子之楷模。” 夏长平看了一眼桌上的紫檀木盒,没有去动,只是笑呵呵地捻著鬍鬚:“你有心了。老夫这把老骨头,还能为家族再撑几年。” 夏寅拱手恭维,夏寅话锋一转,开始自然地將话题引向夏长平的长孙,“听闻您家长孙,如今在京州道院中修行,其修为进境一日千里,想必不日便能结成命果,引动雷火大劫,踏足那高深莫测之筑基大境了吧?届时必定能受仙官志授籙,谋个好前程,光耀夏氏门楣。” 当年林姨娘救下的,正是他这个长孙。 那场险些丧命的危机,夏长平至今记忆犹新。 夏长平的笑容变得更加真切了几分:“那小子,天赋虽有,但还是太过急躁。筑基大劫,九死一生,还得看他自己的造化。不过借你吉言,希望他能顺利渡劫吧。你最近修行进境如何?小时候可是贪玩,现在性子沉下来了,想必进步不错?” 夏寅微微低下头,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苦涩与赧然,隱晦地表达出了自己的窘境与来意。 “长平爷爷。” 夏寅嘆了一口气:“小子资质愚钝,气运平庸。如今虽在族学中苦苦煎熬,然进境实乃衰微。仙官志所赐之定例灵石,对於小子而言,无异於杯水车薪。每每施法修习,常常落入囊中羞涩、灵力枯竭之绝境。” 夏寅抬起头,目光诚恳地看著夏长平:“小子此番前来,是有一事相求。小子不敢奢求家族额外恩赐灵石吗,只求长平爷爷能够开恩,在您执掌的產业之中,为小子寻一个能够赚取微薄灵石的活计。” “小子不怕苦,不怕累,只求能有灵石接续,让小子能在这修仙之路上,再往前多挪动一步。” 他没有提当年林姨娘救人的恩情,也没有要求直接给钱。 夏寅只是隱晦地表示:我需要灵石,我愿意去干活。 夏长平听完夏寅这番掏心窝子的话,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的目光。 他在地方上当过六品县令,在这等迎来送往的人情世故中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哪里听不出夏寅话里的潜台词? 这小子今日带著重礼上门,表面上是来求一份差事,实际上,是在兑现当年他母亲林姨娘结下的那份沉重的人情。 那份人情,夏长平一直记在心里,也一直是个隱患。 他虽然是个重规矩的族老,但在这利益纠葛的修仙家族里,没有谁愿意欠著別人一个隨时可能爆雷的救命之恩。 今日这庶子既然主动上门来求一份干苦力的差事。 这对於夏长平来说,简直是再好不过的买卖。 用一份原本就需要招人干活的工坊差事,既全了脸面,又兵不血刃地將当年那份沉重的救命之恩彻底了结。 这等稳赚不赔的买卖,夏长平绝不会拒绝。 第31章 仙司灵契,契约成立 “唉,寅儿啊。” 夏长平长嘆了一声,语气和蔼关切,“你能有这般吃苦耐劳的心性,老夫心中甚慰。我夏家子弟,便当有此等自强不息之风骨。” 夏长平略一沉吟,仿佛是用心地在思考一般,片刻后说道:“你既然开口了,老夫也不能袖手旁观。正好,老夫那灵茶工坊里,近来有一批新採摘的『低阶灵茶』。灵茶娇贵,在烘焙杀青之时,需要有修士在一旁,精准地交替施展【生火】与【行云】两门法术,以维持火候与水汽的绝对平衡。” 夏长平看著夏寅:“这活计繁琐,需长期待在闷热的烘房之中,颇为辛苦。但老夫知你求道心切,便破例將这差事交予你。老夫给你算每个月四块初级灵石的酬劳,如何?” 四块初级灵石! 夏寅听到这个数字,心中猛地一跳,极度压抑著內心的狂喜。 这正是他梦寐以求的差事! 每个月还能拿到足足四块初级灵石的保底工资! 加上族学给的四块,一个月就是八块初级灵石! 这对於一个聚灵一层的修士来说,简直是一笔庞大的巨款。 这足以支撑他每天进行疯狂的爆肝,而不必再担心丹田乾涸的问题。 “多谢长平爷爷成全!” 夏寅站起身,深施一礼。 “莫急。” 夏长平摆了摆手,“我大乾修仙,规矩森严。这等僱佣之事,不可私相授受。” 夏长平指了指虚空:“你现在便凝聚心神,关注九天之上的仙官志。老夫这就通过仙司灵契系统,发布一条定向招募任务。你看到后,立刻申请接下。老夫这边作为僱主,只与你一人通过审核。” 夏寅不敢怠慢,立刻闭上双眼,意念上探。 熟悉的仙官志面板再次於神识深处展开。 夏寅熟练地点开【仙司灵契】的选项。 仅仅过了三息时间。 在光幕最上方,一条闪烁著耀眼金光的全新任务,突兀地跳了出来。 【定向任务:镇国公府夏氏灵茶工坊,招募专属烘焙学徒一名。需同时掌握生火、行云两门法术。每日需在烘房內维持火水交替四个时辰。酬劳:每月四块初级灵石。指定修士:聚灵一层,夏寅。】 这便是大乾內常见合规的“萝卜坑”招聘。 仙司灵契虽然绝对公平,但它也允许僱主在发布任务时,明確地指定某一个修士来接取。 只要僱主愿意承担相应的灵石酬劳,天道法则並不会干涉这种你情我愿的僱佣关係,当然必须得干活,无法弄虚作假,价格也是恆定区间內的,无法虚標高价。 夏寅意念一动,立刻点击了任务后方的【接取】。 下一刻。 【已提交接契申请,僱主正在核查。】 【审核通过。】 隨著一连串迅速的冰冷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 夏寅只觉得眼前金光大盛。 紧接著,一纸虚幻、散发著淡淡威严的金色仙司灵契,凭空出现在了他和夏长平的面前。 这契约之上,用古拙的篆字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条款。 “兹有大乾京州镇国公府夏氏灵茶工坊,今录用修士夏寅为烘焙灵茶学徒。” “役期自今日始,以三十日为一期。期满之日,若主家无异议,则依约续契。” “其间,受僱者需恪尽职守,日耗四个时辰,以生火、行云之术辅佐烘焙灵茶,不可有须臾玩忽。若致灵茶焦枯、灵性尽失,当以仙司律例,重惩不贷。” “佣值定为每月初级灵石四枚。契成之日,僱主需將全数灵石押注於仙司宝库之中。待期满核验无讹,仙司自当如数拨付於受僱者。此契一成,天地共鉴,如有违背,雷罚降身。” 最后,契约的最下方,清晰地浮现出了夏寅与夏长平二人的神识烙印签名。 契约成形! 夏寅看著那张金色的契约渐渐隱没在虚空之中,心中悬著的那块巨石终於彻底落地。 成了! 有了这灵茶工坊的差事,他暂时就不缺钱了! 然而,就在夏寅激动万分之时。 夏长平却突然伸出手,將桌面上那个一直未曾打开过的紫檀木盒,平缓地推回了夏寅的面前。 “长平爷爷,这……” 夏寅微微一愣。 夏长平看著夏寅,脸上的笑容依旧漠。 “寅儿啊。” 夏长平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叶,並没有去看那盒名贵的百年静心香。 “你母亲当年救我那孙儿的一命之恩,老夫这几年来,一直未曾敢忘,日日记在心中。” 夏长平抬起头,目光深邃地盯著夏寅,“今日,老夫將这灵茶工坊的差事交予你。这差事,虽说是干苦力,但其每月的酬劳,在仙司灵契的诸多杂役中,已是丰厚的顶格待遇。老夫也算是还了你母亲当年那份沉重的人情了。” 这段话,就如同兜头浇下的一盆冰水。 直白无情。 夏长平虽然没有明说,但其话里的潜台词,已经清晰地摆在了檯面上。 我不收你的礼,这意味著,从今往后,我与你们母子之间,两清了。 当年的救命之恩,已经用这份优厚的“萝卜坑”工作彻底抵消了。 这差事给你之后,日后你在那灵茶工坊里,是龙是虫,法术练得如何,能不能考上道院,那就全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若是你在这修仙之路上遇到了什么別的难处,绝不可再仗著当年的恩情,来我这府上打秋风。 这是一条明確的界限,划在了两人之间。 面对这等冷漠的人情世故,夏寅的內心却没有起半点波澜。 在这现实的修仙家族里,能用一个救命之恩换来一个长期、稳定、合法且高薪的工作,这本身就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至於夏长平的冷漠与疏远? 夏寅根本不在乎。 他在乎的,只有现实的两件事。 第一,他合法拿到了在灵茶工坊里,用家族的灵茶无限磨炼【生火】和【行云】二术的机会,还有灵石可以赚取。 第二,母亲当掉家当买来的这盒贵重的“百年静心香”保住了。 他完全可以拿去当铺或者坊市退掉,换回真金白银。 “小子明白。” 夏寅站起身,乾脆地点了点头,没有任何纠缠与諂媚。 他伸出手,自然地將那个紫檀木盒重新收回袖兜之中。 夏长平坐在太师椅上,看著夏寅这般懂事且毫不拖泥带水的举动,端著茶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这小子,倒是通透,能听懂我话里的意思,不觉耻辱,日后能成大器。” 夏长平在心中暗自评价了一句。 “去吧。” 夏长平放下茶盏,挥了挥手:“下午族学还有课业,莫要耽搁了。今日下了学,你便拿著仙司灵契的凭证,去夏氏灵茶工坊上工。” “是。” 夏寅再次深施一礼,转身大步走出了正堂。 第32章 灵石白银,升隆钱庄 夏寅跨出夏长平府邸的朱红大门。 正午的日头悬於京州城的上空。 夏寅立於门前宽阔的街道边缘,將手探入袖兜,指尖抚过那紫檀木盒的表面。 木盒底部刻有一枚极小的徽记,凭藉这半个月来在族学博览群书的记忆,他认出这是京州城內一家名为“宝香阁”的商號印记。 事不宜迟,此物过於贵重,带在身上去族学並不妥当,换成容易银票方是稳妥之策。 夏寅辨明了方向,沿著夏街的辅路,向著京州城的外城商市区域步行而去。 一路上,人烟渐稠。 大乾仙朝统辖天下一百零八州,其余一百零七州皆依循古制,州下设郡,郡下设县,层层分治。 唯独这京州,格局迥异。 京州无郡,亦无县。 整个京州,便只是一座城。 这座名为京州的巨城,浩瀚无垠,雄伟壮阔,其疆域面积足以抵得上寻常的数个大州。 城中常住之生灵,亿万无算,凡俗与修士混居,门阀与市井交织。 京州的营造法式,遵循著严苛的阶级逻辑。 整座巨城以最中心的大乾宫为核心,那是仙朝朝堂所在,亦是九天之上《仙官志》神威投影最为浓烈之地。 以大乾宫为原点,京州城向著四面八方呈同心圆状扩散出去。 越是靠近大乾宫的位置,地脉灵气越是浓郁,居住者的身份便越是名贵。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全手打无错站 如镇国公府、定国公府这等开国勛贵,其府邸便坐落於紧贴大乾宫的最內层环线之上,占据了最好的风水阵眼。 而隨著环线一层层向外推移,居住者的身份依次从公侯伯子男等勛贵、朝堂高官、致仕族老、世家门阀,大量学宫逐渐降级为富户、散修、商贾。 夏寅此刻要去的宝香阁,便位於內城与外城交界的一处繁华商市之中。 由於不会神行之法,他只能凭藉双腿在这宽阔的青石板官道上跋涉。 在路途之中,夏寅的思绪始终縈绕在袖兜里的那盒安神香上。 大乾修仙界,灵石乃是修士之间硬通货,是受《仙官志》管控的修仙资源。 然而,这大乾天下,终究是凡俗居多。 亿万生灵之中,能够突破杯盏境界,踏入聚灵二层湖海境界的,万中无一。 这庞大的杯盏境界凡俗人口,构成了大乾仙朝最坚实的统治基石。 修行者固然高高在上,但哪怕是修为到了筑基境,亦或是那些考取了功名、在地方担任县令、郡守的人官,他们在治理地方时,依然要日復一日地和凡俗大眾打交道。 修水利、建城防、賑济灾荒、募集乡勇,这些关乎地方考绩的庞大工程,不可能全靠修士用法力去凭空捏造。 他们必须僱佣海量的凡俗劳动力去搬砖挑土,必须向凡俗商贾购买海量的米麵粮油。 因此,在大乾仙朝的经济体系中,灵石与白银构成了两条並行不悖的脉络。 修士用灵石精进修为,用白银打理世俗庶务。 真金白银在修仙界,同样具备著不可替代的购买力。 这三支“百年静心香”,虽对修士打坐有奇效,但亦属於凡俗商贾能够用金银採买、流通的物资范畴。 夏寅在心中默默盘算著国公府的月钱定例。 镇国公府虽是钟鸣鼎食之家,但府內规矩森严,帐目分明。 像他这样庶出的少爷,每月的月钱定例,不过区区二两纹银。 二两银子,在凡俗世界足够一户普通的三口之家宽裕地过上一个月。 但在这物价极高的京州城,在这处处需要打点的国公府后宅,二两银子甚至不够给那些管事嬤嬤塞几次牙缝。 而这紫檀木盒里的三支安神香,价值足足三千两白银。 三千两。 夏寅的脚步变得有些沉重。 这是他那二两月钱,不吃不喝攒上一千五百个月的总和。 母亲林姨娘当年是被一顶小轿从侧门抬进国公府的,並非正妻,陪嫁本就微薄。 这二十年来,她在赵夫人的眼皮子底下艰难求生,受尽白眼,剋扣月钱更是家常便饭。 这三千两白银,绝非凭空得来。 它必然是母亲当尽了当年那少得可怜的陪嫁首饰,又卑微地从每日的吃穿用度中,一文钱一文钱抠出来的。 这不仅是母亲全部的家当,更是她在这座吃人的深宅大院里,积攒了一辈子的血汗与屈辱。 如今,为了给他谋求一个去灵茶工坊做苦力的机会,为了给他爭取那万分之一考上道院的希望,母亲毫不犹豫地將这积攒了一辈子的家当一次性掏空,全部砸在了这三支线香之上。 夏寅隔著布料,感受著木盒的轮廓,心中涌起一股复杂且厚重的情感。 这不是前世那种隔著文字的感动,而是实实在在的、带著血肉温度的震撼。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的街道变得喧囂起来,宝香阁的牌匾出现在视线之中。 这是一座三层高的木楼,进出的客人多是些衣著光鲜的富商与世家管事。 夏寅迈步入內,没有理会迎上来的伙计,径直走到柜檯前,將那紫檀木盒轻轻放在檯面上。 “退货。” 夏寅语气平静,直截了当。 掌柜是个中年胖子,闻言眉头微皱,刚想开口说些诸如“离柜不退”的商市套话。 但当他的目光落在夏寅身上时,那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掌柜的视线扫过了夏寅身上那件质地虽普通但制式严格的青色族学澜衫,又精准地捕捉到了夏寅腰间佩戴的那枚代表镇国公府主脉身份的玉牌。 在这京州城做买卖,眼力见是第一位的。 镇国公府的人,哪怕是个不受宠的庶子,也不是一个掌柜能够隨意刁难的。 若是惹得这主脉族人心中不快,回去隨便在哪个熟人面前提上一嘴,这宝香阁在京州城的营生怕是就要多出无数波折。 掌柜立刻换上了一副笑脸,双手將那木盒拿了过去,小心地打开看了一眼。 “哟,是今儿个清晨府上差人来买的百年静心香。” 掌柜仔细查验了香体上的封泥与特有的纹路,確认完好无损,没有被掉包,便痛快地点了点头,“成,既然原封未动,本店自然遵照规矩,给您退了。” 夏寅站在原地,看著掌柜麻利地动作,心中微微闪过一丝惊诧。 他本以为这等大宗退货,少不了要经过一番严苛的盘问,甚至要被按照商行的规矩强行扣除一笔不菲的折旧费。 却没想到这掌柜如此好说话,连半句多余的废话都没有。 略一思忖,夏寅便明白了其中的关节。 这掌柜並非是为人宽厚,他给的不是自己这个十六岁少年的面子,而是自己身上这层“夏氏主脉族人”的皮所带来的面子。 “这位少爷,这香价值三千两白银。本店现银不足,给您换成钱庄的银票,您看可行?” 掌柜恭敬地问道。 “可。” 夏寅点头。 掌柜转身从內室的铁皮柜中取出一个木匣,从中点出三张印有繁复花纹的纸张,双手递给夏寅。 夏寅接过来一看,票面上印著“京州日东升匯兑钱庄”的字样,下面是清晰的一千两面额,並盖有防偽的微弱法力印记。 日东升匯兑钱庄,这是大乾仙朝凡俗界首屈一指的超级钱庄,其背后有数个氏族背景,信誉极佳,其发行的银票在大乾一百零八州见票即兑,毫无阻碍。 第33章 农科之基,符阵之理 將三张面值各一千两的银票贴身收好,夏寅没有多做停留,转身走出了宝香阁。 