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游:持剑之王》 第1章红草原的幽灵 风……吹过长枪林立的荒原,残破焦黑的红底黑龙旗帜悲凉的飘动。 戴蒙·黑火知道,自己在这片土地上的最后时刻来临了,怨恨与怒火已经消失,只剩下一种將心撕成碎片的无力感。 论剑术,无人能与之匹敌。 他是史上最年轻的骑士,12岁在比武竞技中崭露头角,之后,伊耿四世承认戴蒙是自己的儿子,並將征服者之剑『黑火』赐予了他。 可是,他终將面见陌客。 戴蒙感到一股超自然的虚弱传遍全身,麻木感消失了,他感受到了盔甲的重量,低下了仍戴著头盔的头。 紧接著,战斗的声响开始沉寂。 喊叫与呻吟、钢铁摩擦声、马匹嘶鸣与號角……一切都开始消退,他的身躯无声地栽倒在地。 …… 戴蒙·黑火在战场上醒来,他身上没有盔甲,“黑火”也不知所踪,周围是层层叠叠的尸体。 他们身上残留著维斯特洛所没有的异域盔甲,冰冷的手中紧握著奇形怪状的武器……他们的面容与多恩人也不同。 他试图去抓一把躺在尸堆上、形状像农民镰刀的剑,但那“镰刀”在他手中化为了尘埃。 另一具尸体里插著一支长矛,但也在他触碰时碎裂了。 就在这时,一阵异常强劲的风吹来…… 战场上腐烂、血腥、焦臭、败坏……这些都是取悦陌客的薰香。 从铁群岛到传说中的东方之地,人们都在以此向他献祭。 全身的疲惫和疼痛之外,又加上了飢饿,这让他头脑迟钝,无法清晰思考。 胃部因难以忍受的痉挛而抽搐,而偏偏此时,风势越来越猛,越来越多的气味扑面而来。 它们承诺著愉悦、休息,或许还有遗忘……但在他与食物之间隔著一大段路,而飢饿的咆哮却越来越响。 然而,他眼前展现出一场难以想像的、与他所熟悉……所知晓的一切都截然不同的野蛮庆典。 旁若无人,不遵任何礼仪。 在这里,唯有欲望和支撑这些欲望的力量才具有意义。 就在戴蒙身旁,两个结实高大的男人为了一个有著银色头髮、泪眼婆娑的女奴爭吵起来。 在维斯特洛,宴席上的谋杀会立刻导致所有庆典中止,而在这里,没人在意发生了什么。 不仅如此,围观者还要求受惊的奴隶给他们奉上新的角杯。 毫无疑问。 他面前是多斯拉克人的营地,这些令厄斯索斯闻风丧胆东方骑马霸主。 只有他们的习俗允许这样的娱乐,只有他们,冷酷地杀死同胞被视为英勇和无畏。 低矮的草皮、无情灼烤的太阳、尸体上奇特的盔甲,都只是进一步证实了这个猜测。 只剩下一个问题。 他怎么会来到了世界的另一端? 难道布林登懂得如此强大的咒语,能將人送到世界的尽头? 这时,戴蒙注意到一个坐在骷髏堆成的小山上的人。 那是个高个子、黑眼睛、头髮长得惊人的男人,半裸著身子,右手中是一把血跡斑斑的“镰刀”。 在这独具特色的“王座”脚下,笼子里关著肥胖的男人和迷人的女人,个个都像出生时一样赤裸。 每个胖子都像王子,每个美女都价值连城。 但这些战利品对这位首领来说还不够。 人们向他献上无数的礼物,漂亮的女奴、黄金饰品、失落民族和部落的神秘器物、神骏的马匹……而且每个献礼者的髮辫都明显比他们所鞠躬的对象要短。 一切都如书籍所载,被击败的多斯拉克人会剪掉头髮以示耻辱,只有最强大的游牧民才能拥有如此骇人的长髮。 那个戴蒙之前见过的年轻冠军,將一只闪亮的金手鐲献给了他的卡奥,换来了对方一个简短的点头。 不过,从献礼者的笑容来看,这在游牧民中意味著感激。 戴蒙没能好好看完这野蛮的仪式。 一阵可怕的剧痛吞噬了他的意识,尸体、游牧民、篝火、奴隶、太阳和他们的指挥官,在他眼前混合成了一团。 或许是一分钟,或许是整整几年,国王都在拼命与席捲他的痛苦抗爭。 再次睁开双眼时,戴蒙本以为会再次遭遇某个可怕的噩梦。 冰龙、雪原、血跡斑斑的平原……但他头顶上方只有普普通通的木质舱板,周围是普普通通的船舱。 而且,身上疼痛也消失了。 他再次感受到了自己的身体,手指也听话地听从使唤…… 戴蒙本能地抓住毯子,它没有化为尘埃。 船舱门匆忙打开,一位穿著毛皮衣物、身材丰满的女士跑了进来。 她看著他,仿佛看到了个奇蹟。 “陛下,您醒了,七神保佑,”陌生的女人说道,“我们之前还担心您会……” “你是……谁……?”戴蒙用微弱、不像自己的声音问道。 情况越来越糟。 他那洪钟般的嗓音怎么了? 那號召人们投身战斗的声音怎么了? 为什么听起来像个孩子? “伊莉娜,”她点了点头,“您妹妹丹妮莉丝的奶妈,我在协助威廉·戴瑞爵士。您记得我吗?” 谁?谁!?丹妮莉丝? 但她早就长大了,戴伦把她嫁给了那个恋童的多恩人! 到底发生了什么? “哦,不,请不要起来,求您了,陛下。”女人把他按回床上,有些慌乱的说道,“请不要用力,我恳求您,您病后仍然虚弱……躺著別动,拜託了。我们前路漫漫,那个混蛋船长可不急著把我们送到布拉佛斯。” “有镜子吗?”戴蒙此刻无法独立理清头绪。 他决定先理清当下的思绪。 “有,”奶妈连忙回答,“但现在,陛下,我去叫威廉爵士,他吩咐过我,如果……当您醒来时,要邀请他到舱房来。” 戴蒙利用这片刻的喘息之机,掀开毯子检视自己。 如果看不清脸,至少看看身体的其他部分。 这具细小、乾瘪的身体绝不可能属於一个成年男子、骑士和战士! 用这样的小手如何能举起黑火? 没有发达的肌肉,他如何能承受盔甲的重量? 但过去无人与他交谈。 马王、垂死的女人、异鬼……全都保持著绝对的沉默。 甚至没有朝他这边看过。 这……不是噩梦? “我的国王,您回到我们身边了。”一个不再年轻的男人用一种仿佛在宣布君主进入王座厅的语调宣告道。 “这对我们所有忠诚的人来说是多么大的喜悦,儘管我们剩下的人如此之少……但您与我们同在。” 戴蒙的第一个念头是想问,这个戴伦·坦格利安,那“偽王”的僕人,对忠诚和奉献知道些什么。 但他经歷了太多,所见所闻太多,並没有过多去言语。 “威廉爵士,”戴蒙开口,小心地挑选著措辞,“告诉我,我是病了吗?” “您已经因严重的高烧躺了五天了,船长说您……会离开我们。伊莉娜说,如果您能撑过今天中午,就会没事,而您回来了!但愿这是诸神赐予的吉兆!七层地狱啊,我们正需要它。” “难道我们的……情况已经如此糟糕了?”戴蒙儘可能地含糊其辞、模稜两可地说话。 “怎么,您……”戴瑞大概想起了过去四天,“是的,陛下。我们不得不到布拉佛斯寻求庇护,篡夺者的军队在君临,他弟弟的舰队已经到了龙石岛,在维斯特洛,再没有人会接纳我们了……” 这时,舱门外传来了伊莉娜的声音。 她正扯著嗓子大喊,宣布一个真正的好消息。 “我们的国王韦赛里斯,三世名號者,醒来了!讚美新旧诸神!” 戴蒙·黑火,被称为韦赛里斯,顶著不属於自己名字的三世名號者,用探询的目光看著骑士,等待他继续讲述。 他还有很多问题。 而且,如果那个女人没说谎,他会有足够的时间去寻找答案。 第2章 流亡者之剑 海风裹著咸腥,拍打著布拉佛斯的石墙,也拍打著戴蒙·黑火的脸。 他站在码头的阴影里,指尖攥著韦赛里斯那具瘦小身体的衣角,紫眸里翻涌著不属於这个少年的戾气。 魂穿过来已有半年,威廉·戴瑞爵士的咳嗽声越来越重,船舱里的药味混著霉味,成了他最初的记忆。 他曾是红草原的持剑国王,手握黑火剑,麾下万千追隨者,如今却成了一个流亡的坦格利安少年,身边只有一个懵懂的妹妹丹妮莉丝,和一群忠心却孱弱的流亡者。 “陛下,风大,回舱吧。”伊莉娜的声音带著担忧,她总把他当成那个怯懦的韦赛里斯。 戴蒙没有回头,目光扫过布拉佛斯的码头。 这里是无面者的城市,是佣兵与刺客的巢穴。 红草原的箭雨、伊耿的死、布林登的猩红眼眸,夜夜在他梦里盘旋,他不能永远躲在船舱里,也不想永远顶著韦赛里斯三世的虚名苟活。 “戴瑞爵士呢?”他的声音依旧带著少年的冷硬青涩,却多了几分国王的威严。 “在舱里歇著,医生说他的肺撑不了多久了。”伊莉娜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们的钱快用完了,布拉佛斯的商人不肯再赊帐,再这样下去,我们只能去更南边的地方。” 戴蒙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威廉·戴瑞一死,这群流亡者便会作鸟兽散,丹妮莉丝会沦为奴隶,他自己也会死於无名之辈的刀下。 他必须抓住机会,必须在厄斯索斯站稳脚跟。 三日后,威廉·戴瑞爵士在咳嗽中咽了气,临终前,他攥著戴蒙的手,只说了一句:“保护好公主,守住坦格利安的血脉。” 戴蒙看著老人冰冷的手,心中没有波澜。 坦格利安的血脉? 他是戴蒙·黑火,是黑火叛乱的领袖,是坦格利安的叛臣,可如今,他却要靠著这血脉的虚名活下去。 戴瑞爵士的葬礼很简单,几捧泥土,一块无名的石碑,便埋在了布拉佛斯的郊外。 当晚,流亡者们便开始爭吵,有人要去密尔,有人要去里斯,还有人想把丹妮莉丝卖给多斯拉克人换钱。 戴蒙站在船舱中央,看著这群乌合之眾,紫眸里闪过一丝杀意。 他想起红草原上的战士,想起那些为他赴死的追隨者,再看看眼前的怯懦与背叛,心中的怒火几乎要烧穿胸膛。 “谁再敢提卖公主,我便割了他的舌头。”他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慑人的力量,那是久经沙场的战士才有的气场,“从今日起,听我的命令,我们去爭议之地。” 眾人愣住了,他们从未见过这个怯懦的少年如此强硬。 有人不服,刚要开口,便被戴蒙一把攥住手腕,只听“咔嚓”一声,骨头碎裂的声响在船舱里迴荡。 “我说,听我的。”戴蒙鬆开手,看著那人痛得满地打滚,语气平静,却让所有人都噤若寒蝉。 他们不知道,这个少年的身体里,藏著一个真正的国王,一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战士。 第二日,戴蒙带著剩下的十七个流亡者,登上了一艘前往爭议之地的商船。 船票是他用戴瑞爵士留下的最后一枚银马幣买的,船舱狭小,空气污浊,丹妮莉丝缩在角落,害怕地看著他。 戴蒙走到她身边,轻轻摸了摸她的银髮,动作笨拙却温柔。 这是他第一次对这个妹妹產生一丝牵绊,红草原上,他失去了伊耿,如今,他不能再失去这个名义上的妹妹,她是他的筹码,也是他在这陌生世界里,唯一的亲人。 “別怕,”他低声说,“哥哥会保护你。” 商船在海上航行了半月,抵达了爭议之地的边缘小镇。 这里是佣兵的天堂,也是亡命徒的地狱,街道上隨处可见带剑的汉子,酒馆里的咒骂声与刀剑碰撞声从未停歇。 戴蒙带著眾人找了一间破旧的客栈住下,身上的钱只够维持三日。 他知道,必须儘快找到活计,否则所有人都会饿死在这里。 他独自走出客栈,在街道上閒逛,目光扫过每一个佣兵。 他在寻找机会,寻找那些落魄的、有战力的战士,就像当年收拢那些不满戴伦统治的骑士与领主一样。 他看到一个被酒馆老板赶出来的壮汉,那人身材高大,皮肤黝黑,是盛夏群岛人,手里攥著一把断了刃的剑,眼神里满是绝望。 戴蒙走过去,扔给他一枚铜星。 “会打仗吗?” 壮汉抬头,看著眼前的银髮少年,眼中闪过疑惑,隨即点了点头:“会,我在奴隶湾打过五年仗,杀过渊凯的武士。” “跟我干,”戴蒙说,“有饭吃,有酒喝,打贏了,还有战利品。” 壮汉愣了愣,隨即咧嘴笑了,接过铜星,跟在了戴蒙身后。 这是他收拢的第一个人,也是龙爪佣兵团的第一个成员。 接下来的一个月,戴蒙凭藉著前世的战斗经验与识人眼光,陆续收拢了二十多个落魄佣兵、逃奴与流亡骑士。 他们大多是走投无路之徒,却都有一身战力,戴蒙给他们饭吃,给他们武器,教他们列阵、拼杀,就像当年训练自己的黑火卫队一样。 他给这支小队伍取名“龙爪”,以龙的利爪为徽记。 他知道,龙爪虽小,却能撕开敌人的喉咙,就像他自己,虽身处绝境,却终有一日要撕开厄斯索斯的天空,杀回维斯特洛。 一年之后,龙爪佣兵团已有两百余人,在爭议之地的小规模衝突中已经崭露头角。 戴蒙亲自带队衝锋,他的剑术依旧精湛,哪怕是韦赛里斯的瘦小身体,也能在战场上杀出一条血路。 他不再被当成一个流亡的少年王子,而是把他当成真正的领袖,称他为“龙爪王子”。 他也终於適应了这具身体,紫眸里只剩下野心与冰冷。 他开始学习厄斯索斯的语言,学习佣兵的规则,学习与自由城邦的商人打交道,积累財富与势力。 第3章 逐日城,娼妓窝 瓦兰提斯人从来不懂得守时。 这座自詡瓦雷利亚长女的城邦,掌权者总喜欢裹著过於宽大的母邦华袍,行事慢条斯理,任由等待的人焦心等候,並且乐享其中。 仿佛这样做,就能让那些蛮夷清楚,自己是在蒙受高贵血统的垂青。 可是今日却不同,自由城邦的使节竟然准时现身了。 这也从侧面说明,他们已经顾不上那些虚偽的体面。 唯有一件事,能让他们如此急切。 他们遇上了真正的麻烦。 不过,作为接待方,基本的礼节还是要维持,这可以让潜在的僱主,进入该有的氛围。 “欢迎来到逐日城。”骑士的问候恭敬却冰冷,不带半分感情,“请问是何人要在这座城界內寻求庇护?” 逐日城,是当地人对这座小镇的自称。 有传言说,这里的首批定居者是受到太阳指引,才寻到了这片肥沃安寧的土地。 这说法十分荒谬,其实最早在此搭起窝棚的,是那些从龙王奴役下侥倖逃脱出来的奴隶,或是为躲债逃亡、与奴隶无异的穷人。 他们在这里搭起窝棚,筑起城墙,建立家园,自从那个时候起,这些人的生死哀乐,便在这片土地上循环往復。 在爭议之地,散落著无数这样没有被载入地图的村落小镇,但却被眾多佣兵团所熟知。 密尔、泰洛西、里斯和瓦兰提斯的船长,都会在此补充给养,招募新的倒霉蛋,偶尔也会劫掠杀戮那些不走运的傢伙。 这些破落据点没有被焚毁,主要原因是这里对那些佣兵行当而言,还有存在的价值。 “赛妮拉·阿盖利斯、杰赫里斯·肯廷加尔、梅尼斯·塔里亚尔。”回话的是一位年纪不轻却风韵犹存的女子,她端坐在雪白的马鞍之上,姿態沉稳,“辉煌的瓦兰提斯,第一女儿城的使节,求见韦赛里斯·坦格利安王子。” “逐日城?”然后,同行的梅尼斯勉强掩去脸上的鄙夷,“我们的嚮导,对这地方的称呼可不是这个。” “人言纷紜。”骑士无意与之纠缠,冷淡的回应道,“但值得听的……没几句。” 作为王子麾下的人,总不会称他的营地为“娼妓窝”吧? 这个名字虽然贴切,却只適合在私下里去说,而且,这个名字也更能直白说明这个地方的本质。 “这无关紧要,梅尼斯,坦格利安陛下驻地在此,便有权利隨意命名。”杰赫里斯·肯廷加尔是三人中最年长者,这时开口打圆场,“我们已做了自我介绍,还请阁下告知尊號。” “乔拉·莫尔蒙爵士。”这位爵士过往时,总会加上“熊岛领主”的称號,可旧伤不必再撒盐,“龙爪佣兵团团长,殿下命我迎接各位,即刻引见。” “我们的事確实需要迅速解决,乔拉爵士,我们很高兴见到这种效率。”赛妮拉的神情里,有种令男性本能警觉的压迫感,“但和我们一起的隨行人员旅途劳顿,已经有两月没在不漏风的屋檐下休息,吃食也只能靠沿途野果果腹。” “他们可以在这里找到酒馆,此地酒馆不少,丰俭就看他们自己了。”乔拉只是瞥了一眼使节的护卫,便知道这些人只想要最好的。 黑墙內的居民,岂能屈就劣酒与粗食? 看来“醉苹果”酒馆,要挤满这群外人了,“请命令他们收剑入鞘,在逐日城,他们受韦赛里斯·坦格利安王子保护,无需动武。” 赛妮拉·阿盖利斯以高等瓦雷利亚语向属下吩咐了几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 瓦兰提斯的古老血统,仍要求掌握这门语言。 莫尔蒙流亡多年,自身精通厄斯索斯多种语言,却无暇也无心钻研这门龙王已逝的方言。 从赛妮拉简短的指令中,他也只辨认出其中几句。 不得亮出锋利刀剑,如果主动与“蛮子”衝突,便將家族逐出黑墙。 这话让莫尔蒙心中瞭然。 如果瓦兰提斯的这些贵族禁止与“蛮子”衝突,违抗者將会受到重罚。 这些使节肯定遇上了大事,有求於韦赛里斯,而且非同一般,否则高贵的他们岂会让自己的同胞受此屈辱? 在確认女使者交代完成,骑士乾巴巴开口:“请隨我来。” 隨即头也不回的骑马朝前走去,啼噠的马蹄声为他们引路。 这些使节肯定清楚他们所求的是什么人,否则他们也不会在炎夏正午,现身於荒原中的小镇,而是应该另寻刀兵相助。 但龙爪佣兵团从没有与瓦兰提斯交易,“第一女儿”所得的,恐怕只有曖昧的传闻。 世间流言滋蔓,岂可轻信? 这些养尊处优的富庶市民,肯定没有亲自去过军营,更別说是佣兵营地了。 等这次返回黑墙,这趟出行,也会成为他们的谈资。 由嚮导在前引路,这些瓦兰提斯人刚出镇门,便长了见识。 街上衝出三人,两男一女,女子半裸,惊恐万状。 男子皮肤粗糲,佩著短剑,是新丁,还没有经过打磨,却已经为手中的兵器陶醉。 有太多佣兵不能活过这阶段,初次执行任务,一场硬仗便会让他们殞命沙场。 “把她还我!”喊叫的是个瘦小黑髮少年,北境口音笨拙地夹杂著瓦雷利亚语。 乔拉立刻明白,这是个不幸的北境仔,正费力適应著新的语言,“她是我的!我抢到的!” “玩不起就別玩,只能说曾是你的,现在归我了。”攥著女人的是个里斯人,金髮、纤长、优雅,紫色眸里闪著傲慢的顽劣。 “立定!”乔拉爵士喝令。 两人闻声转头,看到气势凌人的爵士,两人的气焰顿时消散。 按理应该给他们辨出是非,可身后的贵族使节显然著急,此时得罪潜在的僱主更不明智,便直接冷漠道,“金毛仔,立刻鬆手。” 这位里斯人面上露出遗憾之色,立即服从鬆开了手。 乔拉点点头,看来他在营中已经有些时日,懂得规矩。 “现在,你们两个去见『巨人』罗德里克,原原本本交代你们的所作所为,他会公正处置……嘿,扎勒,盯著他们。” 一旁经过一位黝黑的盛夏群岛壮汉,巨汉利落点头。 他已经在征战中活了四年,粗糲的脸上十分狰狞。 不知是他们听过扎勒的手段,还是慑於其身上剑刃长度,这两人未再多言,乖乖的跟著去了。 “现在是你。”乔拉转向这场骚动的受害者,她仍试图遮掩古铜色的胸脯,躲避陌生人与其他佣兵的目光,“快跑回去,趁別人还没扑上来。” 不用二次催促,赤脚女子抢在使节队伍前开始奔逃,惹来围观者的一阵鬨笑。 “娼妓窝”便因此而得名。 第4章 龙爪 娼妓窝,但凡姿色胜过老嫗的女子,都逃不过那些性急色鬼的染指。 这些女子大多都不会反抗,谁都需要钱,如果能被带离这片绝望之地,更是求之不得。 乔拉催马向前,不再理会身后的鬨笑。 “贵团的纪律,似乎並不严明?”杰赫里斯的声音带著怯意,这位老贵族看著眼前的乱象,怕是怕自己要永远困在这“娼妓窝”里。 殊不知他还没见过营地里最闹腾的那群人,否则只会更心惊。 “恰恰相反。”乔拉语气生冷,“他们见了队长就会停手,也会服从命令。罗德里克会处置他们,他手段狠,也公正,殿下把这些杂事都交给他管。” 龙爪佣兵团里,三教九流的人都有。 有些骑士听闻东方的“韦赛里斯三世国王”声名渐起,便拋下一切渡海而来,为“正统国王”而战是他们的荣誉与责任,薪餉不过是额外的赏赐。 只是这样的理想主义者不多,活下来的,都被韦赛里斯·坦格利安……也就是戴蒙·黑火留在了身边。 还有些是匪徒,或是和匪徒无异的贵族强盗,为了躲避旧世界的刑罚逃到狭海对岸,为了活命,只能重操旧业。 自由城邦的贫民也不少,他们想在战场上用命赌一把运气。 毕竟,除了一条贱命,他们一无所有。 从布拉佛斯到瓦兰提斯,街头巷尾都在传佣兵暴富的故事,谁不想搏一次? 更有盛夏群岛的冒险者、逃离奴隶湾的奴隶、躲避仇家的多斯拉克逃犯…… 韦赛里斯来者不拒,只要体魄健全,都能归入他的龙旗之下,自带装备和经验丰富的,更是受欢迎。 入团的人要向“龙爪王子”宣誓效忠,服从他和指派军官的命令,登记入册后,便成了“龙爪”,踏上要么赚得荣耀財富,要么落得身死伤残的路。 持矛、挽弓、挥剑,像那两个小子一样的新兵,都想证明自己的价值,同时跟著老兵学本事。 表现出眾、技艺熟练又忠诚的人,会被韦赛里斯册封为“黑骑士”,这是骑兵的精锐,是衝锋的核心。 “骑士”的头衔,意味著更多的战利品,也意味著更多的尊敬与认可。 韦赛里斯还许诺,等时机一到,重返维斯特洛,黑骑士们都能得到封地和爵位。 但是,大多数骑士对这个承诺都没有认真对待。 乔拉爵士也同样如此。 获得队长的职位,能够吃饱,还能远离可恨的史塔克,对他来说已经足够。 101看书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全手打无错站 熊岛与莱安娜都已经不可能失而復得,何必再往旧伤上撒盐。 那两个小子错就错在,以为自己成了佣兵,就有资格霸占战利品。 不过,没关係,巨人罗德里克会教他们规矩,一顿鞭子,再扫一个月马厩,足够让他们长记性。 “你们殿下麾下有多少兵力?”梅尼斯突然开口,他的贵族鼻子总算適应了周遭的气味,“有多少枪兵、弓手、剑士可以……” “抱歉,未经殿下允许,我不能透露。”乔拉头也不回,“但你们可以自己看营地,大概能估出龙爪的规模。” 莫尔蒙没说谎,他和其他队长都清楚,龙爪现在有一千二百人,其中一半是骑兵,韦赛里斯还打算从本地再招几百人。 这些机密,绝不能告诉瓦兰提斯人,各行有各行的规矩。 他拦不住使节观察,那就让他们自己看,自己判断。 一行人没再提问,跟著乔拉走到训练场。 这里原本是座破败的神庙,古老到逐日城的人都忘了供奉的是哪位神。 龙爪的首领从来不容忍无用之物,这座被遗忘的圣所,就成了箭靶场。 连神祇都护不住自己的庙宇,活人更不必怕,活人只需要为战斗做准备。 此刻,阿林·伍德正在训练弓箭手。 这个来自御林的高壮偷猎者,以严苛的训练手段带出了不少精锐。 此刻他正把箭术技巧教给一个棕肤小子,嘴里还骂著对方的家人。 那小子没求饶,只是咬紧牙关硬撑。 这是明智的做法,伍德只认坚韧和勇气,弱者求饶只会被加练。 周围的新兵都没在意这场训斥,只顾著自己练习,他们知道伍德眼尖,自己的失误逃不过他的眼睛,说不定下一个挨骂的就是自己。 在营地里多流汗,总比在战场上送命强。 “你们一直让部下保持备战状態?”经过靶场时,赛妮拉忍不住开口。 “懈怠的佣兵就是死人,只是没人告诉他们而已。” “爭议之地向来战事不断,”梅尼斯搬出书本里的常识,“难道找不到实战的对手?” “不是所有衝突都是大阵仗,阁下。爭议之地很少有大决战,大多是斥候、散兵、巡逻队和征粮队的小摩擦。”乔拉对这个肥胖的瓦兰提斯人说道,“实战確实是最好的训练,可现在没仗可打。” “那如果有战事,我们愿意提供机会,贵部会如何应对?”杰赫里斯插话问道。 “这要由殿下来决定。”乔拉这话言不由衷,佣兵团已经很久没接到合约了,虽然眼下还没饿肚子,但危机就在眼前,部下们也早就盼著真刀真枪的战斗,“我无权议论。” “在哪里能见到殿下?”赛妮拉·阿盖利斯直接切入正题,“这座镇子,比我想像的要大。” “可这味道,和我想的一模一样!”梅尼斯立刻接话。 “梅尼斯,我的外甥,你闭嘴。没有允许,不要说话。”老者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带著瓦雷利亚钢铁般的硬气,“乔拉爵士,殿下在营帐里吗?” “殿下白天只有吃饭时才回营帐,还不是每天都回。”莫尔蒙笑了笑,拨马拐进另一条街,“跟我来,你们亲眼看看就知道了。” …… “你死了,妹妹。”韦赛里斯用训练用的钝剑轻轻碰了碰丹妮莉丝的胸口,宣告结果,“今天第三次了,还没睡醒呢?” “这不公平!”丹妮莉丝喘著气笑了,语气里没有怒意,反倒满是雀跃,“我刚想引你进陷阱,可是……” “公主,战场上从没有公平可言,人先死了,后才会有歌谣传唱。”