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曙光升起的地方》 关於本书的说明 这本书是应一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浙江作家朋友邀请而创作的。 前年在浙江参加一次作家活动的时候,说起当地的民营经济发展,这位朋友便盛情邀请我去他们那里採风。 去年4月份,我应邀去当地呆了一星期,走访了十几家民营企业,与多位创业者谈笑风生……,逐渐形成了本书的创意。 鑑於採风期间作家朋友陪吃陪喝陪访,橙子好生感动,所以决定先把手头的旧书放下,集中力量完成这本书。 本书预计篇幅在60-70万字左右,从去年12月份开始存稿,到现在已经存了40万字,计划於6月完本,大家可以放心追更。 求收藏,求点击,求推荐,求订阅。 橙子拜谢。 第1章 这个元宇宙不太圆 风轻云淡,海天一色,怪石林立,波光粼粼,一派恬静祥和的渔村胜景。 在村后的小山岗上呆立了一个多小时,测试过wifi信號、基站辐射、心灵感应、天地灵气等指標之后,林晓白终於確认了一件事情: 自己穿越了。 不用问,这肯定是家里那位被人尊称为老林总的爷爷干的好事,自己不就是找他要钱想买一块5090卡的时候犟了几句嘴吗,就被他大手一挥,把自己送回到这个没有手机奶茶和黑神话的年代来了。 林晓白是个富三代。他父亲原先是个富二代,后来接了爷爷的班,成为“小林总”之后,就被人改称为创二代了。爷爷自然就是所谓的创一代,据说当年全部起家资本只有一把补鞋用的銼刀,愣是用几十年时间,创建起了一家年销售额数十亿的大企业,產品畅销全球各地,连大洋彼岸那个宝宝翻修东配楼的时候用的潜水泵都是从他家採购的。 爷爷卸任之后,就变得越来越嘮叨了,成天说现在的年轻人太奢侈了,吃不了苦,没有他当年那种艰苦创业的精神。 对此,林晓白一直是腹誹颇多的,啥年代了,还说什么艰苦创业,这不就是大家常说的没苦硬吃吗? 就在今天,林晓白向爷爷要钱,说同学都买了5090,自己没有,跟不上时代了。爷爷照例是一边掏出手机给林晓白转钱,一边絮絮叨叨地讲著自己过去那点陈芝麻烂穀子的创业故事。 林晓白实在是听腻了,於是呛了爷爷一句。 林晓白清楚地记得,自己当时呛爷爷的那句话是: ——不就是创业吗?换成我在你们当年那个时代,肯定做得比你们好。 这是林晓白对於2026年的最后一段记忆。在说完这句话之后,他就觉得眼前的景物开始虚化,然后眼前一黑,再睁开眼的时候,自己已经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年代。 人果然是不能乱立flag啊…… 林晓白悲哀地想到。 他至今也没想明白穿越这件事情是怎么发生的,这不科学啊。 他觉得的最大可能性,是爷爷专门找人开发了一套什么元宇宙系统,其实就是一个极其牛叉的全能仿真器,目的就是把他送到一个仿真环境中去,以便让他身临其境地接受教育。 林晓白刚才已经检查过自己的大脑內存了,那里存储著他对於当下这个时代的所有记忆,包括前一天在村长家里看过的日历。现在的时点是1980年,恰好就是爷爷准备创业的那个时候,你敢说这仅仅是巧合? 自己的名字,依然叫林晓白,年龄21岁,和穿越前一样。自己的身体也依然还是过去熟悉的那个身体,只是比穿越前瘦了一些,估计是为了和时下眾人的平均体重相匹配吧。 穿越的位置,是自己的老家,按现在的行政区划,叫做海东省杨崖地区长屿县解岭公社林家角村。 对於“现在”这个词,林晓白有了新的理解,那就是1980年的时空。而他上一秒钟所处的2026年时空,以后就统称为“后世”了。 最后那个村名,对於林晓白来说是有些陌生的,甚至连爷爷跟他痛说家史的时候也很少提起,因为村子早在1995年的时候就已经改名叫曙光村了。据说是有位天文学家测算过,说2000年1月1日那天,林家角村將是中国大陆最早看到新世纪曙光的地方。当时的市政府为了宣传需要,便把林家角村改名成了曙光村。 后世的曙光村,保留了原来林家角村的格局,村里的很多房子还是当年的石头房,所以当林晓白髮现自己身处於一个旧村落的时候,他一眼就认出了这个地方,甚至还回忆起了县里几位大诗人在曙光村的民宿里吃饱玩嗨之后写的几首现代诗。 在確定了自己的位置之后,林晓白惶恐地想到了一件事: 1980年,好像自家的老爹才刚满周岁吧。那么问题来了,以他现在21岁的年龄,见著刚满周岁的老爹,要不要让对方叫自己做叔叔呢? 至於自己的爷爷,这个时候应当是23岁的样子,莫非自己该叫他大哥? 这是道德的沦丧,还是人性的毁灭…… 不过,这个担忧很快就被消除了。林晓白髮现,虽然村子依然是过去那个村子,但村子里的人没一个是自己后世知道的。自己在这个位面上的亲爹亲妈,与后世没有任何相同之处。而自己后世的亲爹亲妈,则压根没有出现。 果然是一个很贴心的元宇宙啊,林晓白再次確认,这个元宇宙肯定是爷爷找人开发的,成功地规避了最致命的伦理梗。 啊哈,穿越这样的狗血剧情,也终於落到自己头上了,那啥…… “系统,在吗!” 林晓白意气风发地对著眼前的空气大喊了一声。 “林先生,我在。” 虚空中果然传来了一个肯定的声音,是一个浑厚的男声。林晓白对此倒並不在意,虽然很多小说里的系统都是萌妹设定,但我们这是工业文,一个成熟男性设定的系统难道不是更合理吗? “你给自己起个名字吧。” 林晓白吩咐道。经常穿越的朋友都知道,你需要给自己的系统起一个个性化的名字,否则万一哪天碰上另一个穿越客,大家一起召唤系统,就容易串台。 “你可以叫我元老师。”那浑厚男声应道。 “袁老师是什么鬼?袁世凯的袁,还是猿猴的猿?”林晓白大开脑洞。 “是元宇宙的元。”系统认真作答,语气中没有丝毫感情波动。 我说啥来著,果然是元宇宙…… “元老师,先刷个新手礼包吧。” 林晓白再次吩咐。经常穿越的朋友都知道的,唤醒系统之后要赶紧领新手礼包,一般都能刷出个什么特殊技能,最不济也能刷到两艘隨身携带的30万吨油轮啥的,里面塞满了各种生活用品,连蘑菇蛋都有两颗,然后你就可以在过去的年代里过著骄奢淫逸的生活。 “恭喜林先生,您抽到特殊技能【时光瞬进】,是否兑奖?” “啥,时光瞬进?这是干嘛用的?” “就是时光能够瞬进。” “瞬进是什么意思?” “就是瞬间前进。” 林晓白无语,人工智慧果然不靠谱啊。这帮助系统,一看就是微软团队写出来的。 “兑奖吧。”林晓白决定不和人工智慧赌气了。反正经常穿越的朋友都知道,系统抽的奖品都是有益无害的,抽到了就兑奖肯定没错。 一秒钟过去了; 一分钟过去了; 五分钟过去了…… “系统,元老师?” 林晓白试探著喊道,系统不会是死机了吧? “我在。” “奖品呢?” “已经兑换了。” “在哪呢?” “你没觉得时光瞬进了吗?” 时光…… 林晓白四下看看,终於发现了一点不同。刚才和系统逗咳嗽的时候,太阳是在自己头顶上的,而这会儿,太阳已经有些偏西,旁边的树荫就能够挡住他的腰了。 “你是说……” “正如你所想,你获得了三小时的时光瞬进,现在是1980年6月8日下午16时07分。”系统一板一眼地说道。 “这特么算个屁的奖励啊!”林晓白几欲暴走。 我的大油轮呢,我那么大个的两艘油轮呢! “如果你能够抽到131400次奖励,你就能够瞬间回到2026年,你不觉得这很重要吗?” “我为什么要瞬间回到2026年?”林晓白斥道,“好不容易穿越过来,难道我不该是散发霸王之气,收一帮小弟,成就一番事业吗?如果瞬间回到2026年,那我岂不是白穿了?” “很好,请宿主继续保持这种乐观的情绪。” “你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林先生,你现在不觉得有点饿吗?” “我……” 被系统一提醒,林晓白才感觉到,真的饿啊! 后世的林晓白並不是没有饿过。小时候和小伙伴出去玩,耽误回家了,饿上几小时的经歷是有过的。上大学以后和同学开团玩游戏,错过吃饭的时间更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21世纪的年轻人,谁会在乎挨一顿饿呢?班上的一些女同学,为了减肥,故意好几顿不吃饭,谁又说啥了? 可是,这一刻的林晓白,是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啥叫饿得前胸贴后背。 头晕眼花,腿脚无力,胃里往上泛酸水,不管看见啥东西心里涌起的第一个念头就是: 能吃吗? 没错,这是爷爷曾经向他说起过的感觉。小时候他赖著爷爷陪他看动物世界的时候,爷爷对於各种珍稀动物的评价就是:小白兔这么可爱,肯定很好吃吧。 “元老师,能抽到啥吃的东西吗?鸡腿也行啊!”上一世谁都不服的林晓白扶著树,向系统问道。 “对不起,元老师还没有学会这个技能哦。”系统用一如既往的浑厚男声卖萌道,林晓白觉得自己更饿了。 “不行,我得去找点吃的。” 林晓白败了,这个元宇宙不太圆啊。没准爷爷找人开发这个元宇宙的时候,就存著要折腾折腾自己的心思,指望元宇宙给自己解困是不现实的。 一路晃晃悠悠地,林晓白回到了自己的家。现在的家和后世的家並没有区別,只是爷爷奶奶和爸爸妈妈都被系统置换成了其他人,另外就是还给自己加了一个弟弟和一个妹妹。 弟弟叫林晓青,妹妹叫林晓红,爹娘肯定有过一个画家梦。 “妈,我饿了,有啥吃的吗?” 走进家门,林晓白向这一世的母亲姚玲凤问道。元宇宙提供的身份代入感很好,林晓白喊妈的时候没有丝毫的尷尬感觉。 “你不是去你五叔家学补鞋去了吗,怎么就回来了?”正坐在堂屋里缝补一件旧衣服的姚玲凤抬眼看看林晓白,诧异地问道。 “呃……”林晓白挠了挠头皮。 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自己的前身应当是吃过午饭去被称为五叔的林海泉家里学补鞋手艺的,走到半路就被穿越过来的林晓白附身了。然后自己就转身上了村后的小山岗,站在太阳底下抽了个奖,获得了三小时的时光瞬进,然后就饿了。 这特么算个什么事儿啊! “可是,我饿了……”林晓白决定不解释这件事了,他实在是饿得不想多说话了。 姚玲凤看了看屋外的天色,皱了皱眉,说道:“现在还不到五点吧,你怎么就饿了?要不,你去舀点水喝吧……” 第2章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生活 去舀点水喝吧…… 舀点水喝吧…… 点水喝吧…… 难道,正常的剧情不该是母亲立马端出一盒点心让自己先垫垫肚子,然后去厨房生火做饭吗?最不济,也该是让他自己打开手机叫个外卖啥的。 这多喝开水是个什么梗? 这一刻,林晓白觉得自己的三观都要被顛覆了,他只想一个滑铲扑上前去,抱著母亲的腿哭著大喝一声: ——妈,我是你亲生的吗! 林晓白站在那里委屈兮兮,姚玲凤却是一点感觉都没有,依然在埋头补著衣服。 在林家角村,或者说在整个长屿县,甚至整个杨崖地区,哪户农家吃饭不是半干半稀的?像林晓白这种21岁的大小伙子,正是吃多少都不嫌饱的岁数,半下午时分觉得肚子饿有啥奇怪吗?有些经济更拮据的人家,晚上不吃晚饭也是常有的事情。 其实也不单是农家如此,县城里的工人或者干部家庭,人口稍微多一些的,供应的粮食也是不够吃的。在1980年的时空里,没饿过肚子的孩子可谓是凤毛麟角。 杨崖地区北、西、南三面都是山,东边临海,素有“七山二水一分田”的说法,耕地面积极其有限。长屿县在杨崖地区算是平地略多一些的县,但同时也是一个人口大县,人均耕地面积只有半亩左右。 靠著精耕细作,长屿县每年的人均粮食產量能够达到800多斤,但扣除掉上缴的公粮,还要出售一部分余粮用以换取生活物资,最终能够吃进嘴里的粮食人均也就是400斤上下。 一年400斤,也就是平均一个月30多斤粮食,搁在林晓白穿越之前的2026年,自然是足够的。就算是林晓白这种小伙子的饭量,一天也吃不了一斤粮食。但这是建立在有丰富的副食基础上的,诸如奶茶、肉串之类高糖高脂高蛋白的食物,能够给人补充进足够的营养,谁还会在乎那点碳水呢? 可在1980年,情况就完全不同了。一个成年男子一顿吃掉一斤粮食,也不会有饱腹的感觉。现在一天只有一斤粮食,不觉得饿反而是怪事。 林家角是个以渔业为主的村子,本村出產的粮食比较少,需要通过上缴海產品从政府手里换取一部分粮食,生活条件又比那些土地比较充裕的纯农业村子要更困难一些。 在姚玲凤看来,现在的生活比前几年已经改善许多了。国家放开了一些政策,收购海產品的数量也增加了不少,村民能够分到一些钱,饭桌上偶尔已经能够见到一些肉类了。 “你站那干嘛?” 见林晓白一直在原地发呆,姚玲凤终於有些诧异了,抬头问道。 “我……” 林晓白不知道说啥好。饱发困,饿发呆,肚子里没食的时候,脑子的確是转得比较慢的。他想了一会,才不死心地问道: “妈,家里真的没啥可吃的东西吗?” “你想吃啥?”姚玲凤道,“你实在饿了,就先去外面拿条鱼乾吃吧。我一会早点做饭。” 坏消息是,家里能吃的东西只有鱼乾。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 好消息是,鱼乾有的是。 靠海吃海,作为一个渔业村,林家角家家户户的门口都掛著咸鱼干。林晓白出了门,从屋檐下的长竹竿上取了一块鱼乾,撕下一片塞进了嘴里。 后世的林晓白,偶尔也会在超市里买一袋什么鱈鱼乾之类的零食尝尝,说不上有什么喜欢,纯粹就是为了嘴里有点东西嚼嚼。 可是,把鱼乾当成零食,以及用鱼乾来充飢,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林晓白吃了几片鱼乾,肚子里的飢饿感觉非但没有消退,反而愈发地强烈了。 肚子里没有油水,鱼乾真的不顶事啊。 林晓白想起自己过去曾经看过的一个段子,说解放前上海的穷人吃不饱饭,只能用大闸蟹充飢。当时他只觉得是类似於皇帝用金扁担这样的恶搞,但此时,他算是明白了,所谓的珍饈美味,是建立在碳水充足的基础上的,在这个粮食不够吃的年代里,皮皮虾的命运只能是餵猪。 “系统,元老师,元大爷,我想回去……” 林晓白眼泪巴巴地捧著鱼乾蹲在门口,低声下气地向系统哀求著。 “刚才是谁说要散发王八之气,收一帮小弟,成就一番事业的?”系统牛烘烘地问道,大爷气十足。 “元老师,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你还是让我回去吧。” “现在让你回去,你岂不是白穿了?” “白穿就白穿吧,要不,我付来回的车票行不?” “你有钱吗?” “……” 这特么是谁开发的系统,怎么这么贫啊! 林晓白在心里骂著,至於系统会不会读心术,能不能听到他的诅咒,他也就懒得去猜了。 不服,你弄死我啊,我就没听说过系统敢弄死宿主的。 “元老师,你刚才不是说有个时光瞬进功能吗?我能不能再抽一次奖,看看能不能瞬进到2026年去。就算不回到2026年,2006年也行啊。”林晓白和系统打著商量。 2006年,老百姓的生活水平已经不错了,林晓白觉得自己回到2006年去,应当是能够適应的。 1980年,实在是太具有挑战性了。 “对不起,今天的抽奖机会已经使用,请明天再抽。不过,我提醒宿主,抽奖系统抽到的时光瞬进,最大面值是瞬进一天,最小面值是瞬进一秒。如果你想靠抽奖回到2006年,运气最好的情况下,需要坚持抽12年半。” “妈祖啊!快来救救我吧!” 平生第一次,林晓白觉得自己有了宗教信仰。 “哥,你在干嘛呢?” 弟弟林晓青和妹妹林晓红凑上前来问道。自家老哥蹲在门口,嘴里念念叨叨,这画风怎么看怎么透著诡异。 “晓青晓红,你们想穿越到2006年去吗?”林晓白问道。 “穿越是什么意思?” “就是……日地一下就到2006年了。” “然后我就46岁了,还没娶老婆呢。”弟弟林晓青首先发现了问题所在。 “我42岁了,像妈……一样老。”妹妹林晓红觉得很恐怖。 “那个……年龄可以不改,就是我们现在所处的这个世界,换成2006年的世界。你们想想,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生活。” “想不出。”林晓青摇摇头,“上学的时候,老师说那个时候已经实现四个现代化了,家家都有机器人。不过老师没说那个时候大家吃什么,我估计,家家都能吃得起嵌糕了吧?” “肯定能吃得起夹肉的嵌糕……”林晓红说著,嘴角已经隱约可以看到一些幸福的泪水了。 “好吧,你们贏了。” 林晓白决定不去討论这个问题了。人是不可能想像出自己没有经歷过的事情的。你跟1980年的年轻人说,到2006年的时候,大家已经不喜欢吃肉了,他们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的。 在期期艾艾中,林晓白渡过了穿越以来的半个月时间。 每一天,本著苍蝇虽小也是肉的想法,林晓白坚持一起床就从系统里抽奖,结果也正如系统告知的情况一样,每次抽出来的奖励少輒几分钟,多輒几小时,根本不足以让林晓白迅速地回到一个丰衣足食的年代。 为了避免时光瞬进导致一些不可控的结果,林晓白每次抽出“瞬进卡”之后,只是存放在系统里,而没有进行兑换。 这半个月时间,林晓白觉得比过去经歷过的21年时间还长。除了饿肚子之外,农村旱厕的异味、无处可躲的蚊虫叮咬、顶著烈日下地劳作的艰苦,都让他觉得酸爽难耐。 难怪爷爷一说起自己年轻时候的生活,就有一种喋喋不休的衝动。林晓白深信,如果自己现在穿越回去,见了昔日的狐朋狗友,他也会化身为话嘮,要揪著那些人的耳朵,给他们讲一些人生经验。 “五叔,咱们啥时候去明州?” 村边上一套经典的南方民居里,林晓白一边用小銼刀修整著一块硬塑料鞋底,一边向五叔林海泉问道。 在不用下地干活的时候,林晓白就在林海泉家里学习补鞋的手艺。父母已经跟他说过了,等他学到了一定的手艺,就让他和林海泉一道到省城明州去做补鞋生意,这也是林家角村许多与他同龄的小伙子的出路。 至於说女孩子们,年满18岁就已经出嫁了,一般都是嫁到那些相对富裕一些的农业村子里去。偶尔也有一些能够嫁进城里的,那可就是一脚踏出农门,从此生活无忧了。 林海泉是林晓白的堂叔,具体是隔了多少代的关係,连林晓白的父亲都算不清楚。虽然被尊称一句五叔,林海泉比林晓白也只大了四岁,今年是25岁,还是单身。 这个年代,农村人结婚都很早。正常情况下,25岁的男性,起码都已经有三个孩子了,孩子妈的岁数也就是22、3的样子。 不过,林家角村的情况有些特殊,因为村子穷,加之位於海边,生活环境恶劣,本村的姑娘爭著往外嫁,外村的姑娘又不愿意嫁进来,村里的小伙子打光棍的很多,林海泉还算是光棍汉里相对年轻一点的。 顺便说一下,现在的林晓白也属於光棍队伍中的一员,而且算不上是新兵了。在他穿越过来之前,家里已经托人介绍过好几位姑娘,结果有的一听说是林家角村就直接拒绝了,还有的就是开出天价的彩礼钱,估计是打著卖姑娘给儿子娶媳妇的主意。 林晓白的家境在林家角村算是还过得去的,但也绝对拿不出对方所需要的彩礼,於是娶媳妇的事情就只能搁置了。 父母安排林晓白跟林海泉学手艺,让他去明州做补鞋生意,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到省城去做补鞋生意,好好乾的话,一年能够赚到一千多元钱。干上几年,再回长屿来娶媳妇就有財力了。 这里就要说到林海泉这个人了。 林海泉是个孤儿。在他很小的时候,他父亲出海捕鱼,遇到风暴,再也没有回来。寡母含辛茹苦地把他拉扯到12岁,也因为积劳成疾而离去了。他吃著百家饭长到15岁,便自己跑出去打工,好几年时间音讯皆无。 等他再次出现在眾人面前时,已经是一个20岁的小伙子。他自称在外面挖过煤、搬过砖、种过菜、採过棉花,后来遇到一位好心人,传授了他一手补鞋的手艺。他向村民们展示了他的一整套补鞋工具,还给家家户户都送了一些礼物,让人知道他是赚了一些钱的。 再往后,便有村里的年轻人向他学习补鞋手艺,他来者不拒,倾囊相授。村里那些后来出去补鞋的年轻人都是他的徒弟,他算是以一人之力,给林家角村找到了一条做副业的路径。 林晓白就是他现在的徒弟。 第3章 想成为一个十万元户 “你现在手艺还有点糙,不过你脑子灵,学东西快。我看再练上一个礼拜应当就可以出去闯闯了。明州是大城市,大城市的人都比较挑剔,给他们补鞋,不但要补得结实,还要好看。 “你手艺好,就有口碑了,人家会从很远的地方过来找你补鞋。反过来,你如果补得不好,坏了名气,就算把摊子摆到人家门口,人家也不会找你补。” 林海泉低头干著活,向林晓白传授著经验。在他看来,林晓白自幼在村子里长大,最远的地方也就是去过县城,而且还只有有限的几回。明州人的生活方式,对於林晓白来说肯定是陌生的,他需要事先做一些交代。 明州人很挑剔吗? 林晓白在心里嘟囔著。如果不是那个坑爹的元宇宙,他此刻正在明州大学的学生宿舍里跟同学玩游戏呢。他印象中的明州人,都是处事低调的,反而是他这个杨崖人显得格外张扬。 最直观的一个例子,明州人在路上开车都是小心翼翼的,连按喇叭都不敢。而杨崖却是全国闻名的远光灯之乡,交通规则啥的,都是浮云。 唉,现在想这个,未免太超前了。 “对了,五叔,你怎么不结婚呢?” 一边练习著补鞋,林晓白一边与林海泉聊起了八卦。 他这个问题,也算是入乡隨俗了。按后世的標准,25岁的人没结婚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结婚反而是另类。不过,在1980年的时空,25岁就算是大龄青年了,林晓白就不止一次地听父母聊起过林海泉的婚事问题,说要找机会给他介绍几个。 以林晓白的想像,林海泉没准是在外面已经有了相好的姑娘,要不,就是经歷过一段什么刻骨铭心的虐恋吧。 有瓜不吃非君子。 听到林晓白的问话,林海泉笑了笑,说道:“我倒想结婚啊,可是我这样一个穷鬼,谁愿意嫁我啊。” “大家不是说你很有钱吗?”林晓白道。 村里那些跟林海泉学了手艺之后出去做补鞋生意的年轻人,干上两年回来,也能带回两三千块钱,足够在长屿这个地方付得起彩礼了。林海泉比其他人起步更早,而且手艺更出眾,村里人猜测他的身家没准有五六千块了,甚至是个万元户也有可能。 有这样的身家,回长屿来相亲怎么也算是个钻石王老五吧。 “我是存了点钱,不过不是用来当彩礼的。”林海泉淡淡地说。 “哦?那你是打算用来做什么的?” 林晓白的好奇心被激起来了,他还真想知道40多年前的年轻人有著什么样的理想。 林海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对林晓白问道:“小白,你觉得,人这一辈子,该怎么样过才算有意义?” “有意义?”林晓白挠挠头皮,“五叔,你这个问题也太大了吧?我现在能想到的,就是想办法赚点钱,起码能吃饱饭。说到一辈子要怎么过,我还真没想过。” 林晓白这话还真不是说说谎,无论是这辈子,还是上辈子,他都没思考过“人生理想”这样的问题。这辈子,是因为生活太艰苦了,他根本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想未来。而上辈子,也就是穿越之前,则是因为生活太优越了,他根本不需要去琢磨未来。 林海泉笑笑,说道:“光是吃饱饭,其实没多难。前几年,城里的工人和干部工资也没多高,我在马路上摆个补鞋摊子,有时候一天都没有一桩生意。这两年,国家给单位上的人都加了工资,大家的手头都宽裕了,买得起好鞋子了,补鞋的生意也就越来越好了。 “你只要愿意好好学手艺,再勤快一点,赚点钱还是很容易的,吃饱饭肯定是没有问题的。不过,我总觉得,人一辈子不能光是吃饱饭就行了,总还是要做点更有意义的事情。” “五叔,你说的更有意义的事情,是什么呢?”林晓白问。 林海泉说:“我也没有想好。我现在能够想到的,就是要爭口气,让人家不再瞧不起我。” “大家没有瞧不起你啊,我爸妈都说你有本事,让我好好跟你学呢。”林晓白道。 林海泉摇摇头:“我说的不是咱们村里的人,我是说明州的那些城里人。你不知道,有些城里人,对於咱们这些乡下人是特別瞧不起的,总觉得我们比他们低一头。其实,我每个月赚的钱,比城里的干部还要多,但他们就是瞧不起我们。” “这也难免吧。”林晓白嘀咕道,他看看林海泉,问道,“那么,五叔,你打算怎么爭气呢?你刚才说你赚的钱比城里的干部还多,他们还是瞧不起你,那么你要怎么做,才能让他们瞧得起你呢?” “我想成为一个十万元户。”林海泉斩钉截铁地说。 “十万元户!”林晓白直咂舌,同时在心里確认了一件事情,看来这个五叔的確已经跨过万元户的门槛了。 万元户这个词,在今天已经有了。1980年4月,人民日报报导了西北某省的一个农户,年底分红拿到了一万元钱,被称为万元户。不过,那户人家有六个壮劳力,六个人的总收入才是一万元。 林海泉如果靠著补鞋就能够成为万元户,实在是很了不起了。 “这么说,五叔,你现在已经是个万元户了?”林晓白试探著问道。 林海泉摇摇头:“我现在还不是,不过想成为一个万元户也没有多难。我跟你说过的,补一双鞋,少的收一毛钱,多的能够收到一元钱,一个月下来,扣掉成本,能够赚到一百多块钱。 “在城里生活,有些开支,如果节省一点,一年存下一千多块钱是可以办到的,十年时间也就是一个万元户了。 “不过,我觉得人一辈子不能这样过,而是需要有一点更大的目標。我现在的目標,就是要成为一个十万元户。” “那么,五叔,怎么才能成为一个十万元户呢?”林晓白愣头愣脑地问道。 他这会又饿了,思维有些跟不上。 林海泉道:“这就是我要说的事情,我不打算一辈子就靠补鞋来赚钱。我现在存了点钱,想找个机会做点其他的生意。现在外面有很多地方已经有个人开工厂的事情了,我觉得,要想赚大钱,还是得搞工厂的。” “没错没错,要想赚大钱,还是得搞工业。”林晓白赞同道。 后世的长屿,遍地都是工厂,大到几千人,小到两三人,只要有一个合適的產品,做出来就能赚钱。林晓白自己家里就是开工厂的,他的小学同学、中学同学也有很多是家里有厂子的,办工厂赚钱对於长屿人来说简直就是家常便饭。 “怎么,你也觉得搞工业有前途?”林海泉倒是觉得有些意外。 办一个工厂的设想,林海泉曾经和村里的一些人交流过,大家的看法都是觉得他异想天开。在大家看来,工业是很高大上的事情,自己只是一个农民或者渔民,哪里干得了工业? 他向林晓白说起此事,事先是做好了要给林晓白做些科普的心理准备的,没想到林晓白居然会直接就认同了他的想法。 “无农不稳,无工不富,这不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吗?”林晓白答道。 “无农不稳,无工不富,这个说法我倒是第一次听说,你是从哪听来的?”林海泉问。 “这个嘛,我也是听別人说的,忘了是谁了。”林晓白打著马虎眼,然后岔开话题,问道:“那么,五叔,你想好做什么產品没有?” “还没有想好,这就是我现在最大的困难。”林海泉摇头说,“我这些年在外面跑,也接触过一些工厂,了解过工厂里搞生產的事情。不过,那些工厂生產的產品,有些我们做不了,光是人家厂子里的那些机器,我们就买不起。还有一些,就是利润太低了,弄不好就亏本了。” 做水泵啊! 林晓白差点就想剧透了。 后世的长屿,有多达3万家工业企业,光是规模以上的就有1000多家。这些企业生產的產品五花八门,不过,最主要的还是集中於製鞋、水泵、工具机、汽摩配件等几个门类。而其中,又尤其以水泵和配套的电机最为出名,是全国最大的泵类產品集聚区。林晓白家的企业正是生產各类水泵的。 林晓白有些怀疑,在爷爷设计的这个元宇宙系统中,眼前这个五叔林海泉,是否就是以当年的爷爷作为模板的。如果是这样,那么林海泉打算创办的企业,肯定是要以水泵作为主业的。 可是,爷爷当年创办水泵厂,是因为受到一位穿越者的点拨吗?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那位点拨爷爷的穿越者,又是谁派来的呢? 林晓白解不开这样的逻辑悖论,不过有一点他是明白的,就是即便他现在向林海泉提起水泵这个方向,林海泉也是不会考虑的。原因无它,林晓白根本无法解释选择这个方向的理由,同时也完全提供不出如何生產水泵的方案。 作为一家年销售额过30亿元的大型泵类企业的“创三代”,林晓白是很不合格的。他对於水泵的生產技术一无所知。他在大学里所学的专业在今天这个时空没有任何用武之地。 他的专业叫做:人工智慧。 第4章 要想富先修路 “晓白,如果我回来办厂子,你愿意跟我一起干吗?” 林海泉没有继续谈產品选择的问题,而是向林晓白髮出了邀约。 林晓白一怔:“为什么是我呢?” “你是咱们村里读书最多的。”林海泉道,“你读过高中。而且这些天我跟你聊天,觉得你比其他人更有见识。就比如说搞工业这件事,別人都觉得搞不成,就你觉得有前途。” “我也只是隨便说说罢了。”林晓白谦虚道,“其实我也不懂工业,还有企业里的经营管理之类,我都没有接触过,恐怕帮不上你什么忙的。” “你能说出这样的话,就证明你是懂行的。”林海泉认真地说,“我没有兄弟姐妹,要办一个工厂,靠我一个人肯定是不够的。你如果愿意跟我一起干,我不需要你出钱,厂子算你20%,你看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纳头便拜唄! 能够拿到一家初创企业的20%乾股,作为一名穿越者,也算是一个很好的起点了。按照穿越的套路,这家企业未来肯定能够发展成世界五百强,届时自己也能和后世那些人们耳熟能详的大企业家谈笑风生了,何乐而不为呢。 “好吧,既然五叔看得起我,那我以后就跟隨五叔的鞍前马后了。”林晓白说著后世的场面话。 “哈!別这样说,咱们是一起做,没什么鞍前马后的。”林海泉道,“你抓紧把我教你的这几项技术练得熟一点,过几天咱们就出发去明州。你脑子活,到明州以后到处多看看,找找有没有適合咱们做的產品。 “其实我过去也看到过一些东西,觉得可以做,但一时又拿不准。当时如果身边有个人可以一起商量一下就好了。” “没问题,我一定当好五叔的参谋。”林晓白把胸脯拍得山响。 和林海泉约定了出发前往明州的时间,林晓白偷偷看了看系统里存放的这些天抽奖得到的“瞬进卡”,牙一咬点击了兑换。 眼前似乎是出现了一阵短暂的黑屏,时间最多也就是百分之一秒的样子,隨后林晓白便发现自己已经坐在一辆漆皮斑驳的大客车里,身边坐著的正是林海泉。 “五叔,天怎么黑了?”林晓白看看窗外,诧异地问道。 时光瞬进就是这样不靠谱,跳跃过去的这段时间,在脑子里没有留下任何印象。林晓白完全想不起自己是怎么坐到这辆车里来的,前一秒钟,他还在林海泉家里学习补鞋的手艺好吧,那时候太阳还高高的呢。 “你睡迷糊了!”林海泉轻轻地在林晓白脑袋上拍了一下,“什么叫天黑,现在还没天亮好吧。你是不是忘了我们是什么时候从家里出来的?” “从家里出来?” 林晓白开始认真回忆,结果还真的就有一些记忆的碎片涌进脑子里来了。估计刚才是因为时间跑得太快,记忆被甩到后面去了,现在赶上来了。 通过这些碎片,林晓白依稀想起了自己和林海泉是头一天从村子里出来,先到了公社,然后搭拖拉机到了县城。公社到县城,也有两个小时的车程,据说曾经是有过班车的,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班车没有了,大家要去县城只能是搭拖拉机。 好消息是,去县城的拖拉机倒是每天都有。 下了拖拉机之后,林海泉带著他在汽车站旁边找了一家旅馆。说是旅馆,其实就是一个废弃的仓库,里面摆了些床板,搭起了几排大通铺。林海泉付了两毛钱的住宿费,叔侄俩在大通铺上获得了两个铺位,勉强睡了一宿。 今天一大早,他们便起了床,赶到汽车站,搭上了这趟从长屿开往省城明州的长途车。此时,车辆刚刚驶出县城,天色依然是灰暗的。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从长屿到明州的车,一天只有这一班,必须是早上五点就出发,否则开到明州天就黑了。有一次,我坐这趟车,路上车子坏了,修了两个钟头,到明州的时候都快晚上九点了。”林海泉向林晓白解释道。 “从长屿到明州,要走这么长时间?”林晓白震惊了。 有没有搞错,长屿到明州的高速不到300公里,全程双向六车道,就算压著限速开,也就是两个多小时的车程。好吧,就算现在还没有高速,普通公路上汽车开个60迈总可以吧,有五六个小时也就到了。 可听林海泉的意思,这辆车似乎要开上12个小时,这是什么节奏? 林海泉没有回答林晓白的问题,事实上,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件事。不过,长途车驶出县城一个小时之后,林晓白就知道问题所在了,因为前面出现了一座大山,汽车並没有如林晓白知道的那样钻进悠长的隧道,而是驶上了一条曲折往復的盘山路。 “这是黄石岭,听人说有1000多米高。咱们的车要先爬到山顶,再沿著盘山路开下去。光是爬这座山,就要將近两个钟头。”林海泉说道,“过了黄石岭,前面还有盘龙山、金鸡岭,然后才是平地。” “真是艰难啊。” 林晓白借著晨曦看向外面的山路,这路上看不到其他的车辆,只有他们这辆老爷车一边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气,一边慢吞吞地向前走。 z字形的山路层层叠叠,一段路看上去就在头顶上不远的地方,但汽车却要绕行很长的距离才能爬到这个位置,而在上面,还有数不尽的同样的路段。 “咱们杨崖地区之所以穷,就是因为这座黄石岭。”林海泉说道,“我在明州看到他们菜市场的大黄鱼是三毛八一斤,可在咱们村里,打上来的大黄鱼都没人吃。 “我有时候想,如果能够把咱们村里的大黄鱼运到明州去,哪怕只卖两毛钱一斤,也比现在扔掉好。 “可是,根本办不到啊。这座黄石岭,加上前面的盘龙山、金鸡岭,把咱们杨崖彻底挡住了。要把我们长屿的大黄鱼运到明州去,不说运费要多少,光是路上这十几个钟头,再新鲜的鱼也该臭了。” “难怪说要想富,先修路。”林晓白感慨道,“这样的交通条件,我们只能是端著金饭碗要饭吃啊。” “要想富,先修路,这个提法好啊。” 坐在他们俩背后的一位中年男子把头凑过来,由衷地说道。 汽车爬坡时候的噪音太大,林晓白和林海泉聊天的时候,难免也要提高些音量,结果让后面的人也听了个真切。 林家叔侄同时扭头看了那中年男子一眼,对於对方搭话倒也没觉得有啥不妥。这个年代,没有手机可供消遣,大家出门坐车的时候都是习惯於搭訕聊天的,社恐患者这种生物至少在出差党群体里是很少见的。 “小同志,这句话你是听谁说的?”中年人向林晓白问道。 “我自己琢磨出来的。”林晓白道,“刚才我叔说我们长屿的大黄鱼没法运到明州去,明明能够卖钱的东西,放到我们那里只能是白白烂掉。所以我说,要想富,先修路。” “原来是这样,总结得太好了。”中年人点点头,隨后又说道,“可是,黄石岭摆在这里,不管修什么路,都绕不过去,该怎么办呢?” “为什么要绕过去?”林晓白道,他用手指了指外面,说道,“我们其实只是想翻到山的那边去,如果能够在山脚下挖一条隧道,直接通到山的那一边,用不了十分钟就能够穿过黄石岭,那么咱们杨崖地区不就活了吗?” “挖隧道谈何容易啊。”中年人苦笑道,“要把黄石岭挖穿,这条隧道起码要有十公里长,谁有本事能挖出这么长的隧道。” 林晓白隨口说道:“这有什么难的,上两台盾构机就搞掂了。” “盾构机是啥?”中年人和林海泉异口同声地问道。 “呃……”林晓白这才发现自己失言了,他回忆了一下后世学过的知识,说道,“盾构机就是一种专门用来挖隧道的机器,长得像一列火车一样,头上有一个大转盘,转盘上镶著很多钻头。” 接下来,他少不得要把盾构机的工作原理简单解释了一番。