顺著原路折返,穿过喧囂的商市与漫长的街道,夏寅再次回到了镇国公府那高耸围墙之內。 回到自家那偏僻的小院,夏寅推开正屋的房门。 林姨娘正坐在桌旁,手中拿著一根毫无光泽的木簪,正有些出神地擦拭著。 听到推门声,她猛地抬起头,见是夏寅回来,立刻站起身迎了上去。 “寅儿,如何了?” 林姨娘的眼神中带著无法掩饰的急切与期盼。 紧接著,她的目光落在那三张摺叠整齐的日升东银票上,看清了面额。 一瞬间,林姨娘的脸色变得煞白,毫无血色。 她的身子猛地晃了一下,伸手扶住桌沿才勉强站稳,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与绝望的慌乱。 “这……这是退回来的银票……” 林姨娘眼眶瞬间红了,泪水在里面打转,“他没收……夏长平没收这静心香。他连见都不愿意见你吗?这差事……这差事没成?” 夏寅看著母亲这般惊恐慌乱的模样,心中一阵强烈的自责。 他略了母亲在这件事情上倾注了多少心血,也忽略了母亲在这后宅中如履薄冰的脆弱心理。 没有第一时间通报结果,这种行为在极度敏感的林姨娘看来便是失败。 “母亲,您误会了!快別急,请听孩儿细说。” 夏寅赶忙上前一步,双手扶住林姨娘的胳膊:“成了!差事成了!” 林姨娘愣住了,眼中的泪水要落不落,她呆呆地看著夏寅:“成了?那这银票……” “母亲息怒,是孩儿办事毛躁,没有第一时间和您说清楚。” 夏寅扶著林姨娘重新坐下,將今日在夏长平府上的遭遇,一五一十地、条理清晰地复述了一遍。 “孩儿在府外候了半个时辰,长平爷爷接见了我。孩儿並未提及当年救命之恩,只说是囊中羞涩,求个干苦力的差事。长平爷爷听懂了,他不仅答应了,而且当场便通过《仙官志》的仙司灵契系统,发布了一条定向招募我的契约。” 夏寅看著林姨娘的眼睛,认真地说道:“孩儿已经签了那仙司灵契。从今日起,孩儿便是那灵茶工坊专属的烘焙学徒,每个月有四块初级灵石的酬劳。” 林姨娘听到这里,紧绷的身体终於鬆弛了下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差事成了,他也没收这静心香?” 林姨娘看著桌上的银票,珍惜地將那三张银票收拢,叠好,放回袖中:“是为了划清界限。他用这差事將当年的恩情彻底抵消,表示从今往后两不相欠。日后无论是好是坏,都不可再去他府上攀关係了。” “寅儿,你莫要觉得夏长平绝情,更不可在心中怨恨於他。” 林姨娘看得很透彻:“他做到了这一步,已经是仁至义尽了,你不可有半分怪罪,心中必须要记得这份感恩,明白吗?” 夏寅听著母亲的分析,心中暗自点头。 母亲虽然常年困於后宅,但这看透世俗规则的眼光,却比许多在外廝混的男子还要毒辣。 “母亲教诲,孩儿当然明白。” 夏寅郑重地回应道,“没有长平爷爷给的这个契约,孩儿便没有合法的灵石来源。这份机会来之不易,长平爷爷的苦心与界限,孩儿分得清,定不会去胡乱攀扯,只会踏踏实实干活,绝不生事。” 林姨娘见夏寅回答得如此透彻,没有年轻人的那股子愤世嫉俗,也没有庶子常有的自怨自艾,脸上露出了欣慰笑容。 “你明白就好。你能有这份稳重,娘这心里,就算是彻底踏实了。” 林姨娘欣慰地嘆息了一声。 夏寅看了一眼窗外的天光,估摸了一下时辰。 “母亲,时辰不早了。下午申时族学还要教授新的工科法术,孩儿不能迟到。” 夏寅站起身来。 “快去吧,族学的课业要紧。下了学去工坊上工,手脚勤快些,莫要惜力。” 林姨娘叮嘱道。 夏寅点了点头,赶忙告別了母亲。 出了偏院,夏寅深吸了一口初秋清冷的空气。 银票还给了母亲,工坊的差事也彻底落定,没有了后顾之忧。 他迈开步伐,眼神坚定,向著族学的方向大步赶去。 申时初刻。 秋风自学堂半敞的窗欞间穿梭而过,拂动案榻上泛黄的书页。 乙等三十六號学堂內,寂静无声。 歷经上午那场火柿考绩,堂內学子心思各异。 拿到甲上首功且获四块灵石配额的夏寅,端坐於后排角落,面容无波,脊背挺直如松。 而坐在前排的夏戊,虽勉强维持著嫡出少爷的体面,然其紧绷的下頜与略显阴沉的眼神,皆昭示著其內心之鬱结。 伴隨一阵沉稳且极具压迫感的脚步声,致仕族老夏渊身披鹤氅,迈步跨入学堂。 他並未理会堂下学子那敬畏的目光,径直行至讲案之后。 没有多余的寒暄与废话,夏渊目光如电,直切正题。 “上午考绩,乃是农科之基。现下申时,老夫当授尔等工科之门径。” 夏渊的声音洪亮且透著金石之音,在宽敞的学堂內迴荡,“大乾仙朝,修仙百艺浩如烟海。然工科之途,拋开炼丹、炼器不谈,最为核心且相互交织者,便是符籙与阵法。今日,老夫便为尔等拆解这二者之玄机,並授尔等入门之法——傀儡术。” 堂下学子听闻此言,皆是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全神贯注。 在大乾修仙界,符籙与阵法乃是修士安身立命、护道杀伐的绝佳手段,谁若能精通此道,便等同於多出了数条性命。 夏渊负手而立,並未急於演示法术,而是拋出了一个深奥的理念。 “欲学符阵,必先明理。尔等可知,何为符文?” 学堂內鸦雀无声,无人敢贸然作答。 夏渊亦未指望这些初入聚灵一层的学子能够领悟,他自问自答,语气严谨:“天地灵气,本是无形无相、狂暴且散乱之物。修士纳气入体,若只是粗暴打出,不过是蛮力耳,威能有限。欲將法力化作雷霆、化作烈火、化作迷雾、化作刀剑,便必须给这无形之气,套上规矩。” “这规矩,便是符文。” 第34章 同宗同源,顶级阵盘 夏渊抬起右手,食指在虚空中缓慢地划过。 隨著他指尖的移动,一丝灵气自指尖溢出,在半空中稳定地留下了一道散发著微光的轨跡。 “將灵气按照严密、不可有丝毫差池的特定轨跡排列组合,使之勾连天地法则,形成固定迴路,此即为符文。一笔一划,皆是天地至理的具象。少一分则灵气溃散,多一分则脉络炸裂。” 虚空中的那道法力轨跡停留了三息,隨后消散於无形。 夏渊收回手,目光扫视全场:“一个独立的符文,威能微乎其微。但若將无数个功能各异的符文,按照庞大且精密的图谱排列组合起来,使之生生不息、相辅相成,那便是改天换地的大威能。” “无数符文排列组合,若是能將其精细地炼製、压缩至一张由特殊灵材製成的符纸之上,那便是符籙;若是將其宏大地排列、铭刻於天地山川、地脉水眼之间,那便是阵法。” 夏渊拋出了今日讲学的核心纲领:“故而,老夫要尔等死死记住一句话:阵法符籙不分家,就像是炼丹炼器不分家一样,阵法和符籙,同宗同源,互通有无。其本质,皆是符文的排列与叠加。” 此言一出,堂下学子皆是面露茫然之色。 这等直指大道本源的理论,对於刚刚学会生火、行云的他们来说,著实太过深奥晦涩。 坐在前排的夏戊,上午受了训斥,心中一直憋著一股劲,急欲在夫子面前重新证明自己。 他见眾人皆是沉默,便咬了咬牙,硬著头皮站起身来,躬身行礼。 “夫子。” 夏戊大著胆子询问道:“既然夫子言说,阵法与符籙同宗同源,本质皆是符文的排列组合。那仙朝歷代先贤,为何还要將这二者涇渭分明地划分为两大学科?这两者在实际修习与御敌之时,难易程度又当如何区分?” 夏渊看了夏戊一眼,见其还能提出这等切中要害的问题,面色稍微缓和了半分。 他示意夏戊坐下,隨后开口解答。 “问得好。同源异流,自是有其不可替代之缘由。老夫便以大乾仙朝著名的一道杀伐之术——『九天剑阵』为例,为尔等拆解。” 夏渊走下讲案,在过道中缓缓踱步。 “九天剑阵,主杀伐。” “若是一名修士选择以布阵之法来施展此术。他首先需要漫长的时间去堪舆地脉,寻找一处灵气匯聚的绝佳节点。” “而后,他需耗费海量的天材地宝炼製阵基,將数以万计的剑道符文,一笔一划、艰难地铭刻在深埋地下的阵眼玉石之上。整个布阵过程,少则数月,多则数年,日夜枯坐,不得有半点分心。” “一旦阵法布置完成,固定於一处,便如同一座坚不可摧的堡垒。修士需想方设法,引敌入瓮。待得强敌踏入阵法范围,修士居中催动大阵,那地脉中积蓄了数年的灵力瞬间爆发,引动九天庚金之气,化作万千剑光绞杀。其威能,毁天灭地,足以越阶斩杀强敌。” 夏渊语气一顿,话锋陡转:“但若是这名修士不善布阵,而是选择將这九天剑阵的无数符文,炼製成为一张九天剑符呢?” “画符,无需去寻找地脉,只需寻一处静室,手持符笔,蘸取硃砂灵墨,在方寸大小的灵纸上作画。” “將那足以覆盖方圆数里的庞大符文阵图,压缩、摺叠至三寸符纸之內。这个过程,对神识的消耗极大,但比阵法要小得多,只需耗费数月时光便可成符。” 夏渊伸出两根手指,做了一个夹著符籙的动作。 “一旦九天剑符炼製成功,修士將其贴身携带。遇敌之时,无需漫长的准备,无需引敌入瓮,隨手一捏,法力催发,便能瞬间激发剑阵。” “然而,代价亦是极其惨重的。符纸所能承载的上限,远远无法与浩瀚的地脉相比。九天剑符一旦催发,其释放出的剑阵威能,会比真正的九天剑阵降低数十数倍。只能作为防身保命、出其不意之手段。” 夏渊总结道:“除此之外,大乾仙朝法度森严,商市繁荣。修士在外游歷,若是遇到生死危机,完全可以花费重金,去仙官志的功德宝库中,购买强悍的高阶符籙用以对敌保命。只要你有足够的功德,高阶符籙便能隨买隨用。” “但你可曾听闻,有谁能在遭遇强敌、生死搏杀的瞬间,去购买並瞬间布置下一座高阶阵法用来对敌的?” 夏渊看著堂下学子,给出了精炼的结论:“故而,阵法偏守,需时日布置,且固定一地,然威能庞大,可借天地大势;而符籙偏动,隨身携带,催发迅捷,然威能锐减。一守一动,难易互见,这便是二者必须区分之缘由。” 堂下学子听得如痴如醉,对於这两门工科大道的认知,瞬间变得清晰透彻。 坐在后排的夏寅,眼中闪烁著明亮的光芒。 他在心中快速地权衡著这两种法术的表现形式。 阵法威力大但需要布阵引敌,太过死板被动; 符籙方便快捷但威力缩水,性价比太低。 这两种极端,都存在著明显的瑕疵。 夏寅脑海中灵光一闪,忍不住从蒲团上站起身来,拱手问道: “族老,学生有一惑。既然阵法偏守而具全威,符籙偏动而损其势。那修仙界浩瀚数万载,是否有惊才绝艷之辈,寻得一种两全其美之法?有没有办法,能让这符文之术既保持阵法的十成宏大威能,又兼具符籙的方便灵动、隨手催发?” 这个问题一出,学堂內的学子纷纷转头看向夏寅。 夏渊听到夏寅的提问,却並未出言训斥。 相反,他那严厉的面容上,竟然罕见地浮现出了一抹笑意。 “当然有。” 夏渊定定地看著夏寅,给出了肯定的回答,语气中透出一股对大道极致的推崇与嚮往。 “大乾仙朝,自是不乏精通阵法与符籙的惊才绝艷之辈。这等大才,不甘於阵法的死板与符籙的衰弱,於是硬生生地开闢出了一条艰难的融合之路。” 夏渊走回讲案,目光深邃。 “这等大才,会以高深的炼器手段,采天地珍稀之灵精矿石、万年神木,將其熔炼、锻造,製作成一种特殊的载体,名为『阵盘』。” “他们將这巴掌大小的阵盘,当做符纸。而后以神识为笔,以恐怖的压缩手段,將那原本需要铭刻在名山大川之间的浩瀚阵法符文,硬生生地、一笔一划地炼製於这阵盘之上。” 夏渊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提高。 “这等做法,是將阵法的根基与符籙的便携强行揉捏。若是修士对阵法符文的领悟达到了超限境界,且对符籙的压缩手法精通到了极点,手法得当,没有出现一丝一毫的灵力排斥与符文衝突。” “那么,当他隨手拋出这块阵盘时,便能在一念之间,凭空布下一座浩瀚大阵,且能完美发挥出大阵的十成威能!进可攻,退可守,神鬼莫测!” 学堂內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隨手扔出十成威能的大阵,这等手段,简直如同神仙下凡一般。 第35章 身死道消,足以自傲 但夏渊隨即话锋一转,泼下了一盆凉水。 “只不过,这条路太难,太难了。材料的排斥、符文的衝突、灵力的失控,稍有不慎,阵盘炸裂,修士便会遭受大阵全力的反噬,身死道消。” 夏渊嘆息道:“能做到將阵法十成威能完美封存於阵盘之上的惊才绝艷之人,放眼大乾仙朝一百零八州,那也是凤毛麟角。” “当然,虽然此道艰难,甚至伴隨著死亡危机,但它却是大乾高阶修士、特別是那些在地方担任要职的人官、天官们的必学之项。” “毕竟,生死搏杀之间,能多一分威能,便多一分活路。寻常修士,穷极一生去钻研,若是能做到让阵盘发挥出大阵的三成威能,在同阶之中,就已经算是不错,足以自傲了。” “原来如此,学生受教。” 夏寅郑重地向夏渊深施一礼,缓缓坐回蒲团。 他低垂著眼眸,心中却是掀起了狂暴的惊涛骇浪。 阵法加符籙,合二为一化作阵盘。 要求对阵法的领悟达到超限境界吗? 手法繁琐容易失败?別人觉得这太难,觉得能发挥出三成威能就算不错。 但这对於夏寅来说,算什么问题? 他有熟练度面板! 別人需要惊才绝艷的悟性去领悟符文融合的契机,他只需要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一样,一块接一块地去炼製阵盘。 只要灵石足够,只要材料充足,哪怕前一千次、一万次全部失败炸毁,但只要面板上的熟练度在涨,他就能稳定、確定地將这阵盘之术硬生生地肝到超限境界! 十成威能的隨身大阵? 这条变態的融合之路,在夏寅眼中,就是一条为他量身定做的康庄大道! 夏渊见夏寅坐下,便继续讲授。 “大乾修仙,从无一蹴而就之捷径。每个修士,初涉工科,都是从最基础的符籙与阵法二者分开去学。先学画符,以练精微;再学布阵,以明大势。最后方能尝试合二为一,走向阵盘之学。当然,真正御敌之时,是扔符籙、是布大阵,还是祭出阵盘,皆需尔等根据战局,变化多端,自己决策。” 夏渊双手在讲案上一按,神色重新变得严厉,將话题拉回到了今日这群聚灵一层的菜鸟学子必须面对的现实上。 “然则,尔等现下不过初窥门径,连最基础的法力运转都磕磕绊绊,谈何画符布阵?” 夏渊从袖中取出一物,將其隨意地放置在讲案之上。 眾人定睛看去,那是一个粗糙、只有巴掌大小的人形草把子。 “在此之前,尔等必须先过一关,那便是这门基础法术——傀儡术。” 夏渊指著案上的草人,声音冷硬。 “傀儡术,看似与符阵无关,实则乃是符阵之根基。” “欲驱使傀儡,便需要在其躯体之上,细致地铭刻大量的控制符文。这便是一个让尔等熟悉符文图谱、锻炼法力微操的绝佳手段。” “什么时候你们能將这傀儡术炼到圆满之境,就代表你们的手指与神识已经不再颤抖,代表你们能够稳定地控制法力输出,届时,才代表你们有资格去拿符笔、去碰阵石,开始学习基础的符籙和阵法。” 夏渊一字一顿地宣布了这门课程的重要的前置地位。 “此傀儡术,名为『草人傀儡』。” 夏渊没有急於演示,而是要求学子们必须先熟背此术的古典要诀。 大乾仙朝法度,一门法术的精髓,往往隱藏在古奥的文言记载之中。 夏渊清了清嗓子,口中缓缓诵读出那段记录於《大乾工要》上的晦涩经文: “夫草人傀儡者,纳灵於微,借物成形之道也。” “取灵田秋后之净秆,去其糟粕,存其坚韧,束之为躯。修士引气归元,聚神於指,以无形之法力,铭玄奥之符文於其腠理。符成则气脉通,气通则死物活。分神寄念,驱之如臂使指。可代涉险厄,可任趋走之役。然其力有穷,其用有限,全凭符文之精妙、施法者神识之绵长。修此术者,意在体察符阵之规,明辨灵机之理,是以造化入微,方为符阵之初阶也。” 这段一出,堂下学子多半面露苦涩。 夏渊自然知晓这些菜鸟的底细,诵读完毕后,便开始耐心地为眾人拆解。 “这段经文,明確地阐述了这草人傀儡的製作与操控之法。这傀儡的材质,不能是凡俗的杂草,必须是那些生长在灵田中、沾染了灵气的秸秆,如此方能承受符文的刻画而不至於崩碎。” 夏渊一边说著,一边缓慢地將自身法力匯聚於右手食指。 “铭玄奥之符文於其腠理,便是关键。尔等需像老夫这般,將灵力压缩至指尖,稳定地在这草人的胸口、四肢关节处,画下『聚灵』、『通脉』、『牵丝』三道基础的符文。” 