埃莉诺拉·达伦尼斯迈著队长特有的利落步伐走过来,“你动得太快了,冲得太猛,正好撞进陛下的剑下,他只需要抬手就能击中你……” 埃莉诺拉给丹妮莉丝讲解基础招式时,韦赛里斯·坦格利安看著身边这两个最重要的女人。 一个是自幼相伴的妹妹,一个是最早加入龙爪团,既是战友也是情人的女子。 两人都流著古瓦雷利亚的血脉,紫眸银髮,容貌十分出眾,让整个已知世界都为之惊嘆,但两人所展现的,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美。 丹妮莉丝·坦格利安还未到盛年,却註定会成为世人眼中的绝世美人,她会是完美的王后,美丽、亲和,能贏得贵族和平民的喜爱。 埃莉诺拉·达伦尼斯,被称作“剑之圣女”,则是瓦雷利亚利刃般的美,优雅而又致命。 她的银髮挽成髮髻,体格健壮,有著女子中少见的力量,长鼻,嘴唇紧抿,透著坚毅,左颊的淡疤,是她征战的印记。 第5章 训练场的微风 “再来一次?” 丹妮莉丝喘匀了气,立刻开口问道。 这个妹妹一天天长大,但骨子里还是那个淘气好胜的丫头。 这多半是因为,他一直竭力把她和那些“冒险”里最腐朽、最黑暗、最血腥的部分隔离开来。 埃莉诺拉提醒道,“想想你的优势,记在心里,用的时候別犹豫。” “当然。”韦赛里斯摆好架势,“这次你先攻,记住埃莉诺拉的话,你能做到。” 韦赛里斯从没想过把丹妮莉丝培养成埃莉诺拉那样的女战士。 埃莉诺拉仿佛天生就该握剑,每一个动作都轻鬆又优雅。 丹妮莉丝习武要艰难得多,她永远成不了第二个“剑之圣女”,他也从没有这样的要求。 他教她自卫,只是为了让她年轻的身体保持好状態。 即便他眼下的境况还算安稳,她终究是异乡的流亡者,也是另一片土地的合法公主,这样的身份组合,本就极度危险。 也正因如此,当年他们才不得不逃离布拉佛斯。 威廉·戴瑞爵士死后,僕人曾想把坦格利安兄妹赶出去,直到韦赛里斯杀了他们的头目才作罢。 “哥哥,我可不会手下留情哦。”少女笑著把木剑换到右手。 “永远別告诉敌人你要做什么。”埃莉诺拉第一千次,或许是第一万次重复这个基本道理,“让他以为你只是个第一次握剑的瘦弱丫头,你甚至可以嚇得尖叫,这也会给你带来重要的优势,说不定还能杀死真正的战士。” “没错。”韦赛里斯说道,性急的丹妮莉丝只是点了点头,像是在赶一只烦人的苍蝇。 她猛地发动第一次突刺,直取他的面门。 这一招对付狂妄的醉汉,或是没料到会有抵抗的杀手,或许能成为决定性的一击,可韦赛里斯轻鬆挡开,隨即转入进攻。 他想儘快结束这场比试,日头已经到了中天,莫尔蒙该带著使节来了。 他的攻势越来越凌厉,丹妮莉丝很快就明白自己败局已定。 可这位公主从不会向胜者求饶,剎那间,她用没握剑的左手抓起一把沙子,径直扬向韦赛里斯的脸,脸上还露出了胜利者的得意笑容。 这招不错,看来埃莉诺拉的课她没白听。 只是韦赛里斯轻鬆避开了这个骯脏的把戏,一击打落妹妹手中的训练剑,把她摔在了训练场的尘土里。 又一回合,贏的是他。 接著,韦赛里斯忍不住用剑身拍了拍妹妹的屁股,一下,两下,第三下,像是要確保她记住教训。 “这……这不是骑士的做法!”丹妮莉丝大笑著,完全清楚自己处境的可笑。 “我们打架本就不讲骑士道。”韦赛里斯也笑了,“我们只为取胜,为了胜利,什么手段都可以用,这个道理,可是你先领悟的。” “就该这么打。”埃莉诺拉赞同道,“贏了之后,给歌手几个铜板,他们自然会编出漂亮的故事。用沙子的主意不错,但你不该高兴得太早,杀了敌人,再笑也不迟。” 韦赛里斯先站起身,扶起了妹妹。 丹妮莉丝拍了拍身上的土,再次握紧了她的钢剑。 “再来!” “丹妮莉丝,好了。瓦兰提斯人快到了,我们得用合適的方式迎接他们。” “在他们来之前,求你了,就再来一次!我求你……” 这熟悉的口吻,让戴蒙·黑火童年的记忆涌上心头。 他听过她多少次这样的请求,又尽力满足了多少? 很大程度上,正是因为这个丫头,戴蒙·黑火才不仅接受了自己神秘的重生,更真正活在了这个奇异的新生命里。 他曾经认识的每一个人,无论朋友还是敌人,都已经逝去,他的儿子们,还有孙子们,也都死了。 他创立的家族,歷史里满是失败的阴谋、输掉的战爭和死亡,最终终结在阶石岛。 黑火的事业已经死了,变成了书页边缘空洞苍白的註脚,而那些书,自然是胜利者写的。 一个歷史和遗產都化为尘土的人,在生者之间,还有立足之地吗? 不如扑向匕首,结束诸神这恶毒的嘲弄? 是年幼的妹妹,让他留了下来,不顾一切地留了下来。 他真心依恋上了这个需要帮助和保护的小女孩,她会溜进他的房间,躺在他身边,抱著他,求他讲故事。 他无法拒绝,也不能赶她走,只能讲给她听。 他给她讲维斯特洛的奇观,长城、多恩的沙漠、西境的丘陵,还有龙石岛的城墙。 讲古瓦雷利亚的辉煌,那建立在血与火之上,也毁於血与火的文明; 讲伊耿征服者和他姐妹的功绩,贤明的人瑞王,勇敢的守夜人兄弟; 讲两个戴蒙,残酷的梅葛王子和覬覦者的野心与事跡。 在无数个这样的夜晚里,戴蒙意识到,这个丫头对他来说,已经变得无比珍贵。 他乐於看到她的微笑,听到她的笑声。 戴瑞死后,他更明白,没有他,这个小傢伙根本活不下去,最好的下场是进里斯的妓院,更可能的是暴尸沟渠。 他不能把她丟在危难里,也不能懦弱地逃向死亡,彼岸有太多幽灵在等著,红草原之役和无数其他衝突的牺牲者,不能白白死去。 既然诸神把戴蒙送回这片土地,他就必须利用这第二次机会,为了孩子和朋友们,为了战友和伙伴,也为了这个他早已视作亲妹的新妹妹,甚至坦然接受了別人的名字,毫无愧色地自称“韦赛里斯·坦格利安”。 在流落自由城邦的岁月里,丹妮莉丝长大了,成长的速度远超她的年纪。 当兄长开始危险的佣兵生涯时,她不得不跟著他穿越一个又一个佣兵营地。 他和埃莉娜保护丹妮莉丝,不让她被那些想侵犯女孩的恶棍伤害,不让她染上疾病,也让她远离无尽的暴力。 如今她练习剑术,研习歷史、语言和礼仪,不久前还为他绣了属於他自己的旗帜。 如果一切顺利,她迟早会成为他的王后。 第6章 卓戈卡奥的通牒 这时,韦赛里斯看到了骑马靠近训练场的一行人,莫尔蒙走在前面,身后正是他等候已久的人。 “殿下。”乔拉爵士向他稟告,“荣幸为您引见瓦兰提斯使节,赛妮拉·阿盖利斯、杰赫里斯·肯廷加尔与梅尼斯·塔里亚尔。” “您面前的是韦赛里斯·坦格利安王子,龙爪佣兵团指挥官,逐日城的守护者。”埃莉诺拉用她最严厉、最正式的嗓音介绍道,这能掩饰她对“古血”的厌恶,正是那些人把她的父母逐出瓦兰提斯,剥夺了他们几乎所有的財產。 人可以被逐出黑墙,可那些骄傲古血的做派和脾性,却难以根除。 曾经的国王戴蒙,如今不再使用最高的头衔。 他告诉所有部下,只有坐上合法的王位,他才会被称为国王,他不想落得个“无冕之王”的名声。 使节们优雅又仪式性地微微頷首致意,他们准备向这位佣兵指挥官表达敬意。 三重冠的密使此前承诺了重要的会谈,暗示了瓦兰提斯的严肃意图,甚至要求他们避免可疑的冒险,保持兵力完整,直到此刻,王子才开始相信对方的话。 “我们受三重冠议会派遣,代表第一女儿城,辉煌的瓦兰提斯发言。”赛妮拉向他说道,“我们可以在哪里商议要事?” “去我的营帐。”乔拉爵士准確解读了王子的眼神,翻身下马,让王子步行穿过营地,客人却高踞在马背上,这並不合適。 不过,得先下达几条命令。 “丹妮莉丝,回你的营帐去,整理一下自己,等埃莉娜过去,准备好回答她关於第二次黑火叛乱的问题。”韦赛里斯命令道,他知道妹妹不会爭辩,她明白在外人面前,兄长的命令不容置疑,“埃莉诺拉,乔拉爵士,召集其他队长,在营帐外等候。” 很多队长迎接客人时,都会搞一场表演,把士兵列成整齐的队伍,展示纪律,炫耀装备,有人还会让部下演示阵列或是单兵格斗。 韦赛里斯拒绝了这类滑稽的把戏,他要让瓦兰提斯人看到本质,看到钢铁与泥泞,而不是虚假造作的绣帷。 也正因如此,他没花时间更衣,就穿著那件沾满尘土和汗渍、穿了一整天的练功夹克,走进了营帐。 “多莉亚,给我和客人们上酒。”韦赛里斯对一个里斯女僕说道,“要最好的。” 多莉亚立刻去办,不出一会,就给每个人递上了一只角杯。 营地里没人用高脚杯,那东西既不实用,又显得愚蠢,还不如换成金子实在。 这酒来自青亭岛,是从一次和光荣骑士团的衝突中夺来的战利品。 “殿下,我提议举杯。”赛妮拉不失风度,为眾人做出示范,“为篡夺者之死,为您的胜利!” “感谢您的良好祝愿,我诚心接受。” 他心里,並没有对劳勃·拜拉席恩该有的那种炽烈恨意。 前世,他自己不也曾起兵反抗不配为王的君主吗? 只不过黑鹿比黑龙更走运,得到了金冠,而不是白箭。 疯王伊里斯二世和自大的雷加王子,对他来说不过是陌生人,他不打算哀悼他们的死亡。 况且,如果韦赛里斯·坦格利安王子那晚不必逃亡,他或许不会病倒,那他还能重生吗? 所以对韦赛里斯来说,劳勃国王虽然已经鬆懈,却依旧是个危险又严肃的对手,迟早要和他交锋。 仅此而已。 当然,他把这些想法藏在了心底。 在別人面前,他从不会忘记诅咒拜拉席恩和兰尼斯特的背叛,祈望篡夺者快点死去,还会哼唱妙舌马丁的新作,那首关於发福的偽王试图上马的滑稽歌谣。 这个投奔他们的歌手是个有趣的傢伙,所求不多,却很会编故事。 客人们脸上不自觉露出的微笑,“这酒不错!” 雷德温的佳酿,能让瓦兰提斯人提起精神,忘掉烤人的烈日。 “请坐。”韦赛里斯大手一挥示,“我本应该尽王子和这座城主人的情谊,提议各位先休息,可三重冠议会告诉我,此事紧急,刻不容缓。所以我们先谈正事,之后我的人会领各位去合適的客栈下榻。” “非常合理的提议。”稳重的老人杰赫里斯点头道,既然第一杯祝酒是由女子发起的,那肯廷加尔绝不是主使,“您的智慧,超越了许多年长的博士,那些人,有时候怎么也摆脱不了繁文縟节。” “我们的事,確实非常重要。”赛妮拉把角杯递还给里斯女僕,脸上的微笑也隨之消失,“我们代表瓦兰提斯,向龙爪团提出一份契约。” “对付谁?”韦赛里斯拋出了最首要也最关键的问题。 外行人总想著先问酬劳,可过於贪婪的佣兵活不长久,死人要金子毫无用处。 使节们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隨后赛妮拉·阿盖利斯才开口:“一支游牧部落正从东方逼近我们,人数至少三十万,由一位新卡奥统领,此人狂暴又残忍,麾下战士不下十万,我们向所有愿意提供援助的人求援,承诺给出极为丰厚的报酬。” 韦赛里斯面无表情,脑海里却思绪翻涌。 这绝非易事,多斯拉克人被视作厄斯索斯最危险的战士,並非没有道理。 他们生於马背,长於马背,弓马嫻熟,驾驭坐骑的本领举世无双。 天性冷酷驍勇,卡拉萨极少逃离战场,却会毫不犹豫地屠戮敌人。 当然,世上没有无敌的军队,多斯拉克骑兵也能被击败,即便在开阔平原,这样的事也发生过不止一次。 卓越的指挥、地利之便、战士的坚韧、个人的勇武,都能成为制胜的关键。 多斯拉克人的衝锋固然可怕致命,可一旦陷入持久缠斗,他们便会失去速度这一最大优势,届时重甲骑兵能斩杀骑手,步兵也能將骑手拖下马。 可这支部落,有三十万人。 “关於这位卡奥,有什么情报?”韦赛里斯的问题指向使团长,她却用眼神示意旁人回答。 “他名叫卓戈。”一直阴沉沉默的第三位使节梅尼斯开口,“据说草原上从未诞生过这样的怪物,他身形魁梧,力大无穷,冷酷无情,能驾驭族人狂野的天性。他自詡为某个蛮族预言的执行者,对理智的声音充耳不闻。” “他的战果如何?” “先是征服了拉札人,羊人部落被击溃驱散,首领被杀,神庙遭劫掠。他把奴隶卖往东方,隨后攻击了弥林。”梅尼斯开始列举,“焚毁了城外所有东西,直到吉斯卡利人赔光了財物才罢休。” “就目前来看,这对一个成功的游牧首领来说,並不算稀奇。” “请听下去,殿下,这位卓戈令人畏惧又敬畏,他最精锐的骑兵追隨他穿越了恶魔之路。他突袭了没有城墙保护的港口城市托洛斯,將整座城付之一炬,房屋、港口、船只,全被劫掠焚毁。”这位瓦兰提斯贵族竭力掩饰语气里的恐惧,却难掩艰难,“就在维斯·多斯拉克边界,他一战击溃了两个卡拉萨。倖存的老妇称他为『闪光的马驹』或『暴烈的种马』,从那之后,他彻底疯了。” “可我还是不明白,他为何会把目標对准第一女儿?” “一个月前,他的使者来了,要求与三重冠议会会面,我们拒绝让他们进入黑墙范围。於是他们通过奴隶译员,向所有集市散播了最后通牒,然后就消失在了夕阳里。”赛妮拉解释道。 “卡奥的要求是什么?” “每一个古血家族,”杰赫里斯开口,“都必须献出一子一女为奴,没有儿子的,丈夫顶替,没有女儿的,妻子顶替。此外,他还要从卑贱的市民中再征五万奴隶,我们必须献出每座神庙里的一尊雕像,当然,还有黄金、丝绸、白银、良驹、美酒、饲料和食物。卡奥说,只有满足这些条件,他才会饶恕剩下的人。” 第7章 欲向西行,须先向东 三重冠议会根本不可能接受这样的条件,卓戈要么是故意提出如此苛刻的通牒,要么是出於对城里人的蔑视,真心不懂城里人的规矩。 “瓦兰提斯有坚固的城墙环绕,”韦赛里斯说道,“而且你们已经得知他逼近的消息,他无法突袭得手。多斯拉克人惧怕大海,如同孩童惧怕恶魔,他也无法实施封锁。” “可他会焚毁周边的一切,庄园、柵栏、酿酒坊、小村落,洛恩河两岸都会遭殃。”梅尼斯反驳,“海上贸易会断绝,商旅会被这支部落嚇跑,等待游牧民自相残杀的那一天,太过漫长。瓦兰提斯能倖存,却会衰落。密尔、里斯、泰洛西本就对我们的边界和贸易据点虎视眈眈,旷日持久的围困下,他们会怎么做?” “况且,若里斯与泰洛西决定从海上封锁我们呢?”肯廷加尔反问。 “三重冠议会的意见空前一致,这是百年难遇的事,黑墙內也是前所未有的团结。”阿盖利斯带著一丝苦涩讽刺,“瓦兰提斯会战斗,而且意在取胜,不是苟活。” “我们是古瓦雷利亚的子孙,不会在骯脏的多斯拉克骑兵面前躲藏,让那些数百年来从未鼓起勇气的吉斯卡利人去躲吧……”梅尼斯开始激昂演说。 “但为了胜利,殿下,我们需要大量的刀剑、弓箭与长矛,要想尽一切办法增强实力。您的龙爪名声在外。”白髮苍苍的老人打断了梅尼斯的热情演说,“我们需要新鲜血液,所以来到您面前。帮助我们,殿下,您会看到『第一女儿』对真诚的朋友与高贵的守护者,能有多么慷慨。” “你们还徵召了谁作为守护者?”韦赛里斯继续询问。 他有权知道將与谁共担危险、同赴沙场,任何值得尊敬的佣兵队长都会提出这个问题,潜在僱主也不该闪烁其词,尤其当契约如此危险时。 “瓦兰提斯已经和玫瑰团、铁盾团、雷霆长矛团签订了契约。”梅尼斯立刻回答,“使者已经派往自由民团、圣女战士团和风暴乌鸦团,三重冠议会期待和他们达成协议。” 惊惧的三重冠议会,正在集结一个纷繁惊人的联盟。 风暴乌鸦的轻骑兵擅长迂迴与突袭,却以遇强则逃闻名。 玫瑰团的北境人单打独斗勇猛善战,却缺乏纪律,是好战士,不是好士兵。 圣女战士难堪大用,铁盾团则训练有素,能在最恐怖的箭雨下坚守阵线。 雷霆长矛团擅长猛攻,却从未以人数见长。 自由民团招募所有能持矛的人,试图以数量压倒对手。 把他们统合起来协同作战,绝非易事。 “你们计划集结多少兵力对抗部落?” “三重冠议会会在城內留守三万剑士,主要是市民和我们武装的奴隶,包括城內的无垢者。”梅尼斯似乎对所有战爭相关的问题都备有答案,“城外平野上会部署四万人作战。” “三重冠议会?” “我们尊贵的『虎党』三重冠议员,瓦里翁·多尔塔洛斯,已经亲自接管战役指挥权。”梅尼斯解释,“殿下,您无疑会保留对部下的指挥与统辖权,但根据契约条款,您必须服从城市守护者多尔塔洛斯的作战计划。” “以便把我们派去对多斯拉克主营发动自杀式进攻?容我提醒,我们可不像玫瑰团那样,急於在死后和先祖相会。” “噢,”赛妮拉插话,“请相信,瓦里翁不会要求这种蠢事。我们不是第一次和佣兵团打交道,明白这类条件的后果。古血中没人愿意在多斯拉克部落面前,失去僱佣的刀剑。” “况且,多尔塔洛斯曾在对蛇蜥群岛海盗的战役中表现出色。”杰赫里斯补充,想增加阿盖利斯的可信度,“若不是確信他头脑清醒,另外两位三重冠议员不会授予他『守护者』头衔。” 韦赛里斯提出了那个显而易见的问题:“你列举了许多佣兵团,梅尼斯,有些我曾並肩作战,有些曾败於『龙爪』之手,有些只听过传闻,但……『黄金团』何在?” 韦赛里斯至今仍要强忍苦笑,他意识到自己陷入了何等荒谬的境地。 伊戈·河文创建的兵团,黑火事业最后的捍卫者,他朋友与战友们的后裔与继承者,而他,他们的国王,对他们而言永远是可怕的敌人,是那个让许多人流落厄斯索斯、誓言对抗的家族的后代。 整个大陆最精锐的佣兵军团,他却永远无法与之结盟。 若瓦兰提斯成功爭取到他们,“龙爪”或许会面临麻烦。 可他的疑虑被一个有趣的消息打消了。 “我们曾试图和他们谈判,似乎也有进展,可命运弄人,迈尔斯·托恩去世了。他们的新任总团长哈利·斯崔克兰,是个懦夫兼守財奴,终止了所有谈判。他说我们註定失败,不愿带领『苦钢』的军队走向必然的死亡,还说他不打算服从任何人的命令,就算是僱主的命令也不例外。” “许多我熟识的队长会赞同斯崔克兰的判断,此人从未以勇猛著称,却善於冷静评估实力与能力,所以他活了下来,也正因如此,我相信他能成为『黄金团』的指挥官。”韦赛里斯点头说道,“你们提议我们对抗厄斯索斯有史以来最庞大的多斯拉克部落,即便获胜,多数人也看不到胜利的那天。佣兵会为瓦兰提斯而战,却未必愿意为『第一女儿』在异乡化为枯骨。” 阿盖利斯接过了主动权:“正因如此,瓦兰提斯会不惜代价,给他们信心与勇气。诚然,斯崔克兰之流的渣滓会说此事无望,可我们请求更值得尊敬的人提供保护,也准备好相应地酬谢他们的付出。” “假设我们同意,你能给我和我的『龙爪』什么?”韦赛里斯给了使节们一个轻微、几乎难以察觉的微笑,“要知道,龙族从不抱怨胃口太大。” 女外交官轻咳一声,用低沉、推心置腹的语气说道:“首先,殿下,您与您的公主妹妹会被承认为古血家族成员,在瓦兰提斯核心地带获得一座豪华庄园,能作为弗里戈尔德辉煌的合法继承者,在黑墙內自由居住。在我们的庇护下,篡夺者的走狗无法触及您。” 阿盖利斯停顿片刻继续道,“您麾下非瓦雷利亚血统的队长们,也会在城內获得宅邸,他们可以定期拜访您,若有需要,也能居住在您的庄园。” 韦赛里斯內心强忍嗤笑,瓦兰提斯贵族竟屈尊接纳坦格利安,看来“第一女儿”的境况確实糟糕到了极点,才愿意屈就至此。 “当然,还有黄金。”杰赫里斯补充,“五十万金幣,若货幣不便,可用货物折抵。若您对血肉贸易感兴趣,我们也提供奴隶,还有珍奇异物与华美丝绸。支付给保护者一部分,总比被掠夺者夺走一切连同性命要好。” “此外,”梅尼斯替老人说完,“从多斯拉克营地缴获的战利品,归夺取它们的佣兵所有。瓦兰提斯不覬覦他人战利品,其分配是您的权责与特权。” 这最后一条更像是承认必然,而非特许,若三重冠议会禁止佣兵劫掠战利品,他们根本不会承接如此危险的任务。 当然,若全团仅剩百名残兵生还,瓦兰提斯人定会立刻重新斟酌此条款。 “那么,殿下,我们已经提出提议,您的疑问也得到了解答。”赛妮拉决定收尾,“现在,请容我们得到答覆。” 望著三位来客,韦赛里斯的內心正掀起一场风暴。 不可否认,这份契约確实诱人,是一生仅有一次的机会,可风险也无比巨大。 对抗寻常卡拉萨已是吃力不討好、艰难又致命的差事,如今却要挑战一支由强悍危险的对手率领的庞大部落,还要和昨日的敌人、知名的懦夫、无用的双足牲畜並肩作战,忍受瓦兰提斯人的专横。 这將是一场硬仗,前所未有的艰难,可回报也可能无比惊人。 龙爪始於那间难忘的酒馆,如同一个梦想。 他的一些战友渴望致富,永远离开眼下自由城邦污秽的贫民窟;有人想向宿敌復仇;有人寻求荣耀与真正自由的美好生活,这些都是驱使世界各地的人成为佣兵的简单而普遍的理由。 可韦赛里斯·坦格利安本人,龙爪王子,梦想著重返故土。 乍看之下,他本该对“第一女儿”的提议避之唯恐不及,他可能在那里葬送所有希望。 然而,韦赛里斯非常清楚,七千甚至一万人,都不足以从篡夺者手中夺回王座,仅王领一地就能徵召两倍於龙爪的兵力。 不能在没有坚实可靠的后盾与相应实力的情况下贸然前行,而瓦兰提斯,或许能提供他归国所需的东西。 一个有趣的悖论,欲向西行,须先向东。 “答覆將於明日日出时分告知各位。” 此话一出,瓦兰提斯使节们便从座椅上起身。 忠实的乔拉·莫尔蒙爵士恪尽职守,在帐外守候,他容瓦兰提斯人离开,隨后才进入帐內。 韦赛里斯王子立刻下达新命令:“乔拉爵士,召集所有人。” 第8章 公主 丹妮莉丝·坦格利安从行军箱里取出那顶镶满红宝石的金环王冠,指尖抚过冰冷的金属。 这是母亲雷拉王后的遗物,她总盼著能在宝石的反光里看见母亲的模样。 母亲在世时,她无缘得见。 在厄斯索斯的土地上,也寻不到一张王后的画像,父王也从未允许海外画师为母亲落笔。 她只能盯著这顶王冠,祈求诸神赐她片刻幻影。 今日,诸神没有回应。 红宝石的光里,没有母亲的影子。 或许韦赛里斯说得对,她不过是自欺欺人,那些转瞬即逝的微笑、眼神里的关切,全是她的臆想。 可她有自己的法子驱散这些思绪。 丹妮莉丝握著王冠走到床边,拿起那面密尔镜子。 这是韦赛里斯某次小规模衝突的战利品,具体是从盾牌团、战友团还是戏子团手里夺来的,她已记不清,只记得对方仓皇逃窜,丟下了这面小巧华美的镜子。 一年来,她总对著镜子打量自己,想弄清何时才能长成能吸引韦赛里斯的女人。 他是她的保护者,按家族传统,也將是她的丈夫。 丹妮莉丝知道,那一天总会来,只是想从镜中找到答案。 她熟练地將金冠戴在头上,对镜自照,朝镜中人露出满意的笑。 她喜欢戴上王冠,想像自己是王后。 韦赛里斯会坐上铁王座,她则坐在他身旁,拥有一张巫木与龙骨製成的宝座,一同统治维斯特洛。 从北境长城到多恩沙漠,子民都將拥戴他们,叛徒与罪人会得到惩罚。 史塔克、兰尼斯特、拜拉席恩这些家族,曾受龙族恩惠,却在王朝衰弱时背叛,报应终会降临。 他们不会屠戮无辜,可倾覆坦格利安的罪人,必须付出代价。 她的梦想里,不止有烈火与鲜血,更有公正。 忠於王座的人会得到奖赏,乔拉爵士会收回熊岛的封地与財富,阿林·伍德会成为领主,拥有自己的城堡与森林。 这个偷猎者的荣誉,比维斯特洛的大领主们更坚定。 她和韦赛里斯只看重功绩与忠诚,不在乎出身与纹章。 他们也不需要御林铁卫。 歌谣里的白袍骑士早已在叛乱中灭绝,如今剩下的,不是叛徒就是懦夫。 兰尼斯特父子的背叛,让他们流亡异乡,傻瓜才会重蹈覆辙。 护卫不必限於七人,埃莉诺拉这样的女子,绝不会將红堡拱手让人,她会战斗到最后一刻。 丹妮莉丝轻嘆一声。 她知道现实从不会这般美好,哥哥和埃莉娜总教她歷史,那本写满背叛与罪行的编年史,早已让她明白世事的残酷。 佣兵营地的交谈、自由城邦的童年,都在提醒她这一点。 可没人能禁止她在夜晚做梦,梦见自己成为亚莉珊王后,辅佐韦赛里斯公正治国。 她沉浸在遐想里,没听见有人进帐。 帐外有崔斯迪芬·兰瑟爵士守卫,这位来自赫伦堡的骑士,曾为真龙死战,如今仍愿在草原上追隨他们。 她的营帐,不会有閒人闯入。 直到那熟悉的声音响起,她才回过神。 “世间未见比公主更美之人。”韦赛里斯脸上带著温和的笑,可这讚美,反倒让她觉得刺耳。 “骗人,你见过!”丹妮莉丝的声音带著懊恼,她不过是个偷戴家族珍宝的小女孩,哪里有王后的模样。 “若我说世间未见比公主更美之人,”韦赛里斯继续说道,“那便是真话,我从不用这种事开玩笑。