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境:从模拟开始的苦境生活》 第一章:人在苦境 模擬苦境 【模擬器正在加载中……】 【模擬器正在加载中……】 【模擬器已加载完成。】 【欢迎来到模擬人生。】 “……终於。” 略显破败的茅屋內,阳光径直透过破烂的窗纸照射进屋內,形成或大或小的光斑,落在床上,落在床上的人上。 听著脑內的提示音,寧长生长舒了一口气。 还好这模擬器没和某个红色app一样,在最后关头的时候,又跳出个所谓的零点一让人砍一刀。 “果然是苦境大舞台,没掛你別来,当然,掛小了也別来。” 模样清秀的青年坐在床榻上自言自语著,抬头看向窗外,回想往事,不禁发出一声感嘆。 几天前。 蓝星的他死在了病床上。 然后又莫名其妙地出现在了这个世界,名为苦境的世界。 这个世界他倒是不陌生,其名称源於佛教“四諦”概念的解构,而本身则是《霹雳布袋戏》衍生出的虚构世界,也是霹雳布袋戏的核心地域。 前世的他也算是霹雳布袋戏的粉丝,对剧情人物不说瞭若指掌,也有相当的掌握,若是换个世界知道剧情,依靠著先知先觉或许翻云覆雨轻而易举。 但这偏偏是苦境。 初入江湖天下无敌,再过三集寸步难行。 初出茅庐心里打鼓,再过一阵盖棺封土。 勇者?死! 智者?死! 智勇双全者更是,死,死,死! 原本就可以称得上地狱难度的副本,偏偏寧长生穿越的,还是一个最普通的计量单位,即“天下苍生”里的苍生,“中原百姓”里的百姓。 眾所周知,这玩意儿放到苦境,都属於高消耗可再生能刷新的非珍稀资源来的,没准儿哪天哪个大佬某个计划需要材料的就给当耗材填进去了,甚至都不需要本人同意那种。 不过那都是以前。 现在,总归是金手指到帐。 虽然不知道怎么个效果,但是有金手指的穿越者,放到霹雳多少也得是个档期主打,总不会立马死吧。 “来,深蓝,启动!” 【叮!】 【恭喜宿主成功激活人生模擬器,本模擬器旨在给到宿主不同的人生体验生!】 【模擬开始后,宿主的意识將会投射至模擬世界。】 【每次模擬结束,会根据宿主的模擬人生精彩程度,进行奖励结算!】 【目前可模擬次数:1】 “模擬器外掛啊,还行,希望能去到一个强点的开始模擬,至少第一次模擬以后得能自保吧。” 面对只有自己能看见的模擬器光幕,寧长生自言自语的说道,人生模擬器,这东西他倒是不陌生,毕竟小说里也看到过。 在匯报过后,系统也再没有提示音,只有光幕正中间的【开启模擬】四个字,微微闪烁著。 “那就来吧!” 【模擬启动中……】 【世界线推演中……】 【词条生成中,词条生成完毕,请宿主选择三项词条,作为初次模擬人生的人物天赋】 【词条等级依次为人、黄、玄、地、天、神】 过目不忘(黄):嫻熟於心,神志於记,过目成颂,为我所用。 小有家財(人):有钱就是这么任性。 良才美玉(地):通悟而无篤学之念,则必盈天下之嘆也。 心血来潮(玄):在某些时候,这玩意儿也叫蜘蛛感应。 医相星卜(黄):生活技能,穿越者不得不尝的特色,你对此略有些许心得。 孔武有力(人):没错,单纯劲大。 寧长生看著这有文有白,有雅又俗的天赋面板,確实是很难细究这个系统开发人员的精神状態。 虽然有些不是很能理解意思,但是看顏色选总是出不了太大问题。 良才美玉、心血来潮再加一个医相星卜。 【词条选择完毕,是否开始模擬?】 “是。” 选择落下,寧长生的眼前闪过一道柔和的白光,意识脱离上升,飘飘忽忽,再回过头已经是全然未知的界限,他的眼前,是另一个人的一生,也是他自己的一生。 【大梦已寤,再入轮迴。】 【世道纷乱,自幼父母双亡的你被一个游方道者收养,授你武艺,並將毕生所学医相星卜倾囊教授。】 【你天资不凡,所学甚速。不过短短十余载,养父便於你,已无可授之物,道人虽修武学,然终未入先天之境,寿数有涯,那一日,你在坟前焚尽纸钱,背上他留下的古剑,以寧长生之名,踏入江湖——】 “……不是,道友,这对吗?” 寧长生站在一座新坟之前,望著碑上以剑刻下的名讳,久久无言。 坟头黄土犹湿,纸灰尚温。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手,因为多年习武,比本体不知坚实了多少。 背上那口古剑,沉甸甸压著脊樑,剑柄缠著的旧布,还带著养父临终前握过的余温。 “模擬器……模擬的还是苦境?” 他仰头望天。 天是一样的天,云是一样的云。 只是这方天地,他分明才刚刚“踏入江湖”。 而那光幕上的字句,却已是匆匆带过了十余年。 是梦境?是幻境?还是……这模擬器当真在另一条时间线上,让他活过了另一个人生? 寧长生不得其解。 但他隱约察觉,方才那“十余载”的寥寥数语背后,有太多未曾言明的东西。 这些,那光幕不曾说。 但他,记得。 模模糊糊,如隔云雾,可那份真实感,却比前世任何一场梦都更沉,更重,更……刻骨。 “罢了。” 他拂去衣上纸灰,按剑转身。 既然已入江湖,便走上一遭。 只是不知道是系统的限制还是別的什么原因,模糊了许多记忆。 不过终归只是模擬,寧长生也没太纠结那么多。 【第一年。】 【初出茅庐的你在山道上拦下三名劫路的贼人。】 【剑出如风,血溅三尺。】 【这是三世为人第一次杀人。】 【第三年,小镇闹疫,十室九空,你以医术,施药救人数百。】 【武林中初闻你之侠名。】 【第七年,深山遇险,你遭三名邪派高手围杀。】 【生死一线之际,心头莫名一悸,心血来潮!】 【三邪追出二十余里,终被你借地形甩脱。】 【那一夜,你靠在山石上喘息,望著天上冷月,忽然笑了,玄阶果然好使。】 【第十五年,你已有薄名,江湖人唤他“侠剑”,说你剑下从不死无辜之人。】 【但你知道,自己剑下死的人,已经多得快数不清了。】 【第二十三年,你杀了一名作恶一方的魔头,救下一村百姓。 【村中老幼跪了满地,磕头如捣蒜。】 【对於养父昔日那句『医者医人,剑者医世,二者同源,不过救赎二字』领悟更深一层,你迈过十年不曾迈过的那道门槛。】 【第三十八年。】 日暮,风起。 清风寨。 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天幕。 喊杀声已歇,只余下木头焚裂的噼啪声,和焦臭的风。 寧长生独立寨门之前,手中古剑低垂,剑尖犹自滴血。 一滴,两滴,三滴—— 血珠落在焦土之上,洇开一小团暗色。 他缓缓抬剑,手腕微震,剑身血珠尽数震落,翻转剑锋,就著火光细看,多年廝杀,刃口依旧清亮,未有半点崩缺。 “师父,你这剑……当真是好剑。” 他喃喃一句,收剑还鞘。 腰间摸出那只跟隨多年的旧酒壶,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口。 清冽酒液滑过乾裂的嘴唇,润过喉咙,落入腹中,带起一线灼热。 清风寨,三百七十二名山贼,盘踞此地数年,劫掠过往商旅,屠戮无辜百姓。 今夜,尽数伏诛。 寧长生侧首望向寨门旁那块丈余高的青石,上面新刻的铭文墨跡犹湿,一笔一划,皆是血债。 他將最后一口酒含在口中,慢慢咽下。 然后转身,迈步,下山。 夜风拂面,吹动鬢边几缕散发。 走了十余步,脚步倏然一顿。 寧长生站在原地,侧耳倾听。 夜风之中,隱隱约约,有兵戈交击之声,有怒喝惨呼之声,自山脚方向传来。 他微微眯起双眼。 【你的耳畔,响起了一阵杀声,似乎距离此地不远。】 【你,要去看看吗?】 第二章:有少年血仇 见美人白首 “真是混乱且复杂的江湖啊……” 寧长生毫无疑问的选择了去看看,就和他之前的那些选择一样。 辨不清这是什么世道,什么时间,但武林的纷乱他著实已经经歷了太多太多,哪怕他杀了那么多的人,也依旧是杯水车薪。 迈步穿过林间,杀声渐近,寧长生运起轻身之法,借著暮色隱蔽身影,杀声也越见清晰。 山脚之下,一处农居院落,此刻已成修罗场。 地上伏尸几具,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血泊未乾,月色照在那一张张凝固的脸上,儘是不甘与惊恐。 院落正中,一名白髮蓝衣的女子仗剑而立,护著一个满身血污的少年。 女子面容清冷,眉宇间带著三分疲惫、七分决然,手中长剑虽已崩出数道缺口,剑势依旧凌厉。 更致命的是她左手时不时扬起的飞刀,寒芒一闪,必有追魂,地上那几具伏尸,身上都插著这索命的暗器。 围杀之人尚有十数,看动作个个皆是江湖好手的打扮,此刻却不敢逼得太近。 “好俊的飞刀功夫。”寧长生隱在暗处,借著树木掩蔽身形,凝目细观。 那女子剑法寻常,但飞刀之术堪称一绝,出手毫无徵兆,刀出必中要害,分明是专精此道的高手,只是…… 飞刀总有尽时,待到飞刀一尽,结果只怕难料。 果不其然,围杀者中为首的那名魁梧汉子也看出了端倪,沉声开口道:“这位女侠,继续打下去对谁都没好处。各退一步,你让那小子交出《玄天九变》的秘籍,我等立刻离去,如何?” “这场面,究竟是……”寧长生盯著那道蓝衣身影眉头紧皱。 熟悉,很熟悉,应该是认识的角色。 但是,怎么就叫不出名字呢? 女子扫了男子一眼,並无言语,只手中寒芒一闪,左手飞刀瞬出,猝不及防再收一人性命。 “妈的!”男子见状,也是面露怒色,“给脸不要脸,併肩子上,我刚才看到了,她就剩三把了,耗光她的飞刀,今天咱们不仅抢秘籍,还要开荤!”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 “杀!” “杀啦!” …… 杀声再起,局势骤转,眼看著便是一拥而上,就在此刻,一道剑气有若青虹而至,转瞬收取数人性命,再闻诗声—— “朝游北越暮苍梧,袖里青蛇胆气粗。三入岳阳人不识,朗吟飞过洞庭湖。” 诗號未落,一道清瘦身影已然横入战圈,挡在白髮女子与群贼之间。 剑光敛处,露出一张清俊的面庞,眉目间带著几分倦意,几分淡然,还有几分杀意未消的凌厉。 白髮女子眉头微蹙,手中剑並未放下,戒备之色不减反增,倒是她身后那满身血污的少年,眼神更是一片死寂。 “诸位。”寧长生手中古剑斜指地面,剑尖犹自滴血,语气却是淡淡的,“杀人夺宝,可是不太好。”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眼前这群人。 满脸横肉,凶神恶煞,標准的绿林草寇做派。 那魁梧汉子被他这一眼看得心头一凛,再看他手中那口古剑,剑身青芒流转,再一细想方才那道青虹剑光,一个名號陡然浮上心头—— “剑出青虹……”汉子的声音都变了调,“你,你是寧长生,侠剑·寧长生!” 侠剑寧长生…… 白髮女子闻言微微侧首,目光落在寧长生的侧脸上,眸光深处,似有微澜一闪而逝。 寧长生却没注意到这些,只將手中剑挽了个剑花,语气依旧淡淡:“不才,正是寧某,所以……” 话语顿了顿,寧长生视线从那魁梧汉子脸上缓缓扫过,“几位可以报上名號吗?这样我为几位刻碑的时候,也好写上。” 此言一出,群贼譁然。 “这……这……”有人已经开始往后退,两股战战,几欲先走。 “我们这就走,这就走!”有人扔下兵器,转身就跑。 但也有那胆气壮的,或者说,破罐子破摔的—— “寧长生!”一个络腮鬍子的汉子硬著头皮喝道,“我等敬你侠名,你莫要欺人太甚!” 寧长生摇了摇头,似是嘆息,似是无奈。 隨即鏗地一声,一步踏下,一剑点在那人的刀上,快到猝不及防,刀断,人也隨之倒飞出去。 剩下的贼人面面相覷,不知是谁发一声喊,眾人一拥而上,是逃是攻,此刻已无分別! 白髮女子左手连扬,最后三口飞刀破空而出! 三道寒芒,三道追魂! 三名贼人应声而倒,皆是咽喉中刀,一刀毙命。 与此同时,寧长生剑势再起,借力盪飞眼前迎面而来的数道剑锋,同时左手剑指一凛,剑气溅射而出,但见一瀑血花飞散,贯穿数人喉间。 …… 【参与围杀的人都是绿林好手,但在你和白髮女子的联手之下,也难能逃脱。】 【杀戮过后,少年亲手点燃了一把大火將一切都付之一炬。】 【从少年的口中,你和女子得知了事情的始末,少年一家是数百年前武林豪侠玄天九变·麒麟君的后人,也因为一本莫须有的《玄天九变》秘籍而招来了杀身之祸。】 【你依靠著医术,稳定了少年的身体状况,但少年受那些人折磨,体內经脉受损严重,暗伤颇多,远超出了你的医术所能医治的范围。】 【在商议之后,你和女子决定带著少年在武林中寻访名医,为其诊治,同时也庇护少年一段时日,以防其再因《玄天九变》被人盯上。】 【而你也得知了他们两人的名字,少年名唤洛成蹊,女子名为莫沧桑,百年千岁·莫沧桑。】 …… 光阴荏苒,岁月如梭。 或许是因为模擬器的缘故。 寧长生经常觉得时间飞快,就好像在玩游戏的时候,按了下剧情跳过键,游戏就直接跳过了好几年的时光。 只是,记忆依旧明確。 记得自己是怎么和洛凌霄、莫沧桑相处,记得见过那些人、与哪些人打过交道,也记得杀了哪些人,埋了哪些人。 洛成蹊的伤势始终不见好转,那些暗伤的经脉,寻常大夫束手无策,真正的杏林圣手又行踪不定,难觅其踪,寧长生的医术,也只能勉强吊著他的性命。 而莫沧桑…… 这个自称“百年千岁”的女子,话少得可怜。 有时一个月下来她与寧长生的交谈加起来,怕也不满百句,更多时候,她只是静静地走在一旁,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可寧长生能感觉到,她在看他。 那种目光,不是戒备,也不是好奇,而是—— 像是在看另一个人。 那一夜,三人在一处小镇落脚。 客栈的屋顶上,寧长生与莫沧桑並排坐著,一人手里拎著一坛酒。 月色如水,洒在青瓦之上,也洒在两人身上。 “啊?”寧长生灌了一大口酒,忽然大呼小叫起来,“你竟然嫁人了?” 这是刚才閒谈时,莫沧桑无意中提起的。 莫沧桑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只吐出简短的两个字:“意外?” 寧长生一愣,摸著下巴摇了摇头,没有更多纠结这个话题而是转而说道:“只是很惊讶,能让你拋夫弃家行走江湖,想来是你的丈夫做了很过分的事情。” 莫沧桑沉默。 她望著天上那轮冷月,慢慢喝了一口酒。 夜风拂过,吹动她鬢边几缕白髮。 寧长生也不再追问。 就这样,两人沉默地喝著酒,酒入愁肠,化作无声的嘆息。 不多时,坛中酒已见底。 寧长生起身,准备翻身下楼。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莫沧桑的声音—— “曾经,他也如你一般。” 寧长生脚步一顿。 “嫉恶如仇。”她顿了顿,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悲喜,“只是不知何时……” 话音未落,余韵悠长。 寧长生回身看去。 月光下,那道蓝衣身影依旧端坐屋脊,白髮隨风轻扬,面容清冷如霜。 第三章:少年有刀 伞下有人 烛火摇曳,映得一室昏黄。 洛成蹊端坐桌前,手中刻刀细细雕琢著一块木头,神情专注得近乎虔诚。 桌角已摆著三四个成品,有执剑而立的侠客,有负手远眺的道者,皆是同一人的形貌,刻痕深浅有致,眉目依稀可辨,皆是寧长生的模样。 听闻推门声,洛成蹊手中刻刀一顿,抬起头来。 那双眼睛依旧是惯常的死寂,却在触及来人的瞬间,微微泛起一丝几不可察的温度。 “寧大哥。” “还不歇息?”寧长生行至桌前,拿起一只木雕就著烛光细看,眉眼间浮起三分笑意,“刀工愈发精进了。” 洛成蹊放下刻刀,並未接话,只静静望著他。 寧长生心中瞭然,將木雕放回原处,在桌旁坐下:“还在想前日那些话?” “我只是在想寧大哥所言的那些人与事。”洛成蹊的声音很轻,“那位拿皇,兵败被囚,流放孤岛,却能捲土重来,再临王座,那位希公,更是以唇舌便使举国为其效死,民心,人心,得人心者,可得天下,只是如今不少人都说是为了天下苍生,却鲜有人真正听百姓所求何物。” 寧长生闻言,轻嘆一声。 或是因为遭遇,或是洛成蹊本就天资不凡。 在这段时日的相处中,洛成蹊虽说尚小,但表现出的思维和手段远超常人,甚至还在寧长生和莫沧桑两个江湖老油条之上。 有道是思多伤神,为了让洛成蹊的注意力能够分散不至於一再加重身躯负担,寧长生便开始给洛成蹊讲故事。 讲一些不属於这个世界的人、事跡、歷史。 但妖孽终归是妖孽,寧长生没有想到,哪怕只是这些內容,都让他想出了殊异於此世道理的办法。 “你的想法,我不能说全错,但这条路终究是荆棘难行。” “既要改天换地,总要流血牺牲,这些是寧大哥你说的。” “欲行宏图,假借他人之手可不行,拿皇也好,希公也罢,他们能成事,首要一条,便是身子骨硬朗,你眼下最要紧的,是养好这身伤,旁的,往后再说。” 洛成蹊微微垂首,没有应声。 寧长生看著他那副模样,心中又是一嘆。 这孩子太过聪慧,也太过敏感,寻常言语宽慰,於他而言,不过隔靴搔痒。 “成蹊。”他唤了一声,待洛成蹊抬眸望来,方继续道,“你可还记得,我与你讲过的那位阳明先生?” 洛成蹊点头。 “他少时也曾困顿,也曾迷惘,也曾问过自己,若圣贤处此,更有何法?”寧长生说著,眼中浮现追忆之色,“后来他明白了,世间万法,皆在自心,向外求理,终是歧途,唯有向內求索,方能见得真章。” 说到此处寧长生顿了顿,抬手按在洛成蹊肩上,掌下能清晰感受到少年单薄的肩骨,与那隱而不发的轻颤。 “你此刻处境,旁人无可替代,我与莫沧桑能做的,不过是为你寻医问药,护你周全,可这条路能否走下去,终究要看你自己。” 洛成蹊抬眸,那双死寂的眼睛里,似有什么东西微微鬆动。 “我……” “好了,今夜说到此处。”寧长生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去梳洗歇息罢,明日还要早起赶路,莫忘了,下一位大夫的住处可远著呢。” 洛成蹊望著他,嘴唇翕动,似有话要说,终究只是低低应了一声:“是。” 寧长生转身向门口行去,身后却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 “寧大哥。” 他顿住脚步,回身望去。 烛光下,洛成蹊的面容半明半昧,那双眼睛里,终於浮起一丝属於这个年纪的少年该有的光。 “那些故事……我都很喜欢。” 寧长生微微一怔,旋即笑了。 “喜欢就好,后面我接著给你讲,有些人还没说到呢。” 门扉轻轻闔上。 洛成蹊望著那扇门,许久未动。 然后他低下头,看著手中那只尚未完成的木雕,指尖轻轻抚过那仗剑而立的人形,唇边竟浮起一丝极淡极淡的弧度。 窗纸之外,月色如霜。 有人立於廊下,白髮隨风轻扬,不知站了多久。 寧长生踏出房门,便对上那道清冷的视线。 “还不睡?” 莫沧桑没有答话,只抬眸望了那扇已闔上的门一眼,又收回目光,落在他面上。 寧长生被她看得莫名,摸了摸脸:“怎么?” “……无事。” 她转身,蓝衣融入夜色,白髮在月光下曳出一道清冷的轨跡。 寧长生望著那道背影,摇头失笑。 还是这般惜字如金。 …… 【时间继续流转】 【你们继续著行程,一位位大夫,一次次诊治,一次次希望,一次次落空,洛成蹊的身子时好时坏,始终不见根本起色。】 【莫沧桑一如既往的沉默寡言,只是有时你注意到她看你的目光中夹杂著些许难以言喻的情绪,似乎是在追忆著什么。】 【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 【时间再次过去一年,这是你在这个世界的第四十年,一个偶然的机会,你听到了一个名字,天不孤。】 【你与这个人素不相识,却莫名的有一种熟悉感,几乎是没有任何迟疑的,你在听到这个名字的一瞬间就决定带著洛成蹊找寻天不孤。】 【此事並不困难,但对天不孤医邪的名头以及传闻中的邪性做派,莫沧桑有些迟疑,但在你的坚持之下,两人也並未多言。】 【你与莫沧桑带著洛成蹊,很快就来到了天不孤的隱居之地千竹坞。】 时值冬日,正落著白雪。 还未至那水畔竹屋,三人便听到了连串的风铃声。 循声看去,只见一排黄竹上,繫著一只只掛著笺纸的风铃,再细看,却是一个又一个的名字,其中不乏武林中名头响亮的人物。 寧长生与莫沧桑相视了一眼,后者显然也认出了其中的一些名號。 並未言语,三人只循著竹林继续前行。 穿过竹林,眼前豁然开朗。 一湾湖水静静铺展,水面结著薄薄的冰,覆著一层白雪,湖畔一座竹屋,窗欞半开,隱约可见內中陈设简素。 而竹屋之外,湖水之畔—— 一把巨大的血红纸伞,静静佇立在雪中。 伞下覆著一层雪白,白的近乎刺目。 雪白之中,一人身著红衣,负手而立。 背对著三人,正望著眼前那一湾结了薄冰的湖水,一动不动。 风过竹林,风铃轻响。 那袭红衣,在漫天飞雪之中,淒艷如血。 第四章:医邪天不孤 风铃声歇,雪落无声。 千竹坞外,那一湾结了薄冰的湖水静静铺展,覆著薄雪,白的刺目。 而那一袭红衣,便在这漫天素白之中,持伞静立。 白雪红衣,是雪似血。 正当此时,伞下之人缓缓转身。 漫天飞雪之中,那张面容乍然映入三人眼帘—— 妖异,邪魅,雌雄莫辨。 一双凤眼微挑,眸中似含三分笑意,七分疏离,肌肤白得近乎透明,衬著那一点朱红薄唇,竟比身后的雪色更冷,比伞下的红衣更艷。 天不孤。 医邪·天不孤。 天不孤的目光扫过三人,略过莫沧桑,在洛成蹊身上停留数息,最后落在寧长生面上。 “既是为求医而来,请进吧。” 声音慵懒,带著几分漫不经心的隨意。 脚步轻挪,雪地上竟未见半点足跡,他就这般从容优雅地迈步进了千竹坞,那把巨大的血红纸伞则留在门外,伞沿的雪都不曾抖落半片。 寧长生望著那柄伞,心中念头电转,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抱拳道了一声:“多谢。” 隨后三人紧跟脚步踏入竹坞。 室內陈设简素,与屋外那抹艷红颇有些格格不入。 竹几竹榻,一炉一案,案上摆著几只青瓷药盏,墙上掛著一幅墨梅,寥寥数笔,清冷孤峭。 天不孤斜倚榻上,手中把玩著一缕红线,见三人入內,方抬起眼帘,懒懒开口:“来了,便该知晓规矩。” “一个人情,我愿代我这位小兄弟支付,阁下有任何需求,只管吩咐。”寧长生没有任何犹豫的上前一步说道。 天不孤闻言,唇边浮起一丝玩味的笑意,目光落在洛成蹊身上:“既是为他求医,岂有让你支付代价的道理?” 轻飘飘的语气,却透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这……”寧长生话未说完,洛成蹊已迈步走出。 “的確如此。”少年神色平静,不卑不亢,“却不知医邪需要我做什么。” 天不孤看著少年,凤眸微眯:“受我医治,便要欠我一个人情,你们来时也看到了,那些风铃皆是人情,而说及人情,便要看价值,你,又能为我做什么?” 洛成蹊抬眸,迎上那道视线,声音依旧平稳:“我能发挥的价值,端看医邪需要何种样的价值。” “哈。”天不孤轻笑一声,抬手一指房间一侧的架子,那架上层层叠叠,堆满书卷,有古旧的竹简,有泛黄的绢帛,有新订的册页,密密麻麻,不下百卷。 “以上皆是我收集而来的古方典籍、杂文奇录,足有百卷。一日过目,我便要抽查百个书上相关的问题,全对,即可过关。” 此言一出,寧长生眉头微皱。 一日百卷,还要过目不忘,应答百题无一错漏,这等考验,別说一个身负暗伤的少年,便是浸淫此道数十年的老学究,也难能做到。 “成蹊……”寧长生刚要开口,却见洛成蹊已点了点头。 “可。” 声音淡淡,神色不改,仿佛那百卷典籍,不过等閒。 “成蹊!”寧长生忍不住唤了一声。 洛成蹊回首望他,那双死寂的眼睛里,此刻却浮起一丝极淡的温度:“寧大哥,莫姐姐,请相信我。” “……好。” 寧长生终於点头。 天不孤见状,只淡淡一笑,便也只是这一笑,便已邪魅非常。 千竹坞的门,再次打开,又再次闔上。 寧长生站在门外,望著那扇闔上的竹门,久久未动。 “他会没事的。” 身侧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 寧长生侧首,正对上莫沧桑的视线。 “我知道。”寧长生收回目光,望著眼前漫天飞雪,轻声道。 莫沧桑再没有接话。 两人就这样並肩立在雪中,望著漫天飞雪,沉默良久。 而竹坞內,洛成蹊已行至书架之前。 他抬手,取下一卷竹简,凝神细观,一目十行。 榻上,天不孤倚著凭几,手中红线缠绕指尖,一圈,又一圈。 “那名男子。” 慵懒的声音忽然响起,带著几分漫不经心的隨意:“名唤为何?” 洛成蹊翻动竹简的手微微一顿,旋即恢復如常。 “寧长生。” 他头也不回,声音平淡。 天不孤闻言,唇边笑意微微加深。 “寧——长生——” 他喃喃念著这三个字,语气拖得绵长。 “好名字。” …… …… 【你与莫沧桑走出了千竹坞,屋外依旧是漫天大雪。】 【洛成蹊的速度超乎了你和莫沧桑的预料,书架之上的百卷典籍,仅半日洛成蹊便已牢记於心,天不孤连出百题,洛成蹊一题未错。】 【你本以为到此为止,却没想到天不孤还拋出了第二关,他要与洛成蹊对弈一局。】 【这一局结束的很快,不过百步,天不孤便已投子认输,洛成蹊终於获得了资格,在竹林外的风铃留下一个他的名字。】 …… 千竹坞还有几间空房间,你们三人便在千竹坞住了下来。 洛成蹊受天不孤诊治,你则与莫沧桑一同修行对练,这几年的相处,你们两人互通有无,莫沧桑的剑法也算是有模有样,而你將她那一手飞刀技法也学了七七八八。 雪落又雪停,已不知是第几场。 洛成蹊的气色一日好似一日,那张原本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终於有了几分血色。 莫沧桑神情却渐生微妙变化。 “洛成蹊康復之后,你可有什么计划?”蓝衣的身影一面从木桩上拔下飞刀,一面以一如往常的清冷语气问道。 “计划?”寧长生微微一怔。 “他的身体康復,你我也该分道扬鑣。”莫沧桑移开视线,望著远处那一片竹林,“而带著他行走江湖,插手诸事,总归有些不便。” “……” 寧长生闻言沉默,隨后抖了抖身上的雪,“成蹊有匡世之才,我能传授的有限,之前就有意送其入三教进修,待其痊癒,便可进行,你……” “有缘自会相会。”莫沧桑不待他话说完,便已开口。 依旧是那清冷的语气,听不出悲喜。 寧长生望著她,良久,点了点头。 “嗯,有缘自会相会。” 话落,两人之间,陷入沉默。 只有风声,雪声,风铃声。 就在这时,千竹坞的门,再一次打开。 一道灰衣身影快步走出。 “寧大哥,莫姐姐。” 洛成蹊立於门前,神色较之数日以前,已然大不相同。 那张原本苍白消瘦的脸上,此刻已有了血色;那双原本死寂的眼睛里,此刻也有了光。 他的身后,是一袭暗红的天不孤。 白雪之中,那抹红艷得惊心动魄,宛若一朵盛开的朱沙曼华。 寧长生迎上前去,目光在洛成蹊身上仔细打量了一番,方才望向天不孤:“诊治完成了?” “已有七成。”天不孤淡淡道。 寧长生眉头微皱,“为何只有七成,是还欠缺什么药材或者是……” 寧长生话未尽,就已看到天不孤缓缓摇头。 “他之天资,举世无双,无论文武,未来武林必然有其一席之地。”天不孤的目光落在寧长生面上,唇边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超凡之资,必遭天妒,世上岂有文武俱至顶峰的完美之人,留之一线,也是给未来添一线变数,一点趣味。” 天不孤说的玄而又玄,但寧长生却並不满意。 “既为医者,岂有故意让患者留有残缺的道理。”寧长生迎著天不孤的视线,一字一句道。 天不孤闻言,凤眸微眯。 寧长生却半步不退,“一个人情的代价,既已支付,还请医邪全力出手诊治,让成蹊痊癒,若是他之人情不够,寧长生也可许诺一个条件。” “寧大哥……”骆成蹊眼中晶莹微微闪动。 天不孤望著眼前这人,沉默良久。 那张妖异的面容上,玩味的笑意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恍惚间,仿佛有什么画面,在眼前一闪而过。 “你……” 他开口,声音却与方才有些不同。 像是呢喃,又像是嘆息。 太快,太轻,转瞬无闻。 然后,便听天不孤轻嘆一声:“完美,有时並非好事,若他行差踏错——” “若他行差踏错。”寧长生不等他说完,便已接道,“那也是我教导无方,让他走上了歧途,我自会担起这份责任。” “何况,他是我的小弟。” “我相信他的为人。” 那声音不高,却重若千钧。 那语气不烈,却不容置疑。 天不孤望著他,望著他身侧的洛成蹊,望著不远处那道静立雪中的蓝衣身影,忽然笑了。 “既然你如此坚持。”他缓缓开口,语气已恢復如常慵懒:“那便,再多待一日罢。” 寧长生闻言,抱拳一礼:“多谢医邪。” 天不孤摆了摆手,转身回向竹坞行去。 行至门前,脚步微顿,侧首回望。 目光落在寧长生面上,停留数息。 然后,天不孤抬手一指竹林外: “去罢,留下你的名字。” 寧长生微微一怔。 “这是……” “你之人情。”天不孤淡淡道,“既已许诺,岂能无凭?” 话落,人已转身踏入竹坞。 门扉轻闔。 只余下漫天飞雪,与那风中摇曳的无数风铃。 第五章:別离日 学海行 【你再支付出一个人情作为代价,交易了天不孤將洛成蹊治癒,一个健康的洛成蹊出现在了你和莫沧桑面前。】 【目的达成,你们一行三人告別了天不孤,离开了千竹坞,紧跟而至的,便是遗憾的分別。】 【洛成蹊康復,莫沧桑提出了告辞。】 日影西斜,乡道旁的茶棚支著半旧的布幌,在微风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晃著。 茶棚里清静得近乎冷清,除了角落这桌三人,便只剩柜檯后打著盹儿的老板娘,和那个靠著柱子的茶博士,一双眼睛直愣愣盯著老板娘发呆,也不知是在看人,还是在看那案上搁著的一碟花生。 寧长生端著茶盏,盏中茶水早已凉透。 他没有喝,只是端著。 对面的莫沧桑倒是真在饮茶,动作与往常一般无二,从容、清淡,仿佛这不过是无数次歇脚中最寻常的一次。 可寧长生知道,这一次不同。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 寧长生的心中浮起这句话,却也只浮起这句话。 一路行来数载光阴,那些並肩而行的日子,那些月下对饮的夜晚,那些刀光剑影里彼此交付后背的瞬间,此刻皆化作喉间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哽在那里,不上不下。 对莫沧桑,究竟是何种样的感情? 寧长生问过自己,却始终没有答案。 若说只是同行之谊,为何此刻心头这般堵闷? 若说別有牵掛—— 人家是有夫之妇。 这个念头一起,便被他自己按了下去。 洛成蹊坐在一旁,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几遭,心中暗嘆。 有些事,他这个年纪未必全懂,但也绝非什么都不懂。 “莫姐姐。”洛成蹊终於开口,声音不高,却打破了此刻的静默,“非走不可吗?” 莫沧桑放下茶盏,动作轻缓,盏底落在桌面,几无声响。 “此身本为飘蓬客,行走江湖刀光剑影更颇多风险。”她抬眸看向洛成蹊,那双清冷的眼眸里,此刻似有几分难得的柔和,“如今你既已痊癒,自该寻一安稳之地精进成长,只希望来日你文武有成,莫忘了前身之事,莫失了救护苍生之心。” “我自然明白。”洛成蹊点了点头,“我所遭遇的一切,自不愿见到再在他人身上发生。” 莫沧桑微微頷首,那一瞬,她唇角似乎动了动,像是要笑,却终究没有笑出来。 “不忘初心,如此便够了。” 语锋一转,隨后莫沧桑望向寧长生。 这一刻,寧长生正低著头,盯著盏中凉透的茶水出神。 “寧长生。”莫沧桑唤著,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冷。 寧长生驀然回神,抬眼对上那道视线,下意识应了一声:“啊?” “你也多加保重。” 简简单单四个字,听不出多余的情绪。 可洛成蹊分明捕捉到,那双清冷的眸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寧长生点了点头,心內愈堵,出口的声音却依旧平稳:“好,你也是。” 莫沧桑不再言语,只抬手,一串铜钱自袖中滑出,稳稳落在柜檯上,惊醒了打盹的老板娘。 然后缓缓起身,蓝衣微动。 “有缘再会。”莫沧桑顿了顿,目光落在寧长生面上,停留一息,“请了。” 寧长生点头,抱拳,“请。” 那一抹蓝色转身,迈步,走出茶棚。 寧长生望著那道背影,久久未动。 茶棚外,风过树梢,沙沙作响。 茶棚內,老板娘数著铜钱,茶博士终於回过神来,端著空壶去添水。 洛成蹊静静坐在一旁,等了许久,方轻声开口:“寧大哥既然不舍,为何不让莫姐姐留下?” 寧长生闻言一怔,隨即转过头来,面上浮起一丝笑。 那笑意淡淡的,却带著几分说不清的复杂。 “留下?”他抬手,在洛成蹊肩上轻轻一拍,“人家有妇之夫,留下了又干什么?你寧大哥我就算真做西门庆,莫沧桑她也不是潘金莲吶。” 话音落地,寧长生自己先好似忍不住的笑了。 只是,笑著笑著,那笑意便淡了下去。 “好了,喝完茶,我们也就出发吧。” 洛成蹊望著他,只得点了点头,低低应了一声:“嗯。” 然后他又开口,声音轻了几分:“若我真入学海无涯,寧大哥你会来看我吗?” 寧长生放下茶盏,转头看向他。 那张年轻的脸上,那双曾经死寂的眼睛里,此刻浮著一层薄薄的光。 寧长生忽然想起那年,那个满身血污的少年,在火光中一言不发地看著那些人焚烧自己亲人的尸身。 隨即心头一软,隨即爽朗一笑。 “这还用问?当然。”说著他还抬手,揉了揉洛成蹊的头髮。 “安心,至少你每年生辰,我都会来陪你。” 洛成蹊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望著桌上那只自己隨身携带的木雕,那刻的是一个人,仗剑而立,眉目清俊。 唇边浮起一丝极淡极淡的弧度。 【你与莫沧桑在路边一处茶摊分道扬鑣。】 【你隨后便带著洛成蹊前往儒门颇负盛名的学府学海无涯登门拜访。】 【学海无涯歷史悠久,桃李满天下,却因作风低调,明哲保身不涉武林事,故鲜少为外人知悉,你也是先前一次偶然下结识了学海外出游学的学子方才得知。】 【这一路虽说风尘僕僕,但沿途还算顺利。】 【学海无涯內与你有旧的学海学子得知你此回所求,答应为你们引荐学海中的教师,隨后你们返回客栈等候消息,不过半日,你们便收到了回復,邀请你们前往学海內的竹林一会。】 “大哥好似比我还紧张。” “送孩子上学见老师紧张是正常的,你不懂。” “这样么……放心,我不会令大哥失望。” “別那么严肃,就算此处不行,换个地方也一样,又不是只有学海无涯一个书院,你的天资可是天不孤亲口认证过的。” “嗯。” 洛成蹊点了点头。 【你们来到了竹林之外,那学海学子在外等候,见到你们两人连忙迎上。】 【只是令你意外的是,那人並不和你们一同进入,只提醒你们莫要冒失。】 【你心中疑惑,多年的江湖经验让你不禁怀疑有诈,按剑在手,提起戒备之心进了竹林。】 【就在踏入竹林的一刻,你们眼前竹林变幻,迷雾笼罩,道路难觅,你握紧了身后洛成蹊的手。】 “当心。”寧长生声音低沉,剑已微微出鞘。 眼前白茫茫一片,来路已失,去路难寻。 那些原本触手可及的翠竹,此刻皆成了影影绰绰的轮廓,在迷雾中若隱若现。 同时寧长生的右手向后探去,握住洛成蹊的手腕,那只手腕比他想像中更细,却稳稳的,没有半分颤抖。 “嗯。”洛成蹊应了一声,声音平静。 寧长生凝神细听,四下里一片死寂,连风声都没有。 心血来潮未曾示警,这让他稍稍安心,却也不敢大意。 学海无涯这是何意?考验?还是—— 就在此刻,一阵箏音破空而来。 那声音縹緲,似远似近,穿破重重迷雾,落入二人耳中。 寧长生眉头微皱,侧耳细听,却分不清这箏音究竟来自何方。 “大哥。”身侧传来洛成蹊的声音,“这箏音似乎……是指引我们前行。” 寧长生一怔:“指引?你听得出来源?” 洛成蹊闭上眼,凝神细听片刻,方睁开眼道:“並非琴声远近,而在韵律,五音十二律,实则对应方向与距离。” 他转头看向寧长生,“大哥,容我一试。” 寧长生看著他,忽然明白了。 这,恐怕便是洛成蹊的入学考试了。 “好。”寧长生应著,退开了几步,却並非放手。 洛成蹊闭上眼,静静立了片刻。 然后迈步,向左前方踏出三步。 顿了顿,又向右后方退了半步。 再向左,再向前—— 寧长生紧跟其后,听著箏音,目光始终落洛成蹊在身上。 步伐时进时退,时快时慢,在外人看来,全然没有章法。 可就在片刻之后—— 一阵风吹过。 那风来得突兀,却带著清冽的气息,吹散眼前重重迷雾。 竹林依旧,翠色如洗。 而竹林深处,一道白色身影,飘然而坐。 那人背对二人而立,一身白衣胜雪,衣袂隨风轻扬,飘忽若神,高雅脱俗。 此时,箏音已歇。 第六章:学海无涯 弦知音 竹林深处,一道白色身影,飘然而坐。 那人背对二人,一身白衣胜雪,衣袂隨风轻扬,飘忽若神,高雅脱俗。 身前一座古箏,横陈石上,可细细看去,那箏上竟无半根琴弦。 此时,箏音已歇。 寧长生与洛成蹊相视一眼,迈步上前。 行至近前,那人方才缓缓起身,转过身来。 是一张清俊的面容,眉目疏朗,气度冲和,唇角噙著一丝淡淡的笑意,望之令人心生亲近。 但闻诗韵朗然,更衬托其超然不凡—— “三径何须问所之,苍生休讶出山迟。懒隨阮咸爭弦柱,一局楸枰伴素衣。” 诗號落定,那人微微頷首,目光在二人身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寧长生面上。 “琴隱·弦知音,久闻侠剑之名,今日幸会。” 声音温和,如春风拂面,令人不由自主便放鬆下来。 寧长生抱拳还礼:“阁下过誉,侠剑之名,寧长生愧不敢当。” 这话倒不是谦辞。 在那些反派人物面前装装也就罢了,自家人知道自家事,寧长生最不缺的就是自知之明。 说到底,他这些年所为,更多是为了对得起养父的教导,说到底他的所作所为更多还是为了提升自已模擬人生的奖励评价。 距离真正的“侠”,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弦知音闻言,只是微微一笑,並未多言,隨即只见儒者右手一挥,石桌上凭空浮现三盏热茶,茶烟裊裊,清香四溢。 “请。” 三人落座。 弦知音的目光落在洛成蹊身上,细细端详了片刻,方开口道:“小友欲入学海进修?” 洛成蹊摇了摇头,神色平静:“坦言来说,我对学海无涯並不熟悉,是大哥言学海桃李满天下,入得学海进修,我必能学有所成。” “哦?”弦知音闻言看向寧长生。 寧长生挠了挠头,尷尬地笑了笑:“哈,我也是从白竹口中得知学海之事,听闻儒门天下龙首也曾於学海进修,因此生出了这个念头,冒昧之处,还请见谅。” “无需如此。”弦知音微笑道,那笑容令人如沐春风,“儒门龙首的確是曾在学海进修,更可称是学海无涯歷代学子之鰲首,因此而来,也是常情,只是不知……” 他的目光又落回洛成蹊身上,温和中带著几分审视,“欲在学海学有所成,却不知学有所成之后呢?” “圆满志向。” “哦?”弦知音眉梢微微一挑,“小友志向为何?” 洛成蹊没有立刻回答,只转头看向寧长生。 寧长生以为他是没有信心,当即眼神坚毅地对著洛成蹊点了点头—— 那神情,活像送孩子赶考的老爹,又是鼓励又是期待,还有几分藏不住的紧张。 洛成蹊看著他那副模样,唇角微微动了动,似是想笑,却终究没有笑出来。 隨后又转过头,面向弦知音,缓缓开口:“先前大哥曾言,有先贤立志作句『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四句一出,弦知音双瞳猛然一缩。 那温和的面容上,首次浮现出惊诧之色,看向寧长生的目光中带著几分敬佩和探究之色。 寧长生见状连忙摆手解释:“我也是从古籍之上看得,並非我所言。” 弦知音微微頷首,未置一词,只將目光重新投向洛成蹊。 洛成蹊续道:“我並无这般宏愿,但求能得其二,为苍生立性命,为后世开太平,如此,足够。” 为苍生立性命,为后世开太平。 弦知音望著眼前这个少年,久久未语。 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慷慨激昂,没有踌躇满志,只有一种说不出的平静。 仿佛方才所言,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一件事。 可正是这份平静,让弦知音心头微微一动。 恍惚间,思绪翻覆,忆起百余载前。 也依旧是这片竹林,也依旧是这张石桌,那人那时,也正是意气风发之时。 “连疏楼龙宿创立的儒门天下都能以儒门大派自居,所谓儒学新说更是胡言乱语!弦知音,若是学海再一昧避世退让,儒门恐再无学海立足之地了!” “好友,学海无涯本就是教书育人之地,何爭那虚名假利。” “你,你是在说我追慕名利吗?!” “当然不是,好友你……” “莫要再说了!” 拂袖而去的身影,与此刻眼前这平静的少年,在弦知音脑海中不断交织重叠,又转瞬分离。 弦知音轻嘆一声,收回思绪。 “学海无涯歷代学子,有心庇护天下苍生者不少,然所行道途,却是不一而足。” 洛成蹊抬眸,迎上那道目光,不卑不亢:“道路虽殊途,但心念不改,终会归於一路。” 弦知音闻言,微微一怔。 旋即,笑了。 那笑意从眼底泛起,慢慢扩散至眉梢,至唇角,至整张面容。 不是方才那种客气的、礼节性的微笑,而是一种发自內心的、欣慰的、甚至带著几分感慨的笑。 “既有此宏愿,学海无涯自是乐见。” 说话间,但见凭空凝聚一帖。 那帖子非纸非帛,通体流光,隱隱有墨香浮动,帖上加盖一枚印记,那印记颇为怪异,似字非字,似画非画,古朴苍劲,透著几分说不出的玄奥。 只见帖子缓缓飘落,落入弦知音手中,隨后弦知音又將帖子递向洛成蹊:“將此帖交予竹林之外的白竹,他自会领你入学,告知你学海之內的注意事项,去吧。” “我期待,与你在学海的再次相遇啊。” 洛成蹊双手接过帖子,郑重道:“多谢。” 一旁寧长生也是连连道谢,抱拳拱手,一叠声地说著“多谢先生”之类的话,浑然一副家长送孩子入学的模样。 弦知音也只微笑著摆了摆手,口中说著“不过举手之劳”,目光却始终落在洛成蹊身上。 看著那两道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竹林尽头,弦知音长嘆一声。 “只希望吾之荐帖,不会成为你被好友为难的由头啊。” 【洛成蹊带著你成功通过了考验,遇见了弦知音。