只见夏渊指尖闪烁著微光,迅速地在讲案上的那个粗糙草人身上点划了几下。 “分神寄念,驱之如臂使指。符文刻好后,需分出一丝微弱的神识与法力,投入那草人体內。这草人,便活了。” 夏渊话音刚落,那原本死物一般的草人,身上陡然闪过一道微弱的灵光。 紧接著,在眾学子震撼的目光中,那只有巴掌大小的草人,竟然僵硬地从讲案上爬了起来。 它摇摇晃晃地站稳,隨后在夏渊轻微的意念操控下,笨拙地在案几上走了两步,甚至还滑稽地弯下腰,抱起了一根毛笔。 “此法术虽是微末伎俩,修士可以操控这等傀儡完成一些简单的端茶递水、探路踩坑的任务。但这草人体內那三道交织的符文,却是尔等叩开符阵大门重要的一把钥匙。” 夏渊一拂袖,切断了法力供应。那草人瞬间失去生机,颓然地倒在案几上。 “讲授已毕。桌案之下,各有备好的灵秆与刻刀,符笔。今日申时乃至酉时,尔等唯有一事,那便是专注地给老夫练习这草人傀儡的符文铭刻!开始!” 隨著夏渊严厉的一声令下。 三十六號学堂內,瞬间响起了悉悉索索的整理秸秆之声。 夏寅坐在角落,没有急於动手,目光紧紧盯著案榻下那堆乾枯的灵秆。 “製作草人,铭刻符文,注入神识,操控行动。这是一套完整的法术施展流程。” 夏寅喃喃自语,今日这节课,学一门新鲜的法术,他熟练度面板上即將开启第三个法术的进度条。 一旦这门《草人傀儡》被面板成功收录,他便可以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在繁重的灵茶工坊打工之余,多多尝试编制草人法术。 夏寅抽出几根灵秆,手指稳定,开始编织草人的身躯。 第36章 草人傀儡,酒楼斗坊 族学內,檀香燃尽,余烟繚绕。 夏渊授课完毕,自顾离去,余下一眾学子在堂內自行演练。 夏寅端坐案前,面前摆著一捆去岁秋收时特意留存的灵稻秸秆、一碟调和了妖兽血液的硃砂,以及一支下品狼毫符笔。 这便是製作【草人傀儡】的全部耗材。 依照夏渊先前讲授的法理,阵法和符籙的本质是符文,而草人傀儡正是最低阶的练手之物。 初学者需在秸秆草人表皮以灵力裹挟硃砂,依次铭刻“聚灵”、“通脉”、“牵丝”三道基础符文,方能成器。 至於高深者,就能够像是夏渊一般,手指激发灵力就能画出符文,无需硃砂符笔辅助。 夏寅面色平静,並未急於下笔。 他先拿起秸秆草人,手指在其表面细细摩挲。 秸秆中空,质地脆弱,內里残留著微弱的木属生机。 要在这种秸秆草人上铭刻符文,对灵力的精细控制要求极高。 稍有不慎,灵力溢出,秸秆便会承受不住而碎裂。 “第一步,聚灵。” 夏寅心中默念。 他提起符笔,笔尖蘸取少许硃砂。 丹田之內,那刚拓宽至“二杯盏”的灵气湖泊微微荡漾,抽调出一丝细微的灵力,顺著右臂经脉流淌,最终匯聚於笔尖。 笔尖落於秸秆草人之上。 夏寅全神贯注,按照脑海中记下的“聚灵”符文轨跡,缓缓拖动笔锋。 第一笔需圆融,灵力输出必须恆定。 他能清晰感觉到灵力隨著硃砂渗入乾瘪的脉络之中,引发一阵细微的共振。 笔锋转折,走向第二笔。 这一笔需猛烈,以打通秸秆內部的阻碍。 夏寅下意识加大了灵力输出。 “咔嚓。” 一声轻响传出。 秸秆草人表面出现一道裂纹,紧接著,那刚灌注进去的灵力失去了符文轨跡的束缚,在秸秆內部乱窜。 瞬息之间,整个秸秆草人化为一小撮灰黑色的粉末,散落在案几上。 失败。 夏寅面色毫无波澜,並未停顿。 他放下符笔,拂去案上灰烬,脑海中迅速回放方才下笔的整个过程。 “第二笔转折时,灵力增幅超过了秸秆的承受极限。聚灵符的目的是匯聚外界游离灵气,要求的是容而非破。我的灵力运转过於刚猛,未曾考虑到材质的物理强度。” 得出结论后,他再次抽出一根秸秆,提笔蘸墨。 这一次,在行至第二笔转折处时,他刻意压制了丹田灵力的输出,將那一股力量分散成数股细流,缓缓透入秸秆草人。 笔锋继续游走,第三笔,第四笔。 整个“聚灵”符文的轮廓逐渐在秸秆表面成型,硃砂的顏色也由暗红转为微微发亮,这代表著符文已经开始牵引周遭的微薄灵气。 最后一笔收尾,需將所有游走的灵气锁死在符文闭环之內。 夏寅手腕微微一抖,正欲提笔断绝灵力牵连。 “嗤——” 案上秸秆草人猛地冒出一股青烟,隨后无火自燃,转眼烧成一段黑炭。 再次失败。 夏寅依旧面无表情,眼神中没有丝毫气馁。 他立刻进行復盘:“收笔时,灵力断绝不够果断,导致外界灵气倒灌,与內部灵气发生衝突,引发了小范围的灵气爆闪,点燃了秸秆。需做到意断气断,不能有丝毫拖泥带水。” 他唤出面板看了一眼,【草人傀儡】一栏並未出现。 “意料之中。” 夏寅心中明镜一般。 他这面板的判定机制极其严谨。 必须是成功释放出一次完整的法术,才会被面板收录並开启熟练度进度条。 半途而废的残次品,不入天道之眼,自然也不入面板之列。 “不过是时间问题。” 夏寅暗自估算,按照今日失败的经验积累,再有几十次尝试,將每一处灵气节点的阻力都摸透,便能做出一个完整的草人傀儡。 一旦成功收录,剩下的便只是枯燥却绝对有回报的刷经验过程。 一下午的时间,夏寅就坐在案前,不断重复著蘸取硃砂、铭刻符文、看著秸秆草人碎裂或自燃的过程。 第三十次尝试,他完整地刻画出了“聚灵”符文。 那一根秸秆表面红光隱隱,竟真的开始缓缓吸收周遭灵气。 夏寅没有停歇,紧接著开始铭刻第二道通脉符文。 通脉的作用是將聚拢来的灵气在草人四肢百骸中构建出循环路径。 这一步的符文线条极其繁复,要求一笔到底,中途不能有半分停顿,且灵力必须如游丝般连绵不绝。 刚画出三寸长的一道曲线,夏寅丹田內的灵力输出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小的波动,仅仅是停滯了半个呼吸的时间。 “砰。” 刻印了一半的秸秆直接从中间炸断,碎屑溅了夏寅一身。 他拍去衣襟上的碎屑,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日影西斜,未时已过大半。 整个学堂內,此起彼伏的皆是秸秆炸裂或燃烧的声响。 邻座的杨冲满头大汗,手里握著一根烧得只剩半截的秸秆,大口喘著粗气。 他体內的灵力已经见底,不仅一道符文都没刻画完整,甚至连符笔的狼毫都被烧禿了一块。 “寅三爷,这草人傀儡根本不是人干的活计。” 杨衝压低声音抱怨:“我这杯盏境的灵力,统共就那么点,稍微控制不好就炸了,一下午我炸了四十了。” 夏寅神色平淡,將面前仅剩的一根秸秆拿了过来。 “阵符之理,本就是將繁复的天地法则压缩於方寸之间。” 夏寅一边整理思绪,一边缓缓说道:“灵力不纯,神识不够,失败是常態。” 他低头继续刻画,脑中不再去想什么成功与否,只是將这当成是对灵力控制精度的一次极限训练。 直至申时正刻。 纵观全班十余人,无一成功。 甚至有几名学子因强行调动灵气导致经脉刺痛,脸色煞白地伏在案上休息。 嫡兄夏戊早在一个时辰前便失了耐性,丟下符笔在一旁闭目养神。 即便是拥有红色甲等气运,触发了一次大运,但是他一样没有成功。 下学的钟声在族学外沉闷地响起。 学堂內的学子们如释重负,纷纷起身收拾书案。 夏戊招呼了几个相熟的子弟,已在商议著去何处酒楼听曲,亦或去哪家斗坊消遣。 对於这些大族子弟而言,十五六岁的年纪,正是贪玩的岁数。 第37章 烘焙灵茶,消耗极大 夏寅停下手中的笔。 面前的案几上,堆满了黑色的灰烬和断裂的残渣。 一下午的尝试,他最高纪录是將“聚灵”与“通脉”刻完,在刻画第三道“牵丝”符文时,符文结构崩塌。 面板依旧没有动静,【草人傀儡】未能收录。 夏寅站起身,慢条斯理地將符笔洗净,把未用完的硃砂密封收好,动作一丝不苟。 失败在他预料之中,这等涉及阵符底层逻辑的技艺,若能一个下午便摸入门道,那符籙和阵法也不会成为修仙核心技艺之一了。 法术的基石,唯有实打实的汗水与千百次的试错。 离开族学,夏寅背著书箱,步履平稳地朝著夏氏的灵茶工坊走去。 此时已是黄昏。 按照大乾律歷及族学习俗,学子们下学后本该回房温习功课,打坐炼气,戌时入睡,等待中霄起坐。 但夏寅算过一笔时间帐。 他在灵茶工坊的差事,每日需做工四个时辰。 从申时末下学开始,一直干到中霄起坐的寅时。 这意味著,除去走路和洗漱的时间,他每日的睡眠將被压缩到极致,最多只能睡两个时辰。 凡人若如此作息,不出七日便会气血两亏、经脉枯竭。 如今这具身体虽然只有聚灵一层,但毕竟是修仙者,体质远超凡人,辅以打坐调息,足以支撑。 更何况,在这里工作不仅能领到四块初级灵石的月俸,还能带薪刷法术熟练度。 这种好事,別说睡两个时辰,就算是不睡觉,他也干得下去。 灵茶工坊位於国公府外郭的东侧,占地广阔。 外围筑有高高的青砖围墙,墙头隱隱有阵法灵光流转,空气中渐渐瀰漫起一股混合著草木清香与地火硫磺味道的气息。 夏寅走到工坊大门前。 大门上方悬掛著仙朝官府颁发的【仙司灵契】铜製牌匾,代表著此地受大乾律法庇护,绝无拖欠剋扣之虞。 守门的是两名修士,见夏寅走来,面无表情地伸出手。 夏寅从怀中掏出昨日夏长平给他的那块铭刻著【仙司灵契】印记的木牌。 守卫接过木牌,在一旁验了一下。 確认无误后,守卫將木牌还给夏寅,让开道路。 跨过门槛,一股浓郁的茶香夹杂著湿润的水汽和炽热的火浪扑面而来。 工坊內部是一个巨大的穹顶建筑,分为了数十个独立的操作间。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中央的过道上,有推著独轮车运送新鲜茶青的凡人役夫在匆忙穿梭。 两侧的操作间里,火光闪烁,法力波动的气息此起彼伏。 这里没有閒聊的声音,只有风箱的拉动声、灵力催发火焰的呼啸声,以及茶青在高温下爆裂的细微劈啪声响。 夏寅一边往里走,一边打量著环境。 操作间里干活的工人,大多是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皆穿著粗布短褐。 从他们身上散发出的灵力波动来看,全都是聚灵底层,一层居多,极少有两层。 这些人皆穿著统一的乾净短打,虽在干活,但动作利落,手掐法诀时灵力流转顺畅,绝非凡俗农夫可比。 再看他们的面相气度,虽不如嫡系子弟那般养尊处优,但也皆有几分底蕴。 这些人中,有夏氏支脉的子弟,也有依附於国公府的家臣子弟。 他们家里条件尚可,能托关係在这有官方背景的工坊里谋个差事,赚取灵石,精进学业,谋求道院。 夏寅按照木牌上的指引,来到了丙字七號操作间。 这是一个约莫两丈见方的屋子。 屋內正中砌著一个青石焙茶炉,炉膛极深。 炉子上方悬著一口巨大的平底铁锅。 靠墙的地方摆放著几张木製工作檯,上面堆满了尚未处理的生茶青。 操作间內已有一人在工作。 那是一个身材瘦削、面容有些憔悴的少年,看年纪与夏寅相仿。 他正站在铁锅前,双手结印,掌心喷吐出一股微弱的火苗,艰难地炙烤著锅底。 见夏寅进来,那少年停下手中的法术,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水,上下打量了夏寅一番,见他穿著族学的统一服饰,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你是新来的?” 少年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夏寅点点头,將书箱放在角落,挽起袖子走上前:“夏寅。今日刚分派到此。” 少年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诧异,拱手道:“竟然是寅三爷,吾名夏远,在乙等十二班。不过我资质极差,气运只是黑命,考道院是想都不敢想了。只能提前来这卖力气赚点灵石,爭取快点提升到聚灵二层。” 夏寅神色平淡地回了一礼,没有多说废话,径直走到工作檯前,看了一眼堆积的茶青。 夏远见夏寅性格冷淡,倒也没有在意。 在这工坊里干活的人,多半是被生活和修行压弯了腰的,谁也没有太多心思去客套。 “咱们这七號间,负责的是最初的润茶和初焙。” 夏远一边用铁铲翻动著锅里的茶叶,一边向夏寅介绍规矩:“凡间的茶叶炒制,用水洗,用柴火烤。但灵茶不行。凡水有杂质,会污了茶性;凡火带烟毒,会坏了灵气。” “所以,左手施展【生火】,引动阵法內的地火,控制火候大小,將揉捻后的灵茶中多余的凡俗水分烘乾。” “右手施展【行云】,凝聚微量的水汽,悬浮於铁锅之上。在火候过猛时,洒下极细微的灵露,进行“回潮”,锁住茶叶內部的灵气不致流失。” 夏寅听著,微微点头。 这与他了解到的工、农二科法术在世俗生產中的应用完全一致。 大乾仙朝之所以要求考公者必修五科,正是因为整个社会的生產体系,都已经建立在法术之上。 “我看你的修为……” 夏远感受了一下夏寅的气息,嘆了口气:“初入聚灵一层吧?这活计可不好干。行云和生火交替施展,灵力消耗极大。我这聚灵一层的底子,施展四五次生火就得打坐恢復小半个时辰。一天下来,累得骨头都散架。” 夏寅没有接话,只是走到焙茶炉前。 “我试试。” 第38章 受教於人,双倍进步 按照工序,第一步是润茶。 夏寅凝神静气,双手迅速结出【行云】的法印。 他体內的灵力顺著熟悉的经脉路线流转,没有丝毫凝滯。 隨著法力涌动,操作间的屋顶上方,迅速地匯聚起一团铅灰色的云朵。 云朵內部水汽翻腾,压缩度极高。 夏远在一旁看得眼睛都直了。 他施展行云术时,云朵稀薄得像是一阵雾气,半天才能挤出几滴水。 而眼前这寅三爷,施法速度之快、云层水汽之厚,估摸著法术都快小成了。 “落。” 夏寅轻喝一声。 细密而均匀的雨丝从云层中降下,准確无误地洒在工作檯的茶青上。 每一滴雨水都饱含著纯净的灵气,將茶青表面的灰尘洗去,同时渗入叶脉之中,激发其生机。 一次施法结束,夏寅面色如常。 接著是初焙。 夏寅將润好的茶青倒入铁锅中,双手再次变幻法印,施展【生火】。 一团稳定、內敛的火光从他掌心喷出,均匀地炙烤著锅底。 火候控制得恰到好处,既没有烧焦茶叶,又保证了水分的快速蒸发。 铁锅內发出一阵细微的“滋滋”声,一股浓郁清新的灵茶香气开始在室內瀰漫。 夏远在旁边咽了一口唾沫,手中的铁铲都停了下来。 “寅三爷,你这手法术,都快小成了吧。” 夏远忍不住讚嘆。 “勤能补拙罢了。” 夏寅笑了笑。 两人各自干了一会儿活。 操作间里只有火焰呼啸和茶叶翻滚的声音。 过了一阵,夏远终究是少年心性,忍耐不住枯燥,又找了个话头:“说起来,咱们这活计虽然累,但好歹是签了【仙司灵契】的,不怕上头剋扣。就是这工钱,实在是少得可怜。” 夏远嘆了口气,用力铲了一下锅底,接著说道:“一个月拼死拼活干下来,也就是三块初级灵石。这三块灵石,还不够自己修行所需,谈何进步?” 夏寅听到这话,正在输出灵力的手微微一顿,但瞬间便恢復了正常。 三块初级灵石? 他清清楚楚地记得,夏长平给他安排这个差事时,说的是每月四块初级灵石。 夏寅的大脑开始高速运转。 唯一的解释,就是夏长平在其中做了手脚。 这多出来的一块灵石,就是夏长平用来彻底还清林姨娘当年救命之恩的额外筹码。 在任何体制內,同岗不同薪都是犯忌讳的事情。 一旦传扬出去,不仅会引发同事的嫉妒与孤立,更有可能被人拿去举报,给夏长平惹来麻烦。 到时候,夏长平为了自保,必然会毫不犹豫地將自己一脚踢开。 想到这里,夏寅眼神一沉。 “是啊。” 夏寅头也没抬,语气平淡地附和道:“三块灵石確实不多,修炼起来捉襟见肘。只能省吃俭用,走一步看一步了。” 他只字未提自己拿的是四块灵石。 见夏寅这般低调附和,夏弘心中平衡了不少,觉得这二房的少爷也没有传闻中那般高高在上,便也歇了话头,专心干起活来。 “谁说不是呢。不过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外头那些没有关係的散修,想赚这三块灵石都没门路。” 