林海泉只读过初中,但有著与生俱来的机械天赋,一听就大致明白了。那个中年人自称是做过一些工程的,对於林晓白说的內容也能领悟到七八分。 林晓白声称盾构机的技术目前只有外国人掌握,中国还不具备製造盾构机的能力,林海泉和那位中年人也是摇头嘆息,感慨中国与国外的技术差距。 说完这个不切实际的话题,中年人並没有放过林晓白,向他继续追问道:“小同志,你刚才说得很好,要想富,先修路。可是,现在我们暂时没办法修路,你觉得我们要怎么样才能富裕起来呢?” “这个也简单,我们可以发展一些高附加值的產业,减少对於运输条件的依赖。另外,咱们虽然陆路交通不行,但咱们靠海啊,一些大宗商品,走海运也是可以的。”林晓白夸夸其谈。 他是一个工业盲不假,但他同时也是一名网络时代成长起来的键政党人。要论纸上谈兵的能力,在这个时代恐怕还真找不出几个能与他媲美的。 第5章 我还能骗你吗 “这个提法,我在党校学习的时候,也听专家说起过。” 中年人来了兴趣,却不料一张嘴就暴露了身份。 能够在党校学习的,无疑就是领导干部了。林海泉看看中年人身上的行政中山装,向林晓白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说此人来头不小,让林晓白说话要谨慎一点,別出什么差错。 在林海泉想来,林晓白一直窝在小渔村里,恐怕是没有这个眼力的。殊不知此刻的林晓白根本就不是林海泉想像的那种渔村青年,而是在网际网路年代里身经百战的键政专家,啥阵势没见过? 听到党校一词的时候,林晓白就脑补了中年人的若干个身份,最低也得是封疆大吏的那种。他没注意到林海泉向他使的眼色,或者说,即便是注意到了,他也不会在乎。 作为后世青年,他知道现在正是一个提倡思想解放的年代。你不见那些穿越的前辈,都是在路上遇到个大领导,然后说一番指点江山的话,隨即就被委以重任,一年正处,两年正厅,三五年后就当上正球级的联合国秘书长了。 中年干部不知道这叔侄俩的心理活动,他继续说道:“可是,专家也说了,高附加值的產品,都是高技术含量的。咱们这个地方的工业基础一向都很差,连低技术含量的工业都很少,更別说高技术含量的。小伙子,你觉得这个问题该怎么解决?” “高附加值,也不一定就是高技术含量吧?”林晓白道,“我看到报纸上说,有人在一根象牙上刻了一整部的红楼梦,这根象牙马上就价值连城了。刻字这种事情,也就是细心一点而已,谈不上有什么技术含量,你认为呢?” “在象牙上刻字,还是需要一些技术的……”中年干部下意识地反驳了一句,忽然有些悟出了林晓白的意思,他问道:“你的意思是说,这种事情技术含量不高,主要是人工成本高,附加值主要是体现在人工成本上?” “正是如此。” “那么,你能举几个现实中的例子吗?象牙刻字这种例子,还是太特殊了。” “这种例子很多啊,简单说,涉及到金属加工的业务,都有这样的特点。比如造一台工具机,也就是吨把重的东西,体积也不大,但是一台工具机……,对了,五叔,你知道一台工具机卖多少钱吗?” 林晓白说到一半就卡住了。作为一家大型机械製造企业的富三代,他当然知道后世的工具机价格。有些高精度工具机,看上去没多大,价格却高达几十万、上百万,绝对属於高附加值產品。 但是,这样的例子,他不可能举出来,因为在这个年代,至少国內是无法生產这类高精尖的工具机的。他不知道时下国內流行的工具机是什么型號,又是什么价格,只能向林海泉求助。 林海泉走南闯北,接触过各式人等,在这方面还真有些积累。他说道:“一般的工具机,像普通臥式车床,或者万能铣床,一台大概就是七八千块钱的样子,一两吨重。现在一吨碳素工具钢,大概是800块钱。所以造工具机真的是很赚钱的。” “造工具机可不是容易的事情。”中年干部摇头道,“你们这个例子应该不適合咱们长屿县吧。” “你说咱们长屿县,怎么,同志,你是在长屿县工作的?”林海泉顺著中年干部的话问道。 中年人没有隱瞒,爽快地点头应道:“是的。我叫蒋之恆,在县里工作。你们二位怎么称呼,在哪工作?” 林海泉迟疑了一下,答道:“我叫林海泉,是解岭公社的农民。这是我侄子,叫林晓白,也是农民。” 他已经快速地评估了一下,觉得刚才这会自己和林晓白说的话並没有什么不合適的,因此向对方说出自己的名字也无所谓。 这个年代里,大家没有太多的隱私意识,火车上隨便碰著个人就互相交换通讯地址的事情並不少见。林海泉这些年在外面闯荡,也是要广交朋友的。 更何况,对方已经先报出了自己的名字。人家一个干部都不在乎,他们俩农民还有啥好忌讳的? “你们这是……”名叫蒋之恆的中年干部把话说了一半,余下便是询问的意思了。 林海泉道:“我们是利用农閒时间到城里去找点事情做,在大队开过证明的。” 蒋之恆笑了,林海泉刻意强调的后面那句话,他是明白的,那就是要证明他们並不是盲流。 其实,这个季节根本算不上农閒时节。搁在前几年,农忙时节各家所谓的“有关部门”都是会发通知禁止农民外出务工。林海泉如果不强调在大队开过证明,人家真可以追究他一个“破坏农业生產”的罪名。 蒋之恆显然並不关心这个问题,他向林海泉问道:“现在城里找工作容易吗?” “做些零工还是可以的,这几年城里管得不像前些年那么严了,做工的机会也更多了。” “你们到城里去,一般是做什么工作呢?” “我们俩是准备到明州去补鞋子。” “咱们县出去打零工的人多吗?” “还是挺多的,我在外面经常能碰到长屿出去的人。” “在外面打零工,很辛苦吧?” “那是肯定的。”林海泉被蒋之恆的问题激起了情绪,一时也不在乎对方是什么干部了,用抱怨的语气说道,“在城里做事,只能租房子住,小小一间,连转个身都难的小房子,动不动就要十几块钱一个月。 “吃的东西也贵,没粮票买不到饭吃,只能高价去从城里人手里换粮票。还有其他的辛苦,就不用说了。说句老实话,如果不是因为田太少,种田吃不饱饭,谁愿意往外跑啊。” “是啊,田太少了,这是没办法的事情啊。”蒋之恆嘆息道。 林海泉看看蒋之恆的表情,说道:“蒋同志,我不知道你在县里是什么干部,我就隨便说几句,万一哪里说错了,你別见怪哈。” 蒋之恆笑道:“哈,咱们不就是隨便聊天吗,哪有什么见怪不见怪的。我其实也就是县里一个普通的干部,和你们没啥区別的。” 林海泉自然不会相信所谓普通干部的说法,能去党校学习的,怎么不得是个局长啥的。他也是有心想要把一些话传到县里的领导那里去,於是便也不挑破蒋之恆的身份,而是自顾自地说道: “蒋同志,我听人家说过一句话,觉得有点道理。这句话说,无农不稳,无工不富。咱们长屿这个地方,土地太少了,能种的田是有数的,根本用不了这么多人去种。要想让长屿富裕起来,还是要搞工业才行。” 蒋之恆点头道:“无农不稳,无工不富,还有一句是无商不活。现在国內有不少地方的国营农场在试点搞农工商联合企业,用的就是这个提法。” “原来是这样啊。”林海泉看了林晓白一眼。 这个提法,林海泉还是从林晓白那里听说的。刚才他向蒋之恆说起时,没敢直接说是林晓白告诉他的,只推到了一个子虚乌有的“听人家说”上面。 蒋之恆的政策水平,无疑是比林海泉要高得多的。林海泉没听说过的事情,蒋之恆却能说得头头是道。 “咱们长屿好像没有国营农场吧,不知道我们生產大队能不能也这样搞。”林海泉试探著问道。 蒋之恆道:“生產大队的组织能力,比不上国营农场,直接搞成农工商联合企业,难度还是比较大的。不过,前年三中全会通过的《关於加快农业发展若干问题的决定》里,明確提出了社队企业要有一个大发展,所以公社、生產大队建立一些小型的社队企业,是国家政策允许而且鼓励的。所以,林同志刚才说的要搞工业的想法,是完全可行的。” “真的?国家现在真的允许农民搞工业了吗?”林海泉確认道。 “国家从来也没有说不允许农民搞工业啊。”蒋之恆道,“过去,咱们的思想有些保守,对於社队企业的发展没有特別重视。当然,也有个別地方的確存在过打击社队企业的情况,不过,这是对国家的政策的一种误解。 “现在,国家明確提出了,社队企业非但不能打击,还要有大的发展。政策要求,到1985年的时候,社队企业的总產值,占公社三级经济收入的比重要从1978年的28%提高到50%以上。国家对於社队企业,还要分別不同情况,实行低税或者免税的政策。” “真是这样吗?”林海泉还是有些不信。 “你这个同志,我还能骗你吗?”蒋之恆笑道,“你如果不信,等你想办企业的时候,可以到县里来找我,我负责给你发营业执照。” “蒋同志是在社队企业局工作的吗?” “这倒不是。不过,社队局那边,我还是认识一些人的。” “那可太好了!说不定我还真会去麻烦蒋同志呢。” “不麻烦,不麻烦,像你这样有想法的同志,对了,还有小林这种有文化的同志,就是应当积极响应国家的號召,大胆开拓。我们在机关里工作的,应该为你们提供最好的服务。” 第6章 觉得你小林人品好 接下来的旅程里,蒋之恆和林家叔侄聊得很嗨。林海泉到过很多地方,说起各地的风土人情,都能和蒋之恆聊得起来。 林晓白其实见识更广,別说国內,就连国外都跑过很多趟,但这些知识是没法见光的,说出来非要穿帮不可。他只能是在蒋之恆与林海泉聊天的时候,偶尔插插嘴,大家以为他是从书上看来了什么知识,也只是夸他脑子好,博闻强记,不会往穿越这方面去联想。 长途汽车翻山越岭,以龟速前进。中午的时候,停靠了一个小镇,让大家下车放水吃饭。 车上的乘客都下了车,活动活动坐酸了的腿脚。但大多数人並没有在镇上买饭吃,而是找了个凉快的地方,拿出自己带的乾粮凑合一顿。 蒋之恆以与林家叔侄聊天受益匪浅为名,非要请二人吃饭。林海泉拗不过,只能点头答应。 叔侄俩这时候才发现,蒋之恆並不是单独一个人坐车的,他还带著一个年轻的秘书,名叫程伟,看上去不到30岁的样子。在车上的时候,他一直没有吭声,让林家叔侄都没有发现他的存在,这会听说自家领导要请两个农民吃饭,他便赶紧去张罗了。 萍水相逢,蒋之恆倒也没有太过铺张,只是在路边的小店请二人吃了一碗加了猪肉和鸡蛋的麵条,四个人加起来总共花了不到三块钱,不过那份折节下交的姿態倒是做得很不错了。 吃过午饭,长途车继续上路,又翻过几座山,终於开上了平原地带,速度也快了起来。 快到下午六点钟的时候,汽车抵达了省会明州市的长途汽车站。眾人拎著行李下车,林家叔侄在汽车站外与蒋之恆一行道別,说了些回长屿见面之类的话,便各奔东西了。 “五叔,你觉得这个蒋之恆,是县里的什么人物?” 跟著林海泉向前走的工夫,林晓白问道。 在此前,林海泉曾经问过蒋之恆是不是在社队企业局工作,蒋之恆给予了否定的回答,却没有按照正常的反应说出自己的单位。林海泉於是便不再问了,心里已经有了一些盘算。 此时,听到林晓白问起,林海泉微笑道:“你听那个程秘书管他叫蒋书记,我估计他很有可能是县官员,或者副书记,具体是几把手就不好说了。 “你没听他说吗,让我们到县里去找他,又不说自己是什么单位的。你想想看,到县里隨便说个名字就能找到的人,不是领导还能是啥?” “有理!”林晓白向林海泉翘了个拇指,表示佩服。 体制內被称为书记的职位很多,县官员是书记,公社书记也是书记,还有各个级別的党支部里也有书记,最后那一类,有时候甚至连官都算不上。 不过,林海泉的分析是有道理的,结合蒋之恆说过的上党校的事情,猜测他可能是县官员是比较靠谱的。 县官员居然和普通老百姓一起挤长途汽车去省城,这也算是这个年代的特色了。 “五叔,你以后真的打算去县里找他?”林晓白又问道。 林海泉道:“那是肯定的。我们这一路聊下来,大家还是聊得比较投机的,我觉得他对咱们俩的印象不错。对了,我觉得他对你的印象应当是更好的。” “为什么?” “你的很多见识,让他也觉得很新鲜呢。领导都是比较爱才的,我觉得他都有想提拔你的意思了。” “我怎么没觉得?”林晓白挠著头皮,回忆不起蒋之恆是在什么时候流露出想提拔他的意思的。 林海泉其实也没啥实锤,只是一种直觉罢了。而且他也知道,林晓白不过是一个农民,就算蒋之恆欣赏他,也就能把他提拔成一个生產队长而已。 当下,他也不再纠缠此事,而是继续说道:“咱们是小农民,啥背景都没有,到公社去办点事,隨便一个小干部都能刁难我们一下。 “如果我们能够认识一个县里的领导,哪怕是排名最后的副书记,也算是有一点点靠山了。万一碰到点什么麻烦事,求到他头上去,也有一点希望了。” 林晓白点了点头,却在心里嘆了口气。 唉,自己还是太失败了。作为一名穿越者,居然沦落到要去和县里排名最后的副书记攀关係,而且还是只有一点希望的那种关係,真是给时空管理局丟人啊。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五叔,我们现在是去哪?”林晓白又问道。 林海泉往前一指,说道:“前面是明州纺织机械厂的家属区,我在那里认识一个阿姨,过去在明州就是住她家的房子的。” “明纺机的家属区……,咱们就这样走过去?”林晓白稍一琢磨,不由得苦起了脸。 “怎么,有啥问题?” “明纺机的家属区,离这里起码有五公里远吧?” “你怎么知道?” “呃,我读书的时候,我们有个老师家是明州的,我在他那里看到过一张明州的地图。” 林晓白赶紧编了个藉口。 明州的长途汽车站,在后世依然是存在的,而且还在原址。明纺机已经把生產区迁到了明州郊区,土地开发成了楼盘,但地名还是留下了。 林晓白在明州上大学,对明州还是比较了解的,一听这两个地名,就把距离给想像出来了。 “的確是有五公里远,你估得挺准確的。”林海泉没有起疑心,而是点点头说道,“从汽车站过去,没有直达的公共汽车,要换三次车,车票就要三毛钱,咱们两个人就是六毛。走过去,也就是不到一个钟头的事情,省下六毛钱不好吗?” 你辈分大,你说的都对。 林晓白腹誹著。 搁在后世,別说花三毛钱省下五公里的步行,有些同学为了少走一公里的路,都能掏出手机叫个网约车,大家谁也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对。 林晓白倒也不是不能走路的人,可是现在这会,他刚刚坐了12个小时的长途车,在山路上晃得蛋黄都快散了。中午吃的那碗面,现在也消化得差不多了,肚子可谓是空空如也。 这趟出来,两个人带著衣服被褥不算,照著林海泉的要求,每人还背了30斤米,这是作为未来一个月的口粮的。还有咸鱼、腐乳、豆酱之类的佐餐品,粗略估计,负重都在30公斤以上。 两个人都是把东西分成两份,然后用扁担挑著的。这样徒步走五公里,堪称是真正意义的特种兵旅游了。 可是,林晓白也没法反对林海泉的安排,因为出来之前父母再三交代,让他一切听五叔的,不得擅自行事。父亲林海源还口头授予了林海泉一把尚方宝剑,虽说不至於把林晓白的脑袋砍掉,在屁股上拍几下是没问题的。 系统大爷,你真的不能马上把我送回2026吗,这种日子我可真是过够了。 林晓白一边跌跌撞撞地跟著林海泉往前疾走,一边在心里向元宇宙系统祈祷著。 毫无疑问,这种祈祷如石沉大海。 这是啥狗屁元宇宙,人家不想要的啦! 走了大概四十来分钟,林晓白的鼻子都如駑马一样冒著热气的时候,林海泉终於在一排平房前停住了脚步。 “就是这里了,我去敲门。对了,那个阿姨姓虞,叫虞玲珍,一会你叫虞阿姨就好了。”林海泉叮嘱道。 林晓白只顾呼呼地喘著气,掀起衣服给自己扇著风,胡乱地向林海泉点了点头。 林海泉走到一个房门前,敲了敲门,喊道:“虞阿姨,我是小林啊,杨崖的小林。” 门开了,从屋里走出来一位老太太,穿著家居的休閒服装,头髮不知道是烫过还是自然形成的,微微有点波浪卷。看到林海泉,她脸上洋溢出了温暖的笑容,连声说道: “哎呀,是小林啊,你回来了?你走的时候说是家里有事情,现在事情都处理完了吗?” “处理完了,处理完了,谢谢虞阿姨惦记。”林海泉道,接著又试探著问道,“虞阿姨,我这次来,还想租你家的房子住,你那间房子现在没租出去吧?” “没有,我一直都给你留著呢。”虞玲珍道,“你走了以后,来了好几个人,愿意出高价租,我都没有同意。我还是觉得你小林人品好,可靠。我可不愿意把房子租给不三不四的人。” “是啊是啊,谢谢虞阿姨,虞阿姨太照顾我了。”林海泉嘴里说著不花钱的恭维话。 至於虞玲珍说的什么有人出高价租的话,林海泉也就是呵呵了,他和这位虞阿姨可没这么好的交情,估计这段时间根本就没人来租房子。 “这个小伙子是你弟弟?” 虞玲珍看见了林晓白,隨口向林海泉问道。她租一间房出去,屋里住几个人,她是不在乎的。不过,她总得知道住的人是谁吧。 林晓白走上前去,做著自我介绍:“是虞阿姨吧,我叫林晓白,五叔是我五叔。” 最后一句话说得很古怪,但虞玲珍是能够听得懂的。她上下打量了林晓白一番,说道:“你这个小伙子长得蛮精神的,原来是小林的侄子。对了,你既然是小林的侄子,小林叫我阿姨,你怎么也叫我阿姨。” 林晓白笑道:“五叔其实比我大不了几岁,出门在外,我和五叔各论各的。虞阿姨看起来这么年轻,我估计连40岁都不到吧,如果叫一句奶奶,不是把虞阿姨叫老了吗?” 一席话说得虞玲珍心花怒放。这个年代的人普遍长得比较老相,虞玲珍实际的年龄也就是50刚出头,虽然刻意保养与打扮,但走在外面还是会被小学生们叫作奶奶的。 而事实上,她也的確快当奶奶了,目前正在做著心理建设呢。 林晓白睁著眼愣说她还不到40岁,这怎么不让虞玲珍欢喜,只觉得眼前这个小伙子实在是太有眼力了。 第7章 这个房子我一直给你留著呢 心情愉快的虞玲珍回屋拿了一把钥匙,领著林家叔侄绕到了房子的后面,那里有一间接出来的小房子。因为是原先房子的附属物,所以屋顶不算高,也就是不到两米的样子。 房子是用砖搭起来的,但其中有青砖也有红砖,有整砖也有半块的破砖。屋顶用的则是工厂里常见的石棉瓦。一看就知道这属於自家私搭的违章建筑。 林晓白偷眼看了一下,发现这排房子家家户户的背后都拖出来了这样一截,建筑材料各异,有些甚至就只是立了一个铁柵栏,顶上盖了铁皮,里面存著一些破烂。 很显然,这就是工厂职工自己建的柴火间,早先是用来堆放杂物的,但隨著人口数的增加,有些人家住不下,也会让孩子住到这种小房间里。林晓白甚至看到了有一个这样的小房间窗户上贴著一个褪了色的喜字,没准现在都已经添丁进口了吧。 虞玲珍径直走到那柴火间门前,用手里的钥匙打开了锁,並隨手把钥匙交给了林海泉,说道:“你看,这个房子我一直给你留著呢,里面的东西都没动过,和你上次走的时候一模一样。” “谢谢虞阿姨。” 林海泉道了声谢,拉开门走进了小房间。 林晓白也跟著走了进去,但走到门口就发现,那屋里根本就站不下第二个人。 房间估摸著也就是4平米的样子,摆了一张一米五的铁架子双人床,看那铁架子上褪了色的漆皮,就知道这床的年龄已经很大了,估计林晓白都得称一句“床兄”的那种。 床上只有铺板,没有床垫。那铺板也是好几块木头拼凑起来了,能看出根本就不是同一副铺板。 这样一张床,占了整个房间大多数的面积,余下的地方除了门口的一点空地之外,就是床边还有一条窄缝。最里面的地方,摆了一个木製架子,应当是用来搁各种杂物的,这就是所有的家具了。 房间有一个窗户,玻璃倒还是完好的,只是其中有透明玻璃,也有花玻璃,显然是原来的玻璃破碎之后,主人捨不得花钱去配同样的玻璃,於是从其他地方找了一块同样大小的顶替上了。 房间的四壁都贴了白纸,林晓白一眼就认出,这些白纸其实都是旧掛历的背面,不过贴上之后倒是显得房间挺整洁的。据站在门外的虞玲珍说,那是林海泉住在这里的时候利用空閒时间修整的,那些旧掛历则是虞玲珍花了不少精力从厂里的同事那里討来的。 “来,晓白,你进来把床铺一下。” 林海泉向林晓白吩咐了一声,自己出了房间,把地方让给了林晓白。 他们此次出来,是带著全套被褥的,还有一床双人款的草蓆。林晓白进了屋,站在床边狭窄的空地上,开始铺床。 其实也不存在什么铺床的事情。此时正值夏季,明州的夏季是非常炎热的,床上根本不可能铺褥子。林晓白把带来的被褥包搁在床边的木架子上,然后稍稍把铺板上的灰扫了扫,把草蓆铺上,放了两个枕头和两张用碎布拼接起来的夹被,这就算是铺好床了。 门外,林海泉不知与虞玲珍说了些什么,只听得虞玲珍哈哈笑著就离开了,隨后林海泉又回到了屋里。 “五叔,这就是你过去在明州住的房子?” 林晓白盘腿坐在床上,向林海泉问道。 没办法,这屋里实在没有其他可以坐的地方了。 林海泉靠在窗户上,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窗台,能放下五分之一个屁股,勉强也算是能坐一下。 他掏出一支廉价的香菸点著,吸了一口,说道:“在城里,能有这么一个地方住,就很不错了。过去比这更差的地方,我也住过呢。” “就这么一个房间,一个月要十多块钱吗?”林晓白问。 他记得在长途车上林海泉和蒋之恆聊天的时候,说过在城里租房子住有十几块钱。 林海泉道:“我跟虞阿姨说好,按每个月10块钱付房租。不过我有几次来的时候,给她带了一些海產品,她就主动把房租给我降到了7块钱。我们这次带来的虾干和咸鱼,刚才我都拿给她了,她高兴得很呢。” “原来如此。”林晓白恍然,接著又说道,“这样算下来,她还赚了呢。那些虾干和咸鱼在明州起码也能卖出去上百块钱吧?” 林海泉道:“哪有那么贵,碰上想要的人,能卖出去30块钱就不错了。虞阿姨也不单是给我们租了房子,她还要帮我们去派出所做外来人口登记。如果没有一个本地人去登记,派出所查到我们,说不定会把我们抓起来的。” “好吧……”林晓白也不打算再问下去了。 这个时代的规则,不是他这个穿越者能理解的,一切就由著林海泉去安排好了。 “五叔,咱们吃饭的问题怎么解决?”林晓白问起了最重要的问题,他此时已经觉得飢肠轆轆了。 “你等著,我去煮饭。” 林海泉说著,从隨身的行李里拿出来一个锅,又从米袋子里舀了米,倒在锅里,便出门去了。 林晓白赶紧下地,穿上鞋跟上了林海泉。 林海泉並没有走太远,前面有一个露天的水泥浅池子,中间立了一根管子,接出来四个水龙头,旁边已经有两个妇人蹲在地上,就著水龙头洗著衣服。 林海泉找了一个空閒的水龙头,拧开水开始洗米。那俩妇人中间居然有一个是认识林海泉的,便与林海泉聊了起来,大致是说怎么好长一段时间没见之类的,林海泉也只是憨憨地笑著,很简单地做了回答。 洗完米,林海泉端著锅回来,进了柴火间旁边的一个小屋子,那里正是虞玲珍家的厨房,也是属於自己搭建的建筑。 早年间工厂建的职工宿舍,就是完全字面意义上的宿舍,只有住宿的功能,而没有厨房和卫生间。 职工上厕所,需要去外面的公共厕所。洗漱和洗衣服等,就是在刚才那个公共水池。做饭是默认不存在的一项需求,职工从理论上说是应当在职工食堂吃饭的。 但事实上,成了家的职工岂会天天在食堂吃饭,他们肯定是要自己做饭的。一开始,家家户户都是在房前屋后架一个煤球炉子做饭。后来就有人壮著胆子在屋子后面搭了个厨房,还垒了灶台。 也不知道这样的先行者与厂方进行了什么样的斗爭,最终的结果就是厂方默许了这种私搭厨房的行为,隨后便家家户户都搭了厨房,再往后又有了专门的柴火间。至於一些人家把柴火间改成了住房,也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了。 当然,大家私搭房子的时候,也是要注意一些分寸的,不能占太多的公共场地。现在这个规模,大致就是职工和厂方博弈之后的平衡点吧。 “咱们用虞阿姨家的厨房,她同意吗?” 林晓白看著林海泉捅开煤火做饭,问了一个很白痴的问题。 “等过几天,我们去买100斤煤球来就可以了。”林海泉答道。 允许林海泉用自家的灶台做饭,是虞玲珍主动提出的,条件只是林海泉要自己买煤球。 林海泉是个乡下来的农民,又不拖家带口,平时都是煮一锅饭吃上一天,很少需要炒菜,所以使用煤火的数量是很少的。 不过,他是个很懂人情世故的人,每次来都会买上100斤煤球,实际上自己能用到的连一半都不到,这就让虞玲珍有一种占到了便宜的感觉。 其实,100斤煤球也就是两块多钱而已,虞玲珍能够占到的便宜充其量也就是一块多钱,却让她对林海泉有了很好的印象。 这样一折腾,等到饭煮熟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叔侄俩用带来的咸菜佐餐吃了晚饭,然后脱得只剩一条裤衩,到水池边去就著冷水洗了个澡,全然不在乎旁边就有正在洗衣服的妇人。 这个年代里,男人大夏天光膀子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没人会在意。林家叔侄在水池边洗澡的时候,也有其他厂里的男人跑过来洗澡,同样是只穿著一条裤衩子。旁边的妇人看著男人们洗澡,有时候还会评论一下肥瘠之类的,嘻嘻哈哈的,谁也不觉得尷尬。 洗完澡,又搓了一把衣服,把衣服晾在屋外的铁丝上,二人便回屋睡觉了。 小屋子面积小,室內的高度还不足两米,在这初夏时节极其闷热。叔侄俩只能是大开著门窗,再光著膀子,这才能够睡下。 林海泉告诉林晓白,他选择住在这里,是因为明纺机的家属院是有围墙的,还有保卫科的人巡夜,所以相对比较完全,至少不用担心晾在外面的衣服被人偷走,开著门睡觉也没啥危险。换成住在城中村之类的地方,就不能这样大意了。 林晓白躺在硬梆梆的床铺上,最初还摇几下蒲扇,扇凉的同时赶走骚扰的蚊子,没一会就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这是一个大家都不知道失眠为何物的年代。 第8章 无师自通 第二天一早,林晓白是被虞玲珍的声音吵醒的。睁开眼睛一看,发现林海泉已经起床了,正站在门外和在厨房里做饭的虞玲珍说著话。也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只听见虞玲珍笑得很开心的样子。 “晓白起来了,昨天晚上睡得还好吧?” 看到林晓白迷迷瞪瞪地从柴火间走出来,虞玲珍笑著问了一句。 昨天的时候,大家就把称呼给统一过了,虞玲珍叫林海泉为小林,叫林晓白就只能叫晓白了,否则两个都是小林,就分不清楚了。 “还好。嗯,就是蚊子多了一些。” 林晓白挠著身上被蚊子咬出来的疙瘩说道。 虞玲珍大惊小怪地说:“哎呦,你们怎么也不掛个蚊帐啊,我们这里蚊子很多的。” 这就是何不食肉糜的现代版了,谁不知道他们是捨不得买一副蚊帐呢?林海泉也没有解释,只是笑笑,说道:“没事,我们乡下人皮糙,蚊子咬几下没关係的。” “我看晓白细皮嫩肉的嘛,像城里孩子一样。”虞玲珍道。 林晓白昨晚是光著膀子睡的,这会刚起床,没来得穿上衣。虞玲珍是长辈,盯著林晓白的身体看,而且还发出“细皮嫩肉”这样的评论,大家也不会有啥不雅的联想。 林海泉扭头看林晓白一眼,像是刚发现一样,笑著说道:“咦,虞阿姨不说,我还没注意呢,晓白的皮肤真的没那么粗,有点像城里人的样子。” “可能是我过去在县城读高中的时候养了几年吧。”林晓白打著马虎眼。 他其实早就注意到了自己的皮肤和村里的同龄人不太一样。农村人天天下地干活,日晒雨淋,皮肤普遍比城里人粗糙。林家角村位於海边,受到海风侵蚀,村里人的皮肤又比其他地方的人更粗。 林晓白自然够不上细皮嫩肉的標准,但相比其他人,皮肤的確是要细腻一些,乍一看,说他是城里孩子也不为过。他有足够的理由相信这是元宇宙大爷製造出来的一个bug,至於是什么动机,就不得而知了。 虞玲珍显然对林晓白是否细皮嫩肉並不感兴趣,倒是听说林晓白读过高中,让她有些惊讶。她问道:“原来晓白还读过高中呢,你怎么没去参加高考啊。” “我高中毕业的时候,还没恢復高考呢。”林晓白道,“再说了,我的成绩也不好,哪考得上大学啊。” “哎呀,可惜,可惜。”虞玲珍发著廉价的感慨,“现在高中生其实也蛮吃香的,如果是在城里的话,招工都比別人有优势呢。” “唉,没办法,谁让我们是乡下人呢。”林海泉只能顺著虞玲珍的话应了一句。 林晓白分明能够看到,虞玲珍的脸上掠过了一缕得意之色,想必是从两个乡下人的自怨自艾中获得了情绪价值。 虞玲珍做好早饭,端回房间去了。林海泉煮了一大锅饭,盛出一些作为叔侄俩的早饭,剩下的留在锅里,就是他们俩的午饭和晚饭了。出来务工的人,哪有时间做三顿饭的。 吃完饭,林海泉拿出补鞋的全套装备,分成两份,用扁担串起来。林晓白倒也有几分自觉,从林海泉手里抢过扁担,自己挑上。林海泉也没说什么,便带著林晓白出发了。 二人从一个角门出了明纺机的家属院,来到大街上。往前走了近两里路,前面有一个十字路口,路边已经摆起了各种摊子,有修车的,有配钥匙的,有缝补衣物的,有理髮的,林晓白甚至还看到了一个卖老鼠药的。 鼠药摊子的一大特徵就是放了一堆老鼠尾巴,目的自然是为了向顾客传递一种信息,那就是自家的鼠药效果极好。 这个年代也不知道有没有密集恐惧症这种毛病,反正林晓白是只看了一眼就赶紧把目光挪开了,那一堆老鼠尾巴实在是太多了,放在一块很是糝人。 林海泉不知道林晓白的心理活动,他四下看看,发现只有鼠药摊子旁边还有一个空位子,便指示著林晓白向那边走去,林晓白心中叫苦,也只能是硬著头皮走过去了。 “老张,生意挺好的吧?” 二人走到鼠药摊旁边,放下装著补鞋工具的箱子。林海泉一边指导林晓白拆箱支摊子,一边向那卖鼠药的小贩打了个招呼。 “哦,是小林啊,好久没见你了。” 鼠药小贩见了林海泉,颇有几分高兴的样子。估计二人过去就挺熟络,说话明显很隨便。 “家里有点事情,我回去了一段时间。” “怎么,又带了个徒弟来?” “嗯,是我远房的侄子,我带他出来闯闯。” “小林真是仗义,这两年,我看你带了好几个徒弟了吧,现在都出师了?” “没办法,乡下穷,出来起码有口饭吃。” “可不是吗,我们那边也是,种田没活路……” 聊了几句,鼠药摊子前有了顾客,小贩便忙著招呼顾客去了。林海泉转回头来,开始把林晓白隨便乱放的东西捡起来归顺,同时给他讲著摆摊的要领。 即便只是一个补鞋摊子,装备也是非常多的。补鞋的工具包括一台旧的简易补鞋机,还有锤子、铁砧、銼刀、裁刀、剪刀、锥子、缝合针等,有些工具还有不同的规格,比如缝合用的针就有十几种粗细。 材料方面,更是林林总总,有各种粗细和不同材质的缝合线,有修补鞋面的皮革和帆布,有修补鞋底的硬质皮革和塑料,还有不同类型的胶水,以及鞋子上使用的各种配件。 所有这些东西都装在一个箱子里,箱子分为许多格,还有几个小抽屉。摆摊的时候,这些小抽屉的抽斗可以抽出来放在一边,有些小工具和小配件就放在抽斗里,这样就不至於弄丟。 地面上铺著一块帆布,看上去已经有些年头了,可以看出沾了不少洗不掉的油渍,但並没有污垢,属於铺在餐桌上当桌布也没问题的。 此前,林海泉就交代过林晓白,每天收摊之后,这块帆布都要掸掉土,再用湿布进行擦拭,隔几天还要下水清洗一次,务必要保持清洁。 照林海泉的说法,补鞋的时候,顾客的鞋子是要放在这帆布上的,如果帆布上面有污垢,即便没有蹭到顾客的鞋子上,也会让顾客觉得不舒服。 在摊子旁边,还放著两个小马扎,这是供顾客等候的时候坐的。此外,还有两双自製的简易拖鞋,是供顾客临时替换用的。 林海泉非常注重细节,他让林晓白要记住每一件工具和材料放置的位置,每次用完之后必须放回原处。这些位置也不是隨便確定的,而是充分考虑到了使用时的便利,既顺手又不容易磕碰。而且,林晓白还不时从林海泉的讲述中听到一个说法: 摆在这里比较好看…… “五叔,你学过这个?” 林晓白忍不住问道。 “当然学过。我在东北跟一位老师傅学了一年多呢。” “学什么?” “补鞋啊,你不是问这个吗?” “呃,我是问……,算了,算我没问。” 林晓白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 他其实想问的是,林海泉是不是学过车间管理的理论。 作为工厂世家的子弟,林晓白从小就没听爷爷和父亲念叨过什么科学管理的要领。爷爷没读过什么书,但父亲是上过大学的,后来还读过一个收费极高的mba班。 从父亲那里,林晓白听说过5s管理的要领,即整理、整顿、清扫、清洁、素养,还说要规范现场环境,保障安全,提升效率。 林晓白自己上大学学的是人工智慧,与车间管理没啥关係。不过,他也没少去过自家工厂的车间,对於啥叫流畅、定置之类的要求是有些心得的。 刚才这会,见林海泉一板一眼地把一个补鞋摊子布置得井井有条,他脑子里闪现出来的概念就是车间管理,所以才会有此一问。 问完之后,他便知道自己犯傻了。且不说林海泉根本没机会去学习什么管理理论,就算他有这个心,时下诸如精益生產之类的概念好像还没传进中国吧? 对了,没准外国人都还没提出这样的概念呢。 可是,林海泉现在做的,恰恰就是这些事情。林晓白有充分的信心,如果让林海泉穿越到他那个年代,到自家工厂里当个车间主任,绝对不会比那些读过大学的人差。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无师自通。 或者说,在海东人的血脉中,原本就有工业的基因? “小伙子,好好跟你师傅多学一点。你师傅厉害的可不仅仅是补鞋的手艺,做事做人,都够你学上几年了。” 旁边的小贩刚刚卖出去两袋鼠药,心情大好,叉著手给林晓白传递著人生经验。 “这是张师傅,是箐林地区的。”林海泉向林晓白介绍道,接著又向鼠药小贩介绍了林晓白的名字。 林晓白前一世就是个社牛,当下笑著对鼠药小贩招呼道: “张师傅,你好。箐林地区我知道,你们那里的柚子很好吃的。” 鼠药小贩哈哈大笑道:“哈哈,小伙子知道的东西蛮多的嘛。有机会到我们那边去。我自己家院子里就有一棵柚子树,结的柚子特別甜。到时候你想吃多少,我就给你顶多少。” “顶”这个词用得很確切,因为当地人想吃柚子的时候,就是拿著竹竿支在柚子下面往上顶,柚子就从树上掉下来了。 “谢谢,谢谢,说好了,我一定会去的。”林晓白认真地应允道。 第9章 那不是白穿了吗 摊子支起来之后,陆陆续续就有生意上门了。 补鞋这个职业,在林晓白穿越前的那个年代已经近乎绝跡了。在后世,高档的鞋子一般穿不坏,廉价的鞋子则是穿坏就扔,很少有人会想著要去修补。 林晓白倒也的確在街头见过专业的补鞋店,门上掛著大字招牌,上书“爱鞋医院”。鞋子拿进去,人家先来个超声波消毒,然后推出一台x光机察看鞋子损坏的情况。补鞋的设备一样比一样高级,甚至隨便拿出一瓶胶水,上面都不是日文就是德文,据说一瓶就要好几百块钱。 你问补一双鞋要多少钱? 反正不会比你去医院接两根肋骨更便宜吧。 你多少钱一个,鞋多少钱一双,你心里没点数吗? 而在今天,大家的生活观念都是“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一双鞋子恨不得作为传家宝,用上三代人,补鞋自然也就成了一个红红火火的產业。 坐在一堆老鼠尾巴旁边,拿著锥子补鞋的时候,林晓白真心地感受到了啥叫敝“履”自珍。送到摊子上来修补的鞋子,五花八门,有皮鞋、胶鞋、布鞋、凉鞋、拖鞋,甚至还有林晓白也叫不上名字的鞋,只知道肯定是穿在脚上的。 有的鞋子已经是补丁摞补丁,林晓白几乎无法从上面找到原来的材料,鞋主人依然是小心翼翼地捧过来,让林家叔侄再抢救一次。 抬眼看看,送鞋的人衣著也是颇为光鲜,怎么看也不像是缺那么几块钱的人,这样一双鞋,怎么就捨不得扔呢? “这个鞋底,过去补的地方又磨掉了,要把过去补的底拆掉,换一个新的底。” 林海泉给鞋子做完一整套的望闻问切,最后给出了诊断意见和治疗方案。 “嗯嗯,可以的,要多少钱?”鞋主应道。 “有好一点的底,和普通的底,你选哪样?” “好一点的是多少钱?” “连工带料,一块五。” “普通的呢?” “一块。” “那就好一点的吧。这双鞋,还是我参加工作的时候买的,当时花了將近一个月的工资呢。” “嗯嗯,质量蛮好的,穿到现在这个鞋面还能用,好好打点油,和新的也差不多少。” “是的呀,过去的东西质量就是好,哪像现在……” 於是自然是例行地吐槽今不如昔,其实不过就是距离產生的美好感觉而已。 林晓白的手艺还不是很嫻熟,所以高档一点的鞋,林海泉暂时还不敢让他去补,只是让他修补一些廉价的鞋子,或者是在自己修补高档鞋子的时候,帮著打打下手,顺便也学一些要领。 