虽不知他在学海无涯中的地位如何,但其给的荐帖確实让洛成蹊成功进入了学海无涯。】 【你与洛成蹊的离別之时將近。】 暮色四合,小镇客栈的二楼,临窗的雅间里,一灯如豆。 桌上摆著几碟小菜,一壶温酒,两副碗筷。 菜是寻常的家常菜,酒是普通的黄酒,与这些年在路上歇脚时吃的,没什么两样。 可今夜之后,便要不同了。 寧长生端著酒盏,盏中酒液微微晃动,映著烛光,晕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他没有喝,只是端著。 对面的洛成蹊也没有动筷。 他低著头,看著桌上崭新的木雕——那刻的是一个人,正拱著手,脸上带著滑稽的笑,正是寧长生在竹林面对弦知音时的模样。 指尖轻轻抚过木雕的轮廓,一下,又一下。 沉默在二人之间蔓延,却並不压抑。仿佛有千言万语,尽在这无言之中。 良久。 洛成蹊抬起头,看向寧长生。 烛火映在那双眼眸中,微微跳动,宛若星辰。 “大哥。” “嗯?” “我会好好学的。” 寧长生闻言,笑了。 “我知道。”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 “记得我说过的,每年你生辰,我都会来。” 洛成蹊没有说话。 他只是低下头,看著手中的木雕,唇边浮起一丝极淡极淡的弧度。 那笑意太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可若是细看,便能发觉,那双眼睛里,有些东西在微微闪烁。 窗外,月色如水。 两个人,相对无言,却胜千言。 【一顿简单的告別宴后,洛成蹊入学海进修,你也再次孤身一人,踏上了漫漫江湖路。】 第七章:神之逸品 “武林皇帝素还真的宝藏?” “是啊,五十年前素还真横空出世,一人之力离压服玄门门主、幽冥城城主、宇文天、欧阳世家四大巨擘,一掌击碎两百里外奇石峰,被尊为武林皇帝,这样的人物,他遗留下的宝物,哪怕只得一二,对於我等也是莫大的机缘啊。” “呵呵。” “你別光笑啊,这一票你干不干。” “当然……不去。” 人声鼎沸的坊市,酒楼雅间当中。 寧长生看著眼前作商人模样打扮的人,摇了摇头。 素还真的鼎鼎大名,寧长生自然听过。 五十年前的武林传说,各方共尊的中原武林至尊。 哪怕如今素还真已经销声匿跡二三十载,中原武林各帮各派也依然小心翼翼的夹著尾巴,中原百姓能够过上相对安生的日子,也多赖素还真对中原武林的整顿。 也因此,在素还真遗宝的消息传出的第一时间,武林各路人马便闻风动作,甚至不局限於中原武林的势力,都想著从中分上一杯羹。 眼前之人之所以找上寧长生,原因也正在如此。 至於寧长生,自然也是心动的,心血来潮在他参和一手的念头升起的一刻便疯狂示警,眼瞅著心臟都要跳出胸腔了。 虽然看不透彻,但寧长生可以肯定此事並不单纯。 別说素还真只不过是销声匿跡,未必真的死了,就算是真死了留了遗藏,排布准备也必然不少。 这遗宝,那是那么容易拿得到手的。 对面之人听著寧长生的话眉头大皱,忍不住的还要再劝,寧长生却还比他要更快一些。 “多谢招待,告辞。” 话音落,人已起身,在对方欲言又止的目光注视下从一旁打开的窗户一跃而下,就在大街上人们诧异的目光中,稳稳落在的大街上,隨后一溜烟便没入人潮之中。 转眼间,这已经是寧长生在模擬器的第六十八年。 模擬器上的寥寥百余行字,便又是寧长生在这段人生中三十载的光阴。 寧长生无比的庆幸当初选中了良才美玉和心血来潮。 前者让他修行之路顺遂,后者数次让他逃过生死危境。 哪怕知道这不过是模擬器中的一世,但寧长生依旧格外的珍惜,不止是为了最后的评价,也是为了这一路走来遇到的人。 在寧长生看来,他们皆是真的,这一段段情,並非纯粹虚妄。 “所以啊,素还真的宝藏,谁有这条命就谁去吧。” “算一算时间,也该去取剑了,然后前往学海无涯为成蹊庆生。” …… …… 【拒绝了共探武林皇帝遗宝的你,依照之前的约定直往北武林。】 【北武林鉅锋里,时隔一载,你再一次来到了这里。】 【只是不知为何,此时的鉅锋里入眼儘是一片縞素。】 【你寻了几个村民了解了情况,得知乃是鉅锋里宗主令狐神逸的胞弟令狐玄逸因锻刀走火入魔而离世,令狐家正在举行葬礼,村中百姓因令狐神逸恩义之故,也都自发掛白,方才有眼前一幕。】 “抱歉,此回是寧长生来得不合时宜了。” 令狐家正厅之中,寧长生躬身一礼,拜毕亡者,转身看向另一侧。 那张面容,依旧是寧长生熟悉的那张,眉目清癯,气度沉凝。 可此刻,那双眼睛里,多了一些东西。 一些寧长生从未见过的东西。 沉鬱、悲苦、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与令狐神逸相识十余载,寧长生这是第二次看到令狐神逸这般模样。 “与好友无干。”令狐神逸开口,声音沙哑,“此不过令狐家家事,唉。” 那一声嘆息,轻得几乎听不见。 可寧长生听见了。 他听见那嘆息里,藏著多少说不出的言语。 当年令狐玄逸因不满兄长执掌令狐家,愤而出走,此后游歷江湖,专研锻刀之术,一心要与令狐神逸分个高下。 令狐神逸对此,从不置一词,只默默关注著胞弟的行踪,暗中派人照拂。 而令狐玄逸在外闯荡,闯的祸,得罪的人,都是令狐神逸在背后替他收拾残局。 可令狐玄逸不知。 或者说,不愿知。 弟弟只知是兄长夺了本该属於他的家主之位,只知自己要超越兄长、证明自己,只知—— 如今,人倒在锻刀炉前,走火入魔,甚至还杀了自己妻儿。 人生如此,再也无需证明什么了。 “节哀。” 到了这时候,还能说什么呢? 作为一个没那么熟的外人,只能说节哀了。 令狐神逸闻言,只摇了摇头,然后起身转入內室。 不多时,门扉再启。 令狐神逸缓步而出,手中捧著一只木匣。 那木匣长约四尺,通体乌黑,纹理细密,匣身更是打磨得光滑如玉,不见半点毛刺,只在匣盖正中,刻著一柄小剑的纹样,剑身笔直,剑尖斜指,简约而古朴。 令狐神逸將木匣置於桌上。 打开。 寧长生目光落去,只见匣中静置著一口剑。 剑柄与剑鞘俱呈褐色,那褐色极深极沉,非寻常木料所能及,细看之下,隱隱有金铁之芒流转其中。 护手以灰石之精粹冶铸,灰扑扑的不起眼,可若细观,便能察觉那灰石之中,有点点星光闪烁,恍若夜穹。 剑刃收敛鞘內,不见锋芒外泻。 但—— 令狐神逸抬手,轻按机簧,鏗然一声,剑出半尺! 银芒乍现! 那一瞬间,寧长生只觉眼前有光一闪,不是剑光,是月光,是雪光,是冬日清晨第一缕照在冰面上的天光! 洗炼,清冷,却又带著一种说不出的暖意,仿佛那不是杀人之器,而是—— 而是什么? 寧长生说不清。 他只知,这一眼看去,便再也移不开目光。 那半截剑身,通体银白,白得近乎透明,却又不是那种脆弱的透明,难以言说。 “好剑!”寧长生看著令狐神逸手中的剑双眼一亮。 眼前之剑,不是锋芒毕露的凌厉,而是含蓄內敛的华彩,是那种不需要张扬、不需要炫耀,只静静躺在那里,便让人移不开目光的绝代风华。 “不愧为神之逸品,可有名號?” 令狐神逸闻言,只轻轻摇了摇头,便收刃还鞘。 “过誉了。” 声音依旧沙哑,却比方才多了一丝温度。 “此剑便是你先前委託吾所铸,於成蹊而言,应是合用了,至於名號,自由他来取。” 寧长生点头,正要开口,却见令狐神逸又从袖中取出一只小木匣。 打开。 內中赫然是一柄刻刀。 刀身长约三寸,通体乌沉,却隱隱透著几分银芒,刀锋薄如蝉翼,却寒光隱现,一看便知锋利无匹。 “此柄刻刀,乃铸剑剩余材料杂糅锻造。”令狐神逸缓缓道,“那孩子既爱雕琢,总该有一件趁手的工具。”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小小的刻刀上,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柔和。 “算是老夫与他之生辰贺礼,因家中之事,不得前往,劳你一併转交。” 寧长生双手接过,郑重收入怀中。 “我代成蹊多谢了。” 令狐神逸摆了摆手。 “无需客套。”隨后令狐神逸的目光,落在寧长生身后那口古剑之上。 青虹。 剑鞘已显陈旧,剑柄处缠绕的旧布,已换过不知多少回。 可那剑身上透出的气息,依旧是那般熟悉,清冽,沉静,带著挥之不去的淡淡血腥。 “青虹伴你征战数十载,损耗颇重。” 令狐神逸缓缓开口:“待此回事毕,你且再来鉅锋里一遭,吾为你修补一二,虽难尽全功,但总能让它多伴你一些时日。” 寧长生闻言,心头一暖。 青虹乃养父遗物,自踏入江湖以来,便未曾离身。 数十载征战,即便寧长生再细心温养,日夜擦拭,也无可避免岁月消磨,剑身已有细微裂痕,剑芒亦不復当年之锐。 “多谢。” “你我之间,无需客套,如非你当年阻止,我只怕已酿下难以弥补的大过。” “言重了,不过是一段因缘,即便无我,你终也能想的明白。” 旧事重提,寧长生恍惚又想起了那一抹艷俗嫵媚,和天不孤截然不同的红。 “那人可有再寻上你的晦气?” 第八章:生辰 九锡 寧长生和令狐神逸的相识,是在十多年前。 那时的令狐神逸人正陷入天人交战之中,於酒肆买醉,恰被寧长生遇到。 或是缘分,两人恰好坐在了一处,寧长生便听著令狐神逸朦朦朧朧的说完了事情的始末。 故事的起因,是一名女子。 令狐神逸与之自小结识,慕其才情,却又厌其风流,两人关係微妙。 一次机缘巧合,一夜鱼水之欢,此后令狐神逸对之便是满心纠结。 如此来回拉锯,直到日前,女子告知令狐神逸,养子对自己有不轨之心,於是请求令狐神逸与其剥皮惩戒。 旧情在前,令狐神逸无法拒绝,但此举又有违其心念,所以才有了酒肆买醉的一幕。 得知了前因后果,寧长生作为穿越者,自然看出了女子目的不纯粹,一番指导之下,使令狐神逸当面揭穿了女子面目,得知女子竟是贪图自己养子,而养子又与他人相恋,由爱生恨方才欲行极端。 两人不欢而散,也算是情断义绝。 至於三角恋的后续,寧长生只知道最终女子与养子以及养子的恋人,三人斗过一场,之后三人俱销声匿跡,十多年不曾现身。 旧事重提,令狐神逸原本就复杂的心绪此刻更是难以言说,只摇了摇头,“北武林三玄音,俱为过往了,好友无需再为我忧心。”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无论如何,不可大意。”寧长生提醒说道,“如有消息,及时传讯。” “放心,我明白。”令狐神逸点了点头,“江湖路途凶险,你也务必小心谨慎。” “放心吧,请。” …… 【穿越第六十八年,亦是汝陪洛成蹊度过的第三十个生辰。】 【这一年,稷下较艺,学海无涯、儒圣明德、世外书香、文载龙渊四支儒脉,並较六艺之学,群贤毕至,少长咸集,真可谓群星璀璨,一时之盛。】 【然则群星虽灿,终不及皓月当空。】 【六艺皆称首,名盖天下英。这般辉煌,在浩浩儒门千年歷史中,也不过寥寥数人得以达成。上一个有此成就者,名唤疏楼龙宿——如今的儒门天下之主,万儒拜服的儒门龙首。】 【而这一次达成此成就的人,亦出自学海无涯。】 【名唤,洛成蹊。】 学海无涯,深处一隅,有院名“寧莫”。 能在学海之中拥有一处独属於自己的別院,本就是莫大的殊荣。唯有六艺皆精、冠绝群伦的顶尖学子,方有此资格。而洛成蹊在稷下较艺中力压四脉万千学子,夺得魁首,这处別院,自是理所当然。 只是这小院的名字,著实让不少学海同窗摸不著头脑。 寧莫,寧莫。 何意? 有人猜是“寧静以致远,莫逆於心”,有人猜是“寧可莫问前尘事”,眾说纷紜,莫衷一是。 只有洛成蹊自己知道。 寧长生,莫沧桑,两个对他而言,此生最重要的人。 寧长生、莫沧桑…… 此刻,小院之中,石桌之上,一壶温酒,几碟小菜。 洛成蹊端坐桌前,目光落在对面那人身上。 三十载光阴,足以让一个羸弱少年成长为气度沉凝的儒门翘楚,却似乎未能在那人身上留下太多痕跡。 寧长生。 依旧是那张清俊的面容,依旧是那双含著三分倦意、三分淡然的眼睛,只是眼角细纹,鬢边霜色,终究是岁月留下的印记,瞒不过有心人的眼睛。 “成蹊,你真的!”寧长生端著酒盏,声音里带著几分夸张的激动:“太强辣!” 那语气,那腔调,与三十年前送他入学时一般无二。 洛成蹊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端起酒盏,浅浅抿了一口。 “寧大哥,莫要过於激动了。” “怎么能不激动啊!”寧长生將酒盏往桌上一顿,盏中酒液晃了晃,险些溅出,“你不懂,你不懂啊!” 说著寧长生抬手在洛成蹊肩上重重一拍。 那力道,与三十年前一般无二。 洛成蹊没有躲,任由那巴掌落在肩上,甚至微微侧了侧身子,让那只手能拍得更顺手些。 他怎会不懂? 他当然懂。 寧长生待他,从来不只是恩义,不只是责任。那是將他从血海尸山中拉出来的一只手,那是带著他走遍天涯求医问药的一双脚,那是无数个夜里给他讲故事、讲道理、讲那方世界种种奇人异事的一张嘴。 那是兄长,也不止是兄长。 “好了好了。”寧长生终於收敛了几分激动,回身从一旁取出两只木匣。 一大一小,皆是乌木所制,纹理细密,打磨得光滑如玉。 大者长约四尺,小者不过尺余。 寧长生先打开那只大的。 匣盖开启的瞬间,有光一闪,那光芒极淡、极柔,却让人挪不开眼。 剑未出鞘,已见不凡。 “此剑,乃为兄委託令狐老哥为你打造。”寧长生看著匣中之剑,眼中满是欣赏,“既是你生辰之礼,也算祝贺你取得魁首名次。令狐老哥並未与剑冠名,便由你自定便是。” 说著,又打开那只小匣。 匣中,静静躺著一柄刻刀。 “这是令狐老哥特意为你准备的。”寧长生將小匣往前推了推,“说是铸剑剩余材料杂糅锻造,那孩子既爱雕琢,总该有一件趁手的工具。” “他本想亲自来贺你,只是家中之事缠身,不得脱身,便托我一併带来。” 洛成蹊垂眸,看著匣中的一刀一剑。 神之逸品,放在江湖上,多少人梦寐以求、求而不得。 可他看著这刀剑,想的却是另一回事。 “多谢。”洛成蹊抬眸,看向寧长生。 他没有说谢的是令狐神逸,也没有说谢的是这柄刻刀。 洛成蹊只是看著寧长生,说了一句“多谢”。 寧长生摆了摆手,笑道:“你我之间,客气什么,来来来,快给这口剑起个名字,让我听听。” 洛成蹊垂眸,看向匣中之剑。 剑身敛於鞘內,不见锋芒。 “九锡。” 两个字,脱口而出。 寧长生微微一怔:“九锡?” 礼有九锡:一曰玄牡,二曰袞冕,三曰乐悬,四曰朱户,五曰纳陛,六曰虎賁,七曰弓矢,八曰斧鉞,九曰秬鬯,典籍之中,皆与天子权柄有关。 以此为名…… “好。”寧长生点了点头,声音里带著几分感慨,“那便叫九锡。” 洛成蹊微微一笑。 夜色渐深,小院之中,一盏孤灯,一壶温酒,两个人。 相对无言,却胜千言。 洛成蹊抬手,为寧长生斟满酒盏。 寧长生端起,一饮而尽。 江湖风急浪涌,能有这样一夜,已是难得,只是此时此刻,不见那一道蓝衣身影,终归有些遗憾。 就在这时—— 院门之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公子。” 是小僮的声音。 洛成蹊抬眸望去,只见那小僮立於院门之外,手中捧著一物,恭恭敬敬地垂首而立。 那物,在月色之下,泛著清冷的寒光。 是一口飞刀。 第九章:四非凡人 飞刀,自然是莫沧桑的飞刀。 看清是什么物件的一瞬间,寧长生杀气暴涨。 这些年来,三人虽然天各一方,联络却並未就此中断。 此回洛成蹊生辰,莫沧桑早前便传书称有它事无法到来,因莫沧桑向来飘忽不定,两人也並未过分在意,但现在…… “大哥,冷静。”洛成蹊於旁道,“来人未必怀有恶意。” 若是真有恶意,一封书信便是,没有必要亲身到来,要知道这里可是高手如云的学海无涯。 那么对方出示飞刀的举动,更多是展示信物的可能。 经过洛成蹊这么一提醒,寧长生也隨即回过神来,心绪稍復,而洛成蹊则看下院门口打了个激灵的小僮吩咐道:“邀请入內吧,另再备茶以待。” “是。” 不多时,脚步声由远及近。 小僮回返,身后跟著一道灰袍身影。 那人身量頎长,面容奇异,眉宇间自有一股疏狂之气,行走之间,袍袖飘拂,步態从容,仿佛这学海重地,不过寻常巷陌。 “才德兼备是圣人,有德无才是贤人,有才无德是小人,才德俱失是庸人。” 诗號落定,来人已至小院之中。 目光扫过端坐不动的寧长生与洛成蹊,那人唇角微挑,袍袖一甩,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 “怎么,闻客来犹自高坐,这便是儒门新秀的待客之道吗?” 声音不高,语气却带著几分显而易见的挑衅。 洛成蹊抬眸,迎上那道视线,目光平静如水。 他没有起身,只是微微侧头,向那小僮使了个眼色。 小僮会意,快步退离。 待那小僮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洛成蹊方才缓缓开口:“不奉名帖,不报名號,客从何来?” 声音不疾不徐,听不出喜怒。 那人闻言,微微一怔,旋即笑出声来。 “哈。” 笑声中,人已经迈步上前,大咧咧地在石桌旁坐下。 恰好与寧长生相对而坐。 坐定之后,那人一双眼便不住地上下打量起寧长生来,目光肆无忌惮,仿佛在端详什么稀罕物件。 “皮囊倒是不差。” 语气轻佻,却並无恶意。 寧长生迎上那道目光,眉头微挑。 这些年来,他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有善有恶,有正有邪,却还是头一回遇上这般无礼得光明正大,轻狂得理直气壮的人物。 於是他也抬眼,回敬一般上下打量起对方来。 分毫不让。 一时间,两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谁也没有先开口。 这一幕落在洛成蹊眼中,便是两个成年人无聊至极的对视游戏,一个江湖侠客,一个来歷不明的狂徒,就这么面对面坐著,你瞪我,我瞪你,活像两只斗鸡。 直到小僮捧著茶盘匆匆归来,两人才不约而同地收回目光。 小僮將茶盏一一摆好,又快步退下。 那人端起茶盏,凑到唇边,仰头便是一口。 牛饮。 那茶是洛成蹊珍藏的上品,沸水冲泡,香气清雅,最宜细品。 可这人饮茶,却如饮酒一般,一口下去,盏中去了大半。 饮罢,那人將茶盏往桌上一顿,抹了把嘴,再看向寧长生时,眼睛里已带著几分审视,几分玩味,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不与你玩这些了,吾名四非凡人,此回是受大嫂所託,前来给这娃儿带来生辰礼。” 大嫂…… 这两个字落入耳中,寧长生只觉心头一滯。 那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於是只好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借这动作压下那瞬间的异样。 茶已凉了。 “莫沧桑是你的大嫂?” 四非凡人闻言,摸了摸下巴上那一撮鬍鬚,点了点头,神態间带著几分理所当然:“是啊,他是我大哥的夫人,可不是就是我的大嫂?” 说著,又端起茶盏,將剩下的半盏茶一饮而尽,那模样,活脱脱一个山野莽夫,哪有半分读书人的斯文气。 饮罢,四非凡人放下茶盏,接著道:“最近出了些状况,大嫂不太方便与你们碰面,你们也不要去主动找寻她啦。” 语气隨意,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这话落入寧长生耳中,却让他心头微微一紧。 不太方便? 什么状况,能让莫沧桑“不太方便”? 一旁,洛成蹊也已开口:“此前可是从未见过你们这些人的出现,更鲜听闻莫姐姐提及你口中的大哥。” 四非凡人闻言,“嘖”了一声,摇了摇头,那神情分明是在说“这孩子怎么这般不识趣”。 “小朋友啊,这些事情就不要过问。” 说话间,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几分不耐:“人家的夫妻问题,我们这些小弟怎么知道?我也只负责將话带到而已,要怎么做,看你们自己。” 言罢,又伸手去够桌上的茶壶,自顾自地斟了一盏。 洛成蹊闻言眉头微皱,隨即联想到四非凡人出现在此,以及口中的不方便。 “你们,近日將入武林了?” “你们,近日將入武林了?” 话语出口,四非凡人端著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那双眼睛里,诧异之色一闪而过。 再看洛成蹊时,目光已与先前大不相同。 洛成蹊却仿佛没有察觉他的变化,只继续缓缓道来:“以莫姐姐的身手和气度,昔日所在的地方必然不凡,应当是一个不小的势力。” “但几十年来,都不曾听她提起,也不见家中人来寻,如今突然现身,便只有可能是因为此前你们大多藏匿暗处,或不在神州武林,直至近期方才现身。” 洛成蹊一边说著,一边在脑海中飞快的思索。 平日里,除了修行六艺功课,洛成蹊最大的爱好便是看书,学海无涯作为儒门一脉,藏书何止万千,这些年里洛成蹊早已將之烂熟於心,而这其中不乏关於武林中隱秘軼事之记载。 很快,洛成蹊便理出了一处,论上次出现武林的时间,以及这次,正有对照。 “你,莫姐姐,来自阿鼻地狱岛?” 话音落下。 四非凡人倒吸一口凉气,看向洛成蹊的眼神,仿佛在看什么怪物。 “阿鼻地狱岛?”寧长生微微侧首,看向洛成蹊,眉宇间带著几分疑惑。 这名字,似乎在哪里听过,却又想不起来。 这些年来,模擬器对他的限制一直都在,那些属於“前世”的记忆,总是模糊不清,如隔云雾,唯有亲身经歷之事,方能歷歷在目。 “每百年一现世的神秘组织,驻扎於中原外海孤岛,职责乃在抓捕恶徒回岛受刑,所谓『百年一现,为期三端,鬼差行役,恶者伏诛』,算算时间,距离前番阿鼻地狱岛现世,距今正好百年。”洛成蹊同寧长生补充解释道。 虽然想不起阿鼻地狱岛,但既然有印象,结合洛成蹊,便不难推测出其势力的庞大。 而四非凡人口中的大哥,便极有可能是阿鼻地狱岛之主了? 所以,他这是在和那位巨擘—— 这念头才起,便被寧长生自己按了下去。 且不说他与莫沧桑之间,从未有过任何逾矩之言、越礼之行。 便是当真有什么,人家也是有夫之妇,何来“抢”字一说? 且不说寧长生的胡思乱想,此时四非凡人看向洛成蹊眼神已经大为不同。 阿鼻地狱岛的存在,在如洛成蹊这般身份的三教弟子当中,自然不算什么隱秘。 但能如此简单的便推断出他和莫沧桑的来歷,这份见微知著的本事…… 开了吧? “好一个洛成蹊啊。” 这一声慨嘆,发自肺腑。 第十章:逢劫 问杀 【你为洛成蹊筹备的生辰礼上,来了一名不速之客。】 【哪怕这个不速之客实际上没那么討人厌烦,你的心情依然不可避免地受到了一些影响,毕竟谁让人家的夫君登场了呢。】 【不过你的心態也调整得极快,毕竟在前前世,就有一位童姓大能说过,不要为一段不曾存在的关係患得患失。】 【你很快便调整好了心態,一夜与洛成蹊、四非凡人把酒论武,直至东方既白,方才尽兴而散。】 【而在此回生辰之后,你一如往常,去拜访了洛成蹊的几位授课师长。哪怕洛成蹊已多次说过不必如此,但有些习惯,於你而言,终究是改不掉的。】 【你再次与弦知音会面。他身为学海无涯一人之下的教统,於你而言,早已不是什么秘密。】 学海无涯以太学主为尊,其下便是教统,负责统辖学海无涯一切事务,位在六部执令之上。 而如今的学海无涯,太学主点风缺常年在外,踪跡杳然,弦知音便是毋庸置疑的学海主事之人。 换成寧长生能理解的说法,便是——常务副校长。 洛成蹊入学数十载,寧长生往来无数回,与弦知音自然而然地也成了朋友。 同时对於六部执令,寧某人也混了个脸熟,关係有远有近,礼数却从不曾缺。 唯独一人——那位传闻中的太学主,始终神龙见首不见尾,寧长生也只从弦知音口中得知,太学主另有要事,长年云游,学海眾人对此早已习以为常。 有时寧长生也不免暗嘆:倘若太学主坐镇学海,以成蹊之才,或能更进一步。 他並非不曾向弦知音隱晦提起,却被对方淡淡一笑,婉转带过。寧长生心中有数,此事便也只能作罢。 盘桓数日,终须一別。 天色微阴,风中有雨意。 学海无涯门外,洛成蹊执手相送。 那双眼眸,已不復当年死寂,此刻却浮著一层薄薄的光,他望著眼前之人,这张看了数十年的面容,唇边是极淡极淡的笑。 “大哥行走江湖,务必多加小心。” 这话,他已说过不知多少回。 寧长生闻言,只摆了摆手,笑得漫不经心:“安心啦,这回陪你过完生日,我与令狐老哥尚有约期,在他为我修补青虹之前,我应在鉅锋里待上一段时日,那儿铸剑为业,村中清净,倒也適合偷閒。” “如此便好。”洛成蹊微微頷首,顿了顿,又道,“无论身在何处,安危第一,大哥若遇难处,切莫独自硬撑,务必传讯於我。” 寧长生看著眼前这人,那张年轻的脸上,是掩不住的关切。 分明已是名动儒门的六艺魁首,可在自己面前,却仿佛依旧是当年那个满身血污、眼神死寂的少年。 心头一暖,寧长生抬手,在他肩上重重一拍。 那力道,与数十年前一般无二。 “知道了。你且安心在学海精进,来年生辰,为兄再来陪你。” 言罢,转身,迈步。 袍袖隨风,身影渐行渐远。 洛成蹊立在门前,望著那道背影消失在道路尽头,久久未动。 良久,他垂眸,看向手中那柄刻刀——令狐神逸所赠,刀身乌沉,隱泛银芒。 指尖轻轻抚过刀锋,触感冰凉。 “大哥……” 低低一声呢喃,隨风而散。 行走江湖,从来是来去匆匆,途中寧长生也见不少江湖閒散游侠客,口中念叨著关於武林皇帝、清香白莲的宝藏,听得寧某人再三摇头。 若是真有哪家得了宝藏,不应该都是悄悄的躲藏起来,打枪的不要么,哪有真闹得这般人尽皆知的。 眼下这般场景,不正是像极了钓鱼打窝的时候。 但寧长生本身没想著掺和其中,自然对此也是无所谓的態度,或者说,那些人死了,对这个武林而言大概率是有益无害的事情。 【在离开学海无涯、前往鉅锋里的途中,你依旧不曾生出参与抢夺武林皇帝遗宝的念头。】 【看著那些为利奔波的江湖人,你甚至觉得他们有些……不知死活。】 【不过这都与你无关。你的目標不改,依旧往鉅锋里而行。】 【这条路你也走过数回,一草一木,皆有印象。】 【只是此回——】 【行至林间,心血来潮,骤然示警!】 【一股杀意,沛然莫御,直逼你而来!】 【行走武林数十载,遇上的伏杀、截杀不知凡几。但这一次的感觉,格外不同。】 林间,紫烟瀰漫。 几乎是在嗅到异样的第一时间,寧长生便已屏住呼吸,足下步伐骤然加快,同时右手按上剑柄,青虹古剑鏗然出鞘三寸! 寒芒乍现,那双惯常含著三分倦意的眼睛,此刻锐利如鹰隼。 眼前无疑是对方精心布置的伏杀陷阱。 紫烟遮目,地形不明,当务之急是在脱离对方的主场! 寧长生心念电转,足下已动。 然而对方既是为了伏杀而来,又岂容寧长生轻易脱身? 就在寧长生迈步回身的剎那—— 剑光! 一道寒影自紫烟之中破空而至,快如电光,疾若流星,直刺面门! 寧长生目光一凛,身形骤转,青虹横封,鏗然一声金铁交鸣,火星四溅! 一剑方落,一剑又起! 只见那黑衣人剑势连绵,招招夺命,剑剑追魂,眨眼之间,已是数招轮替! 寧长生沉著应对,青虹或格或挡,或进或退,足下步伐沉稳不乱,剑上招式滴水不漏。 高手! 虽不过短短数息,交手不过十余合,但已足够他对来人实力做出判断—— 剑法凌厉,招招取命,毫无花俏,儘是杀著! 动作干练,进退有度,每一剑刺出,皆是多年苦功锤炼而成! 来人,绝对不凡! 就是不知道这是哪一路的仇家? 思忖间,两人又是一记硬拼,双剑交击,鏗然长鸣! 二人各自被震退数步,拉开距离。 寧长生持剑而立,目光紧紧锁定那道黑色身影。 紫烟繚绕,看不清对方面容,只能隱约窥见一道頎长的轮廓,以及一双冰冷的的眼睛。 “侠剑寧长生……”黑衣人缓缓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只有如此而已吗?” 语气之中,满是讥誚与轻蔑。 寧长生眉头微皱,手中青虹斜指地面。 “你究竟是何人?”他沉声开口,声音不高,却稳稳传入对方耳中,“何故拦杀?” 黑衣人闻言,並未立即答话。 只是静静立在紫烟之中,那双冰冷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寧长生。 然后—— “呵呵呵。” 低低的笑声,从喉间溢出。 笑罢,黑衣人缓缓抬起手中长剑,剑尖遥遥指向寧长生咽喉。 “多余的问题……” “何不九泉问阎罗呢?” 第十一章:意料之外的结局 荒野之上,杀机森然,神秘黑衣人剑锋一震,再指寧长生。 话音未落,人影恍然,剑光如匹练,划过长空,直取寧长生要害! 寧长生足下步伐转踏,间不容髮之际,身形微侧,那剑锋贴著颈侧掠过,寒意透骨,激起一层细栗。 “送吾入黄泉?你有这样的能为吗?” 话音方落,青虹已出! 剑光如练,横扫而出,直逼黑衣人面门! 黑衣人举剑相迎,鐺的一声金铁交鸣,火星迸射,两道人影各自震退半步。 “此战之后,自知分晓啊。” 对方既怀杀心来,寧长生自然不会退缩,眼见第二轮的攻势再起,不避不退,劈剑相还。 鐺! 金铁交鸣,火星迸射! 黑衣人举剑一驾,身形滑退半丈,感受著虎口上挥之不散的反震之力,眼中厉色更甚,但闻高喝一声,剑锋一转,极招上手! “剑踪渺渺!” 剎那间,剑影纷飞,飘忽难觅,方才还是凌厉狠辣的杀招,此刻却变得难以捉摸,剑光时隱时现,时左时右,仿佛四面八方皆是杀机! 寧长生眉头微皱,眼见对方极招上手,同样不敢大意,剑指轻抹剑身,一霎之间,青虹古剑光华大盛! “青虹贯斗剑光腾!” 飘渺剑影,贯斗青虹,瞬间撞在一处! 连带著一黑一白两道身影撞在一处,又见时分时合,忽上忽下,搅得八方四面尘沙翻腾,风云呼啸。 剑气剑影交兵之中,杀机愈发浓烈。 一个是异乡来客,师出正统,三尺青虹剑可盪妖邪,断诸恶,招起招落气势堂皇。 一个是隱面悵鬼,杀人如麻,一口曳影锋堪觅无踪,行鬼祟,剑出剑回难寻其踪。 一边是侠剑倒转,剑起风雷,招招稳重如山; 一边是超尘不尘,刃施巧计,式式刁钻如蛇。 两口剑锋,在这荒野林间,直斗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你来我往,恰似流星赶月; 各有攻防,犹如猛虎爭餐。 初相逢,彼此不知根底深浅,皆留三分余力试探; 论生死,谁肯轻易半分相饶,俱是全力以赴搏杀。 寧长生越斗越稳,越战越沉。 数十载江湖歷练,无数次生死搏杀,早已將寧长生的剑法打磨得圆融自如。 此刻面对黑衣人飘忽难觅的剑路,寧长生不急不躁,只以稳对飘,以静制动,青虹古剑或格或挡,或进或退,始终守得滴水不漏。 反观黑衣人,攻势虽猛,却渐渐显出浮躁。 飘忽难觅的剑路,也隨著交手渐多,渐渐露出破绽。 又是数十招过。 黑衣人一剑刺出,剑锋直取寧长生心口! 寧长生身形微侧,间不容髮之际避开剑锋,同时青虹横斩,直取黑衣人腰肋! 黑衣人匆忙回剑格挡,鐺的一声,两剑相交,火星四溅! 这一次,黑衣人退了整整三步。 而寧长生,半步未动。 胜负,已渐分明。 黑衣人喘息粗重,身上已添了数道伤口,鲜血淋漓,染透黑衣。 再看四周,先前布下的紫色烟瘴,早在二人激战之时便被剑气剑势毁得乾乾净净,此刻地利已失,再斗下去,只怕—— 退意已生,可来截杀容易,想退,却再不是那般轻易。 既知有人对自己怀有杀心,寧长生岂容对方全身而退? 不管是先前没料理乾净的余孽,亦或是哪路野心家新冒出头,於他而言,都只有一个字—— 杀! 现拿下眼前人,拷问出幕后主使,再將这一条线给清理个乾净,念及此处,寧长生道息磅礴一纳,借著逼退黑衣人的功夫,极招再出! 念及此处,寧长生道息磅礴一纳,青虹古剑光华大盛! “紫电青虹腾剑气!” 极招再出,晃亮如银! 剑引紫电,顿化千条,漫天的剑气挟带著紫色电芒,铺天盖地倾泻而下! 黑衣人见状,瞳孔骤缩,勉力挥剑扫迎—— 可那剑气杂糅紫电,势如狂风暴雨,又岂是黑衣人此刻能挡? 一剑方出,便被铺天盖地的剑气吞没! “啊!” 惨嚎声中,黑衣人倒飞十余丈,重重砸落地面,砸出一个丈余深坑! 尘土飞扬,遮天蔽日。 待尘土稍歇,方才勉强以剑杵地,摇摇晃晃站起身来。 此时哪还有刚开始的威风,甚至都顾不得再看寧长生一眼,虚晃著挥洒出几道剑气阻隔之后,便要逃之夭夭。 然而,寧长生不许! 只见剑气虚晃之间,几乎是同一时间,数道流光急窜而出,正是寧长生自莫沧桑处习得的飞刀。 寒芒破空,快如电光,后发先至! 正是小寧飞刀,例不虚发! 那几道飞刀不仅切断黑衣人逃生之路,更是一刀刀精准没入血肉之中! 惨嚎连连,黑衣人整个扑倒在地,鲜血淋漓,染红身下黄土。 即便如此,寧长生仍未就此麻痹大意,隨手挽出一朵剑花,十数道细碎剑气飞出,直取黑衣人周身大穴! 剑气入体,血花迸溅,惨嚎声更甚。 这一手,寧长生直接將那人筋脉武骨尽数切毁,如此,就算再有通天能耐,也难能反抗。 做完这一切,寧长生方才迈步上前。 “说出你的幕后主使之人。”寧长生缓缓开口压迫道,“还可给你一个痛快。否则——” “否则如何?” 话声未落,寧长生登时周身汗毛耸立! 一股寒意,从脊梁骨直窜而上! 心血来潮,疯狂示警! 寧长生猛然回身—— 只见不远处,一道周身皆笼罩於黑袍之下的身影,正静静立在那里。 那人不知何时出现,无声无息,仿佛从始至终便立在那里,又仿佛凭空浮现。 寧长生瞳孔骤缩。 第一时间,心內已作下决断—— 退! 对方能如此悄无声息的出现在他身后不远处,修为绝对在他之上。 他又不是苦境土著,一定要打过了才知道高下,既然明知不敌,最优解自然就是逃。 可心中疑惑,却也更深。 究竟是谁? 难道当初哪个地方没灭乾净?不该啊? 然而,不待寧长生动作,只感一阵颶风席捲而来! 那风来得突兀,带著凛冽寒意,吹得他几乎睁不开眼。 待风歇时,抬眸再看—— 黑袍之人,已在身前。 咫尺之间。 “你究竟是……” 话未说完,却被那人打断。 “想不到。” 那人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听不出年纪,辨不出情绪,却带著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她竟然连飞刀都传你了。” 她? 飞刀? 这两个词落入耳中,寧长生只觉心头猛然一颤。 她? 莫沧桑? “你!” 寧长生明悟,看向那张隱在黑袍之下的面容。 黑袍之下,隱约可见一双眼睛。 那眼睛,冰冷,幽深,可偏偏,在那死水深处,寧长生捕捉到了一丝—— 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像是审视,像是玩味,又像是…… 嘲弄。 “你,你是!” 来人却不答话。 只是缓缓抬手。 那手苍白得近乎透明,五指修长,骨节分明,分明是一只养尊处优的手。 可那手上凝聚的气息,却让寧长生心头警兆狂鸣! 心血来潮,从未如此强烈示警! 逃! 必须逃! 可脚下,却仿佛生了根,动弹不得。 那气息之强,之沉,之浩瀚如渊,竟压得他连迈步都难! 来人抬眼,那双幽深的眼睛,终於落在他面上。 然后—— 开口。 “天圣光!” 第十二章:第一次模擬结束 “圣阎罗!” 床榻上,寧长生猛然睁开眼睛,入目不再是那片因大战满目疮痍的荒野,不再见那道遮天蔽日的黑袍身影,取而代之的,是破旧的茅屋,是斑驳的窗纸,以及从窗外斜斜照进来、暖洋洋铺了满床的阳光。 回来了? 寧长生呆了一呆,低头看向自己的手,不再是那双因常年习武练剑而布满茧子的手。 再摸身后,空的。 没有剑。 没有伤。 没有那铺天盖地、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天圣光。 “……” 寧长生坐在床上,愣愣地望著自己这双手,看了许久许久。 然后—— “圣阎罗,我cnm!” “nmlgb的!” 炸了,真的炸了! 模擬器里有记忆屏障,让寧长生对於脑子中的记忆无法完全的利用发挥,但是回归现实以后,模擬器中的记忆一併归返,再结合寧长生对於剧情的熟知掌握,很多的东西自然而然的有了结果。 洛成蹊,哪里是什么洛成蹊,不是咳嗽一声三招死的病侯么,结果被他一插手,不仅成了完全体,还滚去了学海无涯这个儒门第一粪坑。 天吶擼,但凡有那么一丁点儿记忆,他怎么可能让寂寞侯去学海无涯,德风古道不香么,汤问梦泽也行啊。 还有北武林琴骨簫的破事儿,他也掺和了一手。 只能说几十年的的模擬,正事儿没干几件,净搅翔去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 至於最后截杀的黑袍人,一手天圣光出手,基本上和亮身份证没区別。 圣阎罗,我cnm! 寧长生是真的没想到,就模擬器里他和莫沧桑的那丁点儿曖昧关係,且不说圣阎罗和莫沧桑两个人长期分居已经构成了事实离婚,退一步讲,圣阎罗有这么小心眼儿么? 拜託,是圣阎罗,不是梅饮雪那个渣男啊,竟然在阿鼻地狱岛刚现世不久就上来堵门来了。 寧长生整个人都有点麻,只能说唯一的好处是,天圣光一招之下,走的没有丝毫痛苦。 一番指天骂地的吐槽之后,寧长生仰面倒在床上,望著屋顶,久久无言。 脑海里,那些画面却怎么也挥之不去—— 那柄青虹,跟了他四十年,从初出茅庐到侠剑之名,剑下亡魂不知凡几,剑身却依旧清亮如初,那是养父留给那个世界的他的,也是他在那一世最珍视的东西之一。 还有那壶酒。 跟了他更久,从他踏入江湖第一天就带在身上,壶身磕磕碰碰早已坑坑洼洼,他却从来捨不得换。 那壶里装的不只是酒,更是那些年走过的路、杀过的人、救过的人、並肩过的人。 都没了。 都没来得及交代一句,都没来得及再看一眼,就这么—— 没了。 “成蹊……” 寧长生喃喃念著名字。 那个眼神死寂、满身血污的少年。 那个说“为苍生立性命,为后世开太平”的孩子。 那个每年生辰都等著他、每年离別都送到门外、每次都说“大哥务必小心”的人。 他会怎样? 圣阎罗不是蠢货,必然会毁尸灭跡,但是寂寞侯又岂是简单人物了,然后呢? 学海无涯六艺魁首,儒门新秀第一人,去找阿鼻地狱岛之主报仇? 圣阎罗再不济也是一方巨擘,洛成蹊去了不是送菜? 可是…… 洛成蹊那个人,寧长生太了解了。 看著冷淡,看著疏离,看著对什么都淡淡的。 可一旦认定了什么,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还有莫沧桑…… 那道蓝衣身影,那满头白髮,那双清冷的眼眸,那些並肩而行的日子,那些月下对饮的夜晚。 此身本为飘蓬客,这是莫沧桑说的话。 有缘自会相会,这也是莫沧桑说的话。 然后——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算了算了。”寧长生猛地坐起身,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想这些有的没的有什么用?人都死了,模擬都结束了,你还在这儿演什么深情苦情虐恋情深?有病吧你?” 说著他还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有的没的。 “模擬人生,希望真的就和那些小说里的模擬器一样,只是模擬吧,不然剧情走向也太奇怪了。” 就寂寞侯的智商,真要在学海无涯搞宫斗,最后的胜负搞不好真的难说。 但问题是,学海那玩意儿真是个纯粪坑啊,真不如学有所成后立刻跑路切割。 一阵胡思乱想以后,寧长生也终於回过神,开始查看起了系统结算的提示。 【第一次模擬统计完毕。】 【命途寿数:拉完了】 苦境武修者寿数百千记者不可胜数,而你只实实在在的活了六十八年,同样未入先天,你那因旧伤復发病逝的养父都比你活得久,一个拉完了,实至名归。 寧长生:“……” 【修为造诣:拉完了】 身拥“良才美玉”的非凡资质,练了六十八年,连先天门槛都没摸到,一个拉完了,实至名归。 寧长生沉默了。 【江湖声望:npc】 行侠仗义,於武林中被冠以“侠剑”之名,但所作所为到底不曾对武林有什么过於重大的影响,也就能嚇唬嚇唬那些没什么见识的山贼路匪武林人,放到原剧属於提都不会被提起的那一款,给个npc得了。 继续沉默。 【人情羈绊:顶级】 寂寞侯因你得以有机会展现真正属於文武冠冕的风采,北武林三奇音以及令狐神逸的恩怨更因你的插手走向了全然无可捉摸的结局,而这只是你短短几十年所造就的辉煌战绩,真要让你溜达几百年,指不定你还能搞出什么玩意儿来,冲这,必须给到顶级,之所以不给你夯,还是怕你骄傲,加油哦少年。 寂寞侯、洛成蹊…… 寧长生只得一嘆。 【歷史影响:夯】 猜猜你给寂寞侯灌输的那些思想会对一个完全体的寂寞侯產生什么影响呢,而一个截然不同的寂寞侯又会给武林带来多少的动盪呢?这一点,必须给到你夯啊,少年! 【综合评价:人上人】 虽然你活的短,修为拉胯,在的时候对武林也没有什么突出贡献,但是因为你与寂寞侯、莫沧桑、令狐神逸等人的羈绊,对武林造成了不小的影响,所以勉强给个人上人吧,第一次模擬,已经很好了。 “人上人……” 寧长生念著这三个字,忽然笑了。 “也对。” “毕竟这辈子,总算是活过了。” 有恩,有仇,有情,有义。 有並肩而行的日子,有月下对饮的夜晚,有交付后背的瞬间,也有分別时那句“有缘自会相会”。 足够了。 【奖励生成中……滴……滴……】 【请宿主在下列五项奖励中,任选其中三项,选后即刻发放】 【壹、模擬人生內的巔峰修为】 【贰、模擬人生內的全部武学】 【叄、模擬人生內的生活技能】 【肆、一把剑,剑名青虹】 【五、一个看不清面目的剑客木雕】 第十三章:奖励的抉择 关於可以选择的奖励,系统还很贴心的给出了关於每一项奖励的具体介绍,之前评分的口吻不论,这一点让寧长生还是省了不少功夫。 就比如说选项一的修为,选择这一项寧长生立刻就能获得模擬人生內的近百年的苦修根基,这样一来等同於可以直接拥有自保之力而不需要苦兮兮的现修。 虽然说上辈子没成先天,但是放在后天里还是可以打上一打的的。 再说选项二,选了以后寧长生立刻就能將在模擬人生里习得的所有武学、战斗经验全盘继承,在选择了一的情况下,二者相结合,立刻就能恢復在模擬器当中的实力。 “夯、顶级、人上人、npc、拉完了……照这么推算的话,夯大概率是能够把选项全部带走的。” 但是话说回来,要达成夯的成就哪有说的那么简单。 就从这评分来看,至少得三个夯,两个顶级,这样评分才够。 寧长生思索著,目光在五项奖励上来回扫视。 鑑於现在还不知道系统什么时候能开启第二次模擬,所以当务之急肯定是提升即战力。 选项一和选项二,搭配起来至少在不参与剧情的情况下能够得以平稳自保。 