丹妮,我何曾对你撒过谎,让你这般不信?” “没有。”丹妮莉丝不得不承认,“可是……” “我们承诺过,不对彼此隱瞒秘密,对吗?” “对。”丹妮莉丝知道韦赛里斯是故意閒聊,给她平復情绪的时间,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直视他的眼睛,“对不起,我不会再这样了。” “希望如此。”韦赛里斯坐到床上,用戴手套的手指点了点身旁的位置,“坐下,我们要谈正事。” 又是正事。 丹妮莉丝有些失落。 佣兵的日子,长久的驻留总能迅速变成漫长的行军。 行军途中,韦赛里斯总有操不完的心。 侦察道路、监督分队、筹措补给、与沿途小镇头领谈判。 他总维持著不知疲倦的指挥官模样,如今特意来找她,事情必然重要。 丹妮莉丝没有猜错。 “我们要接一桩危险的任务,致命的危险,你已经长大了,该明白我可能遭遇的一切,箭矢、亚拉克弯刀、坠马、疾病……” 他顿了顿,確认她在认真听,才继续说,“听著,如果我死了,你该怎么办。” 丹妮莉丝的神情立刻严肃起来。 “多斯拉克人过不了洛恩河,这段河道太宽,没有浅滩,瓦兰提斯的东墙也在加固。” “我不怕那些游牧民!”丹妮莉丝急忙反驳,“我想帮忙……” “我知道你勇敢,可问题不在这儿,亲爱的。”韦赛里斯的声音满是关切,没有爭辩,只是换了种方式,“我们肩负著责任,超越个人意愿的责任,你明白的,对吗?” 她当然明白。 每个月,韦赛里斯和身边的人都会提醒她,她是坦格利安最后的血脉,即便流亡在外,即便韦赛里斯的“王国”只有营地周围几里格。 “是的,我记得。” “那你记得,我们和篡夺者、和他的走狗有什么不同吗?” 答案她早已烂熟於心。 “国王要驾驭自己的情感与欲望,不能被其奴役,否则会落得伊耿二世那样的下场,眾叛亲离。” “例子还有很多,赫伦被骄傲吞噬,梅葛屈从於嗜血,伊耿管不住自己的欲望。 不称职的统治者只说我想要,整个王国都要为他受苦。 而配得上这顶王冠的公主,行事不同。 你留在洛恩河西岸,是为了责任,对先祖、对国家、对逝者的责任。 若我战死,你就是伊耿征服者最后的血脉,復国的重任会落在你肩上。” 丹妮莉丝说道。,“可我需要护卫,需要金钱、朋友、庇护所……” 韦赛里斯看著她,眼神里带著满意,她也生出一丝骄傲。 “我很高兴你明白这些。相信我,一切我都安排好了,崔斯迪芬爵士、基宛爵士、奥利法爵士、红戴伦,还有埃莉娜,都会留下陪你。 我信任他们,他们能保护你,也不会出卖你。 我和他们谈过,他们知道金幣与珍宝的藏匿地点,会护送你去十日城。 洛恩河西岸的瓦兰提斯殖民地,那里会接纳你们,等战事结束,你就能回到我身边。” “可如果多斯拉克人击败了你,渡过洛恩河,我们该逃往哪里?那个殖民地挡不住他们!” “没错,你们要去多斯拉克人到不了的地方,去海上。六名骑手的速度,远快过满载輜重的部落大军。崔斯迪芬会带你们去找埃纳尔学士,可別指望他的恩情长久。藉助他的关係,你们乘船去布拉佛斯,就算多斯拉克人得胜,也奈何不了泰坦巨人。铁金库有给你准备的帐户,你可以在那里暂居。” “我明白了,可是……”丹妮莉丝理清思绪,“我以为莫尔蒙会留下陪我。” “乔拉爵士流落厄斯索斯,是因为债务与奴隶贸易,他曾为篡夺者和史塔克作战,直到灾祸临头。”韦赛里斯的语气严肃,不容反驳,“他有才干,也忠诚,可若篡夺者用你的头颅换他的爵位与封地,他会如何选择?我不能让你冒这个险。” “可你却信任他和你一起上战场?”女孩轻笑一声,带著假意,“这逻辑有些奇怪,哥哥。” 韦赛里斯的脸上露出一丝浅笑。 “说得好,丹妮莉丝,我信任他征战议事,却不信任他护卫你。”韦赛里斯的脸色再次严肃,“眼下他忠於我们,是因为相信我们的事业,也知道回家只有死路一条。可若我战死,旗帜被焚,篡夺者的使者找到他,用宽恕与补偿换他挥出一剑,他会怎么选?” 新旧诸神都知道,这些命令对她而言有多沉重。 此刻,丹妮莉丝想拥抱韦赛里斯,向他保证一切都会好,求他別再说下去,可她又知道他是对的。 佣兵的行当,从不能依赖运气,这桩契约更是危险至极。 她更希望是乔拉,可这不能成为质疑兄长决定的理由。 正如韦赛里斯所说,篡夺者可以纵情私慾,而他们,必须超越於此。 第9章 古血礼制 看著韦赛里斯,她慢慢坚定下来。 “我……明白了。”丹妮莉丝用力点头,想让话语更有分量,但因为动作太急,王冠险些从头顶滑落,“我什么都不会忘,我保证!” 韦赛里斯迅速伸出手,轻柔地扶正金环。 “戴王冠要当心,丹妮,戴著它,就別这样猛晃脑袋,要保持自己的优雅。”他俊美的脸庞柔和下来,“不然当眾掉了,还得跟那些白痴解释,是你自己笨手笨脚,不是诸神拋弃了我们。” “流亡者本就不会公开戴它……金子会褪色,宝石会在路上掉光。”丹妮莉丝挤出笑,指尖抚过王冠,“最后只剩一块冰冷的金铁。” “但不会永远如此。”韦赛里斯將久经战阵的手掌按在她纤弱的肩上,掌心的粗糲硌著她的肌肤,“若我们真能击败那个驭马的卡奥,你我漂泊的日子就会暂告一段落。黑墙之內,我们会有自己的庄园,你能远离尘土飞扬的营地,好好歇一阵。” 丹妮莉丝轻轻嘆气,眼底漫上一丝涩意,“那终究不是家。” 自她记事起,韦赛里斯便把故土的一切讲给她听。 君临的红堡、龙石岛的黑石城墙、七大王国的山川湖海,都是从他口中第一次听闻。 后来,书页里的记载,哥哥手下人的讲述,让维斯特洛的模样愈发清晰。 乔拉爵士说起北境的冰封荒原,伍德能对著御林的草木滔滔不绝数小时,崔斯迪芬爵士的足跡踏遍了颈泽以南的每一寸土地。 可她听得越多,读得越细,心底的痛楚就越重。 那片土地的一切,本应是她的,却被生生剥夺。 “但已经是个好的开端。”韦赛里斯不愿见她消沉,扳过她的肩让她看著自己,“想想看,丹妮。有男女奴隶听你號令,满足你的一切心意;有世间最精美的食物,蜜酒甜糕,烤鹿熏鱼;还有欢愉的表演,不用再听马丁那蹩脚的调子。说实话,我和队长们早听腻了,若不是找不著替代的,早把他赶去餵渡鸦了。” “別这么说他。”公主轻笑,知道韦赛里斯是玩笑话,“赶走他,谁来为我们歌唱?难不成让埃莉诺拉来?” “那还不如他。”韦赛里斯也笑出声,“埃莉诺拉有千百个优点,诸神却偏忘了赐她歌唱的本事。” 她所有的优点,你都亲手、亲眼,还不止这些,亲自尝遍了吧。 丹妮莉丝把这话咽在心底,没敢说出口,指尖绞著衣角,耳尖微微发烫。 妙舌马丁总爱吹嘘,他忘掉的歌谣比別的乐师知道的还多,鼻子翘得老高,一副不可一世的模样。 可丹妮莉丝和龙爪团的眾人,还是喜欢这个粗獷的歌手,他的才华是真的,遣词造句的本事更是惊人。 这可怜傢伙本是维斯特洛的浪人,因睡了瓦德·佛雷侯爵的孙女被迫流亡,凭著一把琴,用顽皮的小调、忧伤的民谣、激昂的敘事诗取悦著营地里的佣兵。 那些糙汉子对《龙之舞》的高雅哀伤毫无兴趣,丹妮却爱极了这部曲子,她知道,世上再没人能把它唱得比马丁更好。 “还有,妹妹。”韦赛里斯的语调忽然变了,带著一种她从未听过的郑重,“瓦兰提斯还守著瓦雷利亚的传统,那些古血家族,就算埃莉诺拉再憎恶他们,也在竭力守护著我们与这些商贾共同的先祖记忆。在黑墙之內,按瓦雷利亚的方式行事是荣耀,吃、喝、休息、交谈、呼吸……”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的王冠上,“当然,还有婚嫁。黑墙里有通晓我们仪式与礼制的祭司,不是自由城邦那些杂糅的教派。” 丹妮莉丝的呼吸猛地一窒,心跳骤然加快。 韦赛里斯触到了她心底最隱秘的角落。 她太清楚坦格利安的传统,近亲通婚,只为守护瓦雷利亚血统的纯净,唯有如此,才能掌控巨龙。 那是坦格利安王朝最恐怖的武器。 而韦赛里斯,向来钟爱古物,捍卫著家族的价值观与传统。 可他们之间,从未有过约定,甚至未曾谈及……谈及他们可能的婚事。 她总爱想像,自己成为他的王后,他的妻子,他的亚莉珊,如先祖那般並肩而立。 可此刻,他说的,真的是她吗? 是不是她自作多情了? “能亲眼看看这样的仪式,一定很有趣。”丹妮莉丝压著心底的波澜,小心翼翼地措辞,“书里只有提及,从没有详细描述,这下终於能亲眼目睹了。” “仅仅目睹?”韦赛里斯挑眉,话中的讥讽清晰可闻,“对於一个敢把王冠戴在头上的女孩来说,这志向,未免太谦逊了。” 他向前一步,目光锁住她的眼睛,“或许,你想亲自参与其中?” “和谁?”丹妮莉丝一时失神,惊讶之下脱口而出,话一出口便后悔了,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韦赛里斯看著她这近乎笨拙的反应,眼底漾开笑意。 他两步跨过两人之间的距离,俯身靠近她,然后……吻了她。 那是一个迅速、坚定,甚至带著一丝掌控的吻,落在她的唇上。 像对待一个成熟的女子,像对待自己的妻子。 歌谣里的吻,大抵就是这般模样,而多莉亚也曾在她的追问下,讲过那些男女之间的情事,她有的是比较的对象。 一股滚烫的情感浪潮瞬间淹没了丹妮莉丝。 这是她的初吻,给了韦赛里斯,她未来的夫君。 此时此刻,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愿意相信,他们会如先祖那般,相守相伴,重返维斯特洛,坐上属於坦格利安的王座。 她不记得这个吻持续了多久,一剎那,一小时,一年,抑或永恆。 直到韦赛里斯直起身,双唇离开她的,她才从混沌中回过神,脸颊烫得能烧起来,眼神茫然地看著他。 “睡吧,丹妮。”韦赛里斯揉了揉她的银髮,指尖的温度留在髮丝间,“明天黎明,我们就要出发。” 第10章 列阵 三百名黑骑士列阵静立,等候著埃莉诺拉·达伦尼斯的信號。 绣有红爪与黑龙的旗帜在晨风中猎猎飘扬,洛恩河的水汽拂过脸颊,送来宜人的凉意。 晨光撕破夜的帷幕,洒在广袤的草原上,百种花草迎著朝阳绽放,五彩斑斕。 夜色正步步退向西方,新的一天已然来临。 多美的景色,本该是诗人吟唱的素材。 埃莉诺拉·达伦尼斯扫过周遭,这般美景,她早已看遍,习惯,最终只剩厌烦。 这该死的等待,拖得太久了!多斯拉克人向来以迅猛著称,此刻却像洛恩河里的乌龟,磨磨蹭蹭,全无半分草原骑手的模样。 她按捺住心底的焦躁,在脑海中梳理过去数月的战事,试图理出一丝头绪,韦赛里斯带领他们参与的这场战爭,开局便不利,她甚至不確定,瓦兰提斯人能否扭转这颓势。 第一个倒在多斯拉克人怒火之下的,是赛洛赫斯。 这座瓦兰提斯的卫城,因傲慢自取灭亡。 城中的学士们自视甚高,以为用兵如神,被敌方先头部队的少量人马迷惑,竟放弃坚固的城墙,率军开到开阔的平原。 守军被诱离屏障,转瞬便遭屠戮,溃兵被多斯拉克骑兵一路追击,直衝入防御空虚的赛洛赫斯。 城中的財富与补给,尽数落入卓戈手中,让他得以毫无顾忌地挥师南下,对瓦利萨尔和沃隆·泰里斯视而不见,这两座城的守將还算明智,没有重蹈赛洛赫斯的覆辙,紧闭城门,凭藉重兵把守的高墙与坚门,死守不出。 毕竟,在卓戈眼中,这两座小城的战利品,远不及瓦兰提斯诱人。 第一女儿城的財富与荣耀,才是这位卡奥想要的。 最终,卓戈的卡拉萨在瓦兰提斯城下扎营,连那侮辱性的最后通牒,都懒得再重复。 挑战已发出,也已被接受。 这位多斯拉克的卡奥,与瓦兰提斯的三重冠议会之间,再无任何谈判的余地,唯有死战。 可首次攻城失败后,这些游牧民便遇上了新麻烦。 多斯拉克的卡拉萨,从不能长期滯留一处,否则便会因粮草不济、內部纷爭而瓦解。 即便瓦兰提斯周边土地富饶,即便有从赛洛赫斯掠得的大批战利品,也养不活卓戈带来的数十万部眾。 但这位游牧霸主,却因诸多缘由,不能解围而去。 首先,在多斯拉克人的法则里,若未携战利品或贡赋从敌城下撤走,便是彻头彻尾的失败,是耻辱。 卓戈可以无视那些他瞧不上的目標,如对待瓦利萨尔那般,掉头就走,可一旦对瓦兰提斯发起挑战,便不能半途而废,否则便是软弱。 一个志在统治整片羊人草原的卡奥,在接连击败拉札人、弥林人、其他卡拉萨、托洛斯人,乃至瓦兰提斯的卫城后,怎能显露半分软弱? 况且,他已是胜者至尊的卡奥,更无撤退的道理。 於是,卓戈只能派出忠诚的寇,带著骑兵四出劫掠,杀戮,焚烧,为主力部队搜集至关重要的粮草。 其中一支寇,盯上了此前被主力大军绕过的沃隆·泰里斯。 这座城的学士们曾篤定自己安如泰山,他们与敌军之间隔著宽阔的洛恩河,通往洛恩古城废墟的唯一桥樑,还有雄伟的黎明之门,以及数百名奴隶战士把守。 可他们万万没想到,这看似坚固的防御,竟成了全城人的催命符。 深夜,守城门的奴隶为多斯拉克人打开了黎明之门。 他们要么是想趁机逃跑,要么是妄想从劫掠中分得一杯羹。 可这些叛徒终究打错了算盘,游牧民的刀,不会因他们的背叛而留情,入城后便將他们屠杀殆尽,一个不留。 但叛徒的惨死,並未让沃隆·泰里斯的子民逃过一劫。 男人与女人,老人与孩童,学士与乞丐,皆遭殴打、劫掠、屠杀,哀嚎与惨叫响彻夜空,整整一夜。 次日,那些按份额分得的战利品,被悽惨地押送南下,献给卓戈卡奥。 而那些多斯拉克吼叫骑兵,並未停下脚步,沿著洛恩河西岸,向北奔袭而去,身后只留下一座满目疮痍、尸横遍野的空城。 那时,瓦利萨尔的统治者才真正慌了神。 他们的先祖数百年来倾力加固东境防线,成效显著,卓戈才会选择绕道而行,却也让城西的防御成了空壳,如今敌人竟绕到了洛恩河西岸。 市民们惊恐地发现,守军中绝大多数都是武装奴隶,若非龙爪团及时驰援,城中学士早已身首异处。 韦赛里斯从这些人口中得知了最新战局,却隱去了背后的真相,是三重冠议员瓦里翁·多尔塔洛斯亲自下令,让龙爪团驰援瓦利萨尔。 其他佣兵团正从海路集结於瓦兰提斯周边,唯有龙爪,要去收拾这摊烂摊子,解决这支流窜的多斯拉克骑兵。 好在瓦利萨尔的学士们还算识相,答应从城邦收入中额外拿出一笔奖金,分给龙爪团所有成员,这笔钱不计入原本的契约条款。 佣兵们最看重实实在在的好处,预感能快速拿到赏金,打起仗来自然更卖力,也更齐心。 “信號確认?”埃莉诺拉头也不回,问向身侧的副手,这事容不得半分差错。 “撤退吹一次,诱入陷阱后吹两次。”年轻副手应答得乾脆利落。 “没错。”埃莉诺拉頷首讚许,抬眼望向头顶的旗帜,黑底红龙旗,那是韦赛里斯·坦格利安的个人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在开阔地带与多斯拉克人硬拼,无谋且必死,古萨诺尔,还有刚陷落的赛洛赫斯,都是前车之鑑。 她与韦赛里斯早已定下计策,要將这支多斯拉克寇军引入陷阱,既借了本地嚮导对地形的熟悉,也拿捏住了马民的狂妄本性。 对这些游牧民而言,看到高高飘扬的敌旗,就像饿狼撞见肥羊,必会穷追不捨。 或许这支寇军的首领知道韦赛里斯是谁,他在沃隆·泰里斯抓了不少俘虏,其中定有知晓瓦兰提斯僱佣了龙爪团的人,那面红龙旗只会让他愈发狂妄,一心要碾碎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流亡者。 即便他对龙爪团一无所知,多斯拉克人洗劫洛恩河两岸的城镇时,也该见识过瓦兰提斯人对龙形標誌的钟爱,见了这面旗,也定会將其视作眼中钉,欲除之而后快。 无论如何,这位寇首都会把龙爪团当成拦路石,更何况眼前的龙爪骑兵,看起来人数寥寥,正是捏软柿子的好机会。 第11章 剑之圣女 埃莉诺拉要做的,就是让他坚信胜利唾手可得,让他觉得自己是在追捕一只待宰的羔羊。 归她指挥的这些黑骑士,必须把溃逃演得逼真,一步步將多斯拉克人引入韦赛里斯设下的屠宰场。 两里格外有一处高耸台地,阿林·伍德的弓箭手早已埋伏在岩石后,严阵以待;天然岩石与洛恩河河道交错,形成一条狭长的峡谷,峡谷另一侧,乔拉·莫尔蒙正带著步兵堵住出口;而韦赛里斯则带著剩余的黑骑士,埋伏在峡谷两侧,等著最后合围,收网猎杀。 这支多斯拉克寇军,会看到一小支由瓦兰提斯人派来的僱佣骑兵,人数少,看起来不堪一击。 寇首定会以为自己捡了便宜,率军猛衝,企图一举歼灭,顺带捞走大批战利品。 就算这位游牧头领生性谨慎,他手下那群嗜血的兵卒也抵不住诱惑,里面儘是想证明自己勇猛的年轻骑手,还有怕被同伴比下去的老油子,只要有一个人忍不住先衝出去,必会带动上百人跟上,如同雪崩一般,整支队伍都会陷入狂热的追击。 到嘴的肥肉,没人愿意拱手让人,仅凭一个寇首的权威,根本管不住这群被贪慾冲昏头脑的暴民,而真正能號令他们的卓戈卡奥,还在数百里外的营地里。 更何况,谁也不敢保证这位寇首不是个愚蠢自负之辈,这样的人,在哪支队伍里都有,即便是多斯拉克的首领也不例外。 这处陷阱,是瓦利萨尔经验老道的佣兵们献策布置的,他们最懂多斯拉克人的习性,也正因如此,才有了眼前这些诱饵,高高飘扬的红龙旗,晨光下闪闪发亮的盔甲,还有一匹匹纯种战马。 钓鱼需用饵,钓多斯拉克人,用的就是战利品和一场痛快廝杀的诱惑。 眼下这一切,都是绝佳的诱饵,装备精良却人数稀少,盔甲战马昭示著財富,四周却无任何石墙掩体,这样的目標,没有哪个多斯拉克人能拒绝。 而整个计划的关键,全在埃莉诺拉的队伍能否成功撤退,若是演砸了,她和手下的黑骑士,真会成了寇军的战利品。 她从不怀疑身边的黑骑士,这里没有一个滥竽充数之辈,黑骑士的头衔是韦赛里斯亲自筛选授予的,今日跟隨她的这些人,更是王子精挑细选的精锐,唯有最出色的骑手,能驾驭最烈性的战马,才会被留在她身边。 但战场之上,小心无大错,事前再三叮嘱,总好过事后追悔莫及。 埃莉诺拉转过身,面对身后三百名黑骑士,声音清晰洪亮,透过晨风传至每个人耳中: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落后者,咎由自取。 若我落后,尔等弃我不顾即可。 谨记王子的计策,严守军令,唯有如此,方能取胜。” 回应她的,是眾人异口同声的应和,话语间杂著各式口音,却都透著坚定。 维斯特洛人、安达尔人,还有从布拉佛斯到瓦兰提斯的自由城邦居民,此刻都奉她的號令,同属龙爪,同赴此战。 “遵命!” “必当照做!” “已闻女士之令!” “如您所言!” “人尽其职,令行禁止!” 唯有手持红龙旗的拉瓦里斯,那个蓄著绿鬍子的泰洛西壮汉,凑到近前,低声道:“祝你好运,剑之圣女,愿你的剑刃精准,也愿你终老仍为处女。” 他是埃莉诺拉的老战友,语气里带著熟稔的调侃。 埃莉诺拉回以一个几不可察的浅笑:“也祝你好运,彩虹鬍子。这祝愿,我可不会送给你。” “噢,那可太迟了。”拉瓦里斯大笑,“这祝愿,你晚了十八年咯。” “你的祝愿也早过了时,废话少说,把旗帜举得越高越好!” “尽——量!” 听到“剑之圣女”这个绰號,埃莉诺拉的嘴角微不可查地弯了弯,过往的记忆翻涌而上。 这个绰號,是她早年招募的那群小伙子起的,那时他们自称瓦雷利亚孤儿,天不怕地不怕,既不惧火神,也不畏冰龙,游荡在各个小城,接些清剿匪帮的活计,活得逍遥自在。 拉瓦里斯,这个被她称作彩虹鬍子的泰洛西人,总爱笑嘻嘻的,脾气好得惊人,就是他,因被她拒绝同床,最先喊出了这个绰號。 那时,无论是他,还是其他手下,都没把她的誓言当真。 她曾发誓,只委身於能在公平决斗中击败她的人,而那时,没人能做到。 他们一路磕磕绊绊,却也算和睦欢乐,直到抵达那个需要清剿流窜匪帮的村庄,也是在那里,她第一次见到了韦赛里斯·坦格利安,他正带著彼时还羽翼未丰的龙爪团,清点土匪留下的战利品。 她的手下也声称这些战利品有他们的一份,她与韦赛里斯的谈判彻底谈崩,双方佣兵剑拔弩张,一场火併近在咫尺。 偏偏此时,小丑团出现在了地平线上,这群傢伙果然名不虚传,二话不说就对双方发起了袭击,他们不得不联手退敌。 一场激战过后,她的队伍损失惨重,而韦赛里斯提出,若她和剩余的倖存者愿意归降红龙旗,便分他们一份战利品。 走投无路,埃莉诺拉带著仅剩的手下,向韦赛里斯宣誓效忠,即便念誓词时,她几乎是咬著牙,唾沫横飞。 而那位坦格利安王子,彼时怕是也盼著她在那场混战中殞命,省了后续的麻烦。 两人之间的摩擦,持续了许久。 她变著法子嘲讽这个流亡者,讥笑他不切实际的復国野心,逮著机会就对他的过往评头论足,不少传闻还是她自己编造的,只因咽不下归降的屈辱。 他也睚眥必报,给她派最羞辱的任务,剥夺她的指挥权,连她应得的战利品份额都一再削减。 他有资格这么做,毕竟她的队伍只剩残兵败將,寄人篱下,不得不低头。 终於,埃莉诺拉忍无可忍,找上门要求与他单挑,以公平决斗定胜负,决定谁才配领导这支佣兵团。 让她意外又欣喜的是,这位自封的王子,竟答应了这个任性的要求。 那时他既知她的名声,也见识过她的身手,而他自己,也是位极为出色的剑士,这场对决本该酣畅淋漓。 可谁也没料到,韦赛里斯仅用了一分钟,就將她放倒在地。 埃莉诺拉从不是轻易认输的人,倒地后依旧又抓又咬,又踢又踹,拼尽全力反抗。 他也没跟她客气,缠斗间,两人的衣衫尽被撕碎,最后她赤身裸体地躺在爭议之地的草地上,而他也一丝不掛,居高临下地看著她。 那场为了领导权的激烈搏斗,不知何时,竟演变成了一夜缠绵。 那一夜,她从未感到如此生机勃勃。 自那以后,他们之间便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关係,炽热而牢固。 第12章屠狼 埃莉诺拉遵守誓言,將身心都献给了这个能击败她的男人,而他,也从未让她失望。 在她的注视下,甚至常常是在她的並肩作战中,龙爪团一步步壮大,成了厄斯索斯令人生畏的佣兵力量,声名之盛,足以让瓦兰提斯的古血贵族放下傲慢,主动僱佣他们,甚至做出前所未有的让步。 至於危险,他们早已习以为常。 龙爪团接手过的高风险任务数不胜数,比如帝王之树那次死战,他们不也熬过来了? 这次,未必不能成功。 终於,在草原与蓝天相接的地平线上,出现了第一个骑手的身影,接著是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如同黑色的潮水,快速逼近。 他们也发现了埃莉诺拉的队伍,当即催动胯下迅捷耐劳的草原马,直衝过来,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半分商討的跡象。 每一秒,逼近的骑手都在增加,马蹄踏地的轰鸣,如同闷雷,由远及近,震得地面都在颤抖。 埃莉诺拉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这正是渡过洛恩河的那支多斯拉克寇军,他们见了这支孤立的骑兵小队,决意以人海將其吞没。 就算寇首有过迟疑,此刻也根本无力阻止手下的狂热。 看这群杀手逼近的速度,他们的指挥官,显然也对屠戮这支易得的猎物充满渴望。 关键时刻,到了。 “撤退!”埃莉诺拉一声令下,身旁的號手立刻吹响了號角,绵长的一声,是约定的撤退信號。 黑骑士们在韦赛里斯的严苛训练下,早已练就了协同作战的本事,进退有序,行动如一,彼此掩护,彼此救援。 韦赛里斯曾说,在瓦雷利亚崛起之前,古吉斯帝国凭钢铁军纪称霸一方,正是在那里,孤身的战士第一次学会了並肩作战,成为真正的战友。 鹰身女妖的国度最终毁於龙焰,但如今,能驾驭巨龙的坦格利安早已没落,那无敌的龙焰也不復存在,唯有復刻古吉斯的军纪,才能打造一支真正的强军。 若是换了其他佣兵团,或是维斯特洛那些散漫的骑士,埃莉诺拉绝不敢尝试这样的机动,撤退只会变成一场恐慌的溃逃,那样的残兵,经验丰富的多斯拉克猎手杀起来,不费吹灰之力。 她以马刺猛踢胯下“怒焰”,一马当先率领骑士撤退。 