没有生意的时候,林海泉也没让林晓白閒著,他让林晓白拿一些边角料练习手艺,比如如何用刀子在硬质的皮革上切出一个完美的弧形,这是非常考验眼力和手法的。 现在的人,买了皮鞋之后都要在鞋后跟上再钉个鞋掌,以便延长鞋后跟的磨损年限。鞋掌的形状要与后跟一模一样,如果稍有偏差,看起来就没有整体感,会降低皮鞋的档次。 皮鞋的形状千差万別,鞋匠不可能採购到正合適的鞋掌,於是就只能是自己去切割,这就是林海泉让林晓白苦练的手艺。 关於这项手艺的重要性,林晓白也从一位回头客那里听到了。那人声称,他在很多鞋匠那里补过鞋,別人切的鞋掌都或多或少有点偏差,鞋掌上屡屡会留下修整的痕跡。只有林海泉能够“一刀准”,切下来的鞋掌跟原厂出產的一样。 “就冲这一点,我就没白从龙桥那边跑过来。”回头客这样总结道。 林晓白暗自咧了一下嘴。从龙桥过来,直线距离也超过五公里了,在这个年代里差不多就是穿越了整个明州城,仅仅是为了確保钉上去的鞋掌和原厂出產的一样,这就是真爱了。 太阳渐渐升到了头顶,炽热的阳光灼烤著大地。视力所及的范围內,一切物体都在反射著白光。没有风,树梢上的叶子纹丝不动,四下里都是凝固住的热气,无处渲泻。 林海泉从带来的陶罐中倒了一碗水递给林晓白,林晓白仰脖一口喝乾,只觉得身上所有的毛孔都在向外喷射著汗水,背心立马就湿透了。 “这鬼天气,真热啊!” 鼠药贩子也在抹著脸上的汗,大声地抱怨著。 林海泉笑道:“还好了,这里还有点树荫,如果是太阳当头晒著,一会就得中暑。” “可不是吗,这个季节,在乡下中暑的人可真不少。” “像我们这种摆摊的,也有中暑的。我过去就见过一个,开始还好好地跟大家聊天呢,突然就倒下去了。” “然后呢?” “然后就没了呀……” 林海泉说著同行的事情,並没有多少悲伤的情绪。不是他心硬,而是穷人命贱,大家习惯了。 张小贩同样没有啥异样的感觉,而是感慨道:“嘖嘖,这种活,城里人真的干不了。你就说你们补鞋的,明州城里起码有100个补鞋匠吧,有一个是明州本地的没有?” “小河街那边有一个,是原来明州鞋厂退休的老师傅,手艺好得很。不过他是有门面的,不像我们这样摆摊。” “我说的就是摆摊嘛。其实夏天还算好的,冬天才难过呢,在外面站一天,连骨头都冻成冰了。我有关节炎,冻上两天就得犯,所以冬天我是不敢出来的,寧可少赚两个月的钱。” “我不行啊。补鞋的生意,还就是冬天好。不过,冬天补鞋的確是冷,干我们这个活计,又不能戴手套,穿得太多做事也不方便,就全仗著年轻能扛了。” “唉,这年头,想赚钱哪有那么容易的。对了,晓白,你是第一次出来吧,能不能吃得了这个苦啊?” 最后一句,鼠药小贩是衝著林晓白说道。他分明看到,林晓白站在稀疏的树荫下,有些神不守舍的样子。 林晓白这会,正在和体內的元宇宙激烈辩论呢。 “元老师,我攒了这么多瞬移的时间,用掉4个小时也不过分吧?中午这4个小时直接跳过去不行吗?” “林先生,这件事是不能通融的。元宇宙的设定里,就有你必须要经歷各种艰苦的设定,你想想看,你在穿越前没有吃过苦,如果穿越以后还没有吃苦,那不是白穿了吗?” “这是哪个王八蛋说的?” “八、九、十、十一……” “你在数什么?” “我在数,如果开发本宇宙的人是王八蛋,你作为他的孙子,应当是王几蛋。” “我……” 林晓白恨不得喷出一口老血来把这个贫嘴的系统淹死。 人家的系统,都是拼命给宿主谋福利。自家这个系统却是专门给自己找麻烦,我不要这个破系统行不? 谁来告诉我,这个系统的卸载按钮是在什么地方,我非得给它按出火星子来不可。 心里骂著系统,但已经被坑了,林晓白也没啥办法能够让自己脱厄。听到鼠药小贩向自己问话,林晓白苦著脸道:“能不能吃苦,也得硬吃啊,谁让咱生来就命苦呢。” “是啊,唉,下辈子投胎的时候看准点,別投到农民身上。”鼠药小贩觉得自己与林晓白颇有同感,却不知道林晓白说的根本不是这个意思。 林晓白嘻嘻笑道:“张师傅,你这话可就说错了。当农民也就是现在苦一点,其实出头的日子已经快了。別看现在农民穷,穷有穷的好处。 “国家现在鼓励搞多种经营,城里人有单位,不敢丟掉铁饭碗出来搞。我们农民反正一无所有,反而能够搞得起来。就比如张师傅你吧,如果你能够把箐林的柚子卖到明州来,不用多,两三年时间就能挣个万元户,再也不用这样站在太阳里晒了。” “哪有那么容易的事情嘛!” 鼠药小贩下意识地反驳著,脑子里却是涌起了一个念头: 对啊,老家的柚子都是各家各户房前屋后种的,谁去摘一个根本就不用给钱。同样的柚子,如果运到明州来,一斤起码卖4角钱,100斤就是40元,1000斤就是…… “晓白,你又在做梦了。”林海泉听不下去了,对林晓白斥道,“你说的事情,就像我们在汽车上跟蒋同志聊的一样,我们那边不要钱的大黄鱼,运到明州来就能卖三毛八一斤,可是,你打算怎么运过来?箐林的柚子再好,运不到明州也是白搭的。” 林晓白梗著脖子说:“五叔,杨崖是杨崖,箐林是箐林。杨崖到明州交通不便,箐林到明州的交通可是方便得很呢。” “你是说坐火车吗?”鼠药小贩问道。 箐林到明州的確是通火车的,但小贩知道,坐火车带一麻袋的柚子无所谓,乘务员睁只眼闭只眼就放过去了。如果自己要带1000斤柚子来明州,估计在车门口就会被截下,让自己给货物另外买票去。 一麻袋柚子,也就是百来斤吧,跑一趟赚40元钱,还要搭上火车票钱,实在说不上是什么好营生啊。 林晓白恨铁不成钢地说道:“大叔,你干嘛要盯著汽车和火车啊,你们箐林到明州,不是能够走船吗?你找条运沙子的船,给人家一点钱,让人家帮你运个十吨八吨的柚子,对一条船来说,能有多大的事情?” “哎呀!我怎么忘了这个了!”小贩一拍脑袋,眼睛里露出了惊喜交加的光芒。 第10章 是你先庸俗的好不好 看著鼠药小贩坐回到自己的小马扎上去,脸上阴晴不定,林海泉小声地向林晓白问道: “晓白,你刚才真的不是胡说八道?” 林晓白急眼:“五叔,你怎么会觉得我是个爱胡说八道的人?” “你说老张可以用船运柚子到明州来卖,这个点子你是怎么想到的?” “我隨便想了一下,就想到了呀……” 林晓白有些心虚,支支吾吾地说道。 关於从箐林贩卖柚子到明州来卖的点子,是林晓白后世在学校里听一位企业家给学生做励志演讲的时候说的。那位企业家正是箐林人,大约就是在这个年代想出了贩卖柚子的主意,而且也正是用船来做运输的,他因此而赚到了人生的第一桶金。 后来这门生意被其他人学会了,箐林的柚子开始一船一船地运出来。收柚子的人多了,农民也知道这东西值钱,於是收柚子的成本逐渐上升。与此同时,明州市面上的柚子多了,售价开始下跌。 最终,这桩业务被做成了红海,也就不復有高额的利润了。 现在这会,那位企业家应当已经开始做柚子生意了吧,老张如果去做,应当还不至於抢了那位企业家的生意,只是共同发財罢了。毕竟,明州这么大,再往外就是上海,消化两个水果贩子运出来的柚子,应当是毫无压力的。 “如果这个生意这么好做,过去怎么没人做呢?”林海泉继续分析道。 林晓白想了想,一拍大腿,说道:“因为过去没人敢做啊。五叔,你想想看,长途贩卖柚子,搁在过去可是投机倒把呢,谁敢去做?” “对对,我倒是忘了这事了。”林海泉点头不迭。 长途贩运紧俏商品的事情,过去是不允许个人从事的,这叫投机倒把行为,数额如果足够大,当事人会把牢底坐穿的。 但这一两年,国家政策明显鬆动了。有些过去被认为是投机倒把的事情,现在则处於“民不举官不究”的状態。正如林海泉在街头摆摊补鞋,如果要深究,也是能让他去喝几天免费茶水的。 没错,这种行为仍然属於违法的,但有关部门已经不太管了,大致就是默许的意思。 林海泉还知道,全国范围內对於投机倒把的纵容力度也是不同的,有些省份还和过去一样,严防死守。但海东省在这方面就走得比较远,大多数时候都能容忍。 究其原因,还是因为海东太穷了,许多地方的农村根本就吃不饱饭。如果不允许农民出来做一些打政策擦边球的事情,这些农民甚至有可能养不活一家老小。 啥改革开放的前沿,不过就是穷则思变罢了。 “晓白,你说我们也去箐林贩柚子怎么样?”林海泉想明白了这个道理,突发奇想道。 “別啊!” 林晓白脱口而出,说完才悻悻然地解释道: “五叔,你不是说想回去开工厂的吗?我看你这么手巧,不去做工业太可惜了。” “也是。”林海泉冷静下来,又说道,“贩柚子这种事情,还是得当地人做吧。我们外乡人去了,不见得能够做得成。我看老张已经被你说动了,说不定一到秋天他就要回去干起来了。” 林晓白笑而不语,站起身说了句去上厕所,便向远处一个公共厕所的方向走去了。 走出一段路,確信林海泉已经看不清他在干什么的时候,林晓白再次唤醒了元宇宙。 “元老师,刚才你找我?” 其实,林晓白並不是要去上厕所,他喝了很多水,但那些水早就化成汗水蒸发掉了,他哪里还撒得出尿来。 他藉故离开摊位,是因为他与林海泉说话的时候,元宇宙大爷突然唤了他一声,害得他差点就直接答应了。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希望你说的真的是一个好消息,如果你是要玩梗,信不信我拿板砖削你。” 林晓白没好气地警告道。 他可真不相信元大爷能给他什么好消息,这廝纯粹就是一个坑货好吧。 “这回真的是好消息。”元宇宙似乎也有些不好意思,说话口气挺软,“鑑於你刚才为张祥元先生提供了致富信息,元宇宙决定给你一个奖励。” “谁?张祥元是谁,我怎么觉得这个名字有点熟啊。” “就是那个卖鼠药的,他叫张祥元。” “他叫张祥元,那后世的缝纫机大王又是谁?我艹,合著张祥元卖柚子的主意是我给他出的啊!” 林晓白一怔之下,觉得世界都凌乱了。 他突然回忆起来了,那个靠卖柚子赚到第一桶金的企业家,可不就叫张祥元吗? 这廝拿著赚来的钱,换著做了好几个行业,在每个行业里都让自己的钱翻了几番。最后,他选中了缝纫机行业,建了个厂子,把缝纫机卖到了全球各地,成了远近闻名的缝纫机大王。 好吧,其实后世被称为缝纫机大王的企业家有十几位之多,老张只是其中一位而已。 可是,在他去学校演讲的时候,好像没说自己曾经卖过老鼠药啊,莫非是觉得这段经歷不够光彩? 如果这个人就是张祥元,那么他贩柚子的主意就是我出的。这样一来,当初在演讲台上给我讲这个故事的人又是谁呢? 鸡和蛋哪个先有这样的问题,当然註定是没有答案的。元宇宙就是一个没有逻辑的地方,林晓白找谁说理去? “对了,元老师,你刚才说,因为我给张祥元出了一个致富的好主意,所以要给我奖励,具体是什么奖励呢?” 林晓白决定问点实在的问题了。 “我决定授予你明州好人的荣誉称號。” “信不信我把你的算力卡薅走,让你丫成天贫!” 林晓白出离愤怒了。尼玛,不带这样没完没了耍人的。怪不得如此高大上的ai会被人称为泡沫,几万张算力卡堆出来的纯粹就是一个话嘮好吧。 “除了授予荣誉称號之外……” “你敢再贫,我连你的內存一块薅了!” “再送你一场艷遇。” “艷遇!” 林晓白只觉得眼前桃花盛开,一迭连声地问道: “哪呢哪呢?” “你往前看。” 林晓白定睛往前看去,荷尔蒙瞬间泛滥成灾。只见在前面不远处,急匆匆地走过来一个姑娘,长髮披肩,唇红齿白,长得那叫一个好看啊。 再看姑娘身上,穿著一条淡黄色的连衣裙,脚上穿著短袜,露著光洁圆润的小腿。脚下一双米色的高跟鞋,伴隨著她的脚步,在地上发出“得得得”的脆响。 咦,怎么还发出了“咔嚓”的怪声? “哎呀!” 姑娘发出了一声惊叫,紧接著就向前扑去,眼见著就要来一个狗啃地。 林晓白早就注意到她了,此时几乎没有过脑,双手已经伸了出去,堪堪就把姑娘给扶住了,扶的位置非常正確,是姑娘的两只胳膊。 “哎呀,谢谢你,同志!”姑娘刚一站定,连忙退了半步,与林晓白断开接触,这应该也是一种本能的反应了。 她完全知道,面前这位小伙子绝非故意占她的便宜,如果不是人家出手扶持,她这会已经得找地方整容去了。 “我的鞋!” 姑娘向脚上看去,欲哭无泪地喊了一声。 林晓白循声看去,只是姑娘的两只鞋依然在她脚上,但旁边分明多了一个锥状物。 这东西,林晓白再熟悉不过了,它分明就是高跟鞋的鞋跟好吧。 “什么烂鞋子啊,才穿了几天跟就掉了!”姑娘蹲下身,捡起那个掉落的鞋跟,跺著那只没有鞋跟的脚,大声地抱怨著。 “同志,我说这事与我无关,你相信吗?” 林晓白怯怯地向那姑娘问道。 “当然与你无关,是我刚才自己脚扭了一下,还是亏你帮忙,我才没摔跤呢。” 姑娘说道,同时脸上有些微红,刚才自己可是差点扑到人家怀里去了,胳膊也被人扶了一把,现在心里还酥麻酥麻的呢。 咦,眼前这个小伙子,长得还怪好看的。 对了,自己刚才干啥来著,好像有件很重要的事情…… 林晓白没有犯花痴,他需要先撇清自己的责任,因为这件事颇有些瓜田李下的嫌疑啊。 “你承认与我无关就好。说起来太巧了,我正好就是一个补鞋匠,我的补鞋摊子就在那边,你要不要把这双鞋拿到我那里去补一下?”林晓白问道。 姑娘顺著林晓白的手指方向看去,果然看到了林家叔侄的补鞋摊。 这一刻,她的脑子里也闪过了一个阴谋论,不过马上就自我否定了。她记得很清楚,自己摔跤的时候,离著眼前的帅哥还有两步远,人家没磕她没碰她,所以肯定是她自己摔的。 “好呀,那你就给我补一下吧。把这只鞋也钉一下,要钉得结实一点。”姑娘说道。 林晓白顿时也不再假装要去上厕所了,转过身便领著姑娘往自家的摊位去。 姑娘的两只鞋一只有跟,一只没跟,走起来一拐一瘸,林晓白自然也不便去搀扶。搁在后世,他搀了也就搀了,甚至人家女孩子都会央求他搀扶的。但这个年代还是讲究男女授受不亲的,他可不想让人判自己一个流氓罪。 “元老师,刚才这姑娘摔跤,是不是你乾的?” 往回走的路上,林晓白偷偷向元宇宙问道。 “这姑娘叫叶佳佳,是市第三幼儿园的老师,今年19岁,正好比你小两岁。” “不会吧,元老师,你不会是想让我在这个年代生儿育女吧?” “住口,你脑子里怎么会这么庸俗的想法?” “是你先庸俗的好不好!” 第11章 你刚才是乱猜的? 林晓白丝毫不认为自己与这个叶佳佳能够擦出什么火花来。 搁在后世,以林晓白的家境,加上大学生的身份,要和一位明州城里的幼师发展出一点超越朋友的感情,是没啥问题的。 但这一世的林晓白只是一个鞋匠,农村户籍,土了吧唧,城里姑娘除非是瞎了眼才会多看他一眼。 咦,这句话的逻辑好像有点不对,瞎了眼就没法看他了。 除了身份上的自觉之外,林晓白对於元宇宙的德行也是心存疑虑的。元宇宙说要给他创造艷遇,结果这个叶佳佳就出现了,好死不死地在他面前崴断了鞋跟,这分明就是元宇宙创造出来的数字生命好吧。 自己好歹也是个人工智慧专业的大学生,和一个数字生命擦出火花来,不是笑话吗? 不过,这姑娘长得真的很漂亮啊,就算是数字生命,也是很养眼的数字生命是不是? 一路与天人作战,林晓白带著叶佳佳来到了摊位前,招呼著叶佳佳在马扎上坐下,並给她拿来了替换用的拖鞋。 叶佳佳这一路高一脚低一脚地走过来,脚踝早就酸了,当下也没嫌弃,麻溜地换上拖鞋,把两只高跟鞋递给了林晓白。 “晓白,这是怎么回事?” 林海泉看到林晓白出去一趟就带回来一个姑娘,而且好像还挺熟悉的样子,不禁有些诧异。 “这位叶……呃,这位同志刚才鞋跟掉了,差点摔跤。我正好看到了,就带她过来把鞋跟钉一下。” 林晓白介绍道,差点嘴一滑把元宇宙向他透露的情报说出来了。想到元宇宙透露了叶佳佳的名字,他又情不自禁地把目光投向坐在边上摊位的鼠药小贩,想不到这个貌不惊人的傢伙,居然就是后世的缝纫机大王……之一,自己要不要先上去磕一个呢。 大佬,还缺腿部掛件不? 林海泉没注意到林晓白咽回去的话,他拿过叶佳佳的高跟鞋看了看,说道:“这是后跟的胶没粘好,另外一只脚的后跟也鬆动了,再走几步也会掉。同志,你这双鞋过去补过吗?” 叶佳佳道:“没有啊,我是刚买不久的,才穿了几回。” “那这鞋的质量可真不行啊,简直就是次品嘛。” “我买的时候,人家就说是厂子处理的……” 叶佳佳訥訥地说道。她想起买这双鞋的时候,人家的確说过是厂里的次品,拿出来处理的。她光贪图便宜了,却不料质量会差到这个程度。 林海泉笑了,说道:“没事,其实这双鞋也就是胶没粘好,说不定是厂家用的那批胶出问题了。这双鞋的材料还是很不错的,等我给你粘一下,再钉上四个鞋钉,我保证你穿上两年都掉不了跟。” “真的?”叶佳佳两眼发亮,“那,师傅,补这两只鞋,要多少钱?” “一只鞋一块钱,两只两块钱。” “才两块钱啊,那太好了,你赶紧帮我补吧。呃,对了,他……跟你是一起的吗?” 叶佳佳说著,指了一下林晓白。 林海泉点头道:“我们是一起的,他是我侄子。” “那就好。”叶佳佳显出轻鬆的样子,又解释道,“刚才他帮了我,我是答应把鞋子拿给他补的。现在如果是师傅你补,回头给他分点钱好吧?” 林海泉哑然失笑,他抬头看了叶佳佳一眼,又看看林晓白,说道:“没事,我现在也可以交给他去补的。补你这双鞋没什么麻烦的,他完全能做好。” “小白师傅,你行吗?”叶佳佳看著林晓白,眼睛里波光粼粼。 “切,男人怎么能说……”林晓白习惯性地开车,开到半路才发现场合不对,赶紧剎车。 幸好这个年代还不兴这个梗,叶佳佳自然听不出林晓白咽回去的是什么话。 从林海泉手里接过叶佳佳的高跟鞋,林晓白从箱子里找出工具和胶水,开始进行粘合。 粘鞋跟的工作不像想像的那么简单,不是挤点胶水粘上就可以的。 首先,你需要把鞋底和鞋跟上原来的残余胶水清除掉,用銼刀打磨出一个粗糙的接触面,然后涂上胶水。胶水要晾至半乾的时候,才能进行粘合。至於什么样的状態才算是半干,就非常考验补鞋者的经验了。把鞋跟粘好之后,需要加压固化,压力的选择同样是有讲究的。 林晓白在出来之前,跟林海泉学习了一个多月的时间。作为一名后世的大学生,他的悟性远比普通农民要强,所以技术掌握得非常不错,做起来也是有板有眼。 叶佳佳坐在旁边,看著林晓白动作嫻熟地补鞋,很是好奇,忍不住便与他聊了起来: “白师傅,你干补鞋多长时间了?” “可是我並不姓白啊。” “骗人,我刚才听你师傅叫你小白的。” “我叫晓白不行吗?” “嘻嘻,怎么会有人叫这个名字的?那你姓什么?” “我姓林,你可以叫我林师傅。你呢,你姓什么?” “你猜。” “我猜你姓叶。” “你怎么猜到的!” 叶佳佳瞪圆了眼睛,看著林晓白,像是见了鬼一般。 林晓白並不回答。他头也没抬,把粘好的第一只鞋放到旁边,又拿起另一只鞋,小心地用锤子把粘得不结实的后跟敲下来,接著如法炮製,开始重新粘接,一副专心致志的样子。 “喂,晓白师傅,你还没说呢,你是怎么猜出我姓叶的?”叶佳佳著急地问道。 “你不会真的姓叶吧?” 林晓白终於把头抬起来了,他看著叶佳佳,显出一脸无辜的样子,心里却在偷著乐。 他自然知道,自己说出对方的姓氏会让她大惊失色的,但她永远也想不出自己是如何猜到的。 不服,你也弄个系统隨身带著唄。 二十一世纪的网络青年,在妹纸面前扮猪吃虎是基本技能。不会这一手,你就等著孤老终身吧。 “你是说,你刚才是乱猜的?”叶佳佳被林晓白的镇定给蒙住了,试探著问道。 “是啊,就是乱猜的。”林晓白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 “那你怎么不猜我姓別的姓?” “猜別的姓也可以啊,你说吧,希望我猜你姓什么姓?” “討厌!” 叶佳佳嗔怪地骂了一句,却也拿林晓白没办法。 她实在判断不出林晓白到底是不是乱猜的。要说是乱猜,他怎么能猜得这么准。而要说不是乱猜,他又有什么理由知道自己的姓氏呢? 沉默了一小会,叶佳佳又开口了。这姑娘看来就是后世说的那种e人,没办法干坐著不说话的。 “晓白师傅,你补一天鞋,能赚多少钱?” “我哪知道。” “你怎么会不知道呢?” “因为我今天才是第一天开张啊。” “哈,原来你是第一天补鞋啊。嘻嘻,让我问出来了。” 我本来也没打算瞒你啊。 林晓白有些吐槽无力。 这姑娘太会给自己加戏了,自己明明没有瞒她的想法,她却显出一副诈人成功的得意样子,这有啥可得意的呢? “那你是第一次到明州吗?”姑娘接著没话找话。 “是啊。” 看来他刚才的確是乱猜的。他是第一次到明州,根本不可能认识自己的。叶佳佳继续得意,自己真是一个机智的孩子,三两句话就把情况弄清楚了。 “那你肯定没在明州玩过囉?” “明州有啥好玩的。” “哼,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明州好玩的地方多著呢,有西湖,灵隱寺,还有保俶塔、岳坟,多了去了。还有,明州城里也很好玩的,星期天的时候,人特別多。” “知道。古时候不就这样吗?” “古时候?” “对啊,古人说的,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 “你说什么?” “我说明州自古繁华啊。” “不是,你刚才念的那个,是一首诗词吗?我好像听人念过,又想不起来了。” “我念过诗吗?” “你念过。” “不,这只是一个幻觉。” “討厌!” 叶佳佳跺脚抗议,但依然拿林晓白没办法。 作为一个漂亮姑娘,身边围著她转的小伙子可真是不少,但没有一个是和眼前这个小鞋匠一样的。 其他的小伙子,都是想方设法地跟她搭訕,没话找话地尬聊。如果她主动询问对方一个什么问题,对方能高兴得手舞足蹈,绝对是有问必答,恨不得把全家的简歷都拿出来给她看。 可眼前这个小鞋匠,自己问一句,他才答一句,而且屡屡是答非所问,像是很不情愿和自己说话一样。一不留神,这天就聊死了,让人觉得好生气闷。 可气闷归气闷,叶佳佳偏偏觉得这个小鞋匠比其他的小伙子更有趣。聊天不就是应当互相打机锋的吗,和其他小伙子聊天,简直就像是在审犯人,自己是学幼师的,又不是学刑侦的,並没有审犯人的癖好好吧? 还有,刚才这个小鞋匠说了什么? 东南什么,还有说钱塘自古繁华,这肯定是一首古代诗词。可为什么自己不知道,对方却能念出来呢,难道他很有学问? 但这怎么可能,对方明明只是一个鞋匠好吧,自己可是正经八百的中专生呢。 “喂,小白师傅,你……读过书?” 叶佳佳犹豫了一下,还是直截了当地问了。 第12章 长得蛮好看的 叶佳佳拎著自己的高跟鞋,趿拉著林晓白送给她的拖鞋离开了。 鞋子刚刚粘好,胶水要等24小时才能干透,所以这时候是不能穿的。 至於拖鞋,其实只是两块裁成鞋底模样的小木板,上面钉了两根橡皮带子,勉强能够护脚而已。这是林海泉用閒暇时间自己做的,一分钱都不值。 直到离开摊子,叶佳佳也没能问出林晓白到底是什么学歷,只听他满嘴忽悠,一会说自己其实是个文盲,斗大的字只认识一筐,一会又说自己其实是个大学生,学人工智慧的,这会是在做暑假社会实践,一般人他都不告诉的。 叶佳佳有足够的理由相信林晓白肯定不是什么大学生,哪有大学生补鞋子补得如此嫻熟的。可林晓白也的確不太像个乡下农民,他说的普通话里没有那么浓的方言口音,他的谈吐总带著一些文气,还有最关键的一点是,他真的长得细皮嫩肉啊。 “这个姑娘挺有意思的。” 看著叶佳佳的背影,林海泉微笑著点评道。 刚才那会,林晓白和叶佳佳斗嘴,林海泉只是坐在旁边听著,没有插话,这个时候才出声评论。 林晓白不以为然地笑道:“城里姑娘嘛,天生傲气,不过总体来说还行。” “你不会是喜欢上这个姑娘了吧?我看你刚才好像是故意在逗她。” “五叔,你別这么八卦行不行?这姑娘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孩子,我一个在路边补鞋的乡下人,哪敢有这样的想法。” “嗯,你能这样想就好。城里姑娘,的確不是我们能够去高攀的。” “对了,五叔,你在外面这么多年,就没有跟哪个城里姑娘擦出过一点火花?” “你看我像是能擦出火花的人吗?” “能!五叔你长得这么帅气,肯定会有城里姑娘喜欢你的。” “你別说笑了!……嗯,刚才这个姑娘真的挺不错的。” 林晓白哑然。他想起了大学宿舍里那几位人菜癮大的室友,在臥谈会上对班上的女同学评头论足,说得唾沫横飞,但在教室里遇上人家时,却木木訥訥,啥话也不敢说。 自家这个五叔好像就有点这样的意思。 其实五叔岁数也不大,才25岁而已。 有了这样一段插曲,林晓白也没觉得在酷暑中摆摊补鞋有什么难熬了。 补鞋的活计並不是从早一直干到晚的,大多数时候摊子上並没有什么活,林晓白只需要坐在马扎上,可以发呆,也可以看路上过往的行人。正是盛夏时节,街上的人穿得都很清凉,不时就有一些颇为养眼的风景裊裊婷婷地飘过,让人心襟摇盪。 唉,该死的荷尔蒙啊。 再看看旁边的鼠药摊子,那里还端坐著一位隱藏版的缝纫机大王呢。照古人的说法,这个十字街口就算是大王的潜邸了。这样一想,林晓白觉得在这摆摊还是有点神圣意味的。 古人还说过,天將降大任於是人也,必让他先补几天鞋。 隨后的一些天都是在忙碌与无聊中度过的,不过林晓白觉得自己学到了很多东西。 张大王说得没错,林海泉身上最值得学习的东西,绝不仅仅是他的手艺,还有他做事和做人的態度,这种態度让他能够在一干同样的补鞋匠中脱颖而出。 林海泉对待顾客一向是笑脸相迎。对於每一只送来修补的鞋子,他都要先跟顾客说明鞋子损坏的情况和原因,再告知修补方案,让对方有一种很正规的感觉。 他敢於向顾客做出服务承诺,根据鞋子的不同情况,承诺几个月至一两年內如果修补的地方出现损坏,会免费提供再次的修补。 在收费方面,他的报价总是在顾客的心理预期之內。如果遇到使用的材料比较昂贵,或者花费工夫太多的时候,他也会详细地说明情况,让顾客觉得价格高一点也是有理由的。 偶尔遇到顾客在街上鞋子突然损坏,身上却没有带钱的情况,林海泉也会很大度地表示可以先帮对方修补,对方有时间再送钱过来即可。 其实补一只鞋多则一两元钱,少则一两角钱,对於后面这种小钱,明州城里的居民也不至於赖帐。林海泉这样做,就让一些顾客觉得欠了他的人情,日后如果要补鞋,寧可多走几步,也会送到他这里来补。 这就是海东人与生俱来的经商天赋吧。 閒下来的时候,林晓白就会想到叶佳佳,这毕竟是无聊生活中的一抹亮色。他越来越相信,与叶佳佳的邂逅只是元宇宙大爷製造出来的一段ai影像,直到几天后,他看到一袭长裙的姑娘再次出现在了鞋摊跟前。 “白师傅,我又来了。” 姑娘故意喊著林晓白的乌龙姓氏,脸上又是那副熟悉的得意表情。 这姑娘,实在是太会给自己寻找情绪价值了,这么点事都能让她得意非凡。 “怎么,又在哪摔了?” 林晓白可不会惯著她,来啊,互相伤害唄,谁还不是个煞风景小王子? 果然,叶佳佳的脸募然就黑了,她狠狠地剜了林晓白一眼,粗声粗气地说道:“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我是给你们介绍生意来了好不好,你就不能说点好话!” 林晓白这才发现,叶佳佳身边还跟著一个女孩子,岁数与她相仿,但比她胖出一些,手里拎著一双与叶佳佳此时脚上同款的高跟鞋。 “来来,两位美女快请坐。” 林晓白口花花地打著招呼,请两个女孩子坐到摊子边的马扎上。 这个年代,喊女孩子为“美女”是有流氓之嫌的,不过,这个称呼在任何时代对女孩子都有著强大的杀伤力。叶佳佳对林晓白的口无遮拦已经有一些免疫力了,那个胖女孩则是脸微微一红,嘴角分明已经勾起来了。 口嫌体正直唄,哥还不懂这个? “她这双鞋跟我的鞋是同时买的,跟已经有点鬆了,是不是也可以修?” 叶佳佳拉著女伴坐下之后,把女伴手里的鞋递给林晓白,问道。 涉及到专业的事情,林晓白不敢大意,他把鞋递给了林海泉,让林海泉先做一个判断。 林海泉拿著鞋子前后左右打量了半天,最后点点头,说道: “是的,和这位女同志的鞋子一样,都是粘合的时候没有粘好,可能是工厂里用的胶出问题了。我们可以给你重新粘一下,再钉四个鞋钉,保你用两年不会掉。一只鞋收一块钱,两只鞋两块,可以吧?” 这个价格应当是叶佳佳事先向胖姑娘说过的,胖姑娘听罢林海泉的报价,直接就点了点头,没有吭声。 每一个e人的身边,必然有一个i人。叶佳佳如此e,她身边的胖姑娘自然就是沉默少语之人了。 因为摊子上也没有其他的活,林家叔侄便一人负责一只鞋,开始进行修补。 叶佳佳如上次一样与林晓白没话硬聊。这一回,她身边有了观眾,表演欲大涨,屡屡都是与林晓白说上两句,又与女伴耳语一番,然后吃吃轻笑,好像有多么有趣的事情一般。 那胖姑娘与林家叔侄基本不说话,只在叶佳佳与她说话时小声回应,而且多数都是把嘴贴著叶佳佳的耳朵,似乎自己的声音被两个男人听见就会有失妇道。 林晓白保持著自己闷骚的人设,对叶佳佳的挑逗应答如流。对方表现得热情的时候,他便拽得如二五八万一般。但当对方显出刁蛮公主派头的时候,他又能立马装怂,显得谦卑恭顺。 愉快的时光总是过得像鱼一样快,似乎只是聊了几句,一双鞋子就已经补好了。林海泉那边的速度比林晓白又快出了几分,这让林晓白想拖延时间也没了由头。 “就补好了?” 叶佳佳似乎也有些觉得意外,一句话脱口而出,说完才觉得失言,怎么好像自己很想在这个小破摊子上多坐一会的样子呢? “今天还不能穿,要放24小时以上,不要晒太阳。正常穿的话,两年之內肯定不会脱胶的。”林海泉如寻常一样对胖姑娘做著售后承诺。 “谢谢师傅。” 胖姑娘递出两张钞票,拉著还有些恋恋不捨的叶佳佳,踩著碎步离去。 “佳佳,你不会真的对这个小鞋匠有意思吧?” 走出老远,胖姑娘质问叶佳佳道。 “哪有嘛,我就是觉得他说话好有意思,你觉得是不是这样?” “嗯,是蛮有意思的,好像是读过书的样子。” “他说他是大学生,是做暑假社会实践的。” “不可能,你看他跟那个老一点的鞋匠说话,分明就是很熟的样子,肯定是一直都在补鞋的。” “想不到,一个鞋匠也这么有趣。” “我跟你说,佳佳,你可別犯糊涂。找个乡下人做朋友,以后吃苦的日子多得很。你想想看,以后你要不要去他家,他爸妈肯定是没文化的那种人,你能和他们合得来吗?” “好了好了,你放心了,我肯定不会跟他谈朋友的嘛,我就是觉得,他长得蛮好看的。” “我可不喜欢,油头粉面的,我觉得他那个五叔显得蛮厚道的。” “不会吧,慧娟,你看中那个大叔了?” “如果他不是一个鞋匠就好了……” 第13章 狗血剧情 “你就是那个补鞋匠?” 一句傲慢的质问,在林家叔侄的摊子前响起。 林晓白抬眼一看,发现就在自己銼一只鞋底的工夫,鞋摊前已经围上了五个小伙子。 当先那人,也就是问话的人,一看就是家境不错的。头髮梳得油光水滑,大热的天,穿著一件的確凉白衬衫,里面还隱约透出一件跨栏背心的痕跡。白衬衫是掖在长裤里的,长裤分明熨过,前面的裤缝是那种能够切豆腐的款式。 只是,繫著裤子的那条皮带就有些掉链子了,分明是人造革的质地,皮带头也不是啥名牌。 再往下看,咦,这廝脚上的皮鞋好像有点蹊蹺,乍一看是时下最流行的尖头款式,但在林晓白这样一位虽然不够资深却也有一些经验的鞋匠眼里,就看出破绽了。这分明就是用一双老式的圆头皮鞋改造的。林海泉过去给自己讲过这种改造方法,说是城里许多追求时尚却又囊中羞涩的小年轻的最爱。 看起来,此君的家境也就那么回事,至少还不足以让他从头武装到脚,这妥妥就是一个1980版的中二青年嘛。 再看中二兄身旁身后的四个人,穿著就很一般了,当然,比农村青年还是要强得多的,一看就是城里人。四个人估计都是中二兄请来撑门面的,一个个都努力在脸上装出一些强悍之色,无奈根基不爭气,活脱脱就是一套“色厉內荏.jpg”的表情包。 “你说的是哪个补鞋匠?” 林晓白没好气地呛了一句。 对方一看就是来寻衅滋事的。他想起林海泉跟他说过这种事情,大致就是有些社会青年想讹诈点钱,於是假称自己的鞋被补坏了,带一帮人过来找茬。遇到怕事的鞋匠,往往就会以赔偿的名义给点钱,算是破財免灾。 对於这种情况,林海泉也给过他交待,那就是审时度势,打得过的就硬扛,打不过就认栽。 这一剎那,林晓白已经评估过了,这五个人加起来,肯定不是他们叔侄俩的对手。道理很简单,那就是这位中二兄一看就是喜欢装上层社会的。一般讹钱的混混可不会穿的確凉衬衣,他们更习惯於光著膀子,露出浑身的纹身和20多斤大金炼子。 “是你在叶佳佳面前装大学生的吧?还念了一句什么诗?”中二兄说著,脸上露出一个思索的表情。 “是明州自古繁华。叶佳佳这几天都在找人问呢。”一个小跟班提醒道。 “对,就是这句。”中二兄道,“我要揭穿你这个骗子!” 淦! 林晓白在心里对元大爷竖了个中指,这特么肯定又是这货给自己整出来的狗血剧情。 前有英雄救美,后有恶少挑衅,劳资这是工业文好吧,生生让你整cd市重生剧了! “元宇宙,这是怎么回事,这傢伙是干嘛的,我能干得过他吗?” 林晓白决定先了解一下情况。他確信,元大爷是能够给他提供这些信息的,此前叶佳佳的信息不就是元大爷给的吗? “你说的这个中二兄叫钟山,是湖东区教育局的一个科员,他爸是另一个区的一个局长。他带来的这四个人,都是他家院子里跟他一起长大的髮小,不配拥有名字的那种。你放心,他们不是来打架的,也不敢打架。” 元宇宙果然很靠谱地给出了答案,这让林晓白有了底气。 不过,自己说那廝是中二兄,系统就说他叫中三,你还说这不是你创造出来的数字生命! “叶佳佳是谁,不认识,你们走错门了。” 林晓白霸气侧漏地回答道。 “错了?”中二兄略一错愕,隨即认真地看了看周边,然后很肯定地说道,“肯定没错,你这个摊子是两个人,旁边是个卖假药的。” 林晓白差点没笑喷,默默替中二兄点了支蜡: 中二兄,节哀…… 不出他所料,听到卖假药三个字,旁边的隱藏版张大王直接就蹦起来了,瞪著眼睛斥道: “年轻人,你怎么说话的,说谁是卖假药的!” 林晓白能够看到五个年轻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齐齐地缩了一下脖子,显然是被张大王的气势给嚇住了。元大爷诚不我欺,这帮傢伙果然都是软蛋。 “不是,这位师傅,我……我那啥,我不是说你。对不起啊。” 中二兄结结巴巴地道著歉。 张小贩听到对方道歉,倒也不再追究了。出来做生意的人,讲究的就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嘟囔了两句,脸上依然带著怒容,坐回原地去了。 林晓白眼角的余光扫过,发现刚才绷紧了浑身肌肉的林海泉也鬆弛下去了,继续认真地剔著一只鞋底上的污垢,显然也看出了面前这五个人外强中乾,不值得关注。 “是不是有个很年轻的女同志在你这里补过高跟鞋?” 一位不配拥有名字的跟班开口了,估计是觉得中二兄说话不严谨,没问到点子上。 林晓白懒洋洋地应道:“在我这里补高跟鞋的女同志多了,我知道你说的是哪个?” “长得很漂亮的一个。” “我不知道啥叫长得漂亮,佛曰,西施无盐,皆是皮囊。” “啥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 “她没跟你说过她叫叶佳佳?” “没有。原来那个姑娘叫叶佳佳啊,她一直不肯说名字,现在知道了,谢谢哦。” “……” 不配拥有姓名小弟顿时张口结舌。 好嘛,自己是来替钟山哥清理潜在情敌的,还是来给小鞋匠和叶佳佳牵线的?叶佳佳一直不肯把名字告诉小鞋匠,自己倒上赶著来告诉他了。自己这张嘴怎么这么快啊。 咦,不对,刚才钟山问话的时候,好像也透露了叶佳佳的名字,这样一想,好像自己也没那么大罪过啊。 钟山听不下去了,他推开眼前的小弟,皱著眉头对林晓白说道:“鞋匠,我承认你嘴皮子厉害,难怪佳佳会说起你。不过,我希望你有点自知之明,佳佳是不可能和一个乡下鞋匠交朋友的,你別癩蛤蟆想吃天鹅肉。” “你的意思是说,你想吃天鹅肉?” “当然!” “天鹅是国家保护动物,吃天鹅肉是犯法的哟。” “你你你……” 钟山被噎得一口气上不来,最后一跺脚,伸手到裤兜里掏出一个物件,举在手上,问道: “小鞋匠,你看看这个,知道是什么东西吗?” 林晓白抬眼看去,见那是一个不大的盒子,钟山展示给自己看的那一面是透明的,可以看到里面有一个很精致的小瓶子。盒子上写著外文,林晓白虽然不认识,但从字母的特徵也能知道那是法语。 “法国香水唄,让我想想,这个牌子叫fragonard,你手上这款,是fragonard公司1975年推出的款式,叫melo700,没错吧?” 林晓白轻描淡写地说道,顺便给元大爷作了个揖。 