至於第三个奖励……寧长生看向选项三,生活技能的熟练度。 星相医卜,也许是由於词条的原因,事实上在模擬人生的过程中,寧长生並没有將之锻炼到多么高深的境界,但行走江湖也算够用。 假如说出於在苦境存活的考虑,选项一二三肯定是最大化的强化当前即战力。 但是…… 选项四和选项五。 青虹就不用说了,陪伴著征战了几十年江湖的老伙计,那个世界的义父的遗物。 或许和那些神兵利器比不了,但青虹於他而言有著特別的意义,哪怕知道那只是一个模擬的世界。 而选项五…… 对比起能够征战江湖的青虹,显得更为的不起眼。 因为那只是一个最普通不过的木雕。 手法算不算高明,材料也只是最普通不过的木料。 寧长生没有想到,出自洛成蹊,或者说寂寞侯之手的木雕,竟然也能够出现在模擬奖励里。 而且还特別標註了“面目模糊不清”。 “唉,真是……” “冷静冷静,別上头別上头,那只是模擬,模擬。” “最大化提升自己才是最优解,冷静,冷静。” 【叮,奖励选择完毕,开始进行发放——】 伴隨模擬器光幕的刷新。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寧长生忽觉周身一轻。 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力量,此刻正源源不断涌入体內。 那力量温润如水,却又浩瀚如渊,自四肢百骸蔓延开来,洗刷著每一条经脉、每一处穴窍、每一寸血肉。 没有预想中的剧痛。 只有一种说不出的舒畅。 仿佛乾涸已久的大地,终於迎来甘霖。 仿佛枯槁多年的老树,终於萌发新芽。 寧长生闭目而立,任由那股力量在体內奔涌流转。 他能感觉到,那些在模擬人生中苦修数十载的根基,正一点一点、一层一层地融入这具身体。 他能感觉到,那些在模擬人生中苦修数十载的根基,正一点一点、一层一层地融入这具身体。 经脉在拓宽。 筋骨在强健。 气息在凝实。 而与此同时间—— 脑海之中,无数画面纷至沓来。 那些在模擬世界里练过的剑招、走过的步法、悟出的心得,此刻皆化作清晰无比的记忆,一一浮现眼前。 青虹贯日。 紫电腾霄。 一剑盪邪,一剑诛恶。 还有—— 飞刀。 莫沧桑传授的飞刀。 那双手扬起时的姿態,那寒芒破空时的轨跡,那刀刃没入目標时的手感,此刻皆歷歷在目,恍如昨日。 寧长生睁开眼。 抬手。 五指微屈,轻轻一握—— 那一刻,他仿佛又握住了那柄跟隨数十载的青虹古剑。 虽然手中空空如也,可那股剑意,那股歷经无数生死搏杀凝练而出的剑意,已深深烙印在他骨子里。 “这便是……” 另外,一个面目模糊的木雕小人分別出现在寧长生的手上。 最后的最后,寧长生还是选择性情了一把,放弃了第三个选项,换取了一个对他而言,意义格外不同的东西。 如果一切都按照利益最大化来说,一二三一起选,无疑是最优解,根基加上经验,再有星相医卜的生活技能打底,行走江湖至少也算是有保障。 但模擬人生的几十年,寧长生还是无法完全的当做只是一场纯粹的幻梦。 也许是文青的性格作祟,总觉得应该留下一点纪念。 在犹豫之后,寧长生还是选择了木雕。 至於医卜星象的那些东西,那些记忆都在,只要愿意花费时间去吸收理解,回到模擬器里的状態並不难! 只是到手的木雕的造型,颇令寧长生有些意外。 因为这不是此前他所见过的出自寂寞侯之手的任意一款,人端坐著,手里捧著一只木匣,匣盖微启,露出一截剑柄。 和之前木雕的最大区別,便在这只木雕上,没有脸。 “成蹊啊……” “圣阎罗!” 模擬器的恩怨似乎不该带进现实。 但是圣阎罗,你个老阴批! “哼!” 將木雕放在一侧,寧长生转过头看向只有自己能看见的淡蓝色的虚擬光幕上。 奖励结算完毕,模擬器的刷新时间也隨之显现。 不过……不过…… “嘶。”寧长生倒吸了一口气。 【9999日10个时辰】 寧长生看著这个数字,愣了一愣。 九千九百九十九日。 三十年。 哪怕这个世界人均长寿,看到这个数字的时候,寧长生也不免有些头皮发麻。 三十年一次模擬? 这频率,未免也太—— 他的目光往下移。 然后,看到了那行小字。 【抵达对应锚点进行签到,见证名场面,可加快获取新的模擬次数。】 寧长生的目光,著重放在了锚点签到几个字上。 “锚点?名场面,签到?” 寧长生若有所思,追问几句,系统却没有任何反应,也只能作罢。 虽然不是很能確定这个锚点是个什么意思,但是签到打卡理解起来还是不困难的。 等到时候寻个地方打卡试下就知道了。 不过名场面,这个要求有点过於畜生了说实话,这玩意儿不仅卡坐標还卡时间,错过就没了,鬼知道算什么名场面。 双天会?海天决? 霹雳里名场面是能隨便看的么,还不知道外面是个什么鬼情况。 “算了,不想这么多。” 先缓一缓。 刚结束第一次模擬,还有许多东西需要消化。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这个道理。 放在什么时候都是通用的。 第十四章:有何不为 待修为灌顶之后,寧姓青年也开始了第一次模擬以后得復盘。 首先,毫无疑问的第一点,亏啊。 第一条命,死的路边一条,连繫统评价都没有任何问题。 下次,一定要好好模擬,认真模擬,儘可能的发挥每一条命的最大价值。 (毕竟一次充能现在看来代价可也有些太大了。) 当然,第一回模擬以后,还是带来了些便利的。 譬如自家这间前不挨村后不著店的茅屋,原是某位不知名前辈留下的隱居之所,破败得颇有年头。 搁在从前,寧长生只能望著漏风的墙嘆气,如今却可运使剑气削木为柱,掌风化泥为墙,三五日间,竟將一间陋室整治得有模有样。 再譬如往来附近乡镇採买,从前是提著心吊著胆,生怕撞上哪个不长眼的绿林好汉,如今么—— 前日里还真遇上一拨。 三个劫道的,提著刀从林子里窜出来,嘴里喊著“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 寧长生也没拔剑,只是抬眼看了他们一眼。 就一眼。 那三个劫道的愣了片刻,然后齐刷刷跪了下去,磕头如捣蒜,口称“爷爷饶命”。 寧长生当时险些笑出声来,还有意外收穫。 “所以啊……”寧长生立在院中,仰头望著天边流云,喃喃自语,“就现在这一桶水不满、半桶水乱晃的水准,还是老老实实躲起来练功才是正理。” 小院,已经和先前大有不同,至少不会颳风漏雨了。 生活物资,也已经储备完全。 寧长生有自知之明,自己对於这个江湖来说,最大的优势就是知道江湖大致的走势,可以避开一些不必要的危险,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能够避开一些,但避不开全部,唯有绝对的实力,才能够主宰自己往后的命运,不至於说被隨隨便便什么计划、阵法之类的,就给填了当燃料。 短时间寻不到快速给模擬器充能的法子,那么现在就只剩下了华山一条路—— “练!” 一字落下,万念皆收。 小院之中,剑光再起。 《青虹剑绝》,昔日养父不止一次的说过,这是出自道武王谷的正统剑武,四式剑境,青虹吐信,绕云玄刃,贯日真锋,祭剑虹光,哪怕是养父巔峰之时也不过勉强到第三境贯日真锋。 而模擬人生中,他依靠著“良才美玉”的资质加成,也不过堪堪触及贯日真锋,甚至其中不少招数都只能算勉强运使,不算参透,以至於威力有限。 如今先前的锻炼尽失,一切从头再来,哪怕是剑绝之中最基础的起手式,也格外的滯涩和艰难。 再走一回来时路,寧长生比在模擬器中,反而来的更慢,更缓。 回忆起那些与人交手的感觉,那些人,除了最后那个黑衣杀手凤无首以外,没一个像样的,就连他,也只是个偽高手,这不足,究竟是根基之差,亦或是…… 精气神、意形势…… “上一次,从青虹吐信一举突破至绕云玄刃的时候,是我参悟了剑医同源,只为救赎的时候。” “这是道?又是谁的道?” 霹雳中的武者,真正的高手,在武之一途,皆有自己的理解。 这份理解可以阐述为武道,亦或者是武格,再或者是某种精神,而其中最有代表性的莫过於武痴一脉,也是少数的阐述的格外清楚,存在可理解性和扩散参悟的武格。 “武痴一脉对武的定义是....武乃止戈,止为趾,意为前进,行动,戈乃为器,所以止戈的意思就是,拿起兵器,以仁义之心,行侠义之道。” “而我那时的道,行剑便是救赎。” “但彼时的道,当真適合此时的我吗?” 剑光再起的剎那,寧长生的心绪,忽然飘远了。 他想起清风寨外,那一夜火光冲天,剑尖滴血,他仰头灌酒,心中无悲无喜。 他想起那个眼神死寂的少年,满身血污,站在火光里,一言不发地看著亲人尸身被焚烧。 他想起那道蓝衣身影,白髮如雪,立在月下屋脊,说“曾经,他也如你一般”。 他想起千竹坞外,漫天飞雪之中,那一袭红衣持伞而立,妖异邪魅,雌雄莫辨。 他想起最后那一刻,铺天盖地的光芒吞没一切之前,那双幽深的眼睛,带著嘲弄,带著玩味,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剑光骤敛。 寧长生猛然回神,才发觉自己已是满身冷汗。 “呼……” 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之后寧长生抬手抹了把额上汗珠。 方才那一瞬,心神恍惚,竟险些走火入魔。 “成蹊……莫沧桑……圣阎罗……” 他喃喃念著这三个名字,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罢了。” “想这些做什么?人死如灯灭,模擬终是模擬,就算那方世界当真存在,与我又有什么干係?” 话虽如此,可心头那股堵闷,却怎么也散不去。 他需要静一静。 需要想一想。 那一瞬间的恍惚,那一瞬间的顿悟——究竟是什么? 闭上眼,任由自己的心神沉入那片混沌之中。 模擬人生中的记忆,与现实中的体悟,在这一刻交织、碰撞、融合。 模擬器中走过的路,杀过的人,救过的人,並肩过的人。 模擬人生中的他,行剑便是救赎。 可那是他的道吗? 或者说—— 那是此刻的他,应该走的道吗? 寧长生睁开眼。 “若不適合,又將何为?” “来到苦境,是只为求活,亦或是——” 话至此处,忽然顿住。 是啊。 只为求活吗? 若是什么都不做,只为求活,又与死了何异? 可若不止求活,又要何为? 何为? 何为? 何为—— “何为,何为,欲將何为,又將何为?” 低声念著,一遍又一遍。 声音越念越低,眼神却越念越亮。 “又將何为,又有何不为?” “此心持正,何为不为!” “又將何为,又有何不为?” “此心持正,何为不为!” “隨心而起,虽刃而行!” 最后一字落下的剎那—— 寧长生抬手。 手中铁剑,寒芒乍现! 第一境,青虹吐信,剑行无气,內敛於锋,朴实无华,藏威於锋刃,仅见三寸青芒,是为吐信。 第二境,绕云玄刃,行招出白,素气行锋,內敛之气外放,运招时剑身縈绕素白色凌厉剑炁,是为绕云。 第三境,贯日真锋,青焰成刃,风行切割,剑炁蜕变,凝为实质,不逊剑刃,是为真锋。 而第四境…… 剑气也好,剑炁也罢,不过其形。 藏气於刃也好,绕气於剑也好,剑气挥洒也好。 终究非虹…… 虹者,天弓也。 剑身挥洒之间,有光芒自剑尖逸出,那光芒不是剑气,不是剑炁,而是一道流光,一道虹彩,一道贯穿天地的—— 祭剑虹光! 一剑既出,小院之中,仿佛有一道彩虹横空而过,转瞬即逝。 …… …… 模擬人生中,“良才美玉”,六十八载,不过堪堪触摸到第三境的门槛。 而如今,数日之间,一瞬顿悟,剑气化虹,直入祭剑化虹之境。 对此,寧长生只有一个想法—— 难我天?! 不然属实是很难解释这种东西啊,或者有什么东西给帮忙开掛了? 也不对啊,掛不是正在冷却吗? “但是不管怎么说,终归是好事啊。” 六十八年的根基,外带迈入第四境的青虹剑绝,哪怕依然不曾突破先天境,寧长生自问此刻自己对標第一次模擬中的自己,绝对是只强不弱。 “接下来,就是好好地练,管他外面打的头破血流,先把实力提升起来,才能说去外面寻找提前开启模擬的方法。” “来,再来!” 第十五章:关於名场面打卡那些事 日头偏西,茶寮外的布幌有一下没一下地晃著。 寮內三五桌客,多是江湖散人打扮,此刻正围著两张拼起的条凳,高声谈论著什么。 茶博士倚在柜前,有一搭没一搭地擦著手中的粗瓷盏,耳朵却竖得老高。 “听说了,一百八十年前的武林皇帝素还真,重出江湖了!” “你这消息早过时了。”另一人捋著頜下几根稀疏的鬍鬚,故作高深地压低了声,“最新的消息,素还真要在三天后,通天柱顶,揭破白骨灵车的七大秘密!” 同桌的几人连忙凑上前:“当真?” “我还以为什么大事。”旁边一个络腮鬍子的汉子一拍大腿,“这事儿我也早就听说了,要不说武林皇帝还是狠吶,上来就对上白骨灵车这样的硬咖角色。” “白骨灵车对上素还真”有人倒吸一口凉气,“这可有好戏看了!” “好戏?”先前那人嗤笑一声,“你当是看戏台子上唱大戏呢?那是要死人的!” “死也是死那些有头有脸的,关咱们什么事?”络腮鬍子满不在乎地一摆手,“咱们这些小角色,躲远些看热闹便是,反正关足天又不会找上咱们——” “就是就是。” “说得有理。” 眾人纷纷附和。 而在角落处,一人端坐,面前的茶盏已凉了许久,他却只是端著,未曾沾唇。 灰扑扑的粗布衣衫,寻常得扔进人群里便再也找不出来。 面容也算不得出眾,清秀是有的,却无甚特色,唯独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望著茶寮外,似在看什么,又似什么都没看。 窗外是官道,尘土飞扬,偶有队伍疾驰而过,惊起一路烟尘。 寧长生听著周遭那些议论声,眉梢微微动了动,旋即归於平静。 素还真。 这个名字,这几日走到哪儿都能听见。 一百八十年前的武林皇帝横空出世,话题度自然满满。 只是…… 素还真觉得自己是在守护武林,剷除阴谋者野心家,但在江湖人眼中,却是一场乐子,不得不说这也算是苦境特色了。 寧长生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 距离第一次模擬结束,已经过去了月余时间。 而自他踏入这方江湖算起,今日恰是第十日。 十日间,他走过三个镇子,两处集市,一间茶寮。 每到一处,便竖起耳朵听那些江湖人的议论,再与脑海里那些模糊的记忆相互印证。 眼下这局面—— 在原本剧情內,属於霹雳眼,也就是一代传奇素还真横空出世的第一战。 相约白骨灵车在通天柱见面,一人三化挡住拦路的大小五海,通过白骨灵车上通天柱的轻功识破白骨灵车之主的身份宇文天,名动武林。 而对於以上的內容,寧长生只有一个想法—— 不理会,不干涉,不参与。 这“三不”原则,是出门前便定下的。 原本这趟出来,只为两件事:其一是寻些山贼盗匪练手,把身子骨活动开,把那些生疏了的感觉找回来;其二便是寻那所谓的“锚点”,看看能不能让模擬器充能快些。 原本针对所谓的签到,寧长生只以为是原本霹雳的一些知名的地方,例如名人居所、公开亭、不归路之类的,为此他还跑了一趟公开亭,却是一无所获。 但这一切,在听著刚才的那些人討论传闻的时候,寧长生心念一动。 抵达对应锚点进行签到,见证名场面,可加快获取新的模擬次数。 见证名场面…… 如果名场面是指剧情里的那些的话。 这下好像不理会都不行了。 只能说这个坑爹的系统,不要给他这样一个最坏的结果。 围观? 几条命啊。 但是不去还不行,总要去试一下。 毕竟既然都知道了眼下是霹雳眼,剧里后面先天多如狗,顶峰满地走也没多少日子了。 真要等三十年冷却,自己早就成了某个计划的燃料了。 只能说…… 还好是霹雳眼,眼前时期,不主动走上檯面,风险不算特別大,当前实力还算够用,通天柱这一趟也不算什么高风险的地方。 思及此处,寧长生放下茶盏,从袖中摸出几枚铜钱,轻轻搁在桌上。 “客官这便走了?”茶博士眼尖,连忙招呼,“茶才喝一口呢。” 寧长生摆了摆手,人已迈出茶寮。 …… …… 通天柱。 既名通天,自然极高极险。 甚至有说法是说盘古开天以来,便矗立於此,任凭风吹雨打,岁月消磨,岿然不动,当然,这些话,听听也就罢了。 因素还真一句话,原本罕有人跡的通天柱,短短数日便成了武林最热门的地標,万教先觉、江湖散人、各方探子,从四面八方涌来,將通天柱下挤得水泄不通。 寧长生抵达时,正是第三日。 日头高悬,通天柱投下的阴影遮了半边天。 柱下人头攒动,摩肩接踵,那喧囂声浪一波高过一波,直衝云霄。 有性急的已占了高处,踮脚张望;有精明的摆起茶摊,做起生意;更有那好事者,竟开了盘口,赌素还真与白骨灵车胜负几何。 寧长生混在人群中,毫不起眼,选了处人稍稀的角落,倚著一块山石,双手抱胸,目光越过层层人头,落在那直插云霄的通天柱上。 阳光刺眼,他微微眯起双目。 就在此刻—— 一阵车轮滚动之声,由远及近。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推开,推得仓皇,推得狼狈。 白骨为驾,漆黑为幔,那辆搅得武林风云变幻的白骨灵车,缓缓驶入眾人视野。 车停。 帘幔低垂,不见內中之人。 “素还真上了通天柱了吗?”阴测测的声音,自白骨灵车中传出。 人群中一阵骚动,有人高声应道:“还没有,还没有!” 话音未落,但见白骨灵车腾空而起! 整台白骨灵车,连车带马,就这般凭空飞起,直直向通天柱顶飞去! 人群譁然。 “怎么会?整台白骨灵车都飞上去了!” “真厉害啊,白骨灵车实在有够惊人!” “是啊,单看轻功,我们就甘拜下风了!” 惊嘆声、议论声、倒吸冷气声,混成一片。 寧长生依旧倚著山石,一动不动。 白骨灵车,单锋剑尊宇文天。 嘖嘖…… 隨后收回目光,微微垂眸。 现在,只等素还真了。 思绪未落,天地骤变。 云海翻涌,金日灿耀。 那光芒来得突兀,来得耀眼,像是有人在天际撕开一道口子,让万丈金光倾泻而下。人群惊呼出声,纷纷抬手遮眼。 就在此刻,一道诗声,自九天之上飘然而落。 那声音清朗非凡,不疾不徐,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落入耳中,却又似远似近,飘忽难觅—— “半神半圣亦半仙,全儒全道是全贤。” 人群静了。 那喧囂声浪,那交头接耳,那粗重喘息,在这一瞬间尽数敛去。万道目光齐齐望向通天柱顶,望向那片翻涌的云海,望向那道若隱若现的身影。 “脑中真书藏万卷,掌握文武半边天。” 第十六章:通天柱顶 清香白莲 如果说白骨灵车的登场,已然是技惊四座。 那么素还真的现身,对於在场观眾而言,更是有如神人降世一般。 但见云海翻腾,金光灿耀,朗照一人,冯虚御风,一手持金叶,一手持浮尘,著黑色道袍,飘然出尘。 而通天柱下,万人屏息,万籟俱寂,齐齐见证这一幕。 一百八十年前武林皇帝,清香白莲素还真,再入武林! “素还真,想不到你真的能来!”通天柱顶,白骨灵车看著从天而降的素还真话语中儘是诧异。 原本白骨灵车已经排布妥当,自素还真居处琉璃仙境到这通天柱沿途数道难关埋伏,结果素还真还是在规定时间內出现在了这里。 这份本事…… “素某依约而来,看来白骨灵车汝很是惊讶啊。”素还真拂尘轻甩,面上儘是从容淡定之色。 “哼,既然来了,那便开始吧,今日只要你素还真能说出我真正的身份,那我就现身与你一谈。”白骨灵车自信出言。 白骨灵车的真正身份…… 通天柱下,气氛紧张,万教中人噤声等待。 而寧长生却是这群人里最不紧张的一个,只看了眼通天柱顶,目光又重新回到那个只有他能看到的面板上。 “所以,这难道也还是不对?” …… 通天柱上,听闻白骨灵车所言,素还真只將手中拂尘轻飘飘的一甩,“既然如此,那便请听好了,你,乃是一百八十年前单锋剑法的创始者,单锋剑尊宇文天!” 一语落下,霎时气氛凝结,紧张气息升至最高点,通天柱下的万教眾人也皆是屏息相待。 就在素还真这一句话脱口的一瞬间,寧长生的脑海中,那熟悉的提示音也再次迴响。 【完成锚点名场面打卡:通天柱顶·白莲揭秘】 【签到进度大幅提升,当前模擬次数冷却剩余:四千二百三十六日】 【提示:每个锚点名场面仅可签到一次,不同锚点签到增长的进度不同】 寧长生看著光幕上那骤减的数字,一时之间,竟是又愁又喜。 喜的是,终於摸清了这签到的门道,不仅要到现场,更要在关键时刻、关键地点,亲眼见证那关键的剧情。 愁的是—— 这苦境的“名场面”,有几个是真正安全的? 通天柱这般只动口不动手的文戏,已是千载难逢,往后那些场面,哪一个不是刀光剑影、血流成河? “想这么多作甚。” 寧长生搓了搓脸,將那些杂念暂且压下。 至少,眼前这一步是走对了。 四千余日,折合起来,也不过十数年光景,只要能再看上一两次这般场面,第二次模擬便指日可待。 只是这“看热闹”的风险,只会一次比一次大。 “得提前做些准备了。”寧长生低声喃喃,目光不自觉地又落向通天柱顶。 那里,素还真已然將如何识破宇文天身份的种种细节娓娓道来。 一字一句,条理分明,丝丝入扣,直听得万教眾人讚嘆不已。 但是这在寧长生眼中嘛…… “按照剧情来说,下一个场面就应该是……” …… …… 通天柱上,隨著白骨灵车身份被揭破,宇文天的一系列图谋破產,最终只得在讚嘆过一声素还真“厉害”以后悻悻离去。 而在宇文天离去后,素还真身影也隨之消失於云海之中,万教眾人也纷纷离去,素还真之威以及白骨灵车就是单锋剑尊宇文天的消息,也在极快的时间內就传播於武林之中。 武林各方势力也隨之闻风而动。 须知原本的武林就是一团乱麻,大小势力互相攻伐爭霸,皆想占得武林至尊之位,原本这些势力实力仿佛,你来我往的斗爭也爭不出个什么结果,但现在情况则大不相同。 一百八十年前的武林皇帝,这个名头太过响亮,通天柱上更是一鸣惊世,如此威胁已经足够让各个门派势力暂时的放下成见,一致对外了。 在有心人的推波助澜之下,通天柱之会不曾过去多久,一场针对素还真的围杀紧跟其后。 三贤会、魔火教、霹雳门,分別自南、西、东团团將素还真居所所在的琉璃仙境包围,唯一剩下的北边通路,也被宇文天及其盟友封锁,四路势力围攻,翠环山儼然一派风雨飘摇的姿態。 本来应该是如此…… 然而—— 翠环山周围,除了四路人马外,更见人山人海。 那些本该躲得远远的江湖散人、那些平日里只敢在茶余饭后议论几句的閒汉、那些唯恐天下不乱的好事之徒,此刻竟乌泱泱聚了一大片,將四周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更有那精明的商贩,竟在人群之中摆起了摊子,高声叫卖—— “便当、便当,便当、寿司、三明治,三明治若吃不习惯,还有便当热腾腾的便当,也有简便的寿司,应有尽有,还有红茶、苦茶、莲藕茶也有仙草茶,这里都有卖。” “香肠、滷蛋、鸡腿还有红烧猪肉,快来买哦。” 叫卖声、议论声、笑骂声,混成一片,热闹得仿佛庙会赶集,哪里还有半分围杀前夕的肃杀之气? “你说他们这四路人马,围在这里动都不动,不是来杀素还真吗?怎么都不敢上山?” 一个年轻后生踮著脚尖,伸长脖子望著远处那几面迎风招展的旗帜,满脸不解。 “你说他们这四路人马,围在这里动都不动,不是来这里杀素还真吗,怎么都不敢上山。” 他身旁一个中年汉子闻言,嗤笑一声,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模样分明在看一个初出茅庐的愣头青。 “你傻啊?”中年汉子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那语气里的得意,“素还真什么人物?一百八十年前的武林皇帝!真正打起来,谁能打包票说自己能活著下山?” “那他们……” “自然是躲在后面,等別人先动手,自己坐收渔利啦。”中年汉子一副过来人的模样,“这叫什么?这叫『鷸蚌相爭,渔翁得利』,懂不懂?” 年轻后生恍然大悟,连连点头。 可点了没几下,又愣住了。 “可是……”他挠了挠头,满脸困惑,“都在等渔利,那谁去当那个鷸呢?” 中年汉子一怔。 张了张嘴,又闭上。 再张了张嘴,还是没说出话来。 “这个……”他乾咳一声,板起面孔,“你莫管那么多啦!看著便是!” …… 人群之中,议论纷纷,而在並不起眼的一处临时摆上的茶摊上,寧长生混跡其中,同样是最不起眼的模样。 若要说锚点名场面,琉璃仙境,片语退重围,公开亭见五杀染血自然都算。 而为了能够顺理成章的在这里看戏,自然少不得稍稍的推波助澜,不过寧长生所做的,也不过是將消息稍稍透露风声,喜欢看热闹的江湖人自然不会错过这样的大场面。 那么他在人群里看个热闹,安全係数自然也会高上不少。 毕竟四方人马,总不能把在场所有人都给杀了。 “接下来,就看素还真的发挥了。” 第十七章:片语解重围 琉璃仙境,四路重围,万眾瞩目。 日头高悬,照得翠环山一片澄明,却照不透山下那层层叠叠的阴翳。 魔火门、三贤会、霹雳门、以及单锋剑尊宇文天所率的人马,分据四方,將琉璃仙境围得水泄不通。 旌旗招展,刀枪如林,肃杀之气瀰漫四野。 然而—— 若细看那些军士的面容,却见不到几分慷慨赴死的决然,反倒是疲惫与不耐更多些。 三日了。 围了整整三日,既不见山上有人下来,也不见哪家率先发难。 就这么干耗著。 耗得魔火门的教徒打起了哈欠,耗得三贤会的会眾坐在地上閒聊天,耗得霹雳门的弟子开始用石子儿在地上画棋盘。 更耗得四周那些看热闹的江湖散人,从一开始的兴奋激动,变成了现在的昏昏欲睡。 “这要等到什么时候去?” 茶摊上,有人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揉著眼睛问。 “等唄。”旁边的人往嘴里扔了颗花生米,嚼得嘎嘣响,“反正閒著也是閒著,看看这帮人到底谁能耗得过谁。” “我听说啊,”另一人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凑过来,“有人在盘口开了注,赌他们什么时候动手,最远的已经开到半个月后了。” “半个月?”先前那人咋舌,“那我还不如回家睡一觉再来。” “你傻啊?”旁边的人嗤笑一声,“回家?万一你前脚走,后脚就打起来了呢?” “这……” “所以啊,老老实实等著吧。” 类似的对话,在这三日里,已不知上演了多少回。 寧长生混在人群之中,坐在一处不起眼的茶摊角落,面前摆著一盏凉透了的茶,目光时不时掠过那四路人马,又很快收回。 他已经在这儿守了三日。 不,准確地说,是守了三天三夜。 不敢挪步。 生怕一转身,就错过了那场好戏。 可这“好戏”,迟迟不肯开场。 真是……麻烦啊。 正思忖间,忽闻一阵骚动自前方传来。 “快看!山上有人!” “是素还真!素还真现身了!” 寧长生猛然抬眸,只见翠环山巔,一道黑色道袍的身影,飘然而立。 白髮如雪,拂尘轻甩,那张面容依旧清俊出尘,带著三分从容、七分淡然。 哪怕立身重围之中,素还真依旧是淡然自若,居高临下的喊话道:“四大派门的人马听著,你们来到翠环山只有一个目標,那就是要杀我素还真,其实要杀我並不困难,何必劳师动眾呢,只是不知各位是不是有胆量兴我素还真赌上一赌。” 赌? 此言一出,人群譁然。 宇文天眉头微皱,纳气於声,沉声问道:“汝是要赌什么?” “当然是赌生命!”素还真回答道。 “哦?”宇文天眼中寒芒一闪,“何种赌法?” “赌法非常简单。”素还真拂尘一甩,目光扫过四路人马,缓缓道来:“你们四大派门,各推选一人,连同我素某,再从现场之中挑选一人,合计六名,我们这六个人,就在此地,由投票来决定——谁生,谁死。” 投票定生死! 此言一出,万眾沸腾,且不说这等玩法是何种的惊险刺激,单单是素还真要从现场选人,这种事,万一被选中了呢。 参与到这样的大事里,以后吹牛可有得吹了。 而此时,魔火门一方传声道:“怎样决定生与死,是多数决或是少数决?” 素还真答道:“你们注意听著,现在我们有六个人拥有投票权,六个人投票就是见五杀,什么是见五杀呢,就是说六个人之中有五个人希望你死,那你必须立刻当场自尽,除此之外还有一个保障的方式,譬如说,有三个人希望我死,有二个人希望霹雳门亡,有一个人希望三圣会灭,三二一的票数,並无达到五杀的標准,那票数最高的人可以免去参加下次的投票,简单说,就是剩下的五个人互相投票,五个人就是见四杀,四个人就是见三杀,三个人就是见二杀,二个人就是无一杀,听好,二个人就是无一杀,赌命的方法我已讲过了,如何,可敢一试吗?” 见五杀…… 寧长生在人群中,听得大皱眉头。 虽然,但是……见五杀这方法是出来了,但是人没对啊。 原剧情应该是素还真说出规则,然后时间放到五天后的公开亭,同时素还真的挚交好友隱蔽红尘·一线生也会参与其中。 而如今不仅地方时间改了,甚至连一线生都没了,直接从现场拎人,这是个什么玩儿法。 素还真不会以为在场的这些人能够扛得住四方势力的压力吧。 就在寧长生诧异於剧情的变化时,四大门派亦是各有思量。 素还真这种赌命的方式,无非就是要让四大派门互相残杀,只是素还真忽略了一点,在场四方都是想让素还真死的,但是这个规则下,六个人必须有五个人投下素还真死素还真才会死,素还真不可能自杀,那么剩下的那一票,就至关重要。 素还真要走了选人权,那么意味著现场必然已经有素还真的党羽潜伏,但这对於四方势力联手而言,亦有优势。 无论是谁,都扛不住在场四方的联手报復,所以只需要稍微施压…… 宇文天看著山崖之上的身影,眼中凛冽的杀气一闪而逝,素还真你靠著自己选人,然后借我们四大派门的投票免去死厄,但你太小看我们的势力了。 “我,宇文天答应!” “魔火门也认可这个办法。” “三贤会亦同。” “霹雳门同意。” 四个声音,先后响起。 山崖之上,素还真微微頷首,拂尘轻甩。 “既如此——” 话音未落,身形已动。 但见那道黑色道袍的身影,自山巔一跃而下,冯虚御风,飘然若仙。 白髮在风中轻扬,拂尘划过虚空,留下一道清冷的轨跡。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 无数道目光,追隨著那道身影,看著他穿过人群,看著他脚步轻点,看著他—— 停在了茶摊角落,一张不起眼的桌前。 停在了寧长生的面前。 寧长生端著茶盏的手,僵在半空。 盏中凉茶微微晃动,映出他那张同样僵住了的脸。 四目相对。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带著三分笑意,七分审视,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这位朋友。” 第十八章:见五杀 “这位朋友……” 朋友咒啊…… 寧长生看著不偏不倚,在茫茫人海之中,落在自己面前的身影,头皮有些发麻。 不是,一线生竟是我自己? 素还真,我们很熟吗?你搞的这个游戏是要玩命的你知不知道。 周围那无数道目光,霎时全落在他身上。 有惊诧的、有艷羡的、有幸灾乐祸的、更有那等著看好戏的——唯独,没有同情怜悯的。 嗯……苦境特色。 寧长生端著茶盏的手,僵在半空。 盏中凉茶微微晃动,映出那张同样僵住了的脸。 四目相对。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带著三分笑意,七分审视,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寧长生深吸一口气,放下手中茶盏。 “在场之人如此之多,清香白莲何故偏偏选中在下呢?” 素还真脸上掛著淡淡的笑容,只將手中拂尘轻飘飘的一甩,“这嘛,素某下山之前,曾经卜上一卦,生门落点,正在朋友所在的位置,今日这番四路大军来势汹汹,素某危在旦夕,全赖朋友出手相助了。” “哈。”对此寧长生只能摇了摇头,“在下一介路人,却被你捲入这般风波之中,成为眾矢之的,真正是……” 话音未落,忽闻一阵冷笑自人群外传来。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 一道身影,迈步而入。 蓝衫,冷麵,眉宇间带著三分阴鷙,七分凌厉,正是单锋剑尊,宇文天,身后还跟著大小五海。 “小子,被武林皇帝选中,是你的福气!” 宇文天一甩衣袖,目光从寧长生身上扫过,確认过对方修为后,更是不屑。 原以为素还真的同伙是个何等样的高手,想不到却是这样的货色。 “第一轮,我们都投素还真,他死,此局自解,你承担不了什么风险,反而我们少不了你的好处。” “不错。” 又一道声音响起。 一道魁梧身影紧隨宇文天之后,踏入圈內,碧眼闪烁,凶光毕露,正是霹雳门將领,碧眼天梟。 “只要帮我们投死素还真,小子,你將得到霹雳门的友谊。” “还有魔火教。”一道妖嬈身影款款而来,魔火教代表女暴君,“你想要美人財宝,武功神兵,皆由你挑选。” “三贤会也是一样。”闻世先生缓步上前,一身文士打扮,面上掛著恰到好处的微笑。 四位代表,四道目光,齐齐落在寧长生身上。 那目光里有施捨,有威胁,有诱惑,有篤定,唯独没有的,是將寧长生当作一个真正的人来看待。 在四大门派眼中,这个“素还真的同伙”,不过是一枚棋子。 一枚用来投死素还真的棋子。 寧长生感受到了,转头看向素还真。 那道黑色道袍的身影,依旧立在原地,纹丝不动。 拂尘搭在臂弯,白髮披散肩头,那张清俊的面容上,依旧是那淡淡的、高深莫测的微笑。 仿佛眼前的这一切,早在他预料之中。 “我看朋友这般纠结为难,想来確实是素某强人所难了。”素还真微微侧首,目光从那四位代表身上缓缓扫过,最后又落回寧长生面上。 “也是,这毕竟是赌上性命的一件事。” “这样吧。” “连同素某在內,四大门派,我们皆在现在便將答应给这位朋友的好处兑现,如何?” 此言一出,四下譁然。 那四大门派也俱是一怔。 还未等他们反应过来,素还真已从袖中取出一物—— 是一部笈册。 “这部《百气寒霜指》,乃是素某所著。”素还真將笈册递向寧长生,面上笑容依旧淡淡的,“朋友若是不弃,先请收下。” 寧长生看著递到面前的笈册,心头又是重重一跳。 虽然不知道素还真为何执意拉自己入局,但是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 “这……这……那……那我加入,多谢。”寧长生想著模擬器中自己带著洛成蹊,家长见学海无涯某位礼教大家长时候的状態,小心翼翼的將素还真递来的秘籍收下。 素还真只看著他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唇边笑意微微加深:“朋友客气了。” 而这一幕落在那四位代表眼中,便是另一番意味了。 素还真都如此大方,他们若是落了下风,在万教眾人面前,这张脸往哪儿搁? 碧眼天梟当先一步,取出一口长剑。 剑身乌沉,剑锋隱泛寒芒,一看便知是上品利器。 “此乃霹雳门秘藏之『斩风』,今日便赠於你。”他將长剑往寧长生手中一塞,目光扫过四周,声音拔高了几分,“若有谁敢抢夺,便是与霹雳门为敌!” 女暴君娇笑一声,从腰间解下一只锦囊,递到寧长生面前。 锦囊不大,却沉甸甸的,不知装了何物。 “这是魔火教的一点心意,小兄弟,你可要好好收著哦。” 闻世先生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块玉佩:“三贤会信物,若有麻烦,小友可持此信物往任意三贤会据点求助。” 宇文天与大小主宰各自相视一眼,最终宇文天冷著脸,也从怀中摸出一本秘籍甩给寧长生。 “老夫所著的剑法心得,你小子若是能参悟一二,受益匪浅。” 讲个笑话,宇文天的剑法心得…… 不论寧长生心內如何想,但到底是四份厚礼,当著万教眾人的面,齐齐交到寧长生手中。 “这……这……” 寧长生也很好的扮演了角色,这了半天,只憋出一句。 “多谢诸位,多谢诸位……” 那模样,活脱脱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被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砸得晕头转向。 四位代表看著他这副模样,眼中俱是闪过一丝轻蔑。 这样的人,最好控制。 他们需要的,正是这样的人。 只有素还真,依旧立在那里,面上掛著那淡淡的、高深莫测的微笑。 看著寧长生那副手足无措的模样,他唇边的笑意,似乎更深了几分。 隨著六人齐聚,万教见证之下,齐齐出列,围成一圈。 素还真环顾四周,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落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 “好了,如今六人已备,还请万教见证,现在我们马上就开始投票,诸位將你们希望他死的那个人名字写在你们的左手,见五者,便要在此地当场自盖天灵自尽,违者眾人共同围杀之,现在开始吧。” 一旁早有人备好了笔墨,一人一支笔,落墨左掌。 寧长生拿著笔,看了一圈周遭其他人,也低下头。 左手摊开,掌心向上。 右手执笔,落墨。 一笔,一划。 一个名字。 写完的剎那,寧长生抬起头,再次看向那五人。 其余四人已经写完,正將笔递还给一旁之人,注意到他的目光,也都予以回应,只是那眼神,都说不上友善。 在场之人,闻世先生、女暴君也算是智谋不俗,结果却还是被素还真玩儿的团团转,而因他推波助澜而聚集在此的万教之人,成了见五杀规则的见证者和执行者,四大门派哪怕势大也不敢在眾目睽睽之下直接背信毁诺。 “现在,便请诸位,摊开手上的名字吧。”素还真环顾几人说道。 女暴君冷笑几声:“素还真,此回,汝將死在自作聪明之下。” 话语落,率先摊开,赫然写著素还真三个字。 闻世先生紧隨其后,摊开手掌。 素还真。 漩流君冷冷一哼,手掌摊开。 素还真。 碧眼天梟狞笑一声,手掌摊开。 素还真。 四票。 四双眼睛,齐刷刷看向寧长生。 “小子。”碧眼天梟的声音,低沉如雷,“摊开你的手。” 寧长生站在那里,闻言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 缓缓摊开手掌。 掌心上,赫然三个大字—— 素还真。 见五杀。 五票已齐。 第十九章:五杀局终 翠环山下,见五杀之局,隨著在场几人陆续摊开手掌,那素还真身上,眨眼掛上了五票。 见此情景,女暴君冷声一笑,广袖翻飞,声如寒霜:“素还真,如今你还有何话可说?还不速速速速当场自尽!” 话语方落,闻世先生与漩流君已然飘身而动,一左一右,封死素还真进退之路,碧眼天梟更是大步踏前,魁梧身躯如山岳横亘,周身杀气凛然,將退路彻底断绝。 更外围,四大门派的人马虎视眈眈,刀枪映日,寒光如林。 重重围困,杀机四伏。 然而—— 那道黑色道袍的身影,依旧立於原地,纹丝不动。 那张清俊出尘的面容上,依然掛著淡淡的、高深莫测的微笑,同时那一双眼,那一双眼中的目光,越过层层杀机,落在寧长生身上。 那目光里,没有责怪,没有质问,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寧长生被他这么盯著,心头猛然一跳。 不是不是,素还真是你自己把我拎出来的啊!而且这不是你本身就想要的结果吗?盯著我看作甚? 一旁碧眼天梟耐心有限,见素还真迟迟不动,当即沉声怒喝,声如惊雷:“素还真!你还在等什么?难道要在眾目睽睽之下,反悔不成!” 听到这话,素还真方才有了回应,依旧是那不紧不慢的语气:“莫急,莫急,素某可是还有一张王牌未出。” “哈哈哈哈。”漩流君闻言大笑道:“任何王牌,都挽救不了你的性命了!” “是吗?”素还真手中拂尘一甩,明晃晃的露出了左手手掌上写的名字。 一剎那,漩流君笑声顿止,其余几人也是一滯,只见素还真的左手上,赫然写著“素还真”三个大字。 六票,尽数落在素还真身上。 谁又能想到,素还真竟然敢在这种场合,將自己那票用在自己头上。 “哎呀,真可惜,真可惜。” 素还真摇头晃脑,那语气里竟带著几分惋惜,几分悵然,“这个混乱的武林,素某原本早已经厌烦了,本来想要求死以脱离苦海,孰料连我自己想死,都死不了,唉。” 那一声嘆息,轻飘飘的,却听得四大门派代表心头火起。 可火起又能如何? 说话间,素还真已飘飘然退到一旁,拂尘轻甩,白髮微扬,从一开始,这见五杀之局,便在他清香白莲掌握之內。 四大门派代表面面相覷,一时竟无人开口。 寧长生则缩在一边,一副闯了弥天大祸、正小心翼翼看人眼色的模样,只是那眼角的余光,时不时掠过那几道身影。 “素还真逃过一劫,那后续……”女暴君视线径直掠过寧长生,看向其余三人。 问世先生看了一眼周围围观的人,朗声道:“万教先觉皆在现场,若我们就此取消,岂不是失信於天下。” “对嘛,对嘛。”素还真於旁笑著点头,“既是约定好的赌局,自然是要玩到最后,现在,五位,请吧。” 四大门派的人各自相视,最后目光均都齐齐落在了寧长生的身上。 四人分属不同势力,你来我往也算交过几次手,唯有寧长生,一个被素还真拎上场的人,几人对他全无了解。 寧长生也觉察了这一点,颤颤巍巍的举手开口道:“各,各位大侠,在下只是一个路人而已,一切都是遵照你们吩咐办事,现在现在能不能放我离开这里……” 闻世先生闻言,那张温文儒雅的面容上浮起一丝和煦笑意,点了点头,声音也柔和了几分。 “当然当然,这件事对你来说,只是无妄之灾而已,几位你们意下如何。” 碧眼天梟看了寧长生一眼,堂堂霹雳门二教主,自然不会將寧长生这样的江湖散人看在眼內。 一旁女暴君、漩流君心內各有盘算,也不愿留著寧长生这样一个变数,杀了没有收益,倒不如索性放掉以在万教面前展现一波气量,纷纷答应。 很快第二轮的投票开始,五个人的左手再次摊开,齐刷刷都是同一个名字——萧炎。 寧长生见状,心头那根紧绷的弦终於鬆了几分,面上却依旧是那副受宠若惊的模样,连连拱手,口中道谢不迭,然后退至圈外。 见五杀之局,如今只剩四人。 现场也只剩下了四大门派的四个人,而真正的博弈,也从此刻开始。 魔火教、霹雳门、三贤会,以及和宇文天合作的大小五海。 作为代表的都是各自派门內地位不低的人物,四方既是互有恩怨,在剷除素还真不成的情况下,自然是少不得一番勾心斗角。 这些人只是算计不过素还真,算计下对面脑子还是够用的。 当然,这对於寧长生来说,都已经不重要了。 自见五杀之局全身而退,还收穫了素还真以及四大门派给出的好处,这一趟可以说是收穫颇丰。 除了…… 寧长生看了一眼不远处眼盯著局势的素还真,心中的疑惑依旧难解。 