这些战马皆是精挑细选,团中並非所有坐骑都能与多斯拉克马竞速。 草原游牧民的威名,大半源於他们的坐骑,那惊人的耐力与速度,让他们能跨越千里戈壁,衝垮坚实的步兵阵线,更能在追击时死死咬住猎物不放。 等待终结,行动开启。 埃莉诺拉余光扫过队列,確认手下保持著恰到好处的撤退节奏,无人拖沓,无人落后,所有人都紧跟那面红龙旗,如计划中那般逃离追兵。 身后传来多斯拉克人的呼喊与尖啸,黑骑士们却始终保持著近乎死寂的沉默,这是老兵们献策的伎俩。 在游牧民眼中,唯有喧闹衝锋才算勇猛,战斗中沉默的,只会是懦夫。 峡谷已近在眼前。 骑士们无需额外信號,任何多余动作都可能被步步紧逼的敌人察觉。 每个人都將命令刻在心底。 要让这群成分混杂的佣兵,有潘托斯街头的乞丐,有曾统治维斯特洛的落魄领主,还有昨日尚在弥林屠宰牲畜的屠夫,做到令行禁止,绝非易事。 但韦赛里斯的定期操练从未白费,他授予所有人內部认可的骑士头衔,也並非无的放矢。 这空洞的荣誉,竟真的催生出了袍泽之情,而这正是协同作战的关键。 埃莉诺拉再度回头,多斯拉克人如黑色潮水般汹涌而来,显然已然上当。 从远处望去,峡谷显得既短且宽,他们只需再坚持片刻。 游牧民的志得意满的吼叫已近在耳畔,他们渴望著轻鬆的屠杀与丰厚的战利品,后排不断推挤前排,前排见了黑骑士的盔甲与战马,更是疯狂踢击马腹,全速衝锋。所谓阵型荡然无存。 对付溃逃的猎物,何需阵型? 但这猎物,不会逃太久了。 “加速!”望见峡谷出口的瞬间,埃莉诺拉厉声喝令。 骑士们心领神会,再度催动战马,全速冲向预设的陷阱。 他们成功甩开了先头追兵,从峡谷这侧脱身。 台地屏障下方,乔拉·莫尔蒙的步兵早已埋伏就绪,长矛如林,巨盾如山,严阵以待。 严苛的协同训练终见成效,老熊与部下一眼便知陷阱奏效,仅凭三百骑兵,绝无可能製造出如此声势。 “前进!列墙!”乔拉的吼声洪亮清晰,穿透了战场的喧囂。 长矛手瞬间响应。 最后一名黑骑士刚越过预定界线,一道坚固的矛墙便在峡谷瓶颈处迅速合拢。 先头的多斯拉克人本已备好享用猎物,见状下意识勒慢坐骑,满脸惊愕。 他们预想中的懦弱背影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纹丝不动的矛尖森林,正对著他们的胸膛。 多斯拉克衝锋在草原野战中所向披靡,却在狭窄峡谷与严阵以待的重步兵面前彻底失灵。 就像只会唱酒馆小调的乐手,被要求演绎宫廷史诗,词虽近似,调却不堪入耳。 “发信號!”埃莉诺拉对號手下令。 年轻號手没有让人失望,號角声震耳欲聋,仿佛出自远古巨人之口。 山石未动,但箭雨如期而至,从台地之上倾泻而下。 阿林·伍德精选了最精准的弓箭手,这位前偷猎者从未失手,身后传来的咒骂与惨叫便是最好的证明。 但埃莉诺拉无暇欣赏这壮观景象。 “哪里有缺口,就往哪里补!”她必须抓住敌人混乱的契机,“支援步兵,別让这些马崽子突破!” “我们会回去的!”拉瓦里斯·彩虹鬍子的快活嗓音响起。 他说的不是有死刑判决等著他的泰洛西,而是那个他从未踏足的维斯特洛。 “回去!”佣兵们齐声高呼,有人真心相信,有人只为给自己壮胆,更多人只是想压下心底的恐惧。 咒骂、吶喊与呻吟很快交织成一片,多斯拉克人发起了衝锋。 他们踏过同族的尸体、垂死者与倒毙的战马,毫无顾忌。 被困在峡谷与洛恩河之间的,是上万只嗜血成性的巨鼠,即便身陷绝境,也会疯狂反扑。 峡谷地形让他们无法充分加速,第一次衝锋未能撼动矛墙。 更糟的是,拥挤的队列与头顶不断落下的箭雨,让缠斗的游牧民既无法后撤重新加速,也无法灵活机动。 他们只能在失去优势的情况下与步兵肉搏,而长矛手们终於看清,这些草原战士,也不过是血肉之躯。 长矛能刺穿他们的胸膛,盾牌能挡住亚拉克弯刀,简陋的盔甲,也比光身裹皮褂强上不少。 当敌人的无敌光环褪去,动摇者重拾勇气,懦夫的手也不再颤抖。 第13章 悼念死者,欢庆生者 (已签约,求追读) 乔拉在战线中央奋战,不断激励著部下。 勇气与决心,在这场战斗中比什么都重要。 但多斯拉克人依旧疯狂挤压阵线,对伤亡视若无睹。 战马被刺倒,箭矢不断落下,他们却步步紧逼,或许是盼著步兵先崩溃,或许早已失去了冷静思考的能力。 重压之下,矛墙开始出现裂痕,老熊的人没有逃跑,但他们终究是凡人。 “罗加尔,带一百人支援左翼!”埃莉诺拉厉声下令,同时挥手示意。 里斯人立刻领会,率领麾下骑士驰援漏洞。 骑兵及时赶到,將突破的多斯拉克人逼退。 他们的任务便是扑灭火头,同时充分利用盔甲优势。 拥挤中,游牧民难以躲避长矛、箭矢与刀剑,单薄的衣物根本无法提供防护。 很快,右翼也出现危机,罗加尔本人陷入苦战,埃莉诺拉不得不亲率最后一百骑投入战斗。 多斯拉克人一波接一波涌来,数量不见减少,长矛与刀剑奋力收割,却仿佛永远杀不尽。 埃莉诺拉率军衝锋,稳住战线中段。 第一个迎上来的游牧民挥刀砍向怒焰,被她一剑削断手臂,隨即死於旁边长矛手的穿刺。 第二个被她刺穿胸膛,坠下马背,怒焰名副其实,一脚將其踹毙。 本书首发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一场佣兵们习以为常的屠杀开始了。 这里没有华丽的武艺对决,只有生死一线的搏杀。 你看不清对手如何倒下,只能全神贯注应对眼前的威胁。 多斯拉克人与长矛手纠缠,骑士与垂死的战马相撞,箭矢与弯刀交错,一切都混乱不堪。 敌刃滑过埃莉诺拉的胸甲,她反手斩断对方手腕,她用剑身拍晕落马的游牧民,心中只剩搏杀的本能。 垂死者的呼喊、伤者的哀嚎、陌生的土语与瓦雷利亚语的咒骂、零星的命令、金属碰撞的锐响,充斥著整个峡谷。 而埃莉诺拉,在此间如鱼得水。 他们无需独自取胜,只需坚守阵线,儘可能杀伤敌人,搅乱其队形。 那时,便是召唤韦赛里斯的时刻。 一柄亚拉克弯刀险些擦过怒焰的头颅,埃莉诺拉及时格开,却对上了另一个游牧民充满憎恨的双眼。 对方狞笑著扑来,却被一支长矛刺穿大腿。 他错失了时机,埃莉诺拉利落一剑,送他归西。 但庆祝尚早,倒下一个,立刻有新的补上,杀戮循环往復。 直到许久后,埃莉诺拉才察觉到敌人的压力在减弱。 矛手与骑士面前,已然堆起了一座人马尸骸的小山,多斯拉克人的队列中,首次出现了动摇的跡象。 峡谷上方,传来雷鸣般的號角声。 埃莉诺拉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最后一份惊喜来了。 阿林·伍德的弓箭手大概还能再射一两轮,她与乔拉只需再撑几分钟。 “回家!”呼喊声从多斯拉克人战线后方传来。 埃莉诺拉虽看不清韦赛里斯亲率的突击楔形队如何推进,却能从隨风飘来的惊恐叫喊中,知晓一切。 游牧民从未想过,会有生力军骑著高大战马从背后杀来。 “为了真龙!”长矛手队列中,一个陌生的声音响起。 埃莉诺拉不知是谁,却暗自讚许,他精准把握了战斗的节奏。 “为了红龙!”埃莉诺拉高呼,同时踢刺怒焰,“前进!” 铁砧唯有主动迎向铁锤,才能產生粉碎敌人的反作用力。 埃莉诺拉与莫尔蒙的部下早已筋疲力尽,伤亡惨重,但对面的游牧民也好不到哪里去。 生力军的衝锋,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瓦兰提斯女子左右劈砍,率领步兵与骑士向前推进。 眼角余光瞥见乔拉,他的胸甲布满凹痕,持剑的手臂却依旧稳健,这位维斯特洛骑士是宝贵的战友,她不愿失去他。 箭雨已然停止,阿林·伍德不愿误伤自己人。 韦赛里斯的衝锋不仅合拢了陷阱,更彻底击垮了敌人的斗志。 被困在前后夹击之间的多斯拉克人,彻底陷入混乱。 失去指挥后,茫然迅速转为恐慌。 有人试图向后突围,倒在黑骑士剑下,有人被拖下马背,遭长矛刺穿;少数侥倖逃过王子刀锋的,也被阿林·伍德的弓箭手逐一猎杀。 埃莉诺拉明白,战斗已然胜利,剩下的只是追杀残敌的扫尾工作。 佣兵们动作利落高效,生力骑兵猛攻敌人后背,不给任何逃脱机会。 世间万物皆有终结,包括这场屠杀。 少数福星高照的多斯拉克人终究逃出生天,一路咒骂著所有神明。 更有十几个大胆之徒,竟泅渡过了洛恩河,捡回一条性命。 一些俘虏被留下,准备展示给瓦利萨尔的学士与民眾,而绝大多数古铜肤色的游牧民,永远留在了这座石峡中,滋养著土地。 埃莉诺拉骑在怒焰背上,这匹忠实的战马又一次在战斗中救了她。 她强忍著倒地就睡的衝动,疲劳与激动在体內交织。 但作为龙爪团的队长,她尚有职责在身,清点伤亡、检查装备、分配首批战利品。 佣兵唯有死后方能安息,而她还能感受到骨头与肌肉的疼痛,这很好,说明她还活著。 韦赛里斯策马来到她身边,盔甲光洁如新,长剑却浸透鲜血,再度维护了他顶尖剑士的声誉。 坦格利安將她从头到脚打量一遍,嘴角勾起一抹浅笑。 “看到老熊了吗?” “他在了结两个马崽子,盔甲瘪了,人还活著。” “精闢的描述。”韦赛里斯的声音里藏著一丝喘息,却掩饰得极好。 不远处,一个年轻的维斯特洛小伙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他相貌有几分莫尔蒙的神韵,头盔早已丟失,手里攥著一桿普通长矛,正打量著一具插满五支箭矢的多斯拉克巨汉尸体,显然想搜刮些財物。 认出两位指挥官,他立刻停下动作。 “这……这是卓戈吗?若是他,这份战利品该归您,殿下。”青年的声音有些耳熟,埃莉诺拉却无暇细想。 “不,这只是他的寇,按他们的习俗,算是队长。”韦赛里斯解释道,“那个大头目,我们还得再费些功夫。但只要我们保持今日的战力,就让那个卡奥趁还能跑,滚回他的草原去吧!” 埃莉诺拉望著她的王子、指挥官与爱人,心中忽然生出一丝希冀,或许,他们这次真能成事。 “要跑也得留下抢来的东西。”她抹了把脸上的血污,“我现在恨不得把洛恩河当成麦酒喝下去,至於他那条臭辫子,谁想要谁拿,我可没兴趣。” 韦赛里斯、青年与周围的战士纷纷点头,峡谷中响起了欢欣鼓舞的胜利呼喊,所有瓦雷利亚语的腔调在此刻融为一体。 埃莉诺拉闭上眼,沉浸在庆功的期待中。 获救的瓦利萨尔会为他们支付庆典费用,而龙爪团的眾人,將悼念死者,欢庆生者。 诸神见证,他们的行当,教会了他们珍惜每一个活著的日子。 第14章 王见王 韦赛里斯·坦格利安三世始终坚信,一支军队能否打贏一场仗,乃至一场战爭,从营地便能一眼看穿。 前世记忆刻入骨髓的经验告诉他,歌谣里传唱的勇士豪情、骑士荣耀,从来都不是胜利的根基。 胜利,早在刀剑出鞘前便已铸就。 让士兵有合身的皮甲、合脚的皮靴、能果腹的麦饼,日復一日操练,灌输铁一般的纪律,让他们在尸山血海里知道该守何处、该退何方…… 这才是一名统帅的首要职责。 而统帅执行这一切的方式,便足以窥见胜负的端倪。 此刻,韦赛里斯正穿行在洛恩河东岸绵延数里格的瓦兰提斯军营,目光扫过规整的营帐、划分清晰的操练场、远离水源的粪坑、堆码整齐的粮垛与军械,嘴角勾起满意的笑容。 统率这支大军的三巨头瓦里安·多塔利斯,终究是懂了行军打仗的根本。 韦赛里斯经歷过维斯特洛与厄斯索斯的无数军营。 有的军营井井有条,甲冑擦得鋥亮,伤兵有专人照料,粮秣按日分发,一切循兵法而行。 有的军营则骯脏如地狱,新鲜的尸体与哀嚎的伤兵並排丟弃,士兵的黑麵包在粪坑旁烹煮,蝇虫漫天,疫病暗生。 瓦里安的军营,无疑属於前者,这让流亡的龙族王子,对即將到来的大战多了几分底气。 近四万柄刀剑集结於此,昔日的奴隶、农夫、工匠、市井流民,如今都成了瓦雷利亚第一女儿城的守护者,在教官的皮鞭与呵斥下奔忙操练,不敢有半分懈怠。 他们路过韦赛里斯时,都会下意识躬身行礼。 龙爪团的首领,在瓦利萨峡谷屠戮上万多斯拉克人的真龙后裔,早已在厄斯索斯的佣兵与守军心中,刻下了敬畏的印记。 军营里的吶喊、操练、马蹄、铁器碰撞的声响震耳欲聋,初入营地的韦赛里斯耳膜发胀,却依旧步履沉稳,径直走向营地最深处那座最醒目的大帐。 帐外立著两列无垢者,如黑石雕像般纹丝不动,面无表情,长矛斜指地面,甲冑泛著冷硬的金属光泽。 韦赛里斯目不斜视,径直穿过守卫,掀帐而入。 帐內铺著密尔產的丝绸地毯,掛著绣有瓦兰提斯黑龙纹章的华贵掛毯,极尽奢靡,却与帐中央一张仓促钉制、满是木刺的粗糙橡木长桌形成刺眼的对比。 桌后端坐的,正是三巨头之一的瓦里安·多塔利斯。 这位瓦兰提斯统帅已不算年轻,眼角的皱纹刻著岁月的痕跡,却依旧保有瓦雷利亚古血的特徵。 银白髮丝未染霜色,身形精瘦结实,绝非自由贸易城邦那些养尊处优、大腹便便的贵族可比。 单看这副体魄,再结合营外的规整景象,韦赛里斯就知道,这人绝非庸碌之辈。 “韦赛里斯王子。”瓦里安起身,一口纯正的古瓦雷利亚语脱口而出,语气带著贵族应有的庄重。 “三巨头瓦里安。”韦赛里斯上前,带著流亡王族特有的轻微口音,与对方用力交握手掌,掌心的薄茧与战痕相互触碰,“我已经以最快的速度赶来。” “请坐。”瓦里安指向桌旁的硬木椅,语气平和,“希望我的召唤,没有打乱你麾下龙爪团的部署。” 韦赛里斯落座,嘴角带著一抹讥讽的笑意,指尖敲了敲桌面:“战爭已至白热化,若非要紧事,我也不会拋下浴血的部下,踏入你的军营。” “我自然明白。”瓦里安抬手,示意侍从倒酒,琥珀色的葡萄酒注入高脚杯,推到韦赛里斯面前,“若非关乎全局,我也不会劳烦你这位真龙后裔。不过在谈正事之前,橙子海岸那边,可有新的动向?” “一周前,我已经派出渡鸦传信,將局势尽数告知於你。”韦赛里斯端起酒杯,轻抿一口,酒液酸涩,却能压下长途跋涉的疲惫,“自那之后,局势在没有发生什么变化。多斯拉克人的行军、劫掠、袭扰,皆有跡可循,提前数月便可预判。只是其间,有几桩令人不快的事情发生。” “令人不快的事?”瓦里安挑了挑眉,抬手示意他细说下去,“王子不妨直言。” 两人的交谈,从龙爪团几次小规模袭扰的挫败,逐渐演变成一场长达半个时辰的军事辩论。 韦赛里斯虽在瓦利萨峡谷以陷阱合围,斩杀了上万多斯拉克寇军,打出了龙爪团的赫赫威名,却依旧无法扭转整体战局的颓势。 卓戈卡奥亲率的主力卡拉萨,早已將瓦兰提斯主城团团围困,先后发起两次强攻。 那些被俘虏的奴隶,在弯刀的逼迫下,用粗糙的木料与泥土打造攻城锤、云梯,一次次扑向高大厚重的石墙,却都被城头上布置的滚油、箭矢、巨石击退。 两次攻城,多斯拉克人丟下数千具尸体,却未能撼动城墙分毫。 而瓦兰提斯守军的伤亡,同样触目惊心,城头的血渍干了又湿,层层叠叠,几乎浸透了石缝。 与此同时,卓戈麾下的各路寇军,依旧在瓦兰提斯的属地內肆虐烧杀。 瓦利萨一败后,他们彻底避开大规模野战,重拾多斯拉克人的惯用战术,以快马突袭,劫掠村镇,烧毁粮田,得手后立刻远遁,绝不给瓦兰提斯大军留下正面决战的机会。 瓦里安的四万大军扼守洛恩河东岸,死死堵住多斯拉克人通往夏日之海沿岸富饶土地的通道,以船只源源不断向被围的主城输送补给与援军。 瓦兰提斯虽从卓戈最初的狂暴攻势中缓过劲来,却始终无法发起反攻,至此,战爭彻底沦为一场耗时长久、耗资巨大的拉锯战。 这绝不是自由贸易城邦的贵族所愿意看到的,城內的三重冠议会,早已对瓦里安的优柔寡断怨声载道。 “你自己看看吧。”瓦里安不耐烦地將一卷羊皮捲轴甩到韦赛里斯面前,捲轴上的字跡潦草,满是斥责与威胁,“城內的那些大象贵族,每天都用这样的书信轰炸我,三次后悔当初拒绝卓戈的最后通牒。” 第15章 谈判 韦赛里斯展开捲轴,一目十行地瀏览,鼻腔里发出一声嗤笑:“我从未见过一封书信,能同时塞进如此多的哀求、威胁与懦夫般的涕泪……对此,你还要逐字回应,我深表同情。” “这群软骨头,恨不得把自己的妻女送给多斯拉克寇当性-奴,只求自己的肥碇能安稳坐在软榻上。”瓦里安啐了一口,语气里满是轻蔑,“他们之所以还没敢投降,不过是清楚,就算献出妻女,暴怒的卓戈也不会饶过他们。但这封歇斯底里的书信里,有一句话是真的……我们现在的处境,確实越来越糟了。” “卓戈卡在瓦兰提斯城下,现在进退两难,他的寇军袭扰虽然频繁,却构不成什么致命威胁。”韦赛里斯放下捲轴,语气平淡,“我们每日都能击退他们的试探,再过不久,便可渡过河岸,主动出击。” “那些贵族要的不是小胜,是立刻、马上的大捷,他们逼我率全军渡河,直接解救主城之围。”瓦里安眉头紧锁,指节攥得发白,“可我麾下的士兵,大半是刚徵募的流民奴隶,连握剑都还不稳,何谈野战?更重要的是,眼下最致命的威胁,根本不是多斯拉克人。” 韦赛里斯抬眼,目光锐利如刀:“让我猜猜……是你那些亲爱的自由贸易城邦邻居,想趁火打劫?” “正是!”瓦里安面色沉了下来,“密尔、泰洛西,已经有密报传来,他们此刻正蠢蠢欲动,妄图染指爭议之地的领土。里斯那边,也传来了不怀好意的风声。” “自由贸易城邦的婊子,从来都是一哄而上,分食弱者的血肉。”韦赛里斯语气冰冷,带著佣兵特有的粗糲,“他们选的时机再好不过,你与卓戈现在处於胶著之中,他们便从背后捅刀。” “换作平日,这些小动作不足为惧。”瓦里安沉声道,“瓦兰提斯的刀剑与船只,远超密尔、泰洛西、里斯的总和,唯有布拉佛斯能与我们抗衡。可如今我们元气大伤,无力两线作战,而他们……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所以,你召我来,便是为了这件事。”韦赛里斯一语道破。 “没错。”瓦里安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权谋的冷光,“我们可以设下一个局,让密尔、泰洛西不敢轻举妄动,同时,拔掉卓戈麾下一根最棘手的刺。” “我是佣兵,受僱於你,只为斩杀多斯拉克人,而非与其他城邦为敌,更不会替你做无谓的牺牲。”韦赛里斯语气坚定,龙爪团的利益,永远是第一位。 “我不会让你做违背契约的事情。”瓦里安嘴角勾起诡异的笑容,“我只需要你,参与一场……谈判。” “谈判?”韦赛里斯扬眉,眼中满是疑惑,“和谁?” “与多斯拉克的寇,波诺。”瓦里安一字一顿,目光紧紧锁住韦赛里斯的神情。 韦赛里斯刚饮到喉间的葡萄酒被这句话险些呛出。 这个答案,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波诺?”他放下酒杯,语气带著难以置信,“就是那个让你全军追剿两个月,连一根头髮都没抓到,反而损兵折將的大寇?你要与他谈判?” “他让我们流了太多血,但时势,会逼所有人做出违背本心的决定。”瓦里安伸手指向桌中央的军用布帛地图,指尖重重戳在洛恩河以北、爭议之地以东的区域,“你看,我军扼守东岸,堵住了多斯拉克人南下的路,却也无意间护住了密尔的属地……这对我们而言,毫无益处。而波诺的卡斯,对劫掠富庶、防御薄弱的密尔领地,远比与我们死战更感兴趣。” 韦赛里斯俯身看向地图,目光扫过密尔的沿海村镇与粮田,瞬间明白了瓦里安的算计:“你想放波诺的人穿过你的防区,进入密尔境內。如此一来,你除掉了一个心腹大患,又让密尔自顾不暇,无力染指爭议之地。” “正是如此。”瓦里安頷首,“但卓戈绝不会允许自己麾下最强的大寇之一,脱离主战场,擅自劫掠。” 韦赛里斯没有接话,心中却暗自盘算。 波诺的卡斯往北走得越远,便离十日城越远。 而丹妮莉丝,此刻正藏身於洛恩河口的十日城,虽有瓦兰提斯守军的庇护,虽有他精挑细选的精锐骑士护卫,可多斯拉克人的弯刀,从来不分贵族与平民。 波诺远离,丹妮莉丝便更多一分安全,这是他无论如何都想达成的事。 “卓戈自然不会答应。”瓦里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但多斯拉克人从来不是铁板一块,卓戈索取的战利品太多,而分给部下的太少,波诺的身边早已聚集了不满的骑手,他们不断怂恿波诺自立门户,与我们达成协议,你若能谈成此事,我们的压力会骤减大半。” “我是佣兵,舞刀弄枪是本行,不是摇唇鼓舌的外交官。”韦赛里斯抬眼,“你麾下难道没有能言善辩的使节?” “正因为你不是外交官,我才选你。”瓦里安语气篤定,“多斯拉克人鄙视文縐縐的外交辞令,只敬畏强者。你在瓦利萨斩杀他们万人,你的名字,波诺的骑手无人不知。我们的使节说破嘴皮,他们也不会听,可你作为军人,作为战胜他们的统帅,或许能让他们静下心来听你说话。” “或许,他们会把我当成瓦利萨之耻的仇人,当场斩了我,用我的头颅祭旗。”韦赛里斯眉头紧锁。 瓦利萨一战,龙爪团虽然大获全胜,却也付出了惨痛代价。 乔拉·莫尔蒙的步兵伤亡过千,这对厄斯索斯一支规模有限的佣兵团而言,是伤筋动骨的损失。 瓦里安虽默许他从周边徵募补充兵员,可那些被强行抓来的农民、流民、奴隶,不过是活盾牌,只能用来填多斯拉克人的弯刀与马蹄,根本无法弥补精锐老兵的缺口。 若孤身前往波诺的营地,面对一万五千名嗜血的草原骑手,他绝无生还可能。 “我的人已安排妥当,会面地点在中立地带,双方各带少量亲信。”瓦里安语气沉稳,“波诺带他的心腹,你带你的队长,人数不超过十人。” “你要我相信多斯拉克人的誓言?”韦赛里斯语气里满是嘲讽,“这是我听过最可笑的话。” “中间人已以人头担保你的安全。”瓦里安道。 “中间人是谁?” “暴鸦团的队长,达里奥·纳哈里斯。”瓦里安缓缓开口,“你应该认识他。” 韦赛里斯的脸瞬间皱成一团,露出一副牙疼般的表情。 他当然认识达里奥·纳哈里斯,那个留著三色鬍鬚、舌头长得离谱、举止轻佻如小丑的佣兵头子。 两人曾为同一僱主效力,数次交集,都充满不快,最后不欢而散。 在韦赛里斯眼中,达里奥只配在红堡中当弄臣,除了卖弄口舌与色相,一无是处。 “看你的表情,便知你们有旧怨。”瓦里安嗤笑一声,“但你们能合作,为了让你安心,我给你五万金龙,现银,谈判前先付一半。” “十万。”韦赛里斯立刻还价,寸步不让,“与多斯拉克人谈判,无异於虎口拔牙,风险翻倍。” “十万?这只是谈判,不是攻坚堡垒……六万,最高价。” “你自己说的,我是唯一能让波诺听进去的人……少於九万,你另请高明。” “你是最佳选择,不是唯一选择……六万五,看在你真龙王室的血统上。” “八万五,我不能拿坦格利安的血脉,替你白白冒险。” “七万……最后出价,不再更改。” “七万,外加两百名无垢者,归我直接指挥,无论谈判成败。”韦赛里斯报出最终条件,目光死死盯住瓦里安。 瓦里安沉默片刻,权衡利弊,最终点头:“成交,一半酬金,马上交付,剩余一半,谈判结束后结清。” “一言为定。”韦赛里斯伸手,两人再次交握,掌心的温度里,藏著自由贸易城邦的权谋,与流亡真龙的野心。 帐外的篝火噼啪作响,洛恩河的流水声隱约传来,远处的军营依旧喧囂,而一场关乎战局、关乎城邦、关乎坦格利安未来的秘密谈判,已在这冰冷的权谋交易中,定下了开端。 第16章 寇 夜色吞没整片草原,小队骑手纵马疾驰,只在马匹气息急促时短暂驻足,让牲畜喘息片刻。 这条昔日商旅往来、车马不绝的大道,此刻死寂无声,唯有道路两侧不断从黑暗里浮出的焦黑废墟。 烧毁的村舍、坍塌的粮仓、只剩木架的驛站,地面残留著未清理的血跡与灰烬,风一吹便扬起细碎的黑尘。 多斯拉克人的铁蹄踏过之地,从无生机留存。 自由贸易城邦的贵族们向来清楚,这是厄斯索斯最恐怖的灾祸,远胜疫病与內乱。 过往三巨头寧愿向卓戈之前的卡奥献上贡品,花钱买平安,也不愿与草原骑手开战。 这並不是怯懦,只是代价与收穫悬殊太大,完全不成正比。 又一座焚毁的磨坊从旁掠过,断梁焦黑,石磨碎裂在地。 达里奥·纳哈里斯打了个寒噤,朝地上啐出一口唾沫。 