谢谢大爷,总是能够在关键时刻给自己提供装叉素材。否则,以后世自己那个钢铁直男的身份,哪懂什么香水型號啊。 林晓白的话说得轻巧,听在五个年轻人的耳朵里却如雷鸣一般。 啥,这个乡下鞋匠居然能够认出香水的牌子,还能说出型號。更离奇的是,他还知道这款香水是1975年推出的,这盒子上分明就没有这样写好吧。 这瓶香水,是钟山专门从母亲的抽屉里偷出来的,目的就是用来向小鞋匠示威,证明自己和小鞋匠是属於两个不同的阶层,自己玩的东西,对方別说见,连听都没听过。 香水的牌子,是哥几个研究了半天才確定下来的。钟山学过几天英语,有个几百单词的词汇量,勉强能够猜出这个法语单词的发音。那个melo700的標记,大家猜不出是啥,不过多少也有些印象。 这瓶香水是钟山父亲去年去法国考察的时候买回来送给钟山老娘的。老娘把香水捂得严严实实的,生怕被家里几个儿子偷去孝敬老婆或者女朋友。 钟山就不止一次地想把香水偷出来送给叶佳佳,实在是他与叶佳佳之间一直还是剃头挑子一头热的状態,他怕香水送出去却又打了水漂,回来再给父母来一顿混合双打,就不值当了。 但凡叶佳佳能够多给他一个好脸,他也就豁出去送了。 这样珍贵的一瓶香水,原本以为可以让小鞋匠大开眼界,继而自惭形秽,最终掩面而走的,谁料想人家像是家里囤著一卡车香水似的,看一眼就能够报出品牌型號,连出厂日期都能说出来的。 “你你你,你不是一个乡下来的鞋匠吗?” 钟山再次嗑巴了,他想到了一些不可名状之事,比如某跨国集团的唯一继承人,受家族指派到明州街头补鞋歷练,遇到他这个恶少挑衅,下一秒钟就要召唤出一群黑衣保鏢…… 好吧,钟山並没有看过这些龙婿小说,开不出这么大的脑洞。 林晓白向他挥挥手,说道:“走吧,我对你们那个白天鹅不感兴趣。顺便说一下,你如果想把这瓶香水送给你的白天鹅,最好谨慎一点,这种香水是適合於中老年妇女的,送给年轻女性相当於骂人。” 第14章 不能算作成本 一干恶少装叉不成反被打脸,灰溜溜地离开了。 林海泉放下手里的活计,嘆了口气,对林晓白说道:“晓白,我早就说了,別和那个姑娘来往,你看,这不就惹出事了?” 林晓白道:“五叔,这是我惹出来的事吗?那个什么叶佳佳是自己跑过来的,缠著我说话,我不理她还不行,这怨我咯?” 林海泉回忆了一下,发现林晓白的话至少有七分是正確的。林晓白的確没有刻意去挑逗叶佳佳,很多回也的確是在懟人,明显是不合作的態度。但邪门的是,似乎林晓白越不搭理那个姑娘,那姑娘就越是对林晓白感兴趣,这是什么道理呢? 他读书少,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种生物叫做顏控。林晓白恰好就是人家喜欢的那款,有什么办法呢? “五叔,我现在理解你过去说的话了。我们不管走到哪,都被人家瞧不起。刚才那个蠢货,就是想在我面前炫耀他的家境的,只可惜没炫耀成。”林晓白闷闷地说道。 刚才装叉打脸,的確是很爽。但林晓白想到更多的,是那些没有元大爷撑腰的前辈们,在面对这种来自於城里人的炫富挑衅时,內心是如何的。 穷就会被人瞧不起,会有人指著你的鼻子,说你不配和城里女孩子交朋友,你是癩蛤蟆想吃天鹅肉。 我对那只所谓的白天鹅不感兴趣,但我不能忍受这种赤裸裸的羞辱挑衅。 林海泉估计是已经习惯於这种来自於城里人的蔑视了,他好奇的是林晓白的还击,他问道:“晓白,我听你刚才和那人说话,说出他的香水是什么牌子,一下子就把他给说哑巴了。我就奇怪了,你怎么会懂这些的?” “看书看来的呀。”林晓白道,“五叔,我不是跟你说过吗,我在县城读高中的时候,有个老师家是明州的,他订了很多杂誌的,我正好在杂誌上看过这种香水的介绍。” “对对,我想起来了,是有这么一回事。” 林海泉相信了,似乎也只有如此才合理。他正想再劝劝林晓白要离城里姑娘远一点,只觉得鼻翼间香风涌动,抬眼一看,不禁又是一声嘆息。 摊子前站著的人,不分明就是叶佳佳吗? 咋还阴魂不散了! “你怎么又来了?”林晓白直接就来了这么一句。 叶佳佳脸上掠过一丝恼怒,但旋即又变成了招牌式的得意表情。她晃了晃手里拎著的一个东西,问道:“白师傅,你会不会修这个?” 顺便说一下,这姑娘还就认准了要管林晓白叫白师傅,林晓白如果跟她著急,她就更得意了。 “这……应当是一个鼓风机吧?” 林晓白盯著对方手里的物件,说道。 这东西,这一世的林晓白没有见过,但上一世他是见过的。在老家的杂物间里,就躺著一个这样的玩艺,据家里的长辈说,这是过去烧火时候用的鼓风机,等到家家户户都改用煤气罐之后,这东西就没有用武之地了。 在煤气罐普及之前的年代里,城乡居民做饭要么用煤,要么用木柴,要么烧秸杆,一个共同的特徵就是需要有一个人负责“烧火”。 如果是烧秸杆的,则烧火的这个人需要不停地往灶膛里塞秸杆,因为秸杆烧得快,必须不断地补充。但如果是烧煤或者烧木柴,塞一次燃料是可以烧很长时间的,但这个烧火的人却省不下来,因为他还要负责往炉子里搧风。 设计良好的炉灶,能够形成一些自然通风。空气从炉口进入,从烟囱排出,从而不断地给炉膛里供氧。如果炉灶设计不好,通风不畅,则燃料就会因为缺氧而燃烧不充分,浪费燃料不说,还会形成很大的烟气。 事实上,大多数情况下城乡居民的炉灶通风都是不太好的,因此搧风就成为做饭的时候的必要工序。 叶佳佳手里拎著的鼓风机,就是用来往炉灶里搧风的。 1980年的时候,家用鼓风机还非常不普遍,大多数人家都是用人工搧风的。原因一在於大家都比较閒,人工很富裕;二在於大家都比较穷,买不起鼓风机,也捨不得用电。 林晓白不知道鼓风机进入千家万户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听老一辈人说,等到大家或者自己办企业,或者外出打工的时候,家家户户就出现人手匱乏的情况了,而那时候买一台鼓风机的支出对於每一户人家来都是微不足道的,花点小钱能够省下一个人手,何乐而不为? 叶佳佳对於林晓白能够认出鼓风机並不觉得奇怪,这东西虽然用得不太广泛,但总还是能够看到的。她颇为自来熟地往马扎上一坐,把鼓风机放在摊子地面铺的帆布上,说道: “这是我们单位食堂用的鼓风机,坏了,你们能修吗?” 到鞋摊来找人修鼓风机,换成另外一个人,林家叔侄就要怀疑她是来砸场子的了。 但叶佳佳这样做,大家都理解,也很无奈。 不就是找个由头来撩帅哥吗? 送上门来的生意,断没有直接推出去的道理。林海泉拿过鼓风机,看了看,问道:“怎么坏的?” “不知道,就是突然之间就不转了,估计是里面的线圈烧了。”叶佳佳道。 这个年代里,大家都能做一点小维修,叶佳佳能够说出线圈烧了这样的话,並不奇怪。 林海泉把鼓风机凑到鼻子前闻了一下,说道:“是有一股焦味,应当是线圈烧了。” “能修吗?”叶佳佳问。 林海泉迟疑了一下,说道:“我没修过这个,不过过去看別人修过马达,就是把线圈拆开,找到烧断的地方,重新接上。如果烧断的范围不大,重新接上就能用了。如果烧的范围大,就要找线重新绕,这个我还真的不懂。” “那……”叶佳佳有些犹豫。 林海泉继续说道:“拆这个线圈,很麻烦的。不管修得好修不好,你都要给两块钱。如果能够修好,就再加三块,你看可以吗?” “那还是算了吧。”叶佳佳退缩了。 这个鼓风机是她所在的幼儿园的食堂用的,烧坏之后,管理员拎著扔在外面,准备当废品处理掉。买一个新的鼓风机也就是20多元钱,幼儿园是完全能够掏得出这笔钱的。 叶佳佳惦记著找个由头来和林晓白聊天,见此情景,便自告奋勇,说自己认识一个修理工,水平很高,没准能够修鼓风机。 她可没敢说这个修理工其实是个鞋匠。 食堂管理员见她如此热情,便说她愿意拿去试试也行。五元钱之內如果能够修好,那就让对方修。如果超过五元钱就算了,修过的东西毕竟不好用,还不如买个新的。 现在林海泉给她报的修理费也的確是五元钱,但却有一个前提,那就是即便没有修好,也要收两元钱,这就是叶佳佳无法接受的。 如果没有修好,幼儿园是肯定不会出修理费的,难道还要她私人掏这笔钱吗? “我还是拿回去吧,让食堂当废品卖了。”叶佳佳说道,却没有急於起身。 她原本的目的也就是找这么一个由头来撩林晓白,鼓风机能不能修好,还真不是重要的事情。 林海泉却是眉毛一挑,突然问道:“同志,你们如果去卖废品,这个鼓风机能卖多少钱?” “什么意思,你想买?”叶佳佳问。 林海泉道:“如果你们愿意的话,我可以出五块钱买下来。未来如果能够修好,我再卖出去,能赚个三五块钱的。万一修不好,我就算白扔了五块钱,你看怎么样?” “五块钱啊,我觉得应该可以。”叶佳佳道。 一个坏的鼓风机,当废品卖,应当是卖不出五元钱的,叶佳佳有这个概念。不过,这件事她做不了主,还得回去问一下食堂管理员才行。 接下来,叶佳佳自然还是有一搭没一搭地找林晓白聊天。她显然並不知道钟山带人来兴师问罪的事情,林晓白也懒得跟她说。美女愿意和他聊天,他又何必矫情呢? 聊了一会,又有顾客上门了,叶佳佳也不好意思再坐下去,便起身告辞了。临走时把鼓风机留了下来,说自己回去问一下单位,如果单位愿意以五元钱卖掉,她就明天过来收钱。如果单位说不肯卖,她则明天过来拿鼓风机。 总之一句话,她明天还来。 送走叶佳佳,又给后来的顾客补完了鞋,叔侄俩閒下来,林海泉又拎起那个鼓风机上下打量,林晓白好奇地问道:“五叔,你真的会修鼓风机?” “过去不会。不过我觉得这东西也不复杂,自己摸索一下,应当能修好的。” “这东西如果修好了,能卖多少钱?” “我记得一个这样的鼓风机,商店里卖是二十多块钱。我们如果能够修好,卖十几块钱应当是可以的。” “你说修好需要五块钱,买这个鼓风机又花了五块钱,如果只卖出去十几块钱,岂不是没啥赚头?” 林海泉笑道:“怎么会没赚头?修理费是我们自己出的人工,又不用花钱。如果能够卖到十五块钱,就相当於净赚了十块钱,这还少吗?” “也对。” 林晓白髮现自己的思维进了误区。自己给自己修东西,是不能算作成本的。 其实,这么一个鼓风机,如果是自己家里的,在这个年代里大多数人家都会拆开来自己修理,哪怕花了三五天时间也在所不惜,因为自己的劳动真的不值钱。 而单位上的鼓风机坏了,就没人会主动去修了,他们要么是送到修理店去修,要么就是直接报废。因为给公家做事是要算加班费的,如果花上三五天时间,单位付的加班费都够买一个新的鼓风机了。 这一公一私之间的差距,就是林海泉们的利润空间。 第15章 凡事总要试一试 第二天,叶佳佳果然又来了,带来了单位领导的答覆,同意以五元钱的价格把鼓风机卖给林海泉。 她还专门带来了一本收据,一式三联地写下了出售报废鼓风机一台,收款五元的字样,留下一联给林海泉,这就算是走完整个手续了。 虞玲珍家的小柴火间里,林家叔侄坐在床上,面前是那台花五元钱收来的报废鼓风机,不过,此时它已经被大卸八块,完全就是一堆散件了。 “问题果然是出在电机上。” 在检查完了所有的部件形状以及电路接点之后,林海泉下了结论。 “可是,五叔,你修过电机吗?”林晓白问。 林海泉摇摇头。 “那么,你会修吗?”林晓白再问。 林海泉道:“凡事总要试一试才能知道会不会吧?我过去看过人家修电机,就是把线圈拆开,找到断点,然后用焊锡焊上,再用胶皮把接点包好,不让它漏电,最后把线圈绕回去,就可以了。” 林晓白回忆了一下后世自家厂子里工人绕线圈的过程,觉得林海泉的说法好像有点道理。绕线圈可以用机器绕,也可以手工绕,照父亲的说法,批量大的產品就用机器,批量小就用手工,因为机器绕需要设置程序之类的,有那工夫还不如找几个工人手工绕起来。 当然,手工绕线圈这种活也不是隨便谁都能干的。在后世的长屿县,优秀的绕线工收入比普通工人要高出一倍以上,主要就是因为绕线有很多技巧,绕完之后的嵌线更是一桩精细活。换成林晓白去做,绕出来的线圈和线槽对不上號,根本无法嵌到线槽里去。 想到此,林晓白提醒道:“五叔,我跟你说,绕线圈这种事情是有技巧的。绕多少圈是有公式计算的,不能多,也不能少,要不电机就转不动了。还有就是线圈要绕得均匀,要不就会绕得超出线圈的范围,装不回去了。” “嗯,你提醒得对。”林海泉夸了林晓白一句,“还是读过书好。我光是看人家绕过线圈,没有想这么多事情。” “对了,还有一个问题。”林晓白又想一事,“电机里这么多线圈,我们怎么判断是哪个线圈烧了?人家测这个,都是要用万用表的,我们是不是该去借个万用表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你会用万用表吗?”林海泉问。 “这个倒是会。”林晓白道。 林海泉想了一下,摇摇头,说道:“我估计明纺机有的职工家里会有,如果请虞阿姨出面去帮忙借,也能借来。不过这样搞动静太大了,没啥必要。我想是这样的,线圈烧了,不就是电路不通了吗,我们在电路两边接个灯头,插上电源看看灯头会不会亮,不就能够知道是哪个线圈断了吗?” “这样是不是太危险了?”林晓白咂舌道。 林海泉道:“没事,我过去在外面的时候,也修过灯的,接根线没啥危险的。了不起就是被电打一下,我又不是没有触过电。” “好吧,要不等会我出去守著电闸,万一你触电了,我就赶紧拉闸。” “也好,多一层保险吧。” 定下了策略,叔侄俩配合著,拆开了鼓风机的电机,把绕著线圈的定子拆了下来。从线圈的外观上,的確看不出哪里有烧断痕跡,倒是有一股隱隱的焦糊味道,证明其中的確是有一个烧穿的断点。 林海泉虽然没有上过高中,连初中都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混过去的,但对於基本的电路还是能够看懂的——这原本也没有多难。他断开了各个线圈的连接点,然后便吩咐林晓白出门去拉电闸。 小柴火间的电闸就是在门外,是专门控制这个房间用电的。其实柴火间里唯一的电器就是头顶上的电灯,墙上连个插座都没有。 林晓白记得,他们刚来的时候,这个电闸就是断开的,估计是因为屋里没有住人,虞玲珍担心电线老化起火,所以断开了电源。他们住进去之后,才把电闸合上了。 林海泉从补鞋工具箱里找出了几根电线,也不知道是他什么时候捡来的。他让林晓白拉开电闸之后,便站在床上,卸下装在屋顶上的电灯,把它拿下来放在床上,又用自己的电线把电源连接下来了。 电灯的一头仍然连在电源上,另一头是一截电线,林海泉一手捏著灯头上的电线,另一手捏著另一根电源线,轻轻地触碰著定子上一个线圈的两端线头。 那边林晓白已经重新合上了闸,並拉了一下电灯开关上的拉线。 灯亮了,证明这个线圈是通的。 林海泉接著开始试下一个线圈。 林晓白可以看到,林海泉的手非常稳,没有任何一点抖动。他的动作很慢,如补鞋的时候一样细致。 灯一次一次地亮过,测到第五个线圈的时候,灯没有亮。 “找到了!” 林晓白有一种惊喜的感觉。他甚至觉得,后世自己花几天几夜时间打通关一个游戏,都没有过这样的兴奋感。 自己这是怎么了。 就算找到了断点,也並不意味著能够修好这个鼓风机。 就算能够修好这个鼓风机,再顺利地卖出去,也不过就是十元钱的利润,自己至於这么欢喜吗? 自己是不是有点太入戏了,完全代入了这个乡下小鞋匠的身份。 揶揄著自己,林晓白就准备出门去拉闸了,林海泉却叫住了他: “晓白,別急,还没测完呢。” “不是已经找到断点了吗?” “还得测一下別的线圈,看看是不是还有別的断点。” “也对……” 林晓白拍拍脑袋,懊悔自己想问题太简单了。 电机烧坏了,不一定就只有一个断点。万一把这个断点接上,装好电机,发现依然不能转,岂不是还得再拆一次? 现在已经拆开了,把所有的线圈都测一次也花不了多少时间,求个保险有何不好? 林海泉把测出有断点的线圈做了个標记,然后保持著刚才的认真態度,又把其他线圈也都测了一遍,结果证明,的確只有一个断点。 断点位置確定了,再往下就是拆线圈了。林海泉记得林晓白的提醒,找来纸笔,一边往下拆漆包线,一边记著数,同时在脑子里拼命地记忆著线圈原来的绕法。 线圈的匝数不多,拆开两层之后,断点就暴露出来了。从表现来看,应当是漆包线的漆皮老化,导致出现匝间短路,最终线圈过热,铜线氧化断裂了。 到了这一步,再往下的修復思路就很简单了,但最终把这个电机修好,却已经是三天之后的事情了。 在这三天时间里,林海泉克服了一大堆林晓白觉得无解的困难。 要接线,需要有电烙铁和焊锡、松香。林海泉找到了焊锡和松香,但却借不到电烙铁,最终是用炉火把补鞋用的锥子烧热,用来熔化焊锡,前后试了若干次才最终成功。 因为有一段漆包线氧化变脆了,不得不截掉,余下的线就不够恢復原来的绕组匝数了,林海泉专门跑了一趟旧货市场,淘回来一个旧线圈,从里面拆下漆包线把原来的线给接上了。 绕线的过程也是艰苦卓绝。林海泉第一次绕好的线圈,果然比原来的大出了一截,导致定子无法装回外壳,转子也无法塞进定子里,於是只能拆开重绕。 林晓白算是近距离观摩了啥叫“干中学”,林海泉一次一次地绕著线圈,每一次都比上一次优化一些,最终终於绕出一个近乎达標的线圈。 说是近乎达標,是因为这个线圈依然比旁边的线圈要略大一些,只是已经能够满足装配要求了。 装机的过程没有任何难度。林海泉把拆下来的每个机件都认真擦拭过,整台鼓风机看起来已经有七八成新的模样。 依然是从灯头处接下电线,按下开关,鼓风机呜呜地转动起来,吹出一股强劲的凉风。 “五叔,你太牛了!”林晓白向林海泉翘起一个大拇指,由衷地赞道。 后世倒也不是没有人diy各种电器,甚至有些中小学生也能自己组装出一台电机来。但这种diy是建立在各种配件和工具齐全的基础上的,而林海泉完全是因陋就简,最终完成了这个艰难的任务。 林海泉也是满脸喜色,上上下下地打量著这台修好的鼓风机,像是欣赏一件艺术品一般。 “五叔,这个鼓风机,能卖多少钱?”林晓白问道。 林海泉道:“如果是新的,能卖28块钱。但这个鼓风机太旧了,拆开的时候你也看到了,里面的漆包线好多漆皮都已经掉了。我们现在修好了这一个地方,其他地方估计很快也会漏电。如果卖给別人去用,用不了多久还会坏的。” “你是说,我们白修了?”林晓白有些失望。 林海泉说的道理,他是明白的。此前拆开鼓风机的时候,他也注意到了,电机上的漆包线並不止有一处破损。现在他们修好了烧坏的那一处,並不意味著其他地方不会再出故障。 如果把这个鼓风机拿去卖掉,顾客用几天又坏了,肯定是要上门討说法的。 第16章 这剧本不对啊 “怎么会白修呢?”林海泉笑道,“老话说得好,技不压身。修这个鼓风机,我们学到了很多东西呢。最起码,我们知道鼓风机並不复杂,是不是?” “你不会是想增加一个修理鼓风机的业务吧?”林晓白调侃著问道。 林海泉正色道:“我想好了,我准备回去了,回村里去办个厂子,专门造鼓风机。” “啥啥!” 林晓白大惊,这剧本不对啊。 在此前,林晓白一直认为林海泉的角色是元宇宙照著自家爷爷的创业史生成的,他家明明是做水泵的,怎么改成鼓风机了? 严格地说起来,鼓风机和水泵,好像还真有一些相似之处,都是一个电机带著一个叶轮转,只是一个是吹空气,另一个是吹水,都是流体力学的范畴。 “不是,五叔,你怎么突然就想去造鼓风机了,过去我从来没听你说过啊。”林晓白问道。 林海泉道:“我不是一直跟你说我想搞工业的吗?之前一直都没找到什么好的產品。这次为了修这个鼓风机,我跑了好多个商店,去看他们的鼓风机的销售情况,还到废品市场去找各种配件。 “我发现,鼓风机是一个很有前途的產品。一来,需要使用鼓风机的单位很多,而市面上的鼓风机供应跟不上,型號少,价格也高。二来,就是鼓风机的配件很简单,就是一个电机、一个扇叶子,再加上一个外壳,很適合小厂子生產。 “扇叶子和外壳的製造都不复杂,一个铁匠铺的设备就能够造出来,唯一麻烦一点的就是电机。” “是啊,你准备怎么解决电机的问题呢?”林晓白问道。 好歹他也是泵三代出身,一些基本的工业常识还是有的。他知道鼓风机的扇叶就是一块铁皮,用冲床衝出一个弧形即可。外壳可以用铸造件,实在不行也可以用铁皮衝压。都属於没有太大难度的。 但电机就不同了,轴承、硅钢片、漆包线都不是能够靠手工製造出来的,要到市场上去买,就涉及到一个物资供销体制的问题了。 现在是1980年,不是2020年。1980年的中国,生產资料是“统购统销”的,农民自家开的厂子,上哪去弄这些统购物资? 林海泉微微一笑,不知从哪摸出来一个也就比鸭蛋大不了多少的小铁疙瘩,递给林晓白,说道:“你看看这个。” “这是一个电机?” 林晓白拿过来一看就认出来了,这分明就是一个小电机。虽然经过林海泉的擦拭,上面已经没有什么污物,但从漆皮就可以看出,这是一个旧货,应当是从什么设备上拆下来的。 “这个,应当是用直流电的吧?” 林晓白看看电机上纤细的引线,猜测道。 “了不起!”林海泉赞了他一声。 日常生活中,说交流电就是指220v的民用电或者380v的动力电,而直流电一般都是指24v以下的弱电。一个电器是用强电还是弱电,看电线的粗细就可以看出来,但这是建立在有一些工业常识基础上的。林晓白这样一个乡下孩子,能够一眼就看出其中的区別,就很了不起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 “这是汽车控制雨刮器的电机,用12v直流电的。”林海泉解释道。 “你从哪弄来的?”林晓白有些好奇,“不会是去拆了人家的汽车吧?” “明州有好几个废品市场,各种报废的东西都会在那里销售。这个电机,我是在一个卖汽车配件的摊子上看到的,2块钱一个,你觉得怎么样?” “如果能用的话,2块钱倒是不贵。可是,五叔,你不会是打算用这个电机来造鼓风机吧,那岂不是要再配一个12v的电源?” “不用配电源啊,直接用蓄电池来带,怎么样?” “那不是更麻烦吗,人家还要去买蓄电池?” 林海泉嘿嘿地笑了起来,说道:“当然不是让人家专门去买一个蓄电池。我告诉你,有一个地方,有蓄电池,但没有火电,而且人手很缺,做饭的时候腾不出一个人手去拉风箱,我这个鼓风机就是专门给他们用的。” 他说的火电,是杨崖那边农村对家用交流电的一种俗称,原因可能是交流电短路的时候会导致著火,所以大家觉得这种电本身是带著火的。 “有蓄电池,没有火电……”林晓白皱著眉头,实在想不出是什么场景。 林海泉卖足了关子,这才说道:“就是渔船啊。原先机帆船上都会带一个蓄电池,用来启动柴油机。后来普通渔船也会带个蓄电池,晚上可以照明用。 “我过去也上过渔船。渔船在海上捕鱼,一去就是十几二十天,船上也是要做饭的。船上做饭,要一个人拉风箱,另外一个人炒菜,就会占一个人手。 “我想了一下,如果能够有一个鼓风机,按一下开关就能够鼓风,不需要的时候又可以关掉,渔船上肯定是用得上的。” “服了!”林晓白真心地想跪了。 啥叫商业天赋,林海泉这就是商业天赋啊。 一个从旧汽车上拆下来的直流电机,居然也能被他利用起来,开发成一个產品,用后世的话说,就是活该人家能够赚到钱。 “你说的那个摊子上,有多少个这样的旧电机?”林晓白急切地问道。 林海泉做的需求分析,连林晓白都能听出合理性。他有理由相信,目前市场上並没有这样的產品,渔船上的渔民或许想过这个问题,但他们的需求无法传递到厂家那里去。 至於厂家,那就呵呵了,官商作风这个词不是凭空来的。这个年代的国企是皇帝女儿,吃喝不愁,谁吃饱了没事会去琢磨开发这样一个小眾產品? 这样一来,林海泉设想的12v直流鼓风机就是市场上的独一份了。一个產品,一旦做成了独家买卖,想不赚钱都难。 一个旧电机是2元钱,配上扇叶和外壳,也就是再加2元钱而已。如果能够按20元卖出去,净利润就是16元,放在哪个年代也都算是暴利了。 现在唯一的悬念就是,这种旧电机能保证供应吗? 林海泉道:“我问过了,他说如果要去凑一凑的话,百来个是能够凑出来的,再多就要等机会了。他们这批电机是从国外弄来的,有些地方从国外买进来报废的车子,拆开卖各种散件,剩下没人要的东西就当废铁卖,很赚钱的。” 就是洋垃圾唄…… 林晓白在心里嘆道。 搁在后世,报废汽车的命运就是抽空汽油,然后直接用压力机压成铁砣砣,谁耐烦去把其中的小配件拆下来回收? 但在时下,国內物资奇缺,別说一个还能用的电机,就算是锈跡斑斑的螺丝螺母之类,都有人去搜集,然后简单清洗一下,摆在摊子上销售。 此前林海泉为了修復鼓风机的绕组,专门去废品市场买了一个旧线圈,把漆包线拆下来使用,就是这种情况。 国內报废汽车的数量很少,各单位的汽车都是修了再修,恨不得一辆车用上四五十年。但此时西方国家已经进入了物资极度丰富的时代,有点像后世的中国那样。於是,便有聪明人从国外弄回来一些废旧汽车,拆成散件销售,还做成了不小的產业规模。 据说,到国外去收集废品,非但不用花钱,有时候对方还会给你付垃圾处理费,可谓是两头赚钱。 这样的业务,自然不是林家叔侄能够染指的,林晓白只是想了想,便把关注点重新聚焦在鼓风机业务上。 “如果只有百来个,那也没有多大赚头啊。”林晓白有些失望地说。 林海泉道:“就算是百来个,我们造出百来台鼓风机去卖,一台算是赚10元,100台也有1000元了,不比补鞋赚得多?” “这倒也是……”林晓白反应过来了。 这年头,能够赚到1000元,自己还有啥可抱怨的? 出来补鞋这些天,林晓白计算过,每天风吹日晒地,守十来个小时的摊子,平均也就能够有七八元钱的生意。鞋胶、配件之类的成本算两元钱,一天净赚不到六元钱。 你还別嫌六元钱太少,一个月下来就有將近200元收入。时下一个机关干部的月收入也就是50元的样子,一个补鞋匠每月能够赚到200元,足够让城里人羡慕死了。 “船用鼓风机的生意,做不长久的。”林海泉分析道,“一个是这种旧电机不好搞,另一个就是渔船的数量是有限的。別人看到我们的生意火了,肯定会学样,到时候我们就没有赚头了。我的想法是,我们最终还是要做这种鼓风机。” 说到这,他用手拍了一下面前刚刚修好的那台鼓风机,接著说道: “这种鼓风机很多地方都能用上,如果价格便宜一点,连虞阿姨这样的城里人也可能会买一个用。有了鼓风机,烧煤就能节省一些,两三年时间,省下来的煤也值一个鼓风机的钱了。 “做这种鼓风机,最大的障碍就是电机的问题。但我修过这个电机以后,我觉得自己造电机也没多难。轴承是可以买到的,硅钢片和漆包线我现在还不知道从哪里能够买到,不过我想总是会有办法的。” “现在只剩下一个问题,晓白,你是愿意跟我回去开厂子,还是想继续留在明州开这个补鞋摊子?” 第17章 还多亏晓白了 “当然是跟五叔回去办厂子。” 林晓白连一秒钟都没有犹豫便做出了回答,倒让林海泉好生惊诧。 “回去办厂子,不一定能赚钱的。”林海泉提醒道,“如果你留下来补鞋,就算生意少一点,一个月赚100块钱是最起码的,一年也有1000多了。” 林晓白道:“就算一年1000多,10年也就是1万多,干到退休,也就能赚到5万块钱,有啥意思?五叔你不是说过吗,你的目標是当十万元户的。” “你相信回去办厂子,能够成为十万元户?” “十万算啥。我相信,以五叔的本事,到退休前赚到十个亿都没问题。我给五叔打下手,五叔分我一千万就行。” “哈哈,你还真敢想。不过,晓白,我过去就跟你讲过的,如果你愿意跟著我干,將来厂子做起来了,我算你两成的股份,这话现在还算数。我如果赚到100万,一定给你分20万。” “好呀好呀,一言为定,我就跟著五叔干了。” “对了,晓白,我们这一走,你和叶佳佳的事情就吹了,你不后悔?” “五叔你別乱讲,我和她能有什么事情?” “你真是这样想的?” “千真万確。佛曰,红粉骷髏,色即是空。女人只会影响我打螺丝的速度!” 啥叶佳佳,不过是元大爷创造出来的一个数字生命罢了,我还能被元大爷给套路了? 这就是林晓白的真实想法。 对於林家叔侄刚来就走这件事,虞玲珍表示了不解和不舍,当然还有一些不悦。 林海泉是一个优质租户,这不但是因为林海泉每次都会给她带价值不菲的鱼乾、虾干,还因为林海泉懂礼貌、爱乾净,人品也可靠。 厂里有些人家把多余的房子租给来城里务工的乡下人,那些租客举止粗鲁不说,还不爱洗澡,也不换衣服,进进出出都带著一股汗餿味。虞玲珍是不乐意招一个这种租客的。 林海泉要走,虞玲珍也没办法。她问林海泉是不是还会回来,林海泉给出了一个否定的回答: “虞阿姨,我这次回去,是打算跟人家一起搞个厂子的,以后应该就不会来明州打工了。” 虞玲珍脸上带著笑容,说道:“原来小林是回去办厂子啊。办厂子好啊,我听说现在农村好多人办厂子发了大財呢。小林啊,我一向看好你的,你肯定能够发大財。” “托虞阿姨的福。不过,发大財是不敢想了,能够养家餬口就可以了。” “哎呦,小林不要太低调嘛。发了大財,不要忘记虞阿姨哦。” “放心吧,虞阿姨,这几年蒙你照顾,我永远不会忘记你的。我以后肯定还会到明州来的,到时候再给虞阿姨带虾干来。” “好的呀,那就祝你们叔侄俩財运亨通了。” 除了和虞玲珍道別,林家叔侄还需要把补鞋摊子的业务了结一下。有些顾客是把鞋子留下来补的,他们要走,自然是要把这些活干完。 “你们要回去啊,以后还来吗?” 看到林家叔侄交付完了所有的业务,隔壁摊子上的隱藏版缝纫机大王张祥元问道。 相比虞玲珍,张大王的態度就淡定多了。在外面打工的人,都是萍水相逢,哪有那么多卿卿我我的。林家叔侄离开,边上换一个摊子,最多一两个月,张大王就会把林家叔侄的姓氏都忘光了。 “可能不回来了。”林海泉的心理也是一样的,他轻描淡写地说道,“有朋友开了个厂子,叫我回去帮他。如果厂子做得好,我估计就会在他那里一直做下去了。” “小林你这么能干的人,自己搞个厂子也是可以的嘛。” “嗨,我哪有那个本事啊。先在朋友那里做做,如果学到了点本事,有机会的话,自己搞个小厂子也是有可能的。” “你肯定能做成大生意的。”张大王送著廉价的祝福。 “张师傅,我倒是觉得,你將来肯定能做大生意的。”林晓白插进话来,“我和五叔,跟张老板也算是贫贱之交,以后张老板发达了,別忘了带我们飞哦。” “哈,你这个小伙子嘴真甜,出去做业务不知道能骗死多少人呢。”张大王笑著说道。 “张老板,要不我们互相留个通讯地址吧,以后没准真的有联繫的机会呢。” “好啊,我也等著林老板你发了財,我去给你当管家呢。” 张大王说了一个这一代人才懂的梗,果真和林晓白互相交换了通讯地址。林海泉在旁边看到,也只是觉得林晓白是出来歷练太少了,难道认识一个人就如此重视。 次日一早,天蒙蒙亮,林家叔侄便挑著行李出门了,他们要去长途汽车站坐返回长屿的汽车。在他们的担子里,有100个直流小电机,那是他们创业的根本。 汽车驶上金鸡岭那悠长的盘山道时,明州城里一个鼠药摊子旁,一个姑娘向几十年后的缝纫机大王问道: “师傅,鞋匠他们今天怎么没来啊?” “他们不会来了。” “为什么?” “他们说回去开厂子去了。” “这样啊……” 姑娘的眼睛里掠过一丝黯然,隨后便转身离开了,心里那个帅气的小鞋匠的形象如天上漂亮的浮云一般,轻风吹过,便一点点地消散了。 “什么,海泉回来了,要开个厂子?” 一个消息在林家角村不脛而走,闻讯前去看热闹的村民把林海泉家的堂屋挤了个水泄不通。 “海泉,我记得你过去说一直没有找到什么好的產品,怎么,这次带著晓白去明州呆了十几天,就找到產品了?”一位名叫林海栋的村民好奇地问道。 他是林海泉的远房堂哥,比林海泉大几岁,现在已经有三个孩子了,家里生活过得紧紧巴巴的。 此前林海泉说过想回来开厂子,林海栋就说要给他打工,只是等了好几年也没有等到。这一次,莫非要当真了? 林海泉倒也没有隱瞒,他点点头说:“是啊,海栋哥。这件事,说起来还多亏晓白了,他脑子活,在明州交了几个朋友,听朋友说到一个產品,应该是有些市场的。我觉得不错,就准备回来做了。” “什么產品?” “家里做饭用的鼓风机。” “鼓风机,我知道这个东西,公社食堂里就有一个。” 村民们中间有人说道。 时下其实长屿县有些地方的农家也有用鼓风机做饭的,但林家角村还没有,大家只是知道这个东西而已。 林海泉点点头,道:“就是那个东西。不过我现在打算做的要稍微小一点,不是用在大灶上的,主要是家里的小灶用的。” “这个东西,大家都能想到的吧?”有村民说道。 “大家都能想到不假,不过,鼓风机要怎么造,还有就是卖给什么人,我过去是不了解的,全亏了晓白的朋友给我说起。”林海泉解释道。 他强调林晓白在这件事情中的重要性,是因为他准备在未来的厂子里给林晓白两成股份。 开厂子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他如果出去跑业务,厂里需要留可靠的人盯著。或者反过来,他如果在厂里盯著,则需要有可靠的人出去跑业务。 海东农民办企业,都是家族化管理的,管理人员不外乎父子、兄弟、夫妻等等。林海泉是个孤儿,没有直系亲属,在这方面有著天然的短板。 他自忖身上没有什么王八之气,无法让雇来的员工忠心耿耿,最好的办法就是找到几个合伙人,让出一些股份,换取对方的忠诚。林晓白就是他物色到的合伙人。 林晓白读过高中,有文化,这是林海泉最初相中林晓白的原因。这一次到明州去,林晓白的表现让林海泉觉得很是惊讶。 林晓白的商业经验的確不足,但他在一干城里人面前丝毫不怯场,面对叶佳佳的挑逗不迷失本心,在钟山的挑衅面前从容淡定,这都是非常难得的。 叔侄俩一起摆摊,林海泉事先向林晓白说起如何分工以及如何分配收益,林晓白没有任何异议,虽然够不上视金钱如粪土的境界,但也的確够得上洒脱二字了。 合作办企业,最忌讳的就是各存心思。如果大家都斤斤计较於谁多干了活,或者谁多分了钱,这样的企业肯定是不会长久的。 这番考量,林海泉自然是不能向其他人说起的。 一个村子里的人,拐弯抹角都是亲戚,林海泉不能公开说谁亲谁疏。他要给林晓白股份,必须要有一个恰当的名目。 林晓白会交际,在明州城里认识了有门路的人,能够传授鼓风机的技术,提供销路,这就是林晓白对於企业的价值。林海泉因为这个价值而给他两成股份,大家就无话可说了。 把林晓白绑定在厂子里,就相当於把他的父母以及其他近亲也绑定了。未来如果有点什么事情,这些人也是可以为林海泉出头的,这就是林海泉的算计。 “那么,海泉,你办厂子,我能不能到你厂子里做事啊?” 有人直截了当地便发问了。 其他人见状,也赶紧问著同样的话,生怕自己不开口就失去了机会。 “如果我的厂子要招人,肯定要优先在村子里招的。”林海泉郑重地承诺道。 第18章 我一解释你就清楚了吧 没有放鞭炮,也没有请领导剪彩,由林海泉、林晓白二人合办的曙光鼓风机厂静悄悄地成立了。 曙光这个厂名,是林晓白提议的。他没法解释说林家角村在几十年后会改名为曙光村,只是说这个名字代表著这家厂子未来会如旭日东升,颇为喜庆和吉利。林海泉也很是喜欢这个名字,於是厂名就这样確定下来了。 说是工厂,其实到目前为止连一台设备都没有,员工也只有林家叔侄二人。 工厂的厂址设在林海泉的家里。这是一座老式的南方民居,中间是堂屋,两边各有一间臥室,还有厨房和柴草间。林海泉没有结婚,家里只有他一个人。他把堂屋当作了车间,另外一间臥室则作为库房,这个厂子就算是建立起来了。 隨后,林海泉到生產队去开了一个证明,然后又到公社去做了备案,曙光鼓风机厂便拥有了一个合法的身份,在名义上属於林家角村生產队的队属企业。 名义有了,接下来的事情,还有很多。 第一件事,是要解决原材料的问题。 鼓风机的结构很简单,一个电机,一个叶轮,一个外壳,再加上电线、开关和螺丝。电机已经有了,电线、开关、螺丝都是比较容易买到的,叶轮和外壳需要自己去製造,製造这两样东西的材料,是铁皮。 正规的鼓风机,外壳是铸铁的,成本比较低,而且有一定的强度,耐磕碰。但用铸铁外壳意味著林家叔侄需要建立一套铸造体系,这个难度就比较大了。经过考虑,他们决定用厚一点的铁皮来製造外壳,通过衝压成型。 衝压的铁皮外壳价格会略高一些,而且如果铁皮不够厚,则强度不高,磕碰一下会变形。不过,如果用户爱惜一点,不拿它去当榔头用,也不至於磕成啥样。表面稍微有点凹凸不平只是影响美观,不影响使用,用户不会在乎的。 叶轮採用五片扇叶的设计,中间是一个小圆盘,五片衝压出来的扇叶用螺丝固定在圆盘上,就成了叶轮。 