到底是为什么,素还真怎么会盯上他呢。 难道是因为他推波助澜让人来围观的事情让素还真察知了? 嘖…… 寧长生正思忖间,场中局势骤变。 见五杀第三轮,女暴君刻意卖了个顺水人情,將票落在了闻世先生头上,加上闻世先生投自己的一票,构成了两票闻世先生,一票漩流君,一票女暴君的票型,闻世先生得脱死厄,成为第三个退出游戏之人。 而后,场上只剩三人。 女暴君、碧眼天梟、漩流君。 第四轮投票,开始。 女暴君瞥了漩流君一言,冷笑道:“漩流君,方才汝既然投吾,那这一票,女暴君合该回敬了!” 上一轮漩流君的一票源自碧眼天梟,而女暴君身上的一票则源自漩流君。 女暴君自是要有所回应。 而同时要被两人针对的漩流君心內大感不妙,原本的计划只能修改,先以保命为先。 笔落墨停,左手摊开—— 三个人,三只手,却是两个不同的名字。 漩流君,两票。 女暴君,一票。 三人,见二则杀! 第二十章:第二次模擬 翠环山下,见五杀之局终至末路。 日影西斜,山风拂过,吹动旌旗猎猎作响,却吹不散场中那凝如实质的肃杀之气。 女暴君左手摊开,掌心上赫然写著“女暴君”三字。 那三个字墨跡犹湿,在斜阳之下,竟似透著几分讥誚的笑意。 反观另一边,漩流君、碧眼天梟左手,齐刷刷写著同一个名字—— 漩流君。 三只手,两个名字。 两票对一票。 见二则杀。 漩流君瞳孔骤然收缩,那张原本阴鷙的面容,此刻青白交加,露出狰狞之色。 “女暴君,你你算计我!” 方才女暴君说的那一句话,分明就是误导他,让他以为女暴君会和碧眼天梟联手,结果却是…… “算计?”女暴君微微侧首,凤眸微挑,眼波流转间儘是嘲弄,“方才吾说那一句,不过是隨口一言,谁让汝脑子蠢笨呢?” 外围,宇文天眉头紧皱,目光越过层层人群,落在那道孤立无援的身影之上。 “该死!” 宇文天低声低咒一声,便要迈步上前。 身后,大小五海也是蠢蠢欲动。 然而这边才一动,魔火教、霹雳门的人马也隨之而动。 刀枪出鞘,寒芒闪烁。 两方对峙,杀气横溢。 没有人开口,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这是见五杀之局,万教见证。 任何人,都不得干涉。 就在这时,一道清朗的声音,飘然响起。 “三人见二杀,漩流君你已经符合標准,死不可埋怨呀。” 那声音不疾不徐,带著几分慵懒,几分淡然,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素还真。 那道黑色道袍的身影,不知何时已飘然迈步,立在场中。 听闻素还真所言,漩流君当即破防,手一扬,气一运,杀气凛然。 “素还真、女暴君,我漩流君绝对不会白白等死,要我的性命,那就必须相杀!” 碧眼天梟闻言冷哼一声,“漩流君,眾目睽睽之下,岂容你放肆!” “哼,漩流君的断肠之气將让尔等百肠皆断,死来啊!” 话语落,漩流君翻掌一运绝学断肠之气,然而现场却有人比他更快。 “漩流君,你违反条约,言而无信,真是使我愤怒!” 愤怒二字一落,素还真动了。 更准確说,他没有动。 只是淡淡运气。 但见一口清气,自素还真唇间呵出,而在离唇的剎那,骤然凝实! 化作一道剑光! 那剑光清冷如雪,凌厉如霜。 眾人只觉眼前有光一闪。 然后—— 便见漩流君身形一僵。 那漫天的断肠之气,那铺天盖地的阴寒灰雾,那疯狂肆虐的绝命杀招—— 在那一瞬间,尽数凝固。 然后,消散。 漩流君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刚想说什么。 可话未出口,脖颈之间,已浮现一道细细的红线。 那红线极细,极淡,仿佛只是不小心被什么划了一下。 可下一刻—— 血,迸溅而出! 人头,高高飞起! 然后,重重落地。 骨碌碌滚出数尺,方才停下。 那双眼睛,依旧睁得大大的,望著天边那一抹残阳。 死不瞑目。 场中,一片死寂。 万教眾人,尽数失声。 【完成锚点名场面打卡:五杀谋局·白莲染血】 【签到进度大幅提升,当前模擬次数冷却剩余:零。】 【当前剩余模擬次数:1】 那只有自己能看见的光幕上,一行行字跡浮现。 收回目光,寧长生心头那根紧绷的弦,终於鬆了几分。 成了。 两个名场面,换一次模擬,还行。 隨后看了一眼周遭,眼前的一群人赫然都被素还真展露出的呵气成剑的功夫给震慑住了,根本没人注意到他所在的这一边。 既然目的已经达成,更有额外收穫,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注意打定,趁著现场一群人注意力都还在素还真以及局势上之际,寧长生悄然退出人群,在场之人足够多,注意力分散的情况下,自是无人注意到寧长生这边的情况。 至於素还真……寧长生相信他自然能够注意到,但素还真似乎对他也並无多么大的恶意,因此寧长生也打算赌一把。 不出所料,素还真並无动作,仍在应对著四大门派之事。 而在退出人群之后,寧长生更是毫不犹豫的加快脚下的速度,一路急奔而返。 沿途甚至不敢稍坐停歇,遇到两拨拦路的山贼,直接就以斩风剑砍死,不似之前还有心情了解一下这些山贼的心路歷程,过往经歷云云。 数日之后,寧长生成功回返。 看著面前的一堆东西,心中多少有些喜悦。 三贤会的玉佩和宇文天的剑法心得用处有限,但霹雳门给出的斩风剑和素还真的《百气寒霜指》却是实打实的好东西。 至於女暴君给的袋子里却是几瓶药丹,用途不明寧长生也不敢乱吃,但也都妥善收起。 当务之急,还是开启第二次的模擬。 这一次,务需迈入先天境! “希望最后的结果不会让我失望。” 呼唤出加载完毕的模擬器面板。 寧长生深吸一口气,隨后按下了开启模擬的按钮。 【模擬启动中……】 【世界线推演中……】 【词条生成中,词条生成完毕,请宿主选择三项词条,作为初次模擬人生的人物天赋】 【词条等级依次为人、黄、玄、地、天、神】 疾跑(人):你跑得很快,比隔壁大黄快得多。 幸运儿(黄):你的运气比別人好点儿,当然,也就只好那么一点儿。 窥天(地):窥晓阴阳,偷天换日。 慧识(地):聪以知远,明以察微。 天意囈语(天):你能听到源自天意的囈语,能从中获益匪浅,但你的理智会以极快的速度消失。 掌握文武(神):或者换个名字,素还真天资体验卡。 寧长生瀏览一遍词条,发现这次的词条格外给力。 甚至还出现了最高级別的词条。 “素还真……掌握文武,这和天命之子又有什么区別?”寧长生思索著,快速选中这次的三个词条。 即窥天(地)、慧识(地)、掌握文武(神)。 由於无法完全通过描述揣测出含义,寧长生也只能儘量选择最优解。 天意囈语虽然是天级词条,但是这个天意侵蚀的副作用,让寧长生有些接受不能。 模擬人生可是百分百真实的。 他没兴趣做一个浑浑噩噩的疯子。 【词条选择完毕,是否开始模擬?】 “確定。” 眼前白光一闪。 飘飘忽忽,恍恍惚惚。 再回过神时—— 已是另一方天地。 第二次模擬。 正式开始。 第二十一章:海外孤岛上的怪蜀黍 【你再一次的穿越了。】 【等你睁开眼睛,你置身於海上,身体也蜕变成了七八岁孩童的模样。】 【你的身上没有身份证明,没有任何钱財,开局连一个碗都没有。】 【幸运的是,你还有一个竹筏,海上的风浪不大,洋流承载著你缓缓飘著。】 【手边没有工具,你更是一个发育不曾完善的孩童,连抓鱼都困难,这么下去你可能要不了几天就要结束这次模擬了。】 【但所幸你运气不错,就在海上飘著的第二天,你就远远的看到了一座岛,於是你奋起力气,拆了竹筏的一角,简单做成了一个船桨,加快了速度。】 【你抵达了这座海外孤岛。】 足尖踏上实地的那一刻,寧长生险些栽倒。 不是虚弱,而是—— 这岛上的灵气,浓郁得近乎凝实。 深吸一口气,便有丝丝清凉直透肺腑,周身上下,三万六千个毛孔,仿佛同时张开,贪婪地吞吐著这方天地的精华。 抬眼望去,但见奇花异草,遍地皆是;古木参天,遮天蔽日,更有一只只不曾见过的灵禽,在枝头跳跃,鸣声清脆,宛如珠玉落盘。 毫无疑问,这是真正的洞天福地。 寧长生心头猛然一跳。 这等所在,若在神州武林,早被各方势力爭破了头,如何还能这般寂静? 念头方起,便被腹中一阵咕嚕声打断。 饿了。 在海上飘了两日,滴水未进,粒米未沾,此刻踏上了陆地,那飢饿感便如潮水般涌来,再也压不下去。 寧长生目光一扫,便落在不远处一株矮树上。 那树不高,枝干虬结,却掛著几枚红彤彤的果子,色泽鲜艷,香气诱人,隔著数丈远,都能闻到那股甜香。 能吃。 这两个字方在心头浮起,人已窜了出去。 几步奔到树下,双手抱住树干,两脚一蹬,便要往上爬。 就在此刻—— 一股无形之力,轻飘飘地落在他身上。 那力道不重,不烈,甚至可以说得上温柔。 可偏偏,就这么温柔地、不容置疑地,將他从树干上“摘”了下来,轻轻放回地面。 有人! 寧长生双脚落地,心头警兆骤起! 而紧跟其后就有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自寧长生身后传来:“小朋友,有些果子可不要乱摘啊,吃了可是会闹肚子的!” 寧长生猛然回身。 入目,是一道高大的身影。 两米有余,魁梧如山。 一头黑髮梳得一丝不苟,尽数后拢,露出饱满的天庭。 唇上两撇小鬍子,修剪得整整齐齐,微微上翘,平添几分……怪异的喜感。 一身纯白武袍,质料上乘,却被那一身腱子肉撑得微微隆起,隱约可见衣下那结实得近乎夸张的肌肉轮廓。 寧长生看著眼前这人,莫名只感觉菊花一紧。 不是,这位大叔,你这长相、你这体格、你这笑容,真的很像某种……某种专门拐骗小孩儿的怪阿叔啊! “大叔,你是?”寧长生看著眼前的怪阿叔疑惑问道。 来人闻言,唇上那两撇小鬍子微微一翘,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几分。 “老夫啊,老夫住在距离这里不远的浮光海市,你叫我寄辛阿伯就是了。” “寄辛……阿伯?” 寧长生眨眨眼,將这名字在心头默念一遍。 没印象。 是真没印象。 该死的系统,真是一点先知先觉的掛都不给开啊。 “是啊。” 寄辛先宗笑著頷首,那笑容,落在寧长生眼里,怎么看怎么像某种不怀好意的怪蜀黍。 然后,他便蹲下身来。 那一蹲,两米多的魁梧身躯骤然矮了半截,却依旧比寧长生高出老大一截。 他就这么蹲著,双手撑在膝上,居高临下地打量著眼前这个小小的孩童,那目光,肆无忌惮,却又奇异地……没有什么恶意。 “小朋友,我看你是坐那个竹筏来到这里的,你从哪里来啊,来这里所为何事?” 来这里所谓何事? 我说我是被系统传送丟过来的,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你信么。 坑爹玩意儿系统,模擬穿越的时候,就不能给一个好的开局吗? 上一轮开局没养父,这一轮更狠,直接成飘洋过海的小孩儿,寧某人是很像什么猴么。 就算真是猴,这老头也不像须菩提啊。 “我,什么都记不得了,我也忘了我为什么来这里。”一无所知的寧长生,只能借著孩童模样在那一问三不知的摇头装傻。 寄辛先宗闻言眉头微皱,隨后又舒缓开来,点了点头,“是这样啊,那也没事,既然你来了这里,也是与此地的缘分,阿伯先带你去吃饭好不好啊。” 吃饭? 寧长生心头微微一动。 饿了。 真的很饿。 这具七八岁孩童的身子,经不起折腾。 再看一眼,这老头,也不像是人贩子啊。 全新一次的模擬,到现在寧长生身上虽然没有修为在身,但是也能看得出眼前的大叔修为造诣不凡,实打实的先天人。 现场也不见別人,如果真的想对他不利的话,直接上手,就他现在的状態绝无反抗之力。 “那……好吧。” 寧长生稍作迟疑,便伸出手,握住了面前那只大得离谱的手掌。 不管怎么说,总归是要先解决最基础的衣食住行,然后再考虑修行的问题。 “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啊?” “我,我的名字……我也记不得了。” 做戏,自然是做全套啊,索性佯装什么都不记得。 “名字都不记得了吗?” 【虽然你很怀疑这个怪蜀黍的动机,但筋疲力尽的你还是选择跟他走了。】 【你被他带著进入了岛上的城镇,说是城镇,但这里的繁华程度比之一些王国的都市也是丝毫不差。】 【你发现带著你的这个名为寄辛先宗的怪蜀黍在这里似乎地位很高,所有人都称呼他海主。】 【你从他的口中得知了你所在的这里的名字,浮光海市。】 【浮光海市不属神州之地,乃是孤悬於外的一座海外孤岛,外围常年有阵法笼罩,百年方才对外开放一次。】 【而现在並不属於浮光海市对外开放的时间,因此寄辛先宗很奇怪你为何能够乘著一座简陋的竹筏便出现在这里。】 “所以,寄辛阿伯啊,你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呢?” 酒楼中,寧长生双手並用,大快朵颐,口中含混不清的问道。 “我啊,是昨晚上做了一个梦。”寄辛先宗手里端著茶,慢悠悠的品著,“梦里有人跟我说,有一个能够传承我衣钵的传人弟子,將会出现在那里。” 弟子…… 寧长生回过神来,这位阿伯,合著在这里等著呢是吧。 寄辛先宗说破了也就不装了,放下茶杯,和蔼说道:“小朋友,你便是我梦中声音所讲的有缘之人,方才我也看过你,是天生之才,如何可愿拜我为师,阿伯我愿意將此身所学,倾囊教授啊。” 第二十二章:少海主 酒楼之內,人声渐歇。 寄辛先宗一言落下,那双深邃的眼眸里,自可见沉沉的期许。 然而这一句落在寧长生的耳中,一瞬间寧长生的脑子里闪过无数的想法。 毕竟这里可是苦境。 眼前这老头儿不会快油尽灯枯了等著我修炼有成夺舍我吧? 或者是看我天赋异稟等著把我炼成人丹助自己功力大增? 再或者,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恋童癖好? 嘶…… 诸多想法闪转而过,但最终寧长生还是放下了手里的猪蹄,隨手在穿在身上的粗布衣服上抹了抹。 一跃从板凳上下来,面对著寄辛先宗,双手抱拳,直接推金山倒玉柱的重重拜下。 “小子飘零海上,所幸天教小子得遇阿伯,阿伯不弃,小子拜见义……师父。” 寧长生想的很清楚,就自己这小胳膊小腿儿的。 对面如果是好人,自己拜师自然是抱大腿的好事。 对面如果是个衣冠禽兽,自己拒绝了对面就不会用强? 既然不管怎么样都改变不了结果,倒不如先拜师,安定下来,好歹是个先天人不是。 话音落下,额头触地。 咚的一声轻响,闷闷的,却仿佛敲在心头。 寄辛先宗微微一怔。 不知为何,就在寧长生说出那一番话的剎那,寄辛先宗只觉心头没来由地一悸。 仿佛有什么冥冥之中的天意,在那一刻悄然降临。 那感觉来得突兀,去得也快,快得几乎捕捉不住。 於是也便只当是自己太过欢喜,以至於心神恍惚。 天意授徒,寄辛先宗终究是,后继有人了啊。 念及此处,寄辛先宗那张粗獷的面容上,笑容更深了几分,见状连忙弯下腰,伸出那双手轻轻將地上的孩童扶起。 “你小子赶快起来。” “不用担心,等下次浮光海市重开,师父便帮你设法找寻你的之来歷,现在就先跟著师父,嗯,你既记不得你的名字,那为师便为你取一个。” “嗯……你便隨师父的姓,寄辛,自海上漂流而来,便取名寄辛流君,如何?” “寄辛流君……我明白了,多谢师父!” 寄辛先宗闻言,唇边笑意更深。 抬手又在寧长生肩上轻轻拍了拍。 这一次,力道轻了许多。 “好,好。” 寄辛先宗连说了两个好字,声音里透著满满的欣慰。 窗外,海风依旧。 窗內,一老一少,相对而立。 这一刻,岁月静好。 …… 【你在踏入浮光海市的第一天拜浮光海市海主寄辛先宗为师,寄辛先宗为隱瞒了姓名的你取名寄辛流君,將你带回了海市云苑。】 【同一天,你的名字便传遍了整个浮光海市,浮光海市的所有人都知道了海主有一名亲传弟子,更与海主同姓寄辛。】 【而你第一次见识到了寄辛先宗在浮光海市的声望和口碑,因为哪怕传闻再离谱,都不曾有流言將你传说为寄辛先宗的私生子。】 【如此结实的口碑,甚至让你怀疑自家师父是不是可能有什么隱疾被海市的人知道,当然这些话你只藏在心里。】 【將你带回云苑之后,寄辛先宗开始指导你的修行,出乎你的预料,寄辛先宗一身的腱子肉,结果最擅长的竟然是异法奇门,其次是冶铸之道,最次方是武道。】 【但这对你而言,並无影响,直到真正开始修行,你方才感知到神级词条“掌握文武”的恐怖之处。】 【第三年,你十岁。】 【你尽揽云苑藏书,寄辛先宗之刀法你已烂熟於心,其异法奇门你也已掌握十之六七。】 【第五年,你十二岁。】 【寄辛先宗为你搜罗的浮光海市孤本,你尽数阅遍。刀法炉火纯青,冶铸之道已窥门径,异法奇门通悟十之八九。】 【第八年,你十五岁。】 【浮光海市藏书你已阅尽,寄辛先宗一身所学已尽为你所得,修为近境更是一日千里。】 【你並未因此而自满,只惊嘆於神级词条的强大,更知晓这是难得一次的机缘,必须更为妥善的利用。】 【因此你更刻苦用心,將注意力放在提升自己身上。】 【模擬的第十三年,你二十岁。】 【或是因为多年的积累,你迈入先天之境这一步,竟是格外顺利。】 【修行十三载便成就先天之境,寄辛先宗为了庆祝,一向勤俭的他难得的奢侈了一回,大摆了好几日的流水席,整个浮光海市都因你而沸腾。】 【浮光海市之人,对你的称呼亦悄然从“寄辛公子”转变为了“少海主”。】 【你接替寄辛先宗之位,已然只是时间的问题。】 …… 模擬很顺利。 明明从顺序上来讲,第一次模擬才应该是新手福利大放送的时候,结果六十八年没先天,最后被人一脚踢死。 但这第二次模擬,却给予了寧长生前所未有的爽感,掌握文武的效果强到离谱不说,窥天和慧识对於寧长生的修行之路亦起到了非同寻常的作用,三个词条彼此搭配,远不止1+1+1=3的效果。 仅仅二十岁就已经进入先天。 寧长生有把握,在这一次模擬结束前,绝对不会逊色於那些成名人物,至少在那混乱的武林中,真正有了一丝自保之力。 “这次模擬结束后,如果能和上次一样,將模擬內的境界完全復刻到现实,那在现阶段,不得把宇文天这些人的头一只手给拧下来。” 正思忖间,天际流光变幻。 海市周遭,海浪翻涌,隱隱有轰隆之声传来。 那是浮光海市外围的阵法,在运转的声响。 百年一启,时机將至。 紧接著,寄辛先宗的声音,飘然而至。 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落入耳中,仿佛那人便立在身侧。 “流君,海市百年一启时机將至,汝此回便隨同为师一道迎接岛外而来的贵客,正好也可藉此机会一探你之身世。” 寧长生闻言,对著空中抱拳一礼。 动作恭谨,语气郑重。 “谨遵师命。” 话音落下,寧长生转过头,望向岛外那片翻涌的海波。 百年一启。 浮光海市,如今终於要现世了。 第二十三章:海市风波尽 浮光海市,百年一现。 岛上特產的灵草、灵株、灵矿、灵石,无论用於医药抑或冶炼,俱是世间珍奇之物。 每每海市现世,便有各方人士跨海而来,或易货,或求宝,或只为开一番眼界,久而久之,便成了这百年一开的流转盛事,海市之名,也由此传扬四海。 这等热闹景象,对寧长生而言,亦是头一遭见识。 毕竟浮光海市孤悬海外,能跨越大海而来的,无论势力或个人,多少皆有非凡之处,非凡之人一多,排场自是格外的五花八门,各有千秋。 寄辛先宗作为海市之主,对眼前这一切早已司空见惯,此刻与寧长生並立阁楼之巔,遥望海面渐次驶近的舟船,便一一指点解说。 “那一艘,名为景隆楼航,乃儒门天下龙首座驾。”寄辛先宗抬手一指,那楼船金碧辉煌,雕樑画栋,在碧波之上缓缓而行,宛如一座移动的宫闕,“儒门龙首好华丽,风采绝伦,往年海市珍奇之物,十有七八落入他囊中。” 寧长生在旁默默听著,心內暗暗记下:儒门天下,疏楼龙宿,阔绰金主,超级贵客,爱好装逼。 寄辛先宗又指向另一艘舟船,那船朴素得多,通体乌沉,唯有船帆之上绘著一道玄奥符籙,隱隱有光芒流转。 “那一艘,出自道武王谷,道教修武总坛,除传授武功、咒法、符籙之外,亦需不少天材地宝,是海市常客。” 寧长生点头:道武王谷,道门武校,大客户。 寄辛先宗又陆续指点了数艘船,有三教名宿,有世家耆老,有武林派门之主,皆是神州武林举足轻重的人物,寧长生一一记下,不敢疏漏。 “流君。”寄辛先宗忽然侧首看他,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带著几分欣慰,几分期许,“这些人,往后便都是你的人脉了。浮光海市虽孤悬海外,却从不与世隔绝,你未来终是要承接此位,便需识得这些人,记得这些事。” 寧长生闻言,连忙拉住寄辛先宗:“师父啊,你可是正值当打之年,可是莫要想著这么早就撂挑不干,徒儿我还是想要好好玩儿上几百年呢。” 寄辛先宗听了哑然失笑,“你小子啊,就知道玩呢。” …… 【穿越第十三年,你二十岁,浮光海市百年一启,如期而至。】 【寄辛先宗携你接见各方来客,三教、世家、武林派门,你在短短数日之间,识得了神州武林不少举足轻重的人物。】 【而他们,也识得了你,寄辛先宗亲传弟子,修行十三载便破入先天境的少年奇才。】 【那一道道目光落在身上,有惊嘆,有审视,有亲近,诸般人情,你皆坦然受之,不卑不亢,应对从容。】 【而在这期间,你亦结识了不少意气相投的朋友:出身墨家一脉的墨宗嗣,性情疏阔,机巧无双;来自苍宇医楼的华凤奴,性子古怪,医术却是不凡;被儒门龙首给予厚望的儒门后起之秀桐文剑儒,温文尔雅,剑术超群。】 【你们论道谈玄,切磋技艺,把酒言欢,虽只月余,却已结下深厚情谊。】 【然盛会终有尽时,海市关闭之日渐近,各方来客陆续辞別,你与诸友依依惜別,相约他日神州再会。】 【而你从寄辛先宗口中得知,浮光海市对外並非全无通路,待你学业大成,便可前往神州歷练,那一日,你由衷期盼著。】 …… 海市关闭之日將近。 前些时日的喧囂,那人声鼎沸、车马如流的盛景,如今已渐渐褪去。 坊市之间,摊贩陆续收整,客商次第登船,海风中飘荡的,不再是討价还价的嘈杂,而是隱隱的离愁。 寧长生行走其间,步伐不疾不徐。 路过之人见了他,纷纷驻足,或拱手,或頷首,口称“少海主”,神情间儘是敬重。 寧长生一一回礼,面上带著淡淡的笑意,步伐却未停。 他记得这些人。 海市开启这段时日,自也少不了那些不长眼、不开窍、不识趣的闹事之徒,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而对这些人的处置,他一向不曾手软。 再加上与同辈较武之时,一路连胜,未尝一败。 若说海市之人对寧长生的敬重,起初是因寄辛先宗、因那十三载入先天的传奇;那么此回开市之后,这一声声“少海主”,便更多是衝著他手中刀、掌中术,衝著那份实打实的能为。 回应过眾人的招呼,寧长生穿过人流,踏出坊市,来至郊野,恰如平日一般,准备开始今日的修行。 只是当寧长生闭上眼,四周微风轻抚,却又缓缓睁开了眼,环顾起了四周。 四周似乎与平日里一般,並无不同。 但风中…… “嗯?” 寧长生抬手,指尖轻掐一道咒诀。 剎那间,风流忽变。 那原本徐徐拂面的微风,骤然间仿佛有了生命,有了方向,朝著一个固定的所在,轻轻牵引。 寧长生眉头微皱,踏步循风而行。 前路愈行愈偏,草木愈见茂密。那些在外围被精心照料、修剪齐整的灵草灵株,到了此处,便渐渐被荒草取代。那荒草疯长,竟漫至膝弯,足可看出此地已久无人至。 寧长生指尖轻挥,一道无形气劲拂过,身前荒草便向两旁分倒,让出一条窄窄的路径。 再往前行—— 脚步倏然一顿。 荒草丛中,静静蜷著一道小小的身影。 是个女童。 约莫四五岁年纪,瘦得皮包骨头,面色苍白如纸,嘴唇乾裂起皮,显是许久不曾进食饮水。 身上一件破旧短衣,堪堪遮住上半身,下半身套著一条肥大得不合常理的深绿色长裙,那裙摆破烂不堪,沾满泥污,从质地看,倒像是从什么地方捡回来的。 寧长生立在原地,静静看了片刻。 四五岁的孩子,这般光景。 是被人遗弃?还是…… 不再多想,寧长生迈步上前,俯身探向女童鼻息。 还有气。 哪怕呼吸极弱极浅,若有若无,若不仔细探察,几乎察觉不到。 但寧长生心头没来由地微微一松。 隨即左手运诀,右手掐咒,纳天地灵气,化丝丝缕缕的灵流,自女童周身毛孔缓缓渗入。 灵流极细极柔,不敢稍有猛烈,只如春雨润物,无声无息,一点一点滋养著那具乾涸枯萎的身躯。 自始至终,寧长生皆是小心翼翼。 毕竟从方才探查情况来看,女童身体情况过於糟糕,不止是飢饿、体虚、疾病导致,体內更不乏术法的痕跡,难说是不是哪个邪门歪道把自己实验材料撂这里了,要让女童能够得以復甦,唯有小心翼翼。 如此,良久过后,寧长生感应到怀中女童微动,便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女童缓缓睁眼,黑瞳之中,只剩下空洞的虚无和对未知的恐惧,在看到寧长生的一刻表现出无以復加的恐惧。 “你……你是……是谁。” 第二十四章:他与她的初次相遇 很难想像,这份恐惧,这样的话,是从一个四五岁的女童口中说出来的,说这话时,她还紧紧地攥著衣服的衣角,这已是她唯一的安全感的来源。 明明还只是一个孩童而已。 但那份不安,那份恐惧,却已然像极了一个饱受折磨的受害者,在恐惧著某种未知。 “你……你放开我,放开……” 女童剧烈挣扎,那瘦小的身子在寧长生怀中扭动,力道却弱得可怜,与其说是挣扎,不如说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应激反应。 放开她吗…… 寧长生没有说话,只是放开了双手,只是虽然得到治疗,但体內的虚弱,到底不是单纯术法便能医治,更遑论不过是个孩童之身。 甚至连站都站不起来,只是一个翻身便又滚倒在地,但女童不管不顾的,手脚並用,在荒草间一寸一寸地爬。 那双小手抓挠著泥土,指甲缝里渗出血丝,却浑然不觉。 这一幕,在寧长生看来,只能够以挪动来形容。 毕竟本来就是一个小人儿,此时身体虚弱的速度又慢,爬了半天也不过堪堪爬出寧长生两三步就能追上的距离。 说实话,现场的氛围很怪异,甚至可以说是戏剧性般的怪诞和可笑。 虽说可以直接出手制止將她带走,但寧长生並未这么做。 他就这么静静看著那道小小的身影,看著她在荒草丛中艰难挪动,看著她爬出三五步,便瘫软在地,大口喘息。 然后—— 寧长生方才迈步上前,再次立在女童面前。 不疾不徐,不迫不逼。 “你这样,可是爬不远。” 女童浑身一颤,抬起头。 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映出那张面容。 没有凶神恶煞,没有狰狞可怖。 只有一张年轻的脸,清俊,平和,眉眼间甚至还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温和。 可她不懂。 她不懂这人为什么要救她,为什么要追她,为什么要用这种眼神看她。 她只记得,那些人对她好时,总会拿走些什么。 总会让她更疼一些。 总会让她…… “来,吃吧。” 寧长生手一挥,取出隨身携带的糕点,递到了女童的嘴边,女童没有马上张口,只是一脸警惕的盯著寧长生。 眼眸中闪过茫然、困惑和恐惧。 “先吃吧,等你恢復体力,我带你回坊市。” 在寧长生的注视下,她终於低下头。 先是伸出舌头,小心翼翼地舔了舔那块点心的边缘。 甜的。 一点点的甜。 然后—— 她张开嘴,一口咬下。 狼吞虎咽,风捲残云,那块点心眨眼间便没了踪影,连掉落在掌心的碎屑,也被她急急舔入口中。 …… 海市之內人数有计,哪怕是坊市对外开放的这一段时间內,也不可能出现这般恶劣的情况。 那么唯一的可能性,便只有此回海市开放的外来者…… 看著狼吞虎咽的女童,寧长生摇了摇头。 分明不过是四五岁的模样,但表现出来的,却全不见该是这年岁孩童的情绪,哪怕这里是苦境,这种情况也並不常见。 无法想像,这样的小女孩儿,究竟有过怎样的经歷,才会变成这副骯脏不堪,內外俱伤的悽惨模样。 过了会,女童將寧长生递来的点心吃完。 目光再次落在寧长的身上,更准確的说,是用那双空洞无神的双眼,盯著寧长生已经空了的手。 眼內,稍稍浮现出了一点渴望。 “还需要是吗?”寧长生看著女童,伸手缓缓將还趴在地上的女童扶起坐下。 或许是因为先前点心的缘故,女童这一次不曾再反抗,而是任由寧长生摆弄著端正坐下来。 寧长生自始至终也不曾在意过她身上的恶臭,以及全身各处沾染的泥泞、尘埃、草屑。 “再吃一块,你未进食许久,不太適合一次性进食这些过多。” 再递出一块点心之后,寧长生转手运气,道道清流匯聚冲涤女童身上泥泞。 “……” 女童全程茫然,全然理解不了事態的发展。 直至寧长生將点心递到嘴边,她才反应过来,伸手接过,一口接一口,小心翼翼的吃著。 很快,又一块点心被消灭乾净。 只是女童仍旧有些意犹未尽的舔著手,怯生生的看著寧长生。 觉察到女童的目光,寧长生缓缓半蹲下身,让自已的眼睛与女孩平视。 眼內露出温和的神色。 口中是最简单不过的邀请。 “跟我走吧。” 女童看著伸在面前的手,双眼依旧无神,似乎无法理解。 但…… 她还是伸出手,缓缓搭上。 “好……” 声音发颤。 …… 浮光海市,流君苑。 苑名“流君”,取自寄辛先宗为徒儿取的名字:寄辛流君。 这苑子是海市云苑之外,寧长生独居的別院,不大,却收拾得极雅致。 庭中植著几株灵木,枝繁叶茂,遮出一片荫凉;墙角种著数丛奇花,香气清幽,隨风飘散。 浴房內,水汽氤氳。 女童泡在温热的浴汤中,由两名侍女服侍著,仔仔细细洗净了身上每一处。 从头到尾,女童一言不发,只是任由摆布。 那双空洞的眼睛,始终望著某个不知名的方向,不知在想什么。 直到沐浴完毕,换上乾净衣裳,被带到苑中正厅—— 正厅里,寧长生已端坐多时。 他另一端,坐著一道魁梧身影。 两米有余,纯白武袍,唇上两撇小鬍子微微上翘。 寄辛先宗。 女童脚步一顿。 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终於有了一丝波动。 警惕、戒备,还有一丝……恐惧。 寧长生起身,行至她面前,蹲下。 “莫怕。” 依旧是那淡淡的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 可那两个字,落进女童耳中,却奇异地让那紧绷的身子,微微鬆弛了些许。 “这位是我师父,浮光海市之主,寄辛先宗。”寧长生侧身,指向那魁梧的身影,“我已稟明师父,將你收入门墙,从今往后,你便是我的小师妹。” 女童愣住。 她抬起头,看看寧长生,又看看寄辛先宗,再看看寧长生。 那双空洞的眼睛里,茫然更深了。 小师妹? “拜师。”寧长生言简意賅,“跪下,磕三个头,便是了。” 女童没有动。 她愣在那里,仿佛听不懂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寧长生也不催。 他只是静静等著。 等著这个孩子,慢慢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 理解—— 有人愿意收留她。 有人愿意护著她。 有人愿意…… 把她当成一个人。 不知过了多久。 女童终於动了。 她缓缓跪下,小小的身子跪在冷硬的地面上,然后—— 额头触地。 咚。 轻轻一声。 再抬头。 再触地。 咚。 第三下。 咚。 三叩首。 礼成。 寄辛先宗立在原地,受了这三叩首,唇上那两撇小鬍子微微翘起,那张粗獷的面容上,浮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好了,起来吧。” “从今往后,你便是吾寄辛先宗的弟子,浮光海市之人,无人敢欺你。” 女童站在那里,听著这些话,只觉得像在做梦。 不。 连梦里都不曾有过这样的场景。 梦里只有—— “对了,师兄还不知你叫什么名字呢。”寧长生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 女童抬起头,看向他。 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此刻竟微微有些闪烁。 她张开嘴。 那声音沙哑、乾涩,像是很久很久不曾开口说过话—— “凤……” 一个字,便停住。 她皱了皱眉,仿佛在努力回想什么。 然后—— “凤隱鳞。” 三个字,轻轻落下。 寧长生微微頷首。 “凤隱鳞……好名字。” 他顿了顿,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从今往后,你便是我寄辛流君的小师妹,浮光海市的少海主的师妹了。” 第二十五章:师妹初养成 【海风捎来异样的讯息,这是你与凤隱鳞的初次相遇。】 【你为她治疗,你给予她食物,你將她带回了家。】 【寄辛先宗应你之託,將这个可怜的女童收入门墙,她成为了你的师妹。】 【你並不觉得自已多么高尚,更不觉得自已伟岸,只觉得这是一段缘分。】 【但对她来说,这已是有如昊阳般耀眼的救赎。】 流君苑內,寄辛先宗立於厅中,那张粗獷的面容此刻却皱成一团,一只手捂在心口,另一只手撑著桌案,一副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 “唉……” 一声长嘆,幽幽荡荡。 寧长生在旁看得哭笑不得,只得拱手赔笑,低声道:“师父啊,您老人家何必如此?小鳞她年纪小,不懂事,往后相处久了自然……” 不远处凤隱鳞呆呆的站在那里,浑然无觉方才自己一把甩开寄辛先宗,將寧长生死死抱住得举动,对一个百岁老登是何等扎心得伤害。 寄辛先宗自然不会因为凤隱鳞没有选择他而生气,只是老头看到自己被一个娃儿拒绝的如此乾脆,不免有些伤神。 寧长生在旁一通好哄,总算是將寄辛先宗哄得情绪恢復正常,但仍是不免有些长吁短嘆,迈步走出了流君苑。 而寄辛先宗离去后,寧长生才回过头看向凤隱鳞,女童仍旧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浑像一个没有接到指令便不会做事的傀儡偃偶。 “你啊,真是……”寧长生无奈的摇著头微笑,对著凤隱鳞缓缓招手。 凤隱鳞呆呆地、一步一步的来到寧长生的面前。 便是经过了梳洗,女童头髮的光泽依旧很黯淡,並且粗糙,宛如乾枯的稻草。 这是营养极度匱乏的表现。 理所当然的。 根本不需要惊讶。 毕竟女孩的身体瘦骨嶙峋,透过皮肤能清楚看见凸起的骨头。 这样的身体条件,光是活著支撑到寧长生遇到她就已经堪称奇蹟,当然不会有多余的营养分给头髮。 寧长生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那双空洞的眼睛平齐。 “他是我的师父,也是你的师父。”他放轻了声音,一字一句慢慢道,“以后对他,可是要如同对我一般,你明白吗?” 凤隱鳞微微偏了偏脑袋,像是不確定该怎么回应。 只在片刻后那张小嘴张开,吐出一个字—— “哦。” 寧长生愣了愣,旋即失笑。 罢了。 年岁还小。 往后慢慢教便是。 【有了凤隱鳞这个师妹后,你的生活发生些许改变。】 【在以前,你除了修行以外,便是协助师父料理海市事务,而在有了凤隱鳞后,你的时间有部分用在教导凤隱鳞的身上。】 【对此,你没觉得有什么不好的。】 【师父一身所学,你皆已掌握,所需要的不过是水磨工夫一点点的精进提升,教导师妹正好可以帮你打发过閒的时间。】 【凤隱鳞的悟性,或者说她的成长,远远超出你的预料。】 【儘管你传授的,只是一些生活、待人接物、处事的基本知识,但凤隱鳞也只在短短数日便融会贯通。】 【她的这份快速成长令你颇为惊嘆,只是在惊嘆之余,你又不免有些担心,因为在每天的相处中,你发现凤隱鳞缺少了很关键的东西——情感。】 【不懂喜悦,不知悲伤,不明愤怒,只留恐惧。】 【或许是因为过往的经歷,哪怕只是一个女童,凤隱鳞也掌握了忘却不必要情感的能力。】 【不会微笑,不会流泪,只有身体本能所记忆下的恐惧。】 【也正因凤隱鳞如同惊弓之鸟一般,你在她面前更开始有意的放轻身体动作,渐渐的,凤隱鳞习惯了和你的相处。】 【时间过得很快,眨眼间,凤隱鳞拜寄辛先宗为师已经两个月时间,在你的悉心教导下,凤隱鳞除了孤僻的性格以及因为模仿你而表现得过於成熟以外,已和常人无异。】 【而关於凤隱鳞的修行,在与寄辛先宗商议过后,你决定让凤隱鳞自行选择想要的道路。】 云苑。 晨光初透,將满园灵木照得青翠欲滴。 寄辛先宗端坐正厅主位,一身白袍,神情肃然,唯有唇上那两撇小鬍子,依旧翘得颇有喜感。 寧长生立於他身侧,双手拢袖,神態悠閒。 凤隱鳞站在两人不远处,目光无神,只在寧长生与寄辛先宗之间来回逡巡。 “为师三门绝学,已尽数传与你师兄了。”寄辛先宗抚著頜下那已初见规模的鬍鬚,缓缓开口,“术法、冶炼、刀诀。三门,你师兄皆已有所成就,经过我和你师兄的商议,你年岁尚小,此前又身体有亏,若对修行有兴趣,可以先从三门中,选一门感兴趣的,先学著。” “术法、冶炼、刀诀……” 凤隱鳞嘴里呢喃著,常日陪伴於寧长生的身边,如今常识上已和常人无异的女童自然知道那分別是什么。 “小鳞,不用紧张啦。”寧长生脸上带著微笑,温和说道:“无论你选择什么,都是一样啦,或者你想三门都一起学习,师兄一样教你就是了。” “哦。”凤隱鳞眨了眨眼。 出乎寧长生的意外,这一次的抉择凤隱鳞几乎没有迟疑。 “我想学术法。” “嗯?”寧长生听到这话一愣。 寄辛先宗却是大笑起来,一拍大腿,鬍子翘得老高,“我的小徒弟果然是很有眼光了,知道为师最擅长的就是术法,想学,没问题啦啊,有教你师兄的经验,为师保证把你培养的比师兄还厉害。” “师父啊。”寧长生摇了摇头,“你倒是没必要非拿我作对比吧。” “这你就莫管了,好好练习吧,莫忘了你要通过了为师的考验,为师才会放你出海市啊。” “这嘛,我当然知道了,放心吧,再给我两三年的时间,就足够了。” “哈,若是三年內你能通过考核,为师就把惭问传给你。” “哦?那徒儿就在此,先谢过师父的馈赠了。” “你小子啊。” 看著面前两个最亲近之人的言语玩笑,被寧长生半搂在怀中的凤隱鳞只眨了眨眼。 无法言语的温暖,在心內蔓延。 “小鳞啊。” “嗯?” 寧长生突然的呼唤,令凤隱鳞回过了神。 “这种时候,怎么还是不高兴的样子呢?” “不高兴?”凤隱鳞微微侧头,她从书上看来,大概知道什么是高兴。 但是…… “要……怎么……才算高兴?”凤隱鳞有些迟缓的问道,脑子里却不由自主的浮现过寧长生和寄辛先宗的模样。 “是……这样吗?”女孩捧起自己的脸颊,两边的唇角微微向上,露出一个僵硬,甚至有些诡异的微笑。 这一幕看著寧长生与寄辛先宗心中皆是一塞。 知晓女孩的敏感,两人皆按下自己的情绪,寧长生的手轻轻抚摸著凤隱鳞的头。 那只手很暖,很稳,带著怜惜,带著心疼,还有一丝凤隱鳞说不出、看不懂的东西。 “是啊,以后小鳞如果感到开心的话,可是要多笑一笑啊。” 笑?开心吗? 凤隱鳞在心里,默默地念著这两个词。 窗外的日光,透过窗欞,落在三人身上。 照见一室温暖。 第二十六章:做的很好 针对凤隱鳞的授课,正式开始。 开课的第一天,寄辛先宗便大吃一惊。 咒诀、引灵、施法……凤隱鳞表现出的於术法一途的天赋,丝毫不逊色於寧长生。 有徒如此,作为师父自是无法言喻的快慰,寧长生对於师妹有著这样的天赋也感到高兴。 只是高兴之余,心中却不免生出忧虑。 或是因为年岁的原因,凤隱鳞对於自身的过往记忆留存几乎只剩下了名字,但单从捡到她的状况,便可预估到昔日的她遭受了何等的极端对待。 而极端的过往又造就了如今凤隱鳞情感的缺失。 原本寧长生以为可以通过补充常识、增加羈绊的方式来进行恢復,但从前日的结果来看,效果甚微。 哪怕对於霹雳的意识被模糊了许多,寧长生依旧可以预感到,一个情感缺失但手握著恐怖能力的人一旦失控,对於世间將会造成的危害。 因此…… 书房之內,寧长生取出一张空白的新纸,时而停顿思考,时而下笔铭跡。 “为小鳞培养健全人格的事情,不能太过著急。” “如今人还处于敏感期,贸然接触太多事物,只会让她恐惧害怕,更加龟缩从而拒绝与外部接触。” “嗯,就按照目前的节奏,先逐渐让她拥有自保之力。” “掌握一定力量,是培养她自信心的第一步,再之后就是第二步第三步,慢慢补全她內心的空洞,直至能够全然独立面对此世……” 蘸墨挥毫,毫尖轻触纸张,恰如窗外细雨划过窗沿,细微的落笔声在寂静的屋內格外清晰,更透著一种別样的平和。 直至深夜,笔才放下。 纸上写满了寧长生对於凤隱鳞未来的规划。 这份规划,还需要与寄辛先宗商议。 隨手施法封存妥当,收入暗格之中,寧长生的目光看向窗外。 屋外雨依旧,滴答落下,听著便让人感觉清净空幽。 他起身,推开房门。 然后—— 脚步倏然一顿。 书房外不远处,小小的人儿,费力持著比自己还大的油纸伞,就那样呆呆立在雨中。 那伞太大,衬得那道身影愈发瘦小单薄。 伞面被风吹得微微摇晃,她却只是死死握著伞柄,一动不动,任由雨水打湿了半边身子。 觉察到书房门被推开,她往前走了两步,却又停下。 隨后寧长生只听到一个弱弱的声音,从伞下传来—— “师兄……” 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 可寧长生听见了。 他快步上前,抬手接过那把油纸伞,替凤隱鳞撑起。 伞面不小,但雨势同样不小。 就这么片刻工夫,已然淋透了凤隱鳞半边身子,那件簇新的衣裳湿漉漉贴在身上,发梢滴著水,连睫毛上都掛著细碎的雨珠。 “从师父那里回来,怎么不先回房间?” 寧长生蹲下身,与她平视,声音放得很轻,听不出责怪,只有疑惑与关切。 凤隱鳞眨了眨眼,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此刻映出寧长生的面容。 “我想找师兄。”女童缓缓说道,“但是书房灯亮著,我想师兄应该是在做什么事,就在这里等了。” 等了。 就这么立在雨中,等了不知多久。 寧长生心头微微一堵。 “你啊……可以敲响房门叫我的。” 无奈摇著头,一手按在女童肩上。 真元运转,温和如春风拂过,自將女童衣服上的雨水尽数蒸发了个乾净。 湿漉漉的衣裳顷刻间乾爽如新,那被夜雨冻僵的身子,也渐渐暖和起来。 “我不想打扰师兄。” 凤隱鳞低声说著,然后上前半步,伸出手,轻轻抱住寧长生的大腿。 那动作很轻,很小心。 寧长生低头看她。 那张小小的脸上,依旧是惯常的没有表情。 他愣了愣。 旋即笑了。 “好,好。”