两人停止了交谈,继续埋头干活。 夏寅一边机械地施展著法术,一边分心唤出面板。 【行云】熟练度:669/1000 【生火】熟练度:643/1000 每一次施法结束,进度条都会雷打不动地增加一点。 虽然枯燥,但这种百分百確定的回报感,让夏寅觉得很是踏实。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 操作间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时辰到,开工!都给我打起精神来,今日这批是上品『云雾青』,若是出了岔子,谁也別想拿到下个月的灵石!” 伴隨著一声中气十足的断喝,一名中年男子背著手,缓步走入丙字七號操作间。 此人身穿一袭青色长衫,衣襟上绣著夏氏的族徽,但看面相併不像夏氏本族之人。 他目光锐利,身上散发出的灵力波动稳固,比夏寅和夏远要强大得多,显然已经度过了杯盏境和湖海境,达到了下三境的巔峰——聚灵三层无量境。 夏远一见到此人,停下手中的活计,行了一礼:“见过李管事。” 夏寅也隨之停手,行了一礼。 他从夏远的称呼中判断出,此人应当是依附於夏氏的外姓家臣,被委派在此担任监工管事。 李管事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走到夏远的工作檯前,看了一眼锅中正在烘焙的灵茶。 “火候太躁。” 李管事冷冷地开口:“你的【生火】术,灵气从太渊穴涌出时未曾经过压制,导致火焰外放有余而內敛不足。这锅茶的灵气已经被你烧散了一成。” 夏远面色一白,却不敢有半句反驳,只能低头应是。 训斥完夏远,李管事转过身,踱步到夏寅的工位前。 夏寅此时刚好完成了一次润茶,正准备施展【生火】进行初焙。 “主脉二房的寅少爷?” 李管事看了他一眼。 “正是。” 夏寅微微拱手:“还请周管事赐教。” 修仙界中,达者为师。 这李管事在此道浸淫多年,必有独到之处。 “继续做,我看你施法。” 李管事见夏寅態度谦逊,没有世家少爷的架子,眼中闪过一丝讚赏。 夏寅没有任何迟疑,双手结印,丹田灵力运转。 一团稳定的火光在掌心浮现,贴向锅底。 李管事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讚赏,但隨即眉头又微微皱起。 “你的火光极稳,显然是下了苦功练过的。但你这手法,太死板了!。” 李管事开口点评:“但这只是形似,未得神髓,距离小成还差点。” 夏寅手上的法术未停,微微偏过头,做出一副虚心受教的姿態。 “生火之术,不在猛,而在匀。” 李管事缓步走到夏寅身侧,指著他手腕处的经脉说道:“你现在的施法,是將灵力直接从丹田抽调,经少海、通里两穴,直达掌心。这种方法死板,虽然能保证火候稳定,但灵力消耗过大,且火焰缺乏变化。” 李管事顿了顿:“想要把火烧得透,灵力不可直衝。需將灵气沉於底窍,在神门穴处做一次微小的迴旋停顿,將其压缩之后,再缓释而出。如此一来,火性则绵长,热力能丝丝透入茶青內部,而非只在表面炙烤。” “將直线输出改为在节点处设置缓衝与压缩……” 夏寅立刻在脑海中建立了一个新的法力流转模型。 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按照李管事的指点调整体內灵力的流转路线。 原先直衝掌心的灵力被他强行截停在手腕的神门穴。 虽然只有微小的一丝灵力,但在经脉中迴旋压缩时,夏寅明显感觉到手腕处传来一阵胀痛感。 他咬紧牙关,控制著这股压缩后的灵力,缓缓释放到掌心。 “轰!” 掌心的火焰並没有变大,但原本有些刺眼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內敛成了深邃的暗红色。 火焰不再是直直地往上烧,而是像水波一样贴著锅底蔓延开来,热力均匀且极具穿透性。 铁锅內的灵茶在接触到这股热力的瞬间,水分蒸发的速度並没有加快,但散发出的茶香却比之前浓郁了数倍。 与此同时,仙官志本我栏目之中,跳动著熟练度+2的字样。 这次施法,竟是增添了两点熟练度。 李管事看著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他本只是见这少年態度认真,隨口提点一句,本以为对方需要十天半个月才能领悟这种微操技巧,没想到对方竟然在施法中当场调整成功了。 第39章 悟性尚可,疯狂提升 “悟性尚可。记住这个火候,继续干活。” 李管事留下一句话,便背著手走出了操作间。 夏寅看著李管事离去的背影,缓缓收回了法术。 他迫不及待地唤出面板。 【生火】熟练度+2。 【生火】熟练度:645/1000。 夏寅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直接增加了两点! 以往无论他如何施法,哪怕將灵力压榨到极限,每次施法成功后,熟练度都只固定增加一点。 但这一次,仅仅因为李管事的几句指点,熟练度的提升直接翻倍了! 夏寅站在原地,任由铁锅散发著余热。 “我的面板,无视悟性和气运,只要施法成功便增加熟练度。但这並不代表施法的质量没有区別。” “我之前的施法,只是生搬硬套。虽然能成功释放,但那是极其粗糙的。这就好比我用最笨的方法解答一道数学题,虽然答案对了,得了一分,但过程极其繁琐。” “而李管事的指点,实际上是为我提供了一种更高级、更优化的法术模型。我按照他的方法施法,不仅成功了,而且法术的威力、效率都得到了质的飞跃。” “面板判定这种高质量、高效率的施法,其带来的『熟练度』远超普通施法,所以直接给出了翻倍的熟练度奖励!” 夏寅得出结论后,心中涌起一阵狂喜。 原本按照每次加一点的速度,他要將【生火】和【行云】肝到“超限”解锁高阶法术,还需要漫长的时间。 但现在,如果每一次施法都能获得双倍甚至更多的熟练度,那他的进度將被大大压缩! “有名师指点,熟练度提升速度会变快!” 夏寅理智地压下心中的激动,面色恢復了平淡。 他转头看向一旁发呆的夏远,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再次抓起一把茶青,开始了新一轮的润茶。 接下来的时间里,夏寅完全沉浸在了这种双倍经验的快感中。 他不断地在脑海中回放李管事关於【生火】的指点,每一次施法,都刻意將灵力在神门穴进行压缩。 虽然这种精细的微操很是消耗精神力,导致他额头上不断渗出细密的汗珠,但他乐此不疲。 过了一个时辰,李管事再次巡视到了丙字七號操作间。 这一次,他看到夏寅正在施展【行云】术。 李管事站在一旁观察了片刻,再次开口:“行云降雨,重在生机。你的云层压得太低,水汽虽然浓郁,但下落太急。灵茶需要的是润,而非浇。施法时,將意念上提,灵力散於云端四周,让雨丝在空中多停留半个呼吸,借风势而落。” 夏寅听得真切,立刻照做。 他將散发出去的灵力向四周扩张,托起下坠的云层。 原本急促的雨丝在空中微微停顿,隨后轻柔地飘落,仿佛蒙上了一层水雾。 施法结束。 夏寅再次看向面板。 【行云】熟练度:+2。 果不其然! 只要有正確的法理指导,优化了施法模型,熟练度就会翻倍提升。 夏寅的干劲更足了。 夜幕深沉,工坊外早已陷入了一片寂静。 按照规矩,大部分凡人和低阶修士此时都已入睡,等待中霄起坐。 但灵茶工坊內的火光却彻夜不息。 夏寅犹如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机械地重复著【行云】与【生火】的操作。 他的灵力耗尽,便立刻盘膝坐下,运转功法吸收周遭並不浓郁的灵气,或是直接汲取灵石,恢復少许后,便立刻起身继续干活。 夏远在旁边看得头皮发麻。 他干了不到两个时辰,就已经累得气喘吁吁,不得不停下来休息了三次。 而这个主脉少爷夏寅,仿佛没有知觉一般,连动作的频率都没有变过。 “这到底是个什么怪胎,也太认真了……” 夏远在心里暗自嘀咕。 对於夏寅而言,辛苦是不存在的。 前世在逼仄的出租屋里,背著成堆的申论资料,面对著几百比一的报录比,那才叫绝望的辛苦。 而现在,他只要动一动手,面板上的数字就会清清楚楚地跳动。 +2。 +2。 +2。 这种付出必有回报的確定感,是世界上最能让人上癮的毒药。 不知过了多久,工坊外传来了一阵悠长的打更声。 “当——当——当——” 三更天,寅时。 这是大乾仙朝子民“中霄起坐”的时辰,也是灵茶工坊第一批工人们换班的时刻。 夏寅停下了手中的法术。 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已经达到了极限,经脉中传来阵阵乾涩的刺痛,这是灵力被反覆抽乾又强行恢復所带来的后遗症。 夏寅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看了一眼自己的杰作。 工作檯上,堆放著满满三大筐已经完成初焙的灵茶。 每一片茶叶都呈现出完美的墨绿色,散发著沁人心脾的灵气。 这工作量,比旁边夏远乾的多了整整一倍。 “今日的工分记下了。你们可以下工了。” 李管事不知何时又走到了操作间门口,手里拿著一本册子,面无表情地说道。 他的目光在夏寅那三大筐灵茶上停留了一瞬,破天荒地点了点头,“干得不错。” “多谢管事指点。” 夏寅收拾好自己的书箱,与夏远道了个別,转身走出了操作间。 夜风微凉,吹在满是汗水的身上,夏寅不禁打了个寒颤。 他看了一下面板上的最终数据。 四个时辰的高强度爆肝,加上李管事的两次提点优化。 【行云】熟练度:812/1000。 【生火】熟练度:806/1000。 “一天200熟练度!按照这个速度,明天这两门法术便能达到『小成』之境。” “到时候看看后面的境界需要多少熟练度。” “希望能一年之內达到超限境界,拥有报考道院的资格!” “越快越好!毕竟道院只招收骨龄三十岁之下的修士。” “就算是考不上,也能提前见识见识!” 夏寅抬头看了一眼漆黑的夜空。 他裹紧了衣服,快速地向著镇国公府的方向走去。 只有两个时辰的时间可以用来睡觉,一分一秒都不能浪费。 第40章 天光微现,碧羽阵法 卯时初刻,天光微现。 床榻之上,夏寅双目豁然睁开。 入眼是青灰色的床帐,室內一片寂静。 他並未立刻起身,而是静静躺在榻上,细细感知自身四肢百骸的状况。 昨日在灵茶工坊四个时辰的高强度施法,几乎將他丹田內“二杯盏”的灵力榨乾数次。 经脉乾涩、刺痛的疲惫感在睡前达到了顶峰。 然而此时此刻,不过睡了短短两个时辰,那种仿佛深入骨髓的亏空感已然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充盈且饱满的清醒。 夏寅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闭上眼,內视己身。 他能清晰察觉到,丹田之內,那口微小的灵气湖泊波澜不惊,水面甚至比昨日又隱隱拓宽了一丝。 周身经脉通畅,呼吸之间,隱隱有著固定的节律。 即便是在熟睡之中,这具身体依旧在遵循著某种本能。 “睡觉之时,自发进行《聚灵诀》的流转呼吸,吞吐天地之间游离的灵气。” 夏寅睁开眼,从榻上坐起,活动了一番手腕。 骨骼发出一阵轻微的鸣响,毫无滯涩。 “只需睡上两个时辰,就能精神饱满。这就是灵气的妙用吗?” 夏寅嘖嘖称奇。 他穿衣下床,打水洗漱,动作干练利落,没有浪费半点时间。 推开房门,外间已有僕妇开始清扫庭院。 夏寅顺著青石板路,走向正院。 按照大乾世族门阀的规矩,庶出子弟晨起,必先去向嫡母与生母问安,此为晨昏定省,也是“德”科在日常生活中的最基本要求。 穿过几道月洞门,夏寅来到二房主母赵夫人的院落。 院內已有几个兄弟姐妹候在廊下,夏戊,夏寅,夏秋分,夏惊蛰。 夏寅走过去,依序站好,眼观鼻,鼻观心,一言不发。 片刻后,房门打开,赵夫人身边的贴身大丫鬟走出来,目光扫过眾人,微微福身:“夫人昨夜歇得晚,免了诸位的安,都散了吧。” 眾人皆是拱手或福身行礼,齐声道:“愿母亲安康。” 一套流程走完,夏寅转身前往偏院,去见生母林姨娘。 林姨娘早已起了,正坐在桌前。 见夏寅进来,她放下手中的活计,上下打量了一番儿子,確认他面色红润,並无萎靡之態,这才微微点头。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夏寅上前,躬身行了一礼:“母亲早安。” “用饭吧。” 林姨娘没有多言,指了指桌上的食盒。 食盒里是简单的清粥小菜,配了两个蕴含微量灵气的白面馒头。 夏寅坐下,端起碗筷,进食速度极快,但咀嚼细致,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 一碗粥、两个馒头下肚,胃部传来一阵温热。 放下碗筷,净了口,夏寅背起书箱:“儿子去学堂了。” “去吧,行事稳重些。” 林姨娘嘱咐一句。 夏寅走出偏院,步伐平稳,直奔族学而去。 夏寅到达族学时,天色已大亮。 他走进乙等班的学堂,径直来到自己的案几前坐下。 將书箱放好,取出纸笔、硃砂以及昨日未曾用完的灵稻秸秆,在案上一一摆放整齐。 堂內学子陆陆续续到来,气氛渐渐变得嘈杂。 不多时,族老夏渊迈过门槛,走入学堂。 他今日著一身深青色葛布长衫,面容清癯,神色不怒自威。 夏渊在讲案前落座,目光如刀,缓缓扫过堂下十多名学子。 只一眼,便能看出端倪。 学堂內的学生们大多睡眼惺忪,哈欠连天。 尤其是坐在前排的嫡兄夏戊几人,情况最为严重。 夏戊趴在案几上,眼底泛著明显的青黑,强撑著不让眼皮合上,脑袋却像鸡啄米一般一点一点。 他身旁的几个相熟子弟,也是面容萎靡,精神不振。 昨夜这几人想来是去了城中的斗坊,亦或是哪家酒楼听曲寻欢,玩得极晚。 夏寅坐在后排,目光平静地看著这一切。 大家族子弟,十五六岁的年纪,初窥修行门径,体內有了灵力支撑,便觉得精力无限。 哪怕一夜不睡,靠著灵气护体,也不会像凡人那般病住或是长睡不起,依旧能来学堂点卯。 但灵力毕竟不是无根之水,神魂的疲惫是掩盖不住的。 这几人想必是彻夜未眠。 毕竟都还是小孩子,心智尚未成熟,还沉浸在世俗的玩乐之中,分不清主次。 夏寅微微摇了摇头,收回目光,不再关注。 上方的讲案后,夏渊显然也注意到了夏戊几人的情况。 老者的眉头缓缓皱起,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嘆息。 “荒唐。” 夏渊冷哼一声,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堂內每一个人的耳中。 话音未落,夏渊右手抬起,並指成剑,手指在半空中迅速地勾勒出一个简单的符文轨跡,隨后屈指一弹。 一道微不可查的清色法术光芒从他指尖飞出,在半空中一分为几,准確无误地落在夏戊等几个昏昏欲睡的学子眉心处。 “清心诀。” 夏寅认出了这门法术。 法术入体。 夏戊几人浑身猛地一震,仿佛大冬天被当头浇下一盆冰水。 眼底的青黑虽然还在,但眼中的困顿和迷茫瞬间被一股强行提起的清明所取代。 几人打了个寒战,立刻直起身板,正襟危坐,神色惶恐地看著上方的夏渊。 “修仙问道,贵在持之以恆。” 夏渊目光冰冷地看著夏戊,语气平淡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若是最基本的作息都规律不起来,日夜顛倒,沉迷声色,那谈何日復一日的勤恳修行?” 堂內鸦雀无声。 “再有一次因玩乐而休息不够,导致学堂上精神萎靡。” 