既然两大部件都是用铁皮衝压出来的,则他们需要採购的原材料就是铁皮了。 当然,也不是隨便什么铁皮都能用的。要保证部件的强度,铁皮就要有一定的厚度。而要能够用普通的冲床衝压成型,铁皮又不能太厚。 如果铁皮厚达五厘米,林晓白就只能去找江南造船厂用万吨水压机来压了。 五厘米厚的铁皮造出来的鼓风机,是歼星舰上用的吧? 作为一家队属企业,曙光厂肯定无法从国家的物资供销渠道获得铁皮供应。不过,时下海东各地的社队企业都已经在萌芽,民间的生產资料配套体系正在形成。在杨崖地区,也出现了几个专门为社队企业提供生產资料的市场,用的是废旧物资市场的名义。 这些市场上的物资来源五花八门,有些是国营企业里处理的次品,有些是有门路的商人弄到的计划外物资,当然,还是要偽称是废旧物资的。还有一些,就是真正的废旧物资,就像林海泉买的汽车雨刮器电机一样,是翻新之后的废品。 林海泉带著林晓白跑遍了杨崖的几个市场,与小贩们討价还价,终於买到了一批合用的铁皮,以及电线、螺丝、螺母、绝缘材料等耗材,还买到了两支二手的电烙铁以及一台二手万用表。 最后,就只剩下一样东西没有著落了,那就是冲床。 “冲床啊,这个可以有。” 在一个掛著陵南公社农机厂牌子的院子里,一位自称是农机厂厂长的壮年汉子听罢林家叔侄的要求,点了点头,给出了一个颇为后现代的回答。 要把铁皮做成具有一定形状的部件,最原始的方法是用铁锤敲打。后世网际网路上卖好几千块钱一个的所谓传世名锅,据说就是由名匠锤打9999次锤出来的,多一次少一次都不行。 不过,如果你不想交这种智商税,也可以到商店去买个50块钱的锅,烹调出来的排骨味道也不会差到哪去。这种50块钱的锅,就是用冲床衝压出来,100吨或者更大的压力,轰隆一声就能代替那9999次的锤打,这就是工业和手工业的区別。 林海泉要开工厂,而不是铁匠铺,所以一台冲床就是必不可少的。 冲床是工具机的一种,时下也属於统配物资。以曙光厂的身份,就別指望物资公司能够卖给他们冲床了。 林家叔侄在各个废旧物资市场转了好几圈,想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找到一台从哪淘汰出来的旧冲床,结果一无所获。 无奈之下,他们只好去联繫县城里的几家工厂,想问问这些工厂能不能承接代工业务,帮他们把扇叶和外壳衝压出来,这无疑是要分走相当一部分鼓风机的利润的。 很可惜,各家工厂都表示自己的生產任务也很重,实在没兴趣接一家农民自办企业的这种小业务。 在叔侄俩准备放弃之际,他们却在长屿渔具厂意外地得到了一条信息: 长屿县有一家社办企业能够製造工具机。 据渔具厂的工人称,他们现在用的一台c620车床就是这家企业製造的,至於这家企业是不是还能够造冲床,就不得而知了。 这家企业的名字,正是陵南公社农机厂。 得到这个信息,叔侄俩没敢耽搁,搭了一辆路过的拖拉机便赶到了陵南农机厂,进门找到厂长一问,听到的就是这样一个答案。 “罗厂长,你说的可以有,是什么意思?” 林晓白有些不明白地问道。同时在心里琢磨著,这位仁兄不会也是个穿越者吧,居然也会玩这种后世的梗。 来之前,他们就已经向人打听过了,知道农机厂的厂长姓罗,名叫罗发友,刚才他们也已经確认过对方的身份了。 罗发友从林海泉手里接过一支香菸,就著林海泉递上的火柴点燃了,吸了一口,这才看看林晓白,拖著长腔说道: “可以有,就是如果你要,我就有。你们如果不要,我就没有。” “你是说,你可以给我们造一台?”林晓白有些后知后觉地问道。 “就是这个意思啊。” “那你们造过冲床吗?” “没有啊。”罗发友理直气壮地回答道,“我们过去造的都是车床和铣床,刨床也造过一台。冲床还真没有造过,不过,冲床比车床简单多了,我们能够造车床,还造不出冲床吗?” 这个理由太强大了,强大得林晓白都有些吐槽无力。 “罗厂长,我还是有点不明白,你们不是农机厂吗,怎么还造工具机啊?”林晓白决定问个明白。 罗发友嘿嘿笑著说道:“你这个小伙子好奇心蛮强的嘛。你们要买冲床,我就卖一台冲床给你们,你们验过货了再交钱,也不怕上当对不对?至於我为什么能造工具机,这个问题很重要吗?” “这倒也是,那我就不问了。”林晓白点点头。人家不愿意说,他也没法硬逼著人家说不是? 看到林晓白答应得这么痛快,罗发友却是有些过意不去了,他又笑了笑,说道: “唉,其实跟你们讲讲也无妨。我们这个厂子,说是一家农机厂,我刚当厂长的时候,厂里什么机器设备都没有,其实就是一个铁匠铺,修理农机靠的就是锤子和铁砧。 “我是在外面学过一点技术的,知道要想发展,必须要有工具机。但是,像我们这样的小企业,肯定是买不到工具机的嘛。后来,我就托人从咱们杨崖地区工具机厂买了一台车床的毛坯,自己造了一台车床。” 林晓白咧了咧嘴。 这都是什么神人啊,凭空就能造出一台车床来。 其实,这还真是林晓白见得少了,这个年代的中国人,就没有啥是不敢自己造的。 再复杂的机器设备,也是由一个一个的零件组成的。你依葫芦画瓢把零件造出来,再依葫芦画瓢把零件装配到一起,一台机器不就造出来了吗? 曾有一位工业界的前辈写回忆录,回忆他们当年製造汽车的场景:先是从別人那里借来一辆汽车,然后拆成一个一个的零件,接著就由全厂工人来认领零件,每个小组负责一件,只要做出来和原来的模样完全相同,就算是合格的。 由於缺乏先进的加工设备,有些零件无法达到原有的精度,导致无法装配在一起。工人们就用銼刀一点一点地銼,把轴銼得细一点,把轴銼得粗一点,啥时候能够装配进去了,啥时候就算成功。 罗发友说的情况,应当也是一样吧。这家由铁匠铺发展起来的农机厂,没准有几个能工巧匠,能够手搓出合格的零件,那么拼凑出一台车床也就不奇怪了。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中国各地农机厂自己製造工具机的事情並不罕见。当然,这些小厂子造出来的工具机,就別奢谈什么精度了,只是能用而已。 “后来呢?”林晓白饶有兴趣地问道。 “那台车床,我们原来是打算自己用的。结果有个过路的人骑车子从我们这里路过,看到我们的车床,问我卖不卖。我试著开了个价,说4000块钱一台,结果他真的回去让他们厂子带著钱过来买走了。” “你们的成本是多少?” “2500块。” “也就是说,那台车床你们赚了1500块?” “对啊。” “所以你们就开始造车床了。” “你看,我一解释你就清楚了吧。” “那么,我们要一台100吨压力的冲床,多少钱?”林海泉扯回话头,问起了正事。 刚才这段聊天,也不是毫无意义的。林家叔侄要从农机厂买工具机,总是要问清楚原委的。罗发友的讲述,回答了林家叔侄的疑惑,所以林海泉才可以进入询价的环节。 “一口价,2500块。”罗发友道。 林海泉迟疑了一下,说道:“罗厂长,实话实说,一台冲床2500块钱,倒也不算贵。不过,我手头现在也只有这么多钱,还要留出一部分钱来买材料,所以这个价钱,我肯定是买不起的。” “那你是什么意思呢?”罗发友问。 “我能不能先租?”林海泉问。 “怎么个租法?”罗发友继续问,言语间没有一丝不悦,显然林海泉的方案並不是他不能接受的。 林海泉道:“我先付500块钱,把冲床拉回去。你这边派个人帮我送过去,顺便看一下我的老屋子,我写一个字据给你,用老屋子做抵押,这样你就不用担心我把冲床运到別处去了,你说是不是?” 罗发友点点头,示意林海泉说下去。 林海泉便继续说道:“未来我如果赚到了钱,能够买下这台冲床,我就把2500元钱结清,再给你100块钱作为租金。如果我没赚到钱,就把冲床还给你,这500块钱你也不用还我了。” “多长时间呢?” “一年时间吧。如果一年时间我还不能赚到一台冲床,这个厂子我就不做了,我接著到明州补鞋去。” “可以,成交!” 罗发友没有废话,直接伸手拍了拍林海泉的肩膀,答应了这个条件。 他心里有数,製造一台冲床,他需要付出的成本不到1000元,如果租给林海泉用,一年时间收回来,赚500元的租金,就属於血赚了。 再如果林海泉真的赚到了钱,能够把这台冲床买下,2500元的设备款再加上100元的租金,农机厂同样是血赚。 血赚的事情,为什么不做呢? 冲床是一种皮糙肉厚的设备,大多数部件都是铁疙瘩,根本不存在损坏的可能性。唯一有可能损坏的部件就是电机,也值不了太多钱。再说,如果对方真把冲床损坏了,他也是可以让对方赔偿的。 “那么,罗厂长,你们造一台新的冲床,要多长时间?”林海泉问。 罗发友道:“我要去找杨崖工具机厂买一个毛坯,有些配件也要订,顺利的话,一个月左右就可以造出来。你们如果著急的话,我厂子里就有一台冲床,是我从別人厂里买的旧货,自己翻新过的,你们可以先拿去用,等到新的冲床造出来,再把这台换回来。” “那可太感谢你了!”林海泉由衷地说道。 第19章 可以试试吗 林海泉在外面务工多年,手上存了五六千元钱,这就是他创业的资本。 他知道搞工业就需要有机器设备,而机器设备是非常贵的,以他的身家,即便是买二手工具机,也就能够买下一两台而已,根本建立不起一套完整的生產体系。因此,他在选择创业產品的时候非常谨慎,直到发现鼓风机这样一个並不需要复杂设备的產品。 罗发友是个精明的商人,他看出林家叔侄是一支潜力股,愿意结一个善缘,於是接受了林海泉提出的租借冲床的方案,在收下500元的预付款之后,便雇了一辆拖拉机,亲自押车,把自己厂里的一台旧冲床拉到了林家角村。 林海泉找来一些村民,把冲床从拖拉机上卸下来,抬进自家客厅。同时运来的,还有林海泉委託陵南农机厂製造的几件衝压模具,是照著准备生產的船用鼓风机设计的。 罗发友指导著林家叔侄安装模具,又亲自给他们做了演示,衝压出了一套配件。林海泉没有耽搁,与林晓白一道,用銼刀把衝压件上的毛边銼平,然后装进电机,拧上螺丝,装配出了曙光厂的第一台成品鼓风机。 这些活,说起来简单,其实也是很耗费时间的。废旧市场上买来的铁皮並不规整,有些坑坑洼洼。他们需要先用冲床把铁皮冲平,再选择合適的大小衝压成机壳或者叶轮。机壳和叶轮上的装配螺丝孔,需要用手摇钻一个一个地钻出来。 每一项工作都不容易,好在鼓风机的结构並不复杂,最终装配出来的成品看上去还行。 “林厂长,你这里有点不妥吧?” 看到林海泉拖过来一个蓄电池,准备接电测试,罗发友提出了异议。 “怎么?”林海泉笑呵呵地问道。 罗发友拿起一个小电机,指著上面的铭牌,对林海泉说道:“林厂长,你看,这个铭牌上写著这个电机的电压是12v的,而你这个蓄电池是24v的,你这样接上去,不怕把电机烧了?” 林海泉向罗发友翘了个大拇指,说道:“罗厂长真是一个专家,一眼就发现问题了。我们是差点真的烧了一个电机,才想到这个问题的。我们最早想用12v的蓄电池来带这个鼓风机,后来找渔民问了一下,他们说船上的蓄电池大部分都是24v的,如果我们的鼓风机只能用12v,他们就没法用了。” “那你们怎么办呢?”罗发友好奇地问道。 林海泉从一旁的货架上扯过来一卷电炉丝,说道:“这是晓白出的主意,他上过高中,懂得电压、电阻这些知识。我们在电机的引线上接了一截电炉丝,用晓白的话说,就相当於一个电阻,能够把电压分掉一部分,剩下的传到电机上,就差不多是12v了。 “刚才我们组装电机的时候,罗厂长可能没有看到,其实电机上是有一截电炉丝的,只是我们用绝缘皮给包起来了而已。” “了不起,了不起。”罗发友连声道,“你们能够想到这么简单的办法来解决问题,让我对你们更有信心了。林厂长,我完全相信你能够把这个厂子办好,明年这个时候,我估计你不单是能够把冲床的钱全部付清,估计还会再向我订几台工具机呢。” “承罗厂长的吉言了。”林海泉躬身道谢。 第一台鼓风机造出来,林海泉並没有急於进行后续的生產,而是先进行试机,並根据试机时发现的问题进行改进。 扇叶组装不均匀,导致转动时发出异响,林海泉便耐心地进行调整,直至找到一个最佳的组装方案,並以此作为后续生產时的样板。 机壳配合不好,鼓风机工作时机壳发生振动,林海泉便尝试著在两片机壳之间垫上橡胶垫,在机壳与固定的螺母之间也加入垫片,最终使振动降低到了可以忽略的程度。 折腾了几天时间,鼓风机终於达到了林海泉认为完美的程度。当然,在林晓白看来,这就只能算是次品了。 由於冲床的压力不足,衝压出来的外壳坑坑洼洼的,毫无美感可言。噪音只能说是还在可忍受的范围內,与后世那种静若无声的標准相去甚远。固定外壳和电机的螺丝虽然经过挑选,规格做到了统一,但新旧程度存在著明显的差异,一看就知道是从废旧市场上淘来的二手件。 林海泉並不知道林晓白的心理活动。他对於自己製造出来的第一台鼓风机还是非常满意的。在完成最后一次测试之后,他拿出一罐枣红色的防锈漆,细心地把外壳全部漆了一遍,立马就让这台鼓风机的观感提升了两个档次。 就这么说,原来这台鼓风机看上去像是八手货,现在充其量也就是六手。 “走,我们到码头上去。” 把漆晾乾,林海泉拎起鼓风机,叫上林晓白,径向海边走去。 离林家角村不远的地方,就有一个小渔港,其实就是用水泥搭的几个台子,能够方便渔船停靠卸货的。 林家叔侄来到渔港的时候,码头上已经停了两条机帆船,渔民们正在用箩筐挑著打回来的鱼,送到岸上。 岸边上,站著几条汉子,都是光著膀子,露出晒成古铜色的臂膀,手里各自夹著一支烟,在聊著什么。 林海泉走上前去,认出其中有一位正是本村的熟人,便打著招呼道: “六叔,刚回来啊?” 被称为六叔的那位,林晓白也认识,知道他名叫林福宝,自己得叫他福宝公的。 农村里的辈分与年龄没有太大的关係,这个福宝公的岁数与林晓白的父亲相仿,但林晓白的父亲见了他也叫福宝叔,而且好像已经算不清楚是几叔了。上一代人的排行也是各论各的,比如林晓白叫林海泉为五叔,是按照某一个序列来算的,但村里与林晓白同一辈分的年轻人,也有管林海泉叫三叔四叔的,没法去深究。 见著林海泉和林晓白过来,林福宝点了一下头,作势要去裤兜里摸烟。林海泉哪里会等到他摸出烟来,自己先掏出了一包大前门,给几个人都递上了烟。 与林福宝聊天的这几位,正是这两条船上的船长、大副之类——如果渔船也有这样的职位的话。他们是负责在海上操船掌舵的,到了岸就可以休息了,卸货的事情有下面的伙计去做。 大家一开始没有在乎林家叔侄俩,看到林海泉给大家散烟,大家才做出客气的举动。待看清林海泉手上的烟盒,几个人的態度明显又多了几分谨慎,因为能够抽得起大前门的,显然就不是普通的村民了,应当是有点身份的人。 “海泉,我侄子,在外面做生意的。”林福宝向眾人介绍著,接著又指了一下林晓白,继续介绍道,“晓白,是我另一个侄子家的孩子,念过高中的,有文化。” 双方於是相互客套问候,林海泉转著圈地称呼对方赵老板、钱老板、孙老板,林晓白则做足了一个孙子的样子,只是站在旁边跟著傻笑。 寒暄过后,被称为赵老板的一位船老大指了指林晓白手里拎著的傢伙事,问道:“海泉,你们这是打算干嘛去?” 林海泉道:“我们就是来找你们几位的,想请你们看看我和晓白刚刚搞出来的一个新產品。” “新產品?是那个鼓风机,还是电瓶?”钱老板问道。这两样东西都不是稀罕物件,他自然是认识的。 “鼓风机。”林海泉道,“不过这不是供销社里卖的那种鼓风机,而是我和晓白专门开发出来,可以在船上用的。” “船上用的?” 几个船老板都来了兴趣,孙老板问道: “怎么,这个鼓风机是用电瓶带动的?” “正是。”林海泉道。 “可以试试吗?” “当然可以。” 试机是非常简单的事情。林晓白把鼓风机和蓄电池放到地上,接上线,按下开关,鼓风机便嚶嚶嗡嗡地响了起来,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 这一刻,林晓白髮现鼓风机有点噪音还是挺好的,如果悄无声息,还真没有这样的效果。 “嗯,风蛮大的。” 赵老板先伸手在出风口试了一下,点头表示认可。 几个人有样学样,也都伸手试了试,然后齐齐称讚。 根本不需要林海泉做什么解释,船老板们都看出了这东西的用处。船上做饭是用煤或者用柴,都是需要鼓风的。 煮饭的时候还无所谓,要炒菜就必须占用两个人,一个人掌勺,一个人烧火。渔船去远海作业,人手是要高度精简的,能省一个人就省一个人,所以很多时候腾不出空余人手去烧火。 大家不是没有想过要装一个鼓风机。但有人去问过,供销社根本没有可以使用直流电的鼓风机,这件事於是也就作罢了。 现在有人把这种鼓风机造出来了,就在他们面前做了演示,的確是可以用船载的24v蓄电池带动,风量不如供销社那种大,但做饭是足够用的。 至於说有点噪音,啥叫噪音?机器不都是嗡嗡响的吗,这点动静也能算是噪音? “你们准备卖多少钱一个?” 赵老板直接就发问了。 “25。”林海泉道。 叶佳佳让他们修的那个鼓风机,全新状態是28元一台。他们造的这个鼓风机,使用的是旧电机,扇叶和外壳的用材也差,光是拎在手上的重量就比那台鼓风机要轻出许多。 时下人们买东西谈价的原则是“一分钱一分货”,掂一掂重量就可以確定价格。以这样一台山寨版的鼓风机,叫出25元的价格,明显是偏高了。 不过,物以稀为贵。市面上根本没有这种用直流电的小鼓风机,你嫌贵又能如何? 第20章 只接待因公出差的人员 “贵了,如果是20块钱,还比较合適。” “质量能保证吗?” “你们有现货吧?” 几个船老板开始问长问短,明显是有了兴趣。 林海泉报出来的价格,其实完全在眾人的心理价位之內,大家象徵性地还个价,林海泉卖卖惨,大家也就不说啥了。 关於质量,林海泉表示自己是刚刚开始製造,不敢確信没有质量问题,但自己就是林家角村的,兼有林福宝作保,如果机器在半年之內因非人为原因损坏了,自己可以包赔。 大家也都是有生活常识的人,知道鼓风机並不是什么复杂的机械,只要现在能转,凭空出故障的概率並不大。 林海泉明確说了里面的风机是旧货,但又强调是从海外进口的旧货,大家於是又多了几分信心。进口的东西,质量肯定是没说的,连我们出口转內销的商品都比普通商品品质要好,大家还有啥可担心的? 再往下就是订货了,两条船,却是订了六台。 照孙老板的话说,林家叔侄是福宝老弟的侄子和侄孙,自己也算是个长辈。晚辈做生意,当长辈的岂能不帮一把?自己多拿几个,未来碰上其他船老板的时候,帮著推销一下,也费不了什么力气不是? 林海泉自然知道,对方的用意並不是这样,仅仅是觉得这东西奇货可居,准备拿去做个便宜人情。 不过,这对於林海泉来说是有益无害的事,他当然要装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感谢对方的好意。 至於说要不要因此给对方打个折?別逗了,凭啥! “晓白,成了!” 从渔港返回村子的路上,林海泉挥舞著拳头,用压抑著的声音向林晓白吼道。 办企业的念头,在林海泉的心里已经存了好几年了,直到这一刻,他才確信,自己已经迈出了最关键的一步。 从几位船老板的反应来看,这个市场完全是空白的。只要林海泉他们的供货速度足够快,能够抢在別人仿造之前出货,几百台甚至上千台的销量是不在话下的。 林家角是个小渔港,但整个杨崖有多少个渔港,整个海东呢,再推到全国呢? 林海泉丝毫不觉得把產品卖到全国是什么遥不可及的目標,对於海东人来说,只要有生意可做的地方,哪怕有千山万水,又岂能阻断他们的脚步。 “你马上再去一趟明州,找找那个老板,看看他还能给我们凑出多少个旧电机,300个之內,有多少你就带多少回来。村里这边,我打算马上招三个人来做鼓风机,越快越好。 “销售的事情,我们目前先把杨崖的渔业大队都做下来,等到把杨崖的做完了,我们再去其他地区。我估计,福宝叔和赵钱孙他们三位老板用了我们的鼓风机以后,肯定会在渔民里宣传,说不定就会有人找到我们门上来的。 “我这几天先在村里组织生產。等你从明州回来,你就接替我管著厂子,我背上產品去外地推销。我有信心,在年底之前卖出去1000台。” 林海泉滔滔不绝地说著,儼然是一位指挥著千军万马的大將军。 发现赚钱的机会,就要马上抓住,因为也许就在你犹豫的那一剎那,机会就被別人抢走了。 林海泉找到三位与自己关係最近的村民,说好每天两元钱的工资,雇他们在自己家里製造鼓风机。这几个人都是习惯於种田的,乍一接触机械,还有些不適应,林海泉无奈,也只能是手把手地教。 开冲床的工作,林海泉没敢交给他们去做。因为冲床几乎是所有工具机里最容易出人身事故的,林海泉不敢冒这个险。他想著如果下一步厂子的业务有更大的起色,就要去请一个国营厂子里退休的工人过来操作冲床,有经验和没经验的区別是非常大的。 林海泉带著工人们在加班加点生產的时候,林晓白已经再次来到了明州。 “这条鬼路啥时候才能打通啊!” 从长途车上下来,揉著酸痛的腰腿,林晓白在心里吐著槽。 也不知道是不是元大爷故意给他加的难度,今天跑长屿至明州的长途车换了一辆更老的车,噪音大、开起来充满顿挫感也就不说了,半路上水箱还开锅了,修了个把小时,车到明州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上次来,林海泉是带著他直奔明纺机家属院去住的,这一次,他不可能再去租房子,只能是找旅馆了。也不知道是这个时代旅馆不缺客源,还是他们这趟车到得太晚,后世车站门外那种扯著嗓子揽客的旅客伙计一个也见不著,举目四望,也看不到一处长得像旅客的门面。 幸好,还有“鼻子底下就是路”这样的古训,林晓白问了几个路人,终於打听到离此不远就有一家招待所,具体是哪家单位的招待所,路人没说得太明白,林晓白也不关心。 “同志,我住店。” 照著路人的指点,来到这家门上掛著“明州市二轻招待所”字样的旅店,林晓白一头便扎了进去。他现在急於要找到一张床铺,以便趴上去好好地睡上一觉。 “介绍信。” 服务员伸出手来。 林晓白在兜里掏了一下,掏出盖著公社公章的介绍信,递到服务员面前。 “长屿县解岭公社林家角村生產队曙光鼓风机厂……,你们这个厂子,是社队企业?”服务员念著介绍信上的单位名称,眉毛皱了起来。 “是啊,怎么?”林晓白不明就里。我住个店而已,你管我是什么企业呢? “对不起,同志,你这个介绍信在我们这里用不了。”服务员道,“我们只接待因公出差的人员。” “我也是因公啊。” “你们不是社队企业吗?” “社队企业不是公?” “应该不算吧……” 服务员也有些拿不准。她理解的“公”,自然是指国有单位,比如机关、事业单位或者国营企业,社队企业是不能算在“公”的范围內的,这应当属於大集体性质吧? 但她也不能说大集体就不算公的范围,明州二轻局下属的大集体企业有很多,这些企业的人员来住招待所,他们也是会接待的。 要说林晓白的身份与二轻局那些大集体企业人员的区別,大概就是企业级別的差异吧。市二轻局是处级单位,直属企业就是科级了。而解岭公社也不过就是科级,解岭公社下面一个生產队的下属企业,得用显微镜才能看见吧? 但这个问题,她如何向林晓白解释呢。 换成林海泉,肯定就问不出这样的问题了。他非常清楚自己的身份,知道自己是没有资格住这种机关招待所的,只能住那种隶属於街道办事处的小旅馆,一般都是利用人防建筑里的地下室改造的。 “要不,你往前面再走两条街,那里有一个小旅社,条件比我们这里简单一些,不过也更便宜。” 服务员好心好意地给林晓白出著主意。 她倒不是一向都有这么好的服务態度,实在是因为…… 长得怪好看的,可惜,是个农民。 林晓白也不知道该如何与服务员理论。搁在后世,如果哪家宾馆敢嫌弃他是农民,不让他住,他只要在社交媒体发条消息,带上几句煽情的话,服务员立马就会被网暴,宾馆经理会低声下气地跑来向他道歉,给他开个总统套间,房费全免的那种。 可现在不行啊,没有网际网路倒在其次,关键是所有的人都觉得一家政府招待所不接待一个农民是天经地义的,他找谁讲理去? 转身欲离开,门外进来一人,差点与林晓白撞个满怀。二人各退一步,没等林晓白说什么,那人却是哈哈一笑,伸手拍了拍林晓白的肩膀,说道:“是你啊,小老弟,怎么跑到明州来了?” 林晓白定睛看去,不由得也笑了。面前这人,正是陵南农机厂的厂长罗发友。 “罗厂长,你这是……住在这里?” 林晓白看罗发友手里没有行李,显然是已经在这里住下了。这是招待所,罗发友总不会是到这里办事来的吧? “是啊,我来明州出差。你这是……打算住在这里?”罗发友反问道。 林晓白道:“我本来是想住这里的,服务员说他们这里只接待因公出差的,我拿的介绍信是社队企业的,他们不接待。对了,罗厂长,你是怎么能够住下的?” 最后一句话,他压低了声音,生怕被服务员听见。 以他的愚见,曙光厂是队属企业,陵南农机厂是公社企业,四捨五入都算是社队企业一类,肯定不在服务员说的“公”的范围內,那么,罗发友是如何住下的呢? 没准,他是用了什么欺骗的方法,如果真是这样,自己当面揭穿他的谎言就不合適了。 罗发友哈哈一笑,说道:“没关係,我来帮你办就是了。” 说罢,他来到服务台,掏出一本工作证递给服务员。服务员打开工作证看了一眼,点点头,喊过林晓白,果真给他开了一个铺位。 一个四人间里的一个铺位。 第21章 要做点事情实在是太难了 “罗厂长,你是怎么办到的?” 二轻招待所附近的一家小饭馆里,林晓白与罗发友对面而坐,好奇地向罗发友请教道。 两人面前的餐桌上,摆著三个菜,还有一瓶当地產的白酒。林晓白酒量不行,只倒了一杯陪著罗发友,也就是四钱的样子。罗发友却是已经喝了好几两了,此时红光满面,谈笑自如。 “小老弟,你看看我这个工作证,看出什么奥妙没有?” 罗发友把先前向服务员出示过的工作证递到林晓白面前,卖著关子。 林晓白接过工作证,先看看封皮,上面写著“陵南农机厂工作证”的字样。再看內页,和他后世见过的工作证也没啥区別,不外乎姓名、性別、年龄、职务之类,还有一张罗发友的一寸免冠照片,上面盖著一个“长屿县陵南农机厂”的钢印。 “就因为没有公社俩字?”林晓白试探著问道。 “对,公社两个字是我故意省掉的。我们现在已经改了名字,就叫长屿县陵南农机厂,没有公社两个字的。”罗发友道。 “就这么简单?”林晓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莫非自己也去弄个工作证,上面写上“长屿县曙光鼓风机厂”,就可以冒充国营单位了? 罗发友看出了他的心思,笑著说道:“当然不是改个名字这么简单的,你没发现我工作证上盖的印鑑不一样吗?” “没啥不一样啊。” 林晓白又认真看了一遍,不就是一个普通的钢印吗? 难道其中还有什么记號,而这个二轻招待所其实是秘密机关的联络点,老罗是传说中的忠诚的讚歌? “这是钢印啊,你没看出来?” “钢印怎么了?” “钢印你都不懂,能够用钢印的,肯定是大单位啊。” “……” 林晓白觉得像是被二哈亲了一口,脑子有点乱。合著服务员看到工作证上盖的是钢印,就相信老罗是个吃公家饭的,甚至都有权利帮自己办住店手续了。 这都是什么逻辑啊,开宝马的就一定是好人吗? “小老弟,你这个人蛮有意思的。” 罗发友收回了工作证,端起面前的酒杯自顾自地干了一杯,然后一边自己给自己倒酒,一边说道: “说你没啥见识吧,你胆子大得很,初次跟我见面就能跟我说得头头是道。说你有见识吧,你拿著个公社的介绍信就敢跑来住二轻招待所,见了我这个盖钢印的介绍信无动於衷。 “老实说,你们那天到我那里去,我和你一聊,就觉得你和別人不一样,所以对你蛮感兴趣的。” 林晓白笑道:“罗厂长对我哪方面感兴趣呢?” “说不好。”罗发友说,“你那个五叔,头脑蛮灵光的,踏实肯干,只要不犯错误,五年时间肯定能够做成一个大企业,赚个几十万不成问题。不过,像这样的人,我们杨崖地区多得很,我对他也就是看好而已,说不上有多大的兴趣。” “那我呢?”林晓白好奇道。 “你的情况,我看不透。”罗发友道,“我觉得吧,你要么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人太轻浮了,最后一事无成。要么就是聪明过人,不用费什么力气,就能够做得比所有的人都更好。十年以后,在整个长屿县都算个人物。” 罗发友这就是把自己代入到上位者的角色里了,说话很是隨意。他说林晓白太轻浮,会聪明反被聪明误,这是很得罪人的话,但他就这样说了,根本不在乎林晓白是不是高兴。 林晓白很是无奈。 罗发友说看不透他,其实已经把他看得很透了,只是无法理解他的存在而已。 林晓白的有见识与没见识,看起来很矛盾,但如果知道他是一位穿越者,这种矛盾就很好解释了。 他有见识,是因为他是从后世那种信息爆炸的年代过来的,见过的世面远要比今天的人多得多。 他没见识,是因为他现在的身份的確是一个刚从农村出来的毛头小子,哪里会懂什么钢印与招待所之类的规则。 这个问题解释不清,也不能解释,林晓白用自认为高深莫测的表情微微一笑,岔开了话题,问道:“罗厂长,你对未来怎么看?” “未来?”罗发友显然没想到林晓白会问一个如此高深的问题,想了一下才答道,“未来应该会越来越好吧。” 这个回答就没啥诚意了,也不知道是罗发友不愿意说实话,还是他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你觉得,像我五叔办的企业,未来能够发展成什么样子?”林晓白继续问道。 罗发友又想了一会,说道:“这个我还真说不好。我觉得,像你五叔那样的又聪明又肯乾的人,如果好好经营,这个企业肯定是会越做越大的。 “你们现在的搞的这个鼓风机的业务,我回去之后分析了一下,觉得很有前途。现在农村有一些地方已经富起来了,买一个鼓风机的钱算不了什么。农村总是要烧柴火的,有了鼓风机,就能够省下一个烧火的人,大家还是会感兴趣的。 “中国有八亿农民,这个市场大得很,我觉得你们一年卖出去10万台鼓风机都没有问题。一台鼓风机算赚10元钱,10万台就是100万。你说这个前途还差得了吗?” “那你刚才为什么又说『说不好』呢?”林晓白问。 罗发友道:“我说『说不好』,是我在担心一件事情,那就是国家会不会允许一个私人一年赚到100万的利润。如果国家不允许,那么你有再大的本事也是枉然。” “你觉得国家会允许吗?” “我觉得会。” “为什么?” 林晓白有些吃惊。 他当然知道,未来国家非但能够允许一个私人一年赚100万的利润,甚至能够允许私人拥有 100亿的財富,前提是你的財富是通过合法手段获得的。 但是,在1980年的这个时间点上,大多数的人並不相信国家有这样的气魄。要知道,“割资本主义尾巴”的声音还在房樑上绕著呢,“投机倒把”作为一个罪名依然悬在所有个人商户的头顶上呢。 在这个时候,罗发友居然相信国家会允许私人获得100万的利润,这是来自於一种什么样的信心呢? “老百姓穷怕了,国家也穷怕了。富起来既是老百姓的想法,也是国家的想法,用领导的话说,就是眾望所归。”罗发友道,“你不知道吧,县里的蒋书记前几天到我们厂去视察的时候,说了一段话,叫无农不稳,无工不富,无商不活,还说这是国家的政策,鼓励我们搞好经营,多创造利润。” “蒋之恆吗?”林晓白脱口而出。 “对啊,咱们县新来的书记。”罗发友道,“怎么,你也听说过他?” 林晓白想想,点了点头,说道:“有一次坐车的时候和他碰上了,在一起聊了一下经济发展的问题,当时他也说到了无工不富的观点。我五叔敢於回来办企业,也是受到蒋书记的鼓励呢。”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不过罗发友是相信的,毕竟,林晓白也没必要在这种事情上撒谎吧。他说道:“蒋书记这个人上任以后,推出了很多新政策,尤其是鼓励全县大办工业。他说我们长屿人多地少,不搞工业是没有前途的。” “看来,蒋书记很看好你们陵南农机厂啊。也难怪,陵南农机厂有罗厂长这样能干的领导,肯定是能够蒸蒸日上的。”林晓白说著恭维话。 罗发友摇摇头,苦笑道:“一家有一家难念的经啊。如果能选的话,我寧可像你五叔那样,自己开一家厂子,所有的事情都能做主。陵南农机厂毕竟是公社的厂子,我这个厂长的上面有一堆婆婆,还有各种各样的关係户,要做点事情实在是太难了。” 林晓白不知道该怎么接这些话。在他的印象中,像陵南农机厂这样的乡办企业,在后世要么是因经营不善而破產了,要么就被原来的厂长或者职工承包,最终变成了私营企业。 婆婆太多,关係户太多,是这类企业的硬伤。別说这种乡一级的集体所有制企业,就算是大型国企,有很多也是因此而不堪重负。 后世推行政企分开,国家只担任出资者的角色,让企业有更多的自主权,才使得这些公有制企业摆脱了行政命令的干预以及人际关係的束缚,走上了健康发展的道路。 但这些事情,他有必要去和罗发友探討吗? 罗发友倒也没有再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下去,他与林晓白又聊起了自己办企业过程中经歷的一些事情,让林晓白大开眼界。 酒足菜饱,二人返回招待所。罗发友称自己未来几天还要在明州办事,林晓白有事情要办就自己去办,如果遇到什么麻烦事,就到他房间来找他,林晓白自是表示感谢,不必赘述。 次日,罗发友去办自己的事情,林晓白则拎上一个空空的大帆布包,径向废旧物资市场而去。 第22章 我请你吃饭 “有电机吗?” “直流交流?” “我看看行吗?” “多少钱一个,如果全要的话多少钱?” 一整天,林晓白都在明州的各个废旧物资市场里转悠,搜罗能够找到的合用的电机。 上次来,他是跟在林海泉的身后当搬运工,没有特別关注市场里的商品。这一次,轮到他自己去搜货询价了,他才发现,这个市场真是一个大宝库。 各种规格的螺丝螺母、线缆、齿轮、轴承,各种型號的焊丝、油漆、胶水,各种电器元件,各种小型工具,还有林晓白根本看不出名堂的配件,在这里堆积如山。 无数衣衫朴素、皮肤黝黑的汉子在货摊间游走逡巡,不时向摊主打听是否有某种物件。许多时候,摊主无法提供顾客指定的某种產品,却是拿出另一些东西向顾客展示,林晓白便可以看到那些顾客对著那些东西比比划划,似乎在琢磨这些东西是否可以替代自己此前的需求。 林晓白自己也正在做这样的事情。他想要採购的汽车雨刮器电机只买到了几十个,但在另外一些摊子上看到其他类型的电机,规格型號外观都大不相同,林晓白便需要在头脑里快速地判断这些电机是否可以用在自家的鼓风机上,是否会对原来的设计產生影响,而这种影响又是不是可以解决的。 他相信,如果换成林海泉在这里,应当能够想出一些特殊规格电机的使用方法,但林晓白没有这样的想像力,於是只能先把这些电机的尺寸参数记录在小本子上,等著回去之后再向林海泉请示。 临近天黑的时候,林晓白背著沉重的旅行袋回到了招待所,在那个旅行袋里,装著100多个小型直流电机,规格多达十几种之多。这些电机,有些是从汽车上拆下来的,有些是电动工具上的,还有一些甚至连摊主都说不清来歷,只知道这东西肯定是电机,因为通上电的確能转。 “唉,看来这门生意不好做啊。” 林晓白有些垂头丧气。 看起来,他们上次买到的是市场上积存了很长时间的一批旧电机,其他人没有发现这种电机的用处,因此就落到了他们手上。 但报废汽车的数量是有限的,指望依靠这个来源来保证鼓风机厂的电机供应,看来有些过於乐观了。如果未来无法採购到足够多的二手电机,鼓风机厂恐怕就开不下去了。 “咦,白师傅?” 身后传来一个惊喜交加的声音。 林晓白不知道“白师傅”是何许人也,倒也没有在意,往前刚走了一步,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下意识地便停住了脚步,转回头来。 身后一张灿烂的俏脸,正对著他得意地笑著。 “叶佳佳!” 林晓白差点栽个跟头,他可没有什么喜悦的感觉,而是好生惊恐。 艾玛,元大爷又给我整什么夭蛾子了,这个数字小姑娘怎么又出现了! “白师傅,你怎么会在这啊?” 叶佳佳上上下下地打量著林晓白,似乎还有些不敢確信真的是他。 “你怎么会在这?” 林晓白反问道。 每个人都有这样的心理,总觉得自己出现在某个地方是合理的,而別人出现在这个地方就属於意外。 “我经常来这里啊。”叶佳佳道,“倒是你,怎么不补鞋了,跑到二轻招待所来干什么?” “到招待所,当然是来住店了,难不成我还到招待所来推销產品?”