这片数月前还田舍相连、商旅不绝的土地,如今只剩满目疮痍,死寂里藏著挥之不去的死亡气息,连空气都带著焦糊与血腥。 101看书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这与爭议之地不同,那片土地的战乱与荒芜延续数百年,早已是常態,而这里的毁灭,来得猝不及防,更让人胆寒。 达里奥原本可以留在营地,围坐在篝火旁取暖,啃食烤肉,饮下麦酒,搂著营妓消磨长夜,不必在寒夜草原上奔波,冒著与多斯拉克人交涉的风险。 但佣兵的命,从来都繫於金幣。 只要价码足够,他敢踏入亚夏的阴影之地,敢直面血巫与异鬼。 前提是有人付得起对应的酬劳。 瓦兰提斯人向来出手阔绰,这一次更是倾尽筹码。 骄傲与绝望交织,能把最矜持的贵族逼到孤注一掷,也能让无数佣兵趋之若鶩,甘愿接下与整支咆哮武士大军为敌的死差。 暴鸦团也押上了全部赌注,反正佣兵从无死守到底的规矩,真到败局已定,便可四散撤离,不必像黄金团那般恪守契约、死战不退。 这些团长说得直白,声誉可以再挣,金幣丟了就再没有回头路了。 卓戈卡奥征战多年,劫掠的財富堆满营地,传说里的金银、宝石、奴隶、绸缎,足以让任何佣兵疯狂。 只要帮瓦兰提斯人把这位卡奥送进陌客的怀抱,便能分食这笔巨富,这是所有佣兵心照不宣的念头。 “快到了。”达里奥勒住马韁,压低声音对身后眾人说道,“省著马力,谈判一旦生变,全靠坐骑逃命。” 此行隨行之人,成分驳杂。 维斯特洛流亡的真龙王子韦赛里斯·坦格利安,同样流亡的北境旧领主乔拉·莫尔蒙,出手狠厉、一言不合便拔剑的女战士埃莉诺拉·达伦尼斯,留著绿鬍子的泰洛西人拉瓦里斯,瓦兰提斯派来的奴隶翻译,还有他达里奥·纳哈里斯。 对方则是六名多斯拉克骑手,皆是大寇波诺的心腹。 如此阵容,稍有差池,便是全员毙命的下场。 韦赛里斯策马与达里奥並行,银白髮丝在夜风里微扬,语气带著王族特有的冷硬:“纳哈里斯,我希望你这次,比上一次靠谱。” “殿下这话,伤了我的心。”达里奥摆出轻佻的姿態,语气却藏著佣兵的务实,“多斯拉克人里也有懂利害的角色,他们不像您这般端著真龙的架子,却听得懂利益二字。百里之外,他们就能嗅到轻鬆到手的战利品,比猎犬还灵。” “你再装傻充愣,我就割了你的舌头。”韦赛里斯语气平淡,却带著杀意,“我能预见,谈判桌上,你的舌头只会坏事。” “所有尊贵的大人物都这般易怒,还是只有殿下您是如此?”达里奥故意挑衅,不肯收敛。 “大人物大多不轻易动怒,但是下手却是更狠。”韦赛里斯嘴角带著尖刻的笑,坦格利安的狠戾显露无遗,“我父亲伊里斯,会把你扔进野火里活活烧死。残酷的梅葛,会把你丟进地牢,折磨到只剩一滩肉泥。你应该庆幸,我比他们都要仁慈。” “谢王子殿下恩典,只是我更想活著领赏。”达里奥耸肩,不再嬉闹,“在马上折腾,实在不便。” 韦赛里斯转开话题,语气沉了下来:“波诺此人,你知道多少?” “知晓不多。”达里奥摇头,“我从未与波诺正面接触,却与他身边的亲隨打过交道。” “只有卡奥才有血盟卫。”乔拉·莫尔蒙催马上前,他久居厄斯索斯,深諳多斯拉克习俗,语气篤定,“大寇不配拥有。” “我不清楚他们的称谓,只知道这些人与波诺同生共死,共掌他的卡斯,权势与他相差无几。”达里奥解释道。 “你是怎么与他们结识的?”韦赛里斯挑眉,目光锐利,“我从未见你留过多斯拉克的髮辫,也没有战痕证明你与他们並肩过。” “並非所有多斯拉克人,都只懂劫掠与征战。”达里奥道,“卓戈將各部聚集成大军,四处劫掠,可往年分散游牧时,小股骑手无法大肆掳掠,便会做起佣兵的营生,与我们算是同行。” “我知晓多斯拉克佣兵。”韦赛里斯语气轻蔑,“他们的名声,与北境群岛的食人族无异,只配给小丑帮这类渣滓卖命。” “我与他们並无仇怨。”达里奥无所谓地耸肩,“他们还算好相处,只要你不说错话,不做触怒他们的事。” 韦赛里斯嗤笑一声,“那我倒是惊讶,像你这般嘴欠的人,居然还能活到现在。” “活著才能享受好日子,何必自寻死路呢?”达里奥咧嘴,露出镶金的牙齿,“更何况瓦兰提斯人给的酬劳足够丰厚,我还没到赴死的时候。” 骑手们继续前行,不多时,便抵达几处道路交匯之地。 一棵粗壮的老橡树矗立在此,枝椏横生,树干上掛著数具早已腐烂的尸体,皮肉尽落,只剩枯骨与破布,在夜风里微微晃动。 此地曾是处决强盗与匪徒的刑场,如今,成了瓦兰提斯人与多斯拉克寇约定的会面之地。 出乎意料的是,多斯拉克人並没有让他们久等。 龙爪团眾人抵达不过片刻,草原深处便传来密集的马蹄声,六名多斯拉克骑手就已经疾驰而至,腰间的亚拉克弯刀镶金饰银,甲冑与马鞍都带有华贵纹饰,显然这些人在卡拉萨中都是身居高位。 两队人马相对而立,勒住马匹,相互对峙,却无一人开口。 怀疑与敌意赤裸裸地写在彼此脸上,目光碰撞,空气里都是挥之不去的杀意,就连寒夜的风都似凝固了一般。 这场沉默的对峙,最终由多斯拉克人率先打破。 人群中走出一名身材最高大的骑手,髮辫粗长,编满战痕与战利品,周身气势凶悍,令人不敢直视。 他一张嘴,一串多斯拉克语从口中吐出,声调粗厉,如同兽吼。 达里奥懂些许多斯拉克词汇,却从未学过完整的语言,那腔调粗鄙刺耳,也不愿费心去记忆、去学习。 好在瓦兰提斯提供的奴隶翻译就在身侧,此刻立刻上前,低声转述: “大寇波诺向安排此次会面的达里奥致谢,祝他坐骑迅捷,刀锋锐利。” 达里奥心中暗骂,面上却摆出草原人的客套说辞,一字一顿道:“转告他,我祝他连战连捷,斩获无尽荣耀。” 多斯拉克人没有立刻拔刀,这也证明他们有谈判的意愿。 会开口的敌人,便是犹豫的敌人。 瓦兰提斯三巨头的这场赌局,或许真的有一线生机。 简短的客套结束,那名高大的多斯拉克人再度开口,嗓音嘶哑,带著自身的威严。 韦赛里斯看向奴隶翻译。 翻译微微躬身,语气迟疑地转述:“大寇波诺问,诸位之中,谁是银色种马。” “银色种马?”韦赛里斯扬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瓦利萨一战后,多斯拉克人便给王子殿下起了这个绰號。”达里奥大笑,笑声里藏著刻意摆出来的轻鬆,“虽然俗气,可在他们眼中,但凡与种马相关的称谓,都是尊敬,代表著力量与地位。” 韦赛里斯点点头,隨后催马向前,越过眾人,立於队伍最前方,银白髮丝在夜色里格外醒目,面孔没有阴柔,具备著戴蒙·黑火才有的杀意,声音沉稳,不怒自威,带著真龙后裔的威严:“是我。” 他目光直视那名高大的多斯拉克人,语气平静却带著压迫:“你,就是大寇波诺?” 第17章 取死 奴隶將韦赛里斯的话语译成多斯拉克土语,对面的骑手当即发出低沉的嗬声,以示確认。 几名古铜肤色的武士低声商议片刻,大寇波诺再度开口,嗓音粗礪如是磨石。 “大寇波诺想听听王子殿下的提议。” 翻译官浑身发抖,显然是被周遭的杀气压得喘不过气来,下意识抬手擦了擦额头。 “我不明白。”拉瓦里斯·彩虹胡转向达里奥,皱了皱眉,语气带著不满,“你事先没有向他们说明我们的来意吗?” “我只负责为你们牵线搭桥,可不负责替你们谈条件。”达里奥耸肩,语气轻佻,表情看似淡然,实则心中已经警惕起来,“会面我安排好了,剩下的事,你们自己解决。” “王子殿下。”乔拉·莫尔蒙上前一步,声音沉稳,“多斯拉克人最是討厌冗长的言辞,请您务必简洁直白,直切要害,说明事情关键。” “或者是……直接拔剑。”埃莉诺拉低声接过话,试图缓和气氛。 可在这片死寂的草原上,这句玩笑话显得生硬又不合时宜。 韦赛里斯微微頷首,目光直视著前方波诺,语气平稳却带著上位者的威严:“在洛恩河西北,是密尔的富饶平原,那里堆满黄金、奴隶与粮草,那里城防薄弱,而且守兵都是一些养尊处优的商人护卫,全无任何战力,你们想要抵达那里,就必须先衝破我军防线,而……你们做不到,我们也不愿意为了密尔的那些懦夫流血牺牲。” 王子顿了顿,声音再度响起:“我以瓦兰提斯三巨头的名义向你承诺,我军不会阻拦你们的卡斯向西北进军。作为交换,你与你的部眾必须永久离开这片土地,永不返回。” 奴隶逐字转达,汗水已经打湿了后背。 达里奥死死盯著多斯拉克人的神情,越来越紧张。 波诺麾下的武士眼神逐渐发亮,显然是被韦赛里斯的这番说辞所打动,唯独波诺本人面色阴沉,浓眉紧锁,嘴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胯下战马也不安地刨动前蹄,嘶鸣短促刺耳。 这绝不是什么好兆头。 “寇波诺问,他为什么要为了几个牧羊的村落,就背叛眾卡奥的首领?” 奴隶的颤声继续翻译著。 “因为卓戈带给你们的只有死亡。”韦赛里斯面无波澜,“他两度强攻瓦兰提斯,两度被奴隶与市民击退。 我在洛恩河击败过你们,若是有必要,我会再做一次。 当其他寇为卓戈白白送命时,你,波诺,可以独吞密尔的財富。 一次无需与卡奥分赃的劫掠,足以让你的卡斯壮大,甚至让你自己登上卡奥之位。” 他语气陡然加重,字字如锤:“选吧,波诺,財富与生路,或是败逃与死亡。” 多斯拉克人內部爆发激烈爭执,语调不断拔高,显然难以达成一致。 达里奥的手下意识按住腰间的弯刀,心中暗自思忖,这群蛮子可別在谈判桌上自相残杀。 片刻之后,波诺一声厉喝,喝止骚动的部下,顿时,除了马的嘶鸣与风的喧囂声,场面再度陷入死寂。 波诺在寂静中转向韦赛里斯,喉咙间突然迸出一连串短促而狂暴的嘶吼。 如同野兽咆哮。 “寇波诺愿意接受提议,但要求王子殿下拿出与之匹配的尊重。” “他想要什么?”韦赛里斯冷冷问道。 “寇波诺要求一份赠礼。” “这是多斯拉克的习俗。”乔拉·莫尔蒙低声解释。 韦赛里斯抬眼看过去,“哦,他要什么样的赠礼?” 下一刻,波诺猛地抬手指向韦赛里斯身旁的埃莉诺拉·达伦尼斯,口中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呼喊。 奴隶翻译官顿时嚇得双腿发软,几乎跪倒在地,声音细若游丝:“大寇波诺……要求將这名女子,作为礼物赠予他……” 埃莉诺拉眉头紧锁,眼中瞬间燃起杀意。 达里奥牙关紧咬,发出清晰的脆响。 诸神在上,一切本已顺利推进,波诺这头蛮牛竟在此时提出如此荒唐的要求! 密尔有的是美貌女子,他偏偏选中龙爪团中的剑之圣女,这分明就是在故意破坏谈判。 “不行。” 韦赛里斯轻轻吐出两字,语气冷得让达里奥脊背发寒。 “让他换一个条件。” “寇波诺只要这名女子。”奴隶翻译官差点当场尿出来,“他说,如果拒绝,这便是对他的侮辱。” “那他就在没有赠礼的情况下,接受我们的条件。”韦赛里斯王子声音冰寒,没有半分退让,“如果他觉得这是侮辱,那……就让他体会一生只有一次的荣誉!” 空气骤然凝固。 衝突,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达里奥指尖紧紧扣住弯刀柄,心知这场言语之爭已经到了尽头,刀剑即將出鞘。 “嗷——!” 可他还没有动作,波诺已经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多斯拉克语短促而凶狠,达里奥勉强辨出其中含义。 血洗耻辱! 波诺猛地催动战马,全身发力,直扑向龙爪团眾人。 多斯拉克人的速度快得惊人,如是草原奔雷。 波诺的亚拉克弯刀率先劈向韦赛里斯,刀锋划破空气,发出震震嗡鸣。 韦赛里斯在有准备,在马背上灵巧侧身,手腕一翻,长剑出鞘半截,硬接下了这雷霆一击。 鐺——! 金属相撞的锐响撕裂夜空。 波诺的亚拉克弯刀带著全身衝力劈下,韦赛里斯手臂绷紧,硬生生扛住这一击,剑身纹丝未退。 波诺见一击不成,旋即调转刀锋,以匪夷所思的马战技巧,立刻变招,弯刀横削,直取韦赛里斯脖颈。 韦赛里斯在马背上猛地侧身,动作乾脆利落,刀锋擦著他的肩甲掠过,划出刺耳的金属尖鸣。 就在波诺旧力刚去、新力未生的剎那,韦赛里斯长剑突刺,直逼波诺面门。 波诺慌忙仰头躲避,战马却因两人缠斗而人立而起。 混乱之中,波诺看向韦赛里斯身旁高举红龙旗的拉瓦里斯,眼中凶光暴涨,竟放弃继续攻击韦赛里斯猛地调转马头,横刀划向毫无防备的拉瓦里斯。 拉瓦里斯反应极快,立刻抽刀格挡,金属再次相撞,他被震得虎口开裂,武器险些脱手。 波诺力量惊人,第二刀紧隨而至,力道狂暴,直接砸开拉瓦里斯的防御。 波诺抓住空隙,手腕猛抖,亚拉克弯刀以一个刁钻角度横切拉瓦里斯咽喉。 这一击来得又快又狠,锋利的弯刀直接割开绿鬍子的咽喉,血柱顿时喷涌而出。 拉瓦里斯闷哼一声,呛著鲜血从马鞍上重重坠落,砸在尘土里,四肢抽搐片刻后便不再动弹。 波诺抽回弯刀,再度扑向韦赛里斯。 韦赛里斯不闪不避,他双腿猛夹马腹,坐骑向前半步,避开刀锋的同时,手腕发力,长剑自下而上,迅猛挑击波诺战马的前腿关节。 锋利的剑身直接斩断肌腱与骨骼,战马发出悽厉惨嘶,马蹄应声折断,庞大的身躯失去平衡,狠狠砸在地面,尘土飞扬。 波诺被狠狠甩落马背,在空中翻滚一圈,重重落地,胸口受震,当场咳出一口鲜血,隨即迅速退向自己的部眾,准备重新集结。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一名多斯拉克武士並没有上前护主,反而反手举起手中的亚拉克弯刀,从背后径直刺穿波诺的脖颈。 刀刃从前颈穿出,鲜血顺著刃身流淌,从刀尖滴落而下。 波诺身躯僵住,双眼圆睁,满脸不可置信,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直挺挺倒在泥地中,彻底没了气息。 这名武士乾净利落地杀死了自己的寇。 第18章 血之盟约 龙爪团眾人尽数拔剑出鞘,身体僵在原地,等待著对方下一步的动作。 可剩余的多斯拉克人並没有一拥而上,反而再度陷入爭吵,刀兵相向,险些自相残杀。 韦赛里斯面不改色,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张古铜色的脸,沉声发问:“现在,你们谁能做主?” 刚才动手弒主的武士催马向前,腰杆挺直,气势丝毫不弱:“我,瓦果,戈尔戈之子。” 达里奥认出了他。 此人曾在自由贸易城邦充当佣兵,学过几句城邦语言,口音粗陋不堪。 更从佣兵身上学会了背信弃义的本性。 “我接受银色种马的条件。”瓦果嘶哑开口,语言生硬,“我们会烧毁密尔的田地,杀光密尔的男人,夺取一切。” “很好。”韦赛里斯点点头,“但你必须保证,永远不再踏入瓦兰提斯的土地。” “我们绝不碰火城。”瓦果嘶声道,“让卓戈自己去攻他想要的城池。” “那么,协议成立?” “成立。”瓦果以战士的起誓手势按在胸口,“我以战士之誓起誓,部眾北上西进,不在冒犯瓦兰提斯……请韦赛里斯王子殿下也起誓。” “我以战士之誓起誓,瓦兰提斯军队不会阻拦你们进军密尔。” 韦赛里斯沉声应誓。 瓦果点点头,调转马头,一踢马腹率先离去。 其余多斯拉克武士紧隨其后,消失在夜色深处,只留下波诺的尸体横陈在尘土与血泊之中。 多斯拉克人只尊重强者、生者,对死者与败者,从来没有半分怜悯。 “呼……”直到此时,达里奥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身躯终於放鬆,“我预想过比这更糟糕的结局。” 身旁的奴隶翻译官直接瘫软在地,喃喃祈祷,刚刚的一瞬间,仿佛从死亡边缘捡回了一条性命。 “瓦果此人,可以信任吗?”乔拉·莫尔蒙皱眉问道。 “老实说,不能。”达里奥收起弯刀,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他当了七年佣兵,见过的背叛比吃过的草还多,但他为了协议杀了波诺,只要拿下密尔,他便能成为卡奥。 佣兵只看利益,他明白遵守协议对他更有利。 更何况,他当著血盟兄弟的面,以战士之誓起誓。” “这意味著什么?” “他尊重殿下。”达里奥抬眼看向韦赛里斯,“这是多斯拉克人,能给予非鞍生人最高的认可……这类誓言,他们极少违背。” “是否违背,日后自会见分晓。”韦赛里斯打断对话,目光阴沉地落在拉瓦里斯的尸体上,埃莉诺拉正单膝跪在旁,面色冷硬,“现在,我们如何处理同伴的遗体。” 达里奥看了一眼同乡已经冰冷的身躯,又看了一眼埃莉诺拉压抑悲痛的脸。 拉瓦里斯是她多年的老友,波诺若是没死,肯定会被这女人活剐凌迟。 (请记住????????s.???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愚蠢的死法,野蛮的结局。 “乔拉爵士。”韦赛里斯下令,“將拉瓦里斯的遗体绑在马背上,不能留在这里。返回营地后,为他举行送別仪式。” “遵命。” 乔拉·莫尔蒙上前,动作沉稳地处理遗体。 夜色重新笼罩草原,冷风捲起血尘,掛在老橡树上的枯骨隨风晃动,仿佛在见证这场以血为誓、以利为契的骯脏交易。 龙爪团一行人调转马头,沉默地踏上归途,身后只留下一具寇的尸体,以及一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 …… 夜色依旧压在洛恩河上游的草原上,冷风捲起尘土与未乾的血跡,韦赛里斯一行人勒转马头,缓缓离开那棵掛满枯骨的老橡树。 拉瓦里斯的尸体被牢牢绑在马背上,绿鬍子凌乱地垂落,曾经爱开玩笑的嘴永远闭上,再也不会调侃埃莉诺拉的誓言。 埃莉诺拉一言不发,手握剑柄指节发白,剑之圣女的怒火被强行压在心底。 多斯拉克人的野蛮、波诺的愚蠢、这场猝不及防的背叛,夺走了她最早一批战友。 她胯下的怒焰似乎也感受到主人的情绪,不时刨动前蹄,鼻息粗重。 在厄斯索斯,从西方的自由贸易城邦到东方的多斯拉克海,从来都是弱肉强食。 多斯拉克人是生活在辽阔草原上的游牧战士,他们骑术无双、弯刀迅猛,不信神灵,只信力量与战马,以劫掠为生,由最高领袖卡奥统领,麾下各支战队则由寇指挥,战士死后便无人铭记,只配化作草原的肥料。 瓦兰提斯第一女儿城,继承了早已覆灭的瓦雷利亚自由堡垒的血脉与荣光。 瓦雷利亚曾以巨龙征服世界,却在一场浩劫的天灾中化为灰烬,只留下龙血后裔、古老语言与破碎的帝国。 韦赛里斯·坦格利安三世的家族,是浩劫前唯一提前离开瓦雷利亚的龙血家族,占据维斯特洛大陆的龙石岛,后来以三头巨龙征服了整个维斯特洛,统治七大王国近三百年。 直到十多年前,一场篡夺者战爭的叛乱推翻了坦格利安王朝,韦赛里斯与妹妹丹妮莉丝被迫流亡,跨越狭海来到厄斯索斯。 “殿下,我们直接返回主营地吗?”乔拉·莫尔蒙打破沉默。 “先回龙爪团驻营。”韦赛里斯望著黑暗深处,银白髮丝被风吹动,“拉瓦里斯是我们的人,该由我们亲手送他最后一程。瓦兰提斯的大象贵族,不配为他举哀。” 队伍缓缓前行,沿途依旧是被多斯拉克人焚毁的村庄。 达里奥·纳哈里斯走在队伍侧面,三色鬍鬚在夜色中依旧扎眼。 暴鸦团与龙爪团一样,都是厄斯索斯臭名昭著的佣兵团。 这里的人没有忠诚,只有价码,没有荣誉,只有生存。 达里奥见过太多背叛、暗杀、临阵倒戈,瓦果杀死波诺的一幕,在他眼里再正常不过。 密尔,与泰洛西、里斯並称三城邦,三座城邦常年爭夺爭议之地,彼此廝杀不休,国力消耗巨大,却又喜欢趁火打劫。 如今瓦兰提斯与卓戈大战,三城邦便想暗中蚕食瓦兰提斯的领土,这也是瓦里安三巨头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把波诺这支卡斯引去密尔的真正原因。 一句话。 用多斯拉克的刀,割敌人的肉。 不多时,远方出现了点点火光。 龙爪团的营地出现在眼前,与瓦兰提斯大军规整的军营不同,佣兵的营地更加粗野、更加紧凑,篝火熊熊,甲冑刀剑隨意摆放,空气中瀰漫著麦酒、烤肉、汗水与硝烟的味道。 士兵们看到王子归来,纷纷起身行礼。 他们大多是维斯特洛的流亡者、自由贸易城邦的流浪汉、退役士兵、甚至是逃奴,被韦赛里斯以纪律、財富与龙血之名凝聚在一起,从一盘散沙,变成了一支敢与多斯拉克人正面廝杀的强军。 当他们看到马背上拉瓦里斯的尸体时,喧闹瞬间沉寂。 绿鬍子彩虹是龙爪团的老人,从最初的“瓦雷利亚孤儿”时期便跟著埃莉诺拉,后来一起併入韦赛里斯麾下,性格开朗、作战勇猛,在团中人缘极好。 他的死,让所有人脸上都失去了笑意。 埃莉诺拉翻身下马,动作轻柔地將老友的遗体抱下马背,没有哭泣,没有嘶吼,只是静静站著,如同一尊冰冷的石像。 韦赛里斯也下了马,走到她身边,声音低沉:“他死得像个战士。” “他本该死在衝锋的路上,不是死在一场骯脏的谈判里。”埃莉诺拉声音沙哑。 “佣兵的死,从来没有乾净的。”韦赛里斯望向篝火跳动的营地,“但我们会让他死得值得。波诺已死,瓦果北上,密尔將燃起大火,瓦兰提斯的侧翼安全了,我们离胜利更近一步。” 乔拉·莫尔蒙指挥士兵清理出一片空地,搭建简易的柴堆。 在厄斯索斯的佣兵传统里,战死的同伴不会入土,而是火化,骨灰隨风撒向大地,象徵著永远自由,不再被土地束缚。 达里奥站在人群外围,看著这一切,心中难得生出一丝感慨。 他见过太多同伴死去,被隨意拋弃在荒野,像垃圾一样腐烂。 龙爪团对待死者的態度,让他第一次觉得,这支队伍或许真的不一样。 “殿下,瓦兰提斯方面传来消息。”一名斥候快步跑来,单膝跪地,“三巨头瓦里安大人得知谈判成功,十分满意,已经下令將约定的七万金龙与两百无垢者,送往我们的营地。” 韦赛里斯微微点头。 无垢者,是阿斯塔波出產的奴隶战士,从小被残酷训练,绝对忠诚、绝对服从、不知恐惧、不知疼痛,是厄斯索斯最顶尖的步兵。 两百名无垢者,对兵力受损的龙爪团而言,是比黄金更珍贵的增援。 “钱留下充作军资,无垢者直接编入步兵队,归莫尔蒙指挥。”韦赛里斯下令。 “遵命。” 第19章 行动与狂野 瓦果率领卡斯西进密尔,为瓦里安·多塔利斯腾出了足够的机动空间。 瓦里安指尖落在瓦隆·泰利斯的废墟位置。 这座曾经的河畔堡垒,如今只剩焦黑的断墙、坍塌的塔楼、被焚毁的粮仓与布满血渍的石板。 多斯拉克人將其当作前进据点,驻扎著三支零散寇军,以此控扼洛恩河中段航道,掐断瓦兰提斯军东西两岸调动的关键节点。 不夺回此地,瓦里安的大军便永远被锁死在东岸,无法对围城的卓戈主力形成真正威胁。 “传我命令,请龙爪团、玫瑰团、暴鸦团三团长,无垢者统领,水军都督,即刻入帐议事。” 传令兵高举令旗,奔出大帐,马蹄声踏碎清晨的寂静。 …… 战爭从不会给弱者留下喘息的余地。 前世的记忆依旧清晰,西境与河间地的那些领主曾自以为胜券在握,直到看见三头巨龙遮蔽落日,出现在天空。 跳蚤窝的贱民对著给他们带来毁灭的巨兽欢呼雀跃。 他也曾在战场之上认定胜利在手,直到第一支染血的血鸦箭矢穿透甲冑。 他的养父,伊里斯·坦格利安,疯王,命令打开城门迎向兰尼斯特,指望藉助所谓老友之手给篡夺者决定性一击,最终只迎来焚城的野火。 沉溺於过去的深渊毫无意义。 三个月前,洛恩河沿岸的风里浸透的只有绝望。 瓦兰提斯主城被卓戈卡奥的卡拉萨围堵得水泄不通,三巨头麾下大军龟缩在东岸大营。 “殿下,三巨头瓦里安的传令官已在营外等候,要求您即刻前往主帐议事。” 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乔拉·莫尔蒙身披磨损严重的旧鎧甲,胸口的黑熊纹章早已褪色。 韦赛里斯抬手,拍了拍老骑士的肩膀,“走,去会会我们的三巨头,顺便看看,另外两只佣兵团的狐狸,又在盘算什么骯脏勾当。” …… 三大佣兵团齐聚在大帐之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桌中的地图上。 