夏渊扫视全场,一字一顿地说道:“全部逐出族学,自谋生路。” “学生知错。” 夏戊几人面色发白,齐齐低头认错。 夏渊没有再理会他们,收回目光,开始布置今日的课业。 “昨日,老夫传授了尔等草人傀儡的阵符之理。尔等一下午未能有一人成功,这在老夫意料之中。” 夏渊的声音在堂內迴荡:“但修行之路,无捷径可走。所谓傀儡,本就是为修士分忧、替代人力所创之物。光是死记硬背符文轨跡毫无用处,必须在实干中去磨炼。” 说到此处,夏渊稍作停顿,接著说道:“自今日起,族內的灵植园,已在尔等负责的火柿大棚之中,添加了『碧羽雀』阵法。” 第41章 日夜驱赶,季度大考 堂下有几名学子面露疑惑之色。 夏寅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关於“碧羽雀”的记载。 碧羽雀,一种低阶妖禽,无甚攻击力,但习性恶劣。 此鸟专以灵植嫩芽和未成熟的灵果为食。 其天性怕人,且对活人气息极其敏感。 若要保住灵果收成,必须依靠草人傀儡模擬活人气息与动作,日夜驱赶,方能让其不敢靠近。 “尔等需要迅速磨炼出草人傀儡术,將其安置於火柿大棚之中,日夜驱赶碧羽雀。” 夏渊的声音继续传来:“为期一个月时间。月末考绩,便以火柿的留存率和草人傀儡的完善度为准。” 堂下眾学子闻言,面色皆是有些发苦,但无人敢出声抱怨。 “不仅如此。” 夏渊没有给他们喘息的机会,拋出了一个更为重大的消息。 “下个月月末,便是乙等族学的季度大考。” 夏渊的目光变得肃然起来:“此次大考,成绩將直接上报《仙官志》记录在案。大考排名前列者,奖励极为丰厚,尔等需做好万全准备。” 此言一出,堂內的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坐在前排的夏戊清醒了许多,他壮起胆子,站起身来,恭敬地拱手询问道:“敢问族老,此次大考的考纲范围如何界定?” 夏渊看了夏戊一眼,压了压手示意他坐下。 “考纲一如既往,遵循仙朝五科並举之铁律。但尔等修为尚浅,故有所侧重。” 夏渊有条不紊地解释道:“文科方面,和丙等族学一样,只考作文一则,考察尔等的经义底蕴与行文逻辑。武科方面,尔等连聚灵中三境都未曾踏入,体內灵力不足以支撑杀伐之术,还没资格研究,故暂时不考。” “至於德行一科。” 夏渊继续道:“吾等族老的眼睛看著,国公府的家规管著,《仙官志》的天道法则更是在冥冥之中注视著尔等的一言一行。有无亏欠,有无污点,无需特意设卷考教。” “故而,此次大考,实则只考工科和农科。” 夏渊双手负在身后,声音提高了几分:“吾等几位授课族老商议了一番,定下了规矩。此次大考,所有乙等族学的学生,不论嫡庶,不论出身,都需参加。” “考试的內容极其简单,只考三门法术。” “生火、行云、草人傀儡。” 夏渊竖起三根手指:“一个月后,便以此三种法术的熟练境界,来定夺尔等在整个乙等族学中的排名。不论你们在哪个班级,全族学统一大排名。法术境界高者为尊,低者居末。” “学生明白。” 十多名学子齐声应答,声音中透著一丝凝重。 夏寅端坐在座位上,目光炯炯地看著讲案上的夏渊。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將这短短几句话背后的体制逻辑剖析得一清二楚。 夏家族学,其规矩之严苛、考绩之频繁,远超外界官办的学宫。 或者可以说,大乾仙朝任何一家有底蕴的私立族学,都要比学宫严格百倍。 因为族学培养的是宗族的未来根基,授课的老师都是本宗的族老,他们与学生同宗同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就像刚才夏戊等人犯困,夏渊虽然言辞冷厉地批评了他们,甚至以逐出族学相威胁,但手上的动作却是施展了清心诀,帮他们恢復清醒,让他们能继续听课。 这是一种恨铁不成钢的严厉。 若是换在外界的学宫,那些夫子老师遇到这种深夜眠花宿柳、白日课堂犯困的学生,根本管都不会管,甚至连批评都懒得批评。 学宫的夫子,教书育人只是为了完成《仙官志》下发的教化任务,换取功德点数。 他们非亲非故,不会真心相待,更不会去得罪那些世家子弟。 也正是因为这种宗族利益的深度绑定,族学的考绩密度极大。 一月一小考,三月一大考。 这种频率在族学之中再正常不过,但外面的学宫,通常只有一年一次的年考。 考绩多,意味著学生们能通过成绩获取家族资源、提升月享灵石的机会也比学宫学子多得多。 当然,《仙官志》作为代天牧民的天道神器,是绝对公平的。 天道不会平白无故给某个家族多开考试通道。 夏寅很清楚,族学能拥有这么多次小考和大考的资格,且能將成绩录入《仙官志》,必然是族老们在暗中付出了某种高昂的代价,比如完成某些征伐妖魔的任务,亦或是消耗了族內先辈积累的功德,才为自家子弟爭取到了这些机会。 对於他们来说,为了宗族的延续,长辈们为子弟付出这种代价是值得的。 “生火,行云,草人傀儡。” 夏寅在心中默默重复著这三门法术的名字。 加上这个月的火柿驱鸟小考,到下个月月末的大考,总共还有两个月的时间。 他在心中盘算著进度。 昨日在灵茶工坊爆肝四个时辰,加上李管事的指点优化,【生火】和【行云】的熟练度双双突破八百,今日必然能双双跨入小成境界。 而【草人傀儡】虽然还未正式入门收录,但经过昨日数十次的失败试错,他已经摸清了三分之二的符文节。 两个月,六十天。 夏寅眼帘微垂,心中喃喃自语。 “不知道能不能在这两个月內,將这三门法术全都衝击到圆满境界?” “甚至是,直接达到超限境界?” 讲案后,夏渊再次开口,打断了夏寅的思绪。 “好了,规矩和考纲都已说明。尔等开始自习吧。” 夏渊端起案上的茶盏,抿了一口:“法术的原理与符文轨跡,老夫昨日已经尽数教导给你们。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此后两个月的时间,除了每逢单日的文科经义课程需要听讲之外,其余时间,尔等只需要来族学自行研习这三门法术即可。” “这期间,若有不懂之处,大可上来问老夫。老夫每日都会於此堂內值守。” 族老挥了挥手,示意眾人可以开始了。 学堂內的气氛瞬间鬆懈下来,但並未变得喧闹。 学子们纷纷散开,各自寻找位置开始自习。 有人走到学堂后方的火炉旁,开始练习掐诀施展【生火】; 有人则走到庭院的空地上,仰头对著天空比划,试图凝聚水汽施展【行云】; 更多的人,则是坐在案几前,面对著一堆灵稻秸秆和硃砂,眉头紧锁,研究著【草人傀儡】的符文轨跡。 然而,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堂內虽然忙碌,却无一人敢走向前方的讲案。 夏渊一向以严苛冷酷著称,积威极重。 这些十五六岁的少年,谁也不愿去触那个霉头,甚至还怕问出的问题太过浅显,引来一顿毫不留情的痛批。 就连仗著天赋好的夏戊,也只是坐在座位上,对著秸秆发呆,未曾起身。 第42章 上课问题,譁眾取宠 夏寅坐在最后排,將一把完整的秸秆拿在手中。 他抬头看了一眼端坐在讲案后闭目养神的夏渊。 昨日在灵茶工坊,李管事只是稍微指点了一下灵力压缩在神门穴的微操,他的面板熟练度获取就直接变成了两倍。 优化施法模型,等於提升爆肝效率。 李管事不过是聚灵三层的外姓家臣,而眼前这位夏渊族老,可是正三品州牧致仕,曾经的官场大员,修为更是深不可测。 他对法术底层的理解,绝对远超李管事。 若是能得到他的指点,將这三门法术的施法模型彻底优化到极致,那熟练度的获取速度,绝对不仅仅是两倍那么简单。 想到这里,夏寅没有丝毫犹豫。 他放下手中的秸秆,站起身,抚平衣襟上的褶皱,步履平稳地从后排走出,穿过过道,径直走向讲案。 学堂內正在各自练习的学子们,余光瞥见夏寅的举动,纷纷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眼神中透著几分惊讶。 夏寅並未理会旁人的目光,走到讲案前三步站定,躬身长揖到底。 讲案后。 夏渊依旧保持著闭目养神的姿態,面如冰山,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但在他那平静的外表下,心思却並非如表面这般毫无波澜。 作为一辈子在官场和家族中摸爬滚打的老狐狸,夏渊太清楚这些世家子弟的毛病了。 敬畏权威是好事,但敬畏过了头,变成了畏首畏尾,那就是愚蠢。 他刚才说“不懂可以来问”,绝非客套之语。 法术的精进,闭门造车是死路一条,只有不断地提出问题、被推翻、再重建,才能真正领悟法理。 他坐在上方,神识覆盖全堂,实际上內心一直在等著,看有没有哪个胆大的小娃娃敢上来问问他。 哪怕问的是很幼稚的问题,他也愿意掰碎了讲给对方听。 可等了半炷香的时间,堂下竟然无一人起身。 夏渊心中本已生出一丝失望。 直到他感知到夏寅的靠近。 听到夏寅停下脚步,躬身行礼的动静,夏渊表面上依旧不动如山,紧闭的双眼未曾睁开,但心中却是微微一喜。 “是二房那个叫夏寅的庶子。” 夏渊在心中瞬间对上了號。 前几日的月度小考中,这小子凭藉著每天五六趟去大棚里施法的努力程度,种出了全班唯一甲上的完美火柿,让夏渊印象深刻。 “虽说用望气术看过了,这夏寅只是白色气运,受天道眷顾极少,属於中人之姿。且又是庶出,资源匱乏。” 夏渊心道:“但他心性沉稳。不仅能吃苦,而且能在老夫的威压下主动上前求教,可见其向道之心坚韧。” 大乾仙朝科考,看重的固然是气运和天赋,但能在漫长岁月中爬上高位的,往往是那些足够勤恳、足够理智的人。 “此子勤恳好学,心思澄明。日后若是机缘到了,未尝不能考上道院,谋个一官半职。” 夏渊心中有了计较:“老夫今日倒是愿意好好指点他两句。” 心中虽如此作想,夏渊缓缓睁开双眼时,神色依旧是一派冷厉威严。 他看著保持著长揖姿势的夏寅,淡淡开口,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何事?” 夏寅直起身,目光不卑不亢地看著夏渊。 “学生愚钝,在自习之时,对生火、行云、草人傀儡这三门法术的施法节点和灵力微操尚存诸多疑虑。” 夏寅语气平缓,口齿清晰地说道:“特来向族老请教这三门法术的技巧与窍门。” 夏渊闻言,眉毛微微一挑,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隨后,他轻微地呵了一声。 “哦?三门法术都想询问?” 夏渊身子向后靠了靠,双手交叠放在腹部,目光锐利地盯著夏寅。 他本以为这小子只是在某一个法术上遇到了瓶颈来求教,没想到竟然一口气要问三门。 对於初学者而言,这可是大忌。 “你可曾学会草人傀儡?” 夏渊並未直接解答,而是反问了一句。 “还差一些。” 夏寅如实回答,语气平静:“昨日试错数十次,勉强能將聚灵与通脉两道符文刻画完整,但在进行第三道牵丝符文时,灵力后继乏力,导致结构崩塌。故而未能成器。” 没有夸大其词,也没有掩饰失败。 就是客观地陈述了自己的进度。 夏渊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仅仅半日时间,能在那种毫无灵气的凡俗秸秆上,刻出两道完整的符文,这等微操控制力,在聚灵一层中已属罕见。 “贪多嚼不烂。” 夏渊收敛了眼底的讚赏,语气重新变得严厉起来。 他坐直身子,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阵符之理,最为耗费心神。你连最基础的施法都未能完成,便急著探究其中的高深窍门,只会让你在基础未牢时便乱了阵脚。” “草人傀儡暂且搁置。既然你前两门法术已有根基,那就先从行云和生火开始吧。” 夏渊抬起手,指了指学堂外面的一处空地。 “你且去那里,完整地施展一次行云,一次生火。不要留手。” 夏渊的声音在学堂內清晰可闻:“让我看看,你这两门法术,到底练到了什么火候,又错在了哪里。” 听闻夏渊此言,堂內原本细碎的翻书声、研墨声以及翻弄灵稻秸秆的沙沙声戛然而止。 十几名学子的动作在这一刻齐齐停顿,数道目光如同受了某种无形的牵引,纷纷从各自的案几上抬起,投向讲案前那个身穿普通青布直裰的削瘦背影。 学堂內的空气显得有些凝滯。 檀香在角落的博山炉里静静燃烧,一缕青烟笔直向上,不偏不倚。 眾人的神色各异,心思也在眼波流转间隱秘地交锋。 坐在前排的赵齐丰停下手中把玩的狼毫笔,嘴角扯出一抹淡薄的弧度,眼神中带著几分毫不掩饰的轻蔑。 在他看来,这位二房的庶出三少爷,不过是在故作姿態。 月度考绩刚刚过去,夏寅侥倖种出了甲上的火柿,拔了头筹,得了四块初级灵石的赏赐,正是风头正劲的时候。 如今在族老刚刚发过脾气、严厉训斥了夏戊等人之后,他便这般迫不及待地站出来,张口便要问三门法术的窍门,这等行径,无非是想在族老面前继续装出一副勤学苦修的模样,以譁眾取宠,搏得上位者的青睞。 赵齐丰身旁,几个平日里依附於主脉长房的子弟,相互交换了几个隱晦的眼神,虽未发一言,但眼底的戏謔之意如出一辙。 第43章 生火行云,法术高强 夏戊坐在居中的位置,他方才受了夏渊一记清心诀,此刻脑中一片清明,但脸色依旧有些发白。 他看著站在前方、身姿笔挺的夏寅,眉头微微皱起。 作为嫡兄,他天生拥有红色甲等气运,修行之路本该是一片坦途,却偏偏在勤勉二字上输给了这个平日里闷声不响的庶弟。 此刻见夏寅敢在夏渊这种积威深重的族老面前主动出声,他心中没来由地生出一丝烦躁,指尖无意识地在木质案几上轻轻扣动。 但堂內並非所有人皆是这般心思。 坐在后排角落的杨冲,微微张著嘴,手里还捏著半截烧焦的秸秆,眼中透著实打实的惊讶与敬佩。 他深知夏渊族老的脾气有多么不近人情,平日里讲课,稍有提问不当,便会引来一顿劈头盖脸的训斥。 別说主动上前求教,便是族老提问时被点到名字,他都会紧张得手心出汗。 而此时的寅三爷,竟敢这般直面夏渊的威压,且语气不卑不亢,这份胆色,他杨冲自问是绝对没有的。 还有几名出身旁支、资质平平的学子,目光中也少了几分嫉妒,多了几分复杂。 他们清楚,修仙大讲资源与气运,如夏寅这般既无气运又无母族支持的庶子,若不拼了命地去爭、去问,便只能一辈子烂在聚灵底层。 譁眾取宠也好,真心求道也罢,敢於在眾人面前迈出这一步,本身就需要极大的心力。 夏寅对背后那些交织的目光置若罔闻。 他听见夏渊的吩咐,面色平静地点了点头,没有半分多余的推辞与做作。 “学生遵命。” 夏寅拱手一礼,直起身,转过身来。 他步伐平缓,沿著学堂正中的青石过道,向外走去。 此时已是辰时,初秋的晨光越过国公府层层叠叠的琉璃瓦,斜斜地倾洒在族学庭院的空地上,將地面的青砖照得泛起一层微冷的白光。 庭院四周种著几株耐寒的灵柏,枝叶在晨风中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夏寅走到空地中央,停下脚步。 他双脚微微分开,与肩同宽,站定之后,並未立刻动手,而是先闭上了双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清晨带著凉意的空气,再缓缓吐出。 他在平復体內的气息,让刚刚因为走动而產生波动的灵力重新归於平静。 学堂內,十几颗脑袋不由自主地探向窗外和门外,屏息凝神地注视著庭院中的身影。 夏渊端坐在讲案后,端起手边的粗瓷茶盏,撇去面上的浮沫,饮了一口温茶,目光透过学堂敞开的大门,落在夏寅身上,神色淡然。 三息之后。 夏寅双眼豁然睁开,眼神清亮。 生火术,起。 他双手抬起至胸前,十指翻飞,以一种极其匀速且熟练的轨跡,瞬间结成法印。 丹田之內,那口拓宽至“二杯盏”的微小灵气湖泊,在法印结成的瞬间,泛起一丝波澜。 