他抬手,揉了揉女童那依旧有些乾枯的发顶,“师兄先送你回房间,有什么事,回去了再说吧。” “好。” 一大一小,在雨中行走。 手牵著手。 油纸伞的伞面很大,將一切风和雨的进攻隔绝在外。 两人行步从容,踏过积水的石板路,穿过幽静的庭院,一路行至凤隱鳞的房门前。 推门,入內。 烛火燃起,映得一室昏黄。 寧长生將伞收起,靠在门边,转身看向凤隱鳞。 女童站在房中,抬眸望他。 然后—— 她缓缓抬起手。 “我想让师兄,看这个。” 话语落,只见凤隱鳞挥动指尖。 那手指细瘦苍白,却在这一瞬间,仿佛有了生命。 复杂咒文自指尖流淌而出,金光流转,勾勒成一道玄奥符咒。 只见符咒在空中微微一颤,隨即化作漫天金沙,飞散流淌。 金沙飞舞,盘旋,凝聚—— 转眼之间,便构筑成一道虚影,那虚影,与寧长生一般无二。 眉目,身形,气度,俱是寧长生的模样,就连唇角那习惯性的、淡淡的笑意,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金沙构筑的“寧长生”立在房中,与真人並肩而立,仿佛双生。 寧长生看著这一幕,微微一怔。 这个术法他自然认得。 对於凤隱鳞这般的初学者而言,难度不低。 而且原本的施展方式也並非如此,这分明是寄辛先宗做了微调修改,让它更適合凤隱鳞的路数。 这才几日? “很漂亮哦。” 寧长生看著眼前的另一个“自己”,微笑讚嘆。 “小鳞很厉害啊,这么快就能施展这个术法。” 凤隱鳞望著他。 望著他的笑容。 然后—— “师兄,喜欢就好。”她低声说著。 那双空洞的眼睛,定定落在寧长生面上。 而寧长生,也看著那双眼睛。 第一次。 他第一次,从那双眼內,看到了別的东西。 不是空洞,不是茫然,不是恐惧。 而是一点光。 那光极淡、极微,仿佛风中之烛,隨时可能熄灭。 “小鳞。” “嗯?” “做得很好。” 短短四个字。 可凤隱鳞听著,只觉心头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那感觉陌生得很。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 只知道,师兄说“做得很好”的时候,她很想—— 很想让这一刻,再久一些。 再久一些。 …… 【你的修行很顺利,凤隱鳞的也是。】 【师父寄辛先宗不止一次地夸奖,他在凤隱鳞身上看到了你的影子。 【你亦惊嘆於凤隱鳞的天赋——你是因为“掌握文武”的词条而拥有此等非凡天资,那么凤隱鳞呢?】 【这个问题,你问过自己,却没有答案。】 【有些事,或许本就不必有答案。】 【转眼之间,匆匆三年过。】 【你再次面对上寄辛先宗的考核。】 【三年之期已到。】 【你知道,你该去外面的世界看一看了。】 第二十七章:三年已至 三年期至,浮光海市云苑之內,师徒相对,进行著最后的考验。 “如何,流君,还能撑得住吗?”寄辛先宗捻著下頜的鬍鬚说道。 “嗯。”寧长生点头应道。 “那便开始第三关,刀!” 话声落,寄辛先宗脚下一踏,纵身而起,翻掌凝气,如洪涛般的雄浑真元,尽数倾泻。 下一刻,虚空之中,赫见一刀破空而出,落入寄辛先宗手內,正是寄辛先宗生平最为得意之作——惭问! “请师父指教了。”寧长生话落同时,化刀入手,足下一转,蓝衣如幻,避开从天而降的刀锋。 一旁,凤隱鳞看著眼前此生最熟悉的两人对决,三载的时光,已足以让本就天赋不凡的她在术法一途有所成就,如今看寄辛先宗与寧长生的对决,倒也不至於如同三年前一般一无所知。 只是看著翻飞的蓝色身影,凤隱鳞脑海中,却是不由生出其它想法。 原来,师兄一直都不曾动用所有的本领与我餵招吗…… 小鳞,要如何才能和师兄一样…… 小鳞,也想要帮助师兄啊…… 不说女孩內心的期盼,却见双刀交锋,师徒相爭,寧长生步履从容,儘是游刃有余之姿態,转眼十余招过,寄辛先宗亦看出內中奥妙。 “小子,你师父我还没有老到挥不动刀,这么绵吞吞,你是不想出海了,还是不想要惭问了!” 话语落时,惭问一斩,气浪开,一刀转天,磅礴巨力登时席捲,寧长生借势而是数步。 “哎呀,那徒儿可就得罪了哦。” 寧长生轻笑一声,身影瞬闪,但见蓝色水袖轻扬,封刀而出。 寄辛先宗看著这幕摇了摇头,“又是你这一套。” “誒,法师要有法师的风度嘛。” 第二回合,但见水袖卷锋刃,人不动,长袖舞,踏步之间,握刀挡刀,更见非凡风流。 鏘然不断交锋的双刃,只在空中、地上,划过一道道耀目的风采,足令当世刀者讚嘆,但奈何,现场唯独一人而已。 “好了!” 寄辛先宗忽然收刀,立於院中。 寧长生也隨之收刀,飘然落地。 “来看为师这一手——” 寄辛先宗一手抚刃,刀锋斜指苍穹! 剎那间,周身真元暴涌,如沧海翻腾,无穷无尽! “沧海奔浪!” 一式奔流不绝! 那刀光,竟真如沧海之浪,一波接一波,一浪叠一浪,铺天盖地倾泻而下! 见此情景,寧长生右手一抬,水袖迴转,刀锋入手。 但见锋刃流光,同以极招回应! “惊风飘白日·光景驰西流!” 刀武惊风,刃驰西流! 刀光豁然冲天,盘旋奔腾,化作一道流光,直衝九霄! 转瞬之后,那道流光骤然折转,极速落下! 如白日西驰,如光景流泻! 两道极招,瞬间交会! 轰然巨响! 刀气四溢,狂风大作! 漫天尘埃之中,两道身影交错而过! 尘埃落定。 寄辛先宗立於原地,惭问低垂。 寧长生立於三丈之外,铁刀横胸。 师徒二人,相背而立。 “师傅啊,承让了哦。”寧长生咧嘴一笑,隨手將刀收起,脸上笑嘻嘻的。 寄辛先宗只是长嘆一气,摇了摇头,“老了,终究是老了,好了好了,你可出海了,惭问给你。” 寄辛先宗正要递刀,寧长生却是更快一步,將寄辛先宗手给按住。 “誒,开玩笑啦师父,惭问是你的爱刀,徒儿怎么可能夺师父所爱,倒是想另外求师父一件事。” “嗯?”寄辛先宗眼睛一眯,“什么事,讲。” “我要带小鳞一起出海。” “哈?!”寄辛先宗闻言一愣,隨即立刻反驳道:“胡闹,她才修行多久,神州何等复杂,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啦。”寧长生嬉皮笑脸的凑上去,给寄辛先宗又是捶背又是捏肩的,“不过嘛,有我在保护她安危没问题啦,我又不会惹是生非,这趟出去,只是见见那些朋友,顺带找找小鳞的身世线索。” “那也不可以!”寄辛先宗一瞪眼,鬍子翘得更高,“你少给我花言巧语!神州那地方,连我都不能保证全身而退,你一个小辈——” 看著寄辛先宗鲜有的吹鬍子瞪眼的状態,寧长生瘪了瘪嘴,目光偷偷瞥向凤隱鳞,暗中耸了耸肩。 小鳞啊,你也看到了,师兄实在是爱莫能助了……嗯? “呜呜呜……” ┭┮﹏┭┮ 就在这时候,现场突然响起哭声,两人循声看去,只看到凤隱鳞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整个人蹲下蜷缩在角落里,抱著膝盖开始低声啜泣。 哭?! 寄辛先宗和寧长生登时手忙脚乱的过去。 “哎呀,鳞儿你莫哭啊……” “我想……我想和师兄……出去玩……” “可是外面的世界很危险的啊。” “师兄会保护我……呜呜……” “哎呀,真是头疼。”寄辛先宗按了按眉心,“流君,你……” “师父,这是你惹的祸我不管嘞。”寧长生摆了摆手。 听到这话,凤隱鳞登时哭的更大声了。 寄辛先宗立时头皮发麻,连忙说道:“好了好了,师父答应了答应了,只是啊,你们两个必须一年就回来,不要在外面一跑就玩疯了,知道吗?” “这是自然,过年还是要陪师父你一起过的嘞。”寧长生点头,说著拍了拍凤隱鳞的头,“好了好了,小鳞,莫哭了,师父他答应了誒。” “嗯。”凤隱鳞隨即抬头,再看脸上,哪里有哭过的样子,看得寄辛先宗眼睛一瞪,心中却是一嘆。 寧长生眼內也闪过一抹失望之色。 “你,你们两个!” “师父啊,这真的不是我教的啊。” “少说废话,站住。” “站不住,师父你先把巴掌放下。” “师兄,你跑归跑,为什么要抱著我一起……”凤隱鳞有些疑惑不解。 “还好意思说,不是你假哭,师父哪里会生气。”寧长生抱著凤隱鳞,脚下生风。 “可是师父要打的是你。” “小鳞,你不够义气哦。” “哦。” 第二十八章:新年前的最后一天 “小鳞。” “嗯?” “虽说师兄知道你是为了能和师兄一起前往神州,但这样的行为,下一次无论如何都不要有了,我们是家人,家人之间必须坦诚、诚实,不可隱瞒欺骗,明白吗?” “……我知道了。” “真乖呢。” “师兄……” “怎么。” “对不起。” “哈。” 寧长生揉了揉少女的头,髮丝柔顺,三年多的时间,女孩的身体较之最初已经好上了许多。 虽说人格与情感的补足进步甚微,但现如今凤隱鳞看上去已然和寻常的女童並无多大区別。 看著如同小猫一般眯著眼靠在自己身旁的凤隱鳞,寧长生思绪飘飞。 出海之事虽然寄辛先宗已经有了许可,但寧长生还是打算等到今年过完年后再行出发。 让寄辛先宗一个人待在云苑当空巢老人这种事,寧长生可是做不太出来。 算算也没几个月了,也是时候准备礼物了。 马上就要九岁了,时间真快啊…… …… …… 【在一个多元素杂糅的世界,苦境还保留著春节的习俗,这不得不说是一件稀罕事。】 【往年的春节,都是寄辛先宗排布,但考虑到过年后两人就要前往神州游歷,你决定这一次年夜饭,由你来筹备。】 【凤隱鳞跟著你,看著你採购了许多的食材,主动提出要帮你做跨年饭。】 【你想了想,將女孩拦了下来。】 【毕竟有过往的案例在前,今晚是春节,你觉得还是有必要保证自己师徒三人的食品安全。】 【你將凤隱鳞交给寄辛先宗照看的决策很明智,成功阻止了一次伙房爆炸事件。】 【你开始亲自下厨。】 【虽然你平时下厨下的少,但是『掌握文武』在,你同样可以自信的说出那句『流君学艺,何事不精』的台词。】 【很快,你做出了飘香四溢的年夜大餐,掀开盖子时有微量金光闪烁。】 …… 夜晚时分,浮光海市的街头算不上热闹,但不间断的烟花、鞭炮声,將眾人的欢笑、喜悦,彼此相连沟通。 云苑之內,餐桌盛满了美食。 寄辛先宗坐在主位,寧长生、凤隱鳞分別坐在左右两侧。 “又是一年过去,明年就是在这个模擬世界的第十七年了。” 忽然的,寧长生有些恍惚。 儘管在脑海里,还有关於现实世界的记忆,也能隨时呼唤出模擬器面板。 但在这里生活得久了,寧长生总会下意识的忘却这是模擬。 “倒也不是什么坏事。” 寧长生轻呼一口气,表情悠然自在。 年夜饭开始了,无论是荤菜还是素菜,乃至於汤,寧长生都做的无可挑剔,这使得寄辛先宗陷入到深深的自我怀疑中。 虽说是海市海主,但寄辛先宗素来不喜铺张,往年的年夜饭基本都是老师父自己下厨,味道也算是可圈可点,但是有些事情没有对比往往也就没有伤害。 也因此在吃饭中,寧长生总是能够感觉到自家师父那种难以言喻的幽怨的目光。 凤隱鳞自是不知道自家师父的想法,眼睛只在师父和师兄身上来回逡巡,然后埋下头。 真好吃…… 三道身影,在烛火得映照下,映出斜长的影子,那炽白的光,漆黑的影,是如此的涇渭分明,却又完美融洽。 在经歷半个时辰的征战后,餐桌上仍剩下许多菜餚。 毕竟是年夜饭嘛,不吃几天剩菜那还叫年夜饭么。 寄辛先宗擦了擦嘴,清了清嗓子,看向一旁的两个徒儿。 “好了,年后你们便要出发了,今年的过年礼,为师也为你们去神州之行做了一些准备。” 说话间,寄辛先宗抬手一挥,一大一小两个木匣凭空浮现落在桌上。 第一个木匣打开,赫然是一把通体湛蓝晶莹,流泛异彩的横刀。 “哇,好看呢。” “你小子。”寄辛先宗摇了摇头,“就知道你小子被那个疏楼龙宿影响的,哎呀,这燃犀牛轻灵,適合你那花里胡哨的刀法。” “哈,多谢师父。”寧长生自不客气,笑嘻嘻的將刀接过。 而另一边,小一號的木匣打开,內中却是一件蓝色的毛草披风,披风正面还有如同龙鳞一般的金色纹样。 “出门在外,记得保暖。”寄辛先宗將披风捧出,搭在凤隱鳞的身上,系好。 “来年行走於外,务必当心。” 凤隱鳞抚摸著斗篷,早已经不是三年前初次收到礼物时那种手足无措的模样,但感受著披风带来的暖意,心中仍是波动。 “谢谢……师父……” “好孩子,你比你师兄可听话多了。”寄辛先宗宠溺的拍了拍凤隱鳞的头。 “哎呀,师父啊,这话说的,可就过分了哦。” 寧长生摇了摇头,抬手之间,一个做工精美的蓝色手炼落在寧长生手中。 “来来来,这是师兄给你今年的礼物啦,来,师兄给你戴上。” 凤隱鳞闻言乖乖伸出了手,寧长生小心翼翼的给她串在了手上,凤隱鳞手微微一动,散发出一道道蓝色流华,转瞬而逝。 “很好,果然很好看呢。”寧长生满意的点了点头,“小鳞,开心吗?” 凤隱鳞看著手上的手炼,抚摸著身上的披风,手炼上一闪而逝的蓝色辉光,晃动中倒映在凤隱鳞的双眸里。 乍看之下,那对眼眸仿佛恢復了灵动。 儘管只有短短一瞬。 很快就隨著光线的不稳定而消散。 依然绚丽非常。 女孩轻轻点头:“喜欢。” 接著又礼貌的补充一句:“谢谢师父、师兄。” …… 夜深了。 跨年夜到了分別的时候。 赠送完新年礼物,凤隱鳞便被赶著返回房间睡觉。 直到此刻,寄辛先宗方才开口道:“那条手炼,你小子真是长本事了,做这种大事,现在都不和你师父我商量了。” “誒,哪里算得上什么大事呢。”寧长生颇为隨意的摆了摆手,“小问题小问题啦,不过是给小鳞的一道小保险,有我这样省心的大徒弟你可是应该高兴才对。” “高兴?你也是为师的徒弟,你以为为师看到你这样对自己会高兴吗?真是,小不为例,明白吗?” “放心,放心啦。” 寧长生转过头,看向寄辛先宗,收起平日一贯的微笑,双手抱拳,拱手一礼。 “师父,你一个人在海市,可是要多加保重哦。” 第二十九章:初至神州 问侠论侠 【模擬第十七年,你二十八岁,通过了师父寄辛先宗考验的你,带著师妹开始了在神州的旅途。】 【你很欣慰,三年的时间,凤隱鳞对比最初时多了几分“人气”,这意味著你的想法是对的,凤隱鳞的確有恢復与常人无异的可能。】 【但同时也很遗憾,因为这难度可谓是绝对的地狱级別,你和寄辛先宗努力了三年,也只是让凤隱鳞多了一点点波动。】 【好在,有进度便有希望,苦境神州能人异士颇多,或许也能有其它的办法。】 【穿越大海,踏上神州。】 【你终得以见识到神州的天地。】 初至神州,首先吸引到寧长生和凤隱鳞的,便是殊异於浮光海市的饮食,与其说是殊异,不如说是更为繁复和多彩的花样。 寧长生本身就是一个喜欢吃的人。 凤隱鳞同样也是个孩童。 两个人最先便选择了大快朵颐,每到一处就先把店里的特色菜给点上。 也所幸寄辛先宗给的银钱足够多,倒也不至於出现一些吃霸王餐之类的喜闻乐见的事情。 也因此,桐文剑儒找到两人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场景: 包厢內,桌上杯盘狼藉,鸡骨头、鱼刺、虾壳堆成小山。 寧长生正吐出一块鸡骨头,满嘴油光,手里还抓著半只鸡腿,全无半分“少海主”的从容优雅。 而他身侧,凤隱鳞面前摆著一碗汤,正小口小口地喝著,喝一口,便抬起头看一眼寧长生,然后再低下头,继续喝。 那画面……怎么说呢。 温馨是温馨,就是和“高手风范”四个字,半点不沾边。 “哎呀,桐文剑儒,许久不见了。”寧长生吐出嘴里的鸡骨头,拿起一旁的帕子抹了抹嘴,动作隨意得很,脸上却带著笑。 桐文剑儒立在门前,望著眼前这一幕,一时竟不知该作何表情。 良久,方才摇了摇头,迈步入內。 “確实是许久不见。” 他顿了顿,目光落向寧长生身侧那道小小的身影。 “她就是你书信当中提及的师妹?” “是啊,小鳞很可爱吧。”寧长生笑眯眯地应道,擦乾净了的手在凤隱鳞发顶轻轻揉了揉,“小鳞,叫他桐文大哥便是了。” 凤隱鳞眨了眨眼,放下汤碗,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然后微微頷首,声音轻轻:“桐文大哥。” 那两个字,平平淡淡,听不出多少情绪。 可桐文剑儒却微微一怔。 他见过不少孩子,却从未见过这样的眼神。 仿佛一潭死水,不起波澜。 这孩子…… 桐文剑儒心头微动,面上却不显,只是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柄摺扇,递了过去。 “这柄摺扇,就当给小妹妹的见面礼了。” 摺扇通体乌木为骨,扇面素白,只在角落绘著一枝墨梅,寥寥数笔,清冷孤峭,扇骨隱隱有光泽流转,显非凡品。 寧长生扫了一眼,眼中笑意更深。 隨即一个眼神递过去——收著。 凤隱鳞心领神会,先拿帕子將手擦得乾乾净净,这才伸出双手,恭恭敬敬接过摺扇。 “谢谢桐文大哥。” 那动作,那语气,挑不出半点毛病。 可偏偏,那眼神依旧是空洞的。 桐文剑儒看在眼里,却也不多问,只摇了摇头,在寧长生对面落座。 “好友不一起吃一些吗?”寧长生指了指满桌残羹。 “倒是大可不必。” “真可惜呢。” 寧长生笑了笑,也不强求,只招呼店家进来收拾残局,重新上了一壶好茶。 待茶香裊裊升起,凤隱鳞也已擦乾净了脸和手,安安静静坐在一旁,那双眼睛,却始终落在寧长生身上。 桐文剑儒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方才开口。 “此回汝来神州,时间倒是颇巧,问侠峰上,侠刀论侠之会不日將起,不少能人將齐聚问侠峰,论侠问武,汝若有閒暇,正可与吾一同前往一观。” “侠刀?”寧长生眉梢微挑。 这个名字,倒是第一次听说。 “此人名为蜀道行,吾闻龙首言,此人乃是武痴正统传人,刀法造诣非同一般,其论侠之道亦有其独到之处,先前召开时,连龙首的两位好友,佛道顶峰也曾与会。”桐文剑儒解释道。 寧长生瞭然的点了点头。 他虽然不知侠刀,但是却在典籍中看到过关於武痴的记载,好武成痴的一代侠者,曾为阻止邪帝祸世三度征战天外南海与苦境,蜀道行既然是武痴传人,自有不凡之处…… “小鳞,你想去看吗?”寧长生转头看向凤隱鳞。 凤隱鳞看著寧长生,歪著脑袋想了想,隨后缓缓点头道:“嗯,想去。” “既然如此,那便有劳好友了。” “何须客气,你与凤小姑娘移步臥剑居吧,七日以后开始,我到时自会前来接你们。” “多谢了。” …… 【桐文剑儒包吃包住,你自然也没有客气。】 【而也就在七日之后,桐文剑儒应时来到臥剑居,你们三人一同前往了问侠峰。】 问侠峰。 峰如其名,险峻陡峭,直插云霄。 而峰顶之上,却是一片难得的开阔之地。 一块块巨石被削成可供人盘坐的平台,错落有致,皆人为雕琢。 此刻,那十余道石台之上,已坐满了人。 刀客、剑者、书生、女子……形形色色,各具气象。 寧长生牵著凤隱鳞的手,隨桐文剑儒拾级而上。 踏入峰顶的剎那,便有数道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更准確地说,落在他身侧那道小小的身影上。 携女童赴会,这等情景,在这问侠峰上,倒是不多见。 寧长生却仿佛浑然不觉,只牵著凤隱鳞的手,不疾不徐地走著,目光扫过那一道道身影,面上掛著淡淡的、恰到好处的微笑。 凤隱鳞跟在师兄身侧,被那只温暖的手牵著,一步一步往前走。 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好奇,有打量,有探究,甚至还有一丝丝……她说不清的东西。 可她不怕。 因为师兄在。 师兄的手,很暖。 师兄的步伐,很稳。 只要有师兄在,便什么都不用怕。 寧长生寻了一处空著的石台,牵著凤隱鳞坐下。 那石台不大不小,坐两个人刚刚好。 凤隱鳞挨著他坐下,小小的身子几乎贴在他身上,那双眼睛,却开始悄悄地、小心翼翼地打量起四周。 寧长生看在眼里,却也不说什么,只抬手在凤隱鳞发顶轻轻揉了揉。 “莫怕。” 凤隱鳞点了点头。 依旧没有说话。 只是那小小的身子,又往他身边靠了靠。 思绪未落,天际骤变! 风起! 云涌! 诗號声迴荡天地。 “啸引九霄伏龙起,愁披天地剑霜吟,今朝鹏翼盖古今,一论侠刀蜀道行。” 但见一人从天而降,身披灰衣兜帽,身后布条封刀,有眼一道斜疤。 然即便如此,仍变改不了其非凡超然之气度。 哪怕不经桐文剑儒介绍,寧长生也看得出,来人便是侠刀·蜀道行无疑。 而蜀道行目光掠过在场眾人,也只在寧长生和凤隱鳞身上稍坐片刻停留,四目相对,各自頷首示意。 “今日蜀道行欲讲之事,与先前一般,简单三字,侠之道。” “侠道之理,仁义为根,行侠之途,是用唯心。” 第三十章:变故 侠道之理,仁义为根。行侠之途,是用唯心。 侠,以仁变化,有能力的人积极保护弱小的人群,在仁之前积极维护正义,这就是侠,在仁德之前以武行侠之事,即是武侠。 不得不说,蜀道行的侠之道,的確有其独到之处。 至少寧长生听得津津有味。 而在旁的人,或多或少也都有自己的理解和想法,只是…… 寧长生的目光飘过在场人群,落在距离蜀道行最近的一个位置上,那是一个盘膝而坐的褐发男子。 在场之人中,唯独以其气势最为强盛,甚至还在桐文剑儒之上。 据桐文剑儒说的,那人名为八荒无尽,是武林之中最为顶尖的刀客,本意为挑战侠刀而来,却被蜀道行以“侠刀非刀”之论而感悟,成为此会之中最为专心之人,时常向蜀道行请教侠之道理。 蜀道行吗…… 【一连数日,你们皆盘亘於问侠峰。】 【论侠之会並非蜀道行一人阐述,与会之人亦各自阐述自身对於“侠”之一字的理解,或曰私剑之下,或云道义之侠,或说江湖之侠,其中种种,无有高下之別。】 【你在其中,自也不可避免的需要阐述你对於侠的理解。】 【作为异界之人,你对侠的理解实际上远不如在场之人那般深刻,因为你本就来自於一个侠气衰落的时代。】 【你依凭著你数世的见识,则提出了殊异於前者的侠者理论,你將侠分门別类为了儒侠、道侠、佛侠、浪子及小人五类,並將眾多侠行侠事尽数囊括其间,凡侠者皆不出此五者之列。】 【此论直令在场之人感觉耳目一新,一时间你便已成为问侠峰论侠之会的风云人物。】 只在转眼间,寧长生几人便在问侠峰盘亘月余,对於与会之人,寧长生也都或多或少结下了交情,论侠论武,可谓收穫颇丰。 然而世上终无不散之筵席,隨著蜀道行即將离去,此回论侠之会,也隨之落幕。 寧长生牵著凤隱鳞,也正要隨桐文剑儒下山,却见一道身影飘然而至。 灰衣兜帽,眉间斜疤,正是蜀道行。 “寄辛流君。”蜀道行立在三步之外。 寧长生微微一怔,旋即抱拳一礼:“蜀道行。” 蜀道行微微頷首,抬手从袖中取出一物—— 是一份手札。 那手札约莫半寸厚,封皮是寻常的靛蓝粗布,边角已有些磨损,显是常被翻阅之物。 “这份手札,是吾对侠道以及一些武学的感悟。”蜀道行將手札递向寧长生,那双沉静的眼眸里,此刻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因感与阁下有缘,特此相赠,还望收下。” 寧长生看著递到面前的手札,一时竟有些怔住,但很快还是反应了过来,双手接过手札,郑重收入怀中。 “多谢……” 蜀道行微微頷首,目光又落向寧长生身侧的凤隱鳞。 那张小小的脸上,依旧是惯常的没有表情。 可那双空洞的眼睛,此刻却正望著他。 蜀道行也不再多言,只对寧长生抱拳一礼:“后会有期,请。” “请。” 看著蜀道行离去的背影,再低头看了看手札,寧长生摸著下巴若有所思。 果然自己的魅力还是让人无法抵挡啊…… “寄辛流君。”此时再闻呼喊,寧长生循声看去,却是蜀道行最“忠实”的学生,那位曾经名动江湖的顶尖刀客——八荒无尽。 “八荒兄,何事呢?” “你后续有何计划?” 寧长生不解,但还是回答道:“这,此回本为外出歷练,尚有一段时间,打算携师妹游歷各方,八荒兄有何指教吗?” “指教不敢当,不知是否方便容某隨行,你我共同探討侠义之道?” “啊?这……” 【你在思索再三之后,还是答应了八荒无尽的请求。】 【时间过得飞快,你与凤隱鳞、连同八荒无尽,三人走过了不少的地方,见过了不少的事情。】 【只可惜一年的时间终是有限,很快你们也不得不告別八荒无尽踏上归返浮光海市之路。】 【大海之上,嗅著熟悉的海风咸腥味,一时间竟使得你颇有些怀念。】 【你感觉分明在这个世界的模擬不过十余载,但是其经歷丰富程度,对比起第一世的六十多年反而犹有过之。】 【现在,你只希望能够一直如此下去,能够一步步的累积实力,一步步的提升自己,乃至於在最后获得更高的评分。】 “师父那老头儿,现在不知在做什么。” 寧长生自言自语著,唇边浮起一丝笑意。 这一年,走了不少地方,见了不少人,经歷了不少事。 桩桩件件,歷歷在目。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模擬。 那六十八年,过得浑浑噩噩,虽有良才美玉,却始终未入先天,最后被圣阎罗一掌拍死,死得憋屈至极。 而这一次,不过十数年,便已入先天之境,更见识了那般多的能人异士,经歷了这般多的精彩—— “这一次,总该有个好结局吧。” “只是,模擬结算必须要人死了才算,如果我死了,那师父和小鳞……” “啊,这么想就不对,现在才十多年,这一回好不容易有这么多逆天的词条,自然是要慢慢运营,高低得有个八九成素还真的水平再死才行。” 至於现在,就先好好活著吧…… 话说回来…… “小鳞。” 返回船舱,寧长生敲了敲房门,屋內动静全无。 寧长生眉头一皱,径直破开房门而入,却只看到女孩倒在地上。 脸色苍白如纸。 嘴角溢出鲜血,將那双唇染成妖异的红,红得刺目,红得惊心。 她就那样倒在那里,一动不动。 “是……师兄……吗……” “好疼……” “小鳞!”寧长生口中惊呼一声,瞬间闪到凤隱鳞身边,当即真元运转,源源不断的真气注入到凤隱鳞体內,船上的侍从也闻声赶来,在寧长生的指挥下匆匆忙忙准备著各种药物。 幸好。 这样做是有用的。 在昏睡半个时辰后,凤隱鳞悠悠醒来。 苍白的脸上,双眼依旧空洞,嘴微微翘起,似乎是想要微笑,但是却无论如何都笑不出,只声音微弱的说道:“抱歉……小鳞……又给师兄……添麻烦了。” 第三十一章:为她,你甘愿如此 浮光海市,云苑之內—— 日光透过雕花窗欞,在床榻前投下一地斑驳光影。 可那光影落在榻上那人身上,却照不亮那张苍白如纸的面容。 凤隱鳞安静地平躺在床上,一头青丝铺散在枕上,黑而长直,衬得那张小脸愈发没了血色,双唇泛著病態的白,乾裂起皮,浑如一个一碰即碎的瓷器。 寧长生立在榻边,一动不动,那双惯常含著三分笑意的眼睛,此刻只余下深不见底的沉鬱。 他看著她。 看著她胸口那微弱的起伏,看著那若有若无的呼吸,看著那张分明就在眼前、却仿佛隨时会消散的面容。 “师兄……” 榻上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呢喃。 寧长生猛然俯身,伸手探向她的额头。 掌心触及的,依旧是那灼人的滚烫。 那不是病。 不是伤。 不是任何可以医治的症候。 这十日来,他与寄辛先宗已试过无数法子—— 药丹、灵草、术法、符咒…… 但凡能想到的,但凡能做到的,但凡浮光海市珍藏的,俱已用遍。 可凤隱鳞的状况,依旧一日坏过一日。 那苍白的脸色,那微弱的呼吸,那若有若无的生机,仿佛握在掌心的流沙,越是用力,越是流逝得快。 “小鳞……”寧长生喃喃唤著,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榻上那人,没有回应。 只是那紧闔的眼睫,又轻轻颤了颤。 门外,脚步声响起。 寄辛先宗推门而入。 那张粗獷的面容上,此刻满是疲惫,唇上那两撇平日里总是翘得颇有喜感的小鬍子,此刻也无精打采地耷拉著,失了生气。 他行至榻边,看著那张苍白的小脸,沉沉嘆了口气。 “流君。” 寧长生抬眸,对上那道同样沉鬱的目光。 “师父。” 寄辛先宗抬手,在寧长生肩上轻轻拍了拍。 那手掌宽厚,温暖,却带著几分说不出的沉重。 “为师已查遍海市典籍,鳞儿此症,非病非伤,乃是命格所致。” “命格?”寧长生眉头微皱。 寄辛先宗点了点头,目光落向榻上那道小小的身影,缓缓开口: “鳞儿命带阴符,天生鬼体,其阳世命格少半,夭折本为天数。” 天数。 这两个字落入耳中,寧长生只觉心头猛然一紧。 “师父,”寧长生开口,声音不高,却透著几分执拗,“难道便无他法?” 寄辛先宗看著他,看著自家徒儿那双眼睛里,那压都压不下去的执念。 他太了解这个徒弟了。 可一旦认定了什么,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有。”寄辛先宗缓缓开口。 寧长生眸光骤亮。 “浮光海市,孤悬海外,其地气殊异,可借异术延人寿数。”寄辛先宗顿了顿,目光落向榻上那道小小的身影,“只是此法,终究治標不治本,以鳞儿如今状况,约莫可延寿至六十余岁。” 六十…… 在这个动輒寿命成百上千的世界,六十,不过弹指一挥间。 可寧长生没有犹豫。 “够了。” “百年,足够我与师父寻到真正能救她的法子。” 寄辛先宗看著他,看著他眼中那抹执拗的光,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心疼,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你啊……” 话未说完,榻上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动静。 两人连忙俯身看去。 凤隱鳞缓缓睁开眼。 那双眼睛,依旧是空洞的。 可在那空洞深处,此刻却映出了两道熟悉的身影—— 师父,师兄。 “师……兄……” 那声音极轻极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可寧长生听见了,闻声连忙俯下身,握住那只冰凉的小手。 “小鳞,师兄在。” 凤隱鳞眨了眨眼,那双空洞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闪烁了一下。 想要坐起来,可身子刚一动,便是一阵剧烈的刺痛,自四肢百骸涌来。 苍白的脸上,冷汗涔涔而下,那张小小的面容,皱成一团。 “小鳞!”寧长生连忙扶住她,將她轻轻按回榻上,“不要动,不要勉强自己。” 凤隱鳞躺回榻上,大口喘息著。 那双眼睛,依旧望著他。 望著那张熟悉的、温柔的面容。 “师兄……”她又唤了一声,声音比方才更轻,更弱,“我想……我想去看看……外面……” 外面。 寧长生闻言,微微一怔。 旋即,他俯下身,轻轻將榻上那人抱起,那动作极轻极轻,凤隱鳞趴在他背上,小小的身子贴著他,感受著那份熟悉的温暖与踏实。 寄辛先宗在旁看著,只沉沉嘆了口气,上前替她拢了拢披在身上的斗篷——他亲手为她披上的蓝色毛草披风。 “去吧。”他低声说。 寧长生点了点头,背著凤隱鳞,缓缓走出房门。 屋外,阳光正好。 金色的光芒洒落,將云苑照得一片澄明。 凤隱鳞趴在寧长生背上,眯著眼,望著那片光亮。 那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驱散了体內那彻骨的寒意。 “师兄……” “嗯?” “小鳞会死吗?” 那声音很轻,可寧长生听见了。 寧长生脚步一顿,然后,继续往前走。 “不会。” “我与师父已找到办法了,你只要好好修行,便能恢復如常。” 凤隱鳞闻言,眨了眨眼。 然后,那苍白的唇边,竟浮起一丝极淡极淡的弧度。 那弧度太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可若是细看,便能发觉,那是—— 笑。 “嗯,小鳞相信师兄。” 她低声说著,声音越来越弱。 “师兄不会骗小鳞的……我们……是一家人嘛……” 话音未落,身子骤然一软。 鲜血,自唇角溢出。 那血色刺目,滴落在寧长生肩头,洇开一小团暗色。 “小鳞!” 寧长生猛然回头。 【模擬的第十七年年末,凤隱鳞命格隱患爆发,且状况急速加剧。】 【虽有不甘,但短时间內你与师父亦寻不到其他办法,只能先以异术引动浮光海市地气,为她延续寿数。】 【此法虽能延命,代价却也是沉重,因地气影响,在凤隱鳞术法大成之前,再不能踏出浮光海市半步,而哪怕未来能够得以离开,凤隱鳞的寿数也不过六十。】 【你將此事告知她时,她只是静静听著,然后点了点头,她只要能陪在你和寄辛先宗身边,其它的对她而言都不重要。】 【此后,凤隱鳞开始潜心修行异数,尽展喜人。】 【模擬的第十八年,你二十八岁,凤隱鳞九岁。】 【你再次启程前往神州。】 【此回目標明確,遍访名医,寻能医治凤隱鳞之人。】 【你走过三教圣地,拜访过隱世高人,甚至寻过那些传闻中亦正亦邪的鬼医邪道。】 【可得到的答覆,无一例外——】 【不能治的病不是病,是命,凤隱鳞的命,唯改命可解。】 【改命。】 【这两个字,从此烙在你心头。】 【模擬的第二十年,你三十岁,凤隱鳞十一岁。】 【三年间,你走遍神州各地,寻遍能人异士。】 【堂皇道术,邪魔外道,但凡与“改命易数”四字沾边的,你皆不避讳,一概寻来,苦心钻研。】 【任何代价,一概不论。】 【一切所为,但求有功。】 【为她,你甘愿如此。】 第三十二章:补命之法 “逆天改命。” “偷天换日。”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虚无空间之內,寧长生缓缓闔上手中那捲《玄脉宝鑑》。 书页摩挲的沙沙声,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嘆息,又像是自语。 可那话语里,却藏著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有恍然,有释然,还有一丝……决然。 凤隱鳞命带阴符,天生鬼体,乃是毋庸置疑的极阴之命。 孤阴不生,独阳不长。 这八个字,寧长生听过无数回,却直到此刻,方才真正明白其中深意。 根据眼前这卷《玄脉宝鑑》所载,凤隱鳞这般命格,易体无用,移魂无功,纵有通天手段,亦难扭转分毫。 唯一的办法—— 补命。 但补命之法,即便是《玄脉宝鑑》中也只有残缺得记载,若真要施行,还需推演补全…… “当初选择窥天,原只当是聊胜於无,想不到……” 寧长生睁开眼,此刻只余下一片沉静。 將书册轻轻放回原处,转身。 迈步的剎那,周身华光一闪,人已脱出那片虚无空间。 眼前,立著一道身影。 黑髮如瀑,道袍如云,眉目间自有一股超然出尘之气。 正是云海仙门现今主事,云徽子。 见他现身,云徽子快步迎上,那双沉静的眼眸里,带著几分关切之色。 “如何?”云徽子开口,声音不高,却透著一股温润之意,“可曾有所助益?” 寧长生点了点头。 然后,他后退半步,双手抱拳,便要躬身行礼。 云徽子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连连摇头:“莫要如此,莫要如此。” 那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 “你既持有德风古道荐函,又是为至亲之人求法,於情於理,云海仙门都该助你一臂之力,能通过考验,窥见宝鑑玄妙,是你自己的造化,能有所得,自是最好不过。” 寧长生抬眸,迎上那道目光。 “无论如何,”他开口,一字一句,郑重非常,“寄辛流君,再三拜谢。未来若有需要,在下必不推辞。” 云徽子闻言,只是摆了摆手。 那张清俊的面容上,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客气,客气了啊。” 那声音温润如玉,腰却弯得比寧长生方才更低三分。 时间不等人。 寧长生不再多言,只抱拳一礼,转身离去。 脚步匆匆,片刻不停。 …… 【你返回了浮光海市,隔绝了一切外间打扰,开始潜心闭关研究补命之术。】 【你触发了『掌握文武』,补命之术稍有进度。】 【你使用了『窥天』,补命之术稍有进度。】 【你触发了『慧识』,补命之术稍有进度。】 …… 【模擬第二十五年,这一年,你三十二岁,凤隱鳞,十六岁。】 浮光海市,流君苑中。 寧长生在书房內,墨笔挥毫,落下一笔又一笔,白纸上是错综复杂的线条。 虽说以你收集得异法奇术加成玄宗之法,补命之术渐趋完全,但涉及命格之事哪有简单的。 一道道线条均涉及命数,稍有行差踏错不止补命失败,两人均会有性命之忧。 机会不多,风险极高,也因此寧长生必须谨慎再谨慎。 又补全了几笔命盘之后,寧长生隨手再以术法將之封存。 他很清楚,此事不能被任何人知道,甚至包括自家师父。 以寄辛先宗的脾性,必然不会允许他行此极端,哪怕寧愿牺牲自己。 但此事註定了,只能由寧长生自己完成。 “现在只希望,剩下的几十年模擬时间,能够让小鳞情感得以完全吧。” 因凤隱鳞的状况,原本寧长生计划的情感补完计划可说是收效甚微。 如今十六岁的凤隱鳞,已然习惯了在浮光海市的日子,修习术法、看书、下棋、静坐。 没有任何其他的朋友,也鲜与他人交集,寧长生也鼓励过凤隱鳞去结识旁的人。 但凤隱鳞往往只答覆:“够了。” 有师父,有师兄,便足够了。 至於朋友…… 她没有朋友。 也不需要朋友。 想到此,寧长生无奈摇了摇头,將那些杂念暂且压下。 无论如何,还有时间。 距离师父以异法为她延续的寿数,尚有四十余年。 四十余年,足够他慢慢筹谋,慢慢布置,慢慢—— 將一切安排妥当。 只是…… “流君!” 一道声音,自苑门处传来。 那声音急促,失了往日的从容。 寧长生闻声连忙走出书房,只见寄辛先宗大步流星而来,那张粗獷的面容上,此刻满是凝重之色。 “师父?”寧长生见此情景心头一紧,“发生何事?” 寄辛先宗行至近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臂。 那手掌宽厚,此刻却在微微发颤。 “鳞儿她……” 闻言寧长生只觉心头猛然一坠。 不待寄辛先宗说完,人已化作一道流光,直衝凤隱鳞的居所而去。 耳畔,寄辛先宗的声音仍在迴响。 “昏迷不醒,似是因过於急切修炼术法而走火入魔导致……为师已为之梳理调息,观之並无大碍,但……” 房门半掩。 寧长生一把推开。 床榻之上,凤隱鳞静静躺著,双目紧闔,气息平稳,面色如常。 可偏偏,一动不动。 仿佛只是睡著了。 可若只是睡著,为何唤不醒? 寧长生快步上前,俯身探向她的额头。 掌心触及的,是温热的体温,再探鼻息,呼吸平稳,再探脉搏,心跳有力。 一切如常。 一切正常。 可为何—— “小鳞。”他轻声唤著,声音里带著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小鳞,师兄来了。” 榻上的人,没有回应。 寧长生看著凤隱鳞,眉头紧皱,窥天之术,运转! 剎那间,眼前景象骤变! 那具静静躺在榻上的身躯,在他眼中,已不再是血肉之躯。 而是—— 命盘。 无数的命轨,无数的因果,无数的牵绊,交织成一张密密麻麻的网,將那道身影层层缠绕。 可在那网的正中—— 空的。 凤隱鳞的魂识,介於有无之间。 仅以术法玄能窥察,魂识分明在体。 可若以窥天之眼观视—— 在,与不在之间。 而从那魂识深处,更有一股气息,隱隱透出。 那气息殊异於苦境,陌生、诡异、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另一个…… 世界? …… 【查知有异,你甚至顾不上遣人告知师父,当即运转术法,以魂识勾连起那一道异样气息。】 【你感知到那一股气息与凤隱鳞之间的联繫,便循著那股气息追索。】 【两境空间壁垒阻隔,但这无法成为你的阻碍,依靠著凤隱鳞製造出的间隙,你成功遁入其中。】 【你发现了这不属於人间的世界。】 【你想到了昔日曾在古籍之中看到的,一个生与死的中继站,亦是生人与活魂共处之空间。】 【那个世界,名为中阴界。】 第三十三章:中阴界 缎君衡 眼前光影变幻,层层叠叠的空间壁垒在身周掠过,如流水,如轻烟,如一场恍惚的梦。 寧长生不知道自己穿梭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或许是漫长的时间。 在眼前这片混沌之中,时间与空间仿佛失去了意义,只剩下那一缕若有若无的牵引,指引著前路。 终於—— 眼前豁然开朗。 入眼所见是一片灰濛濛的天地。 天是灰的,地是灰的,远方的山峦是灰的,近处的草木也是灰的。 仿佛整个世界,都被一层薄薄的灰纱笼罩。 没有风。 没有声音。 没有一丝一毫的生机。 可偏偏,在那灰濛濛的天幕之下,在那灰濛濛的大地之上—— 有无数道身影,静静立著。 或在行走,或驻足,或凝望远方,或在低头沉思。 可无论他们在做什么,都无声无息,无息无声。 仿佛一群没有魂的躯壳。 又仿佛一群没有躯壳的魂。 寧长生立在原地,望著眼前这诡异的一幕,心头那股不祥的预感,愈发浓烈。 小鳞…… 他的魂识在这里。 小鳞的魂识,也在这里。 可她在哪里? “先宗异术·寄灵寻踪!” 术法运转的剎那,一道若有若无的牵引,自冥冥之中浮现,指向远方。 循著那缕牵引,寧长生迈步前行。 沿途所见,那些浑浑噩噩的身影,仿佛失去了躯壳的魂识。 他们不看他。 不理会他。 仿佛他根本不存在。 寧长生也不理会他们,只循著那缕牵引,一路疾行。 数十里路,转瞬而过。 四周的景物渐渐变化,虽然依旧是那灰濛濛的色调,却莫名能感觉到一丝……生气? 视线尽头,赫然立著一座结草而成的屋舍。 那屋舍简陋得很,不过寻常农家的模样,可在这片死寂的灰色天地之中,却显得格格不入,透著几分说不出的诡异。 而那缕牵引,正指向那里。 “小鳞!” 心中焦急,寧长生足下再快三分,甫近茅居,便看到一抹熟悉的浅蓝色,凤隱鳞闻声也隨之回望,而在凤隱鳞身前不远处则端坐著一个男子。 男子容貌俊朗,紫袍黑衣,颇具贵气,举手投足更见高雅不凡。 只看到寧长生前来的一刻,男子眼中露出一抹诧异之色。 闻听声音,凤隱鳞缓缓转身。 那张已经长开的容顏上,依旧是惯常的没有表情。 可那双空洞的眼睛,在触及来人的剎那,却微微颤动了一下。 “师兄……” “你怎会来到中阴界?”寧长生迫不及待的问道。 “我……”凤隱鳞停顿了片刻,而后缓缓摇头道:“我也不知,只是睡梦之中便来此了。” “嗯?”寧长生闻言看向那紫袍男子。 男子神情从容自若,笑吟吟的说道:“看来你就是这位小姑娘口中的师兄了,果然非同一般,竟然能凭藉一线联繫便来到中阴界,窥天之视,竟会出现在凡人身上,大道造化果然玄妙。” 见男子一眼便能洞见“窥天”,寧长生也不敢大意,迈前一步將凤隱鳞护在身后,语气戒备。 “阁下又是何人?为何会与小鳞一同?” “我啊。”