瓦里安没有半句废话,直接以刀柄点在瓦隆·泰利斯的位置,“诸位,我们被锁在东岸已有三月。卓戈困於城下,他的寇军分据各处,瓦果西进带走最强战力之一,此刻,瓦隆·泰利斯的三支寇军孤立无援,纪律涣散,正是我们破局的唯一时机。” 他顿了顿,扫过帐內每一张脸: “我意,全线出击,解放瓦隆·泰利斯,打通洛恩河航道,切断多斯拉克人的退路,而后合围歼灭。” 话音落下,帐內气息一凝。 韦赛里斯认可的点点头,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节点的重要性。 瓦里安的目光依次落在三大佣兵团首领身上,任务分配没有丝毫拖泥带水,每一句都精准到路线、时辰、目標、职责: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龙爪团,坦格利安王子。” “你部为中路先锋,率部乘驳船於明日正午前出发,在瓦隆·泰利斯下游三里处秘密登陆,隱蔽集结。次日日出前一刻,直插多斯拉克中军营帐,斩杀指挥寇,搅乱其部署。你的人机动性最强,悍勇最盛,必须在第一时间衝垮他们的指挥体系。” 韦赛里斯点点头,“可以。” 瓦里安又转向达里奥·纳哈里斯: “暴鸦团,达里奥。” “你部为左翼截击。沿北岸浅滩潜行,抢占瓦隆·泰利斯西侧的破落塔楼与石墙高地。战斗打响后,死死封住多斯拉克西逃之路,不准一人一马窜往卓戈主力方向。你的人擅长奔袭与伏击,这个位置,非你莫属。” 达里奥收起轻佻,“如你所愿,他们一个都跑不掉。” 最后,他看向玫瑰团团长: “玫瑰团。” “你部为右翼包抄,配合水军行动。水军以小艇运载你的步兵,登陆南岸,控制渡口与栈桥,焚毁多斯拉克残存船只,彻底断绝其水路退路。同时,你部要牵制南侧寇军,不让他们支援中军。” 玫瑰团团长没有应声,只是点头。 任务分派完毕,瓦里安看向无垢者统领与水军都督,语气更加凝重: “无垢者作为总预备队,战斗胶著时投入战场,稳固阵线,清剿残敌。水军全程控制河面,提供弓箭掩护,確保三部佣兵团进退有路。” 他抬手按住地图,声音冷硬如铁: “记住,此战不求俘虏,不求仁慈。瓦隆·泰利斯必须彻底清空,多斯拉克人必须全数歼灭。打通此地,我们才能北上合围,才能让卓戈知道,瓦兰提斯不是任他宰割的羔羊。” 无人再言。 各大首领转身出帐,各自整军。 …… “殿下,您不必如此的。”埃莉诺拉·达伦尼斯走到韦赛里斯身边,夜色彻底笼罩军营,篝火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她身披轻甲,身形挺拔,长发紧紧束起,褪去女子的柔弱,只有沙场打磨出的英气与冷硬。 韦赛里斯靠在哨塔木柱上,望著营地的点点火光,声音放轻:“有些事情,必须要去做。” “拉瓦里斯死了。”埃莉诺拉低声开口,语气里藏著难以掩饰的悲伤,“他跟著我十年,从泰洛西到瓦兰提斯,从未离开过。” “我知道。”韦赛里斯转头,直视她的眼睛,“我会让敌人,都死在洛恩河里。” “你总是这样。”埃莉诺拉忽然笑了,笑容在篝火之下显得格外柔和,“嘴上冰冷,心里却记得每一个人的命。” “坦格利安的人,都这样。”韦赛里斯也笑了,卸下平日的威严与狠戾,露出极少示人的柔软,“我们擅长被人憎恨,也擅长记住忠诚。” 夜风渐凉,河面上飘来潮湿的水汽,篝火噼啪作响,远处哨兵的脚步声规律而沉稳。 营地里的喧囂渐渐平息,只剩下疲惫的呼吸与战马的轻嘶。 埃莉诺拉靠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闻到彼此身上的气息……铁、血、硝烟,还有一丝从密尔香料中沾染的淡香。 “你不怕吗?”她轻声发问,“不怕再次失去一切?不怕回到从前那个一无所有、四处逃亡的日子?” 韦赛里斯沉默片刻,抬头望向夜空,云层厚重,不见半颗星辰。 “我怕的从来不是一无所有。”他一字一顿,“我怕的是,到最后……只有背叛。” 埃莉诺拉的手指,轻轻触碰到他的手背。 鎧甲冰冷,肌肤温热。 “你不是一个人。”她的声音轻得像风,却无比坚定,“龙爪团是你的,我……也是你的。” 韦赛里斯转头,对上她的双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畏惧,没有諂媚,没有算计,只有坦荡、忠诚,以及温柔。 在这片尸山血海的土地上,在这座军营里,这份情感显得格外珍贵,格外滚烫。 他没有说话,只是抬手,轻轻拂开她额前被风吹乱的髮丝。 指尖划过她的肌肤,带著薄茧,却异常轻柔。 埃莉诺拉没有躲闪,微微仰头,目光落在他的唇上。 夜色成为最好的帷幕,篝火成为唯一的灯火。 韦赛里斯俯身,吻上了她的唇。 没有狂热,没有急切,只有长久征战后的疲惫相依,只有绝境之中的彼此慰藉,只有两个孤独灵魂在黑暗里的轻轻相拥。 她的唇微凉,带著硝烟的味道,却让他感受到了久违的安寧。 他的怀抱坚实而温暖,甲冑硌著她的肩,却让她觉得无比安全。 拉瓦里斯的死、战爭的残酷、流亡的痛苦、归乡的渺茫……在这一刻,全都被暂时拋在脑后。 他们是战场上的指挥官与队长,是刀尖上舔血的佣兵,是绝境里的战友,也是此刻,只属於彼此的人。 “等战爭结束。”韦赛里斯贴著她的耳畔,低声许诺,“我带你回维斯特洛,回龙石岛,回红堡,回属於坦格利安的地方。” 篝火静静燃烧,河风轻轻吹拂。 微风吹过草海,发出呜咽声,摇摆的野草在夜色下格外狂野。 (求收藏,有月票的姥爷助力一下,提前给各位拜年了?) 第20章 瓦解蚕食 三日之后,渡河作战按计划打响。 冷雨彻夜敲打洛恩河水面,水汽裹著焦糊与血腥,漫过瓦隆·泰利斯的断壁残垣。 这座曾属於瓦兰提斯的河畔据点,在多斯拉克铁蹄下沦为废墟,石墙崩裂、屋樑炭黑,地面嵌满箭支与枯骨,连野草都难以在血土中生根。 三巨头瓦里安·多塔利斯立於东岸高坡,银灰色古血长发束在铁盔之下,精瘦身躯披掛黑色重甲,胸甲鏨刻瓦兰提斯黑龙纹章,甲片上凝著未乾的雨水与血点。 他目光扫过河岸集结的军队,无垢者列阵如黑石城墙,长矛斜指地面,纹丝不动。 龙爪团、玫瑰团、暴鸦团三支佣兵团分驻两翼,士兵披甲执刃,篝火在雨幕中跳动,將人影拉长如孤魂。 “传令,各部登船。”瓦里安开口,声音冷硬低沉,不带半分情绪。 亲卫立刻举起令旗,黑色旗面在冷雨中翻飞,渡鸦自旗杆顶端振翅而起,掠过河面,將指令传向各船。 驳船与小艇依次推入水中,船板被雨水浸透,滑腻难行。 韦赛里斯·坦格利安率龙爪团率先登船,埃莉诺拉·达伦尼斯持剑立在船头,甲冑上的血渍被冷雨冲刷,顺著刃尖滴入河水。 船桨破水之声划破死寂,船队逆著冷雨向西岸推进。 瓦隆·泰利斯废墟中,多斯拉克哨兵终於察觉异动,嘶吼声刺破雨幕,弯刀出鞘的脆响此起彼伏。 可他们疏於布防,既无壕沟,也无箭塔,仅在废墟缝隙中胡乱驻扎,连最基本的警戒都未布置。 “抵岸!” 韦赛里斯一声低喝,船头撞上海滩,泥水四溅。 龙爪团骑士策马跃下船只,马蹄踏入湿软血土,长剑直扑最近的多斯拉克哨兵。 哨兵来不及反抗,头颅便被一剑斩落,脖颈断口喷血,洒在焦黑的石墙上。 瓦里安亲率无垢者主力紧隨登岸,长矛阵稳步推进,枪尖齐平如林,一步一步碾向废墟。 多斯拉克人仓促应战,骑手纷纷扑向战马,可龙爪团早已封死马场,弯刀与长剑硬碰硬相撞,金属迸出的火星在冷雨中转瞬即逝。 “推进,不留活口。”瓦里安勒马於阵后,语气平淡如述家常,“收復瓦隆·泰利斯,肃清每一处残敌。” 无垢者沉默上前,长矛刺穿多斯拉克人的胸膛,將顽抗者钉在焦黑的樑柱上。 废墟中到处是惨叫与兵刃入肉声,雨水混著鲜血在地面匯成细流,渗入乾裂的石缝。 多斯拉克人擅长奔袭野战,在废墟巷战中毫无优势,既无指挥,也无阵型,只能各自为战,逐一被斩杀。 乔拉·莫尔蒙率步兵清剿残敌,长剑劈开帐篷,將躲藏在內的游牧民尽数斩杀。 地面尸体堆叠,血水流淌,冷雨越下越急,却冲不散废墟间浓重的血腥气。 篝火被雨水压得奄奄一息,只余下缕缕黑烟,在灰蓝色的天空下缓缓飘散。 突袭廝杀极为惨烈,龙爪团虽然进攻顺利,但其他地方却遭到了顽强的抵抗。 半个时辰后,龙爪团面前最后一名多斯拉克人倒在石墙之下。 瓦里安策马踏入瓦隆·泰利斯核心,马蹄踏过尸体与血污,停在残破的据点石碑前。 他抬手抹去脸上雨水,目光扫过满目疮痍的废墟,声音依旧冷硬:“传令,修整据点,准备进军萨尔·梅尔。” 捷报由渡鸦即刻传往东岸大营,再转飞瓦兰提斯城內。 七日之后,萨尔·梅尔战役打响。 龙爪团、玫瑰团与暴鸦团分別乘驳船与小艇,在距离瓦隆·泰利斯安全河段之外渡过了洛恩河,按三巨头预定的时间突袭萨尔·梅尔,一刀切断多斯拉克人的退路。 与此同时,瓦兰提斯的主力在河岸右岸全线压上,前后完成合围。 这些寇是天生的袭掠者,是不知疲倦的骑手,却连最基础的防御都不懂,尤其在被他们自己焚毁的废墟之中,更是毫无章法。 战斗从打响的那一刻起,便沦为单方面的屠杀。 韦赛里斯与麾下佣兵死死咬住退路,不给任何一名野蛮人逃出生天的机会。 大军旋即回师左岸,再破一支多斯拉克卡斯。 可这场大捷並没有换来瓦兰提斯城內的欢呼声。 大象派贵族聒噪不休,还在逼迫瓦里安即刻回师主城,从正面迎击卓戈的主力卡拉萨。 击溃零散卡斯的战绩,根本无法安抚这群贪功怯战的软骨头,他们要的是一场立刻、彻底、能写进歌谣的胜利。 古血贵族、市井市民同声附和,所有人都渴望战爭在今日终结,哪怕是自欺欺人。 但瓦里安·多塔利斯手握全城兵权,行事自有分寸。 他清楚,等瓦兰提斯拼凑出第二支军队时,主城恐怕早已化为焦土,因此也不冒进,坚持既定战略,逐次清剿卓戈的附庸卡斯,切断补给与援军。 两三月之內,围城之势便会不攻自破。 他更不会放任这支卡拉萨安然撤离,即便对方已是强弩之末。 他需要一场名正言顺的大胜,佣兵需要財富,市民需要安寧,城邦需要彻底杜绝多斯拉克人的捲土重来。 韦赛里斯在心底暗自点头。 这是自由贸易城邦难得一见的明智统帅。 若非瓦里安的谨慎与果决,战局早已崩坏到无法挽回。 瓦兰提斯军同样付出惨重代价,收復瓦隆·泰利斯一役,雷霆长枪团几乎全员战死,数千士兵埋骨废墟。 可若是换作其他庸碌总督指挥,此刻躺在焦土中的,恐怕便是整支大军。 可惜,懂常识、知进退的人终究是少数。 这位流亡王子,不得不一次次在急躁的佣兵与渴望血战的部下面前,为瓦里安的战略辩解。 而他的立场,也为他换来了三巨头亲口的致谢,以及一袋袋沉甸甸、叮噹作响的金龙幣。 瓦里安本就富可敌城,执掌兵权后,更是掌控著惊人的军费。 这场临时同盟,对韦赛里斯而言,收益远超预期。 而此刻,一个更大的机会,摆在了龙爪团指挥官的面前。 也让他距离完成契约,更近了一步。 半小时前,前沿斥候带回了足以让任何佣兵疯狂的消息。 就在龙爪团眼皮底下,驻扎著一支完整的多斯拉克卡斯。 第21章 归乡之路 这支多斯拉克卡斯不知是从卓戈麾下脱逃,还是被派出搜寻粮草。 这个消息本身並不意外,瓦兰提斯斥候早已探明,漫长的围城早已耗尽多斯拉克人的储备,隨军粮草告罄,寇们输送的补给杯水车薪。 卓戈如今只能宰杀战死武士的战马充飢,削减奴隶口粮苟延残喘。 飢饿的阴影,早已笼罩整支卡拉萨。 这支卡斯是奉命而来,还是趁夜叛逃,根本无关紧要。 斥候真正带回的关键情报是,敌营彻底失控,全无秩序。 多斯拉克营地本就野蛮混乱,斗殴、姦淫、弃尸隨处可见,那是他们刻在骨血里的生存方式。 但根据罗迦尔部下的亲眼所见,眼前的混乱,远超以往任何时刻。 粗糙的皮帐杂乱堆砌,战马漫无目的地游荡,骑手酗酒斗殴,看不到任何岗哨、操练、布防的痕跡。 龙爪团的哨兵使用密尔透镜仔细观察,里斯人保证,全程未暴露行踪。 这名自称没落银行家后裔的斥候,不仅眼光锐利,更对韦赛里斯忠心耿耿。 他始终记得,王子曾如何將他从妓馆的血债中救出生天。 韦赛里斯脑中的战局瞬间清晰。 在这唾手可得的地方,是一块无人爭抢的肥肉。 萨尔·梅尔的大胜,是三支佣兵团共享的功绩,可这一次,他能独吞一场乾净利落的奇袭。 缴获的战利品能餵饱部下,一场速胜能提振连日行军的士气。 佣兵太久不沾鲜血,便会丧失锐气,沿河补给的粮草再充足,也比不上从敌人手中夺来的肉与酒。 更重要的是,他必须提醒瓦里安,龙爪团拿一分钱,便出一分力,別生出削减战利品、剋扣军餉的齷齪念头。 “备马!” 短暂权衡之后,韦赛里斯下令准备。 战爭从来没有绝对安全的选择,坐视良机溜走,才是最大的愚蠢。 有些时刻,必须直面危险,放手一击。 这一战,韦赛里斯只带著黑骑士精锐。 长矛手与弓箭手会拖累速度,丧失突袭的致命衝击力,相应分得的战利品也会减少。 但他早已想好,战后必会给步兵留下足额份额,绝不能在龙爪团內部滋生不满。 他要让每一名士兵都清楚,他们的王子记掛著每一个人,不会让任何人空手而归。 唯有如此,部下才会愿意为他赴死,为他爭夺更大的功勋。 无垠草原上,马蹄轰鸣。 韦赛里斯侧目扫过身后的骑士,瓦兰提斯的流亡者,仍沉浸在失去拉瓦里斯的悲痛中。 维斯特洛的流亡者,要么求一场光荣战死,要么求一个新生的意义。 还有围在他身边的亡命之徒、绝望者、走投无路的贱民。 他正试图將这群人熔铸为一体,熔铸成属於他自己的骑士团,属於他自己的兄弟会。 这可能吗? 征服者伊耿登陆黑水河口时,麾下人数比这更少,战斗素质更是不堪。 瓦雷利亚的僕役、偶然的冒险家、厄斯索斯的佣兵、渔夫之子、海盗浪人……正是这群人,为他戴上了七大王国的王冠。 可那位祖先,有龙。 他面对的,是分裂內斗的诸国。 而他,坦格利安的末代后裔,既无巨龙,也无內应。 赐予瓦雷利亚无上力量的喷火巨兽,早已灭绝,篡夺者的铁王座稳固如山,劳勃能动员的军队,远超厄斯索斯所有佣兵团的总和。 劳勃本人早已胖得看不见自己的双脚,可他身边的鹰犬,必会在他踏上维斯特洛海岸的那一刻,便將他彻底抹杀。 归乡之路,註定尸山血海。 但那是以后的事。 眼下的任务,简单而明確…… 踏平眼前的多斯拉克营地! 不必杀光所有人,只需捣毁营帐、击溃秩序,倖存者便会在恐惧中四散奔逃。 多斯拉克人攻无不克,却守无可守。 今日,黑骑士將化身他们最熟悉的袭掠者,从天而降,带来血腥与毁灭。 向敌人学习,並不可耻,这种战术,曾让游牧民踏平半个厄斯索斯。 在维斯特洛,任何一位领主都会斥责他的决定是疯狂的自杀。 骑兵衝击营地,极易丧失衝击力,陷入帐篷与坑洞的混乱,被步卒围杀。 若敌人不曾溃逃,突袭者便会被尽数吞噬。 但韦赛里斯不是在维斯特洛作战。 只有傻瓜,才会用同一把尺丈量两片截然不同的战场。 他要攻打的,不是维斯特洛领主的步卒大营,是离开战马便一无是处的游牧营地; 他率领的,不是披掛全套板甲的重装骑士,是迅捷如风的轻装突袭者; 更重要的是,斥候已经確认,这支卡斯全无防备,连多斯拉克人最低限度的纪律都已荡然无存。 他在冒险吗? 是。 但战爭从无无风险的抉择,而他確信,这一次,他押对了。 隱藏一支骑兵毫无意义。 韦赛里斯抬手,黑骑士们齐齐高举旗帜,黑龙纹章在草原风中猎猎作响,露出锋利如刀的龙爪徽记。 让敌人看见,让敌人听见,让敌人在虚弱之时,直面一支统一、凶狠、嗜血的武装。 力量本身,就是最致命的武器。 粗糙的皮帐终於出现在视野尽头,没有围栏,没有哨塔,没有任何防御部署。 显然,没有任何人准备好迎接龙爪团的刀锋。 “第一队,隨我衝锋!” 韦赛里斯放声嘶吼,嗓音穿透风声。 “第二队、第三队,正面压上!余部迂迴侧后,封死马场!” 咆哮武士们终於发现了来袭的骑兵,可一切都已经太晚。 少数人挣扎著扑向战马,可龙爪团的刀锋已经刺入营地腹地。 韦赛里斯一马当先,长剑横斩,直接劈碎一名多斯拉克人的头颅,鲜血喷溅在他的银白髮丝与甲冑之上。 屠杀,正式开始。 蛮族的哀嚎刺耳至极,数千人用粗礪的土语嘶吼尖叫,金属碰撞、战马嘶鸣、黑骑士的战吼混作一团。 骑士们在营帐间疯狂突进,死死封堵每一匹战马,不让游牧民获得任何反击的依託。 多斯拉克人对步战的极致蔑视,此刻成了他们的催命符,守卫者根本无法组织起任何有效抵抗,所有人都在疯狂奔向自己的坐骑,而龙爪团的任务,就是斩断他们最后的希望。 迂迴包抄的分队准时杀入马场,战马受惊狂嘶,多斯拉克人最后的退路,被彻底切断。 韦赛里斯挥剑刺穿第二名试图顽抗的骑手,冰冷的杀意笼罩全身。 这就是他的战爭。 没有巨龙,没有歌谣,只有刀锋、鲜血、与活下去的意志。 第22章 渡鸦 韦赛里斯王子与亲选卫队一路劈砍衝杀,径直突入多斯拉克营地中央,停在一顶最为高大的毛毡主帐之前。 帐前立著一名地位显赫的多斯拉克武士,正骑乘在一匹神骏的白色母马之上静候,他的髮辫垂落至肩胛,双耳佩戴著象徵身份的金环。 这名武士面容狞恶,不做任何防御部署,不顾整座营地的溃灭,策马径直朝著韦赛里斯衝来,眼中只有这位“银色种马”,一心要亲手斩下对方头颅,博取无上威名。 两骑轰然相撞,钢铁兵刃剧烈交击,第一回合拼杀,双方势均力敌,未分胜负。 韦赛里斯从无意將这场屠杀拖成骑士间的公平对决,他携带卫队同行,本就不是为了单打独斗。 艾莉诺当即挺剑发动迅猛突刺,逼得多斯拉克武士仓促闪避,另一名出身西境的龙爪团战士趁机挺矛,狠狠刺入白色母马的脖颈。 战马发出悽厉长嘶,轰然倒地,这名毫无防备的咆哮武士来不及脱身,被沉重的马尸死死压在身下,痛苦骇人的惨叫响彻营地。 佣兵统领心中顿时安定。 即便这名蛮族武士能自行挣脱马尸,也已然丧失再战之力,大可將其弃置原地,转而清剿其余尚有反抗之力的敌人。 而那些负隅顽抗的多斯拉克人,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减少。 就在韦赛里斯与卫队缠斗这名敌方勇士之际,其余龙爪团战士仍在营地各处大肆屠戮,散播死亡与恐慌。 无数毛毡帐篷被士兵砍倒,或是被慌乱的咆哮武士撞塌,无主的草原野马在营地里横衝直撞,肆意践踏挡路的活物。 营地一角燃起熊熊烈火,货车被火焰吞噬,浓烟滚滚,起火者究竟是龙爪团还是自乱阵脚的寇部,无人知晓。 整座营地之內,没有任何人发动有组织的反击,也根本无人能够组织反击,他们的指挥体系早已彻底崩毁,没有任何一名武士拥有號令全军的威望。 一支冷箭骤然射来,將韦赛里斯拉回残酷的战斗现实。 一名无名的咆哮武士拉弓放箭,直取王子头颅,韦赛里斯在最后一瞬才察觉危机。 箭矢狠狠击中他的头盔,金属撞击声刺耳至极。 剎那间,前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攫住了他,红草原的血火、血鸦布林登的黑魔法、穿透甲冑的致命箭矢,尽数在脑海中翻涌。 韦赛里斯如闪电般向前突进,长剑左右疯狂挥砍,一遍遍確认自己未被咒术所害,確认头盔的钢铁护住了头颅,確认自己依旧活著,毫髮无损,尚能挥剑廝杀。 直到他挥剑斩下一名咆哮武士的整条手臂,剧烈的痛苦嘶吼与血腥气才將他强行拉回现实,他终於认清,自己早已远离三叉戟河的诅咒战场,同父异母的兄长早已化为枯骨,普通蛮族的箭矢,根本造不成那般灭顶的伤害。 他也彻底认清一个事实,即便猝不及防、陷入混乱,多斯拉克人依旧是单兵作战能力极强的勇士。 只要还有一人能拉开长弓,欢庆胜利便为时过早,一旦再度放鬆警觉,片刻的狂喜便会转为哀悼死亡的悲泣。 於是在接下来的廝杀中,韦赛里斯对自身安危提起十二分的戒备,退回卫队中央,目光警惕地扫视四方,同时对敌人挥出一记记致命而残忍的斩击。 他无意对营中任何一人手下留情,黑骑士们也完全遵从首领的意志,斩尽杀绝,不留活口。 半小时后,战斗彻底终结。 部分多斯拉克人侥倖寻得战马,疾驰逃离营地,消失在草原深处。 (请记住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更多曾经令人闻风丧胆的咆哮武士,倒在了营地的尘土与血泊之中,再也无法站起。 曾经供人居住的货车燃尽余火,只余下焦黑的框架,倖存的俘虏被士兵驱赶著聚集在空地上。 龙爪团开始执行熟悉的战后流程。 从奴隶中甄別出身显贵、家境殷实的瓦兰提斯人,单独看管以待索取高额赎金,其余俘虏则统一送往瓦里安·多塔利斯处,听候三巨头髮落。 被俘的咆哮武士也將一併移交,三巨头对这些草原武士另有特殊处置计划,从不对外透露。 一部分团员搜查倖存的帐篷与货车,搜刮战利品,另一部分则收拢散落的草原战马,扩充马群。 韦赛里斯勒住战马,身躯疲惫,看著眼前的一切,对自己的决断感到满意。 他抬头望向天空,目光落在成群的渡鸦之上,这些食腐的飞禽,才是战爭真正的贏家。 此地的渡鸦常年以战场尸身为食,饱食终日,体型硕大到足以令维斯特洛的学士们瞠目结舌。 鸟群顺从著本能,落在古铜色的多斯拉克尸体上啄食,对近在咫尺、尚且喘息的活人视而不见。 一只渡鸦径直落在韦赛里斯的马侧,低头撕咬著尸身血肉,毫无惧意。 韦赛里斯与麾下士兵早已习惯无视这些食腐者,连年的征战,他们身后留下的尸体早已数不胜数。 万物皆有求生进食的本能,此刻该庆幸的是,被啄食的不是自己。 “殿下!好消息!” 传令兵欢快的声音打破沉寂,韦赛里斯一眼认出对方,正是方才用长矛刺死多斯拉克母马的那名战士。 韦赛里斯沉声问道,“洛伦,你有什么消息稟报?” “被压在马尸下的那名蛮族,是卓戈·卡奥的血盟卫!被俘的奴隶已经认出了他的身份!”西境骑士洛伦·雷恩,自称覆灭家族的最后继承人,急忙上前稟报,“奴隶还透露,营地此前险些爆发叛乱,或是多斯拉克人的决斗审判。” “是为了是否继续遵从卡奥的命令爭执不下?”韦赛里斯淡淡开口,道出真相。 “正如殿下所料!与莫尔蒙爵士所说的一样,血盟卫本不可能会背弃首领,可他们营中大多数人,都想像瓦果一样脱离卓戈,自行西进劫掠。” 这番话,解开了此前所有的疑点。 指挥官的权威遭到公然质疑,命令自然沦为一纸空文,营地才会混乱到毫无防备。 “將那名血盟卫从马尸下拖出来,务必保住他的性命。”韦赛里斯嘴角勾起一抹隱秘的笑意,“此人还有大用,洛伦,你今日战功卓著,继续效命,他日,我会让你扛起我的龙爪旗帜。” “遵命,殿下!” 这位自封的卡斯特梅继承者躬身领命,转身离去。 韦赛里斯轻笑一声,麾下无人能证实洛伦·雷恩与他自称的古老先祖有血缘关联,但这名佣兵的矛术与骑术,胜过营中绝大多数战士,头脑也足够机敏。 即便他口中的城堡只是虚无的过往,今日的金龙赏赐,也绝不会少了他的份。 片刻后,艾莉诺策马而来,长剑刃身沾满未乾的血跡,眼中燃烧著残酷的满足。 为拉瓦里斯復仇的心愿,已然圆满。 她信奉的瓦雷利亚诸神,大可为这位剑之圣女感到自豪,今日她献上的血肉祭品,足以满足最贪婪的神明。 “你的头盔怎么了?哪个不长眼的给你留了这么份厚礼?你该不会是对战时手软了吧?”艾莉诺开口,语气带著惯有的冷硬与戏謔。 韦赛里斯脑中闪过一丝讽刺的念头,当即开口分享:“我险些重蹈戴蒙·黑火在红草原之役的覆辙。无妨,只是微不足道的划痕。” 他抬手展示头盔上浅浅的箭痕,笑容淡然,隨即压低声音,轻声自语,“这次我运气好,不像上一次。” 话音落下的剎那,一道沉重而充满恶意的视线,骤然落在他的身上。 这道视线绝非来自艾莉诺。 下一秒,一声悽厉近乎歇斯底里的渡鸦嘶鸣划破长空。 被惊扰的食腐飞禽猛地停止啄食,振翅腾空,朝著远方疾飞而去,啼叫声一路拔高,愈渐凶恶。 而在远离洛恩河岸的千里之外,一个男人如遭雷击,僵立在原地,浑身血液近乎凝固。 