一股精纯的灵气被精准地抽调出来,顺著內息的牵引,向上游走。 灵气入膻中穴。 此处为气血交匯之所,灵气途径此地,沾染了人体的纯阳之气,温度开始微微上升。 隨后,这股灵气顺著右臂內侧的经脉,长驱直入。 行极泉。 过青灵。 灵气的流速在经脉中不断加快,与经脉內壁產生细微的摩擦,那种熟悉的热胀感在夏寅的右臂中蔓延开来。 就在这股灵气即將直衝掌心,化作火焰喷薄而出之时,夏寅的心神微微一敛。 他回想起了昨日深夜,灵茶工坊里李管事的指点。 “灵气不可直衝,需沉於底窍,在神门处做迴旋停顿……” 夏寅的意念犹如一道无形的闸门,在手腕处的神门穴轰然落下。 原本奔涌的灵气在神门穴骤然受阻,但並未溃散,而是在夏寅强大的微操控制下,於这方寸之间开始迴旋、压缩。 手腕处传来一阵明显的酸胀感。 但夏寅的面色没有丝毫改变,他控制著压缩完毕的灵气,寻找到一个极其微小的宣泄口。 透少冲而出。 灵气在透出指尖的剎那,意念化火。 夏寅口中念念有词,声音平稳而清晰,在庭院中迴荡: “南方赤帝,丹天火云。” “少阴引机,聚气生生!” 法术未曾圆满之时,吟诵咒决或是默念咒决,能够引动天地,提升释放的速度,最重要的是,吟诵咒决能提升大运的机率,所以很多修士哪怕法术圆满,甚至超限,依旧会吟诵咒决。 咒诀落下的瞬间,一团火焰在夏寅的右掌心上方三寸处凭空浮现。 没有预想中那种爆裂的轰鸣,也没有冲天而起的刺眼火光。 这团火焰呈现出一种深邃的暗红色,火苗並不高,仿佛一朵静静盛开的红莲。 它不往上窜,而是呈现出一种向下、向四周蔓延的內敛之势。 火焰边缘没有丝毫黑烟,纯净得如同上好的红琉璃。 虽然火光不显,但周遭三尺之內的空气,瞬间因为高温而发生了明显的扭曲,地面的青砖甚至散发出了一丝被烘烤的焦土气味。 讲案后。 正准备放下茶盏的夏渊,动作微微一顿。 “咦?” 一声极其轻微,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低语,从这位正三品致仕的族老口中溢出。 夏渊那双原本古井无波的眼眸中,闪过一抹惊讶之色。 他一眼便看出了这团火焰的门道。 初学者的生火术,大多追求火势的猛烈,灵气在经脉中是一条直线衝出,导致火焰外放有余,而根基不稳,火光呈现浮躁的橘黄色。 但夏寅这团火,火性绵长,热力內敛。 这是灵气在离体之前,经过了刻意压缩与缓衝的特徵。 这种在手腕窍穴处进行微操的技巧,根本不在基础法理的教授范围之內,通常是那些常年在炼丹房或是工坊里干活的老手,经过成百上千次的失败后,才能摸索出的一点经验。 “此子,是有人指点,还是他自己领悟的?” 夏渊心中暗自思忖。 但不论是哪一种,夏寅能將这种技巧完美地融合在施法过程之中,且法力流转没有丝毫生涩之感,这等熟练,绝不是练了十天半个月就能达到的,这分明已经快要小成了。 庭院中,生火术展示完毕。 夏寅右手五指微微一收,掌心的暗红火焰瞬间熄灭,没有留下半点火星。 他不作停歇,立刻开始施展第二门法术。 行云术。 夏寅体內的气息在火焰熄灭的瞬间,完成了从燥热到阴凉的转换。 他双手再次变幻法印,这一次的动作比方才结生火印时更为舒缓,如同春日里的流水。 灵气再次从丹田涌出。 这一次,走的不是少阴火经,而是顺著少阳、太阴两条经脉,如同两条细缓的溪流,蜿蜒向上,最终平缓地匯聚於双掌的劳宫穴。 隨著法力涌动,夏寅抬头,双眼注视著庭院上方两丈高的虚空。 口诀从他唇齿间吟唱而出: “天地水精,气聚成形。” “天地水灵,听吾號令。” “聚气成云,覆土荫蔽——行云!” 第44章 丝丝缕缕,族老夸讚 咒诀声在晨风中传开,仿佛带有一种无形的律动。 原本庭院上方只是一片晴空,但隨著夏寅双掌向上微微一托,周遭空气中那原本就显得稀薄的水属灵气,仿佛听到了某种召唤,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他头顶上方匯聚。 丝丝缕缕的水汽从地面的青砖缝隙、从四周灵柏的枝叶间被抽离出来,向著高处凝聚。 一团铅灰色的云朵迅速成型。 云层並不大,约莫只有一丈见方,但顏色深沉,给人一种极其厚重的感觉,仿佛里面吸饱了水分,隨时都会倾泻而下。 云层翻滚间。 夏寅的意念再次一动。 散发在外的灵力没有直接撤回,而是化作一只无形的大手,从下方轻轻托住了这团即將下坠的云层。 “落。” 夏寅低声吐出一个字。 细密的雨丝从云层中剥离。 由於有意念的托举,这些雨丝並没有像寻常大雨那般砸落,而是在半空中有了半个呼吸的悬停,借著庭院里微凉的晨风,化作了一层蒙蒙的水雾,轻柔地洒落下来。 水雾落在青石砖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只是悄无声息地润湿了一片地面。 落在那些灵柏的叶片上,瞬间匯聚成晶莹的露珠,顺著叶脉滑落,透著一股勃勃的生机。 讲案后。 夏渊的眼角微微跳动了一下。 “咦?” 又是一声微不可查的轻嘆。 这手行云术的“悬停微操”,彻底证实了这小子对法术的掌控力已经到了接近小成的地步。 水性本下。 行云降雨,最难的不是聚云,而是控雨。 能让雨丝在半空中停顿,化雨为雾,这需要施法者对灵力的外放感知达到一种细致入微的境界。 “不错。” 夏渊端著茶盏的手稳如泰山,但心中的评价已经悄然拔高了一个层级。 此时。 学堂內的学子,正趴在窗欞边、门槛內,目不转睛地看著外面的动静。 以他们现在的眼界和修为,自然看不出夏寅在体內神门穴的灵气压缩,也察觉不到那托举雨丝的细微操作。 在他们的视角里,只能看到一些最直观的表象。 “这……这么快?” 人群中,有人发出一声压低了声音的惊呼。 在他们的眼中,夏寅的施法过程流畅得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从结印到念咒,再到法术成型,中间没有丝毫停顿与滯涩,就仿佛吃饭喝水一般自然。 那生火术的火焰虽然不大,但那暗红的色泽和扭曲空气的热力,让他们即使隔著数丈远,也能感觉到一种心悸。 而那行云术,云层匯聚的速度快得惊人,且厚重感十足,落下的水雾均匀而密集。 “这等施法速度和成色……怎么感觉,一点都不比夏戊大运触发时施展的法术差?” 一名旁支子弟咽了一口唾沫,用胳膊肘捅了捅身边的人,小声嘀咕道。 这句嘀咕声虽小,但在此刻安静的环境下,却如同石子投入湖面,盪起了一圈圈涟漪。 不少人暗自点头。 夏戊仗著红色甲等气运,偶尔触发大运时,法术威力確实惊人,但也常常伴隨著灵力不稳的波动。 而夏寅方才的演示,就像是一座经过千锤百炼的精密法阵在运转,稳定得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赵齐丰脸上的戏謔之色早已僵住,他看著庭院中慢慢散去的云气,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夏戊的脸色更是变得有些难看,他紧紧盯著夏寅,袖袍下的双手微微握拳。 他无法理解,一个白色气运的修士,怎么可能將两门基础法术练到这种地步。 好不夸张的讲,他就算是触发了大运,施法的成色也没有夏寅这两手厉害。 难道他真的是天才? 夏戊心中疑惑。 庭院中。 水雾散尽,青砖上的水跡也在晨风中迅速风乾。 夏寅双手自然下垂,收拢了外放的灵力。 他的呼吸依旧平稳,体內的灵力虽然消耗了少许,但在二杯盏的容量支撑下,这点消耗並不影响他的状態。 转过身,夏寅面向学堂內的夏渊,静静等待著点评。 夏渊將手中的茶盏放回案几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瓷器碰撞声。 学堂內的眾人立刻收敛了心神,纷纷站直了身子,看向讲案。 夏渊看著夏寅,神色间少了几分往日的冷厉,多了一抹不易察觉的温和。 “你这两门法术,已经有了领悟。” 夏渊的声音在学堂和庭院间平缓地传开,没有严厉的训斥,只有客观的定性。 “无论是生火时的火候压制,还是行云时的雨势悬停,都说明你未曾死读书,而是真正在实干中摸索出了门道。” 夏渊伸手抚了抚頷下的鬍鬚,继续说道:“接下来,你无需再在这些基础法理上耗费心神。只需继续勤学苦练,继续熟悉这种灵力流转的轨跡。”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內那些神色各异的学子,最后重新落在夏寅身上。 “快则半月,慢则一月,你这两门法术,很快就能达到小成境界。” 夏渊给出了最终的论断,並在最后加上了一句承诺:“待得小成之日,你再来找老夫。老夫自会教授你一些新的、更深层次的技巧。” 此言一出。 学堂內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短暂的寂静之后。 “嘶——” 一阵整齐划一的倒吸凉气声在学堂內响起。 十几名学子,无论是赵齐丰、夏戊,还是杨冲等人,皆是瞪大了眼睛,面露愕然。 “快小成了?” “这怎么可能?我们才学了一个月啊!” “难道他每天晚上都不睡觉,一直在练法术吗?” 低声的议论如同炸开了锅,压抑不住地在学堂內蔓延。 在大乾仙朝的修行体系中,一门法术从“入门”到“小成”,是一道巨大的分水岭。 许多悟性低,气运低的修士,可能要在一个法术上蹉跎三五年,才能摸到小成的门槛。 而夏寅,只用了一个月的时间。 更让他们震惊的是夏渊的態度。 那位向来铁面无私、从不轻易夸人的致仕族老,不仅肯定了夏寅的进度,甚至亲口许诺要在夏寅小成之后,单独传授新的技巧。 眾人看向夏寅的目光,此刻已经完完全全变了。 没有了轻蔑,没有了嘲笑,只剩下深深的震撼和掩饰不住的嫉妒,包括夏戊,都满脸震撼之色。 庭院中。 迎著初秋的晨光和眾人震惊的目光,夏寅的面容依旧没有半分波澜。 他只是按照世家子弟的规矩,双手交叠,向前一步,对著讲案后的夏渊,恭恭敬敬地躬身行了一礼。 “多谢族老指点,学生定当勉力。” 声音平淡,一如往常。 第45章 草人傀儡,指尖生压 夏寅收敛法力,躬身一揖,走回学堂后排案几。 他落座,將书箱置於案下,目光扫过桌面的物什。 一捆泛著微黄的灵稻秸秆,一方砚台大小的瓷碟,碟中盛著调和了妖兽血液的硃砂,以及一支下品狼毫符笔。 此时天光大亮,学堂內纸页翻动与秸秆断裂的声响此起彼伏。 夏寅双手平放於膝上,並未急於提笔,而是闭上双眼,在脑海中梳理接下来的时辰安排。 夜间戌时之后,他需前往国公府外的灵茶工坊上工。 在工坊的四个时辰,用来肝【生火】与【行云】熟练度。 白日的族学时光,便无需浪费在重复演练水火之上。 眼下的重中之重,乃是修行【草人傀儡】。 下个月末的乙等族学大考,此术位列三门考纲之一;眼前的灵植园火柿大棚,也需此物去驱赶碧羽雀。 夏寅深諳自己那面板的规矩。 天道无情,面板死板。 它不认过程的苦劳,只认结果的成败。 未曾成功构建出法理闭环的残次品,便如同无根之木,连被收录的资格都没有。 唯有完整地打造出一个成型的草人傀儡,哪怕它走得歪斜、动得迟缓,只要符合阵符之理的底层逻辑,便能敲开面板的大门,將其刻印在【本我】栏目之中。 只要收录,后续便是枯燥却有绝对回报的熟练度叠加。 夏寅睁开眼,目光清明。 他从那一捆秸秆中抽出一根。 这灵稻秸秆,长约三寸,粗细犹如小指。 这是去岁秋收时,灵植园特意留存下来的边角料。 大乾仙朝地力有定,灵植蕴含天地精气,其秸秆收割后,虽歷经半年风乾,表皮呈现出枯黄之色,但內里那中空的脉络深处,依旧藏著一丝微弱的木属生机。 这丝生机,是承载符文灵力的基础。 若是凡俗野草,一触灵力便会化为齏粉。 101看书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全手打无错站 夏寅用手指轻轻捏了捏秸秆的表皮,感受著它的硬度与韧性。 表皮微涩,有著细密的竖向纹路。在这些纹路上刻画符文,犹如在崎嶇的山道上引水,稍有不慎,水流便会衝决堤坝。 他放下秸秆,目光转向那碟硃砂。 硃砂並非凡品,其中掺杂了低阶妖兽的血液。 血液的腥气已被某种药石中和,只余下一股淡淡的铁锈味与草木香。 妖兽血液富含狂躁的灵气,而硃砂性沉,两者调和,便成了一种既能传导灵力,又能稳固阵法的绝佳墨汁。 碟中的硃砂呈现出暗沉的紫红色,粘稠度適中,用狼毫蘸取时,能拉出极短的细丝。 夏寅拿起符笔。 这支下品狼毫的笔桿是用普通的青竹製成,入手微凉。 笔尖的狼毫並不名贵,甚至有几根分叉,但在聚灵境学子的手中,已算够用。 製作草人傀儡,需將秸秆弯折,扎成一个人形轮廓,隨后以灵力裹挟硃砂,在秸秆表皮依次铭刻三道基础符文:聚灵、通脉、牵丝。 夏寅双手灵巧,手指翻飞间,三寸长的秸秆被摺叠、缠绕,不过片刻,一个巴掌大小、四肢俱全的简陋草人便端坐在案几上。 前两道符文,“聚灵”与“通脉”,夏寅昨日在不断试错中,已然摸索出了门道。 聚灵符,取天地游离之气。 下笔需圆,灵气需缓,不可有丝毫锐意。 通脉符,旨在草人体內构建灵气流转的沟渠,下笔需连绵不断,灵气需如游丝般稳定输出。 夏寅提笔,笔尖在硃砂碟中轻轻点按,让狼毫吸饱墨汁。 他左手两指按住草人,右手悬腕。 丹田之中,那二杯盏大小的灵气湖泊微微泛起涟漪。 一丝极其细微的灵力顺著太渊穴而出,游走至指尖,灌入笔桿。 狼毫笔尖落在草人胸口处。 硃砂与秸秆接触的瞬间,细微的灵力波动荡漾开来。 夏寅手腕平稳移动,一笔画出半个圆弧。 三息之后,笔锋提起。 聚灵符成,草人已能自行吸纳周遭微薄的灵气,防止符文乾涸。 未作停顿,夏寅笔尖再次落下,转至草人的四肢。 一盏茶的功夫,通脉符完成。 草人表面的色泽似乎明亮了半分,內里那一丝微弱的木属生机被激发,灵气在画好的脉络中开始了极其缓慢的循环。 前两步,水到渠成。 接下来,便是草人傀儡术的核心,也是最难的一步——牵丝。 草人死物,即便有了聚灵吸气、通脉流转的本事,也只是一截刻了字的枯草。 要想让它动起来,去火柿大棚里模擬活人气息,惊嚇那生性胆小、对活人气息敏感的碧羽雀,就必须赋予它“生机”。 牵丝符的法理,並非仅仅是画一个图案那般简单。 它需要施术者以自身的灵力为引子,在落笔的瞬间,从自身的神魂与气血之中,剥离出一丝最纯粹的生灵之气,渡入笔端,隨硃砂封入草人的头部。 这丝生灵之气,犹如一颗种子。 隨后,施术者需用灵力在自己与草人之间,拉扯出一条无形的丝线。 通过这条丝线,操控草人內部的灵气流转,进而带动草人的四肢动作。 有了这根无形丝线,草人傀儡才算是名副其实的傀儡。 若无此步,丟在灵植园里,那碧羽雀一眼便能看出这是个死物,照样大快朵颐。 夏寅闭目调息,平復著体內消耗的灵力。 他回忆著昨日夏渊在堂上讲解牵丝符时的口诀与手势。 渡入生灵之气,对於聚灵境一层的修士而言,风险不大,但耗费心神。 生灵之气並非实质的灵力,它是人活著的气息,是血肉之躯的律动。 调息完毕,夏寅再次蘸取硃砂。 笔尖落在草人的头部,即秸秆摺叠的顶端。 他开始刻画牵丝符的第一笔。 这一笔,要求刚猛,需破开秸秆表层的防御,让灵力直达草人核心。 夏寅灵气一催,笔锋下压。 就在硃砂渗入秸秆的瞬间,他屏气凝神,从眉心祖窍处,引出一缕似有若无的意念,混杂著经脉中流淌的气血温度,顺著手臂,猛地灌入笔端。 第46章 收录法术,提线木偶 “咔。” 一声轻微的脆响。 夏寅眉头微皱。 他看见笔尖下的秸秆表面出现了一道肉眼可见的裂纹。 那股渡入的生灵之气过於庞大,与草人內部依靠聚灵符吸纳的微弱灵气发生了剧烈衝突。 秸秆承受不住这等压迫,內部的脉络瞬间崩断。 通脉符与聚灵符的闭环被打破,灵气溃散。 草人从中间折断,彻底废了。 夏寅放下笔,面色平静。 他將折断的草人扫入案几下的木篓,用布巾擦拭了一下案面残留的硃砂。 “生灵之气渡入过多,且过於急躁。草人如同一只瓷碗,我倒进去的水,超过了它的容量。” 夏寅在心中復盘。 他製作第二个草人傀儡,重复先前的步骤。摺叠,画聚灵,画通脉。 再次来到牵丝符。 这一次,夏寅极力压制那股生灵之气,使其如髮丝般细微,缓缓渡入。 笔锋游走,牵丝符的轮廓渐渐成型。 就在最后一笔收尾,需要將灵力抽离,形成无形丝线与自身相连之际。 夏寅手指微顿。 抽离的速度慢了半拍。 草人內部的灵气顺著未断的联繫倒灌回狼毫笔。 两种不同方向的灵力在笔尖相撞。 “哧。” 一缕青烟升起,硃砂中的妖兽血液被灵力摩擦生出的热量点燃,草人头部燃烧起来。 夏寅面不改色,隨手捏灭火苗,將焦黑的草人扔进木篓。 “抽丝需果断,不能有半分粘连。” 第三个。 刻画完美,生灵之气渡入平稳。 抽丝之时,夏寅手腕猛提。 无形的灵力丝线在空气中拉长。 夏寅指头微微一动,试图牵引草人的左臂。 然而,丝线中间似乎有一处凝滯,灵力传导不畅。草人只是微微颤抖了一下,隨后丝线崩断。 失去控制的草人倒在案上。 “灵力丝线粗细不匀,传导有阻碍。” 第四个,失败於牵丝符文结构画错。 第五个,秸秆本身质地过脆,在画通脉时便裂开。 第六个,生灵之气渡入时心神失守,导致符文涣散。 第七个…… 第八个…… 整整消耗了八个小草人,木篓底铺了一层废弃的残渣。 案几上的硃砂下去了浅浅的一层。 夏寅的额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杯盏境的灵力容量本就不大,如此频繁的刻画,哪怕只是细微的输出,也让他的丹田有了空虚之感。 但他握笔的手,依旧稳如磐石。 第九个。 夏寅闭目数息,將心境调整至古井无波的境地。 提笔,蘸硃砂。 聚灵符,一笔圆融,红光隱现。 通脉符,游丝不绝,贯穿四肢。 笔锋来到头部。夏寅眼神专注,丹田內剩余不多的灵力被他精准地分配成三股。 一缕生灵之气从祖窍引出。 笔尖落下。 牵丝符的第一笔刚猛破局,隨后线条婉转如蛇。生灵之气顺著硃砂,悄无声息地潜入草人的核心。 秸秆没有裂开,灵气没有衝突。 一切平稳得如同呼吸。 符文最后一笔,笔锋迴旋,將所有的灵力波动锁死。 夏寅手腕猛地向上一提,动作乾净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笔尖离开秸秆的瞬间,一根肉眼无法看见、唯有施术者能感知的灵力丝线,从草人的头部延伸出来,一端连接在夏寅右手的食指之上。 微光在草人表面的三道符文上同时闪烁,首尾相连,形成了一个完整的法理闭环。 成了。 夏寅放下符笔,静静地看著桌上的草人。 他右手的食指微微向上抬起。 那根只有他能感知的无形丝线隨之绷紧。牵丝符发挥作用,將指令传递给草人核心的生灵之气。 生灵之气调动通脉符中的灵力,流向草人的双腿。 在夏寅的注视下,那个巴掌大小、用几根粗糙秸秆扎成的简陋物体,摇晃著站了起来。 它立在平整的木案上,关节处没有任何机关,全靠灵力的拉扯维持著平衡。 夏寅食指与中指交替拨动。 草人迈出了左腿,僵硬地向前跨出半步。接著是右腿。 它动作迟缓,犹如提线木偶,带著一种不自然的滯涩。 仅仅走了三步。 草人內部那一丝生灵之气消耗殆尽,加上夏寅自身灵力控制还不够熟练,无形的丝线在空气中微微一震,消散无踪。 草人失去支撑,直挺挺地向前倒去,摔在案几上,发出一声轻响。 它再次变成了一件死物。 但这已经足够了。 它走出了三步,这意味著阵符之理已经走通,法术的闭环已经形成。 就在草人倒下的同一瞬间。 夏寅的视网膜前,光影交织,熟悉的半透明书页在虚空中缓缓展开。 《仙官志》化作的书页上,墨色的字跡浮现。 【本我】栏目之中,法术一栏的下方,清晰地多出了一行字跡。 【姓名】:夏寅 【修为】:聚灵境一层(杯盏境) 【气运】:白色乙等 【命格】:无 【功德】:0 【神通】:无 【法器】:无 【功法】:聚灵诀 【聚灵基础法术】: 行云(入门)熟练度:812/1000。 生火(入门)熟练度:806/1000。 草人傀儡(入门)熟练度(1/1000) 夏寅看著那行新出现的“熟练度(1/1000)”,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心底的巨石落地。 夏寅心中一喜,拿起身旁的木筒,饮了一口清水,润了润乾涩的喉咙。 通往大考的第一步,踏实了。 既然面板已经收录,那么接下来的事情,便再简单不过。 在大乾仙朝,任何一门法术的学习,都是与自身悟性、气运以及冥冥中的天道法则搏斗的过程。 有人困於瓶颈终生不得寸进,有人偶尔灵光一闪却又迅速遗忘。 但夏寅不同。 只要面板收录,他就拥有了绝对的確定性。 一次成功,熟练度加一。 百次成功,便是一百。 只要灵力不枯竭,只要手不抖,每一次重复,都是通往巔峰的基石。 夏寅稍作调息,待丹田內恢復了少许灵气,便立刻开始了第二次製作。 拿秸秆,摺叠成草人,蘸墨。 聚灵,通脉,牵丝。 笔走龙蛇,一气呵成。 没有失败,没有炸裂。生灵之气平稳渡入,灵力丝线顺利连接。 草人站起,摇晃著走了四步,倒下。 视线中,面板跳动。 草人傀儡(入门)熟练度(2/1000)。 夏寅面无表情,將倒下的草人推到案几的一角。 继续。 时间在笔尖的游走中缓缓流逝。 学堂內,其他学子依旧在与那脆弱的秸秆作斗爭。 时不时传来秸秆折断的清脆声,或是自燃的焦味。 杨冲坐在前几排,手里捏著一把碎草,满脸苦相; 夏戊则揉著眉心,似乎对这枯燥的精细活计失去了耐心。 而在最后排的案几。 夏寅的的每一次落笔,角度、力度、灵气输出量,都与上一次分毫不差。 他不再去思考为什么成功,也不再去推演法理。 身体的肌肉记忆与面板的规则接管了一切。 面板上,数字稳步跳动。 3/1000。 4/1000。 第47章 族老震惊,指点一二 短短一个时辰过去。 夏寅的案几边缘,整整齐齐地排列著十几个已经成型的草人傀儡。 它们静静地躺在那里,每一个表面都残存著微弱的灵力波动,证明著它们都是成品。 夏寅揉了揉微微发酸的手腕,闭目运转《聚灵诀》,手里握著灵石汲取,恢復消耗的灵力。 他並未察觉,在学堂正前方的讲案后,一双深邃的眼睛,已经注视他很久了。 族老夏渊端坐在宽大的木椅上,手中捧著一盏粗瓷茶杯。 表面上,他闭目养神,似乎对堂下学子的进度漠不关心。 但实际上,作为致仕的正三品州牧,他的神识早已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覆盖了整个学堂。 学堂內十几名学子,每一丝灵力的波动、每一笔符文的刻画,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大多数人的进度,正如他预料那般惨澹。 连最基础的聚灵符都画得歪七扭八,灵力控制粗糙得如同村夫挥舞大锤。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夏戊仗著气运好,偶尔触发一丝灵感,勉强画到了通脉符,但也在最后一步因心浮气躁而功亏一簣。 夏渊的注意力,其实一直悄悄停留在后排的夏寅身上。 从夏寅回到座位,开始製作第一个草人时,夏渊便在观察。 他看到了夏寅前面的八次失败。 秸秆炸裂、硃砂自燃、丝线崩断,这在夏渊看来,再正常不过。 哪怕是绝世天才,初涉阵符之理,也必然要经歷这个试错的过程。 夏渊甚至在心中预估,以夏寅的资质和目前的进度,今日散学前,若能成功製作出一个半成品,便已算是悟性上佳。 然后,他感知到了夏寅的第九次製作。 灵力平稳,符文闭环,生灵之气渡入,丝线牵引。 草人站起,走了三步。 一次完整且成功的施法。 夏渊微闭的双眼在眼皮下微微一动。 “悟性確实不错。半日时光,能成一例,心性沉稳立了首功。” 夏渊在心中给出了评价。 按照修士修习法术的常理,这第一步迈出之后,接下来的路依然漫长。 修真百艺,讲究熟能生巧。 但这巧,並非一蹴而就。 一个修士,初次成功施展一门法术后,由於尚未形成根深蒂固的法力记忆,接下来的演练,必然伴隨著大量的復发性失败。 最开始,可能是扎坏十几个小草人,凭藉运气或偶尔的灵光一闪,才能成一个。 继续练习几日,肌肉与经脉逐渐適应,变成扎坏七八个成一个。 再过半月,法理通透几分,扎坏三四个成一个。 直到最后,將这门法术练至入门圆满,开始熟悉,方能做到扎成十几次,才会因精神不济或外力干扰失败一次。 这就是大乾仙朝,乃至整个修仙界千古不变的铁律。 天道酬勤,但天道也规定了循序渐进的过程。 夏渊端起茶盏,准备喝口茶,继续观察其他学子。 然而,他感知到了夏寅的第十次动作。 一气呵成,成器。 夏渊端茶的手在半空停顿了半息。 “碰巧罢了。偶尔也有运气尚佳,连成两次的情况。” 夏渊心道。 第十一次。 行云流水,成器。 夏渊的眉头微微皱起。 第十二次,第十三次…… 夏渊端著茶盏的手,彻底悬在了半空。 茶杯中的水雾早已散尽,茶水逐渐冰凉,他却未曾察觉,也未曾低头看上一眼。 他的神识死死地锁定在案几上。 他感知著夏寅的动作,感知著那每一次落笔时,分毫不差的灵气输出,感知著那十几个排列整齐的成品草人。 没有失败。 一次都没有。 他的进步轨跡,没有那缓慢上升的曲线,没有那些应该出现的“扎坏十几个成一个”、“扎坏七八个成一个”的过渡阶段。 他的成功率,在越过“零”那个节点后,直接变成了十成。 次次成功。 违背常理。 “难不成是因为次数太少了?” 夏渊在心中暗自揣度。 世间之事,样本过少,便容易出现极端现象。 也许这小子今日撞了大运,触发了某种罕见的法力共振,导致这一个时辰內手感顺畅。 “这股手感一旦过去,或者灵力枯竭后重新运转,他接下来的製作,总会失败的吧。天道之理,不容这种毫无阻碍的跨越。” 夏渊將冰凉的茶盏放在案上,发出极轻的一声篤。 他打定主意,不露声色,继续观察。 光阴流转。 堂外的日影逐渐短缩,最终垂直於地。 阳光透过窗欞,在青砖地面上投下四方的光斑。 临近正午,下学的时辰快到了。 学堂內,气氛变得有些浮躁。 许多学子已经耗尽了灵力,手握著废弃的秸秆,眼神呆滯地望著屋顶。 飢饿与疲惫开始侵蚀这些少年的身体。 这一个时辰里。 夏渊的目光未曾离开过后排那个角落。 夏寅在这一个时辰內,动作频率依旧恆定,不急不徐。 案上的硃砂见底。 木篓里的废品没有增加。 案几边缘的成品草人,又多出了十二个。 总共二十多个草人,整整齐齐地排成两排。 每一个都纹理清晰,灵光內敛。 一次都没失败。 夏渊的眼神从最初的惊讶,逐渐变得深沉。 他深吸了一口气,將那些不切实际的“巧合论”从脑海中驱逐。 这不是巧合,这不是运气,但这也太违背常理了! “当——” 族学外的铜钟被敲响,沉闷的钟声在国公府的院落间迴荡。 正午已至。 堂內的学子们齐齐鬆了一口气。 废弃的秸秆被隨意丟在一旁,翻找书箱、整理文具的声音顿时响成一片。 有人已经在低声討论著午饭菜色。 夏渊站起身。 他整理了一下深青色的长衫,目光扫过堂下眾人,声音平淡而威严。 “今日课业到此为止。尔等回去,切莫忘了温习法理。” 眾人闻言,纷纷起身,准备行礼告退。 “夏寅。” 夏渊的声音再次响起,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杂音。 “你留一下。” 学堂內的动作瞬间停顿。 所有的目光,如同一阵突如其来的风,齐刷刷地越过人群,匯聚到了坐在最后排的夏寅身上。 十几道视线中,带著诧异、不解,以及几分惊奇。 夏寅正將桌上书本收入书箱,听到点名,动作未停,只是有条不紊地扣上箱盖,然后站直身体,面色平静地应了一声:“是。” 学生们开始低声议论。 夏家族学,规矩森严。 族老授课完毕,极少有留堂之说。 若是犯了错,当堂便罚了; 若是资质平庸,族老也懒得多看一眼。 能被单独点名留下,通常只有一种可能。 “上次被夏渊族老叫过去的,还是夏戊吧?” 前排的一名学子压低声音,对旁边的同伴说道。 “正是。我事后问过夏戊,那可是毫无疑问地给开了小灶。族老亲自在私下里教导了他生火之法的细节精进之处。” 同伴小声回应。 “那这次怎么换成夏寅了?” “还能为何?定然是夏寅法术进步太快,无论是那次月考种出甲上火柿,还是方才在院子里施展的水火法术,都入了族老的眼。这是受青睞了啊!” 议论声虽低,但在修仙者耳聪目明的感知下,依旧清晰可闻。 人群之中,准备起身的夏戊,身形一下僵住。 他面庞上迅速涌起一抹潮红。 那並非是因为激动,而是因为某种复杂的情绪在胸腔內翻滚。 他想起了自己引以为傲的红色甲等气运。 他想起了上次被族老单独留下开小灶时的沾沾自喜。 而这次,他没有被点名留下开小灶。 被留下的是那个平日里默不作声、气运只有白色的庶出弟弟。 各种念头在夏戊脑海中交织。 是族老不看好自己了吗? 还是自己这几日沉迷玩乐,昨夜又去了斗坊熬夜,让族老太失望了,从而彻底放弃了自己? 夏戊双拳在袖中微微握紧,一股难以名状的羞赧与怪异之感涌上心头。 他感觉周围同窗的目光,似乎都有意无意地在他身上扫过,带著几分看戏的意味。 “戊二哥。” 旁边传来一个声音。 是主母赵家子弟赵齐丰。 他拎著书箱凑了过来,脸上带著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 “晌午下学,那城西的斗坊还有局。新到了一批长尾锦鸡,凶悍得很。你还去不去看斗鸡了?” 赵齐丰问道,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夏戊情绪的异样。 夏戊转过头。 他看著赵齐丰那张满不在乎的脸,脑海中再次浮现出前方讲案后夏渊那冷厉的目光,以及后排夏寅那张永远平静、不悲不喜的面庞。 一阵没来由的烦躁与警醒直衝脑门。 夏戊猛地转过身,面容肃然,眼神决绝。 他看著赵齐丰,长嘆一声。 “哎——!” “玩乐竟伤我至此!从今日起,自律!” 第48章 雕花窗欞,晋升道理 夏戊话音落下,面容板正。 他並未多作半分停留,转身拎起书案旁的红木书箱。 赵齐丰站在原地,嘴巴微张。 他看著夏戊头也不回的背影,又转头看了看四周。 “戊二哥,这斗坊的局可是早就定好的,长尾锦鸡都……” 赵齐丰追问半句,见夏戊步伐不减,越走越快,便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他摇了摇头,嘟囔了一句“扫兴”,提著笼子朝府门外走去。 此时已过正午,族学下学的钟声余音早歇。 堂內十余名学子收拾妥当,三三两两结伴散去。 有的赶著回各房院落用午饭,有的则寻个静謐处打坐调息,恢復一上午损耗的灵力。 不出半炷香的光景,原本人声嘈杂的乙等学堂便空荡下来。 阳光穿过雕花窗欞,在青砖铺就的地面上投下分明的方格光斑。 光斑中,细小的微尘在静謐的空气里缓慢浮动。 学堂內,只余下两人。 正前方的讲案后,端坐著深青长衫的夏渊族老。 最后排的角落里,端坐著身形笔直的夏寅。 四周闃然无声。 夏寅双手平放於膝上,目光落在自己面前那排成两列的二十余个草人傀儡上。 他神色如常,呼吸平稳,未因被单独留下而显出侷促。 夏渊端起案上早已冰凉的粗瓷茶盏,沾了沾唇,隨后將茶盏搁下,发出一声轻响。 “夏寅。” 夏渊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学堂中迴荡。 “学生在。” 夏寅站起身,拱手应答。 夏渊的目光从夏寅脸上扫过,隨后落在那一堆成品草人上。 “老夫留你,无他事。” 夏渊语气平淡:“你今日初涉阵符之理,半日光景,成器二十有余。这等成效,在杯盏境的学子中,尚属少见。老夫欲藉此午休的一个时辰,指点你一二关窍。” 