林晓白习惯性懟人。 “我看你就是来推销產品的,你旅行袋里装的是什么?” “呶,都是旧电机,你確信这东西能卖得出去?” “呀,怎么这么多旧电机,你改行捡垃圾了?” “啥叫垃圾?我告诉你,所谓垃圾,不过是放错了地方的宝贝而已。” “可是,你要这些宝贝干什么?” “我和五叔回家开了一个厂子,这就是我们採购的配件,用在我们的產品上的。” “你们就用这种旧电机生產你们的產品?” “你如果能帮我买到新电机,我当然愿意用新电机。” “你说真的?” “什么真的?” “你说让我帮你买新电机啊。” “你说真的?” “什么真的?” “……” 二人同时闭嘴,这种互换台词的情景实在是有些尬。 “我真的知道什么地方能够买到新电机的,而且,不需要指標。”叶佳佳认真地说道。 “我请你吃饭!”林晓白脱口而出。 “好呀好呀。”叶佳佳脸上笑开了花,她指指林晓白的旅行袋,说道,“那你先去把东西放下吧,我跟我妈说一句,然后在这里等你。” “你妈是什么鬼?”林晓白有些诧异,这怎么还出来一个妈呢。 “你妈才是鬼!”叶佳佳怒道,骂完又格格笑起来,解释道,“我妈就是二轻招待所的,今天值夜班,我是来给她送饭的。你要请我吃饭,我要跟她说一句,让她给我爸打个电话,说我不回去吃饭了。” “好吧,你们城里人套路深,我这个乡下农民不懂。”林晓白贫了一句,拎著四五十斤重的旅行袋飞奔著上楼去了。 在与罗发友吃过饭的那家小饭馆里,林晓白和叶佳佳坐在上回坐过的那张桌子边,依然是面对面。桌上有三个菜,酒是没有的,每人面前摆了一瓶汽水。 这顿饭,叶佳佳说要自己付钱,用了一个感谢林晓白上次救命之恩的蹩脚名义。林晓白好歹也当过几天21世纪的青年,说了自己请客,岂能让女孩子掏钱。叶佳佳闻言也就不爭了,不过在林晓白让她点菜的时候,她还是点了三个最便宜的菜。 “小鞋匠,你怎么不补鞋了,你和你五叔回家去开了一个什么厂子啊?”叶佳佳问道。 “生產鼓风机的厂子,怎么,意外不意外,惊喜不惊喜?”林晓白笑呵呵地说道。 “鼓风机?你们是受我送给你们的那个鼓风机的启发?” “是我们买下来的好不好?” “真小气!你就说说,你们是不是受了我的启发?” “就算是吧,多谢你了,来,谢意都在酒里了。” 林晓白向叶佳佳举了举汽水瓶子。汽水这东西没法倒在杯子里喝,只能是对瓶吹了。这年代喝一瓶汽水也是很奢侈的,大家只能是小口地抿著,不可能吨吨吨地一口闷。 叶佳佳也举起了汽水瓶子,还伸过来和林晓白磕了一下,算是碰杯的意思。 喝过一口汽水,叶佳佳问起了鼓风机厂的情况,林晓白也没瞒她,一五一十地说了,叶佳佳听得津津有味。 听罢林晓白的讲述,叶佳佳道:“我明白了。你们现在的情况就是买不到电机,所以生產受到了影响,是这样吗?” “是的,我们现在的瓶颈就是电机,生產和销路都不成问题。”林晓白道。 叶佳佳道:“我爸单位上有个厂子就是做电机的,听说他们的电机现在订货不足,厂子都快揭不开锅了,我爸正在给他们想办法呢。” “你爸是干什么的?” “我爸是明州二轻局的呀。” “局长?” “副的……” “原来是官二代,失敬,失敬。” “討厌!” “不討厌,不討厌。对了,叶佳佳,你知不知道你说的那家厂子是生產什么样的电机的,我们做鼓风机要用的是小型电机,也就20瓦的样子。如果他们是做大电机的,我们可用不上。” “这个我哪知道。要不我晚上回去问一下我爸爸,如果他觉得可以的话,我就带你去见见他,然后让他介绍你到那家厂子去谈,你觉得怎么样。” “那当然太好了!你先去问问你爸爸,看看他们单位的那家厂子能不能造20瓦的小电机,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和他们厂里的人谈谈。我一会也去邮电局给我五叔打个电话,说一下这个情况。” “好的,我问完了就打电话到招待所,让服务员去叫你接。” “太感谢了,没说的,看这汽水没有,我干了,你隨意。” “……” 说完正事,二人聊起了家常。鑑於叶佳佳有可能帮助鼓风机厂解决一个关乎生死的大问题,林晓白也不好再摆出一副拽拽的样子,而是儘量好好说话了。 “对了,白师傅,你上次是怎么猜到我姓叶的,现在又是怎么知道我叫佳佳的?” 聊了几句之后,叶佳佳问起了一个困惑她的问题。 “你姓叶这件事,真的是我猜的。至於说你的名字嘛,我说是一位名叫钟山的热心市民专程跑来告诉我的,你信吗?” “钟山?原来是他啊,怪不得。” “怎么?” “他是不是带人去找你麻烦了?对不起啊,晓白,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什么故意的?” “其实,就是那几天,我找人问你说的那句诗是怎么回事,结果钟山他们就知道了。他们平时就特別討厌的,你们没发生衝突吧?” “几个小屁孩,被我三两句话就臊走了。” “嘻嘻,我就知道你肯定有本事对付他们的。对了,我现在知道你那天念的诗是什么了,柳永的《望海潮》,对不对?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 “念得好,念得好!比电台的播音员念得都好。” “拍马屁!” 第23章 要有一个合適的名义 听女儿说有个社队企业的採购员想要採购一批小电机,明州二轻局副局长叶学勤勉为其难地答应了,让女儿约那个採购员第二天到二轻局去见他。 “叶局长,您好。我是杨崖地区长屿县解岭公社曙光鼓风机厂的生產副经理林晓白。” 在叶学勤的办公室,林晓白这样介绍著自己。 叶佳佳没敢陪林晓白过来,只是一大早跑到招待所来给林晓白做了一番心理建设,说她爸爸看起来比较严肃,但其实是个很好打交道的人。又说自己已经在爸爸面前给他说了很多好话,让他不用害怕云云。 至於说顺便请林晓白吃了一顿早饭,真的只是顺便的啦。 林晓白並不认为自己去见一个副局长有什么可紧张的。后世自家的企业也算是市里的明星企业,別说市领导和县领导,就算是省里也经常会有领导下来视察。挺大的厅长管自己的爷爷叫林老,和自己的老爸谈笑风生,夸自己一表人才,这都是寻常事了,自己见过副处级的二轻局副局长,有什么理由怯场呢? “拿个椅子坐吧。”叶学勤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波动,只是用手指了一下,让林晓白自己拿椅子坐。 林晓白看到旁边果然有两张靠背椅,便拉过一张,放在叶学勤的办公桌对面,坐了下来。 “听说你上过高中?” 叶学勤的第一个问题,却不是谈业务,而是问起了林晓白的背景。 林晓白有些意外,不过人家既然问了,他也就点点头道:“是的,我父母比较重视教育,虽然家里很穷,还是让我读完了高中。” “不容易。”叶学勤评论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夸林晓白,还是夸他的父母,接著又问道,“你和你五叔开了一个厂子,专门生產鼓风机?” “是的。” “业务情况怎么样?” “目前刚开始做,不过业务形势很好。我们生產的第一批鼓风机是渔船上用的,现在是供不应求。” “你们的厂子,是掛靠在哪一级组织的?” “我们村的生產队。” “生產队啊……” 叶学勤拖了个长腔,显出一些为难的样子。 “如果需要的话,我回去请公社开介绍信应当也是可以的。我们公社,啊不,其实我们县里都是非常支持农民搞副业的。我们县的蒋书记专门做过指示,说前年的十一届三中全会上,中央作出了《关於加快农业发展若干问题的决定》,其中就提出了社队企业要有一个大发展,我五叔就是根据蒋书记的这个指示,办了现在这家企业的。”林晓白说道。 这也算是入乡隨俗了,到了这个时代,就必须適应这个时代的办事方式。像他们这样的民营小企业,必须要扯一块足够大的虎皮来披著,否则人家根本就不会用正眼看他们。 叶学勤琢磨了一下,又问道:“你说你们想採购一批20瓦的小电机,你们的採购批量能有多大?” “初期的话,一年不少於……2000台。”林晓白咬了咬牙,报了个数字。 搁在后世,一家厂子一天生產2000台鼓风机也不算什么新鲜事。一台鼓风机卖30元,2000台也就是6万元的產值而已,算下来一年就是2000万的產值。在长屿县,年產值超过2000万的厂子比比皆是,没啥奇怪的。 但在时下,林晓白说出一年2000台的数字都有些不踏实。他不確信自家的厂子能够弄到製造2000台鼓风机所需要的铁皮,也不確信靠一台冲床能不能加工出这么多的部件。 他出门之前,林海泉已经开始招募工人了,林晓白不知道这些乡亲能不能適应工业生產的要求,如果他们掉了链子,要生產2000台鼓风机也是很麻烦的。 “才2000台?”叶学勤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说道,“小林啊,我跟你介绍一下我们那家企业的情况吧。 “那家企业叫做龙桥电机厂,是龙桥街办下属的大集体企业,也是我们二轻系统的企业。它原先是为国营厂子配套做电机的,做的是10到20千瓦的中型电机。 “去年以来,原来那些国营厂子的订货减少了,他们想开拓一些新的用户,但一直都没有找到。昨天佳佳回来说,有你们这样一家厂子,想买20瓦的小电机,我考虑了一下,觉得这东西也不难做,估计龙电应当是能够做得出来的。 “不过,要从中型电机转到小电机,肯定是要费一些力气的。比如要重新进行產品设计,有些模具也要重新开。你们如果一年只要2000台,按一台10元钱计算,也就是2万元的產值,连人家开模具的钱都不够,人家肯定是不愿意做的嘛。” “叶局长,您估计,得有多大的数量,他们才会愿意做呢?” “我估计啊,当然是越多越好啊,你一年能订10万台,人家就有100万的產值,厂长都会请你喝酒的。不过,就你们那样一个队属企业,10万台是不可能的了,你们能不能找其他同类企业联合一下,搞到一两万台的规模,可能会有点希望。” “一两万台是吧?”林晓白想了想,点点头道,“我现在就回长屿去,和我五叔商量一下。至於同类企业,我们也需要去找一找,爭取能够凑出这个数量。能不能麻烦叶局长和龙电那边打个招呼,让他们务必给我们留出这个机会。” “我儘量吧。” 叶学勤给了一个含糊的回答。 他知道林晓白的意思是说让龙桥电机厂那边先不要忙著接其他的业务,別等到他们凑出2万台的需求了,龙电说没有档期了。 但这种事情,又岂是他能够打招呼的。龙电如果能够接到新的业务,肯定不会为了林晓白这边还不確定的业务而放弃的。 不过,叶学勤也知道,以龙电现在管理层的德行,他们能够接到新业务的可能性太小了。这家企业虽然只是一家大集体企业,但身上的官商作风丝毫不比国企少。 几个厂领导都是街办里的老人,是带著到企业里享福的心態过去当领导的,平时管管生產也还过得去,要让他们主动出去承揽业务,还不如指望猪能上树。 “还有一点,就是你们还是要有一个合適的名义。”叶学勤又道,“以社队企业的名义来联繫,有点不够用。你不是说你们县的什么书记也是非常支持你们的吗,你们看看有没有可能用县里哪个部门的名义出一个介绍信,这样我去帮你们谈的时候,也有个说法。” “好的好的,太谢谢叶局长了。” “哈哈,不用这样客气的。你既然和佳佳认识,没其他人的时候,叫我一句叶叔叔也是可以的嘛。” “那就谢谢叶叔叔了。” 林晓白乖巧地改了口。官员想要显示亲民,林晓白肯定是要凑趣的,反正叫对方一句叔叔,自己也损失不了什么。 打发走林晓白,叶学勤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二轻招待所: “水艷啊,我刚才和佳佳介绍的那个小林谈过了。这个小年轻长得倒是斯斯文文的,说话做事有点章法,不像个农村人的样子。他的普通话也说得蛮好的,像是受过一些教育的样子。看来他跟佳佳说他上过高中,不是假的。” 电话那头,说话的是叶佳佳的母亲邓水艷,她笑著说道:“怎么,叶局长看中那个小年轻了,想招来做女婿?” “说做女婿的事情,现在还太早了。我只是对他说的业务比较感兴趣。龙桥电机厂那边是我分管的点,为了给他们找业务,我没少卖人情。刚才我跟那个小林说了,他如果能够联合一下他们那边的社队企业,凑个2万台的业务,我就给他们安排。如果有个2万台,差不多就有將近20万的產值,龙电那边的困难就能缓解一些了。” “这么说,这件事反而是佳佳帮了你的忙囉?” “那是当然的,要不我凭什么答应见那小子?” “老叶,你可別掉以轻心,我看佳佳有点想和那傢伙交往的意思。过去佳佳什么时候对人家的事情这么用心了?” “年轻人的事情,让他们去处理就好了。” “你不在乎他是个农村户口?” “如果他真是个可造之材,给他搞一个农转非,这点权力我还是有的嘛。” “不行,我回头也去看看他,反正他就住在我们招待所……” “你这算不算是丈母娘看女婿?” 林晓白並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別人给惦记上了,他正在抓紧时间赶回长屿。 叶佳佳替他联繫到的这个货源,对於鼓风机厂来说实在是太重要了。如果一年能够得到2000台小电机的供应,他们就可以生產2000台鼓风机,卖得比供销社的鼓风机便宜一点,一年也有5万元的產值,利润至少是四成,也就是2万元。 在1980年,一家乡镇企业能够有2万元的利润,就非常了不起了。按照股份来算,林晓白名下能够分到4000元,这些钱能够买到几千斤粮食,他全家人都不用挨饿了。 为了不挨饿,辛苦一点算什么! 第24章 不会再缺钱了 林晓白从拖拉机上下来,拎著沉重的提包从公社走回林家角村的时候,林家角村村民林海栋的家里,正洋溢著快乐的笑声。 三个半大孩子跪坐在长条板凳上,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饭桌上那一盆热气腾腾的猪肉燉莲藕,嘴角流淌著幸福的泪水。 “肉就是这个样子吗,闻著好香啊。”五岁的小儿子林晓山快要把头扎进菜盆里去了,馋兮兮地说道。 “你哪里没吃过肉啊!说什么傻话!你的头离菜盆远一点,等下別把鼻涕滴进去了。”七岁的女儿林晓英训斥著弟弟,但眼睛也已经粘在最大的一块肉片上,无法挣脱。 “妈,今天是过节吗,为什么吃肉啊?” 与妹妹和弟弟相比,九岁的大儿子林晓勇就显得矜持一些了,他扭头看著母亲,好奇地问道。 在他的记忆中,上一次吃肉还是过年的时候。妈妈曾经说过,等到明年过年,家里还会买肉回来吃。以他的认知,吃肉是过年才会发生的事情,而现在离过年分明还有好几个月的时间,为什么这么一件大事会提前发生呢? “你爸今天在海泉叔的厂子里领了工资,咱们全家庆祝一下。”林海栋的妻子曹桂花一边给几个孩子分著肉,一边百感交集地说道。 两口子一年的务农收入只有那么一点,家里有三个孩子,一家人平日里连吃饱饭都是奢望,哪里能有余钱去买肉? 遇到村里有其他人家家里做肉食,香味飘散开来的时候,几个小孩子就会围在人家家门口,似乎能够闻到一点肉味也是莫大的享受。 每次看到这样的场景,当妈的那颗心里全是眼泪。 可是,有什么办法呢? 其他人家有多余的劳动力,能够到城里去做点零工,或者跟著林海泉学点补鞋手艺,到城里靠补鞋赚钱,家里多少会宽裕一些。 家里孩子小,曹桂花自己身体弱,干不了重活。如果林海栋出去务工,家里没有壮劳力了,赚不到工分,年底连粮食都分不到,一家人靠什么过日子? 前些天,林海泉从城里回来,说要办一个鼓风机厂。捣估了大半个月,说是產品卖出去了,要在村里招人帮忙。很多村民都去报名,林海泉专门选中了林海栋,私底下说是因为知道海栋哥家里困难,优先给他一个机会。 林海栋是一个吃苦耐劳的人,但绝对谈不上心灵手巧。在林海泉的鼓风机厂,他显得笨手笨脚的,钻一个螺丝孔都会钻偏,拧上去的螺丝便是歪的,以至於经他装配出来的鼓风机看著都比別人做的要丑上几分。 林海泉没有嫌弃林海栋,而是很耐心地教他各项技术,並且不计较他干活的速度比其他村民慢上几分。 此时还没开始搞联產承包制,村民们平时需要上工,在生產队挣工分,年底则根据工分来分配粮食以及少量的现金分红。当然,如果你愿意交纳一笔钱抵扣工分,也可以不上工,年底同样可以分到粮食。 大多数的村民是不敢不要工分的,所以他们只能是在收工之后再到鼓风机厂去做事。林海泉按照其他地方农村里的规矩,確定了一个每月50元的工资標准,拆分开来就是每小时0.25元,做够4小时就可以结算一次,领走1元钱的工资。 林海栋凑够了8个小时的工作量,领到2元钱的工资。他瞒著妻子,跑到公社所在的老街上,用自己领到的第一笔工资买了一斤多猪肉回来,倒是把妻子给嚇了一跳。 “哪来的肉?” “我买的。” “你哪来的钱?” “我在海泉那里领了工资,2块钱。” “你全花了?” “全花了!” “你不过日子了!” “不怕,海泉说了,他已经让晓白去明州买电机了,买回来就要扩大生產,以后有的是事情可做。晓山他们大半年都没尝过肉的味道了,今天让他们吃个够!” 一斤多肉真没有多少,林海栋和曹桂花只是象徵性地各吃了一小块,余下的全都被三个孩子消灭了。 孩子们一个个挺著圆鼓鼓的小肚子,舔著碗,眼睛看著父母,脸上满是期待。 “肉好吃吗?”林海栋摸著小儿子的头问道。 “好吃!” “还想吃吗?” “想吃!” “等爸爸赚了钱,下个月还买肉回来吃!” 林海栋发出了穷人的豪言壮语。 他打算好了,以后在队里收了工就去林海泉的作坊里做事,一直做到深夜才回。如果一天能够赚到一块钱,一个月就能赚到30元,足够让孩子们吃饱了。 至於说辛苦,算得了什么呢? 此刻,林晓白也终於走进了自家的家门,父亲林海源上前接过了装著电机的提包,母亲姚玲凤扯过一条毛巾帮他拍打著身上的尘土,弟弟林晓青和妹妹林晓红则像两条大橘一样抽动著鼻子凑到了他的跟前。 “哥,你身上有什么味道?” “你是不是在县里偷吃东西了?” “晓青,去给你老哥倒碗水来。还有你,晓红,去把我的拖鞋拿过来。”林晓白一屁股坐在饭桌边,霸气侧漏地说道,“干得好,老哥有赏。” 水和拖鞋迅速就拿过来了。 林晓白脱掉捂了一路的胶鞋,换上拖鞋,又灌了一大口水,这才解开上衣的扣子,从怀里取出一个大纸包,放在桌上,说道:“我在县城给你们买了嵌糕,一人一块,爸妈也有。我怕路上放凉了,一路捂著回来的,肚皮都快烫出泡了。” “老哥万岁!”弟妹齐声欢呼,一人拿了一块嵌糕便迫不及待地啃了起来。 嵌糕是长屿的传统美食,可以看成是用米粉作为外皮,里面填充各种馅料製作的超大型饺子。馅料的种类没有什么限制,包括肉类、豆腐乾、豆芽、萝卜、包菜等等,其中肉类的多少决定了嵌糕的价格。 作为一名穿越者,林晓白买东西向来是不买对的,只买贵的。他在县城买的这四个嵌糕,让店老板往里面塞了一半的肉片。在这个年代里,堪称是嵌糕中的战斗机了。 林晓白回来得晚,其实全家人都已经吃过晚饭了,但弟妹俩人见著一个足有半斤重的嵌糕,还是毫不犹豫地开吃,完全没有吃不下去的担心。 弟弟18岁,妹妹16岁,都正是能吃的时候呢。 “你吃了没有?”姚玲凤看了看桌上的另两个嵌糕,没有伸手,而是向林晓白问道。 “我早吃过了,要不提著这么重的东西一路走回来,早就虚脱了。”林晓白道,“爸,妈,这两块是给你们两个买的。我记得妈你说过最喜欢吃嵌糕的,快吃吧。” “嵌糕谁不喜欢吃!”姚玲凤嗔道,“这么贵的东西,我们大人要吃干什么。你既然已经吃过了,那这两个嵌糕就留起来,明天你们三个切一下当早饭吃。” “还留什么留啊。妈,难得你儿子孝敬你们一回,你和老爸就赶紧吃了吧。” 林晓白拿起一个嵌糕,硬塞到母亲嘴边,说道: “別说我跟五叔出去补鞋的时候还赚了点小钱。现在五叔的厂子做起来了,我能在厂里领工资,年底还有分红,咱们家不会再缺钱了。以后你们想吃嵌糕隨时可以去买,还可以一次买两个,一个吃,一个摆在桌上当盆景。” “说啥胡话呢!当什么盆景!” 姚玲凤拍了林晓白一掌,隨后笑著接过了嵌糕,也美美地咬了一口。 儿子说得对,这是儿子的孝心,她不能不吃。 林海源见领导已经动嘴了,也拿起桌上剩下的那个嵌糕,啃了一口,赞道: “这个味道正宗,你是在汽车站边上那个店买的吧?我前年跟拖拉机去县城拉化肥的时候,吃过一回的,还是队长请的客。你还別说,也就是县城里的嵌糕捨得放料,公社街上卖的那种,里面只有豆芽和包菜,没这个好吃。” “哥,你跟五叔合伙开的厂子,真的能赚大钱吗?”林晓青吃得满嘴流油,含糊地问道。 “肯定能赚大钱。”林晓白道。 “你五叔叫我也到厂里去做事,你觉得我该不该去?”林海源向儿子请教著。 他感觉,儿子自从出去补鞋之后,一下子就长大了许多,现在居然成了鼓风机厂的合伙人。家里的大事,现在也可以和儿子商量一下了。 “应该去啊。”林晓白道,“种田能赚什么钱,以后大家肯定都是要搞工业赚钱的,不会再有人种田了。” “又胡说,不种田,老百姓吃什么?”林海源道。 林晓白愣了一下,才改口道:“我是说,以后用不了那么多人去种田。像人家国外一样,全部搞机械化,然后只需要少数人种田就可以。 “其他的大多数人,都要去搞製造业。所以,老爸最好现在就到五叔的厂里去,將来厂子发展起来了,老爸也算是建厂元勛了。” “你是说,你们那个厂子能够一直发展下去?” “那是肯定的。” 林晓白坚定地说道。 第25章 不就是为你们服务的吗 “你是说,龙桥电机厂能够给我们提供小电机,前提是我们能够保证不少於2万台的订货?” 林海泉家的老宅里,林海泉听完了林晓白的敘述,向他確认著最关键的信息。 林晓白点点头:“叶佳佳的爸爸就是这样说的。他一开始说要有10万台的订货,后来才说最少也要达到2万台以上,否则龙桥电机厂不值得专门给我们开模具。” “2万台,1台电机按10元钱计算,就是整整20万,我们怎么可能拿得出来?”林海泉喃喃自语道。 林晓白道:“叶局长的意思是,我们能不能联合一些其他企业共同订货,只要大家一起能够凑出2万台的量就可以了。” 林海泉苦笑道:“我上哪去联合其他的企业啊。我这几天倒也打听过,其他公社里也有做鼓风机的,但都是和我们差不多的村办小厂子,一年能够造个几百台都不错了。要凑出2万台的量,起码要联合四五十家厂子,这怎么能够办到?” “这……”林晓白也有些挠头了。 他对於时下乡镇企业的发展情况不太了解,不过从自家厂子的情况来看,说一年只有几百台的產能也不奇怪。 造一台鼓风机,差不多能够赚十多元钱。一年如果造几百台,就可以赚到五六千元的利润,绝对可以算是暴利了。时下农民自办的企业还处於萌芽状態,大多数私有企业也就是挣点辛苦钱,比种田的收入高一点而已,怎么敢奢望这么高的利润? 一年如果要消化2万台电机,就意味著要生產2万台鼓风机,起码是20多万元的利润,没有四五十家企业恐怕还真是办不到。 “那也就是说,这件事办不成了?”林晓白有些泄气。 如果无法从龙桥电机厂获得电机,他和林海泉办的这个鼓风机厂就只能继续依靠从废品市场上淘二手电机来维持生產。 市场上的二手电机是有限的,而且供应非常不稳定,毕竟都是从废品中回收回来的,谁能保证永远都有这类废品呢? 此外,二手电机的类型多样,外形尺寸也各不相同,这就意味著自家厂子生產的每一台鼓风机都要有不同的外壳,完全是单件生產的模式,无法获得规模化生產的效益。 林海泉显然也想到了这些问题,他眉头紧锁,说道: “这是一个机会,抓住了,我们就能一飞冲天。如果错过了这样的机会,我们就永远只能小打小闹了。” “我也是这样想的。”林晓白道,“可是,你刚才也说了,要凑出2万台的订货量,几乎是办不到的。叶佳佳的爸爸可是一个非常精明的人,绝对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那种人,想跟他打感情牌是没用的。” 林海泉笑道:“那可不一定,你如果愿意入赘到他们叶家,说不定叶局长就愿意帮我们这个忙了呢。其实叶佳佳那姑娘长得挺不错的,性格也好,你真的不考虑一下?” “我还真没想过自己这么值钱……”林晓白嘟囔道。 林海泉也是习惯性地调侃,说完就觉得有些不妥了。在他想来,侄子还是一个孩子,没准接受不了这样的玩笑。林晓白没有生气,甚至没有一点尷尬的表现,这让林海泉觉得有些意外,不过也不宜再提这个梗了。 “实在不行,只能去找蒋书记帮忙了。”林海泉道,他看了林晓白一眼,试图解释道,“对了,晓白,你可能还不知道吧……” 林晓白打断他的话,说道:“我听罗发友说了,咱们在长途车上碰到的那个蒋之恆,就是咱们县新来的书记。怎么,五叔,你觉得找他有用?” 林海泉道:“我刚才想了一下,靠我们自己,无论如何都是凑不出2万套电机的订单的。我们咬咬牙,一年说不定能够造两三千台鼓风机,但要一下子拿出两三万块钱去订购电机,也是办不到的。龙桥电机厂肯定不会答应给我们赊帐。 “想来想去,这件事只能问问县里有没有什么办法。我们觉得办不到的事情,让县里出面,可能就很简单了。” 定下了策略,叔侄俩说走就走。二人步行来到公社,拦了一台正准备去县城的手扶拖拉机,一路烟尘地来到了县城,径奔县委大院而去。 在县委门口,自然也少不了一番口舌,最终,蒋之恆的秘书程伟从院子里出来,把叔侄二人带了进去,走进了蒋之恆的办公室。 “蒋书记,解岭公司的林海泉同志和林晓白同志到了。”程伟向端坐在办公桌后批阅著文件的蒋之恆通报导。 蒋之恆抬起头来,看到林家叔侄二人,脸上迅速带上了笑容。他没有起身,只是用手示意了一下,说道:“林师傅,小林同志,你们先坐一下,我把这段话写完。小程,你给两位客人泡点茶。” 林海泉闻言,连忙客气道:“蒋书记,你先忙,我们坐一下无妨的。程秘书,你也不用给我们泡茶了,我们……呃,不渴的。” 他原本想说自己刚在家里喝过水,不需要程伟倒水云云,这属於很常规的客套话,但无奈有些说不出口。他们叔侄二人从公社坐著手扶拖拉机到县城来,路上顛簸了一个多小时,一副风尘僕僕的样子,实在不像是刚从家里出来的样子。 程伟招呼著二人在一旁的木沙发上坐下,果真拿了两个瓷杯子,各放了一小撮茶叶,又拎起热水瓶给二人泡上了茶。 看到县委大秘亲自给自己泡茶,林海泉颇有一些紧张,嘴里不断地说著感谢和惶恐的话。林晓白却是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只是向程伟递了一个笑容。在他想来,自己是曾经与蒋之恆谈笑风生的人,没必要把程伟的服务太放在心上。 二人坐了不到五分钟时间,蒋之恆已经把手里的事情做完了。他把钢笔拧上笔盖放好,然后从办公桌后绕出来。程伟眼明手快地给他搬了一把椅子,放在林家叔侄对面,蒋之恆便坐了下来。 “蒋……蒋书记,不好意思哈,上次在长途车上,我们不知道你的身份……” 林海泉磕磕巴巴地说道。 蒋之恆哈哈一笑,说道:“这有啥不好意思的,咱们在车上不是聊得很好吗?尤其是小林同志说的那些,对我很有启发。回来以后,我把小林同志说的內容,向班子里的同志都介绍了一下,大家也都觉得小林同志很有见解呢。” “蒋书记谬讚了,其实我只是隨口胡说而已。”林晓白谦虚道。好歹也是21世纪的大学生,这种场面话他还是说得挺溜的。 “小林不错嘛,文化功底挺深的。”蒋之恆向林晓白翘了个大拇指,却是因为他用的谬讚一词。在长屿这个地方,能够说出这个词的人实在是不多。 双方又寒暄了几句,见林海泉不似刚进来时那样紧张了,蒋之恆这才问道:“林师傅,你们这次到县委来,是有什么事情要找我办吗?” 听到蒋之恆问起来,林海泉支吾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说道:“是的,我们的確是有点事情,想麻烦一下蒋书记。” “林师傅有事情就儘管说,我这个书记,不就是为你们服务的吗?”蒋之恆说著官员的套话,也不在乎对方是否相信。 “要不……”林海泉看了看林晓白,说道,“晓白,还是你向蒋书记匯报一下吧。” 有关明州二轻局以及龙桥电机厂的事情,林海泉只是听林晓白说了一个大概,很多细节並不了解,所以他觉得还是让林晓白直接向蒋之恆介绍为好。 林晓白於是便把自己与叶学勤交谈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蒋之恆听得颇为认真,坐在一边的程伟更是早已打开了一个笔记本,把林晓白说的一些要点都进行了记录。 “现在的问题就是,叶局长要求我们最少能够订2万台电机,这么大的量,我们吃不下来。” 等林晓白全部说完之后,林海泉向蒋之恆说道。 “你们那个厂子,如果开足马力,一年能够生產多少台鼓风机?”蒋之恆问道。 林海泉迟疑了一下,答道:“如果原材料供应不成问题,我多找几个人帮忙,一年生產3000台应当是差不多的,再多就困难了。” 这个数字其实是有些保守的。林海泉计算过,如果不考虑铁皮、电线、开关等原材料的供应,他多雇几个人来做,一天做出三四十台鼓风机应当是没有问题的,这样算下来,一年生產1万台也有可能。 但他不敢透露这个实情,因为一年1万台的產量,就意味著將近10万元的利润,他不確信蒋之恆听到这样的利润水平会有什么想法。 要知道,县里的很多国营企业一年也不敢说有10万元的利润。他一个乡下农民自己办的厂子,如果一年做到10万利润,搁在前些年,怎么也算是投机倒把,足够把牢底坐穿的那种了。 第26章 不算过分吧 国营企业的利润不及乡镇企业,是有很多原因的。 国营企业生產的產品是由国家统一定价的,定价的依据就是企业的生產成本再加上一个政策规定的利润。企业的利润需要全额上缴给国家,企业不得截留自用。 在这种情况下,国企自然没有动力去节约成本,而是会把国家允许的成本用到极致。 最典型的表现,就是国企里普遍存在人浮於事的现象,有些企业行政人员的数量甚至超过了一线生產人员,產品成本中间很大一部分都是用来养活这些行政人员的,利润自然就被占用了。 如曙光鼓风机厂这样的农民自办企业,几乎没有完全脱產的行政人员,管理成本压缩到了极限,利润自然也就高了。 果然,听到林海泉报出的数字,蒋之恆紧接著便问道:“一台鼓风机,你们扣除原材料支出以外的毛利能有多少?” “大概就是……六七块钱的样子。”林海泉吞吞吐吐地答道。 一台鼓风机的平均售价大约是25元,电机10元,其他原材料3至4元,毛利能够有11元左右。 林海泉当然不能向蒋之恆说实话,但也不便把毛利说得太低,因为原材料成本是能够算得出来的,蒋之恆即便自己不懂,到县属企业里找个懂行的人问一句也不难。林海泉如果瞒得太厉害,不免会给蒋之恆留下一个恶劣的印象。 蒋之恆点了点头,在心里把林海泉报的数字乘了个1.5的係数,再乘上林海泉此前说的一年3000台鼓风机的產能,眼神里明显就带上了一些光芒: 好傢伙,一家小厂子,一年就起码有3万元的毛利,这可是非常好的项目啊。 他没有把心中所想说出来,而是问道:“那么,你们希望县里能够帮你们什么呢?” “县里能不能帮我们做一个担保,保证一年至少採购2万台电机,让龙桥电机厂先把电机造出来。”林海泉道。 蒋之恆问:“可是,你不是说你们一年只能生產3000台鼓风机吗?” 林海泉道:“鼓风机这个產品,如果解决了电机的问题,其他方面技术难度並不大。我相信,只要我们的第一批鼓风机卖出去,不出两个月,肯定会有很多人学我们的样子,到时候整个长屿县一年消化掉2万台电机是不成问题的。” 蒋之恆摇摇头:“林厂长,你要让县里做担保,答应龙桥电机厂一年至少採购2万台电机,光凭你这样说一句,恐怕是不够的。就我个人而言,我是相信你的判断的。但我也不能代表整个县委县政府的班子,要说服班子里的领导都同意替你们做担保,你还应当有更多的保证才行啊。” 林海泉一怔:“蒋书记要我们做什么保证?” 蒋之恆笑道:“你能不能答应一件事,那就是如果县里有其他企业想模仿你们的產品,生產鼓风机,你们要无私地把自己的技术诀窍传授给他们。” “这个……其实用不著的,生產鼓风机没有什么技术诀窍,我们也是自己拆了几个鼓风机,然后就摸索出来了。”林海泉迟疑著回答道。 从內心来说,林海泉並不觉得自己的技术有什么保密的必要,或者说得真直白一点,那就是他想保密也根本做不到。 鼓风机的原理非常简单,他和林晓白在试製鼓风机的时候,主要是在叶片的形状和叶轮的配重方面做了一些摸索,掌握了提高风量和降低噪音的一些诀窍。 其他人如果想仿造他们的鼓风机,只需要买一个成品过来,依葫芦画瓢就可以造出来了。如果再有一些探索精神,在他们的设计基础上做一些改进,也是有可能的。 但蒋之恆说的“无私传授”,让林海泉有些难以接受。被別人悄悄模仿是一回事,自己亲自去教別人模仿,又是另一回事。 自己花了时间摸索出来的经验,直接传授给別人,就能节省別人走弯路的时间,这將意味著自己失去了先发优势,这是他仅有的一点优势了。 蒋之恆听懂了林海泉的意思,倒也没有什么不悦,而是笑了笑,说道:“那我换一个条件吧,县里如果组织推广你们的经验,號召其他公社建厂子生產鼓风机,林厂长没有什么意见吧?” “那是肯定的,我没有任何意见。” 这一回,林海泉答应得非常爽快。一来是因为他对此早有思想准备,而且龙桥电机厂提出的一年2万台订货的要求,也迫使他不得不接受出现竞爭对手的情况。二来,则是他已经在后悔刚才驳了书记的面子,现在书记没有怪他,而是提出了新的条件,他如果还不识趣,人家书记是可以跟他翻脸的。 “林厂长,你刚才说,如果原材料能够保证,你们那个厂一年至少可以生產3000台鼓风机。我想问一下,这些鼓风机你们打算如何销售?”蒋之恆又问起了一个新的问题。 林海泉道:“我们这些社办企业生產的產品,肯定是没法通过供销社进行销售的。我打算等样品生產出来之后,带著样品到外地去一家一户地推销。南雁那边搞塑料製品的,就是这样推销的。” 蒋之恆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林海泉的意思了。 南雁是与杨崖相邻的另一个地区。前几年,南雁的农民自发地发展起了塑料製品加工產业,把从各地收购来的废旧塑料进行融化,重新注塑製造成各种日用品,销往全国各地。 南雁的塑料製品销售,靠的就是人员推销的方式。据说整个地区有好几万人在外地做销售,最远的甚至已经跑到了东北和西北的边境地区。 蒋之恆来长屿工作之前,是在bj的部委里工作的,那时候就曾见过来自於南雁的推销员,因此对於林海泉说的模式完全能够理解。 “蒋书记,我有一个不成熟的想法,不知道当讲不当讲。”林晓白突然插话道。 “你有什么想法?” “你有什么想法!” 蒋之恆和林海泉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向林晓白说道,只不过前者是带著询问的语气,后者则是带著斥责,伴以一记凌厉的眼神。 林晓白並没有理会林海泉的斥责,而是笑嘻嘻地对蒋之恆说道:“蒋书记,鼓风机这个商机是我五叔发现的,龙桥电机厂的这个合作机会,也是我们找到的。未来咱们长屿如果能够有几十家企业同时生產鼓风机,把长屿做成国內闻名的鼓风机之乡,说我五叔是这个项目的首功,不算过分吧?” “当然不算过分。”蒋之恆哈哈大笑起来,“如果真像你的说,长屿做成了国內闻名的鼓风机之乡,我提名,让县里给你五叔和你各授以一个致富模范的荣誉称號,发一张大大的奖状给你们,也不为过。” “是不是致富模范,倒是无所谓的。”林晓白不慌不忙地说,“如果整个长屿有几十家企业同时做鼓风机,大家都出去推销,到了同一个地方,为了爭夺客户,难免会互相压价,到时候不管谁胜谁负,吃亏的都是咱们长屿县,蒋书记说是不是?” 蒋之恆微微一笑,有些明白林晓白的意思了。 林晓白继续说道:“既然县里要推广我们的產品,最好在推广的时候,把各自的市场范围也划分一下。比如全国各个省,大家分配一下,各自包几个地区,不要重复了,这样就省得大家自相残杀了,是不是更好?” “这个想法好!小程,你记一下,到时候让社队企业局和各家企业协调一下,避免咱们同一个县的企业互相竞爭。”蒋之恆向程伟交代道。 “好的,我已经记下了。”程伟笔走龙蛇,把书记的指示记录了下来,同时忙里偷閒地瞥了林晓白一眼,对於这个小年轻又多了几分认识。 