第23章 落日、戏言与真龙之辱 广场的石板被午后日光晒得发烫,粗劣的戏子踩著尘土登台,赤裸的身躯涂满煤灰,仅用一块烂布遮挡隱秘的角落,活脱脱一副粗鄙的多斯拉克咆哮武士扮相。 他扯开喉咙嘶吼,声音嘶哑刺耳,震得广场嗡嗡作响。 “我要上了瓦利萨!” “就像骑跨我马群里每一匹小母马!把这里所有女人,都献给我的战矛!” 围观的平民爆发出震耳欲聋的鬨笑,这番威胁听起来荒谬至极。 那咆哮武士显然感受到观眾的喜爱,开始做出各种鬼脸,愈发放肆地挤眉弄眼,做出下流手势,引得鬨笑声一浪高过一浪。 粗鄙的言辞与滑稽的姿態,让这场威胁显得毫无威慑力。 喧闹之间,剧团的杂役孩童快步上台,搬来一座做工粗陋的小木屋道具,摆在戏台中央。 “看啊,瓦利萨!”扮作寇的戏子舔动嘴唇,神色猥琐,“这地方曾是你们的……片刻之后,就是我的!” 话音刚落,第二名戏子从幕布后走了出来。 那人戴著银髮白假髮,身披一件破烂不堪的胸甲,甲面上用炭笔胡乱涂画著红龙纹章,手中握著一柄木剑……还有一根巨大得胡萝卜在身上晃荡。 丹妮莉丝的心臟骤然收紧,不祥的预感瞬间成真。 “韦赛里斯·坦格利安,吾乃三世!杀手、强盗与乞丐之王!七家妓院之主!瓦利萨的守护者!”扮作王子的戏子捶打胸甲,扯著嗓子叫囂,肆意践踏坦格利安的古老头衔,“你这卑劣的寇,休想在战场上贏我!” 这算什么?他们怎么敢…… 丹妮莉丝脸上闪过愤怒。 “你的脸蛋,比我玩过的所有娼妓都白净。”寇的扮演者反唇相讥,语气下流,“等你吞下这根东西,你就是最听话的小奴隶。” “你战胜不了越海之龙!奔龙!降临之龙!” 对手根本没兴趣听他叫囂。 两名戏子扭打在一起,动作夸张滑稽,毫无章法,期间台下观眾满足的呼喊声愈发高涨。 当银髮戏子將黑肤戏子摔倒在地,扯掉对方仅有的遮羞布,举著胡萝卜做出猥褻动作时,人群爆发出歇斯底里的尖叫与狂笑。 而在长凳上,丹妮莉丝的紫色的眼睛几乎要烧穿戏台。 怒火在她胸腔里翻涌,浓烈到足以毒穿整条洛恩河。 她见过自由贸易城邦的街头戏码,见过爭议之地定居点的下流杂耍,见过龙爪团营地间的粗鄙取乐。 底层平民只懂直白粗俗的娱乐,没有精力深究古老的语言与权谋的微妙,演员与剧团主理人深諳此道,绝不会为屠夫、小贩与僕役上演瓦雷利亚的古老神剧。 这些道理,她全都明白。 但凡事都有底线,都有一些不可逾越的边界。 这些戏子能在这里装疯卖傻,这些閒人能安稳站在这里嬉笑,能保住性命与家园,全靠韦赛里斯·坦格利安三世。 如果不是王子率领龙爪团挡下多斯拉克卡拉萨,在场所有人早已沦为草原人的奴隶。 身旁的妇人,此刻本该在蛮人的帐篷里浆洗衣物;不远处红脸的屠夫,早已腐烂在草原之上;他们的孩子,更不会有机会站在这里嬉笑。 忘恩负义,莫过於此。 理智告诉她,对平民的粗鄙动怒毫无意义,可委屈与愤怒如同烈火,烧得她浑身发烫,丝毫没有消退的跡象。 十日城还没有被战火直接波及,只有零星的痕跡昭示著战爭的存在。 街头的士兵成倍增加,民居里时常传出女人的哭泣,各路祭司在神庙间匆忙举行祭祀仪式。 城池坐落於肥沃之地,未遭战火蹂躪,粮食也十分充足,因此才能在战时依旧举办集市庆典。 几乎全城的人都涌向广场,渴求片刻的欢愉与消息。 是丹妮莉丝主动要求前来集市。 韦赛里斯为她寻下的居所安稳隱蔽,却也闭塞压抑,她无法长久困在四面墙壁之中。 她从未要求独自外出,在忠诚骑士的护卫下散步,是唯一被允许的选择。 而当地领主眼神狡黠,笑容如猫,曾向这位贵客信誓旦旦保证安全,可丹妮莉丝只信任哥哥指派的护卫。 前几次散步並没有发生任何意外,於是这一次,他们便索性就来到了集市。 原本她本以为能寻得片刻开心。 事实证明,她错了。 或许她应该听从家庭教师艾琳的建议,留在房內读书。 下一卷正好是伊耿五世的事跡,叛逆的封臣、桀驁的子嗣,一段充斥著爱、忠诚、背叛、英勇与欺骗的过往,远比眼前的闹剧值得消磨时间。 可她没有留在屋內,没有面对书卷,没有接受功课的褒奖与斥责。 她与护卫占据了广场前排的长凳,周遭聚集著数千平民,男女老少,皆换上了相对体面的衣物,藉机向邻里炫耀。 丹妮莉丝是唯一的例外,她裹著厚实的毛皮斗篷,兜帽拉下,遮住银髮与紫眸。 护卫的骑士同样將长剑藏在斗篷之下,隨时准备出手,又不至於刺激到城中居民。 这里没有奴隶,广场上的卫兵確保只有值得的人才能享受免费娱乐。 就这样,一家黑髮难民被卫兵粗暴的赶走了。 夕阳西斜,日光不再像白天那样酷热灼人,街上空气变得可以呼吸……购物完毕的居民源源不断地涌向戏台。 这场集市,由十日城领主艾里尔大人全程赞助。 此人的任期將满,此刻正不择手段谋求连任,急需要平民的支持来稳固自己的权位。 瓦兰提斯及其殖民地奉行怪异的规矩,平民竟能插手权力更迭,这在维斯特洛闻所未闻。 因此领主不惜在战爭时期举办这样一场盛大的庆典,以他的名义向平民分发麵包与食盐,提供廉价酒水,勒令周边农户低价售卖粮食,最后再斥重金请来戏子、魔术师与杂耍艺人,討好未来的选民。 然而这份討好,对丹妮莉丝而言,无异於是酷刑。 不过,闹剧终究有尽头。 赤裸的多斯拉克扮演者在鬨笑声中狼狈下台,新的戏子登台。 来人异常肥胖,身形臃肿得不合常理,身披破旧毛皮,头戴虎头兜帽,右手攥著一只鼓胀的钱袋,每走一步都发出金属碰撞的叮噹声。 日落王国的公主都能看懂其中隱喻的象徵,那自幼便熟知大象派与老虎派爭斗的瓦兰提斯人,更是一眼便知道其中的意义。 “我……我万分感激。”扮作三巨头的戏子开口,口齿含糊,“感激诸位將瓦利萨从寇的手中解救,如今,我可以用我的钱袋,占有这座城了。它不会落入骯脏的游牧民之手,它是我的,只属於我!” 话音刚落,肥胖的戏子以与其身形不符的敏捷,狠狠砸碎了木屋道具。 台下的观眾看得津津有味。 “啊,砸坏了也无妨。”老虎派的扮演者將手伸进钱袋,叮噹声愈发响亮,“我有的是地方敛財!足够我再长出第三个肚子!我这老虎的胃口,永远填不满!” 此时,丹妮莉丝清晰地听见身后传来嘘声。 这段嘲讽的表演,已经触怒了部分观眾。 扮演韦赛里斯·坦格利安三世的戏子再度上前,昂首挺胸,姿態滑稽得可笑。 “召唤我决战大寇的號角,何时吹响?我的剑渴望鲜血,我的灵魂只为胜利!” 自由贸易城邦的戏子,描绘维斯特洛人时永远只有三副面孔。 卑贱顺从的娼妓、愚蠢贪婪的盗贼、故作姿態的骑士。 当地的观眾,也只肯接受这样的形象。 “不行,小子。”僱主模样的戏子拖长语调,“胜利不好,战爭才好。” “胜利便是荣耀。”披甲者反驳,“人活於世,本就是为了追求荣耀!” “只求荣耀的人,活不长久。该求的,是利益。”三巨头教训道,“利益在於,让战爭永远打下去。” “战士为战斗而生!”银髮戏子爭辩,气势已然弱了大半。 “逐利之人,为钱財而活。”肥胖的戏子冷笑一声,“只要大寇活著,我们就有钱財入帐。他们付钱让我们打仗,不会付钱让我们取胜!让他活得久一点,我便能吞金吞到撑,你也能把你的破胸甲打磨得亮一些!” “这话……倒是有道理!” 嘘声与怒骂声瞬间在人群中炸开。 丹妮莉丝听出了屠夫熟悉的嘶吼,紧接著,所有声音被愤怒的合唱淹没。 “大象派的粪球!” 身旁的妇人扯著嗓子怒吼,嗓音粗野得惊人。 “滚下台去!” “够了!下流的把戏!” “你们是不是舔了艾里尔的屁股!他给了你多少钱!” “城市守护者,到底值多少金幣!” 怒骂之中,也夹杂著不同的声音。 “实话本就刺耳!” “有本事你们自己上战场!” “他为什么不驰援瓦兰提斯!磨蹭得像个懦夫!” “哈,继续啊!” “这是今天最精彩的表演!” 一直保持警惕的特里斯蒂弗爵士俯身凑近丹妮莉丝耳边,声音低沉急促。 这名由韦赛里斯亲自指派的护卫,整晚都心神不寧,神色紧绷,动作间带著卸下重负后的迅捷。 “殿下,我们必须立刻离开,广场即將爆发骚乱,您不能留在此地。” 丹妮莉丝已经没有任何理由,再反驳骑士的判断。 战爭早已把十日城的居民烘成一堆乾柴,一点火星便能燃起大火。 瓦兰提斯的政治,和所有自由贸易城邦一样,激烈而血腥。 多斯拉克入侵没有抹平旧怨,只是给了仇恨新的伤口、新的由头。 这座小城虽远不及主城繁华,暗流却同样汹涌。 她一个流亡公主,几名护卫,绝不能卷进即將爆发的骚乱。 这场斗殴的结局早已註定。 戏码太过恶毒,隱喻太过赤裸,再加上邻里积怨、派系宿仇,最后只剩下最原始的衝动。 说到底,或许他们只是想要打一架。 万幸的是,公主身边跟著三名披甲带剑的骑士。 平民再狂热,见到铁甲与出鞘的钢刃,也会本能地退缩,冷静下来。 “让路!” 特里斯蒂弗爵士沉声喝斥。 他明智地没有声张,他们保护的正是刚刚被全城嘲弄之人的妹妹。 不必把肥羊,送到饿龙嘴边。 丹妮心中一阵愧疚。 这名骑士离开维斯特洛,是为侍奉坦格利安、侍奉合法的君主。 而现在却因为她一时任性,置身此刻这般难堪的境地。 她暗自在心底发誓,一定要向这名河间地骑士郑重致歉,之后两天闭门不出,专心研读《龙王统治史》。 她要背下不该称王的伊耿,还有背下她祖父的事跡……嗯,或许一天就够了,两天確实有点长…… 他们安然无恙的离开了广场。 铁甲、利剑、沉稳果决的步伐,足以让所有人明白,这群人不是他们能惹的人。 人群里也有人认得丹妮莉丝·坦格利安,知道她是佣兵王子的妹妹,是领主亲自接待的贵客。 这份分量,足够让最狂热的暴民清醒,转而去別处发泄……比如,一向不对付的邻居。 她的预料没有错。 一行人刚离开,身后便炸开了喧囂。 “打!” “为了太阳与河流!” “大象派,跟我来!” “把这群吃白饭的赶出去!” “老虎派,上!把象鼻子塞回他们屁眼里!” “揍死他们!” 混乱之中,有几句叫喊,让首卫骑士脸色骤变。 “殿下……我们必须立刻回家。” 特里斯蒂弗的声音里,丹妮莉丝第一次听出了恐惧。 这个素来勇悍、甚至有些鲁莽的人,在害怕什么? “我们正在回去啊。”丹妮莉丝强迫自己镇定,模仿哥哥的沉稳,“出了什么事?” “等到了安全的地方,我再全部告诉您。现在,看在诸神的份上,我们快点走。” 骑士的急切,正符合她的心意。 石墙、铁门、封闭的屋子,才是此刻唯一的安全。 广场斗殴一旦见血,有人尝到了血腥味,就再也停不下来了。 所幸路途並不远,领主为他们提供的宅邸就在中心广场附近,太阳完全落山前,他们就能赶到。 (二合一,姥爷们,求追读,有月票赏两章,新书期,这两个对新书很重要,给各位姥爷拜个早年了!) 第24章 祭司与酒宴 一切看上去简单、顺利。 但街道上,早有人在等他们。 三名斗篷人从暗巷里衝出,一句话不说,直接扑向护卫队。 最右侧的奥利弗爵士反应稍迟,刺客的短剑径直刺入他肋下。 壮硕的骑士用尽最后力气,將袭击者扑倒在地,一同滚落在尘土里。 特里斯蒂弗与基万反应更快。 钢铁相撞的脆响瞬间撕裂街道,一场沉默、致命、毫无花哨的廝杀开始了。 没有优雅招式,没有精巧变招,只有生死相搏。 丹妮莉丝脑子一片空白,慌忙拔出自己的匕首。 下一刻,她如遭雷击,僵在了原地。 有人要抓她,要杀她。 她的韦赛里斯不在。 那个会保护她、有能力保护她的人,不在。 一名信赖的护卫已经倒下。 她该怎么办? 战斗。 龙之血脉,不能像绵羊一样怯懦。 丹妮莉丝凭藉著一股狠劲,把自己拉回现实。 快速扫视战场,局势不容乐观。 特里斯蒂弗刚解决一人,可第二名刺客死死缠住另外两名骑士,给第三名凶手爭取了喘息之机。 用不了多久,三人便会合围。 坦格利安公主知道自己必须做什么。 她猫腰突进,一声尖喝,將匕首狠狠刺入那名壮汉的大腿。 刀刃穿透衣料,没入血肉。 这正是艾莉诺教过她的、最痛且最容易致残的位置。 凶手痛哼出声。 特里斯蒂弗立刻注意到破绽,基万死死缠住对手,首卫骑士一剑贯穿凶手胸膛。 最后一人脚步一空,被基万掀翻在地,长剑刺穿喉咙。 第一波袭击,结束。 但喜悦为时过早。 刺客衝出来的那条暗巷深处,再次传来打斗声,呻吟、咒骂、金属碰撞的声音。 两名骑士立刻握紧染血长剑,严阵以待。 但出乎意料的是,巷子中的一切声响骤然平息。 只有远处广场上,传来那场与她无关的,如同儿戏的斗殴声,依旧模糊传来。 丹妮莉丝刚刚经歷了人生第一场真正的战斗。 她活了下来。 却失去了一位忠诚的护卫。 “奥利弗爵士!” 丹妮莉丝失声喊道,因无力与悔恨恨不得咬自己的胳膊。 如果她乖乖待在屋里,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诸神啊……不,圣母啊……不!” “我们帮不了他了,殿下。”特里斯蒂弗没有收剑,“但请记住,他死得其所,为值得侍奉的人尽忠。” “如果你们再不快点走,死的就不止他一个。” 一声雷鸣般骇人的嗓音从巷口响起……用的是遥远安达尔人的语言。 很快,这声音便迫不及待地化为人形,一道庞大的身影缓步走出黑暗。 丹妮莉丝惊得屏住呼吸,目光却无法移开。 流亡这些年,她见过形形色色的各种人,盛夏群岛人像树干,多斯拉克人皮肤如古铜,多恩人与本地人多以深色皮肤自傲,泰洛西人喜欢胡乱涂抹,里斯人以血统为荣……却从未见过这样的存在。 此人高壮如巨人,肤色比最深的夜更黑,比煤炭更沉。 只有猩红的火焰纹章、鲜红的袍角,让丹妮莉丝认出了他的身份。 这些年她见过不少红袍僧,却没有一个如此奇异,如此骇人。 更没有一个,能单手提著几具血淋淋的尸体,轻鬆如拎柴禾。 黑夜般的身影將尸体扔在特里斯蒂弗脚边,亮出一柄猩红短匕。 “现在你信我了吗,日落之地来的骑士?信我是小公主的朋友了吗?” “你是什么人?”基万横剑上前,剑锋指向来人。 “基万,住手,不要攻击他。” “这两个人本想来支援刚才那三个,现在,他们一起烂在这里。” 他说她故乡的语言,流利得像是母语。 面对久经战阵的剑士,也半步不退。 自称是她的朋友,亲手斩杀了那些袭击者。 最让丹妮莉丝惊讶的是……特里斯蒂弗在护著他。 她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疑问。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骑士,还是你来说吧!” “是。”特里斯蒂弗深吸一口气,但剑任然没有收回,“殿下,他自称莫科罗,是一位祭司……” “世人如此称呼我。”黑肤巨人沉声纠正,“我只称自己,是真神的奴隶。” “莫科罗今早来找我,他说在火焰中看见您会遇袭……时机就在『伟人受嘲,大象扑向老虎,落日最后一吻触地』之时。” “神向我启示了真相,我就立刻告知你的护卫。”莫科罗目光扫过地上尸体,“你虽然听了我的警告,但还是不够彻底。” 丹妮莉丝听过红袍僧吹嘘这类预言。 自由贸易城邦的平民篤信火焰,日夜赶往祭坛。 可她的哥哥、她的教师艾琳,都只把这当成异乡异俗。 韦赛里斯不信神明干涉尘世,艾琳在王子奇蹟般活下来后,便一心向七芒星。 更何况,她听过太多因虚假预言而起的诅咒与哀嚎。 可此刻—— 戏台闹剧,不是伟人受嘲? 广场乱斗,不是大象与老虎相残? 夕阳正在落下,血色余光洒在尸体上。 特里斯蒂弗不会编造这种预言。 而祭司,也的確救了她。 “我,丹妮莉丝·坦格利安公主,感谢拉赫洛僕人的警示。”女孩开口,用艾琳教她的得体言辞,“可我不明白,神为何要向你启示我的命运?” “理解,小公主,但这是神的事。”莫科罗沉声说道,“他的奴隶只负责阅读那本伟大的书,无权通晓全部。神今日不愿你死,所以我赶来將临近的危险告知你的护卫,拉赫洛对你另有安排,公主。” “全是魔鬼的把戏……”基万啐了一口,“告诉我,祭司,你怎么知道公主在哪里?” “真神的僕人,早已注视日落王国末代统治者的命运。” “这么说,你和那些阴沟里的老鼠一样,是一个探子?” “我们的注视,是为帮助与指引,而不是杀戮与羞辱。” “我们的王子,可从没有从你们那里得到过半分帮助!” “我本该待在家里!”丹妮莉丝突然出声,並没有意识到自己打断一场即將开始的爭执,“那样就什么事都不会发生了!” 莫科罗缓缓摇了摇他那硕大骇人的头颅。 “就算你留在屋里,他们也会找上门,火焰没有给出別的答案。” “你的火焰,知道这些人是谁吗?”特里斯蒂弗平静发问,“他们装备精良,面貌也不似本地匪徒,所以他们不是强盗。” “无论我如何凝视光辉,火焰都没有启示这一点。正如主人不会告诉奴僕所有秘密,神也不会分享祂的全部的知识。” “我们也不需要他的火焰。”基万断然道,“是篡夺者的走狗找到了我们!” 七神信徒的这句话,瞬间將丹妮莉丝从恍惚中惊醒。 她必须立刻做出决断…… “基万爵士。”丹妮莉丝转向骑士,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带上从哥哥那里学来的自信和坚定,“安葬奥利弗爵士,他为我们忠诚侍奉,我们不会忘记,特里斯蒂弗爵士,我们回家。” “家里可能还有同党。”骑士反驳道,“可能十个,甚至更多。” “如果真是那样……”基万开口插话道,“他们会在屋里等著,而不是在街上冒险突袭,万一我们解决了第一批,直接骑马逃走呢?” “正因为如此,我们才必须回去。”丹妮莉丝下定决心,对基万的支持感到满意,“为了艾琳,为了戴伦,为了我们的东西,收拾行装,明天一早,我们就出发……去下一个地方。” 她没有说出下一个藏身地的名字。 而特里斯蒂弗与基万都清楚,十日城只是他们的第一处落脚点。 韦赛里斯早已经安排好几处战时避难的定居点。 黎明时分,他们將前往洛恩河口的群岛总多小岛中的一个…… 在那里,多斯拉克的马不能至,也更容易隱蔽行踪。 “那……这位怎么办?” 基万剑尖一扬,指向红袍僧。 丹妮莉丝陷入沉思。 难道要接纳这样一个……这样的怪人加入? 而且,他还亲口承认,这些祭司一直在监视他们。 而在此之前,从未伸出过援手。 这种人,能信吗? 韦赛里斯会怎么看? 艾琳、基万会怎么看? 他们必须儘快离开,带上如此惹眼的人,根本別想隱秘行动。 “莫科罗,我感谢你的援手。”丹妮稳稳开口,“我相信我尊贵的兄长,会给你应有的奖赏。” 同时也会查清,你所言是否属实,是否真正心怀善意。 “但我们现在必须分开了,流亡者不宜引人注目,行动必须如风。再会了,红袍僧。我希望下次相见时,我能用比言语感谢更实在的东西报答你。” 这样最好。 她问心无愧,身边的人也能安心。 转身离开时,丹妮莉丝听见莫科罗用纯正的高等瓦雷利亚语,对她喊道: “kostā ziry mēri, dāria perzysānogār.” “我们会再见的,火焰与血之公主。” …… 落日余暉將瓦兰提斯联军营地染成一片暗沉的橘红,篝火在营地里星罗棋布,浓烟混著佣兵的汗臭、烤肉的焦香与奴隶身上的腥气,在低空盘旋不散。 黑墙之外,洛恩河的流水声沉闷如鼓,决战的前夜,整座营地都浸在紧绷的战意里。 韦赛里斯·坦格利安三世,龙爪团的掌控者,七大王国名正言顺的真龙君主,正坐在自己的帐篷中擦拭佩剑。 流亡半生,他辗转自由贸易城邦,收拢残部组建龙爪团,以坦格利安的真龙血脉为旗,以铁血手腕统合佣兵势力,如今依附瓦兰提斯猛虎派三巨头瓦里安·多塔利斯,只为积蓄力量,杀回维斯特洛覆灭篡夺者,让坦格利安的红龙旗帜重新插上君临红堡。 傍晚时分,帐帘被掀开,两名面无表情的无垢者持枪佇立两侧,一名里斯女奴缓步走入。 女子身段窈窕,身著近乎透明的白色丝绸薄纱,肌肤在昏暗的光线下泛著冷白的光泽,她是三巨头瓦里安·多塔利斯的专属使者,前来传递主人的邀约。 “坦格利安王子,瓦里安·多塔利斯大人,光荣的瓦兰提斯城市守护者,恳请与七大王国合法统治者共进晚餐。”女奴的声音轻柔,却带著城邦贵族特有的刻板恭敬。 邀约来得恰到好处,空腹的飢饿感早已在韦赛里斯腹中翻涌。 他抬眼示意,吩咐侍女艾莉诺自行用餐,隨即起身整理仪容。 他换上绣有赤红坦格利安火龙纹章的紧身上衣,手指摩挲著腰间几枚从败敌尸身上剥下的纯金戒指,戒指上的纹路冰冷硌手,那是他征战的勋章。 左胯佩上陪伴多年的长剑,剑鞘上刻著龙爪纹路,这柄剑斩过叛贼,劈过敌酋,是他流亡路上最忠实的伙伴。 整理完毕,韦赛里斯抬步跟上女奴,身影没入营地的暮色之中。 多塔利斯的亲兵引路,路线是韦赛里斯早已熟稔的通路,直通三巨头的核心营帐。 沿途儘是喧囂乱象,佣兵们围坐篝火旁爭吵赌斗,瓦兰提斯士兵哼著粗俗的小调穿行,僕役与奴隶扛著物资来回奔忙,皮鞭的脆响、粗鄙的咒骂、兵器的碰撞声交织在一起。 韦赛里斯对这混乱早已习以为常,甚至生出几分病態的亲切感,这是属於他的战场,是他东山再起的根基。 在他的统合之下,三巨头的联军秩序井然,士卒饱腹,衣甲齐全,兵器锋锐,人人战意高昂,坚信能一举击溃卓戈卡拉萨的残余势力。 这支力量,是他重返维斯特洛的第一块基石。 意外在韦赛里斯独自踏入瓦里安居所的那一刻发生。 他知晓无垢者会如沉默的石像般守在帐外,护卫三巨头的安全,也篤定那名里斯女奴会入內侍奉,这女子容貌身段,甚至胜过他身边的侍妾朵拉,本应在席间斟酒布菜,成为贵族宴饮的点缀。 可帐帘落下,女奴並未跟进,偌大的营帐內,竟只剩他与瓦里安·多塔利斯两人。 瓦雷利亚旧俗在瓦兰提斯被严格恪守,贵族宴饮必臥於软榻,长谈慢饮,奴隶列队侍奉,每一道流程、每一句言辞都有古礼规制。 古血贵族用餐至少两道菜餚,饮酒更是讲究排场,这是身份的象徵,是不容僭越的规矩。 可眼前的营帐,彻底打破了所有常规。 帐中没有软榻,没有列队的奴隶,中央只摆著两把简陋木椅,一张矮桌,桌上仅有一瓶红酒、一只烤得焦香的鸭子,仅此而已。 (ps:除夕快乐,万事胜意!) 第25章 黑墙之谋(上) 简陋的陈设,不合礼制的安排,让韦赛里斯瞬间警觉,这场晚宴,绝非寻常的社交宴请,瓦里安必有图谋。 坦格利安的血脉赋予他隱忍的城府,他面上不动声色,微微頷首致谢,依瓦里安的示意落座。 他的目光扫过对方紧绷的肩线,常年与佣兵、领主周旋的经验让他一眼看穿,这位手握联军兵权的城市守护者,內心正陷入极致的不安。 “此酒產自青亭岛,陈年旧酿,是我祖父从现任雷德温领主的曾祖父手中购得。”瓦里安亲自执瓶,將殷红的酒液注入韦赛里斯面前的酒杯,酒液晃动,泛著暗沉的光,“家父曾说,那位雷德温先祖吝嗇至极,交易不仅要金幣,还需附加象牙才肯鬆口。” “雷德温家族向来如此。”韦赛里斯语气平淡,附和得恰到好处,“贸易是他们刻在骨血里的本能,从不会放过分毫利益。” “殿下自然更为清楚,他们是您治下的封臣。统治者,理应洞悉臣民的本性,知晓他们的所长,更要清楚他们的禁忌。”瓦里安为自己斟满酒,语气陡然转冷,“更要明白,何时该提防他们的卑劣。” “卑劣之人与背叛,都可斩於刀下,诸神与世人皆会认可这公正得制裁。”韦赛里斯指尖叩著酒杯,声音冷硬,“唯有愚蠢之人,遍地皆是,却鲜少受到应有的惩罚。” “殿下所言极是,您的智慧,是那些脑满肠肥的总督们永远无法企及的。”瓦里安举杯起身,语气恭敬却无半分諂媚,“为殿下的归来,为篡夺者的覆灭,乾杯!愿坦格利安红龙重归铁王座!” 韦赛里斯在瓦兰提斯效力三月有余,瓦里安·多塔利斯向来行事磊落,两人联手打压贪婪的大象派,制衡自负的副將,瓦解佣兵对手的阴谋,从未有过丝毫嫌隙。 但韦赛里斯深知自由贸易城邦总督的阴狠狡诈,他没有犹豫,率先举杯饮尽。 下毒的伎俩在城邦中屡见不鲜,这一饮无法彻底保证安全,却能暂时缓和气氛,让对方放下戒心。 酒液入喉,醇厚浓烈,是青亭岛红酒独有的醇香。 韦赛里斯心中暗嘆,若是雷德温家族的军事才能,能有他们酿酒技艺的一半,如今的维斯特洛,篡夺者早已沦为阶下囚。 “殿下。”