那人闻言,唇边笑意更深了几分,抬手一指自己,姿態閒適,“灵狩缎氏,缎君衡,中阴界中一介区区流放者罢了,不值一提,至於和这位小姑娘命格特殊,与我中阴界,自有些许缘分。” “缘分?”寧长生眉头皱得更紧。 “正是。”缎君衡微微頷首,“她魂识入梦,来至此界,恰巧被我遇见,便顺手照拂一二。不过是一点小小的缘分罢了。” 缎君衡的脸上自始至终都掛著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意落在寧长生的眼內,却是说不出的不適。 太假了…… “无论如何,多谢阁下照看小鳞,中阴界到底非是活人应该长留之地,告辞。” 说罢寧长生牵起凤隱鳞的手转身就要走,孰料凤隱鳞竟是一动不动。 “小鳞?你!” 而此时缎君衡的声音又再响起:“活人长留吗,可是这小姑娘命带阴符,天生鬼体,若是先前,那异法还能为其拖延数十载的寿数,但如今她走火入魔,异法已破,返回人间,已难有好活。” 闻听此言,寧长生低头看向凤隱鳞,后者空洞眼內,此刻流转一抹坚定,“他说只要与他缔命,我就能活下去,甚至可以自由行走而不必局限於海市一处,我想永远陪伴师父、师兄,想陪师兄走过许多地方。” 那声音很轻,很淡,却像一把钝刀,一点一点割在寧长生心头。 他知道的。 他一直都知道的。 凤隱鳞想跟他一起出海,想跟他一起游歷神州,想跟他一起走遍天涯海角。 可她不能。 因为那异法,因为那命格,她只能被困在浮光海市。 她从不抱怨。 从不诉苦。 可她知道,她什么都知道。 “是啊。”缎君衡悠悠说道:“方才正是听到这段感人师徒情,缎某险些落泪,方才答应出手相助啊。” 缔命…… 寧长生心中渐冷。 这里是什么,是中阴界。 生死交互之地,能在此地被流放的,哪里会是什么大善人。 若是在数年之前,在《玄脉宝鑑》之前,在那些苦苦求索的日夜之前,他或许会心动。 可如今—— “多谢阁下善意。”寧长生转身,迎上那道含笑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小鳞之事,吾已寻得处理办法,就不劳烦阁下费心了。” “哦?”缎君衡眉梢微挑,那笑容依旧掛在唇边,眼底却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极阴之命,非逆天改命不可,且不说改命之术虚无縹緲,纵真有此法,代价也非凡俗之人能够承受,你——” “那是井底之蛙的见识。”寧长生打断他,声音不高,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篤定,“能窥多少天地?” 缎君衡微微一怔。 那笑容,第一次有了片刻的凝滯。 而寧长生已不再看他,只低头看向凤隱鳞,握住那只冰凉的小手,一字一句,郑重非常:“小鳞,相信师兄,你很快就会如同正常人一般。” 凤隱鳞抬眸望他。 望著那张熟悉的、温柔的面容。 望著那双眼睛里,那压都压不下去的执念。 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 “嗯。” 一个字,很轻。 可那空洞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微微闪烁了一下。 寧长生唇边浮起一丝笑意,转身,牵著她的手,迈步离去。 身后,缎君衡的声音遥遥传来,带著几分说不清的意味:“极阴之命,非逆天改命不可,你既有此法,便去试试。只是莫要后悔。” 那声音渐渐远去,渐渐消散。 寧长生没有回头。 任何代价一概不论,一切所为但求有功。 为她,你甘愿如此! “师兄。” “嗯?” “那个人说的话……” “一个骗子胡言乱语而已。” “真的吗?” “当然。” 寧长生低头看她,那张小小的脸上,依旧是惯常的没有表情。 可他知道,她在害怕。 在担心。 在不安。 於是他又笑了笑,抬手在她发顶轻轻揉了揉。 “我们可是家人,家人之间,自不会隱瞒欺骗。” 凤隱鳞眨了眨眼。 然后,那苍白的唇边,竟浮起一丝极淡极淡的弧度。 那弧度太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可寧长生看见了。 他看见了。 “嗯。”她低声应著,那声音里,带著一丝他从未听过的……安心。 两道身影,渐渐消失在灰濛濛的天地之间。 身后,那座草屋孤零零立在原处。 草屋之前,那道紫袍黑髮的修长身影,静静望著他们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良久。 “呵。” 一声轻笑,低低响起。 “有意思。” 缎君衡收回目光,唇边的笑意,愈发深邃了几分。 “极阴之命,窥天之视……那便让吾一观,汝要如何逆天改命。” 第三十四章:等你醒来 一切都会变好 家人之间不该有隱瞒和欺骗…… 寧长生重复著这句话,心中暗自道了一声抱歉。 自己终究还是,没有同凤隱鳞做一个好的榜样。 回返人间的来时路却比前往中阴界之时更加的顺利无阻。 只是周遭一片白茫闪过,寧长生便带著凤隱鳞魂识归体,重返人间。 凤隱鳞睁开眼,眼內罕有的流露一抹喜色。 下一刻—— 先前异术的反噬必预想的来得更快,更烈。 凤隱鳞的脸上霎时惨败,咬著牙勉力控制著自己,使自己不至於发出呻吟声。 原本寄辛先宗的异术,此刻却成了更烈的催命符。 寧长生见此情景,当即一运术法,灵能转化为生气源源不断注入凤隱鳞体內。 “稳住,稳住就好了……” “师兄很快便能够救你,你很快就能够恢復如常了,等我,等我啊。” 生机之力源源注入少女体內。 然而异术反噬同时不断蚕食著寧长生注入凤隱鳞体內的力量,一进一出,好似一个破洞的水缸。 寧长生唯有不断地再三催功,方才勉强得以支撑,压制下凤隱鳞体內的异状。 “师兄,我好累啊……” “累就睡吧。” 元功损耗之下,寧长生浑身已被汗水浸透,但看著床榻上的凤隱鳞,寧长生面上仍旧是掛著一如往常般的从容微笑。 “好好休息,等你甦醒之后,一切就都会好起来了。” “嗯。” 凤隱鳞缓缓闭上了眼。 寧长生擦了擦少女额头上的汗,轻声咳嗽了几下。 凤隱鳞反噬的症状远远超出了预料,寧长生知道留给自己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迈步走出房门,屋外阳光明媚,寧长生却没有感觉到丝毫的暖意。 如果非要问为什么。 那大概是欠缺了如晨曦阳光、如美丽幻梦、如无暇天空般的少女笑声。 以及那一声声,从未停止过的『师兄』。 …… 【自中阴界归返,你只感觉时间愈发的紧迫。】 【在你的请求之下,寄辛先宗布下锁灵阵法延续凤隱鳞的生机,但命数流逝远超阵法所能,此也在你预料之內,你需要的只是最后的一点时间。】 【十余日的不眠不休,全神贯注的投入,哪怕以你如今的修为也是极大地损耗。】 【三个词条被你利用到了极致,你知道一切已经没有退路可言,宛如穷途末路的赌徒,紧紧抓住最后一丝希望,不肯放手。】 【终於——】 【你成功了。】 【补命之术的最后一步,被你在最后一刻推演补全。】 【如今,只差最后一步。】 【由你,燃烧自身命格,化为修补命盘的材料。】 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 凤隱鳞的命,是是上天註定的事情。 而要让一个命数有缺的人,命数得以恢復正常,这本就是一件不折不扣的逆天之事。 逆天的代价,代价自然不会小。 而自身命格一旦受损,不仅修为会流散,寿命会削减,甚至连魂魄都有可能因违背天理而遭天罚泯灭。 “一如预料,这次模擬基本就宣告结束了。” 流君苑內,寧长生半蹲在床榻前,望著少女那张病弱的苍白面孔,不由得回忆起过往这模擬的几十年发生的事情。 对比起第一次模擬的六七十年,这一次的模擬时间短了不少。 但在逆天的词条加持之下,他如今的成就已经远远超过第一次。 若是本著最功利的想法,寧长生完全可以拋开少女,拋开这个没有任何血缘关係的师妹,在这个世界继续冒险,拿到更多的模擬评价奖励。 毕竟,这只是一次模擬而已。 但—— 上一次模擬死的路边一条,在苦境面对各方势力也是唯唯诺诺,倘若连模擬器內都无法自由自在,连关係亲密的人都无法拯救,那么,这样的人生又有什么意义可言。 人的一生。 其实是不需要考虑太多的。 做自已认为正確的事就行了。 是的,仅此而已。 “嗡——” 寧长生抬手,外围锁灵阵法主导权转眼便被寧长生自寄辛先宗手中夺取,彻底隔绝內外一方自家便宜师父插手。 隨后寧长生看向凤隱鳞,双瞳运转,一黑一白,交错复杂的线条构成命盘。 孤灯燃余烬,油焰自何方?来生挥残墨,再写情谊长。 但见寧长生抬手,自身命盘同入局內,隨著补命之法催化,原本的命盘一角碎裂化作一道流光,镶嵌进入凤隱鳞的命盘之內。 紧跟著,是第二道、第三道…… 『窥天』崩离,化灵光入內。 『慧识』融解,併入命盘之中。 『掌握文武』所带来的冠绝天资、非凡气运、冥冥之中的大道眷顾—— 此刻,亦是毫无留恋,尽数献出。 一切能驱使的,尽数化作纯粹命力,在排排阵纹之中,组合成该有的模样。 一片又一片,镶嵌融入少女命盘。 “师兄……?” 半梦半醒之间,少女的眼睛短暂睁开一线。 那双空洞的眼眸里,此刻竟映出了一道模糊的身影—— 是师兄。 是那个永远温柔、永远从容、永远笑著唤她“小鳞”的师兄。 但隨后,又沉沉睡去。 “继续睡吧,小鳞。” 寧长生轻声说著,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一如既往的从容。 “等你醒来,一切都会变好的。” “师兄说到做到。” 痛。 难以形容的剧痛,瞬间蔓延全身。 命格瓦解的剎那,寧长生能清楚感知到—— 不止身体在恶化,就连这方天地,都开始对他生出排斥。 命格既碎,便不再属於此方天地。 自该受到排斥,受到打压,受到那无孔不入的—— 天罚。 可饶是如此,寧长生感受著凤隱鳞逐渐好转的命盘,面上笑容,却是愈发灿烂。 带著血。 带著泪。 带著笑。 真是……太好了啊。 这个办法,是有用的…… 寧长生颤巍巍伸出手指,轻轻擦了擦少女眼角。 那明明昏睡著、却不知为何湿润起来的眼角。 动作很轻,很柔。 …… 【你成功了】 【你成功的为凤隱鳞补全了她的命格,以自已的一切为交换,成功挽救了凤隱鳞的一切。】 【命格破碎,不容於世的你,无时无刻的不在遭受著天地的倾轧与反噬,此为天罚,每一份每一秒,你都能感觉到寿命在流逝。】 【你对此没有后悔,心甘情愿。】 【但你知道,自已还需要再做些什么,不然等到少女醒来,肯定不会接受这个事实。】 【而就在此时——】 【轰——!】 外围锁灵阵法,骤然被人以极为蛮横之法强行突破! 整个浮光海市,唯有一人有此能为。 寧长生缓缓转身。 入目,是一道魁梧身影。 两米有余,纯白武袍,此刻却狼狈不堪,袍角沾满尘土,髮丝散乱,唇上那两撇平日里翘得颇有喜感的小鬍子,此刻正剧烈颤抖著。 寄辛先宗。 寧长生第一次见到自家师父,这般模样。 那双眼睛瞪得滚圆,眼眶泛红,死死盯著他。 盯著他这副命格破碎、摇摇欲坠的模样。 然后—— “你这个——!” 寄辛先宗一步上前,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揪住寧长生衣领,將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你这个混帐东西!” 怒吼声,震得整间屋子都在颤抖! “谁让你这么做的?!谁让你擅作主张的?!你当为师是死的吗?!” 那张粗獷的面容,此刻涨得通红,青筋暴起,怒不可遏。 可那双眼睛里—— 那双眼睛里,分明有水光在闪动。 “师父……” 寧长生被揪著衣领,悬在半空,却只是笑。 笑得虚弱,笑得苍白,笑得……释然。 “徒儿给您……添麻烦了。” 第三十五章:喜 “徒儿给您……添麻烦了……” 流君苑內,师与徒,悲与欢。 寄辛先宗脸色阴沉,自收寧长生为徒以来,他还是第一次如此大声的呵斥,可见这一回是真的气急了。 但看著眼前的寧长生。 那一句“麻烦”之后,寄辛先宗心中的所有话语便梗在了喉中。 寧长生面上掛著淡笑,很遗憾,时间进入了倒计时,很幸运,不会死的如同上一回那般的仓促。 总归还有一些准备后续事情的时间。 见寄辛先宗情绪稍微平缓,寧长生又道:“师父,要不你先把我放下来,现在徒儿可是虚弱的狠吶。” 听闻此话,寄辛先宗表情一僵,脸上的怒色与悲痛渐渐褪去,变化为十分复杂的神情,就那样注视眼前的爱徒。 “说吧,从头到尾说清楚,你究竟做了些什么。” “是,师父。” 没有隱瞒,也不需要隱瞒。 寧长生將自己如何自云海仙门取得残缺的补命法,又如何通过析离自身命盘的方式补全凤隱鳞的命格,事无巨细的一一说明,让寄辛先宗了解所有。 “你!”寄辛先宗手背上青筋凸起。 听到寧长生竟然隱瞒自己做了这么多事。 有怒、有恨,更多的却是悲痛…… 一生收了两个弟子,到最后,却是什么都做不了。 甚至需要只能眼睁睁看著一个弟子牺牲性命去交换另一个…… 听到最后寄辛先宗只是沉沉的摆了摆头,身体已是控制不住的颤抖。 “汝果然是天下绝顶的奇才。” 寄辛先宗沉沉开口,那声音里,已听不出怒意,只余下苍凉与无奈。 “竟然能从残章断简之中,推导出如此逆天之法……” 话至此处,忽然顿住。 若寧长生不曾有此天资,是否这一切便不会发生? 可若真如此,那榻上那道身影…… “唉。” 一声长嘆。 那嘆息极沉极重,仿佛將心头万千言语,尽数压入其中。 再看向寧长生时,寄辛先宗眼內已无怒色,只余下沉沉的悲痛。 “你啊……”他开口,声音沙哑,“你为何如此性急?为何不將一切,都与为师说?” 寧长生看著眼前的老头,微微摇头,“如果我事先和您说了,您一定会阻止我吧,亦或者你会选择牺牲。” “师父,你不愿意看到我与小鳞任何一人受到伤害,而我也是与你同样的想法。” “我们,都无法坐视,自己的亲人步入死亡。” 一样的想法。 无法坐视亲人步入死亡。 仅此而已。 寄辛先宗无言。 嘴唇下意识的蠕动了两下,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 眼神渐渐变得释然,同时还有些欣慰。 像是看见幼稚的孩子长大成人,做长辈的忍不住心生感慨。 “为师明白了。” “既然如此了,为师也没什么好说的。” “命盘缺损而已,为师还有些压棺材的东西,只要先宗不允,天便收不了你……但……” 寄辛先宗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以寧长生和凤隱鳞之间的情感,若是让凤隱鳞知晓,是寧长生牺牲了自己,那…… 寧长生自然知道寄辛先宗的欲言又止为何,凤隱鳞…… 回头看了眼屋內踏上,寧长生瞳孔隱幽:“我会设法,让她能够接受这一切。” “再往后,小鳞便交託师父教导了。” 所幸,还有时间。 幸甚,还有时间。 …… 此后数日,寄辛先宗將寧长生拖入暗室,以先宗秘法,在他身上烙印下密密麻麻的符咒。 那些符咒流转著微弱的光芒,勉强压制住那不断衰败的命盘,稳住那摇摇欲坠的生机。 可也只是稳住而已。 “你都能寻到办法助鳞儿逆天改命,为师难道还找不到办法救自己的徒弟吗!” 寄辛先宗的声音,在暗室中迴荡。 “先宗一派,岂能够师不如徒?哼!” 那语气,那神情,与平日里那个翘著小鬍子、颇有喜感的老头,一般无二。 寧长生看著自家师父这副模样,只笑著摇头。 寄辛先宗乃一派宗师,先宗玄术匯术法诸流精要,比之玄门正统亦不逊色。 可若要论起那天资—— 但若要对比起他先前的掌握文武嘛……哈…… 手握这般天赋,没有翻云覆雨,也没有做出什么显赫的功绩,就这样人肉自爆奶孩子,好像是有点过於儿戏了。 为死而死? 但…… “对比起刀剑在手,天下无敌,仍然救不了想救的人。” 这样的结局…… “似乎也不差嘛。” …… 此后,凤隱鳞又睡了整整九日,除了被寄辛先宗拎去施法,寧长生在床榻边也整整守了九天。 九天过后,命格完全相容,与之相对应的,是少女那莫名突破的气感。 诸般一切,尽数加持,未来凤隱鳞的道路,无意更加的宽广。 “师兄……” 凤隱鳞的声音沙沙的,带著大病初癒的虚弱,但她很快发觉,自已的身体不再痛苦,甚至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轻鬆。 “太好了。” 像是猜到什么,病榻上的她,对寧长生,生平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笑。 那笑容,与从前不同。 不是僵硬的、一闪而过的浅笑。 不是模仿而来的、拙劣的笑。 而是发自內心的、真正属於一个少女的笑。 那笑容明媚,灿烂,仿佛春日里第一缕照在冰面上的阳光。 “师兄,我终於……” “师兄没有骗你吧。” 寧长生轻握住凤隱鳞那恢復暖意的白皙手掌,他看著那张笑脸,看著那终於绽放的笑容,唇边的笑意,愈发温柔。 果然。 还有机会。 还来得及。 来得及…… “师兄答应过你,就一定会做到啦,你看……” “小鳞笑得很好看呢,记住,以后要常常笑给师兄看哦。” 笑? 感受著寧长生指尖传来的触感,凤隱鳞转头看向另一侧床头的铜镜。 镜中的自己,映照出一个此前从未有过的,快乐,轻鬆的神情。 原来,这就是笑? 这种情绪,便是喜悦,便是开心? 少女笑得更开心了,但笑著笑著,眼眶却不受控制的红了起来,只能不断用手背擦拭。 “对不起,师兄,不知道怎么了,突然就很想哭。” “就好像有什么很伤心的事发生了。” “真奇怪,明明现在应该高兴才对。” 不知为何。 不明为何。 凤隱鳞笑著,眼泪却莫名淌下。 “没事的。”寧长生伸出手,温柔摩挲少女的头髮。 “喜极而泣而已,书上不是也有写过吗,很正常的情绪。” 是这样吗…… 是吧…… 第三十六章:你听见了命数的迴响 凤隱鳞的命格危机已解。 剩下的就只有一个问题。 这个问题的解法寧长生已经想过了许多次,擬定了许多的方案。 命格缺损所带来的副作用,在寄辛先宗的术法压制下,並未立即反噬。 自家师父的水平还是靠得住的。 包括为凤隱鳞以异法延命,若非急功近利导致的走火入魔,兼之中阴界的缎君衡从中作梗(猜测),事情绝不至於如此。 想到中阴界那一面之缘的男子,寧长生有些牙疼。 但是现状况也不可能去中阴界找其算帐了。 现如今寧长生只剩下了最后一个目標,那就是在这次模擬结束之前,治好凤隱鳞的情感障碍。 吱呀一声—— 寧长生推开了臥房的门。 穿过阳光明媚的庭院。 入眼就看到了已经等候许久的少女。 人站在庭院的入口,一如往常一般,站姿端正。 “小鳞?” “师兄,你最近睡懒觉的时间是越来越多了呢。”凤隱鳞语气带著细微的调侃,这是此前在她的身上从未出现过的语调。 自命格得以修復之后,寧长生分明感觉到,凤隱鳞身上的情感,也逐渐的与先前不同。 虽然还是有些刻意。 能够从中听出她是因为寧长生喜欢而有所模仿。 但寧长生知道,这已经是凤隱鳞所能够做到的最好了。 “先前为了寻那法子,师兄可是餐风露宿。”寧长生笑著摇了摇头,“如今自然要好好补回来。倒是你,我不是说过,不必在这儿等我?” “谁知道师兄会睡懒觉呢。”凤隱鳞走上前,伸出手,拉住他的衣袖,那动作,与这些年一般无二,“以前可都是师兄来叫我起床。” 寧长生低头看她。 那张已渐渐褪去稚气的面容上,依旧是惯常的没有太多表情。 可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此刻却映著他的身影。 清晰的,专注的,仿佛这天地间,只容得下他一人。 两人並肩而行,朝流君苑外走去。 一路閒聊。 术法,修行,海市里的琐事,还有那些零散的生活日常。 “师兄,你这里有白头髮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凤隱鳞忽然停下脚步,抬手,指尖轻轻拈起他一缕鬢髮。 那动作极轻极柔,仿佛怕弄疼了他。 寧长生偏头看去,那一缕髮丝,已全然银白。 “先天人有白头髮,很正常啦。”他笑了笑,语气轻鬆。 “是吗?”凤隱鳞歪了歪头,“那我若是入了先天,也变成白头髮,是不是就很老了?” “这嘛——”寧长生沉吟片刻,唇边笑意更深,“也有人入先天不会白头髮的,小鳞可要努力保持,毕竟先天人中白头髮可是真正烂大街,黑头髮更有特色,更好看些。” “是这样吗……” 凤隱鳞低声呢喃,认真记下了他的话。 自凤隱鳞醒来的半个月,两人的对话总是如此。 凤隱鳞的修行速度同时也突飞猛进。 而寧长生则彻底的担起了凤隱鳞的教导任务,告诉凤隱鳞哪里需要加强,哪里需要注意,就与这些年以来一般无二。 修行院中,凤隱鳞走到最中央,开始进行著术法的演练。 寧长生则坐在一旁,手中翻阅著记载著事务的海市卷宗。 为了给寧长生寻找延命之法,寄辛先宗也开始了闭关,半个月內只出现了一次,还是为了查看寧长生的状况。 而寄辛先宗闭关,许多事务便落在了寧长生的身上。 所幸海市事务並不复杂,哪怕失去了词条助力,凭藉自身和先前的经验,寧长生也足以料理。 “咳咳咳,咳咳。” “师兄,喝茶。” “嗯?” 咳嗽声甫响起,寧长生便听到了来自身侧的声音,抬头一看,不知何时凤隱鳞已经停下了修行,端来了一杯热茶。 “谢谢小鳞了。”寧长生接过茶盏,和凤隱鳞道谢的同时,下意识对上了凤隱鳞的那双眼。 却是不由一愣。 並非是凤隱鳞的眼眸有了变化。 令寧长生发楞的是,他从凤隱鳞无神双眼里,看见了他的清晰身影,与此前相比,这一次有了明显的变化。 白髮,的確是…… 分明在半个月前还是一头乌黑的秀髮,然后开始出现丝丝缕缕的白髮。 到现在,两侧的头髮已经全然变成了银白。 哪怕有师父的术法在,时间仍是在补课避免的走向倒计时,甚至远比一般的倒计时,来得快得多。 先前自己甚至觉得凤隱鳞能够延寿数十载太短。 而如今,自己只怕连十年……不……五年都未必有了。 “师兄,怎么了吗?” 见寧长生愣住,凤隱鳞还以为是茶水的问题,轻声询问道。 “无。” “只是……突然想起了一些事情。” 寧长生摇头,轻饮一口热茶,略带苦涩的液体在喉间滚动。 苦尽甘来,带来阵阵清怡的茶香,凤隱鳞的泡茶手法,也进步的很快啊。 分明以前最不喜欢喝茶,也完全不会泡来著。 寧长生缓缓品著茶,示意著少女坐下。 少女穿著粉色的衣装,身上依旧披著那一件蓝色的毛草披风。 上有术法,也算得上寒暑不侵。 “很好。”他轻声说,“小鳞进步很快,都快赶上师兄了。” “哪有。”凤隱鳞摇了摇头,那张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却分明有一丝……认真,“师兄泡的茶,才是最好饮的。” 寧长生闻言,唇边笑意更深了几分。 他没有再说话。 只是端起茶盏,將盏中茶汤,一饮而尽。 抬头看天。 天依旧。 云依旧。 风依旧。 “时间不多了啊……” 他轻声呢喃,那声音极轻极轻,轻得仿佛只是一声嘆息。 “什么?” 凤隱鳞微微偏头,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浮现出一丝茫然。 寧长生摇了摇头。 接过她递来的空盏,又斟满了一杯。 “无事。” 他端起茶盏,望向院中那株灵木。 枝繁叶茂,遮出一片荫凉。 一如这些年。 寧长生摇了摇头。 【你的补命之法,成功了。】 【凤隱鳞对命格的適应,比预想中更好。】 【你不后悔。】 【你看著她的情感日渐丰富,看著她的笑容日渐真切,看著那个曾经只会恐惧、只会颤抖的孩童,一点一点,长成了如今的模样。】 【你欣慰。】 【你知足。】 【只是那一日,当你从她的眼睛里,看见自己那头生霜白的模样时,你忽然听见了命数的迴响。】 【你恍惚了一阵。】 【你失神了一瞬。】 【然后,你笑了。】 【坦然接受。】 【剩下的时间,你只想好好陪著她,好好教会她那些还未学会的东西。】 【至於那结局何时到来——】 【已不重要了。】 第三十七章:她渐渐觉察到了什么 模擬第二十六年。 寧长生三十三岁,凤隱鳞十七岁。 相较於一年前,寧长生整个人看上去,已有了十分巨大的变化,那种变化名为“老”。 凤隱鳞依然如旧,甚至隨著修为的提升,看上去更是非凡。 流君苑中,日光透过雕花窗欞,在青石地面上投下一地斑驳光影。 寧长生立於廊下,望著院中那道演练术法的身影,唇边噙著一丝淡淡的笑意。 那身影翩若惊鸿,婉若游龙,术法流转之间,已隱然有宗师气度。 半年前,他尚且能以自己的修为、经验以及对她的了解,在切磋中对她形成压制。 而如今—— 术法落定,凤隱鳞收势而立,转身看向他。 那双空洞的眼眸,在触及他的剎那,微微闪烁了一下。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他鬢边。 落在那满头霜白之上。 手指无意识地蜷紧。 心口,有什么东西在隱隱作痛。 可那份痛楚的来处,那份沉重的缘由,她说不出,道不明,只觉堵得慌,闷得慌,压得慌。 於是她只能移开目光。 像小时候一样。 遇到不愿面对的,便躲到师兄身边。 她迈步上前,行至他身侧,伸出手,轻轻拉住他的衣袖。 那动作,与这些年一般无二。 寧长生低头看她。 看著那张已渐渐褪去稚气的面容,看著那双依旧空洞、却分明映著自己身影的眼眸。 然后,他笑了。 “无妨,无妨啊。”他抬手,在她发顶轻轻揉了揉,声音温和如初,“师兄这白头髮,难道不帅吗?” 凤隱鳞没有应声。 只是拉著衣袖的手,又紧了几分。 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別离,求不得,放不下。 此为人生终要经歷的苦痛。 这条路註定痛苦,也註定扭曲不安。 寧长生知道,一旦自己倒下,不知凤隱鳞会走上何种道路。 所以,在还能行动的有限时间里,他会一直牵著她走。 直至终末。 …… 【模擬第二十七年,你三十四岁,凤隱鳞十八岁。】 【除了白髮,你的外貌並不见多少变化,但你能感觉到这具身体的崩坏正在加剧。】 【寄辛先宗为你数度出海寻求解方,他与你的身上都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符籙,凡在你身上所用之前,他必以身为试。】 【你阻止,但徒劳无功,这是属於他的坚持。】 【你心中亦在埋怨自己,成了师父苦难的根源,但却又无可奈何,你只能暗自加快进度,让凤隱鳞能够得以更快的成长。】 【而为了迎接凤隱鳞的十八岁,你拖著沉重的身躯,准备了一份具有特殊意义的礼物。】 茫茫大海上,悠扬的长鸣声迴荡天际。 无穷水域泛著碧波,倒映著天空的蔚蓝。 浪花雪白,接连不断的涟漪,衝击组合成壮丽的画卷,其中有各种鱼类来回穿梭,形成厚重的水下黑影。 这般场景,寧长生与凤隱鳞早已看过不知多少回。 可每一次看,都觉心旷神怡。 “小鳞,这是我为你准备的生辰礼物,你看看喜欢吗?”寧长生抬手取出事先准备好的礼物。 一桿通体鎏金,做工精致的如意。 如意的末端,悬掛著一盏长明灯。 风一吹,明灯微微转动,有若仪轨,演化万象。 “这是我和师父一同为你准备。” “明灯之內,有我搜集而来的诸多典藏,包罗万千。” “师兄……” 凤隱鳞看著隨风转动的长明灯,流光轮转,落在凤隱鳞眼內。 似乎联想到了什么,凤隱鳞下意识的扯住了寧长生的衣角。 “嗯?怎么?不喜欢吗?” “不是。”她开口,声音很轻,却透著一股从未有过的认真,“当然不是。我很喜欢。” 很喜欢。 只要是师兄送的。 她都喜欢。 “那就好。” 寧长生笑著,伸出手掌,却看到少女低下了头。 寧长生一愣,隨后反应过来,揉搓了下魔女的头髮。 “喜欢就好啊。” 他说道。 …… “你小子究竟在想什么,这种状况,你还想去神州!” “师父啊,小鳞总是该去外面看一看不是吗?” 寧长生看著寄辛先宗。 短短两年,寄辛先宗外貌已经憔悴了许多,这是心力损耗,以及以自身为实验损耗身体所导致的症状。 “这具身体,时间已经不多了,小鳞还需要师父照顾。” 所以……师父无需再因为自己救不了我而感到自责了啊…… 寧长生在心內缓缓地补充著。 “此行,不过是拜会几位昔日的朋友而已,顶多一年,便会回来。” 寄辛先宗看著寧长生,最终沉沉嘆息一声:“罢了,你去吧,但是你的身体……” “放心,我皆有数。”寧长生微笑说道。 “唉。” …… 【你说服了寄辛先宗,带著凤隱鳞,再一次出海前往神州。】 【你能感受到,每一日,身体都在损耗。】 【但所幸有寄辛先宗的术法遮掩,凤隱鳞暂时並未觉察到异常。】 【你带著她,拜会了昔日的故交。】 【桐文剑儒,依旧温文尔雅,剑术超群。】 【墨宗嗣,依旧性情疏阔,机巧无双。】 【而八荒无尽——如今已更名王隱,气態大变,锋芒內敛,沉稳如山。】 【你將昔日蜀道行赠与的侠刀手札转赠予他,並將自己先前整理出的术法心得,分门別类,托他代为转交那些曾在你寻找解法时给予过你帮助的派门。】 【在最后的时刻到来前,你將人情世故,一一了结。】 【此后,你带著凤隱鳞在神州游歷。】 【看山,看水,看世间百態。】 【看那些她从未见过的人物事。】 【途中,你们遇见了一名唤任平生的导游,他是一个热心肠的好心人,你能感觉到他似乎看穿了什么,却並未说破。】 【一年的时间,倏忽而过。】 【你更虚弱了。】 【而凤隱鳞的內在,因为和你的长期游歷,而变得成熟稳重许多。】 【你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无论是行进中,还是休息时,凤隱鳞都將目光放在你的身上,似乎担心著什么。】 【那双空洞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悄悄生长。】 【像担忧,像牵掛,又像——】 【害怕。】 【这一年的年末,你们乘著雪,自神州归返,恰逢浮光海市迎来了一场冬雪。】 【在踏sh市大地的一刻,你晕倒了过去。】 第三十八章:那便,辛苦你了 虚假的表象,终有褪去的一日。 寄辛先宗纵有通天之能,其术法也难挽天命之衰。 如凋零的花瓣,似破碎的镜影。 流君苑內,隨著身上术法效力褪尽,寧长生露出了最真实的姿態——自內而外,自骨而魂,那股腐朽衰败之意,已掩不住,藏不得,赤裸裸摊在日光之下。 两人相对。 一个死气縈绕,如残烛將尽。 一个风华正茂,似初蕊含芳。 恰成这世间最残酷的对比。 无形之中,名为“生”与“死”的界限悄然浮现,將並立的两道身影,分割出微不可察的间隙。 “……” 沉默。 唯有沉默。 凤隱鳞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那双空洞的眼眸,死死盯著眼前之人,盯著那张熟悉的面容,盯著那双依旧温柔的眼睛,盯著那一头已然全白的髮丝。 她的手,缓缓抬起,想要触碰,却又停在半空。 不敢。 她不敢。 仿佛这一触,便会惊醒什么。 便会確认什么。 便会—— (请记住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失去什么。 寧长生看著她的模样,心头微微一嘆。 然后,他抬手。 那只手,已不復往日的温暖有力,苍白、枯瘦,青筋隱现。 可那动作,依旧温柔。 轻轻落在凤隱鳞发顶,轻轻揉了揉。 就像这些年,无数次做过的那样。 凤隱鳞的身子,微微一颤。 然后—— 她伸出手,一把抱住他的手臂。 紧紧抱住。 仿佛只要抱得够紧,便能让什么停下。 能让什么留住。 能让什么…… 不离开。 屋外,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 那是落雪飘零的动静。 今冬第一场雪。 【模擬第二十八年,你三十五岁,凤隱鳞十九岁。】 【寄辛先宗依然以术法尝试创造生机,让你恢復活力,可你如今这具身体,已留不住任何力量,术法入体,如泥牛入海,转瞬消散。】 【凤隱鳞对於这一切,並未多问。】 【她只是每日守在你身边。你醒时,她在;你睡时,她还在,你需要什么,她总能第一时间递到你手边;你无需开口,她已明白你的心意。】 【你欣慰。】 【如今的她,自然不缺智慧,可这般冷静,却超出你的预料。】 【你知道,神州那一年,真的让她成长了许多。】 【而在照顾你的这些时日,凤隱鳞的厨艺也突飞猛进,那双手,原只擅掐诀施法,如今却能煮出一碗温热適口的粥,能泡出一盏恰到好处的茶。】 【先宗一派,食品安全,总算是后继有人了——你有时这般想著,便忍不住笑。】 【笑著笑著,便又睡去。】 岁月轮转,仿佛按下快进键的皮影戏,以疯狂的极速飞跃脑海。 等回过神时,便只剩下许许多多模糊的回忆。 寧长生的身体,一日比一日衰败。 一日比一日老去。 外貌依旧年轻,依旧是他二十七岁时的模样。可那抹年轻之下,已能看见无尽的灰色死寂,沉沉地压著,压得人透不过气。 如同夕阳黄昏。 虽有光辉,虽有余温,可那抹残阳的背后,已是漫漫长夜。 身体的破败,造就精神的疲惫。 现在的他,一天比一天嗜睡。 尤其是午后的这段时间。 日光正好,暖洋洋洒在身上,便愈发地困,愈发地想闔眼。 这一日,午饭后。 摇椅摆在廊下,正对著庭院里那株灵木。 枝繁叶茂,遮出一片荫凉。 寧长生躺在摇椅上,看著那株灵木,看著灵木下那些熟悉的景致,看著看著,眼皮便渐渐沉了。 好睏。 那就……再睡一会吧。 摇椅轻轻摇晃,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那声音渐渐远了。 眼前的景致渐渐模糊了。 四周的光,渐渐暗了。 很舒服。 像沉入一片温暖的海洋。 全身心,全灵魂,全自我,都以极快的速度向下坠落。 坠落。 坠落—— “师兄……师兄!” 恍惚中,似乎有声音在唤他。 那声音好远,好远,远得像是隔著一层厚厚的水幕。 “师兄!” 又近了。 可寧长生听不清,他只觉得很累。 只想再多睡一会,哪怕多一会也好,只想要个一夜安眠。 在反覆的变幻中,不知过了多久。 或许是一瞬。 或许是永远。 终於—— “咳……咳咳……咳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將他从那片混沌之中,猛然拽回。 寧长生睁开眼。 入目,是熟悉的帐顶。 他躺在床上。 本应该在庭院廊下摇椅上的他,怎么会—— “师兄!” 一道身影,几乎是扑到床前。 那双手,小心翼翼地扶起他,在他背后垫上软枕,然后一盏温热的茶水,递到他唇边。 寧长生下意识张口。 茶水入喉,清凉滋润,將那乾涸如焚的喉咙,一寸一寸浇醒。 “咳……咳咳……” 又咳了几声,方才渐渐平息。 寧长生握著那盏茶,缓了缓神,然后抬眸。 看向床前那人。 然后愣住了。 凤隱鳞。 她换了一身衣裳,不是平日那件粉色的衣裙,而是一件素净的、没有任何纹样的浅灰。 她的面容,憔悴无比。 眼眶微红,眼下一片青黑,嘴唇乾裂起皮,仿佛许久不曾合眼,不曾进水。 那模样,分明是经歷了—— 经歷了什么? 寧长生握著茶盏的手,微微收紧。 “……您终於醒了,师兄。” 凤隱鳞开口。 那声音沙哑,乾涩,却透著一股说不出的……平静。 寧长生看著她,看著那张憔悴的面容,看著那双依旧空洞、此刻却分明映著自己身影的眼眸。 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透著一股释然。 “原来……如此啊。” 他轻声说。 凭藉著脑海中的记忆,凭藉著对自身状况的了解,他已推断出结果。 “我睡了几天了?” “……三日。” 三日。 残破的身躯,健全的灵魂,为了能够延续存续,身体总会有一些应急的措施。 比如通过沉睡降低身体的负担。 寧长生並不意外,只是有些遗憾。 本就有限的日子,又凭空少了三日。 谁能保证,下一次沉睡,不是真正的死亡? “可惜了……”他低低嘆了一声,然后,抬眸看向凤隱鳞。 有些事情,终究是瞒不住的,如今,也是时候告知了。 “小鳞。” “嗯?” “来,坐下。” 他指了指床边的绣墩。 凤隱鳞依言坐下,那双空洞的眼睛,始终落在他面上。 寧长生看著她,缓缓开口:“有些事,师兄一直不曾告诉你。” “关於我这身子为何变成这样,关於那些白髮,关於那日的昏睡——” “现在,是时候说了。” 他將一部分真相,缓缓道来。 不是全部。 他没有说“补命之术”,没有说“燃烧自身命格”。 只说,当初为救她,用了逆天之法,因而遭了天谴。 天命反噬,命数有亏。 往后,他会越来越嗜睡,会越来越虚弱,直到—— 直到寿数耗尽。 话未说完,便被一只手轻轻按住,凤隱鳞的手,那手冰凉,微微颤抖。 可她的声音,却稳得出奇。 “师兄,我知道了。” 寧长生微微一怔,他看著她,看著那张依旧没有太多表情的面容,看著那双依旧空洞的眼眸。 没有崩溃,没有痛哭,没有他预想中任何激烈的反应。 只是这样平静地,按著他的手,说“我知道了”。 “小鳞……” “师兄。”凤隱鳞打断他,那双空洞的眼眸里,此刻竟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交给小鳞吧。” “什么?” “全部的事情。” 她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我会照顾好师兄。” “照顾好师兄的一切,直到师兄如同今日一般,再次的醒来。” 那声音平缓,没有起伏。 可那平缓之中,却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决。 寧长生看著她。 看著这个当年在荒草丛中、瘦得皮包骨头、只会瑟瑟发抖的孩童。 看著这个被他捡回来、被他带回家、被他一点一点教会说话、教会术法、教会人情世故的师妹。 看著这个如今已十九岁、已能独当一面、已能这般平静地说“交给我”的女子。 忽然,他笑了。 那笑容,比方才更深,更暖。 “……那便,辛苦你了。” 第三十九章:最后一年 【模擬第二十八年,你三十五岁,凤隱鳞十九岁。】 【隨著时间的流逝,你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你的身体也开始出现老化的跡象。】 【但你依然还活著,你的整个人,在凤隱鳞的手中被照顾著。】 【少女固执地拒绝著任何人的插手,哪怕是寄辛先宗也不行。】 【这一年,你昏迷与甦醒的时间各自参半。】 【甦醒时你也能看见寄辛先宗,师父在你每一次醒来时,都变得更加沧桑。】 【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仿佛一夜之间老了百岁。】 【模擬第二十九年,你三十六岁,凤隱鳞二十岁。】 【能够苟延残喘四年,说实话这已极大地超乎你的预料。】 【但你知道,这大约也到极限了。】 【沉睡的频率加快,沉睡的时间增长。最新这一次,你足足沉睡了三个月。】 【当你醒来时,迎接你的,是师妹从未变过的身影。】 光影斑驳,透过雕花窗欞,在床榻前投下一地碎金。 寧长生缓缓睁开眼。 那双眼,已不復往日的清亮,蒙著一层薄薄的灰翳,像是久置不用的古镜,落了尘。 可就在睁眼的剎那,他看见了。 看见了那道身影。 她就坐在床边的绣墩上,一动不动,仿佛一尊雕塑。 粉色的衣裙已换成了素净的浅灰,那头曾经枯黄乾涩的髮丝,如今已长成及腰的青丝,柔顺地垂落,却在窗欞透进的光影里,泛著几分黯淡。 她的目光,落在他面上。 那双空洞的眼眸,在触及他睁眼的剎那,微微颤动了一下。 只一下。 然后—— “师兄,你醒了。” 那声音很轻,很淡,淡得仿佛只是寻常的问候。 可那淡薄之下,寧长生听出了別的什么。 是如释重负? 是喜极之后的平静? 他说不清。 他只知,这道身影,这张面容,这双眼睛,在他每一次睁眼时,都在。 从未缺席。 “嗯……”寧长生应了一声,喉间乾涩得厉害,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这一次,多久?” “……三个月。” 一觉醒来,便是春秋轮转。 可对他而言,却恍如昨日。 那种诡异的时空错乱感,让寧长生微微有些恍惚。他眨了眨眼,努力让思绪清明一些。 一只手,轻轻托起他的后背。 那手冰凉,微微颤抖,却稳得出奇。 一只茶盏,递到他唇边。 茶水温热,不烫不凉,恰好入口。 “咳……咳咳……” 几口茶下去,那股堵在心口的闷意,才渐渐散去。 头脑,也清醒了些许。 寧长生握著那盏茶,目光落在自己手背上。 那双手,已不復往日的修长有力。 皮肤黯淡,失了光泽,隱约可见细细的裂纹,仿佛即將碎裂的瓷器。 他看了许久。 然后,抬眸,看向眼前之人。 那双空洞的眼眸,始终落在他面上。 专注的,执拗的,仿佛这天地间,只容得下他一人。 寧长生心头微微一嘆。 “小鳞,我不在的时候,你都在做什么?” 这个问题,他问过许多次。 每一次醒来,都会问。 每一次的答案,都让他心头微堵。 “和以前一样。”凤隱鳞的声音,平平淡淡,“我在等师兄。” “我的意思是……”寧长生顿了顿,斟酌著词句,“最近这些时日,你可有做些什么?术法可有精进?可曾去见过师父?可曾——” “嗯,我在等师兄。”凤隱鳞打断了他。 那声音,依旧平淡,不掺杂任何情绪实。 “就和之前师兄问我的一样。”凤隱鳞缓缓说道,“我一直在这里等师兄,替师兄打理流君苑。” “前天如此,昨天如此,今天也是一样。” “直到师兄醒来,我都会一直如此。” 话语平淡。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煽情的告白。 只有著莫名的、沉甸甸的重量。 寧长生看著她。 看著这张已褪去稚气的面容,看著这双依旧空洞、此刻却分明映著自己身影的眼眸。 每一次沉睡,每一次入眠,她便这样安静地坐在床边,等待时光流逝。 静坐,坐到天上的日月轮转。 等待,等到庭中的花谢花开。 她就那样坐著,在无声中陪伴,在孤独里等待,一动不动,眼里只有那道註定会醒来、也註定会再次沉睡的身影。 痛苦吗? 无聊吗? 凤隱鳞从不觉得。 因为—— “师兄放心。”那声音再次响起,“我会一直,一直陪在师兄身边。” 阳光透过窗欞,在床边不远处投下一地光影。 而凤隱鳞,就端坐在那光影之外的阴影里。 安安静静,面无表情。 可那双空洞的眼眸深处,分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 寧长生看著她。 