林晓白等程伟写完字,停下笔,这才换了一副靦腆的表情,说道:“蒋书记,你看,我们曙光鼓风机厂相当於为县里做了贡献,在分配市场的时候,是不是可以得到一些照顾呢?” 林海泉听到此时,才知道林晓白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的目的,不禁也暗暗佩服林晓白的急智。要说起来,他自己本也应当能够想到这一点的,或许是因为觉得面前是县里的领导,自己不適合与领导討价还价,所以没敢往这个方面去思考。 倒是这个无知无畏的侄子,似乎一开始就没把书记看成领导,玩心眼都玩到书记头上了。 “蒋书记,你別听晓白的,他这个人,说话不过脑子的……” 林海泉窘迫地向蒋之恆解释著。 蒋之恆摆摆手,说道:“无妨的,小林说的很有道理。你们为县里找到了好的项目,还无私地把项目推荐给其他企业,这样的贡献,县里理应对你们有所回报。 “等到鼓风机的项目做起来,县里组织各家企业开一个协调会,照小林的建议,分配各自的销售地区,你们曙光厂就先挑选好了。” 第27章 的確是个人才 带著蒋之恆的承诺,林家叔侄欢天喜地地离开了县委大院。 程伟把二人送出门,回到办公室,却见蒋之恆坐在办公椅上,手里夹著一支烟,眉头紧锁,似乎正在思考著复杂的问题。 “书记,怎么……” 程伟上前给蒋之恆的茶杯里续了一点水,小心翼翼地问道。 “小程,你觉得林家叔侄说的这件事情,可行吗?”蒋之恆幽幽地问道。 程伟想了想,说道:“照林海泉的说法,他们用汽车上用的雨刮器电机,製造出了一小批机帆船上用的鼓风机,已经都销售出去了。由此可见,鼓风机的生產技术並不复杂,至少林家叔侄的那个曙光鼓风机厂已经掌握了这方面的技术。 “林家叔侄过去是补鞋的,更早的职业是务农,从来没有做过工业。如果他们能够掌握鼓风机的生產技术,那么其他的社办企业要掌握这项技术,想必也不会太困难。所以,在生產方面,应当是没有什么问题的。” 蒋之恆点了点头,示意程伟继续往下说。 “我觉得需要担心的是,如果我们在全县组织社办企业生產鼓风机,果真达到每年2万台的生產规模,销售就可能成为一个大问题。万一这些鼓风机销售不出去,比如有1万台滯销,那么包括电机在內的原材料成本积压就会有十多万,会把很多社办企业给拖垮的。”程伟道。 “林海泉说的方案,也就是派出销售人员到全国各地去推销,这种方式是否可行呢?” “据我了解,南雁那边有很多社办企业的確是这样做的。但他们的人员推销有一个特点,那就是以销定產,確定有订单了,再组织生產。如果没有订单,企业就不僱人,所以没有什么成本。而咱们如果照林海泉他们的要求,联繫龙桥电机厂生產电机,那么就必须保证一年不少於2万台的订货。万一鼓风机的销售没有达到预期,我们就没法向龙电交代了。” “你说得对,我刚才在想的,也是这个问题。” “那么……” 程伟欲言又止。 蒋之恆对自己的秘书还是颇为了解的,他笑了笑,问道:“你是不是想说,县里最好不要去冒这个风险?” 程伟訥訥道:“我刚才的確是想这样说的。不过,我又觉得,这是一个非常好的机会,错过就太可惜了。蒋书记你一到长屿,就大力倡导发展社办企业。鼓风机这个產品如果能够做成,全县一年做出10万台,甚至几十万台,就能够贡献出好几百万的工业產值,咱们县的社办工业就算打开局面了。错过这个机会,再想找这么好的產品,就很困难了。” “你说得很对,这个机会,咱们不能白白错过。”蒋之恆道,“你去安排一下,下午把县计委、经委、社队企业局、物资局、供销社等部门的负责人找过来开个会,大家一起商议一下。” 程伟答应一声,出门给各单位打电话去了。蒋之恆抽完了手上的烟,把菸蒂狠狠地在菸灰缸里按灭,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一样,抄起了桌上的电话机,吩咐接线员接通bj的长途。 “喂,老处长,您有什么重要指示吗?” 电话那头,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那是蒋之恆在农业部当处长时候的下属李伟健。蒋之恆调到海东来工作之后,正是李伟健接替了他原来的职位。 “李处长说哪里话呢,现在你是中央部委的领导,我是地方上的七品芝麻官,我还隨时等著中央领导下来给我们做指示呢。”蒋之恆呵呵笑著,回应著对方的恭维。 李伟健的声音里透著惶恐:“老处长可千万別这样说,任何时候我不都是你带出来的兵吗。蒋书记现在是一个农业大县的父母官,日理万机,突然打电话过来,是不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啊?” “还真有一件事,想找你走个后门呢。”蒋之恆收起调侃的语调,认真地说道。 李伟健的语气也严肃起来,问道:“具体是什么事情?老处长的脾气我是知道的,你开口提出的要求,肯定是符合原则的。我这边没啥说的,只要能够办到,绝对不会拒绝的。” “我想问一下,明年的推广省柴灶计划里,鼓风机的供应全部落实没有?”蒋之恆问道。 “鼓风机?”李伟健滯了一下,旋即答道,“各地报上来的计划,处里还没有全部统计完。据我的印象,应当还有一些缺口,怎么……” 蒋之恆直截了当地说道:“我们长屿县准备组织一些社办企业生產农用鼓风机,你看看明年的计划里还有多大的缺口。如果能够给我们留出10万台的任务就最好了,如果达不到10万台,能够有2万台也能够解我们的燃眉之急了。” 在全国农村推广省柴灶,是80年代国家农业部牵头组织的一项大型惠农工程。工程歷时十余年,累计建设省柴省煤炉灶1亿多个,將农村炉灶的平均热效率从大约10%提高到30%以上,不仅为农户节约了大量作为燃料的木柴、秸杆和煤炭,减少了农户的薪柴支出,还起到了保护环境,降低二氧化碳排放以及减少空气污染的作用。 省柴灶的技术核心,一是提高燃料的燃烧效率,二是减少炉灶的无效热损耗。要提高燃料的燃烧效率,最关键的就是促进通风,以增加炉膛內的氧气供给。而要做到这一点,除了提高烟囱实现自然通风之外,採用风箱或者鼓风机辅助通风也是一种重要的方式。 某地农业技术部门做过测算,在採用电动鼓风机的情况下,炉灶能够节柴50%以上。鼓风机的功率为20瓦,每天使用1小时,全年耗电仅7.3度。相比所节约的柴草,用电支出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正因为此,每年农业部制订省柴灶推广计划的时候,都要包括鼓风机的採购计划。 蒋之恆此前的工作,恰好就是在农业部从事省柴灶推广的,对於这件事非常清楚。在林家叔侄跟他说起生產鼓风机的事情时,蒋之恆便想到了可以把长屿县的鼓风机生產与农业部的省柴灶推广计划相掛鉤。 他犹豫的,只是自己已经离开了这个岗位,再去联繫此事,是否合適。此时向昔日的下属提出这样的要求,对於蒋之恆来说,已经是违背他一贯的做事原则了。 听到蒋之恆的要求,李伟健应道:“10万台的任务,我们这边完全可以留出来。老主任你是知道的,咱们每年的鼓风机都是供不应求,如果老主任这边能够额外提供10万台鼓风机,其实是帮了部里的大忙。 “不过,省柴灶推广工作的要求,老主任应当也清楚,你们那边社队企业生產的鼓风机,能不能达到部里的標准?” “这个完全没有问题!”蒋之恆斩钉截铁地说道,“我们会以县里的名义来承接这个订单,所有的產品我们会先进行质量检验,质量不过关的產品绝对不会发运。” “那就没问题了。”李伟健在电话那头哈哈笑道,“其实,老主任经手的事情,我们是完全不用担心的。这样吧,你们打一个正式的报告过来,我请司长批一下,然后就可以和你们签供货合同了。” “那就多谢伟健了!”蒋之恆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十天后,蒋之恆带著秘书程伟走进了明州二轻局副局长叶学勤的办公室,向他出示了一份农业部发来的传真。 “居然有10万台的订单!” 叶学勤看过传真,惊喜交加地说道。 他此前曾对林晓白说过希望能够有10万电机的订单,但他也觉得这有些强人所难了。没想到,长屿县的书记居然给他带来这么好的一个消息。 蒋之恆道:“我们准备採用人员推销的方式,组织各家企业派出得力人员到全国各地去推销鼓风机。我这里拿到的农业部的订单,主要是为了给各家企业兜底的。我们希望各企业自主推销的部分,能够超过农业部的这10万台订单。 “我们做过一个精力的估计,如果一切顺利,明年一年,长屿县的农用鼓风机產量应当能够突破20万台。要生產这么多的鼓风机,相应的电机供应,就要麻烦叶局长大力协助了。我代表长屿县的70万群眾,先谢过叶局长了。” 叶学勤笑道:“如果有20万台电机的需求,我们的龙桥电机厂非但能够起死回生,还能成为我们二轻系统的盈利大户,这分明是蒋书记在帮我们的忙,应当是我们感谢蒋书记,感谢长屿县的社队企业才是。” “如果是这样,那可就再好不过了。用我们那里一位青年农民的话说,这就叫做双贏啊。” “蒋书记说的那位青年农民,不会是姓林吧?” “怎么?唉,你瞧我这脑子,叶局长这边的关係,还是他介绍给我的呢,叶局长肯定是认识他的。没错,我说的就是林晓白同志。” “哈哈,你们那位小林同志,可的確是个人才呢。” 第28章 啥时候建的房子 林晓白並不知道自己正被两位官员谈论著,此时的他,正坐在村子后面的小山上,搓著手准备抽奖。 没错,系统大爷通知他,他已经完成了系统布置的第一项任务,那就是成功地创建了第一家企业,並且实现了500元的销售额,所以,他可以抽取任务奖励了。 “你啥时候给我布置的任务,我怎么不知道?” 林晓白诧异地向系统发问。 “37天之前的晚上9点24分。”系统给出了时间,有零有整,颇为准確的样子。 林晓白回忆了一下,37天前,那应当是他与林海泉在明州补鞋的时候,他实在想不起来有哪天晚上收到过系统发布的任务。照理说,这么重要的事情,他不可能没有印象的。 “我怎么不记得有这件事?”林晓白问。 “不要计较这些细节。”系统轻描淡写地说道。 这种態度,让林晓白立马就明白过来,系统大爷又在耍赖了。所谓发布任务的事情,纯属子虚乌有,它要么是忘了给自己发布任务,要么就是根本不存在什么任务。相处时间长了,林晓白越来越认识到,这破系统压根就不是什么正经玩艺。 “好吧,说说看,这次的奖励是什么?” 林晓白懒洋洋地问道。 “恭喜你,抽中了特殊奖品【时光瞬进】。” “信不信我把你的电池卸掉!” 林晓白怒了,不带这样玩人的好不好! 从他被这个破系统带到1980年来,抽中的第一个奖品就是这个倒霉的【时光瞬进】。之后的一段时间,他每天坚持不懈地抽奖,积攒下了相当於一个月时长的时光瞬进。可是这东西对自己有啥用处呢? 他想要的,是瞬间回到2026年的时空去,谁稀罕忍著大脑过载的痛苦,从1980年的10月瞬进到11月去? 话刚说完,那种大脑过载的感觉便从天而降,林晓白只觉得自己像是掉进了一个黑色的旋涡,眼睛一下子就进入了失明的状態。 “破系统,你等著,我非在你的电路板上打个孔不可!” 林晓白捂著脑袋,一边呻吟著,一边发著永远不可能兑现的威胁。 “哥!哥!” 耳边有人在呼唤著自己。 林晓白睁开眼睛,明亮的光线晃得他有一种眩晕的感觉。他定了定神,发现身边有个女孩子在摇晃著自己的身体,嘴里还在喊著什么。 “晓红,你怎么来了。”林晓白认得这女孩子正是自己的妹妹林晓红,今年16岁,在公社的中学读高二。 “五叔找你有事,有人说你跑到后山来了,我就到山上来找你了。”林晓红说道。 “哦。” 林晓白应了一声,站起身来,跟著妹妹往山下走。 小山並不高,两个人走了没一会,就到了山下。林晓白挠了挠头皮,指著路边的一间红砖房子,满心迷惑地向妹妹问道:“晓红,这是啥时候建的房子?” 林晓红看著哥哥,奇怪地说道:“这是海栋叔办的厂子啊,建了有两年了吧。” “海栋叔?” 林晓白的脑子里浮现出一张因为贫穷和劳累而过早衰老的脸。林海栋,是与林晓白的父亲林海源同一辈分的村民,岁数比林海源小十几岁,家里有三个孩子,生活十分拮据。 林晓白还记得,他们卖出第一个船用鼓风机之后,林海泉果断决定僱人扩大生產规模,雇来的人中便有林海栋。这也就是十几天前的事情吧,怎么一转眼林海栋就办了厂子,而且照妹妹的说法,这个厂子建了已经有两年了。 “等等,晓红,现在是什么时候?” 林晓白突然想到一件事情,不由停下了脚步,拉住林晓红问道。 “快十点了吧?”林晓红抬头看了看天,不確定地说道。 “我是问……” 林晓白的话刚说了一半,脑子里便乌泱乌泱地涌进来一堆记忆。那些记忆都是擬人化的,手脚齐全,还有一张张笑得很傻的脸,足以截屏作为表情包的那种。记忆们跑得那样快,如同火车站检票口开闸的情形一般。 系统大爷这一回提供的奖品颇为给力,一次性地把时间瞬移了三年,此刻已经是1983年的秋天了。 林晓白截住一段跑得慢的记忆,过去这三年的事情渐渐清晰起来。 那一次,好吧,林晓白有理由带著几分沧桑感地说是那一年,蒋之恆亲自前往明州,会见明州二轻局的副局长叶学勤,谈妥了从龙桥电机厂採购电机的事宜。 获得第一批电机之后,曙光鼓风机厂很快就生產出了適合农村柴灶使用的小型鼓风机。林海泉背著样品外出推销,顺利地开拓出了好几个地区的市场,还在每个县都培育出了一家代销点,月销量迅速超过了300台。 与此同时,长屿县政府也在全县范围內积极推广曙光厂的经验,號召有条件的各区乡组织生產鼓风机。短短几个月时间內,全县范围內便涌现出了几百家鼓风机生產企业,当然,其中大多数只能算是家庭作坊,靠著用锤子敲敲打打,一个月生產十几台鼓风机,也有百把元钱的净收入,远胜於种田了。 林海栋就是在那个时候自己开厂子的。 他在曙光厂干了几个月,弄清楚了鼓风机生產的所有技术细节,也了解了鼓风机销售的套路,於是便从厂里辞了职,用那几个月赚到的工资採购了电机、铁皮等原材料和一些简单的工具,在自己家里生產起了鼓风机,还给自己的鼓风机作坊起了一个富贵鼓风机厂的吉利名字。 林海栋自己笨手笨脚,但却有一个巧手的老婆,能够用剪刀把五毫米厚的铁皮剪成指定的形状,再用锤子敲打成鼓风机的外壳、叶轮等,虽然谈不上有什么生產效率,生產出来的鼓风机外观却是颇为美观,比工厂里用机器生產出来的也不遑多让。 林海栋把生產鼓风机的事情交给了老婆和三个未成年的孩子,自己负责销售。也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方法,居然在邻省的某个县里结识了县农业局的局长,把他家作坊里生產的富贵牌鼓风机定为县里推广农村省柴灶的指定產品。 这样一来,林海栋的家庭作坊的產能就远远不够了。他找人借了钱,在村外的山脚下建了一幢简易瓦房,又从老婆娘家雇了几个亲戚过来做帮工,把富贵鼓风机厂的產能提高到了每年600台,他家也在一年之內就由全村闻名的贫困户变成了几家准万元户之一。 没错,到1981年底的时候,林家角村已经拥有了四家准万元户。其中,林晓白家凭藉从曙光厂的分红,加上责任田里的產出,一年的收入已经无限接近了一万元。另外还有两家与林海栋家一样,也是从曙光厂学了技术,靠著手工製作和人员推销,一年赚到了六七千元的利润。 至於林海泉,早已跨过了万元户的门槛,朝著十万元户的目標奋进了。曙光鼓风机厂的规模扩大了十倍,林海泉家的老宅已经容不下,他也同样在村外建了厂房,与林海栋的富贵鼓风机厂比邻而居。 走过林海栋的厂子,前面就是曙光厂的新厂房,同样是红砖灰瓦的样式,一排四间,没到跟前便可听到衝压机衝击铁皮发出的轰隆声,还有人进进出出地搬运著各种物件,一派繁忙景象。 “晓白,上班时间,你跑哪去了,五叔急著找你呢!” 一个中年人迎上林晓白兄妹俩,带著责备的语气说道。 他胸前掛著一副帆布的围裙,胳膊上戴著袖套,手上是一副油渍麻花的纱手套,抱著一捆漆包线,颇为忙碌的样子。 “爸,你怎么在这……” 林晓白犹自处於大脑宕机的状態,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脑袋上立马就被拍了一记,带著满满的父爱。林海源收回手,依然抱著那捆漆包线,语气不善地斥道:“你睡迷糊了,我不在这,还能在哪!” “啊?啊!” 林晓白髮出一声鹅叫,脑子里迟到的信息雷得他外焦里嫩。 在这段信息中,他惊异地发现与林海泉合作开厂的並不是他林晓白,而是父亲林海源。他自己也从来都不曾跟林海泉学过补鞋,更没有去过明州。 在这段被系统大爷粗暴修改的歷史中,林海泉是独自在明州补鞋,无意中发现了鼓风机这样一个商机,於是毅然回村,找到远房堂兄林海源合作,开办了这家曙光鼓风机厂。 同样也是林海泉,在去明州的废旧物资市场採购旧电机时,偶然认识了叶学勤,隨后又独闯长屿县委,请出了书记蒋之恆帮忙协调,这才有了龙桥电机厂为长屿县提供小型电机的事情。 至於他林晓白,高中毕业之后便回乡务农。在林海泉建起鼓风机厂之后,进厂当了工人,因为有高中文化,加之脑子灵活,颇受林海泉的赏识,经常带在身边担任助理。 最重要的是,儘管时间已经过去了三年,但林晓白现在的年龄依然是他穿越前的21岁,甚至於他在1980年长的那几个月也被抹掉了。 第29章 残酷的红海 “喂喂。元大爷,你搞什么鬼,怎么时间过去了三年,我还是21岁?” 林晓白不得不找系统讲讲理了。自己穿越一回,还想著要当创一代,未来成为世界首富,和什么巴菲特谈笑风生的呢。 结果,好不容易捞到第一桶金,正打算再接再厉,把企业做强做大,谁知被系统大爷一个时光瞬移就给移得没影了。曙光厂的合伙人成了自己的父亲,自己从创一代变成了富二代。 如果自己只是想当一个混吃等死的富二代,又何必要穿越呢? “时光瞬移,又不是你瞬移,你当然还是留在21岁,这有什么奇怪的?”元宇宙答道。 “那曙光厂的合伙人怎么成了我爸了,难道不是我去找了叶学勤,才给全县弄到了电机的吗?” “三年前,你才18岁,怎么可能成为你五叔的合伙人?瞬移也是要讲基本法的,3岁搓飞弹这种设定,现在已经不时兴了。” “你说得好有道理。可是,我在1980年好歹也过了几个月的时间吧,连22岁的生日都过了,怎么这一瞬移,我还变年轻了呢?” “这是因为……,瞬移嘛,时间就超过光速了,所以时间就倒流了,爱因斯坦说过的嘛,你没有学过吗?” 系统难得地有些口吃,想必也知道自己是在胡说八道,它那点残余的节操无法直视了。 “时间变化的速度超过光速,你確信爱因斯坦能听懂你的话?”林晓白呛声道。 时光瞬移,每秒移动9400万秒,这特么能叫速度吗…… “不要在乎这些细节。” 感觉到元宇宙准备说话,林晓白抢著替他说出来了,居然和元宇宙达到了和声的效果。 “我就知道又是这句!”林晓白恨恨地说道,隨即便放弃了这个没有意义的问题,转而问道: “元大爷,依你的意思,我不管在这个年代里生活了多长时间,被你瞬移之后,都会回到21岁的年龄?” “不然呢?” “啥叫不然呢?” “你希望自己回到2026年的时候变成一个70岁的老头吗?” “好吧,你贏了……” 林晓白不得不承认,系统的这个设定还是挺暖心的。你看那些穿越小说里的主角,穿到1980年的时空大杀八方,看起来是挺爽的,但等时间来到新世纪,有了网际网路手机新能源车好喝的奶茶好玩的原神的时候,他们已经步入中年,只配用保温杯泡枸杞了,岂不是挺悲哀的。 像自家的系统这样,每瞬进一次就把自己的年龄归零,啊不,是归回21岁,自己就能永远都以年轻的身体和心態去享受生活,倒也是一种奇异的体验。 唯一的缺陷是,不管自己在上一秒如何努力,下一秒都会重新变成一个新兵蛋子,被老爹用戴著脏兮兮手套的手在脑袋上施加深沉的父爱。 回家又得洗头了,我爱飘柔…… 甩了甩头,把刚才的胡思乱想甩掉,林晓白跟著父亲走进了车间。 车间里,有著两台冲床,其中的一台是林晓白看著非常眼熟的,正是他与林海泉一道从陵南农机厂的罗发友那里採购来的那台。当然,在现在这段歷史中,去採购冲床的人变成了林海源和林海泉。 冲床上正在加工的,並不是鼓风机的机壳,而是一片一片的硅钢片,这是生產电机的配件。这个情景,让林晓白再次生起了物是人非的感慨。 鼓风机的生產技术是如此简单,以至於仅仅一年的时间里,长屿县的乡镇企业就把这个市场做成了残酷的红海。 林家角村所在的解岭乡,地处长屿县的东南角,到县城还有一个多小时的车程,在区位上便存在著天然的缺陷。靠近县城的山市、牧屿、泽国等几个乡凭藉地理优势,后来居上,很快就出现十几家鼓风机年產能超过万台的厂子。至於產能在千台左右的厂子,更是不胜其数。 据县里的统计,到1982年初的时候,全县的鼓风机產能已经接近100万台,足以成为鼓风机之乡了。 產能有了,但並非都能转化为现实的產量。横在长屿县鼓风机產业面前的有两大障碍,一是市场,二是配件和原材料。 市场方面,蒋之恆通过在农业部的老关係,联繫了一部分省柴灶改造的业务,但规模也仅限於一年十几万台而已。毕竟,各地自己也有一些鼓风机生產企业,本地的业务是要优先照顾自己的企业的。 余下的部分,就是靠著长屿本地的业务员翻越千山万水去全国各地进行推销。一开始,推销员都是各家厂子內部的人员,其中多数都是工厂的所有人。再往后,便有了专门代企业做推销的职业推销员,他们或是应几家企业的委託外出推销,或是自己先找来订单,再把订单卖给生產企业。 隨著长屿鼓风机的名气得到传播,陆续开始有一些外地的採购商前往长屿直接採购,他们往往会货比三家,甚至三十家,一分钱一分钱地与生產企业砍价,直至把各家企业的利润都压到最低的极限。 配件和原材料的困难,比市场开拓的困难更大。80年代初,国家还处於严格的计划管制之下,各种生產物资都是纳入国家计划管理的,乡镇企业只能在国营企业和城镇大集体企业分配完之后,才能获得一些残余的物资。想依靠这点数量可怜的物资支撑起一年100万台鼓风机的產能,是万万做不到的。 於是,奔赴全国各地的推销员同时又带上了另外一项任务,那就是在各地採购配件和原材料,包括各地工厂的积压產品、淘汰的残次品以及还有使用价值的废品。 除了长屿之外,海东省许多地县的乡镇企业都面临著同样的困境,来自於这些地县的推销员同样在努力地寻找一切可能用上的生產资料,送回海东。 有些物资,採购人员自己也不知道能够有什么作用,但天然的敏感让他们相信把这样的物资运回去,一定能够找到需要这些物资的人,並且能够卖出一个不错的价钱。 汽车运输的成本太高。铁路车皮极其紧俏,不是乡镇企业的泥腿子们能够覬覦的。海东省临海的优势便在此时体现出来了。 海东沿海的几个地区都涌现出了大批的外海运输队、航运队、运输合作社等,使用帆船或者机动船,开展沿海沿江运输,南至北部湾,北至渤海湾,西至长江中游,都能有海东运输船队的帆影。这些船队,把各种物资源源不断地运回海东,再把海东生產的工业品源源不断地输往各地。 从各地淘回来的物资,大多数並不能直接用於生產。有些物资是企业生產的残次品,需要再次加工之后才能使用。还有一些废旧物资,需要进行拆解,把不同的零部件分开。有些零部件可以直接使用,另外一些则可以作为加工某些零件时候的原材料。 对於海东的乡镇企业来说,但凡还有一分钱价值的物资,就绝对不会被浪费。 隨著鼓风机產能的进一步提高,电机成了制约產量的关键瓶颈。 长屿县最早与明州二轻局签约的时候,二轻局要求长屿县每年採购的电机不得少於10万台。而事实证明,这个数字是极其保守的,仅仅一年过去,长屿的採购需求就从10万增长到了將近100万。 这么大的需求,已经远远超出了龙桥电机厂的生產能力。生產电机的主要原材料是硅钢片和漆包线,这二者同样属於国家计划物资,而且非常紧俏。龙桥电机厂通过国家计划获得的原材料供应只够一年生產20多万台电机。一时间,“电机荒”的阴云便笼盖在了所有鼓风机厂的上空。 电机短缺,导致市场价格不断上涨。原来8元一台的电机升到了12元的水平。 与此同时,鼓风机企业之间的內卷又使鼓风机的价格不断下降,最低价格已经降到每台不足20元的水平了。 扣除电机的成本,生產每台鼓风机只剩下8元钱的差价。这8元钱中,还要覆盖外壳、叶轮、电线、开关等零配件的支出以及工人工资,最后能够剩下的利润是微乎其微的。但即便如此,这项业务依然能够养活数千人。 正如林海泉曾经向林晓白说过的,自己付出的劳动是没有成本的,通过劳动赚到的钱,都是利润。 许多工厂都是家族企业,所以產品生產成本中的工资支出,其实就是自己的家族收入。有些农村妇女的体力不足以承担艰苦的农业劳动,但在工厂里做一些装配、涂漆之类的工作是完全没问题的。还有一些家庭作坊,让家里的未成年子女参加生產,也同样可以节省出一笔不菲的僱工支出。 正因为此,很多企业主一边抱怨著生意不好做,利润太低,一边依然在努力地开拓市场,希望能够卖出更多的產品。 林海泉身在局中,灵机一动,便起了新的念头。 如今,曙光鼓风机厂依然在生產鼓风机,但林海泉已经开拓出了一项新的业务,那就是生產电机。 第30章 家里换了新床新被子 无论是林海泉还是林海源,都不懂得如何造电机。即便是全厂文化程度最高的林晓白,同样不会计算什么线规、槽数、转动惯量之类的参数,更不知道啥是气隙、节距。 不过,林海泉有自己的解决问题的办法,那就是原样地复製一台成品电机,然后再根据复製品的性能进行调整,直至能用为止。 电机的性能不足,不外乎噪音大一些、能耗高一些,对於农村柴灶鼓风这样的工作环境,这些缺陷並不重要。区区20瓦的效率,就算能耗高出50%,用户也是感觉不出来的。原来1度电可以用50小时,现在减少到33小时,谁能察觉得到这样的区別? 林海泉从废旧物资市场买到了硅钢片和漆包线,自己绕制电机,几经周折,最后成功地让电机旋转起来了。装配到鼓风机上去之后,风力甚至比原来的產品还要大一些。 至於说能耗嘛,用系统大爷的口头禪来说: 不要注意这些细节。 技术问题解决了,接下来就是原材料问题。电机的主要原材料就是硅钢片和漆包线,这都是紧俏物资。 硅钢片的问题,以一种很神奇的方式解决了。 变压器的铁芯就是质量极好的硅钢片,而在废旧物资市场上,报废的变压器供应非常充足。 这几年,国家大搞经济建设,各地的基础设施不断升级换代。电网要进行扩容,原来的变压器就不能用了,必须更换。换下来的变压器有些可以换到其他地方去用,有些则本身已经有些老旧,继续使用有可能產生安全隱患,於是便被淘汰报废了。 遍布全国各地的海东销售人员如蚂蚁搬家一般,把这些报废变压器运回了海东,放到废旧物资市场上销售。林海泉用比买废铁稍高一些的价格,买回变压器,安排人拆解开来,其中的铁芯便成了生產电机的硅钢片来源。 硅钢片有了,余下的一只拦路虎,就是漆包线。 市场上倒也能够买到二手的漆包线,那是从各种报废的电机、变压器上拆下来的。拆解的时候,难免会蹭破漆包线上的漆皮,如果铜线的纯度不高,还可能会因为反覆缠绕而出现折断。 曙光厂一开始生產电机使用的,就是这类二手漆包线。林海泉不敢直接把买来的漆包线投入生產,而是先安排人进行检查和清理,把掉漆严重以及有折断风险的线剔出去。最终挑选出来的漆包线,有些还要进行补漆。这些作业,极大地提高了电机的生產成本。 这些都是林晓白刚刚接收到的记忆,在过去的几个月中,林晓白一直在给林海泉做助手,推进电机的生產工作。 正想到此,林晓白就看到林海泉向他走了过来。很显然,林海泉並没有受到系统大爷说的爱因斯坦效应的影响,他的年龄看上去比1980年时大了几岁,此时应当是28岁的样子吧。 “晓白,你准备一下,明天跟我去江北省。” 林海泉並没有注意到林晓白看他的目光有一些古怪。在他的认知体系中,林晓白前一天还在帮他绕漆包线,此时的林晓白与昨天並无二致。 “去江北省干什么?”林晓白问。 “我打听到一个消息,江北省的苏湖市有一家电线电缆厂,能够代客生產漆包线,咱们去联繫一下。” “啥叫代客生產?” “就是可以接受计划外的订货,按客户指定的规格生產漆包线。” “这么好!” 林晓白有些惊讶。 搁在后世,这种事情根本就不足为奇,甚至於不接受客户订货才是奇怪的事情。但如今的林晓白也算是逐渐融入这个年代了,他知道对於大多数国企来说,按计划生產才是正道,代客生產就属於创新了。 要知道,漆包线可是非常紧俏的计划物资呢。 “我了解过了,他们那个厂子是搞独立经营、自负盈亏的试点单位,赚了钱都归厂子所有,不需要上缴给国家的,所以他们就提出了搞活经营、开拓市场的口號。”林海泉道。 这就有点后世企业的样子了。 看来,计划经济的坚冰就是这样一点点鬆动的。 林晓白在心里暗道。 第二天一早,林海泉和林晓白便出发了。先从乡里坐车到县城,再从县城坐车到省城明州,再往后就是坐火车到苏湖去。至於在苏湖下火车之后如何前往那家苏湖电线电缆厂,就只有等到了地方再问了。 两年前,全县的公社都已撤销,恢復了乡的建制,所以他们所在的地方已经改名为解岭乡了。 从解岭乡到县城,加开了中巴车,他们不再需要搭乘速度慢、顛簸且噪音如拖拉机一般的……拖拉机了。 到了县城,正好接上开往明州的长途车。这车也已经进行了更新,至少外观看起来有七八成新,车辆启动的时候,发动机的声音也强劲了几分,不像此前那辆车一般听著就像是患了严重哮喘的样子。 叔侄二人上车后便坐在了最后一排。这倒不是因为他们讲究社会公德,把前排的座位让给別人,而是因为他们每人身上都绑著五捆大团结,如果掀开外衣,会让人產生出一些不安全的联想。 这些钱,是採购漆包线的货款。身上带著这么多钱,坐车的时候自然是找个角落猫著最为妥当了。 “晓白,昨天晚上睡得怎么样?” 坐下之后,林海泉小声地向林晓白问道。 “挺好的,家里换了新床新被子,睡觉舒服多了。”林晓白脱口而出。 “你家啥时候换了新床新被子,我怎么不知道?”林海泉诧异道。 村子不大,两家又是合伙人的关係,林晓白家里如果要换床换被子,林海泉应当会有所耳闻的。 “呃,我只是打个比方嘛。”林晓白尷尬地解释道。 他说的新床新被,是和时光瞬移之前比较的,在林晓白的感觉中,就属於昨天才发生的事情。 昨天,林晓白从工厂回到家,再次受到了认知的暴击。 原先的老房子进行了扩建,向旁边和屋后各扩出了一大截,使总体面积扩大了將近一倍,他再也不用和弟弟挤在同一间屋子里了。 新扩出的部分,是用青砖砌成的。老房子的石头墙面也进行了修补,用水泥填平了墙缝,还刷上了石灰,看上去不再有欧洲古堡的样子了。 屋里进行了简单的装修,破损的墙板已经更换,头顶上原来那盏昏黄的白炽灯也已经换成了明亮的日光灯管。 家里增加了许多新家具,和一部分还看得过去的老家具摆在一起,透著一股诡异的反差美。另外一些被淘汰掉的老家具,林晓白也在储藏间里发现了它们的踪跡。 这个年代的中国人,是不会扔掉任何还有一点点价值的物品的。 另外一个明显的变化,就是家里有了家电。堂屋的头顶上掛上了吊扇,靠墙的一张桌子上摆著一台14寸的黑白电视机,父母的房间里还有一台半导体收音机。 至於手錶和自行车,也已经有了。甚至还有一辆专属於妹妹晓红的女式自行车,是供她去乡里的中学上学用的。 对了,还需要再说明的一点是,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人年龄都增长了3岁,唯独林晓白的父母、弟弟妹妹,与林晓白一样受到了系统大爷的“冻龄”处理。 別问,问就是为了避开致命的伦理梗。 林晓白的这些心理活动,林海泉自然是不知道的。他继续压低声音叮嘱道:“这一路上,不要打瞌睡。现在社会上乱得很,每辆车上都有小偷,別让他们把我们的……东西偷了。” “小偷?” 林晓白悚然一惊,下意识地转头扫视全车,看到的是密密麻麻的一堆后脑勺,完全看不出表情的那种。 不得不说,作为一名来自於2026年的年轻人,林晓白对於活著的小偷是完全缺乏概念的。和同学出去玩的时候,背包隨手往公园的长椅上一扔,就可以跑半里地去买奶茶,丝毫不用担心东西被人拿走。 现在林海泉告诉他,如易燃易爆品一般绑在胸前的钱都有被偷走的危险,让他如何不觉得紧张。 汽车开出了县城,穿过一小片平原,隨后便开始沿著盘山道翻越群山。不过,这一回林晓白能够感觉到道路平坦了许多,加上车况非常不错,没有过去坐车去明州的那种难受感觉了。 车上没有人走动,唯一和林家叔侄挨著坐的是一位看上去就颇让人有安全感的城里人,戴著眼镜,瘦瘦弱弱,还有一些文气,估计是个中学老师啥的。 小偷应当不至於长成这样吧,万一被人逮著,挨顿打没准就凉了。 能当小偷的,应当像前面第四排那两位的样子,满脸横肉,孔武有力,一站起来…… 咦,这俩人居然真的站起来了,还各自从腰里掏出了一把明晃晃的长刀。 “不许停车,继续开!各位,我们兄弟俩遇到点难处了,想找大家借点钱花花,大家没啥意见吧!” 一號横肉先是威胁了一句司机,然后转回头来,大声地向全车乘客说道。 第31章 这个道理很简单的嘛 “是屠家兄弟!”林海泉失声道。 “什么屠家兄弟?”林晓白只觉得心口怦怦直跳,下意识地问道。 尼玛,亏我还担心遇到小偷,谁知道直接就遇上车匪路霸了。 在后世曾经听人说起过,80年代至90年代的时候,国內有些地方治安不好,经常出现车匪路霸的事情。对了,好像还有一个电影,叫什么“车上无贼”的。可不就是无贼吗,贼都改行干抢劫了。 “这个人叫屠老大,他边上那个叫屠老二。不过,这都是大家传的,他们自己说自己是这个名字,真名是什么,谁都不知道。他们俩在省里做过很多次案了,每次都会换一条路,听说警察设了好多次埋伏,想把他俩捉拿归案,都没有捉住。”林海泉低声说道。 “那咱们怎么办?”林晓白焦急地问道。 他分明看到,那个所谓的屠老二已经拿著刀从第一排开始对乘客进行搜身了,屠老大则举著刀盯著眾人,大致是发现谁有异动就要扑上前去砍人。 屠家兄弟都长得人高马大,颇有一些威胁力。被屠老二搜身的乘客,都是敢怒而不敢言,眼睁睁地看著自己的钱包或者贴身藏著的钞票被对方搜走,然后缩在座位上痛哭,而且还不敢哭出声音来,怕激怒了匪徒,引来杀身之祸。 “晓白,你觉得该怎么办?”林海泉低声地反问道。 “如果有其他乘客敢反抗就好了。他们把屠老大缠住,我们俩个人对付屠老二,应当还是有一些把握的。”林晓白道。 “太危险了。万一他们还有其他同伙,躲在乘客里没露头,那就麻烦了。” “那你说怎么办?” “……” 林海泉沉默了。 他们叔侄两人的身上,绑著整整一万元钱。放在几年前的林家角村,这笔钱相当於全村人一年的收入,这样白白地被劫匪抢走,林海泉无论如何都是不甘心的。 如果同行者不是林晓白,而是和他同辈分的其他村民,林海泉是想照著刚才林晓白建议的方案做的。两个人共同发力,控制住一个劫匪,这样其他的乘客就有可能会对另一个劫匪动手,大家齐心协力把两个劫匪擒住,还是很有可能的。 但现在同行者是林晓白,属於晚辈。要让一个晚辈陷入危险,林海泉还真有些下不了决心。 这时,林晓白灵机一动,想起了万能的系统大爷。 经常穿越的人都知道,內事不决问系统,外事不决还是问系统。要问穿越者最大的金手指是什么? 系统,系统,还是特么的系统! “元老师,元大爷,別睡了,眼前这事,我该怎么处理啊?” 林晓白在心里问道。 “揍丫的!”系统豪迈地说道。 咦,难道编这个系统的码农是北方人,骂街都带著北方口音。 “这俩劫匪,还有其他帮手没有?” “没有,就他们俩。” “那如果我和五叔控制住一个劫匪,其他乘客里有没有敢於出来对付另一个劫匪的?” “有。你看到坐在屠老大背后那个穿便衣的年轻人没有,他其实是一位回家探亲的解放军战士。他隨时准备把屠老大扑倒,只是担心没人和他配合,怕歹徒伤害其他乘客。” “你確信?” “我確信。” “如果出了紕漏,我拆了你的显卡。” “……” 得到系统的確认,林晓白放心了。他转过头,低声对林海泉说道: “五叔,我確认过了,这两个歹徒没有帮手。还有,前面有一位解放军同志,如果我们这边对屠老二动手,他肯定会把屠老大控制住的。” “你是怎么知道的?” “茶顏悦色。” “唔?” “是察顏观色。我观察出来的。” “这也太冒险了吧。” “不管了,反正咱们的血汗钱,不能便宜了这俩混蛋。” 说话间,屠老二已经搜到后排来了。林晓白注意到,在他搜那个解放军战士的腰包时,那名战士並没有反抗,显然是觉得双拳难敌四手,他没有把握同时对付两个持刀歹徒。 “你,你,还有你,把身上的钱都交出来。” 屠老二走到最后一排跟前,用刀指点著眾人,下令道。 坐在林晓白身边的那位文弱乘客体若筛糠,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屠老二手上的长刀,哆哆嗦嗦地开始摸自己的口袋,大致是准备掏出钱包交给对方了。 林晓白用手指了指行李架,说道:“大哥,我的钱放在包里了,就是那个黄绿色的大包,钱缝在夹层里,你自己拿吧。” 他说话的时候,嘴巴也是哆嗦著的,这倒不是他学过什么《演员的自我修养》,而是他內心真的充满著恐惧。 活的持刀匪徒啊,刀尖离著自己不到一尺,谁能不害怕。 或许是林晓白的表现让屠老二感到了放心,再就是他那细皮嫩肉的长相,让人觉得他就是一个好逸恶劳的公子哥,人畜无害的那种。 屠老二抬了抬刀尖,说道:“你自己把包拿下来,我警告你,別搞名堂。” “哎哎,我拿一下。” 林晓白答应著,稍稍让边上的文弱乘客往另一边挤了挤,站起来伸出双手去拿自己的包。 屠老二往后退了半步,给林晓白空出地方。林晓白用眼角的余光扫去,发现屠老二的神態很放鬆,显然是觉得自己已经是打劫的熟练工种,內心充满了自信。 说时迟那时快,林晓白抓住自己的包,一把从行李架上扯下来,便砸到了屠老二的刀上。与此同时,林海泉骤然探出身去,手臂一挥,一个斗大的拳头便印在了屠老二的脸上。 “解放军,快动手!” 林晓白大喊了一声,同时用手上的包紧紧压住了屠老二的刀,不让他把刀子挥舞起来。 那边变故陡生,屠老大一愣之下,便准备衝过来解救自己的弟弟。没等他跨出一步,他身后一个年轻人突然出手,一招標准的空手夺刃,屠老大手里的刀已经到了年轻人手上。 旁边的两个男性乘客见状,岂有不上手的道理。两个人几乎同时按住了屠老大,满是老茧的手攥成拳头,舂米般地往屠老大的头上招呼。 另一头,林海泉已经翻过前排的椅背,来到了屠老二面前,与林晓白一起,迅速地控制住了屠老二,把他手上的刀也夺了下来。 司机把车开到前面的一个派出所,已经被乘客们打成猪头模样的屠家兄弟被交给了警察。听说被抓住的是屠家兄弟,警察们一个个都欣喜若狂,想必这对兄弟犯的案子已经把警察给折腾得够呛了。看到警察们的表情,林晓白有理由相信,这哥俩即便不被枪毙,也得把牢底坐穿。 后续的旅程,叔侄俩再没遇到什么风险。在明州火车站等车的时候,林晓白的確看到了有几个行为可疑的人在乘客中间来回穿行,估计是在寻机偷窃財物。不过,林海泉在出发之前就做了安排,叔侄二人穿的都是下地干活时的粗布旧衣服,手上拎的提包也是自家缝製的,一看就不像是有钱人,倒也省去被贼惦记的麻烦。 一路小心翼翼,二人终於到了苏湖市,並且成功地找到了苏湖电线电缆厂的所在。门卫没有阻拦他们,问清楚他们是来谈业务的,便给他们指了办公楼的方向,让他们自己过去。 “点二一线径的聚酯漆包线,没问题,你们的铜在哪里?” 在一间门口掛著“业务科”牌子的大办公室里,一名自我介绍叫王哲的业务人员热情地接待了林家叔侄二人。他的普通话里略带著一些当地口音,倒是不难听懂。 可是,这“你们的铜”是什么鬼? “同志,你说的铜,是什么意思?”林海泉怯怯地问道。 人家对他们客气,他可不敢摆客户的架子。这个年代里,门难进、脸难看、事难办,这才是国企做生意的正確方式,像这位业务员这样爽快的表现,让林海泉总有一种走错了门的感觉。 “铜不知道?”王哲反问了一句,倒也没觉得有多惊讶,想必像林家叔侄这样不了解情况的客户並不罕见,他解释道: “我们厂做的业务是代客加工。这个代客的意思,就是由客户这边提供铜料,我们帮助客户做铜料的提纯、熔解、成丝、涂覆,然后你们交一个加工费,就可以把成品的漆包线拿走了。” “啊?” 林海泉懵了。他光听人说这家名叫苏电的厂子可以提供各种规格的漆包线,可没想到“代客生產”是这个意思啊。 “这个道理很简单的嘛。”王哲道,“你们肯定是知道的,漆包线是国家计划物资,原材料供应和產品销售都是要服从国家计划管理的。国家拨给我们多少铜料,我们生產出多少漆包线,都是有计划的。这种计划內的漆包线,我们怎么可能自己作主卖掉呢? “但我们厂有设备,国家任务不足的时候,我们用我们的设备帮你们加工一下铜料,生產出漆包线来,这就与国家计划没有关係了。但这个前提,就是你们要自己准备铜料,我们不能拿国家计划內的铜料来给你们生產,是不是这个道理?” 第32章 办法肯定还是有办法的 计划经济的运行逻辑是这样的: 国家要搞建设,需要一台电机,於是便向电机厂下达生產任务,同时保证为电机厂提供生產这台电机所需要的硅钢片、漆包线等一切原材料。 漆包线要由电线厂生產,於是国家再向电线厂下达任务,要求其生產相应的漆包线,同时要为电线厂提供所需要的铜料、涂覆材料等。 至於铜料,自然是来自於有色冶金厂。有色冶金厂只需要考虑如何冶炼即可,其所需要的铜矿石、电力等供应,同样是由国家来负责的。 计划经济下的企业,每年生產多少產品都是有数的,国家就是按照你生產这些產品所需要的原材料,为你提供物资供应,既不会多给,也不会少给。 与此同时,產品和原材料的价格也都是由国家统一规定的,国家同时还要规定生產產品时候的工时定额,相当於把企业的收入和成本都提前计算好了。 企业要做的只是照著计划进行生產,原材料会有人给你运过来,產品会有人运走,加上厂子內部有从摇篮到坟墓的完整生活配套体系,全厂干部职工一辈子不走出厂区半步,也不会有任何影响。 在这个制度之下,企业根本没有扩大生產的必要性,同时也没有这样的可能性。因为你想扩大生產,就必须增加原材料投入,而原材料是由国家计划控制的,你根本无法获得额外的供应。 计划体制的优越性,在於能够在一穷二白的背景下,集中物资进行最重要的建设。它的缺陷,则在於无法调动企业的积极性,企业干多干少、干好干坏,都是一个样,谁还愿意去搞创新呢? 改革开放后,国家开始有步骤地推进国有企业的经营机制改革,向企业適度放权,允许企业在完成国家计划任务的前提下,积极挖掘潜力。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就有了自主经营、自负盈亏的做法。 苏湖电线电缆厂,正是江北省確定的自主经营的试点企业。苏电的领导盘点了厂里的生產资源后,发现自己的生產能力存在著富余,完全可以拿出来为社会提供服务,於是便提出了代客加工漆包线的业务方向。 正如王哲所说,苏电自己的铜料,都是国家计划拨付的,生產出来的漆包线只能交给国家。如林家叔侄这样的乡镇企业如果需要漆包线,必须自己准备铜料,再交纳一些加工费,苏电能够利用自己先进的生產装置,把这些铜料加工成指定的线缆。 “可是,我们没有铜料怎么办?你们能不能给我们挤一点指標出来,我们出个高价也可以的。”林海泉做著努力,同时把一包来之前专门在街上买的大前门香菸放到了王哲的面前。 王哲连忙摆手,把烟又推了回去,说道:“林厂长,不用这样的。我们有规定,不能拿客户的烟,你快拿回去,別让我犯错误。” “菸酒不分家,抽包烟的事情,怎么能算是错误嘛。”林海泉坚持道,继续把烟推给对方。 王哲不为所动,还是把烟推了回来,同时说道:“林厂长,你要理解我们的苦衷。其实每天都有像你一样的乡镇企业领导到我们这里来买电线电缆,有一些也不是不在乎价格的。我们实在是没有办法,铜料是由国家管著的,我们厂子也没权力挪用是不是?” “那就没有別的办法了?” 林海泉见对方坚持不收自己的烟,也不敢再勉强。他收回那包烟,带著一些不甘心地问道。 “办法肯定还是有办法的。”王哲笑道,“林厂长,其实我正准备跟你讲呢。铜料这件事情,可能是你有些误会了。我们要的铜料,並不是铜厂生產出来的那种棒材,你们肯定也弄不到计划內的棒材,对吧?” “对对,那是肯定弄不到的。” “我们说的铜料,是不管什么样的铜都可以。因为我们收到铜料之后,还是要到炉子里去熔化的,不管什么样的铜,熔化了以后,不都是一样的吗?” “你是说……废铜也可以?” “那是肯定的啊。要不那些来找我们加工电线的厂子,哪里搞得到正规的棒材?”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林海泉眼睛里闪出光芒,连声地应道。 没有人比林海泉更了解废铜的来源了。各地的废旧物资市场上,就有专门卖废铜的摊位。林海泉过去就曾经注意过那些摊子,只是不知道大家买回那些废铜有什么用处。 “太谢谢你了,王业务,我们这就去找废铜,等凑够废铜了,我们再回来找你。” 林海泉站起身来,向王哲伸出双手,他实在是不知道用什么方法来表示自己的感激之情了。 王哲笑著起身,与林海泉握了手,又给他留了业务科的电话,並做出一副要送林海泉一行出门的样子。林海泉哪里肯依,再三说著留步,便带著林晓白离开了业务科。 走到办公楼外,林海泉回头看了一眼,感慨道:“这个苏电的確了不得,这样做生意,不发財才怪。” “怎么,这个王业务有什么特別吗?”林晓白不解地问道。 “你没见他对咱们那么客气吗?还主动告诉我们去搞废铜。”林海泉道。 “这不是应该的事情吗?”林晓白道,“你不是一直跟我说,和气才能生財吗?在明州的时候……,呃,我是说,在明州坐火车的时候,你还说过这话呢。” 他差点就说在明州补鞋的事情了,话到嘴边,才想起那段歷史已经被系统大爷给抹掉了,这个位面上的林海泉根本就不曾带他去明州补过鞋。 林海泉倒也没在意,和气生財这种话,他的確是经常说的。至於这一次出来的路上是不是对林晓白说过,他也不確定。 他说道:“和气生財,是说我们这种私人企业的。我走南闯北那么多年,跟多少国营企业打过交道,这个王业务是第一个对我客客气气的,连烟都不收,实在是很难得的。” 林晓白无语,时下的国企,居然如此不堪吗?想到后世网上流传的关於“不许殴打顾客”的梗,想来林海泉说的应当也有几分道理吧。 再回忆起自己此前去明州二轻招待所住店时的经歷,似乎那里的服务员对顾客也的確是比较冷淡的。虽说还没到隨意殴打顾客的程度,但与后世那种必须露出六颗牙的微笑式服务相比,的確是有很大很大的提升空间了。 想来,这个时期的民营企业能够迅速崛起,与大量国企的这种官商作风不无关係。你视客户如寇讎,就不要怪客户弃你如敝履了。要等到市场经济全面来临,国企大范围破產倒闭之后,余下的国企才能学会如何在市场中求生。 这个世界上哪有人天生就会微笑服务,不都是挨过市场的暴打才学会的吗? 这种感慨,林晓白也就是在心里想想而已。他对林海泉问道:“那么,五叔,我们现在上哪去?” “去找废旧物资市场,那里肯定有废铜卖。咱们要搞到一吨废铜才够。” “好噠……” 叔侄俩说著话,已经走出了厂门。正待找个人问下苏湖市的废旧物资市场在什么地方,就见一个贼眉鼠眼的傢伙凑了上来,低声问道:“要铜吗?” “铜?”林海泉站住脚,看著对方,“你有铜?” “太有了!”那人显出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用手示意了一下,说道,“要不,咱们到边上去说?” 厂门口这种地方,也的確不是谈事的场合。林家叔侄跟著那人往一边走了几十米,来到一处墙角,那人递上一张小纸片,嘴里说道:“我叫周俊,你们称我一句老周就好了。不知道两位怎么称呼?” “我姓林,这是我侄子。”林海泉简单地介绍道,同时接过了对方递上来的小纸片。 纸片不大,也就是半张小学生作业纸的样子。事实上,这纸片也的確是用小学生作业纸裁出来的。作业纸是32开,这张纸片就是64开了。 纸片上方,写著“专供铜料”四个字,下面是周俊的名字,还有一个电话號码,號码的后面有一个括號,里面写著“刘阿姨转”的字样,林海泉明白,这个號码肯定是某条巷子里的公用电话,这位刘阿姨自然就是看电话的人了。 这个年代还不流行印刷名片,这张小纸片就是周俊自己写的名片了。不得不说,商人的智慧是无穷的,为了赚钱,什么办法都能够想得出来。 纸片上的字是照著仿宋体写的,写得颇为工整,林海泉忍不住夸了一句: “周老板文化程度蛮高的嘛,这字写得真好。” “哪里哪里。”周俊先是谦虚了一句,隨后林晓白就看到他的嘴角有些压不住了,得意地说道: “这是我家老二写的,刚上初一,成绩蛮好的,而且特別听老师的话。老师要求练字,他就天天在家里练,这不,我说要写几个联繫卡方便联繫,他就主动帮我写了。这字,还看得过去吧。” 第33章 不愁没有赚钱的机会 “不错不错,才上初一,字就写得这么漂亮,以后肯定能考上个重点大学的。”林海泉顺著对方的话恭维道。 周俊笑得见牙不见眼,摆著手说道:“哪里嘛,现在还小呢。他自己倒是心蛮大的,说以后要考中国科技大学。我跟他说了,叫他不要好高騖远,以后能考个清华大学我就知足了。” “你孩子成绩那么好,考个清华大学还不是轻轻鬆鬆的事情。” “也不能这样说,还是要努力一下的。” 果然聊子女教育是最容易拉近感情的,二人一番交谈之后,周俊看林家叔侄的眼神里分明多了几分亲近,不再是灰太狼看美羊羊的那种神气了。 “周老板,你刚才说你有铜,具体是怎么回事?” 林海泉把话头引回了正题,向周俊问道。 周俊还有些意犹未尽,不过也知道做生意才是正事,炫耀儿子的事情可以稍后再说。 他回答道:“你们到厂里去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你们了。你们没有带著铜料来,肯定是不知道规矩。这不,看你们空手出来,肯定就是要去找铜料了。 “我就是专门做废铜生意的,黄铜紫铜都有,价格也比別的地方便宜,你们有没有兴趣?” 林海泉问:“你的废铜什么价钱?” 周俊道:“紫铜一吨5600,黄铜4400。” “什么!”林海泉瞪大了眼睛,颇有一些不悦地呛声道,“周老板,你怎么不去抢?正规厂子里出来的电解铜一吨才5500,你废铜就敢卖到5600!” 周俊並不恼火,而是微微笑道:“林老板,我给你8000块,你去买一吨电解铜来给我看看。” 一句话就把林海泉给说哑火了。 没错,现在国家规定的电解铜价格的確是每吨5500元,但这是需要拿著物资部门开具的电解铜指標去买的。没有指標,你出再多的钱也不可能买到。 这就好比城镇居民拿著粮本去买米,每斤米的確只需要一毛七分钱。但如果你没有粮本,要到黑市上去买米,每斤就要高达五毛钱。城里人手里的粮票,只是一张像大拇指那么大的纸片,在黑市上就能够买到三毛钱。 “要不这样吧,我和我侄子先到废旧物资市场上去看看。如果那边的价钱不比周老板的价钱便宜太多,我们就回来找周老板进货。周老板觉得可以吗?”林海泉问道。 “当然可以了,货比三家嘛,我完全能够理解的。”周俊说得特別仗义,但隨即便又补了一句,“不过我可要先提醒你们一下,市场上的废铜名堂很多的。如果你们不懂行,买了掺假的废铜,拿到苏电来,人家是不接的。 “我卖给你们的铜,可以直接到苏电的业务科去交货。他们签字收下了,我才收你们的钱。如果他们说铜的质量不好,你们隨时可以退货。” “还能这样?”林海泉是真的服了。 看起来,这位周老板应当是常年在苏电大门外做这笔生意的,把苏电的业务流程全都摸熟了,没准和里面的人也认识,所以才敢放出这样的豪言。 虽然对周俊的话已经信了六七分,林海泉与林晓白二人还是到苏湖市的几个废旧物资市场都去转了转。 与海东省的情况差不多,江北省的民营经济发展得也非常红火,从而带动了废旧物资的回收利用。苏湖市的废旧物资市场上,各种物质可谓是堆积如山,可以想见,这里同样有一支非常庞大的採购队伍在全国各地搜罗各种物资。 在市场上,林家叔侄见到了不少专卖废旧金属的摊子,有废铜,还有废铝以及铅、锡等金属。这些摊子报出来的废铜价格差异很大,同样是紫铜,有的报价一吨不到4000元,有的则叫到了6000元以上。 这种混乱的报价,印证了周俊向林家叔侄所说的情况,那就是市场上的废铜里猫腻太多了,不是林家叔侄这种人能够分辨得清的。他们如果糊里糊涂地买一些废铜回去,十有八九是会被坑的。 相比之下,周俊能够提供的服务就非常贴心了。他明確表示可以直接到苏电的业务科去交割,铜的品质好坏,是由苏电的专业人员去鑑定的,这就省去了林家叔侄的后顾之忧。 林海泉凭著自己的经验分析了一下,猜出周俊应当是先从废旧物资市场上採购废铜,回去之后自己进行分捡,把不同品质的废铜分开报价。 按照林海泉的猜测,周俊开出的每吨紫铜5600元的价格,其中至少能够有800元以上的利润,这些利润就是他的专业经验以及在苏电的人脉关系所挣来的。 从废旧物资市场出来,林海泉拿出周俊留下的手写名片,在路边找了一个公用电话,给周俊打了电话,约他再次在苏电门口会面。 经过一番討价还价,周俊答应把每吨紫铜的价格下降了200元,然后带著林家叔侄进了苏电,熟门熟路地来到了业务科。 “呵呵,周老板,又有生意了?” 见著周俊带人进门,业务科里正在接待客户的几名业务员都笑著向他打招呼,而他也同样笑著回应,一边殷勤地向每个人递著烟,一边低调地说道: “不是什么生意,是帮朋友一点忙,不赚钱的。” “你可瞒不住我们,你做一单生意赚的钱,比我们这么大一个厂子赚的都多呢。” “没有没有,现在废铜的收购价一天比一天高,外地那些开废品收购站的老板也都是鬼精鬼精的,废铜的出货价高得很呢。我帮人搞一吨废铜,也就是赚两包烟钱。” 说著这种没有营养的废话,一行三人再次来到了王哲的面前。周俊三言两语便把情况说明白了,王哲点点头,对林海泉说道: “周老板说能够为你们提供500公斤紫铜,买铜的钱,你们自己结算就好了。你们要的是0.21毫米的聚酯漆包线,这个规格的漆包线,我们的加工费是每吨12000元,500公斤就是6000元。你们可以先交50%,也就是3000元。三天之后到厂里提货,再交余下的3000元。” 国家计划內的漆包线,每吨价格也就是13000元左右。而苏湖电线电缆厂代客加工,在铜料自备的前提下,却可以开出每吨12000元的加工费,加上铜料的费用,每吨漆包线的出厂价就相当於17000多元了。 在增加的费用中,只有一小部分是因为原材料是废铜,比电解铜多了一道熔炼的工序。大多数的差价是苏电的利润。 漆包线的生產需要大量专用设备,还涉及到一些专业技术,这是乡镇企业所无法做到的。作为拥有垄断技术的一方,收取一些垄断利润也是情理之中的。 林海泉此前就已经询过价了,也知道国企是不能討价还价的,於是便痛快地支付了50%的加工费,拿到了苏电开出的收据。出了厂门,他又向周俊支付了购买500公斤紫铜的费用,然后就看著周俊捂著装钱的口袋,鬼鬼祟祟地跑远了。 “五叔,你说,这个周老板从咱们手上赚了多少钱?” 看著周俊的背景迅速消失,林晓白向林海泉问道。 林海泉分析道:“在长屿的时候,我看到收废品的人收紫杂铜,一斤是2元钱,相当於一吨就是4000元。4000元一吨的紫杂铜运到苏湖来,分捡的时候肯定要扣掉一些损耗,最后按照5400元卖给咱们,一吨最多也就能够赚到七八百元钱吧。 “我们买了半吨,周老板最多能够从咱们手里赚到400元的样子。” “嗯,倒也不算多。”林晓白点了点头。 林海泉笑道:“就咱们这一单而言,他赚的当然不算多。但如果每天都能够有这样一单,一个月他就能赚到12000元,一年就是十多万,你还会觉得他赚得少吗?” “居然有这么多!”林晓白有些后知后觉,“咱们那么大一个厂子,一年到头,辛辛苦苦也赚不到5万元。他隨便动动嘴皮子,一个人一年就赚到了十多万,这也太不公平了。” 林海泉不以为然地说道:“他有他的本事。最起码,他和苏电的人混得熟,你没见王业务员听说是他提供的铜,啥话都没说,就接收了。如果是咱们自己去买废铜,再送到厂里去,人家还不一定会怎么挑剔呢。” “五叔,我觉得,咱们的鼓风机厂,规模还是太小了。一年生產万把台鼓风机,每台赚不到5元钱,也太亏了。” 林海泉道:“有什么办法呢,鼓风机这个东西太简单了,隨便谁看一眼就能造,这样的东西,价钱就做不起来。所以我要转去搞电机。如果电机能够做起来,以后我们就把鼓风机的生產完全放弃,专心做电机就好了。” “可是,如果未来又有人学著咱们的样子做电机呢,怎么办?”林晓白抬槓道。 林海泉轻鬆地说道:“那我们就接著变唄。人是活的,一条路走不通了,就换一条路走。现在政策好了,只要肯动脑子,不愁没有赚钱的机会。” 第34章 其实这钱也没那么好赚 后面的三天时间里,叔侄俩便在苏湖住下了,每天在街上閒逛。 对於林晓白而言,苏湖是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城市。说熟悉,是因为后世的林晓白曾经多次来过这里,对於这里的各处名胜以及吃喝玩乐的场所颇为了解。说陌生,则是因为此时的苏湖与后世差异很大,许多著名的园林景点还没有恢復,城市里也没有多少楼房,还保留著许多传统的模样。 所以,林晓白是完全带著一种逛復古街区的心態,来审视这座城市的。 林海泉则没有什么玩乐或者欣赏风景的心態,他逛街的目的只是为了考察市场、寻找商机。他对这座城市並不陌生,过去补鞋的时候曾经在这里呆过一段时间,只是那时候还没有开厂子,所以对於市场没有太多的观察。 这一回,他走在街上,眼光就大为不同了,许多寻常的事物都能够引起他的一些联想,让他时不时地生出想涉足某个市场的念头。 “明白,你注意到没有,现在城里家家户户都在买电风扇,你觉得生產电风扇是不是一个好的方向?” 看著身边路过的自行车后架上捆著的电风扇箱子,林海泉颇有一些动心。 “可以啊,电风扇的结构也不复杂,和鼓风机差不了多少,咱们没有理由搞不出来的。”林晓白隨口应道。 林海泉却没有那么乐观,他皱著眉头分析道:“区別还是有一些的。鼓风机是柴火间用的,外观难看一点,噪音大一点,用户也不会太在乎。电风扇是放在房间里用的,如果太难看,还有噪音太大,用户是不会买帐的。” 林晓白道:“外观和噪音,也都是能够解决的问题吧?我听说珠三角那边已经有一些农民办的厂子在搞电风扇了,而且……人家能搞出来,咱们没理由搞不出来的。” 他原本想说的是,珠三角那边造电风扇的乡镇企业,在若干年后成了世界闻名的家电巨头,可见这条路是可以走得通的。但话到嘴边,他又赶紧咽了回去,他可不敢隨便冒充预言师。 林海泉不知道林晓白的心理活动,他想了一会,摇摇头道:“咱们这里和珠三角还是有些不同吧。他们那里离港岛近,信息灵通,也容易得到港岛那边的技术支持。咱们海东没这个条件,搞家电可能真的搞不过珠三角那边的厂子。” “是这样吗?”林晓白有些茫然。 一个地区会诞生什么样的產业,除了天时、地利之外,还有很大一部分来自於人的主观努力。后世国內许多地方所形成的產业集群,其实是很偶然的,很难用经典的產业经济理论去解释。 比如,海东省的確没有出现电风扇、电冰箱的產业集群,但却出现了油烟机、灶具、厨具的集群。如果要细细地追溯,某个產业集群的出现,可能最早就来自於某一位杰出企业家的灵机一动。在这位企业家取得成功之后,周边的企业竞相模仿,从而就形成了一个特定的集群。 如果在这个时刻,林海泉动了生產电风扇的念头,未来长屿会不会成为全国的电风扇產业集聚区呢? “咦,他怎么在这?” 正当林晓白想入非非之际,林海泉却是在一干行色匆匆的路人中发现了一位熟人,於是三步並作两步地追上去,喊道: “张师傅,老张!” 大街上,一个中年汉子站住了脚,回头张望。待到看清喊话的人时,汉子的脸上露出了笑容,向著林海泉走过来,热情地招呼道:“林师傅,是你啊,你怎么跑到苏湖来了?” “我到这边来採购点原材料。”林海泉应道,接著又向对方介绍著林晓白,“老张,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侄子,叫林晓白,你称他一句晓白就好了。晓白,这是张师傅,过去……” 他刚说到一半,就见林晓白的眼睛里露出异样的光芒,嘴张了张,似乎是想说句什么,却又没有说出口。 “怎么,晓白,你过去见过张师傅?”林海泉诧异地问道。 林晓白刚才那个表情,实在是太像他乡遇故知的样子了,但林海泉怎么也想不起来,林晓白怎么会认识自己过去补鞋时结识的朋友。 林晓白此时正在心里暗暗叫苦。他当然认识眼前这位老张,他不就是当初在明州大街上卖老鼠药的隱蔽版缝纫机大亨张祥元吗?当初自己可是和老张交换过联繫方法的,还想著有朝一日能够抱抱张大佬的粗腿。 可谁曾想,系统大爷有经歷清零的骚操作,直接把自己在明州的那段歷史给抹掉了。在林海泉的记忆中,根本就没有带林晓白去明州补鞋的事情。那么这位张大佬肯定也不认识自己是何许人也了。 “没有没有,我怎么可能见过张老板呢。”林晓白訕笑著,主动向张祥元伸出手去,说道,“张老板,我叫林晓白,是我五叔的侄子,过去总听我五叔说起你呢。” “哦,你五叔说我什么了?”张祥元果然没有任何关於林晓白的记忆,对於林晓白说林海泉经常提起他,也有些怀疑。他与林海泉其实就是在相邻的空地上摆摊的关係,偶尔交换一支香菸而已,谈不上有多亲密,林海泉有什么理由会经常在侄子面前提起自己呢? “我五叔说,张老板非常有商业眼光,很早就想到了把老家的柚子用船运到明州去卖,发了大財。”林晓白呵呵笑著说道。 听到这话,张祥元和林海泉二人脸上同时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张祥元的表情里,还带著几分对林海泉的感激,觉得这个露水之交的朋友的確不错,非但能够经常念叨自己,甚至还在暗中关心自己贩柚子的事情。 林海泉的感觉就只是单纯的震惊了。他实在想不起来,自己何时向侄子说起过张祥元的事情,更遑论什么“总是说起”。 张祥元打算回家去贩柚子这件事,林海泉是知道的,但至於后来张祥元是不是真的回去贩柚子了,还有是不是发了大財,林海泉是一无所知的,又怎么可能向林晓白说起过呢? 但要说这些都是林晓白编出来的,林海泉就更不相信了。编瞎话也是要讲基本法的,无凭无据的,林晓白如何能够把瞎话编得这么圆呢? 当下也不是深究此事的时候,林海泉只能尬笑著,对张祥元说道:“是啊,老张,我是跟我侄子说起过你,主要是想让他好好学学你做生意的本事。” 张祥元笑著摆手道:“我哪有什么本事嘛,就是瞎混。对了,我想起来了,贩柚子这个点子,还就是你给我出的呢,没想到还真的让我赚到了点小钱。没说的,马上就到中午了,我请你们两个吃饭。” “哎哎,该我请的,老张你是大哥嘛。” “既然我是大哥,当然是当大哥的请了。” “小弟孝敬大哥不是应该的吗?” “这还有晚辈在呢,我这个当长辈的哪能占晚辈的便宜……” 两个人互相爭抢著,最终也不知道是確定下来谁请客,一行人已经走进一家私人开的小饭馆,在桌边坐下了。 点了几个菜,又叫了一瓶老酒,林海泉与张祥元便聊起了过去几年的经歷。 那一年,林海泉受到一位顾客的启发,回乡去办厂生產鼓风机。他走后没多久,张祥元也收起了卖鼠药的摊子,返回老家箐林地区,开始把箐林地区特產的甜柚贩卖到明州去。 在当时,想到做这门生意的人很少。张祥元贩过去的柚子,马上就被做水果生意的个体户们爭抢一空,这给了他很大的信心。短短三个月时间,张祥元通过贩柚子便赚到了好几千元钱。 要知道,1980年箐林地区的农民人均纯收入还不足200元,这个指標是包含了农民自己生產出来用於自己消费的粮食、蔬菜等农產品的价值的,许多家庭一年的现金收入连100元都没有。 可以想见,用三个月时间赚到几千元的现金,是何等辉煌的一个成就。 “唉,其实这钱也没那么好赚。” 张祥元端起面前的酒杯向林海泉示意了一下,抿了一口酒,嘆道: “那时候政策管得严,一不小心就会被抓,说是投机倒把。我和明州那些卖水果的贩子联繫,就像电影里的特务接头一样。谈价钱都不敢公开谈的,要用手比划。” 林海泉道:“是啊是啊,前几年的政策还是太严了,现在就好多了,不太抓投机倒把的事情了。怎么,老张,你这几年一直都是在贩柚子吗?我看现在贩柚子的人越来越多了,连我们长屿街上都能看到你们箐林的柚子,价钱也不贵。” “是还在贩柚子。不过,就像你说的,现在贩柚子的人越来越多了,生意也不好做了。所以,我现在除了冬天柚子下来的时候还给一些老关係送几船柚子过去,其他时间主要是做些別的生意。”张祥元说道。 第35章 向淘金的人卖铲子 “现在主要是做什么生意呢?”林海泉饶有兴趣地问道。 “什么都做。”张祥元道,“我们那边的一些特產,像什么茶叶、腊肉、竹笋、蜂蜜,在我们当地不值什么钱,运到明州、上海之类的地方,大家都很稀罕的。 “另外就是搞些工业品回去卖。现在分了田,家家户户都要用到化肥、农药这些东西,供销社供应的根本不够。我这几年在外面卖柚子之类的,认识了一些厂子里的人,能够搞到一些,运回去也卖得蛮好的。” “了不起!”林海泉向张祥元翘了个大拇指,“我早就看出来了,老张你是个会做生意的人。过去只是政策不允许,让你没有用武之地。现在政策好了,也该你大显身手了。” “哪里嘛……”张祥元嘴角勾出一条弧线,却是谦虚著,反过来向林海泉问道,“小林,我记得你当时说要回去开个厂子,现在肯定也已经是大老板了吧?” 他说得隨意,不经意间用的“也”字却透露出了不少內心的想法。 林海泉道:“哪是什么大老板,也就是赚个辛苦钱罢了。我这个人,老张你是知道的,只有一点手艺。这几年主要是在老家那边搞了个小厂子,生產家里做饭用的鼓风机,马马虎虎能混个温饱吧。” “鼓风机这个东西我知道,我家里也买了一个的,很方便。”张祥元道,“你一说我就想起来了,我家买的那个鼓风机,好像就是你们长屿那边出的,不会就是小林你的厂子的產品吧?” “我家的鼓风机叫曙光牌,你那个是什么牌子?” “牌子还真没注意,不过肯定不是曙光,我没有印象有这两个字。” “那就肯定不是我们厂子的。鼓风机没啥技术含量,现在我们长屿起码有500家厂子在做鼓风机,互相压价,搞得大家都赚不到钱了。” “可不是嘛!” 听林海泉说到互相压价的事情,张祥元深有同感: “我贩柚子的时候碰上的情况就是这样的。头一年贩柚子,还能赚到点钱。结果周围的人看到我赚了钱,都是有样学样,一下子大家都去搞,然后也是互相压价。原先贩100斤柚子能赚到10块钱,后来连2块钱都赚不到了。” “我们也是一样啊。原先我们厂子生產一台鼓风机能赚到十多块钱,现在也就是三四块钱的样子。碰上原材料搞不到的时候,还要加钱去买,就纯粹是白干了。” “那你们这次到苏湖来,是……” 张祥元拖了个长腔,这就是询问的意思了。 林海泉倒也没啥需要隱瞒的,坦率地说道:“这不是搞鼓风机赚不到钱了吗,我就想著换个营生。现在我们长屿做鼓风机的很多,电机就有些供应不上了。所以我现在打算转產电机。这次到苏湖来,是来採购漆包线的。” 张祥元道:“没错没错。老话说得好,树挪死,人挪活,一条路走不通了,就换一条路走。小林你这个脑子实在是很灵活。唉,还是你们有手艺的好,像我这样只会做点倒买倒卖生意的,迟早是会被淘汰的。” “张老板就没想著做点实业吗?” 一直竖著耳朵听两位大佬聊生意经的林晓白忍不住插话问道。 张祥元看了看林晓白,又嘆了口气,道:“唉,其实我也想过做点什么实业的。这两年,我们那边有人搞了一些服装厂,也是蛮赚钱的。我一开始也动了这个心思,只是当时手里还有几笔生意在做,想著先做完手里的生意再说。 101看书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结果拖了半年,我们那里的服装厂越开越多,后来进去的人都说竞爭太厉害,生意不好做了,根本赚不到什么钱,所以我也就不敢去搞了。” “是啊,做生意有时候还是要讲先下手为强的。”林海泉颇为认同地说道。 所谓先下手为强,其实就是先入行者能够在客户心目中建立起一个品牌形象,从而占有一些渠道。早期的民营企业所生產的產品谈不上有什么技术含量,各家企业的產品差不多,客户一般就只认最早的合作伙伴。 当然,如果你作为一个先行者,不注重產品质量,不努力维护客户关係,那么先发优势也是维持不了多久的。 “张老板,你们箐林现在做服装的企业很多吗?”林晓白继续问道。 张祥元点头:“非常多了,光我们县里起码就有1000家厂子,整个地区说有一万家我都相信。” 他说的1000家厂子,林晓白是能够想像得出来的。这就和长屿的几百家鼓风机厂一样,其中大多数都是家庭作坊,两夫妻带著孩子一起干,一年能够赚到千把元钱,其实全是自己的劳动力价值。 张祥元说做服装赚不到什么钱,其实指的就是这种情况。对於通过贩卖点柚子就能够赚到几千元的张祥元来说,带著老婆孩子辛苦一年去生產服装,只赚千把元钱,肯定是无法接受的。 “张老板,我有一个主意,你想不想听?”林晓白嘻嘻笑著问道。 “当然想听了,晓白侄子的主意,肯定是好主意嘛。”张祥元笑著答道,语气中却並没有什么期待的意思,估计內心对於林晓白的主意是颇为不屑的。 “我读高中的时候,听老师讲过一个故事。”林晓白卖起了关子。 “嗯。” “这个故事是讲美国的。美国在上个世纪的时候,西部发现了金矿,所以很多人都跑到西部去挖金子。” “你是讲旧金山那个地方吧?” “旧金山只是一个例子而已,当时在美国传说整个西部都有金矿,所以跑到西部去淘金的人特別多。” “然后呢?” “很明显的啊,西部怎么可能有那么多金子。能够挖到金子的人肯定是很少的,大多数人都是空手而归的。不过,有一个人虽然没有挖到金子,却赚到了大钱,比那些挖到金子的人赚的钱还多。” “为什么?” 林晓白的故事成功地吊起了张祥元和林海泉的胃口,二人都盯著林晓白,异口同声地问道。 “因为他想到另外一门生意,那就是向淘金的人卖铲子。”林晓白揭开了谜底。 “卖铲子?哦……,原来是这样!” 张祥元和林海泉皆是稍一错愕就恍然大悟了。 毕竟都是在商场里滚打过来的,林晓白的故事说得很隱晦,但二人还是一下子就反应过来了。 金子是有数的,淘金的人多了,结果肯定是大多数人都淘不到金。 但卖铲子的生意却是会很火爆的。 “你的意思是说……”张祥元凝眉思索起来。 他记得林晓白刚才说要给自己出主意,所以他讲这个故事肯定是有所暗示的。自己此前说箐林地区有很多服装厂,相当於大批美国人跑到西部去淘金。 那么,什么是自己可以卖的铲子呢? 是指布匹吗? 不对,铲子是淘金用的工具,所以林晓白所指的,应当是生產服装时候的工具。 缝纫机! 想到这一点,张祥元不禁眼前一亮。 他虽然没有开服装厂,但贩柚子赚到钱之后,家里的“三转一响”,也就是自行车、手錶、缝纫机和收音机还是迅速配齐了的。 妻子是个农村妇女,过去哪里用过缝纫机。家里的缝纫机买来之后,妻子学著使用,不时会出现卡线、断针之类的故障,都是需要张祥元去排除的,所以他对於缝纫机的构造颇有一些了解。 他知道,缝纫机的结构其实並不复杂,机架、踏板、皮带轮、机头等部件,都是很简单的铸造件,一般的机械厂都能够生產出来。机头里面有些零件加工精度要求比较高,但因为本身属於易损件,所以在市场上是可以买到的。 这就意味著,如果他想生產缝纫机,只需要到市场上去採购一些精密零部件,自己生產那些铸造件,再组装起来就可以了。 缝纫机目前在箐林是极其紧俏的商品,一台上海產的“15-80ja1-1型塑面二斗机”国家规定的零售价是146元,但商店里根本就看不到,黑市上的价格炒到300元以上,而且往往还是有钱也买不到。 假如自己能够生產缝纫机,哪怕品质比国营厂子生產出来的要差几个档次,只要能用,就不愁卖不出去。黑市上的正牌货卖300多,自己卖个200多总是可以的吧? 成本方面,张祥元並不担心。既然国营工厂生產的缝纫机零售价才146元,成本应当连100元都不到。虽说国企有计划物资保障,原材料成本会更低一些,但在工时成本等方面,是无法与民营企业比的。一进一出,张祥元完全有理由相信自己的生產成本不会高於国企。 这就意味著自己每生產一台缝纫机,至少能够有100元的利润,这可比贩卖柚子强多了。 “小林,你这个侄子很了不起啊!” 想通了这些,张祥元脸上露出欣赏的表情,对林海泉夸奖道: “卖铲子还真是一个好主意,我回去就试一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