夏寅听闻此言,眼帘微垂,掩去眸底的一丝波动。 他在心中迅速盘算。 午休时间,满打满算只有一个时辰。 未时一到,下午的课业便会继续。夜里他还需去灵茶工坊上工赚取灵石。 这一个时辰,本是他用来调息恢復的时间。 但此刻,有一位正三品致仕、精通阵符的族老要给他开小灶。 夏寅想起了昨日在工坊,李管事那几句关於灵力微操的点拨,便让他的面板熟练度获取变成了双倍。 若是夏渊这等境界的人指点,那面板上的数字跳动,定然不止双倍。 这一个时辰的价值,不可估量。 “多谢族老赐教,学生洗耳恭听。” 夏寅直起身,语气恭顺,手上的动作却不慢,顺势將袖口挽起,露出手腕,做好了隨时提笔的准备。 夏渊將他的举动看在眼里,站起身,负手从讲案后走下,沿著过道,缓步来到学堂后排,停在夏寅的案几旁。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从那一排草人中隨意捏起一个。 灵气微吐,草人內部那微弱的生灵之气被激发,四肢僵硬地挣扎了两下,隨后因灵力切断而重新化为死物。 “聚灵圆融,通脉顺畅,牵丝亦无断点。作为入门之作,已算合格。” 夏渊给出论断,隨后话锋一转,“但你需知,你此时所做,不过是巴掌大小的玩物。丟进灵植园的火柿大棚,只能嚇唬些尚未开智的雏鸟。若是遇到成年的碧羽雀,一口便能將这草人连同符文一併啄碎。” 夏寅默然倾听,將夏渊的话一字一句记下。 夏渊將小草人扔回桌面,双手交叠於腹前,开始讲解草人傀儡术的境界总纲。 “草人傀儡,属於工、农二科並举,阵符之属,但其用处,多在农科。仙朝法令森严,讲究经世致用,法术若不能造福田亩、提升灵產,便只是供人赏玩的戏法。” 夏渊的声音沉稳有序:“故而,草人傀儡术的修行,有一套界定分明的標准。” “第一层,便是从小到大。你如今这三寸长的草人,只需微末灵力便可驱动。但若要真正立于田间地头,草人需扎至常人高矮,约莫七尺。秸秆需用成年灵稻的主秆,坚韧异常。在这等尺寸的草人上铭刻符文,聚灵、通脉的轨跡需放大数十倍。” 夏渊看了夏寅一眼,继续道:“符文放大,意味著你落笔时,灵力的输出不再是如游丝般平缓,而是如同江河倒灌。你需要用杯盏境那微薄的灵力,去填满七尺长躯的脉络,且不能有丝毫断裂。什么时候,你能將一个一人高的草人扎活,让它立在田间稳如泰山,你这门法术,便算是踏入了小成之境。” 夏寅点头。 体型放大导致灵力消耗增加,符文比例失调带来的法理崩溃,这是从小成跨越的难点。 但是消耗的灵力也会成几何倍数提升。 “至於大成之境。” 夏渊伸出一根手指:“考校的便不再是单体的製作,而是分神多用。你需在同时製作十个七尺草人,且在牵丝这一步,从你的神魂中剥离出十道生灵之气,分別渡入十个草人核心。隨后,你的十根手指,需同时牵引十根无形的灵力丝线。让这十个草人,在田间列阵,步伐整齐划一,巡视四方。到了这一步,方称大成。” 十个大型活体模擬,多线程操控。 夏寅在心中给“大成”下了定义。 这不仅考验丹田的灵气容量,更考验神识的强度。 “最后,便是圆满之境。” 夏渊说到此处,神色变得肃然:“圆满境的草人,需能代替修士劳作。” “你能让草人双手握住水桶的把手,去深井打水而不倾洒半滴;你能让草人掌著犁鏵,將杂草锄去而不伤灵植分毫。生机与法理在草人体內完美契合,它便如同一个老农,此为圆满。” 一人高是小成。 十个同控是大成。 挑水耕田是圆满。 夏寅脑海中勾勒出一条清晰的法术升级路径。 夏渊讲完总纲,目光重新落回夏寅身上。 “好高騖远乃修行大忌。挑水耕田离你尚远,大成之境也不是你这杯盏境能奢望的。眼下,你的目標便是从小到大,跨入小成。” 夏渊拿起一支狼毫笔,未蘸硃砂,凭空在夏寅面前的虚空中勾勒出一个脸盆大小的“聚灵符”轨跡。 灵气在空气中留下短暂的青色痕跡。 第49章 行云流水,无限大运 “你看仔细了。画大符与画小符,关窍在於灵力的节点控制。” 夏渊指著符文转折处的一点,讲解道:“你此前画小符,转折处灵力顺势而过。但在画大符时,这转折处便是一个巨大的豁口。若是顺势,灵力便会在此处逸散。你需在此处,强行压制灵力,让其停顿半息。犹如筑坝蓄水,待灵力积攒到一定厚度,再猛然放开,一鼓作气衝过下一个节点。” “其二。” 夏渊手腕翻转,模擬落笔的姿態:“画小符,力在腕,指尖发力即可。画大符,力需在肩,气出丹田,经少海、通里两穴,不作停留,直达笔尖。你需將这狼毫,当做你手臂的延伸,而非一件死物。” 夏渊放下笔,看著夏寅。 “你今日手头没有大草人的秸秆,老夫便教你一个提前適应的窍门。” “你继续扎这小草人。但在落笔时,尝试將你输出的灵力增加一分。不要让这多出的一分灵力撑破秸秆,而是用你的神识,强行將这股灵力压缩在硃砂的墨跡之中,让墨跡不显粗笨,但內里灵压倍增。你若能在这小物件上,稳住大草人的灵压,来日真正製作大草人时,便能水到渠成。” 夏渊说完,后退一步,双手负於身后:“时辰无多,你且试著做几个,老夫看著。” “是。” 夏寅应下,不再多言。 他坐回案前,呼吸放缓,將心境强行拉回古井无波的状態。 他从那捆微黄的灵稻秸秆中抽出一根,双手翻飞,不过几息时间,一个三寸长短的秸秆小人便摺叠成型。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左手两指按住草人,右手提起狼毫,笔尖在硃砂碟中蘸取红墨。 按照夏渊的指点,夏寅並未直接下笔,而是先调整了体內的灵力流转。 丹田內,那二杯盏大小的灵气湖泊微微荡漾。 他不再是从太渊穴抽取那细若游丝的灵气,而是按照夏渊所说:“气出丹田,直达笔尖”。 一股比先前粗壮了一分的灵力顺著经脉涌向右手。 笔尖落下。 硃砂触及秸秆表皮。 笔走龙蛇。 聚灵符的轨跡在秸秆上显现。 行至转折处,夏寅手腕一顿。 灵力在笔端停滯半息,宛如蓄水的堤坝,隨后猛然放开,硃砂在秸秆上划出一道平滑的红线。 一笔到底,圆融无漏。 接著是通脉符,依旧是增加了一分灵压,经脉的连绵感却未被破坏。 最后是牵丝。 生灵之气顺著增加的灵力通道,更加顺畅地进入草人核心。 抽丝之际,夏寅动作果决。 微光闪烁,法理闭环。 草人站起身,在案几上走了五步,隨后倒下。 步数比之前多了两步,证明其內部承载的灵力更加充沛。 夏寅视线前方,半透明的《仙官志》书页展开。 【草人傀儡(入门)熟练度+3】 数字从跳动,变成了加三。 夏寅目光平静,心中早有预料。 名师指点,优化模型,熟练度果然成倍增长。 他没有停顿,將倒下的草人推到一旁,立刻拿起第二根秸秆。 摺叠,蘸墨。 落笔,施法。 有了第一次的经验,他对於那种“增加灵力並强行压缩”的微操有了更清晰的感知。 转折处的停顿更加自然,灵力衝决的力度拿捏得更加精准。 草人成型,走动六步,倒下。 视线中。 【草人傀儡(入门)熟练度+3】 第三个,依旧是行云流水。 第四个。 在画通脉符时,夏寅脑海中忽然闪过夏渊方才凭空画符的轨跡。 他將通脉的最后一笔与牵丝的第一笔做了一个极其微小的灵力承接,省去了一次提笔的灵力损耗。 草人成型。 【草人傀儡(入门)熟练度+4】 领悟透彻,施法更为精进,面板给出了更高的反馈。 夏寅依旧面无表情。 他像一台不知疲倦、不会出错的机括。 拿秸秆,折草人,画符文,渡生灵,牵灵丝。 动作枯燥,重复,带著一种机械的韵律感。 案上的硃砂一点点减少。 废纸篓里没有落入一根废弃的秸秆。 学堂门外的日影悄然偏移。 一个时辰的午休时光,渐渐走向尾声。 夏渊站在距案几三步开外的地方。 他双手拢在袖中,身姿挺拔如松,只有那双深邃眼眸,始终停留在夏寅的手部动作上。 最开始,夏渊只是想看看,这个少年在接收了更多的技巧后,会不会因为不適应而打乱原有的节奏,出现必然的失败。 大凡修士,改变施法习惯,必定要经歷一个重新磨合的过程。 灵力输出的改变,稍有不慎便会炸毁材料。 但夏渊没有看到炸毁。 他看到夏寅在第一个草人上,虽然动作稍显生涩,停顿略显刻意,但依旧平稳地完成了闭环。 紧接著是第二个,第三个。 动作越来越熟练,停顿越来越自然。 那增加的一分灵压,被完美地束缚在细若髮丝的硃砂痕跡里。 夏寅案头的成品草人,从二十几个,增加到了三十几个,四十几个。 五十多个巴掌大小的草人,在案几上排成了方阵。 每一个走过的步数,都在五步到六步之间,品质出奇的一致。 整个过程,没有断裂,没有自燃,没有一丝灵力的衝突。 百分之百的成器率。 夏渊拢在袖中的手指,不自觉地捻动了一下。 他的一生,歷经大乾仙朝的三朝考绩,见识过无数所谓的天才。 紫命的,金命的,甚至身怀特殊命格的。 那些天才,或许能在一个时辰內领悟一门复杂的杀伐之术,或许能凭藉大运顿悟某种天地法则。 但哪怕是那些绝顶天才,在进行这种基础的、重复性的阵符刻画时,也会因为心神的一丝波动、灵力的一丝不匀,而產生残次品。 这是人的局限。 只要是人,只要还有情绪和杂念,就会出错,就不可能每一个產品都一样。 但在夏寅身上,夏渊看不到这种局限。 夏寅的每一次落笔,都像是在復刻上一次的成功。 法力的流转轨跡,灵气的输出量,分毫不差。 夏渊看著那个低垂著眼帘、专心致志扎著草人的庶出少年,心头逐渐泛起层层涟漪。 “这等恆定的成功,已非悟性二字可以解释。” 夏渊在心中默默推演。 气运分顏色,代表著天道眷顾的多寡。 触发天道共鸣,偶尔超常发挥,称之为“大运”。 而夏寅这每一次施法,都完全一样的標准,百分百成功,这何尝不是每次都触发“大运”,每次都被天道眷顾? 第50章 命格之说,即將小成 “这小子望气术看去只是白色乙等中人之姿。” 夏渊暗忖:“难道他身具某种被遮掩的命格?是那种传闻中,前期不显山露水,后期稳扎稳打、大器晚成的命格?” 气运,命格。 气运一眼就能看出来,但命格却並非如此。 夏渊找不到更合理的解释。 天道常理无法解释这种违背概率的现象,他只能將其归结於冥冥中的命格。 不过,不论是何种原因,夏渊心中,对夏寅的评价已经有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能在枯燥的重复中保持绝对的精准,再加上此子身上那股不需要旁人督促的勤勉与理智,这种心性和做派,简直是天生为了《仙官志》考核而生的。 “若能保持此等势头,此子未尝不能搏入道院之中。” 夏渊心中做出了定论。 他决定在日后的课业中,对这个主脉二房的庶子多加留意。 夏渊的思绪落定,面上的神色依旧是一派冷厉平静,看不出分毫內心的波澜。 “当——当——当——” 族学外的铜钟再次敲响,沉闷的声音打破了学堂內的寂静。 未时已至,午休结束。 外面隱隱传来学子们结束打坐或用完午膳,准备返回学堂的脚步声和低语声。 夏寅手中正画完最后一个草人的牵丝符。 灵力切断,草人起身走了六步,倒在案上。 【草人傀儡(入门)熟练度+3】 【草人傀儡(入门)熟练度(133/1000)】 一个时辰,三十六个草人,加了一百多点熟练度,加上上午製作的二十多个草人,熟练度已经达到了130多。 夏寅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放下手中的狼毫笔,將其搁在砚台边缘。 “时辰到了。” 夏渊开口,声音平稳。 “老夫所讲的从微小到放大的关窍,你可记下了?” “回族老,学生皆已牢记。” 夏寅拱手回答,“多谢族老费心指点。” “纸上得来终觉浅。明日起,去灵植园的火柿大棚,领些成年的灵稻主秆,去试著做七尺长的大草人。碧羽雀可不会等著你在这纸上谈兵。” 夏渊挥了挥衣袖,转过身,沿著过道向讲案走去。 “是。” 夏寅应允,重新落座。 学堂的门被推开,几名学子说笑著走了进来。 见夏渊已端坐在讲案后,立刻收敛了笑容,轻手轻脚地回到自己的座位。 下午的课业,即將开始。 夏寅看了一眼案几上那排得满满当当的五十多个草人,伸手將它们全部扫入书箱底部的暗格中。 外出用膳或在阴凉处歇息的学子们陆续返回,各自在案几前落座。 原本寂静的学堂內,重新响起了翻动书页、整理笔墨的细碎声响。 夏渊依旧端坐在前方的讲案后,闭目养神,並未再多言一句。 下午的课业,按惯例是自习。 夏寅坐在最后排,將书箱底部的暗格推回原位。 那里存放著上午和午休时製作的五十多个草人。 这些草人因为被他牵引著走动了极限步数,內部封存的那一丝生灵之气与灵力已经消耗殆尽,如今只剩下一个空壳,成了毫无用处的死物。 他重新抽出一根微黄的灵稻秸秆,双手手指交替,將其摺叠成三寸长短的人形轮廓。 蘸取硃砂,悬腕落笔。 他依旧沿用著午休时夏渊传授的技巧。 灵气不再从手腕的太渊穴抽取,而是自丹田气海涌出,沿著经脉,途经少海、通里两穴,不作任何停顿,直达笔尖。 在这个过程中,他刻意增加了一分灵力的输出,並用神识將其死死压缩在硃砂的墨跡之中。 笔锋游走,聚灵符、通脉符、牵丝符一气呵成。 最后一步,抽离灵力丝线,闭环成型。 草人表面泛起一层微弱的红光,静静地躺在案几上。 夏寅没有像之前那样,抬起食指去牵引它走动。 它们虽然刻画完整,但受限於材质和灵力容量,內部蕴含的生机极为有限。 若是让其走动,最多走出六步,便会灵气溃散,变成死物,更別提让它们像圆满境界的草人那样去挑水做活了。 眼下,这些草人唯一的用处,就是保留住內部的这一丝生机,放置在原地,依靠符文散发出的活人气息,去充当一个立著的靶子,嚇唬碧羽雀。 夏寅放下符笔,闭目內视。 丹田之中,那两杯盏大小的灵气湖泊,水位明显下降了一截。 “消耗变大了。” 夏寅在心中默默计算。 按照他上午的施法方式,单纯只是將灵力铺在秸秆表面,二杯盏的满状態灵力,足够他连续製作二十个草人。 其单次消耗程度,与施展一次【行云】相差无几。 但是现在,加大了灵力输出,並將其强行压缩在符文节点处,每一次落笔所耗费的灵气,比之前多出了三成有余。 依照眼下的消耗速度,满状態的二杯盏灵力,最多只能支撑他製作十五个草人,丹田便会见底。 灵力消耗的增加,换来的是面板上熟练度获取的成倍提升。 原本每次成功只加一点,如今则是稳步加三、加四。 这是一笔划算的帐。 夏寅睁开眼,目光清明,没有丝毫杂念。 他再次拿过一根秸秆,重复之前的动作。 一个接一个的草人被製作出来,整齐地排列在案几的左上角。 当第十五个草人製作完成,最后一笔牵丝符收尾时,夏寅感觉到经脉中传来一阵细微的乾涩感。 丹田內的灵气已经见底,无法再支撑下一次完整的施法。 他放下笔,將手洗净。 从怀中摸出一块初级灵石,握在掌心。 隨后,他双手交叠於腹部,脊背挺直,闭上双眼,开始运转《聚灵诀》。 灵石中纯净的灵气顺著掌心的劳宫穴涌入,缓缓填补著丹田的亏空。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灵气湖泊重新充盈。 夏寅睁开眼,將光泽稍微黯淡了一分的灵石收回怀中,继续提笔蘸墨。 学堂外的日影隨著时间的推移,缓慢地拉长。 阳光从窗欞照进来的角度越来越倾斜,光斑在青砖地面上移动,最终攀上了东侧的粉墙。 整个下午,夏寅都在重复著这套枯燥的流程。 製作十五个草人,灵力耗尽,打坐调息一炷香,恢復灵力,继续製作。 他没有分心去关注旁人,也没有抬头去看上方的夏渊。 案几左上角的成品草人越积越多。 二十个,二十五个,三十个。 这些草人都没有被他牵引走动,完好地封存著那一丝生灵之气,符文上的红光內敛而稳定。 夏寅在心中梳理著接下来的行程。 “坚持坐到下学,然后去一趟灵植大棚,將草人布置上,然后去灵茶工坊。” “只要去了工坊,等今晚熬完四个时辰,便能將【生火】和【行云】这两门法术突破到小成境界了。” 想到此处,夏寅握笔的手依旧平稳,但眼神中多了一分期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