看了许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透著一股说不出的复杂。 有欣慰,有心酸,有心疼,也有一丝……释然。 “陪我出去走走吧,小鳞,在床上躺这么久,感觉身体需要补钙了。” “……是。” 凤隱鳞很乖巧,很听话。 她与下床的寧长生一起,走出臥室的臥房,穿过寂静无人的廊道,最后走进阳光明媚的庭院里。 寧长生走得很慢。 那种感觉很微妙,每走一步,都能清楚感受到身体的迟钝,这具身体好似濒临破碎的瓷器,稍一剧烈动作便会支离瓦解。 庭院內,阳光倾泻而下,將满园花草照得一片明媚。 那些花,那些草,那些枝叶交错的灵木,皆被照料得极好。 繁盛,茂密,生机勃勃。 寧长生停下脚步,望著眼前这片熟悉的景致,唇边浮起一丝笑意。 “你照看得很好啊。” “嗯。”凤隱鳞应著,声音里竟透出几分认真,“下一次,会更好。” 下一次。 就在此时,脚步声响起。 急促,沉重。 寧长生转身,便看见一道魁梧身影,匆匆而来。 对比起上一次,寄辛先宗更加的……不修边幅。 “师父。”寧长生唤著,唇边笑意依旧,“好久不见了。” 那语气,与往常一般无二。 仿佛他不过是出了一趟远门,此刻刚刚归来。 寄辛先宗站在三步之外,望著他。 望著自家徒儿这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面容,望著这双已蒙上灰翳的眼睛,望著这具分明还站著、却已透著沉沉死气的身躯。 嘴唇微微颤抖,双手紧握成拳。 却说不出话来。 寧长生看著他那副模样,心头微微一嘆。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身侧的凤隱鳞。 “小鳞。” “嗯?” “以后,可是要好好听师父的话啊。” 凤隱鳞闻言,微微一怔。 然后,她点了点头。 “师父的很多话,我都有听。” 很多话。 终究不是所有话。 寧长生如何听不出那言外之意? 很多话,终究不是所有话…… 寧长生看著她,看著这张依旧没什么表情的面容,看著这双依旧空洞、却分明映著自己身影的眼眸。 然后,他抬手,轻轻落在她发顶。 轻轻揉了揉。 那动作,与那些年,一般无二。 “小鳞,不能这样哦……” 那声音很轻,很柔,带著几分无奈的宠溺。 “可是要好好地,听师父的话。” 凤隱鳞没有应声。 只是微微仰头,望著他。 望著这张熟悉的面容。 望著这双温柔的眼睛。 望著那满头已然全白的髮丝。 然后—— 那只落在她发顶的手,忽然失了力道。 缓缓滑落。 寧长生闭上眼。 身子微微一晃,向后倒去。 …… 【模擬器第三十年,你三十七岁,凤隱鳞二十一岁。】 【自庭院昏迷的那天起,你已然沉睡了半年年时光,但你仍未有醒来的跡象】 【凤隱鳞不依旧固执的坐在床边守候,等待你的再次甦醒。】 【她在屋內又见证了一次四季的轮迴。】 【她还在等待。】 【她还在等待。】 【她还在等待。】 【可这一次,等待的时间,似乎比以往更长了些。】 【长到让她开始害怕。】 【她不再静坐。】 【她开始呼唤。】 【这一年秋,你睁开了双眼。】 第四十章:你死了,模擬结束 要死了啊。 真正意义上的,物理层面的死亡。 不需要任何人提醒,当再次睁开双眼的剎那,身体內部涌现的那股虚弱与死寂,便已明明白白告知了这件事。 实际上。 能再次醒来,已经算是奇蹟了。 这具身体,真的很耐活。 “我现在的状態……” “大概,就是所谓的迴光返照吧。” 痛苦,胸闷,窒息,晕眩。 种种难以忍受的症状袭来,让刚甦醒的寧长生,又一次感受到昏昏欲睡的困意。 他知道。 这次的沉睡不同以往,不会再醒,不会再继续,是真正的步入死亡。 “小鳞……” “师兄……” 一旁的凤隱鳞,轻声回应著。 今日是个好日子。 天气晴朗,阳光明媚。 金色的光线从雕花窗欞透入,为房间带来久违的明亮,驱走那份令人不喜的阴翳,更重要的—— 师兄再次醒来。 可是。 不知为何,不明为何,理应感到欢喜的內心,却因此而心痛。 那颗心,更是不知不觉间,缓慢下来。 “抱歉,小鳞……” 在凤隱鳞的搀扶下,寧长生勉强从床榻上坐起,极为勉强地露出一个笑。 那笑容苍白、虚弱,却依旧是那般的温柔。 求求…… 求求…… 请不要再说了。 心痛之感愈发的强烈,看著寧长生的面容,看著那双已蒙上灰翳、却依旧温柔的眼眸,凤隱鳞只觉心弦震颤,几欲断裂。 “我……我去告诉师父……” 她突然站起,转身向屋外走去。 心內分明已预感到了什么,她不想听,她不敢看,更害怕去面对。 所以她下意识想要逃走。 想要逃开这些话,逃开这些眼神,逃开这即將到来的—— “咳……咳咳咳……” “直接以术法传讯不就好了,我想,时间应该有限了……” 寧长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那声音虚弱,断断续续,却清清楚楚落入耳中。 凤隱鳞的脚步,猛然顿住。 “你……又要休息了吗?”她没有回头,声音发颤,“放心,我会继续……” “小鳞。” “我会一直等师兄再次醒来。” “小鳞。” 寧长生一声声唤著她的名字。 那声音不疾不徐,不迫不逼,与这些年,一般无二。 终於。 少女安静了下来,她呆在原地,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身躯不断颤抖著,颤抖著。 “过来吧,小鳞。我有些话,想对你说。” 离別之日终究会到来。 哪怕不愿意面对,但这份残酷,不会因为抗拒而改变。 每个人的人生,总是要学会接受。 “是……” 凤隱鳞回到寧长生床边,缓缓坐下。 绣墩的高度刚好,当她坐下时,恰好处於能被寧长生触碰头顶的位置。 於是。 寧长生伸出那只乾枯的手掌,轻轻放在凤隱鳞发顶,最后一次轻抚那头青丝,感受那依旧柔顺的触感。 凤隱鳞的身体,颤抖得更厉害了。 可在那只手掌的安抚下,又慢慢地、慢慢地,恢復了平静。 “真是辛苦你了,本来应该是我照顾你的才对,结果最近的几年,都是你在照顾昏睡的我。” “现在,终於要告一段落了。” “你也可以,好好歇息了。” 不,我不想休息。 求求…… 求求…… “我不在的时候,你要照顾好自已,听师父的话,师父同样也是你的亲人,浮光海市更是我们共同的家园,承载著我们的过去和回忆,守护好他们。” 寧长生估计了一下,自己的死亡大概就是魂飞魄散彻底消失的那种。 但苦境邪门儿的东西不少,很难说会不会有人以此来欺骗凤隱鳞。 只能寄希望师父了…… 哪怕这只是模擬,寧长生都不由得开始想起后续的事情。 “苦境骗子很多,你更要注意识別,不论如何,不可以伤害师父与海市的所有人,更不能伤害你自己……” 停下…… 快停下啊…… 愈发沉重的痛,逐渐累积在少女心口,压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下意识抬手,捂住胸腔,以此遮掩那颗千疮百孔的心。 虽然没有直说。 虽然刻意跳过了那个字。 但凤隱鳞又怎能听不懂? “我不接受。” 凤隱鳞颤声打断了他的话。 “我……我不能接受……” 本应空洞无神的双眸,第一次有了极其剧烈的震颤。 那只抚摸头顶的乾枯手掌,微微顿了一下。 离別是那般沉重。 像巨石。 像山岳。 压在人的心口,压得人难以喘息。 只有真正迎来离別,人们才会发现,所有提前准备的预演,皆是轻如鸿毛,十不足一。 凤隱鳞做好了被呵斥的准备。 在话说出口的瞬间,少女的內心陷入自责的悔恨。 可即便如此,她依旧要拒绝寧长生的嘱託。 仿佛只要拒绝了这些嘱託,便能同样拒绝离別。 泪水无声滑落:“不要再说了……我是不会接受的……” 来自少女的拒绝,让寧长生愣了一愣。 他脸上的表情连续变化,先是惊讶,接著疑惑,最后,是温柔的欣慰。 “哈……哈哈哈……” “哈咳……咳咳!” 寧长生笑著。 他的心情,似乎很好。 可虚弱的身体使得他刚笑出声,便猛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又急又烈,仿佛要將心肺都咳出。 “师兄!” “我没事……我只是……”寧长生轻轻握住凤隱鳞的手,那双枯瘦的手,此刻已没什么力气,却依旧稳稳地、温柔地握著。 你的情感,终究是…… 喜与悲,已经具备了这两种情感的你,终究还是…… “我……我……”凤隱鳞看著寧长生,並不知寧长生心內所想,只是摇著头。 “我不能离开师兄……” 她笨拙的细数著自己的错事,反覆的罗列自身的缺点和不足,想要以此证明自己还无法离开师兄。 想要以此挽留眼前之人。 “……” 寧长生没有打断她的话,只是温柔地望著她,再次伸出手掌,轻轻放在她发顶。 为她给予最后的温暖。 渐渐的。 少女自己停了下来。 不再敘说那些哄骗自己的假话。 房间是安静的。 窗外是明媚的。 而少女的心,是撕裂的。 真正的绝望,从来不是突然降临的灾难。 而是你明知灾难的到来,却无力阻止悲剧的发生。 哪怕刀剑在手,哪怕天下无敌,终究也救不了想救的人。 这种无能为力的折磨,这种坐视终末的绝望,使得那双眼內,仅剩的全是空洞的悲意。 “师兄,我想,和你一同,好吗……” 凤隱鳞哽咽著,终於说出深藏在心里的话。 那声音不夹杂任何悲泣,却尽显淒凉哀伤。 心內已然做好了,一同赴死的准备。 一切因君而得,因君而失,理所当然。 无需理由。 无需犹豫。 心甘情愿。 而作为回应的,是摸头愈发无力的手掌。 “小鳞,你知道的,我不会同意这种事情。” 床榻上。 寧长生的呼吸逐渐微弱,脸上露出微笑。 “好好活下去,小鳞。” “替我照顾好海市、师父,这是为兄最后的请求。” “无需为我的离去而悲伤,这並非永別,只是一场漫长的分离。” “终有一日,我们会再次相遇。” 那只枯瘦的手,再也无力抚摸发顶。 失去所有力气,轻轻滑落,停在肩头。 寧长生望著凤隱鳞,望著这张陪伴了十余年的面容,望著这双空洞却分明映著自己身影的眼眸,用尽最后的力气,轻声呢喃: “有些遗憾呢……好久,不曾看你笑了……” 陡然。 凤隱鳞怔住了。 瞳孔微微放大,突如其来的惊愕,甚至延缓了几分悲伤的涌来。 师兄…… 想看……我笑…… 她抬起头。 金色的午阳里,青丝如瀑。 少女两只手的其余四指全部弯曲,只留食指单独伸出。 两根食指。 分別勾住两侧嘴角。 轻轻提拉,拉出幅度,人为地创造出一个微笑。 那笑容是如此僵硬,如此笨拙,且不断有泪滴涌现,从那早已盈满的眼眶滑落,於无声中浸湿双手。 与其说是笑,倒不如说是泣。 笑与泪…… 悲与喜…… 在这一刻,同时绽放。 “笑得……真好看……” 寧长生轻声呢喃。 最后,也算是,成功了吧…… 意识渐渐涣散,眼前的光影渐渐模糊。 那道身影,那张笑脸,那双含泪的眼眸,在视野中一点一点远去。 然后—— 归於虚无。 【你死了。】 【模擬结束。】 第四十一章:波涛如山,就是为兄来见你了 【和第一次一样,你进行了一次不算完整的模擬。】 【拥有非凡天赋的你,一生犹如璀璨划过的流星,儘管短暂,却留下了还算明亮的痕跡。】 【你与各方人物结交,你的风採为他们所铭记。】 【你在问侠峰与群侠阐述侠道,你对於侠道的理解通过在场之人向著武林各处传播,你的名字也因此被许多人熟知。】 【你回馈给一眾派门的异法奇术,在不少宗门中大放异彩,使你的名字被他们郑重记载。】 【你成功抚养凤隱鳞长大,並改写了她的命运,最终在她的笑,她的泪,她的注视之下,从容离去。】 【模擬结束,开始统计精彩瞬间。】 【模擬评价计算中……】 【模擬奖励生成中……】 “回来了吗。” 眼睛一睁一闭。 眼前的景象无声转换,从浮光海市的流君苑,再一次回到那间简陋小居。 寧长生从床榻上缓缓坐起,低头看向自己这双手。 修长,有力,骨节分明。 掌心的温度,是活著的温度。 他愣了愣神,隨即握了握拳。 那股充盈的活力瞬间盈满全身,与模擬器中最后那段时日,那具日渐衰败、连呼吸都觉得沉重的躯壳相比—— 天壤之別。 “凤隱鳞,寄辛先宗,浮光海市……” 他喃喃念著,目光有些放空。 上一回是寂寞侯,这一回是騶山棋一。 所以不管怎么说,都逃不开带孩子的宿命是吗…… 想到原本騶山棋一的结局,寧长生摇了摇头,轻嘆一声。 “希望这一次的棋一,不会再走上那条路。” 那一声嘆息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可那嘆息里,藏著多少说不出的言语,只有他自己知道。 脑海中,模擬器中那三十载光阴,走马灯般一一掠过—— 初至浮光海市,遇见那个魁梧得有些喜感的寄辛先宗。 拜师学艺,三年入先天,十年尽得真传。 海市百年一启,结识桐文剑儒、墨宗嗣、华凤奴一眾好友。 荒草丛中,捡到那个瘦得皮包骨头、满眼恐惧的女童。 “从今往后,你便是我寄辛流君的小师妹了。” “小鳞,笑一个给师兄看看?” “做得很好。” “小鳞,以后可是要好好听师父的话啊。” …… 最后那一刻。 那张终於学会了笑、却笑著流泪的面容。 那双空洞却分明映著自己身影的眼眸。 那笨拙地用两根食指勾起的嘴角。 那滴落在他手背上的、滚烫的泪。 “笑得……真好看……” 寧长生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清明。 “这一次的评价,应该会比上次好一些吧。” 他轻声自语,等待著模擬器的结算。 …… …… 浮光海市,流君苑。 日光透过雕花窗欞,在床榻前投下一地斑驳光影。 可那光影落在榻上那人身上,却再也照不亮那张苍白的面容。 寧长生静静躺在那里,双目紧闔,神態安详,仿佛只是睡著了。 只是这一次的沉睡,再也不会醒来。 寄辛先宗立在榻边,一动不动,只一瞬间仿佛又老去了几十岁。 而四周,静到不可思议。 不,还是有声音存在的,那是泪水滴落的声响。 痛…… 太痛了…… 少女呆滯无神的坐在床边,双手握住那只早已冰冷的手掌,想要以自已的体温,將其捂热捂暖。 可是,无用,完全无用。 曾经温暖的太阳,已然没有了温度。 曾经带来救赎的光,再也不会出现。 一切,已然黯淡无光。 “师兄,你骗我……” “你,骗子,骗子……” “为何到最后一刻,你都在骗我,都不愿意说明真相!” 热泪不断滑落,湿润著脸颊,最后滴在那只冰冷的手上。 掌握文武、慧识、窥天…… 在寧长生生息断绝的最后一刻,凤隱鳞对寧长生发动了窥天。 残缺的命盘下,被寧长生简陋谎言所掩盖的真相,展露无遗。 哪有什么天谴,分明,分明都是你那自私的选择啊,师兄,嘴上说著家人之间不互相隱瞒、欺骗,事实上到最后一刻,你仍在以谎言欺瞒吾! “是吾太傻,竟然真的听了你的话,一直不以窥天观测你之状况!” “骗子!” 双手颤抖。 不断后悔著自已的无能为力。 无法抓住那飞舞凋零的花。 痛,真的好痛,痛到全身心都在发出悲鸣,痛恨著自已的愚蠢。 “鳞儿……”寄辛先宗开口,声音沙哑,“长明灯內,有流君留给你的书信,以年轮流沙之法……” 长明灯?! 凤隱鳞闻声,转过身,匆匆奔出臥房,回到自己的房间之內。 拿起那把被始终珍藏的如意,那一盏长明灯。 真元注入。 剎那间,长明灯的仪轨轮转散华,金光凝聚,化作漫天金沙,飞舞盘旋。 年轮流沙,飘忽无踪。 但见仪轨之內,一道身影,缓缓凝聚而出。 模糊的,看不清面目的。 却是那般熟悉的。 一如多年以前,那个夜晚,那个用金色流沙凝聚而成的身影。 “师兄……” “师兄……” 凤隱鳞喃喃唤著,声音发颤。 那模糊的身影,微微动了动。 然后,双手合十,微微弓腰。 哪怕面目模糊不清,凤隱鳞也能想像出,那个人,那道身影,此刻会是怎样的神情。 一定是那副惯常的、带著几分无奈、几分宠溺的笑容吧。 一定又会用那种温和的语气,唤她“小鳞”吧。 “小鳞,抱歉。” 那模糊的身影开口,声音温和,一如往昔。 “以你现在的智慧,应该已经发现所有了。” “师兄终究还是没能做出一个合格的表率,在这件事情上,还是欺骗了你。” “希望你可以原谅师兄。” 顿了顿。 “抱歉,抱歉,確实很抱歉了。” 那模糊的身影,又往下弯了弯腰,合十的双手微微晃动,仿佛在拼命赔礼。 凤隱鳞看著这一幕,泪水夺眶而出。 晶莹的泪,不断滴落,落在地上,泛起淡淡水光。 她缓缓抬手,想要触碰那道身影。 却在触及的剎那,不由自主地顿住。 害怕。 害怕这最后的残像,会因为自己的轻举妄动,而支离破碎。 害怕连这最后的一点念想,也要失去。 “大概……这就是事情的始末了。” 那模糊的身影继续说道,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 “总而言之,那个缎君衡不是什么好货,离他远一点。” “最后,关於我的身后事……” 顿了顿。 “如果可以的话,我选择火葬加海葬。” “毕竟你师兄我水火无敌嘛。” 那语气,竟还带著几分得意。 凤隱鳞听著,哭著,却又不自觉地扯了扯嘴角。 想笑。 却笑不出。 “將我的骨灰洒向大海。” “未来你在海市之滨,见波涛如山——” 那模糊的身影,微微侧了侧头,仿佛在看著她。 看著她哭。 看著她笑。 看著她那笨拙地、用两根食指勾起嘴角的模样。 “那就是为兄来见你了。” 话音落。 金光散去。 那道模糊的身影,化作漫天金沙,缓缓飘落。 最终,归於沉寂。 凤隱鳞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双手捧著那盏长明灯,泪流满面。 窗外,日影西斜。 海风拂过,带来阵阵潮声。 远处,海天相接之处,波涛如山。 层层叠叠。 绵绵不绝。 第四十二章:她的笑,她的泪 “你是说……” “中阴界亦无法可寻?” 逍遥居外,灰霾沉沉,风过无声。缎君衡抬手压下体內翻涌的气血,那双惯常含笑的眼睛,此刻却微微眯起,凝注眼前这道粉衣蓝裙的身影。 不过数年光景。 当初那个魂游中阴、满眼空洞的女童,如今竟已成长至斯。 方才那几番交手,虽只是试探性的来往,他却已窥见那具躯壳之下,藏著何等惊人的能为。 补命之术。 那小子,当真是一个疯子。 这等逆天之术,竟真由人力完成。 眼前这女子,命格完满,气运流转,浑然天成,哪里还有半分“天生鬼体”的痕跡? 以己之命,换彼之生。 以己之魂,补彼之缺。 缎君衡忽然想起那日,那道蓝衣身影牵著女童的手,头也不回地离去。 “那是井底之蛙的见识。” 当时只觉是年少轻狂。 如今方知—— 那是不容置疑的篤定。 “中阴界虽是阴阳轮转之地,生死交替之所……”缎君衡开口,语气比方才收敛了许多,“但令兄命盘崩解,按常理而言,当是魂飞魄散、形神俱灭,若要重聚魂魄、再塑命盘,此非人力所能及。” 话未说完,便觉一股寒意自脊背升起。 那道目光。 空洞的,却又是锐利的,仿佛能穿透一切虚妄,直窥本源。 窥天之视。 缎君衡心头一凛,隨即轻咳两声,移开视线,语气转圜:“不过嘛……世间奇诡之物万千,非缎某所能尽知,听闻苦境道门有一奇石,名曰『盘古开天答愿石』,传闻有心想事成之能,姑娘何不往圣龙口一行,请託道门,或可寻得一丝机缘?” 凤隱鳞闻言,微微垂眸。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盘古开天答愿石…… “我记下了。”她抬眸,声音平平淡淡,听不出悲喜,“凤隱鳞承你一个人情,你要探查的消息,若有线索,自会告知。” 顿了顿。 “请。” 一字落下,人已转身。 蓝裙轻扬,粉衣飘拂,那道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没入灰濛濛的天际。 缎君衡目送她离去,直至那抹顏色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方才缓缓坐下。 “……疯男疯女,当真天生一对。” 他摇了摇头,唇边那丝惯常的笑意,此刻却透著几分说不清的复杂。 “就算真有奇物,又如何能让为天道所不容之人死而復生啊。” …… 道门圣龙口,自多年以前三教教主一战魔魁之后各自隱居。 圣龙口遂交由往世、当世、来世三位道君统辖打理,闻听凤隱鳞所求,心內盘算而后,自无不允。 “寄辛流君与道门有救,你有所求,自无不允,但需约法在前,盘古开天答愿石给你达成愿望之后,你人需前往代刑堡星河殿受刑。” “若真能復活师兄,凤隱鳞甘愿!” 星河殿內,少女触石许愿,石身爆发出耀眼白芒,那光芒刺目,照亮整个星河殿,照亮凤隱鳞那张依旧没有表情的面容,照亮她那双空洞眼眸深处,那一丝几不可察的——期盼。 光芒凝聚,流转盘旋,化作一道身影,缓缓凝实。 熟悉的身形。 熟悉的眉眼。 熟悉的、总是带著几分无奈几分宠溺的笑容。 紫衣,蓝衫,白髮如雪。 寄辛流君。 “师妹。” 那人开口,声音温和,一如往昔。 凤隱鳞怔住了,瞳孔微微放大。 那空洞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瞬间剧烈震颤。 师兄……师兄! 她迈步上前,伸出手,想要触碰那张面容。 想要確认那份温暖。 想要—— 然而就在触及的剎那。 “师妹。”那人又唤了一声,唇边笑意更深,缓缓抬手。 掌中,真元凝聚。 一掌轰落! 猝不及防。 血溅三丈! 那道刚刚凝聚而成、还未来得及站稳的身影,在凤隱鳞眼前,轰然倒下! 倒在血泊之中! 倒在那双空洞眼眸的注视之下! 盘古开天答愿石上,一道裂纹,清晰浮现! 凤隱鳞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血。 满地的血。 那张熟悉的面容,浸在血泊之中,那双眼睛,依旧睁著,望著她,唇边甚至还残留著那抹温和的笑。 可那笑,此刻看来,只余下无尽的讽刺。 假的。 不是师兄。 不是。 不是! “你——” 凤隱鳞开口,声音沙哑,乾涩,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 “根本,不是他。” 那双空洞的眼眸,骤然迸发出刺骨寒意! “盘古开天答愿石——” 一字一句,咬牙切齿! “汝竟敢欺骗与吾——” 真元暴涌! “更褻瀆师兄!” 一掌轰出! 直取答愿石! 就在此时,三道身影破空而入! “住手!” 当世道君怒喝一声,道气磅礴,一掌迎上! 轰然巨响! 真元激盪,殿宇震颤! “凤隱鳞,我们看在令师与令师兄情面,才破例允准你使用答愿石,你竟然不知感恩,更毁坏答愿石!” “答愿石褻瀆师兄,更何况是其自毁,与我何干!” “放肆!” 一言不合,自引三世道君雷霆震怒,凤隱鳞同是不满,星河殿內大战自起。 这场交手的结果,不为圣龙口典籍所载,只知三世道君各自负伤回归。 不久之后,寄辛先宗再至圣龙口,三世道君伤势未愈之下在与先宗交手,身受重创,不得已自封星河殿。 圣龙口由此转交十三道各自分权辖理,逐渐淡出武林视线,浮光海市也自此与圣龙口交恶。 …… …… 陋室之中,寧长生仍在思索著,復盘著第二次模擬的始末。 突然。 来自模擬器的提示音,打断了寧长生的思绪,那是模擬结算完成的声响。 【叮咚。】 【第一次模擬统计完毕。】 【命途寿数:拉完了】 上一次评论你说你六十八年拉完了,没想到还有高手,这回比第一次还短,少年仔怎么回事,需要下一次模擬给你发一个天生短命的词条么。 何等熟悉的口吻啊…… 【修为造诣:人上人】 三年入先天,十余载尽得先宗真传,同辈之人罕有敌手,如果有足够的时间,你必然能够成长到不逊於那位“掌握文武”的境界,可惜,可惜,光想著自爆卡车了。 寧长生沉默了。 【江湖声望:人上人】 作为寄辛先宗的少海主,你交游广阔,问侠峰阐述侠道、散异术於武林各派,哪怕你这一世只有三十多年,但你的名字依旧被不少人所记得,你遗留下来的武学、术法以及一些思想,有所传承,所以你哪怕曇花一现,也毕竟是个曇花不是。 “人上人啊……” 【人情羈绊:顶级】 凤隱鳞因为你的原因走向了完全不同的命运轨跡,整个浮光海市因你而得以保存,寄辛先宗心中虽然遗憾,但也依旧看顾著海市。你的朋友遍布五湖四海,蜀道行、王隱、桐文剑儒等人的心中均有你留下的身影,少年,你是天生的攻略大师啊,以前没少玩儿旮旯给木吧。 太好了,结局改变了,浮光海市得以保存…… 寧长生心中一喜。 【歷史影响:夯】 熟知剧情的你自然知道凤隱鳞的改变意味著什么,而为了你她的人生將完全不同,一个天资不下素还真,並且洞察天机的騶山棋一,影响力难道会比完全体的文武冠冕来的差吗?毋庸置疑的夯啊。 【综合评价:人上人】 虽然这一世依旧命不长,但是修为还是提起来了,对这个武林也算稍微有了一些贡献,当然这些贡献对比起你所结下的羈绊而言还是不值一提,依旧是人上人的评价,下次好好搞点大新闻也许就顶级了呢。(別总想著自爆卡车人造酸梅精了,你被骂的多惨你知不知道,都说你的第二次模擬式老太太裹脚布又臭又长,还有人说你一点都不霹同,投错地方了。) “什么玩意儿?” 寧长生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在评价之后有一个括號里的字跡,但是还没有看清具体內容就隨之一闪而逝。 挠了挠头,而模擬器上的內容持续不断地变幻著。 【奖励生成中……滴……滴……】 【请宿主在下列五项奖励中,任选其中三项,选后即刻发放】 【壹、模擬人生內的巔峰修为】 【贰、模擬人生內的全部武学】 【叄、残缺词条“掌握文武”】 【肆、一把刀,刀名流君】 【五、一滴泪】 【滴……滴……滴……】 第四十三章:选择 残缺词条『掌握文武』…… 看到这个选项的一刻,寧长生感觉自己的心都抽了下。 原来词条也能够当成奖励抽出来的么。 哪怕系统介绍里很明確的写出了,因为是残缺版,掌握文武的效果不及完整版的三成,可那又如何? 三成? 三成便已足够。 第二次模擬,三十余载光阴,他亲身经歷过那等匪夷所思的进境。 三年尽揽云苑藏书,五载尽得先宗真传,十余年便入先天之境。 那等恐怖,那等匪夷所思,那等令寄辛先宗这等宗师都瞠目结舌的进境——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这一项,必取无疑。 至於第二个选择,寧长生看向了一二之间。 第二次模擬所学甚杂,包括先宗一派奇术、铸术、刀法,还有曾和蜀道行交流而得的数招武痴绝学,为救凤隱鳞而游走神州时收集而得的奇法异术,这些东西如今虽说同样在他的脑子里,但若要融会贯通答道模擬器的程度,绝非短期所能达成。 但—— 若有掌握文武,毫无疑问可以极快的加大速度,也因此这第二个选项或者没有那么的迫切。 选项一…… 模擬之中,三十七载而终。 虽只三十七年,却已入先天之境。 那一身修为,是真元流转,是经络贯通,是神魂与天地共鸣的玄妙感应。 是他在最后那段时日,拖著那具衰败躯壳,再无法动用的—— 巔峰。 若得此修为,便可省却数十载苦功。 便可真正立足於这方武林。 便可…… 想起翠环山下,那四路人马围困琉璃仙境的阵仗,想起那道从天而降、飘然落於身前的黑色道袍身影—— 寧长生心头微微一凛。 现阶段的武林台面,先天之境,已是稀罕。 至少,不必再担心被人隨手一发“天圣光”拍成飞灰。 至少,有了一分自保之力。 这一项,同样必取。 至於四…… 寧长生看向对於流君刀的描述之后,不由一怔。 该刀由寄辛先宗以女媧五色石及九天云火在浮光海市闭关十载铸造,为寄辛先宗一生至高心血所铸,刀身以爱徒最为喜爱的深紫色为主,內蕴紫龙之气,可化战甲,刀本身亦可在两种刀的形態下切换,为祭念爱徒,遂將此刀命为“流君”。 女媧五色石。 九天云火。 闭关十载。 一生至高心血所铸。 可化战甲,双刀形態切换。 为祭念爱徒,命为“流君”…… 每一个字,都像一只手,轻轻拨动心弦。 师父…… 那张粗獷的面容,那两撇总是翘得颇有喜感的小鬍子,那一声声“你小子”的无奈笑骂—— 在脑海中一一浮现。 又一一散去。 寧长生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不就是沧耳刀么……师父……” 最后一项,她的泪…… 她的喜、她的悲、她的泪、她的哀,她的伤,她的悔,皆匯聚於此。 记载只有如此,別无他物。 似乎,的確就只是一滴眼泪而已。 想起那个人,寧长生不由得有些动摇,但隨后还是坚定了下来。 第一次模擬,他选了青虹,选了那个面目模糊的木雕。 选了性情。 选了那些无法復刻的、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具有特殊意义的宝物。 而这一次—— 这一次,他必须做出决断。 增长即战力的决断。 这方武林,不会等人。 素还真既已现世,那神神鬼鬼满天飞的日子,便不会太远。 若一味依恋那些—— “抱歉,小鳞。” 那滴泪,有著特殊的含义,但是並看不出多大的用处。 只需要考虑在选项二和选项四之间…… 思索过后。 寧长生做出了自己的决定,即选项一、选项三、选项四。 修为、残缺的『掌握文武』、流君刀…… 流君刀能够如同先前得到的木雕一般被储存於系统空间之內,也不用担心招摇过市被人惦记上。 至於选项二的那些,霹雳的武学大多都能速成,他也不需要如同模擬器中一般全部精通,优先以提高即战力为目標针对性练习即可。 【叮,奖励选择完毕,开始进行发放——】 那“一滴泪”三字,缓缓淡去。 寧长生看著那三个字淡去,看著那行字跡消失在光幕尽头,心头那股堵闷,又浓了几分。 可他没有后悔。 也不该后悔。 就在此时—— 隨著寧长生確认完毕。 模擬器的面板开始闪烁,一项项的文字快速消除,取而代之的,是奖励迅速具现成现实。 体內,骤然一轻! 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玄妙感应。 仿佛沉疴尽去,仿佛枷锁尽碎,仿佛有什么东西,自冥冥之中降临,注入这具躯壳。 先天之境。 模擬之中三十七载苦修,那巔峰时刻的修为,在这一瞬间,尽数归位! 天地灵气,涌动周身。 四方元气,信手招来。 经络之中,真元奔涌如江河决堤,浩浩荡荡,无穷无尽! 寧长生缓缓抬手。 掌心之中,真元凝聚,化作一团氤氳光雾,流转不息。 那是先天的真元。 那是属於他的力量。 “这就是……先天么……” 他喃喃自语,语气里带著几分恍惚。 霹雳武林,先天多如狗,顶峰满地走。 但那都是往后的事。 在眼下这个时期,在素还真方才现世的此刻—— 先天之境,已是稀罕。 同时寧长生感觉到,自身在冥冥之中加持了某些东西,大约是“掌握文武”? 而第三个—— 紫华流转,流君入手! 寧长生看著手中的流君刃,与记忆中的沧耳刀还是有著不小的区別。 刀身通体深紫,那紫极深极沉,却又透著一种难以言说的华彩,仿佛將漫天星斗尽数敛入其中。 刀锋隱现,不露锋芒,却自有一股凛然之意,静静散发。 刀鐔之处,鏤刻著一道龙纹,那龙纹盘绕,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便要腾空而起。 刀柄入手,触感温润,仿佛与人血脉相连。 怎么说呢,虽然同是紫色,更华丽,更精致,更……寄辛流君。 那深紫的色泽,那繁复的纹样,那处处可见的精心雕琢,分明是寄辛先宗在铸造之时,参考了爱徒的喜好。 而寄辛流君的审美又受某位珠宝匣影响…… “师父,这把刀,也算是辗转为我所用了,徒儿多谢。” 隨手一挥,將流君刃收起,霹雳门的斩风剑,如今已足够使用,没必要拎著流君招摇过市惹麻烦,而且看过霹雳的都知道,这个武林刀剑双持不太吉利。 看了一眼系统上又一次刷出的十万天冷却时间,寧长生感觉这一次反而不似先前那般急切了。 “如今武林局势太乱,而从翠环山那一趟也能看的出来,我的参与並非不会影响到剧情。” “有掌握文武在,先將先前收穫的武学消化,提升即战力,再想办法围观热闹。” “还得想想,有没有什么和素还真无关的热闹呢,和现阶段素还真接触太多实在是太过於危险了……” 第四十四章:世家初显踪 风拂河畔,芦花如雪。 寧长生收剑归鞘,立於水湄之畔,闭目调息。 体內真元流转,如江河奔涌,浩浩汤汤;经络贯通,似星罗棋布,灿灿昭昭。那股冥冥之中的加持,那道残缺的“掌握文武”,虽只三成,却已让他在短短数日之间,將青虹剑诀推至祭剑化虹之境。 而脑海中那些从模擬器中带回的武学记忆——先宗一派的奇术异法、蜀道行赠与的武痴刀诀、游歷神州时收集的百家之长——正一点一点,被那残缺的天资啃噬、消化、融会贯通。 “这便是『掌握文武』的恐怖么……” 寧长生喃喃自语,语气里带著几分恍惚。 哪怕只是残缺。 哪怕只是三成。 已足以让他在修行之路上,一日千里,势如破竹。 再想想完全体的素还真,能够看人家用一两回招式就能够復刻,这似乎也不是那么的难以理解了,只能说人和人的差距,当真是比人和狗都大啊。 第二次模擬结束以后,寧长生暂息了去凑热闹加快模擬冷却进度的想法,后续蛮长一段时间內,他都只想闭关打磨自身,能够完全消化第二次模擬的积累,再行走武林,无疑安全係数会高很多。 寧长生是这样的想法,但这个时候的武林…… “啪!” 一声轻响,是脚踩断了枯枝的断裂声音,扰乱了河畔寧静。 寧长生闻声微皱眉头,“既然来了,何妨现身一见。” “想不到,想不到,翠环山下自五方豪强手下全身而退的萧炎萧先生,原来也是深藏不露啊。”来人头带一副惨白的骷髏面具,置身十步之外,一席黑袍,鬼气森森。 “哦?”寧长生看著眼前的人,神情淡漠,心內却是不由有些诧异。 阴窟堡主欧阳上致,欧阳世家怎么个事儿,他就在翠环山下被素还真拎出来了一回这就被盯上了? 寧长生当然知道,欧阳上致名为欧阳世家二爷,实际上行动基本是依循其大哥兼上司欧阳上智的指令行动,所以…… 是欧阳上智觉得他有利用价值? 这操蛋的江湖啊,果然是人不染风尘,风尘自染人,一步江湖无尽期啊。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欧阳上致看著寧长生,见对方只不咸不淡的应了个“哦”,心里也是疯狂打鼓。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情报里不是说这人就一个修为还算可以的江湖散人么,现在这气势哪里有江湖散人的模样,先天,现在欧阳世家从下往头上数能指使的动的先天才几个,先前准备的话术还说么,还说的出口么,对方还听么。 “所以,阁下来,就为打个招呼?”寧长生微微侧头问道。 “先生说笑了。”他乾笑两声,语气比方才收敛了许多,斟酌著词句,小心翼翼道,“在下此来,实是有要事相商。” “哦?” 寧长生看著他。 看著眼前这黑袍骷髏的身影,看著他那小心翼翼的模样,心头忽然有些感慨。 眼前的欧阳上致,和翠环山下的自己,何其相似? 一样的试探。 一样的谨慎。 一样的,看人脸色行事。 这就是苦境。 到最后,终究是以拳头说话,以实力立足。 “那就请直说来意吧。”寧长生的语气颇为客气。 他无意接触现在的素还真,或者说现在的素还真本身还具有相当的风险,並不適合打交道,翠环山下的一碰头,更是让他知道了绝对不能在那位清香白莲面前搞任何的小动作,最安全的做法就是不接触。 而欧阳世家,欧阳上智,危险性对比起素还真只高不低,寧长生也不想与之卯上。 “呵呵,那在下就有话直说了,翠环山下,阁下被那素还真置於眾矢之的场合,险些丧命。”欧阳上致斟酌著用词和字句,“这等仇怨……” “钱货两讫,无仇无怨,我被其利用不假,但好处也没少拿。”寧长生直接打断欧阳上致的话,“若是为我打抱不平而来,我在此道谢,其实我与阁下素未谋面,大可不必如此。” 欧阳上致愣住。 这……这般没脾气的么? 一个先天高手,被素还真这般戏耍利用,竟能如此坦然接受? 不对。 是城府太深? 还是当真无欲无求? “萧先生,你——” 他还想再言。 话未出口,只觉一阵清风拂过。 面前之人,已飘然而退。 “阁下来意,萧某明白。” 那道身影,已退出十丈之外,立於河畔芦苇之间。 声音自四面八方传来,縹緲无定。 “只是萧某无意涉足江湖纷爭,还请另请高明。” “请。” 一字落下,人已化作一道流光,消失於暮色之中。 只余下河风拂过,芦苇沙沙作响。 欧阳上致立在原地,久久未动。 良久。 他缓缓抬手,取下那副惨白骷髏面具。 面具之下,是一张惊疑不定的面容。 “先天……” 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著几分后怕。 “这份修为,这份气度——比之那一位,亦不遑多让了罢?” …… …… 欧阳世家。 恢弘殿堂,灯火辉煌。 殿中一道帷幕,低垂至地。 帷幕之后,隱隱约约,映出一道漆黑的身影。 欧阳上致跪於殿中,將河畔之事,一五一十,细细道来。 “……此人修为,至少先天。那股气度,那份从容,便是属下,也看不出深浅。” 他顿了顿,斟酌著词句,小心翼翼道:“以属下观之,只怕……不逊於那一位。” “哦?” 帷幕之后,那道漆黑的身影,终於开口。 那声音低沉,沙哑,听不出年纪,辨不出情绪,却带著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仿佛夜梟低鸣,又仿佛毒蛇吐信。 “你是说……” “不。” 话未说完,便被自己打断。 那道漆黑的身影,微微侧首,仿佛在沉思,又仿佛在自语。 “若真如此,翠环山下,素还真不可能看不出。” “不对……” “或许,正是因为素还真看出来了,所以才点出了他?” 殿中陷入沉寂。 欧阳上致跪在原地,一动不动,大气不敢喘。 良久。 那道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 “无论如何。” “查清此人底细。” “儘量不要与之正面衝突。” 顿了顿。 那声音里,透出一丝阴惻惻的笑意。 “一入江湖,再想脱身——” “哪有那般轻易的事。” 欧阳上致俯首,恭恭敬敬应道: “是!” 第四十五章:文武贯 风云录 谁称天下第一剑 武林局势,瞬息万变,有如棋局翻覆,又如风云骤变。 自素还真横空出世以来,那原本还算平静的江湖水面,便被投入一块巨石,激起千层浪花。 而紧接著,另一道身影翩然现身——脱俗仙子·谈无欲,与素还真並称“日月才子”的传奇人物,同样踏上这方武林舞台。 一部《文武贯》,一册《风云录》,两闕名人榜,揭开日月並世而爭的序幕。 素还真与谈无欲约定,二人各撰名录,上书各自心中认定的天下第一。 若同一头衔下两人所书之名相异,便令那两位被提名者一决高下。 胜者,方为真正的天下第一;败者,那提名之人,便需付出代价。 日月之爭,自现世一刻,便吸引了武林各方视线。 而在这两册名录之中,唯独“天下第一剑”与“天下第一刀”两项,存在差异。 刀剑之爭,一波三折。少爷刀、帝王刀、真假宇文天,谜团迭出,层层剥解,直至今日—— 狂沙坪上,日月並立,万眾屏息。 狂沙坪四周,早已挤满了闻讯而来的武林人士。 高处低处,近处远处,密密麻麻的人头攒动,那一双双眼睛里,有期待,有兴奋,有幸灾乐祸,也有惴惴不安。 坪中,两道战局,四道身影,已至最后关头。 少爷刀对上帝王刀、剑藏玄对上单锋剑尊·宇文天。 刀光剑影,交错纵横。 三十招为限,转瞬將至。 就在素还真宣布天下第一刀、天下第一剑就由四人共享,风云录文武贯的赌约也不分胜负之时。 震惊武林的全新面孔显现,歌姬扇舞之间,自称金少爷的年轻人轻描淡写斩杀少爷刀与帝王刀,宣告天下第一刀之归属真正尘埃落定。 “我乃少爷刀金少爷,所以,这场赌局,还是《文武贯》贏了。” 金少爷轻描淡写收刀,面上掛著邪魅的微笑,几点血腥更衬得那张俊美不凡的面孔显出几分別具魅惑之感的味道。 “少爷刀……” 素还真闻言长嘆一口气,看向对面的黄衣男子。 “这一局,的確是素还真输了,素还真愿赌服输。” 而对面黄衣男子,或者说谈无欲,看著横空出世的“少爷刀”,心內同样疑惑不已。 但素还真既然认输了,他自然也不会客气。 “既然认输了,那就……” “输了吗?我看未必。” 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穿透全场。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人群之中,一道身影,缓缓走出。 衣著普通,相貌平平,扔进人群里便再也找不出来的那种普通。 可此刻,这“普通”之人,却成了全场焦点。 金少爷眉头微挑,那双狭长的凤眸里,杀意一闪而过。 “哦?” 他开口,声音拖得绵长,带著几分玩味,几分危险。 “你这又是几个意思呢?” 那中年人迎上他的目光,竟无半分惧色,只淡淡一笑,那笑容里,透著一种难以言喻的……自负。 “天下第一刀,金少爷斩少爷刀、帝王刀,自然是实至名归。”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场中其余几人,最后落在宇文天身上。 “但是这天下第一剑嘛……” “你这是什么意思!” 宇文天厉声打断,那张原本阴鷙的面容,此刻更显狰狞。 他本就因与剑藏玄不分胜负而恼火万分,如今一个无名小卒竟敢跳出来质疑他单锋剑尊的资格? “天下第一剑,自是另有其人。” 那中年人丝毫不为宇文天的怒意所动,语气依旧平淡,却透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也唯有胜了那人,方才有资格,称天下第一剑!” 此言一出,全场譁然。 另有其人? 胜了那人,才有资格? 这话中的意思,分明是说——眼前这宇文天、剑藏玄,还不够格? “你所说是何人?”一旁剑藏玄迫不及待的问道。 金少爷自称少爷刀,將素还真置於赌局告负的危险境地,作为素还真的朋友,自然希望素还真能够掰回局面。 面对眼前横生的变数,原本將局面尽数掌握的素还真与谈无欲此刻似乎反而成了局外人。 “翠环山下,见五杀的第六人,素贤人可还有记忆?” 那中年人忽然开口,目光直直落向素还真。 翠环山下,见五杀的第六人…… 素还真闻言,面色微微一变。 那张惯常从容的面容上,首次浮现出一丝波动。 他?! “那个无名小卒?” 谈无欲眉头一挑,语气里带著几分不屑,几分疑惑。 翠环山下那一幕,他自然清楚。 素还真莫名其妙从人群中拎出一个无名小卒,让他参与见五杀之局,当时他还以为是素还真安排的暗手,特意观察了一番,却发现那人確实不过是个江湖散人,修为平平,毫无特异之处。 可如今,却有另一个不知来路的人,说那人是天下第一剑? “呵。” 那中年人冷笑一声,目光扫过谈无欲,带著几分嘲弄。 “连月才子都不曾看出其底细,不更说明其人高深莫测?” 谈无欲面色一沉。 这话,分明是在说他眼力不济,以谈无欲的自负如何能忍。 “如今那人正在武林之中。”那中年人继续说道,语气愈发篤定,“若是怀疑我所言有差,何妨寻他一试?” “若我所言有差,立时当场自尽,也无妨啊。” 当场自尽…… 世上没人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难道素还真和谈无欲真的看走了眼,那日翠环山下的无名小卒难不成真是什么高人不成? “哼!” 此时,在场之人只听到了一声冷笑,循声看去,冷笑声的源头正是宇文天。 “一派胡言,譁眾取宠,素还真,这就是你的下作手段!” 谁? 素某吗? 素还真都有些疑惑。 这么看来,似乎得力的只有自己,再加上翠环山下那遭,那人似乎的確不排除与素某认识的可能。 但是……这確实不是素某的布置,是你吗…… 那这么说来,那人果然是欧阳世家之人? “何须多作废言?” 那中年人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素还真的思绪。 他看向宇文天,看向剑藏玄,唇边笑意愈发篤定。 “宇文天、剑藏玄,可敢寻上那人一会?” 宇文天面色铁青。 他单锋剑尊,纵横武林数十载,何曾受过这等挑衅? “呵!”宇文天冷笑一声,昂然开口:“有何不敢!” 第四十六章:秦假仙 荒山野岭,暮色四合。 篝火堆噼啪作响,火星子溅上半空,四周火光摇曳,映得周遭几株老松的影子忽长忽短。 寧长生盘坐火旁,手中一根树枝挑著火堆,听著对面那人滔滔不绝的话语,眉头渐渐拧成一个结。 “所以,你的意思是说宇文天和剑藏玄,都想找我证剑?”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透著一股说不出的古怪意味。 像是被人餵了一口苍蝇。 又像是走在路上,平白无故被人泼了一身脏水。 篝火对面,一个矮小身影正翘著二郎腿,手里攥著只烤得油光发亮的鸡腿,吃得满嘴流油。 那人头髮乱得跟鸡窝似的,衣衫不整,灰扑扑的道袍上满是污渍,偏生一个红鼻头格外醒目,在火光下一闪一闪,活像戏台上的丑角。 衰尾道人·秦假仙。 武林名人榜上,素还真与谈无欲共同认定的“天下第一辩”。 “是啊是啊!”秦假仙咬了一大口鸡肉,含糊不清地应道,“俺老秦亲眼所见的,狂沙坪上,刀剑之爭刚结束,突然蹦出个不知哪儿来的傢伙,说什么翠环山下那个无名小卒,也就是你啦,才是真正的天下第一剑,说得那叫一个斩钉截铁,宇文天当场脸都绿了,萧大侠你这下可出名啦!” 出名? 寧长生心头冷笑。 这哪是出名,分明是被人架在火上烤。 文武贯、风云录,果然是人不染风尘风尘自染人,哪怕他没想著凑热闹,结果还是被摆放在了台面下。 而会这么做的人,除了欧阳世家那位上智之智不作第二人想。 拉寧某人下水…… 寧长生眼內的冷光一闪而逝。 “不管怎么说啊,”秦假仙啃完鸡腿,隨手把骨头往身后一扔,在衣服上蹭了蹭油手,摇头晃脑道,“反正你小子自求多福喂!那天翠环山下,俺老秦也在场,那些大人物的事,咱们这些小人物啊,能躲多远躲多远,千万別往里掺和!” 小人物。 寧长生听著这三个字,忽然有些想笑。 是啊,在那些人眼里,自己可不就是个小人物么? 不过秦假仙呢? 寧长生知道秦假仙的情报很灵通,没想到他的情报这么灵通,听秦假仙话里的意思,这边刀剑之爭方结束,他就已经找上了自己,而且还是在这荒山里,不愧是正道头號的情报贩子。 只是这究竟是秦假仙自己的想法,还是…… 毕竟这个时候的秦假仙,已经与素还真有所交集了啊。 “的確如此,无论如何,多谢阁下告知。”寧长生抱拳一礼。 “不客气不客气。”还没等寧长生把话说完,秦假仙已经开始摆手,一副大大咧咧的模样,“再来个鸡腿,你不知道啊,俺老秦为了找你,废了好多的功夫。” “找我?”寧长生抬手隨手旋下另一个鸡腿,用油纸包了塞给秦假仙,秦假仙也不怕烫,拿起来又是一口,整个人斯哈斯哈的一边吃著一边说。 “是啊,老秦我也是受人之託啦。” 受人之託?这么坦诚的吗? “素还真?”寧长生试探问道。 “哦哟,你小子,猜人猜真准。”秦假仙拔开手里的酒壶塞子灌了一口,“確实是受素还真所託啦,但是那个白莲仔其实也没啥坏心,他也想不明白你是怎么又被卷到其中,所以想让你赶紧脱身。” “是吗?” 是吗?怕不是怀疑我是欧阳世家的暗桩,所以特意让人来试探我的身份吧。 毕竟若真是江湖散人,对这事自然是避之不及。 但若是別有用心的…… 有意思……欧阳世家拿我当枪使卷我入局,素还真又怀疑我是欧阳世家的暗桩。 想不到翠环山下的一念之差,还带来了这么多的麻烦,谁都觉得这是个软柿子能够踢上一脚。 “麦多想。”秦假仙突然一拍寧长生的肩膀。 “俺老秦也是从底层摸爬滚打上来的,最知道咱们这些没根没底的人的难处,反正吃完这一顿,赶紧跑路,武林这么大,哪怕不待中原,隨便找个犄角旮旯一躲,谁能找得到你?” 脱身?拖得了么…… 如今因为欧阳世家的插手,寧某人成功被摆在了檯面上。 素还真能够让秦假仙找上他寧长生,难道其他人就没有这份本事? 如果不还手的话,难保以后不会什么猫猫狗狗都上门来找麻烦。 倒不如索性乾脆一些。 “脱身,怕是不好脱身了。”寧长生摇了摇头,鸡肉入口,突然身旁一动,转头看到秦假仙又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了一个酒葫芦。 “喝。”秦假仙甩了甩头,似乎有些固执,“喝完就跑路。” “跑?武林之大,跑路到哪里才能不是江湖。”寧长生微笑著拿过酒壶,拔开塞子后猛地灌了一大口。 天下第一剑,一个笑话一般的名头,知道真相的寧某人自然知道这个名头自己远远不够格。 但是要料理宇文天和剑藏玄,自己还是绰绰有余。 秦假仙坐在一旁,把寧长生的变化看在眼里,心头暗暗嘀咕:这小子,不对劲啊…… 当初翠环山下,分明就是一个小人物一般的样子,畏畏缩缩的,如今听到成为武林焦点,虽然看得出来燥气,但是表现分明不像是一个小人物得样子。 难道那人真的说对了?这个小子真的是一个深藏不漏得大人物不成? 正想著,忽见寧长生抬起头来。 那双眼睛,在火光下清亮得惊人,仿佛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泉。 “秦假仙。” “嗯?” “可否替我带句话给素还真?” 欧阳世家…… 秦假仙一愣,隨即点头:“你说。” 寧长生看著他,一字一句,清清楚楚:“萧某可以助他解眼下之局。” 欧阳上智…… “事成之后我要一颗首级。” 寧长生隨手化出笔墨,在白纸上留下两个字,而后封好甩到秦假仙的手中。 “首……首级?”秦假仙疑惑不解。 “你將这交给素还真,他自然能够明白其中的含义。” 既然都认为寧某是小人物,那便让小人物,顛覆汝欧阳世家之江山! 第四十七章:刀剑爭端再起 翠环山琉璃仙境,与寧长生初相识之后的秦假仙带著信笺回返,正与素还真说著详情始末。 “我知道了。”阅罢信笺上的內容,素还真神情依旧淡定自若,手中拂尘轻扫,慢慢道:“此回辛苦你跑上这一趟了。” “所以啊,素还真你要做什么,真的要答应他的条件吗?” 秦假仙没有问信笺上的內容。 寧长生有意迴避他,素还真也没有主动提及,以秦假仙的智慧何尝看不出这其中只怕又是另一桩的麻烦。 两人都不想他知道,反而是不欲让他被捲入更深的一层。 “此事我自会料理,倒是关於那人,亲眼见过之后,你以为那人如何?”素还真没有回答秦假仙的问题,而是转拋出了另一个问题。 秦假仙闻言挠了挠头,“这……不好讲啦,前番翠环山下我也曾见过他,当时气派状况和此回再见可说是大相逕庭,就算是真有奇遇也最多就是提升修为,言行举止和气度可不是那么轻易能够改变,说实话俺老秦看这么多人,也是头一回遇上这样的人吶。” “如此吗……”素还真略微思忖之后转而言道:“秦假仙,有劳你前往公开亭发布消息,五日之后,狂沙坪上再开天下第一剑之爭夺。” 秦假仙闻言低头沉吟,然后点了点头,“我知道了,那我这就去。” 话说完也不耽搁,转身立刻向著翠环山下而行。 脚步声渐行渐远,终至不闻。 素还真独立崖巔,仰望苍穹。 云海翻涌,金日灿耀。 “刻意以欧阳世家之人性命为条件……” 他喃喃自语,声音极轻极轻,仿佛只是一声嘆息。 “汝是为自证清白,亦或是……欲盖弥彰呢?” …… …… “听说了吗?狂沙坪上五日之后再开天下第一剑头衔的爭夺,这一次那个叫萧炎的也会参加哦。” “哼,翠环山下那回我也在,那分明就是个小人物,还真有人以为是什么不世高人,我看啊,只怕是又一桩的惨案。” “难说啊,就算狂沙坪上那个人想以命搏出名,那个萧炎的总不会不爱惜自己的性命。” “不管怎么讲,等著看就是了,这回名人榜,真是越来越刺激了。” 隨著秦假仙在公开亭布告消息,各方势力皆將目光投向五日之后的狂沙坪。 天下第一刀?金少爷?都已经尘埃落定的名头,谁还在乎。 真正刺激的,当然是还悬而未决,三方竞爭的天下第一剑啦! 各地的赌桌又迎来了一个新的高潮,原本剑藏玄和宇文天不相上下的赌局,闯进来一个无名小卒。 既然是无名小卒,自然赔率也是非同一般的高。 高到,寧长生甚至都没控制住,选择了梭哈。 当然……是买自己贏。 作为如今的武林名人,寧长生自然会被认出来,常理来说作为选项是不能参加赌局的。 但是赌自己贏又属於一个例外,当然真对寧长生看好的,除了指望一把翻身走投无路的赌狗,其余寥寥无几也就是了。 “可惜啊,手里的钱还是少了点。”寧长生摸著下巴感觉有些遗憾。 但凡有老秦或者某位珠宝匣的家產,寧某人有信心能让中原武林搞赌庄开盘的这些庄家一辈子不想上赌桌。 至於会不会有人赖帐……呵呵。 转身,迈步,离去。 刚走出坊市,脚步倏然一顿。 前路,有人。 歌舞之声,由远及近。 丝竹悠扬,弦乐婉转,那靡靡之音,在风中飘荡,透著几分说不出的妖异。 红花铺道,舞姬开路。 红粉群中,一道身影,款款而出。 紫衣华服,金冠束髮,那张面容俊美不凡,剑眉星目,唇边噙著一丝邪魅的笑意。 可那双眼睛里,分明是毫不掩饰的杀意。 金少爷。 自称少爷刀的天下第一刀。 寧长生立於原地,静静看著那道身影越走越近,看著那铺天盖地的排场,看著那双眼中越来越盛的杀意,眉头越发的紧皱。 一方面是他確实不喜欢金少爷这个人。 另一方面,也是他不能理解欧阳上智到底想要做什么。 如今的金少爷效力於欧阳世家,狂沙坪上现身杀双刀本身就是欧阳上智为为让素还真、谈无欲之赌局破局所做的行动。 但既然如此,欧阳上智到底又是为什么要拉他下水? 而如今金少爷堵过来,是欧阳上智的命令,亦或者是…… “你就是萧炎?” 金少爷开口,声音拖得绵长,带著几分玩味,几分轻蔑。 那双狭长的凤眸,上上下下打量著眼前之人,从头到脚,从脚到头,那目光肆无忌惮,儘是轻蔑之色。 寧长生在这目光下被瞧的不是很舒服,只皱起了眉头,“萧炎之名,只是一个代號,你若是喜欢,叫此未尝不可。” “哈。”金少爷闻言冷笑一声,“胡言乱语,这样的人,也能够称天下第一剑?” “哦?那少爷刀的意思是?” 金少爷抬手握住身后的刀柄,嘴上在笑,眼中的杀意却是无论如何都掩饰不过。 “刀剑不分家,既然天下第一剑的爭夺门槛如此之低,那么杀了你,本少爷也再去爭一个天下第一剑也未尝不可!” 这个时期的金少爷啊…… 寧长生口中只轻轻吐了一个“嘖”字。 平心而论,眼前这玩意儿属实不是个好东西,哪怕未来回头是岸改邪归正,也抹不去他桩桩件件的罪行。 哪怕此时此刻,有许多的罪他还没有犯下…… 金少爷眼看寧长生如此轻慢自己,心里头怒火更盛了几分。 原本他爭夺下天下第一刀,不仅完成了僱主的任务,还名动武林,风头无二,结果这风头没过几天就给寧长生给抢去了。 “来,拔剑,让本少爷看看你有没有资格,这名人榜,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上。” 刀锋所向,是毫不掩饰的杀气。 寧长生依旧是一派从容,毕竟如今的他,早已然是今非昔比。 “动手,简单,三招的胜负,吾败便死,你若败嘛……便为吾做三年的僕从,如何。” 第四十八章:这一招,戒骄戒躁 坊市之上,刀剑之爭,为名气,因嫉恨,金少爷恶向胆边生,执刀问杀。 寧长生神情自若,淡定言断,三招为约,胜负即分! 闻言的金少爷盛怒至极更见冷笑:“好,够狂,本少爷欣赏你,本来还打算给你留个全尸的,现在,给你人首分离。” “哈。”寧长生只是轻笑一声,斩风剑出。 不论是金少爷的自发行为,还是你欧阳上智的谋算…… 既然你想看,寧某便如你所愿! 话语落,再无多言,刀剑之爭开序幕,三招落定断死生。 一声冷笑,刀已出手! 漫天霜华,尽化刀光! 但见刀光连绵成片,层层叠叠,铺天盖地倾泻而下,仿佛要將眼前之人,连同这方天地,一併绞成齏粉! 第一招出! 金少爷意在先发制人,一出手便是杀著! 四周惊呼声起,那些江湖人只觉眼前一花,便再也看不清人,只能看见漫天的刀光,看见那刀光之中,那道孤立无援的身影—— 然后。 他们看见了。 看见了那道身影,轻轻退了一步。 看见了那柄剑,轻轻出了三寸。 看见了一道光。 一道清冽的、极淡极淡的、却让人挪不开眼的光。 那光芒没入漫天刀光之中,一闪即逝。 下一刻—— 刀光骤止! 狂风顿歇! 嗒。 一声轻响,极轻极轻。 可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之中,那一声轻响,清晰得仿佛敲在每一个人心头。 血。 一滴滴鲜血,自刀柄流淌而下,落在青石地面上,洇开一小团暗色。 金少爷连退十数步,每一步都踏得石屑纷飞,每一步都踏得地面震颤! 十步之后,他猛然顿住。 右手,鲜血淋漓。 那道伤口自虎口裂至手腕,深可见骨,鲜血泊泊涌出,染红了整只手掌,染红了那柄刚刚还不可一世的刀。 “怎……怎么可能?!” 金少爷瞪大双眼,死死盯著眼前那道身影。 那张俊美的面容上,第一次浮现出惊骇之色。 四周,一片死寂。 轻描淡写斩杀少爷刀和帝王刀的金少爷,竟然处於下风?!在场围观者无不错愕。 这人,分明在翠环山下面对素还真和四大派的时候,谨小慎微,分明就是一个妖道角而已啊…… “第一招。” 寧长生开口,声音淡淡。 他依旧立在原地,依旧一手按剑,剑只出鞘三寸,剑身甚至不曾完全显露。 仿佛方才那一剑,不过隨手为之。 “你还有两招。” 三招为约,还有一招的机会,所以这人竟是要在第三招落定此决胜负? 何等的自信,何等的自负,何等的屈辱! 金少爷双眼通红,那张俊美的面容因愤怒而扭曲,因屈辱而狰狞。 他金少爷,自艺成以来,何曾受过这等羞辱? “连环七斩!” 怒吼声中,极招上手! 刀光再起! 这一次,不再是铺天盖地的笼罩,而是一刀接一刀,一刀快过一刀,一刀更胜一刀! 七刀连环,如海潮迭起,如怒涛翻涌,连绵不绝,层层递进! 每一刀,都较前一刀更快、更狠、更厉! 先前哪怕是帝王刀和少爷刀两个人,也不曾支撑到他將七斩施展完毕就已然绝命。 金少爷有自信,这一招之下,无人能挡! 然而—— 又是一道光。 又是一道清冽的、极淡极淡的、却让人挪不开眼的光。 那光芒一闪,便没入连绵刀光之中。 然后。 戛然而止。 七刀未尽,刀光已散。 金少爷再次暴退,这一次,退了整整二十步! 左肩,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泊泊涌出,染红了半边华服,染红了那张因惊骇而惨白的面容。 围观的江湖人也是惊讶到了极点。 到底是怎么回事?金少爷竟然完全被压制?狂沙坪上谈笑之间斩杀帝王刀和少爷刀何等强势,怎么两招过后竟然如此狼狈。 稍微有眼力见的都看出来,前面两招都是金少爷主动进攻,对方只是被动的防守。 哪怕只是如此,金少爷依旧被弄得狼狈不堪。 若是双方攻守互换一下,那么…… “第三招了。”这一次,寧长生开口说道:“这一招,让汝戒骄戒躁,认识自己,更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可笑,本少爷怎么可能会败!” 不甘心,怎么甘心! 金少爷正要抬手,眼前一道寒光,比他预料的来的更快,快得金少爷甚至来不及举刀,来不及退避,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他只觉眼前一花,手中一轻,膝下一软—— 刀,脱手飞出,插在三丈之外的地面上,刀身震颤,嗡嗡作响。 人,屈膝跪地,跪在那道蓝色身影面前。 鲜血,自周身各处涌出,染红了地面,染红了视线,染红了那张终於浮现出恐惧的面容。 三招。 三招已过。 胜负已分。 寧长生收剑归鞘,转身。 背对著那道跪在地上的身影,声音淡淡传来—— “你输了。” “依照约定,为仆三年。” 不知何时,寧长生已经站在了他身后三步距离,甩了甩斩风剑上的血,从容归鞘。 “现在,你输了,依照约定,你要给我为仆三载。”寧长生隨后看向金少爷的那群隨从舞姬,“至於你们,我钱包寒酸,养不起这么多人,跟著我我也嫌碍事,就此遣散吧。” “啊?”寧长生这话一出,金少爷那群隨从瞬间变了顏色,直接跪倒在地。 “这位大侠,我们是自愿跟著少爷,请不要赶走我们。” “是啊,我们都是被少爷所救的苦命人,如果不是少爷出手,我们早就死了。” …… 顿时,几个舞姬哭成一片,听的寧长生眉头微皱,转头看向金少爷。 “给你几天的时间,將你的人安置妥当,天下第一剑之爭时来狂沙坪寻我。”话说完,寧长生径直转身离去。 至於金少爷会不会信守承诺,对此寧长生倒不是很担心。 哪怕金少爷自己不愿意,他背后的欧阳世家也会想方设法的让逼迫金少爷来接近自己。 只希望,金少爷自己不要找死,毕竟自己的脾气,可是没有崎路人那么好啊。 第四十九章:赴约狂沙坪 “呵呵呵呵,本来以为是个人物,想不到也不过如此。”欧阳世家大殿之上,依旧是那一道帷幕,划分出不可逾越的界限。 这道界限之前,见不得分毫的骨肉亲情,只有最纯粹的主僕。 欧阳上致听到欧阳上智的评价,忍不住抬起了头,疑惑问道:“家主,连金少爷在其手中都走不过三招,这种修为,哪怕是家族之中只怕也……为何家主反而评价其不过尔尔?” 欧阳上智俯视著阶前的阴窟堡主,心中暗自摇头,连这点眼力和思维都没有,这二弟,终究难成什么大事。 “金少爷乃为取其性命而至,却被他轻飘飘的落了个为仆三年的结果,甚至还给金少爷时间去遣散麾下,这等做派,和那些自詡道义的顽固腐朽之辈有何区別。”欧阳上智轻蔑道:“原本以为是一个內藏沟壑藏器在身待时而动的英杰,结果却是心慈手软,毫无威慑力可言,纵然浑身是铁,又能钉得几根钉,空有一身蛮力,不值一提。” “原来如此,属下明白了。”欧阳上致连连点头,多年以来他早已经习惯了跟不上家主宝座上那位思路的日子,只听到此处,又问道:“那是否要让金少爷与之接近,潜伏在其身侧?” 欧阳上智轻笑一声,摇头道:“不必,以金少爷脾性,必然毁诺,甚至还会暗中寻找机会进行报復,將此事盯紧便是。” 究竟是扮猪吃虎藏器於身,还是洪福齐天侥倖奇遇,是无根飘萍还是另有背景,关於这个变数衍生出的许多问题,欧阳上智相信自己很快就能够得到答案。 “是!” 想不明白欧阳上智的目的,但欧阳上致能得到欧阳上智任用的,就是因为他足够的听话。 …… …… 无欲天。 凉亭之內,石凳之上,一道身影端坐。 脱俗的面容,清冷的气质,眉宇间那股傲气,与素还真如出一辙,却少了几分沉稳,多了几分锋锐。 脱俗仙子·谈无欲。 “三招击败金少爷……” 他喃喃念著手中的情报,唇边浮起一丝玩味的笑意。 “素还真,你藏得可真深啊。” 翠环山下那一幕,谈无欲记得清清楚楚。 那个被素还真从人群中拎出来的无名小卒,畏畏缩缩,战战兢兢,分明就是个没见过世面的江湖散人。 他曾仔细研究过,確认那人確实毫无特异之处。 可如今—— “连谈某都瞒过去了,这份演技,当真了得。” 谈无欲放下情报,抬眼望向天边流云。 那双清冷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兴味。 “那就让谈某一观,你这枚深藏已久的棋子,究竟要落在何处。” …… …… 三招击败金少爷,寧长生所用的化名萧炎,很快向著中原武林各处传播。 《文武贯》、《风云录》,天下第一名人榜之爭,如今正是整个武林的焦点。 轻描淡写斩杀帝王刀、少爷刀的金少爷本该是风头正盛,但如今这风头却被人给摘了个乾乾净净。 天下第一刀,被一人轻描淡写三招击败,甚至要给人为仆三年,將金少爷踩在脚下的人,一时间更是风头无二。 转眼之间,五日流过,狂沙坪上,万教再聚,素还真、谈无欲分立东西,剑藏玄和宇文天作为日月两人分別钦点的天下第一剑,各自走上狂沙坪,万眾瞩目中,狂沙坪外,一道身影,渐行渐近。 “袖里青蛇吞云气,剑启青虹惊游龙。寧作侠行天下客,不问长生逍遥同。” “萧炎,应约而来。” 寧长生抬手一挥,斩风入手,遥对宇文天、剑藏玄两人。 这种气势…… 素还真眉头微皱,果然是与前番翠环山下大相逕庭。 此人究竟是什么来歷? “无名之辈,也配爭夺天下第一剑!” 哪怕寧长生的战绩嚇人,宇文天依旧不曾將其放在眼內。 一天是无名小卒,一辈子都是无名小卒,翠环山下唯唯诺诺之辈,也配来爭夺天下第一剑?笑话! 对比宇文天,剑藏玄则客气了许多,抱拳一礼说道:“为承诺,剑藏玄得罪了。” 寧长生微微頷首,还了一礼。 “客气。” 三道身影,三柄剑,三股气势,在狂沙坪上无声对峙。 万教眾人屏息凝神,只觉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便在此时,素还真与谈无欲对视一眼,同时迈步上前。 “萧壮士。” 素还真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落入耳中。 “你本不在素某与脱俗仙子的名榜之內,今日参与爭夺,可有什么条件?” 条件? 寧长生微微侧首,看向那人群之中的一道身影。 那是一个魁梧汉子,此刻正缩著脖子,躲在人群之后,一副心虚模样。 正是那日在狂沙坪上,当眾宣称他是“真正天下第一剑”之人。 寧长生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可那笑意深处,分明藏著什么。 “条件?” 他开口,语气淡淡。 “无。” 话音未落—— 剑光已起! 青虹乍现! 那光芒太快,快得在场绝大多数人甚至来不及眨眼! 便见那道剑光,自寧长生手中脱手而出,如一道流光,直射人群之中! 目標——那个魁梧汉子! 那人瞳孔骤缩,身形急退! 可剑光更快! 快到他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呼,便觉喉间一凉! 一剑封喉! 人首分离! 那颗头颅高高飞起,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那双眼睛兀自圆睁,满是不可置信。 便在这时,寧长生抬手。 一掌轰出! 砰! 那颗头颅,在半空中轰然炸开! 化作一团血雾,漫天飘散! 而就在头颅炸裂的剎那—— 地上的无头尸体,忽然起了变化。 那魁梧的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缩、乾瘪,最终化作一具皮囊,软软瘫在地上。 “这是——” 谈无欲眼一凛,脱口而出。 “荫尸大法!此人是荫尸人所化!” 荫尸人。 武林名人榜上,天下第一术。 素还真眉头微皱,目光落向那滩皮囊,又落向那道收剑而立的身影。 此人此举,是在自证清白? 还是在…… 寧长生收剑归鞘,转过身来。 目光扫过在场眾人,扫过素还真,扫过谈无欲,最后落向那两道已然就位的身影。 宇文天。 剑藏玄。 “麻烦已了。” 他开口,声音淡淡,仿佛方才那一剑一掌,不过是拂去衣上尘埃。 “现在,该是这边了。” 第五十章:名人榜上 天下第一剑 狂沙坪上,寧长生一掌一剑,绝杀名人榜上天下第一术荫尸人,表现出的决断和狠辣,哪里像是先前判断的心慈手软之人。 “现在,该是这边了。” 早在听到消息时,寧长生就对於现身拱火的人身份有了猜测。 这个时期的欧阳上智麾下,也算得上人才济济,但要能现身搞这些事情的,最合適的莫过於荫尸人。 荫尸大法变化万端,论易容变化可以说是冠绝武林,不然也不会同时被素还真、谈无欲给列上武林名人榜。 除此之外,荫尸大法还有一个特点,就是难杀,號称碎尸不死。 但因为將全身能量匯聚於头部,一旦头部报废,身体也將隨之死亡。 这事放在武林是隱秘,但对寧长生而言…… 旁人罕知內情,只知道寧长生一剑一掌便格杀了武林中出了名的难缠的荫尸人,一时间哪怕是宇文天都生出忌惮之意。 “如此,便让三位乱战,依旧是三十招为上限,最后判定结果,如何?”谈无欲开口看向三人说道,“倘若最后仍旧是不分胜负,三位便共享天下第一剑之名,那时赌约,依然是风云录逊色文武贯一筹啊。” 风云录逊色文武贯一筹…… 谈无欲之意,便是赌约继续,先前天下第一刀之爭,因为金少爷自称少爷刀,素还真可是已经先输了一局…… 对此,寧长生只淡淡说了一句话,“三十招,太多了。” 既然已经扬名,就索性扬彻底一点。 如果不是因为担心一剑宰了金少爷会让欧阳世家那位反应过激直接上大杀器,金少爷都活不了。 欧阳上智既然已经盯上了他,在寧长生看来,就该以最快的速度,最高的效率,解决掉欧阳上智及其党羽,至於欧阳上智的杀手鐧,金少爷就是用来牵制的最好的棋子。 想到这里,寧长生瞟了一眼素还真。 素老奸,这一轮寧某人助你度过去,寧某人要的东西,你准备好了吗? “三十招,太多了。” 寧长生开口。 语气淡淡,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可这话落入宇文天耳中,却是赤裸裸的羞辱。 “小子,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宇文天厉声喝问,那张阴鷙的面容上,青筋暴起,杀意毕露。 他单锋剑尊,纵横武林数十载,何曾受过这等轻慢? “字面意思。” 寧长生看著他,目光平静如水。 “都说单锋无尽,剑式无穷——宇文天,拿出你全部的能为。” 顿了顿。 “你只有一招的机会。” 一招的机会。 狂妄! 极致的狂妄! 宇文天气极反笑,那笑声尖锐刺耳,在狂沙坪上空迴荡。 “好!好!好!” 他连道三个“好”字,那双眼眸里,杀意已凝如实质。 “那便让吾一观,汝这一剑——要如何取吾性命!” 话声未落—— 剑已出手! 单锋无尽式,剑式万千,用之不尽! 那一瞬间,漫天剑光! 宇文天一出手,便是毕生所学之极致! 那剑光层层叠叠,绵绵不绝,一剑接一剑,一式连一式,仿佛真的无穷无尽,永无止歇! 每一剑,都是杀招! 每一式,都可夺命! 狂沙坪上,万教眾人只觉眼前一片花白,那剑光铺天盖地倾泻而下,仿佛要將那道孤立的身影,连同这方天地,一併绞成齏粉! “好剑法!” 有人脱口惊呼。 “这才是单锋剑尊的真正实力吗!” “那萧炎,只怕要糟——” 话音未落,戛然而止。 只见那道孤立的身影,轻轻抬起了手中的剑。 那柄剑上,亮起了一道光。 一道清冽的、极淡极淡的、却让人挪不开眼的光。 那光芒,不似剑光,倒像是—— 虹。 祭剑化虹! “啊——!” 一声惨嚎,撕裂漫天剑光! 那无穷无尽的单锋剑式,在触及那道虹光的剎那,仿佛积雪遇烈阳,层层消融,寸寸瓦解! 宇文天倒飞而出! 那道身影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重重砸落在地! 砸出一个丈余深坑! 尘土飞扬! 待尘埃落定—— 眾人只见宇文天仰面倒在坑中,双目圆睁,喉间一道细细的血痕,正泊泊涌出鲜血。 一剑封喉! 死不瞑目! 狂沙坪上,一片死寂。 万教眾人,尽数失声。 那些方才还在议论纷纷、还在惊嘆宇文天剑法了得的人,此刻只觉喉咙乾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死了? 宇文天,就这么死了? 一剑? 就一剑? “这……这……” 有人喃喃自语,声音发颤。 “宇文天难不成又是在演戏?” “这种办法,一次两次,这不是把大家当猴耍。” “就是,有没有可能,那个真的是宇文天呢……” “怎么可能!我可是全副身家买他宇文天贏啊!” 议论声,惊呼声,哀嚎声,此起彼伏。 可那些声音,寧长生一概不理。 他只是收剑,转身,看向另一道身影。 剑藏玄。 那位与宇文天交手三十招不分胜负的剑者,此刻正怔怔立在原地,望著坑中那道死不瞑目的身影,面色复杂。 三十招不分胜负。 而那人,只用了一剑。 剑藏玄缓缓抬眸,看向寧长生。 那张面容上,没有恐惧,没有退缩,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 兴奋。 “剑藏玄,该你了。” 寧长生开口,声音依旧淡淡。 剑藏玄深吸一口气,抱拳一礼。 “请——指教!” 生死一瞬·单锋无痕! 极招上手! 那一瞬间,剑藏玄整个人仿佛与手中之剑融为一体,化作一道流光,直取寧长生! 快! 极致的快! 那速度快得在场绝大多数人甚至来不及眨眼,只觉眼前有光一闪,那剑锋便已逼近寧长生面门! 生死一瞬。 单锋无痕。 这便是剑藏玄毕生所修之极致! 面对这一剑—— 寧长生一步迈出。 同样的快。 却是截然不同的风采。 剑祭虹光! 那道清冽的光芒,自斩风剑上腾起,化作一道流光,与剑藏玄的极招—— 瞬间交错! 一瞬之间,两道身影交错而过! 剑光敛处,两人已背向而立。 狂沙坪上,落针可闻。 嗒。 一声轻响。 剑藏玄手中长剑,脱手飞出。 插在三丈之外的地面上,剑身震颤,嗡嗡作响。 “……我败了。” 剑藏玄长嘆一声,垂首告负。 对比起宇文天,剑藏玄没那么找死,寧长生也不是什么滥杀的人。 剑藏玄败,宇文天死,天下第一剑的爭夺再无悬念。 “萧炎,你便是天下第一剑了。”谈无欲一挥拂尘说道:“是我和素还真不知一山还有一山高,冒昧提名,这关於天下第一剑的提名,我与他都错了。” “但这一局赌局,依旧是素还真你输了。” 谈无欲说著看向素还真,“素还真,你还有话可说吗?” “素某……”素还真神色一滯,脸色灰暗,缓缓摇头道:“素某,无话可说。” “且慢。”寧长生此刻突然开口道:“谁说素还真输了?” 第五十一章:曾用名剑藏玄 “嗯?” 狂沙坪上,天下第一剑之爭尘埃落地。 谈无欲再提《文武贯》、《风云录》之赌局,却没想到寧长生竟然再次开口,从中横插一手。 月才子眉头微蹙,那双清冷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不耐,再看向寧长生,语气已带了几分冷意:“朋友,你的確是谈某与素还真料所未料的变数,剑法超群,谈某亦佩服,但这赌局之事,素还真所写的天下第一剑乃是剑藏玄,与你——” “我有一个曾用名,叫剑藏玄。” 寧长生开口,语气平平淡淡,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往事。 “所以素还真所写的剑藏玄,其实就是我啦。” 曾用名……剑藏玄? 一瞬间,某位月才子感觉自己的智商正被人以极为粗暴的方式按在地上摩擦。 万教眾人,也是齐齐愣住。 那一张张面容上,表情精彩至极——惊愕、呆滯、茫然、哭笑不得,应有尽有。 有人揉了揉耳朵,怀疑自己听错了。 有人张大了嘴,半天合不拢。 更有人噗嗤一声笑出声来,旋即又赶紧捂住嘴,生怕被人看见。 谈无欲立在原地,握著拂尘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那张清俊的面容上,那惯常的从容与傲气,此刻竟有些僵硬。 他看著寧长生,看著那张云淡风轻的面容,只觉一股无名火,自心头腾腾升起。 曾用名剑藏玄?好一个曾用名啊! 谈无欲瞥了一眼素还真,转过眼,强压下心头的火气,维持著心平气和的语调说到:“朋友,眾目睽睽之下,这般言辞,怕是不太合適吧……” “不合適?”寧长生接过话头,目光扫过四周那密密麻麻的人群,唇边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哪里不合適?在场之人,有谁能证明,萧某曾经不叫剑藏玄?” 那目光所过之处,眾人纷纷低头。 证明?如何证明? 他们与这萧炎素不相识,此前从未谋面,便是想证明,也无从证明。 更何况这本来就是子虚乌有的事情。 谁都能看出来,这人就是想耍无赖。 素还真看到这一幕也有些愣神,主要是没见过这么简单粗暴行事的。 对方在信笺里说他有一计可以解决此事,原来是这么个计么…… “看来是没有了。”寧长生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谈无欲。 “所以,素还真所写的剑藏玄,並无问题。”话语到此,寧长生还刻意顿了顿,“脱俗仙子,还有什么指教么?” 还有什么指教么? 这七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七根针,一根一根扎在谈无欲心头。 他谈无欲,与素还真並称“日月才子”,才情卓绝,傲骨天成,何曾受过这等憋屈? 可偏偏—— 偏偏这等无赖的手段,才最是难破,除非真要和对方撕破脸。 谈无欲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那双清冷的眼眸里,已恢復了惯常的平静。 “好,好一个剑藏玄,既然壮士如此说,那谈无欲怎能不认,如此,我与素还真各自告负一局,《文武贯》、《风云录》之爭到此为止,告辞。” 话说罢,谈无欲负气转身离去,不再多言。 “月才子慢走啊。”寧长生对此只是轻飘飘说了一句,隨后转头看向另一道身影。 那道黑色道袍的身影,此刻正立在十步之外,拂尘搭在臂弯,白髮披散肩头,那张清俊出尘的面容上,依旧是那淡淡的、高深莫测的微笑。 四目相对。 寧长生拱手一礼。 对此,素还真也只是拱手一礼,“想不到,翠环山下一別,阁下竟有此等造化,果真是士別三日当刮目相待。” 素还真不会怀疑自己的眼光。 翠环山下暗中扇风的那一位,的確只是一个修为尚可的江湖散人,至於这短短时日便脱胎换骨,只能说真是各有机缘。 “素贤人客气了,先前翠环山下馈赠恩情就此了结,萧某就此告辞,请了。” 【叮,完成名场面打卡签到……】 这个时候的提示音,还是令寧长生有些意外,难道说…… 压下心內思绪,寧长生將注意力投在当前,毕竟首要的目標还是欧阳上智。 欧阳世家直系血亲的人头可不是隨隨便便就能搞来的东西,哪怕是素还真,也需要时间。 这一桩交易见不得光,至少在那位上智殞命之前不行。 素还真也是聪明人,两个人对於这內中的交易绝口不提,只说翠环山下那一遭。 这是让现场围观之人看的,也是让暗处的各方看的。 明晃晃的就是告诉所有人,两人之间的关係,到此了断。 至於信不信,就要看围观的人如何作想了。 眼看著热闹结束,万教之人也是各自议论著离去。 原本以为三剑之爭会是一场龙爭虎斗,却想不到结束的竟是如此的仓促,宇文天也好,剑藏玄也罢,都没能撑过一招。 这场武斗甚至不如寧长生之后在脱俗仙子面前上演的指鹿为马精彩。 曾用名剑藏玄……哈,能够让和素还真不相上下的谈无欲哑口无言,这位横空出世的天下第一剑当真是一个人才。 人潮退散之时,素还真缓步来到剑藏玄面前,捡起剑藏玄的剑,將之递迴到原主手內。 “此回,多谢你替素某出手。” “未能功成,剑藏玄愧受答谢。”收剑归鞘,剑藏玄神色黯然,声音低沉:“无名之人,便有这等能为,这武林,果然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言重了。”素还真缓缓摇头道:“依素某之见,剑藏玄固然非其曾用名,但这萧炎只怕也未必是其本名,其所用剑法,乃是正统道门武学,数甲子前,素某游歷南武林,曾听闻过与之今日展露剑法相似之武学,只是此人所用更为高深,来歷只怕也不简单。” “竟是如此?!”剑藏玄眉头微皱,“可有危险?” 危险? 素还真微微摇头,那张清俊的面容上,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 “危险,现在自是看不出。”他顿了顿,目光落向远方,落向那道已然消失的身影,“只是此事,出自素某之口,入阁下之耳,还请勿要对旁人言说。” 剑藏玄闻言,连忙拱手:“自然。” 素还真微微頷首。 然后,他拂尘一甩,转身望向天边流云。 那声音,飘飘忽忽,似远似近—— “素某可不想惹火上身啊。” 第五十二章:你便改名叶少一吧 荒野破庙,夕照残垣。 一地狼藉之中,那道蜷缩的身影,早已辨不出本来面目。 衣衫襤褸,血肉模糊,那曾经光鲜亮丽的紫衣华服,此刻只余下片缕残布,勉强遮住几分狼狈,而裸露在外的皮肉,更是触目惊心——抓痕、挠痕、刀剑之痕,层层叠叠,密密麻麻,竟无一处完好。 那人伏在地上,浑身颤抖,不知是因疼痛,还是因恐惧。 就在此刻,破庙之外,脚步声响起,月趋越近。 从容,舒缓,不疾不徐。 “若非那道印记,要寻你,还真需费上一番功夫。” 那声音温和,带著几分漫不经心的隨意,可这声音落入地上那人耳中,却如同惊雷炸响! 金少爷猛然抬头! 那张原本俊美的面容,此刻已扭曲得不成人形—— 眼眶深陷,颧骨高耸,嘴唇乾裂,满面血污,唯有那双眼睛,在看清来人的剎那,迸发出复杂至极的光芒。 惊骇。 愤怒。 恐惧。 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解脱。 “是你!真的是你!” 声音沙哑,语无伦次,前几日尚且展露於人前的不可一世的狂傲,此刻荡然无存。 “就是你,你是魔鬼,你是魔鬼!” 金少爷一边嘶吼,一边向后挪动,那双手在地上抓出十道血痕,却浑然不觉。 寧长生立在破庙门前,夕阳在他身后铺成一片金红,將那道身影衬得愈发……深不可测。 “誒。”寧长生迈步踏入破庙中,摆了摆手,“可是莫要说这样的话,我可不是没有给过你机会,这不过是对食言之人的一点小小的惩罚而已。” 坊市之上,寧长生放著金少爷遣散人手,自然不可能什么后手都不留,早在两人交手之时,金少爷就已经中了寧长生暗中种下的术法。 如果金少爷愿意乖乖履行诺言,到期自动来狂沙坪为仆,一切自然好说。 但若是食言而肥嘛…… 从戌时到卯时,起初只是会觉得身上发痒,而后隨著时间流逝,奇痒剧痛递加,及至亥时连五臟六腑也似发起痒来,这股症状过了子时又开始逐渐减轻,直到卯时以后彻底消失,待到第二天又如此循环往復。 为了纪念这个点子的源头,当初的寄辛流君还为这个术法起了一个格外好听的名字——生死符。 不过短短三日,金少爷便从光鲜亮丽的“少爷刀”,沦作了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原本金少爷每日还需要吸食毒品,自从生死符生效之后,甚至连毒品都顾不得了,也不得不说一句医学奇蹟。 “你……”金少爷盯著寧长生,“你想要我做什么,我都可以答应你,只要你解开,解开……” 寧长生掸了掸衣袍,在破庙里勉强寻了一个能坐的地方坐下,微笑道:“誒,不要这么讲嘛,我毕竟也不是什么魔鬼,所作所为不过是需要小朋友牢记一下诚信的重要性,毕竟人无信则不立哦。” 诚信……人无信则不立…… 金少爷只是叛逆骄狂,又不是傻子,识时务者为俊杰的道理还是懂的,再结合寧长生所说的—— “我明白,我明白!”金少爷猛地翻身跪地,额头触地,磕得砰砰作响! 那声音在空荡的破庙中迴荡,一下,又一下,一下比一下更重,一下比一下更响! 鲜血,自额头涌出,染红了地面。 可他不敢停。 更不能停。 “是我不对!是我言而无信!” “我愿意为公子奴僕,侍奉三载,哦,不,十载,三十载都可以,金少爷愿意一生一世追隨公子。” 看著眼前五体投地,磕的血肉模糊的人,关於他口中的话,寧长生自然是半个字儿都不相信的。 要不是猜想著欧阳上智可能狗急跳墙,金少爷早该死了。 不过此刻嘛,装还是得装下去。 “很好,很有觉悟,不过,你这个名字……你见过奴僕名字叫少爷的吗?” 少爷…… 金少爷抬起头,那张血肉模糊的面容上,竟挤出几分討好的笑。 “是,是!公子说的是!” 那声音,殷勤,卑微,与三日前那个不可一世的“天下第一刀”,判若两人。 “少爷之命,小人自然是配不上的,事实上,小人本名少一,今后公子便叫小人少一——” 顿了顿,又连忙改口。 “哦,不是,是小一,小一便是!” 嘖嘖嘖…… 寧长生看著眼前这人,看著他那殷勤卑微的模样,心头却愈发清明。 果然。 越卑微,越危险。 越驯服,越该杀。 等解决了叶小釵这个麻烦,金少爷总是该死的,这玩意儿留著总归是一个隱患。 所幸,武林足够乱,不沾因果让金少爷死的办法,寧某人能够想出来足足九种。 可面上,他只是微微頷首,那笑意依旧温和。 “少一?”寧长生装模作样的想了想,“为我僕从岂可有名无姓,有道是一叶障目不见泰山,你先前便是为一叶所障,追隨於我之时,你便叫叶少一吧。” 叶少一……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金少爷便接受了这个名字。 “今后小人便叫叶少一!” “多谢公子赐名!” 话音落,又是砰砰砰一连串的磕头。 那声音,在破庙中迴荡,久久不息。 却不知,他表现得越卑微,在寧长生的眼內,其危险程度就越高,到最后就越是非死不可。 “好了好了,停下这些个动作吧。”寧长生摆了摆手,同时一道气劲飞出,没入金少爷体內。 “看你如此的识趣,今晚先让你睡上一个好觉,走吧,离开此处。” 睡个好觉…… 这四个字,落入叶少一耳中,只觉一股暖流自体內涌起,那纠缠了三日的痛痒,竟真的一点点消退。 他瘫软在地,大口喘息,那双眼睛里,竟泛起几分水光。 “多谢公子……多谢公子……” 那声音,沙哑,哽咽,听不出是真心,还是假意。 寧长生站起身,拂了拂衣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尘。 “走吧。”寧长生摆手说道,“这里,有些太脏了。” “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