瓦里安放下酒杯,脸上露出苦涩的神情,“如果所有敌人都能被斩於战场之上,那世间便会少了许多纷爭,可我们真正的敌人,从不是挥刀相向的寇,而是需要笑脸相迎的豺狼。像卓戈这种多斯拉克蛮人,直白得如同街边娼妓,很容易对付;可是……藏在暗处的敌人,才最是致命。” “哦,三巨头所指得是什么人?”韦赛里斯语气隨意,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字字都在试探对方的底牌。 他了解瓦里安,此人並非精於权谋的政客,而是务实的军人,惯於直来直去的交易,如果不是被逼至绝境,绝不会这样拐弯抹角。 瓦里安始终没有动桌上的烤肉,烤肉的香气充斥著整座营帐,却无人问津。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韦赛里斯身上,那眼神如同奴隶湾的奴隶主审视新到的奴隶,如同韦赛里斯筛选龙爪团的新兵,带著评估、审视,还有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 良久,瓦里安终於开口,打破了营帐內的死寂。 “韦赛里斯王子,你理智、务实,是优秀的指挥官,驍勇的战士,可靠的盟友。更重要的是,你愿意为了足够的回报鋌而走险,否则你也不会出现在这座营地……今日,我这里有一桩新的提议,想与殿下商谈。” “我洗耳恭听。”韦赛里斯心中篤定,这场晚宴的核心,终於要浮出水面。 “我接任城市守护者一职时,便知道这头衔被诅咒缠身,在末日浩劫之后,瓦兰提斯歷任三位守护者,即便战功赫赫,最终都落得一个惨死的下场。”瓦里安的声音低沉,带著沉重的宿命感,“我接下这职位,只因无人可用:有人贪財,有人懦弱,闻箭声便逃,有人出身卑贱,不配掌兵。我为瓦兰提斯,为长女之城,做了所有该做的事,从未后悔。” “可第一女儿城,早就已经被大象派的富商、放贷者所掌控。他们视財如命,为了一个铜板,能將生母卖为奴隶。我的用兵,让他们损失了巨额財富,他们早已经恨我入骨。多斯拉克人洗劫瓦隆·泰利斯,渡过洛恩河右岸,他们沉默;寇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他们依旧沉默;如今决战在即,他们的獠牙,终於露了出来。” “卓戈的势力还没有被消灭,他们理应知晓其中得危险,未必真的敢与你彻底翻脸。”韦赛里斯沉声说道。 “正是因为危险还没消除,他们才会用更阴狠的手段。”瓦里安抿了一口酒,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今日我得到密报,冈拉利斯死於绞肠痧,他是我一月之內失去的第三位盟友,更是瓦兰提斯的城市財政官。我远在黑墙之外,大象派早已暗中安插了他们的人掌控財政,以战爭为藉口,肆意拿捏兵权与財权。” “他们不会给你任何为所欲为的机会。” “大象派早已经在为胜利后的局面进行布局。”瓦里安的声音里透著彻骨的寒意,“他们剥夺我的盟友,害死我的堂侄……那位掌管城市卫队的將领。如今,奴隶与戏子在他们的指使下,四处散播詆毁你我的言论。等待我们胜利凯旋,我回到瓦兰提斯得时候,就会被这群饿狼般的富商彻底包围。” “他们敢逮捕胜利者?”韦赛里斯眉峰微蹙。 “在维斯特洛或许会,在瓦兰提斯,他们的手段更精巧。”瓦里安苦笑一声,满是无奈,“他们不会公开指控,不会製造丑闻,他们会先將我捧为英雄,一月,两月,三月……如果我识趣,躲进橙子海岸的庄园闭门不出,或许能活过这个夏天。可等待我的最终结局,只会是毒药……一种无跡可寻的珍稀毒药,配得上胜利者的身份。这,就是我为瓦兰提斯浴血奋战后,所得到的回报。” 韦赛里斯瞬间洞悉了所有阴谋。 瓦里安·多塔利斯,猛虎派的核心。 如果他带著战胜多斯拉克人的辉煌胜利回归瓦兰提斯,必將打破黑墙內数百年的权力平衡,重创大象派的商业统治。 这群富商绝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他们在决战前暗中剪除瓦里安的羽翼,败坏他的名声,不杀他,却要將他变成政治上的死人。 这就是乱世的法则,即便外敌当前,阴谋与杀戮也从未停歇。 “殿下,我已经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瓦里安身体前倾,目光灼灼地盯著韦赛里斯,语气里带著孤注一掷的恳切,“一条路,是必死的结局,是盟友的耻辱,是彻底的遗忘;另一条路,许诺我权柄与荣耀,可我无法独行。 我需要可靠的同伴,需要拥有真龙之力的盟友。 单凭我一人,无法抗衡大象派,可如果有殿下相助,我將必胜。 我以瓦兰提斯城市守护者的名义起誓,事成之后,你我共享权柄,我会给你足够的力量,让你重返维斯特洛,让坦格利安的红龙,焚烧所有篡夺者!” 营帐外,篝火噼啪作响,洛恩河的流水声愈发沉闷,决战的阴影笼罩著大地。 第26章 黑墙之谋(下) 营帐內的空气愈发凝滯,篝火的光透过帐缝钻进来,在地面投下晃动的碎影,青亭岛红酒的醇香混著烤肉的焦香,压不住帐中暗流涌动的杀机。 韦赛里斯指尖抵著酒杯壁,目光冷冽直视瓦里安,没有半分退让,直接拋出最核心的问题。 “那么,你计划如何战胜他们?” 瓦里安没有立刻作答,嘴角扯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语气带著政客特有的隱晦。 “战役计划,只透露给签署契约、真心参与的盟友。” “是爭议之地的战事,还是寒冰海岸的布局?”韦赛里斯当即打断,语气锐利不留余地,“不必绕弯,我们谈的本就是阴谋。您既对我开诚布公,我也以诚相待。我的龙爪团,不属於我一人,而属於坦格利安王朝。这是我们重返维斯特洛、重塑律法的最后依仗。你有为挚友復仇的执念,我却有对妹妹、对先祖、对亡魂的承诺,绝不会捲入未经深思的险局。三巨头,我敬重你,但我不会为虚无的承诺,押上我全部的力量。若想拉拢我,便把所有计划和盘托出。若是不肯,我们便安心享用这顿烤肉,閒谈度日即可。” 这番话比韦赛里斯预想的更为强硬,却精准击中要害。 他摆明立场,要求对方给出全部真相,没有商量的余地。 这突如其来的强硬,让瓦里安微微错愕,他已然吐露太多,早已没有回头的余地。 瓦里安压低声音,语气转为阴鷙,开始诉说自己的布局。 “大象派的权势,便是他们最大的弱点。 数百年的统治,让他们沉溺於城市的旧传统,早已离不开这套腐朽的规矩。 那些自詡瓦雷利亚古血的贵族,胆小如鼠,只会跟风附和。 我要利用的,便是这一点。” “击败卓戈之后,我会向其余三巨头、所有城市之父请愿,要求通过黑墙举行凯旋仪式。 我会搬出瓦雷利亚古礼,歷任守护者从未被拒绝此项荣誉。 大象派为了向邻邦与贱民彰显瓦兰提斯的强盛,也绝不会驳回。 届时,我统帅全军,自外城墙行进至黑墙,城门会依礼敞开。 按照传统,入城之后,队伍便会分开。 你与你的人,会被安排在城內庆祝,假意博取大象派的欢心,而我,会独自进入黑墙之內,面对他们虚偽的恭贺,等待他们安排好的死亡。” 瓦兰提斯的三巨头,骨子里都藏著演员的天赋,瓦里安也不例外。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刻意停顿,製造出足够的压抑感,让话语更具衝击力。 “这是大象派的预想,可我们,要改写这一切。”瓦里安脸上露出蛊惑的笑意,眼神里满是孤注一掷的狠厉,“殿下,你与你的龙爪团,会紧隨我进入黑墙。 一声令下,便可以挥刀夺权。 大象派沉迷於毒药、阴谋、权术,早已忘记刀剑的威力,我们便用最直接的强权,让他们认清世间的法则。” “你的目的,是称帝?”韦赛里斯想起瓦雷利亚末日浩劫后的歷史,沉声发问。 “並非如此。”瓦里安摆了摆手,语气带著几分遗憾,“那个时代早已远去,我所求的不是独掌大权。瓦兰提斯依旧由三巨头共治,只是其中的人选,会换上一换。” 瓦里安轻笑一声,笑意里满是冰冷的杀意,“我们会让大象派付出血的代价,不必像维斯特洛的叛徒之狮那般大肆屠戮,只需斩杀为首的总督与核心党羽,便能敲碎他们的野心,划定权力的界限。让他们安分守己,专注於战后贸易,我无意摧毁这座城市,只是不想被这座城市的腐朽吞噬。” 韦赛里斯在心中快速盘算,这个计划冒险,却绝非死局。 黑墙城门厚重巨大,仓促间无法关闭,突袭占据绝对优势。 若瓦里安將龙爪团安排在队伍前列,大象派又毫无防备,此事成功率极高。 瓦里安需要不受传统束缚、未被收买的佣兵力量,故而找上了他这个外邦人。 瓦里安向来慷慨,酬劳绝不会吝嗇,可韦赛里斯依旧清醒,他要知道,自己能得到什么。 “你的计划或许可行,但需要我龙爪团的刀剑与长矛为你卖命。即便此战得胜,我们本就能获得丰厚战利品,我为何要冒此大险,追加赌注?” “商人都懂,互利共贏才是长久之道,欺骗合作者,在这般大事上绝无益处。”瓦里安坦然承认,自由贸易城邦的商人本能刻在骨血里,“殿下,我会將伦纳里斯的全部宫殿与財產,尽数划归你名下。这头肥猪早已该死,你的人可以洗劫他的宅邸,城市金库还会支付远超薪餉的额外赏金。” “其余大象派的產业,会分给其他人?”韦赛里斯追问。 “没错,仅凭龙爪团,无法完成此事,必须分给其他合作者好处。” “你还联络了谁?” “韦蒙德·多里亚,我堂侄,瓦雷之子兵团的指挥官,一心求战。步兵统领纳菲奥斯,同样愿意出手。暴鸦团在与多斯拉克寇的衝突中仅剩的队长,已与我达成共识。玫瑰团的团长贪慕享乐,也收下了我的重礼。我本可以只联络他们,但为求稳妥,才向你发出邀请。请不要介意邀请的顺序,这只是机缘巧合。” “只有这些人?” “算上我,一共六人,六人尚可同心,七人便成散沙。这场战爭,我早已受够了乌合之眾。” 韦赛里斯拿起酒瓶,为自己斟上第二杯青亭岛红酒。 他並无酒意,只是需要动作掩饰內心的权衡。 瓦里安继续开口,拋出更诱人的条件,“我向达里奥、托亨承诺的,是黄金、女人、兵器、骏马这些俗物,他们本就是底层爬上来的佣兵,所求不过如此。但对你,殿下,我有另外的承诺。” “为何对我如此慷慨?” 韦赛里斯挑眉,语气带著质疑。 “这是战士对战士的敬意,是瓦雷利亚古血后裔的惺惺相惜。更何况,三支佣兵队伍中,你的兵力最强,没有你,我们无法形成压倒性优势,无法震慑大象派。所以,我给你独一份的提议。” 韦赛里斯沉默不语,瓦里安知道,自己可以放手一搏。 “你说过,龙爪团是你回家的希望。可你清楚,一支佣兵团,根本无法征服维斯特洛。篡夺者坐在铁王座上,隨时能碾灭你的入侵。但你若成为我的盟友,助我掌控瓦兰提斯,这座长女之城,会助你夺回铁王座。” “你会派兵?我不信其余三巨头会同意。”韦赛里斯立刻反驳。 “我不会让瓦兰提斯人为你赴死,可战爭从不是只靠刀剑……你需要黄金、战船、兵器、训练营地、粮草补给,爭议之地的贫瘠,无法满足你,瓦兰提斯……可以给你一切。” “一旦维斯特洛的使节前来施压,要求驱逐我,甚至取我首级,瓦兰提斯会如何做?我的所有准备,都会化为泡影。” “瓦雷利亚自由堡垒的继承者,从不背弃自己的盟友。”瓦里安刻意停顿,让韦赛里斯消化这份承诺,“我的支持者已被大象派剷除,我需要你这样的盟友。大象派只承诺给你公民身份与黑墙內的席位,而我,给你厄斯索斯南部最尊贵的权位、宫殿、无上权力,还有向篡夺者復仇的机会。为何是你?因为你是所有佣兵中,唯一拥有瓦雷利亚纯血的人。多里亚身有丑闻,纳菲奥斯出身卑贱,唯有你,配得上这份荣耀。更何况,你想要的,从不是爭议之地的弹丸之地,你想要的,是维斯特洛的江山。” 韦赛里斯垂眸沉默,心中反覆权衡利弊。答应此事,便再无回头路。 可成为瓦兰提斯的三巨头,手握厄斯索斯最富庶城市的权柄,是流亡王子从未敢想的机遇。 风险同样致命,瓦里安会成为联盟的主导,三巨头之位需要定期连任,毒药、刺客、治理城市的重担,都如影隨形。 可瓦里安说的是事实。 没有稳固的根基,没有源源不断的黄金,他永远无法杀回维斯特洛。 佣兵生涯朝不保夕,根本支撑不了復国之战。 抓住这次机会,依附猛虎,掌控权力,才是坦格利安復兴的唯一出路。 良久,韦赛里斯抬眼,目光坚定,吐出两个字。 “我同意。” 流亡半生,辗转无数营地,他早已厌倦了漂泊。 是时候扎根立足,为那场属於他的復国终战,做最后的准备。 “太好了,你绝不会后悔今日的决定。”瓦里安脸上露出商人做成大买卖的满意笑容,伸手指向那只早已凉透的烤鸭,“现在,殿下,我们享用这顿晚餐,空腹谋划大事,连最冷酷的神祇,都会视作罪过。” 烤肉的肉质焦香鲜嫩,入口滋味十足,可营帐內的密谈,远比食物更加诱人。 篝火在帐外噼啪作响,决战的脚步越来越近,一场顛覆瓦兰提斯、托起坦格利安復兴之路的阴谋,在这暮色沉沉的营帐內,彻底敲定。 第27章 决战前夕(上) 次日傍晚,韦赛里斯·坦格利安三世重返瓦兰提斯野战军的主帅大帐。 距离上一次踏入这座帐篷不过一日,周遭的光景却已天翻地覆。 上一回他来,是赴一场暗藏杀机的晚宴,与三巨头之一的瓦里安·多塔利斯敲定顛覆瓦兰提斯政局的密谋; 这一次,他是作为坦格利安的传人、龙爪团的领袖,来敲定与卓戈卡奥决战的最终部署。 韦赛里斯环顾帐內,目光扫过一眾同赴险地的佣兵同僚,也扫过瓦兰提斯的军官们。 身形魁梧的托亨·雪诺,玫瑰团团长,临冬城旁出的北境私生子,此刻正俯身在摊开的羊皮地图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灰眼睛死死钉在洛恩河沿岸的地形標记上。 身量矮小、举止带著旧镇修士般刻板优雅的科尔班·派尔,圣母战士团的领袖,正站在雪诺身侧,指尖攥著腰间的七芒星剑柄,脸上几乎掩不住对周遭佣兵与异邦人的厌恶。 不远处站著自由民佣兵团的孪生指挥官梅尔万与凯尔万,两人穿著一模一样的镶钉皮甲,连腰间的短匕都分毫不差,正低声交换著意见,四只眼睛始终警惕地扫过帐內的每一个人。 铁盾团团长、潘托斯佣兵头子托里奥·霍瑟,正靠在帐柱上,与暴鸦团的达里奥·纳哈里斯有一搭没一搭地閒聊。 达里奥的鬍子染成亮蓝色,发梢缀著金环,手指漫不经心地摩挲著配剑的龙晶剑柄,那双总带著戏謔的眼睛,却时不时扫过帐內的瓦兰提斯贵族,藏著旁人读不懂的算计。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全手打无错站 韦赛里斯的目光继续延伸,看见了四位瓦兰提斯的古血贵族。 这些传承著瓦雷利亚血脉的贵族,在数月的围城战里褪去了往日的奢靡,把自己活成了古瓦雷利亚的战士,向三巨头与所有佣兵证明了古血里未灭的尚武天性。 其中最惹眼的是韦蒙德·多里亚,他统领著三巨头麾下最精锐的预备队,整建制的无垢者方阵,与瓦兰提斯公民组成的重装骑兵瓦雷利亚之子。 这位出身旁支、原本在瓦兰提斯政坛毫无出头之日的年轻贵族,在战场上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此刻正盯著地图上的决战平原,淡紫色的眼眸里没有恐惧,只有一丝对这场战爭即將落幕的惋惜。 韦赛里斯踏入帐內的瞬间,帐內的目光齐刷刷地聚了过来,各怀心思。 托亨·雪诺与孪生兄弟只是抬眼朝他点了点头,北境人的礼数向来简慢。 托里奥·霍瑟抬了抬眼皮,乾脆装作没看见,依旧靠在帐柱上。 科尔班·派尔却上前一步,对著他微微躬身,朗诵了一首自创的短诗,字句间全是对他此前突袭多斯拉克牧场、焚毁草料大获全胜的讚颂。 唯有韦蒙德·多里亚,这个素来只认瓦雷利亚古血、瞧不上所有异邦人的傲慢贵族,见了他竟露出了真切的笑意,对著他深深鞠了一躬。 就连素来没个正形的达里奥·纳哈里斯,也把到了嘴边的戏謔玩笑咽了回去,只是朝他抬了抬下巴,算是致意。 韦赛里斯的目光扫过达里奥与托亨·雪诺,这两个他未来的同谋,好不容易才压下了嘴角那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太清楚这两个人为什么愿意陪他玩这场掉脑袋的密谋。 达里奥这个泰洛西来的花花公子,刚除掉了暴鸦团里与他作对的其他团长,急需在剩下的部下面前坐稳位置。 若是不能给手下带来远超合同的赏金与数不尽的战利品,用不了多久,那些佣兵就会给他塞进来几个掣肘的副手,甚至把他也除掉。 而托亨·雪诺,这个北境来的私生子,总说自己是走投无路才当了佣兵,这辈子最大的念想就是攒够一笔足够大的財富,金盆洗手,回到维斯特洛,买一座城堡,几亩良田,余生再也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不用侍奉任何主子。 三巨头与他许下的承诺,恰好给了这个北境人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此刻他、达里奥、托亨,与瓦里安·多塔利斯站在同一条船上,这条船脆弱得像洛恩河上的一叶扁舟,稍有风浪就会翻覆。 但三人谁也没打算泄露半个字的密谋。 大象派的眼线必然藏在这座帐內,他们要做的,就是让这些眼线什么都看不出来,什么都报不回去。 “明天,我们就要在战场上,迎战卓戈卡奥的主力。”瓦里安·多塔利斯的声音打破了帐內的低语,结束了必要的开场白,他清了清嗓子,直接转入正题,“我们为这场决战准备了漫长的数月,现在,到了终结这场战役的最后时刻。瓦兰提斯的胜利,还有诸位佣兵老爷的钱袋,全看我们明天的行动,那么……请到地图这边来。” 佣兵与瓦兰提斯军官们都顺从地围了上去。 那张描绘著瓦兰提斯城及周边区域的详尽羊皮地图上,早已预先摆好了製作精巧的木製模型,每一个都代表著一支特定的部队,涂著不同的顏色標记归属。 瓦里安·多塔利斯举起手里的瓦雷利亚钢权杖,瓦兰提斯城市守护者的权力象徵,点在了地图上贴著城墙的马匹模型上。 “卓戈的卡拉萨,这几个月里已经损兵折將,元气大伤。”瓦里安的声音沉稳,不带一丝波澜,“我分兵清剿他的外围卡斯、切断他补给线的战术,已经见效。再加上城中守军这几个月来一次次击退了他们的攻城,卓戈的人早已没了当初围城时的气焰。根据探子最新回报,如今这位眾卡奥之首的麾下,只剩五万左右的多斯拉克武士,其中能骑乘战马作战的,只剩四万出头,飢饿对他的马群打击最大,不少战马已经瘦得连驮人都费劲。除此之外,他还能武装起一万名奴隶,充作炮灰。” 他顿了顿,权杖扫过地图上瓦兰提斯军的阵列:“而我们,城外的野战兵力有六万,城墙之內还有十五万守军。我们的士兵吃得饱,战马养得壮,这几个月来连战连捷,士气正盛。反观多斯拉克人的营地,到处都是飢饿、混乱与动摇。” 韦赛里斯在多斯拉克人的寇里没有安插自己的探子,只能选择相信瓦里安的判断。 毕竟,这场决战,同样关係著他的命运。 他与瓦里安定下的所有密谋,他想要夺回铁王座的所有野心,都要建立在明天的胜利之上。 瓦里安为这场决战集结的兵力,足以让整个自由贸易城邦侧目,八千骑兵,既有瓦兰提斯古血贵族统领的重装骑队,也有佣兵的轻骑; 三万城市民兵,还有两万五千名佣兵步兵。 有学士写过,自瓦雷利亚覆灭后的血纪元以来,瓦兰提斯从未动员过如此庞大的一支军队。 他们已经拿不出更多的兵力,凑不出更多的旗帜了。 只希望这些人,足够打贏明天这一仗。 “但这並不意味著,胜利会唾手可得。”瓦里安话锋一转,语气陡然严肃,“卓戈知道我们来了,他的探子已经跟了我们的大军半个月。围城这么久,他的卡拉萨里至今没有发生叛乱,足以说明,他对那些多斯拉克武士的控制力,依旧像瓦雷利亚钢一样坚不可摧。我敢断定,他正等著这场决战……只要他能击溃我们,夺下我们的营地与粮草,就能向他的人证明,运气还没有彻底拋弃他。” 第28章 决战前夕(下) 韦赛里斯心里清楚,若不是瓦里安下了死命令,大军每一次扎营,都必须挖好壕沟、打好尖桩、建起加固营垒,卓戈早就带著骑兵衝过来,截杀这支沿著洛恩河缓慢行进的军队了。 这些日子里,佣兵、奴隶,还有那些原本养尊处优的瓦兰提斯市民,每天扎营时都要挥著锄头挖壕沟,削尖木桩布下拒马,夜里轮班警戒,营地里的篝火从天黑燃到天亮。 大军行进的速度,远不如城墙里那些养尊处优的贵族们期望的那样快,但每一步都走得稳当,始终没给那些飢饿的游牧民留下可乘之机。 “明天清晨,我们会在这片开阔无遮的平原上,直面多斯拉克人的营地。”瓦里安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那片平坦的区域,手里的权杖开始敏捷而精准地移动模型,“这片地形,足够我们完整展开战阵,却也给了卓戈使用游牧民最擅长的包抄战术的空间。不过,我已经想好办法,逼这位卡奥按我们的规则来打这场仗。” “凭什么这么肯定卓戈会先动手?”梅尔万开口,声音和他的孪生兄弟一模一样,“他该清楚,只要他的大军衝上来,后背就会暴露在瓦兰提斯城守军的攻击之下。” “因为,梅尔万,我们有办法激起多斯拉克人骨子里的狂怒。”瓦里安的嘴角勾起一抹冷意,“这些游牧民,从来不会宽恕任何侮辱,一旦被怒火冲昏了头,他们会把所有战略都忘得一乾二净。” 他的话说得模糊,但韦赛里斯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打算。 “多斯拉克人的第一波衝击,会是最凶猛、最致命的。所以,我们需要最能扛的战士,接下这第一击。” 韦赛里斯心里清楚,他当初与瓦里安定下盟约时,提的条件之一,就是龙爪团绝对不能被放在第一线当炮灰。 “所以,第一阵,由你的无垢者顶上,韦蒙德。”瓦里安的权杖点在最前排的灰色模型上,“从你的人里挑出最得力的副手,不光要会执行命令,更要能在乱军之中稳住阵脚,给手下下达指令。” 韦蒙德·多里亚点了点头,淡紫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 韦赛里斯看著他,忽然想起瓦里安之前提过,密谋的同党里,有他安插在古血贵族里的自己人。 难道就是这个韦蒙德·多里亚? “无垢者能扛住多斯拉克骑兵的第一波衝击,但他们剩下的兵力,撑不起整场战斗。”瓦里安的语气里带著一丝懊恼,这几个月的围城战,无垢者的伤亡確实不小。“所以,霍瑟,你的人顶在无垢者后方,等蛮子的衝锋势头卸了,立刻上前支援。” “我的人也没剩多少了。”托里奥·霍瑟皱著眉,语气里满是不满。 “所以,霍瑟,我把三支城市民兵长矛手部队的指挥权交给你。”瓦里安立刻接话,“他们或许不是最顶尖的长矛手,但守住阵线、补补缺口,还是够用的。” 托里奥·霍瑟闭了嘴,点了点头。 他心里清楚,再爭下去也没什么用,更何况,有这些民兵当炮灰,正好能护住他自己的铁盾团弟兄。 “卓戈和他的寇们会发现,他们没能一举衝垮我们的阵线。”瓦里安继续说道,手里的权杖缓缓移动,“他们会想要后撤,重新整队,发起第二次衝锋。到那个时候,自由民、圣母战士团,还有剩下的民兵部队,全部压上去。失去了速度优势的骑兵,陷在步兵的人堆里,就没那么可怕了。” “我会派我的龙爪团长矛手,还有剩下的无垢者,跟他们一同推进。”韦赛里斯开口插话,语气平稳。他既要给瓦里安这个同谋者撑场子,又不能表现得太过刻意,惹来旁人的怀疑。 “但多斯拉克人的分队,很可能会绕过我们的正面,包抄步兵的侧翼。”科尔班·派尔皱著眉反驳,他的圣母战士团都是步兵,最怕的就是被骑兵绕后,“一旦他们衝到我军后方,那些本就没怎么上过战场的民兵,很可能会瞬间崩溃。” “所以,我们安排了暴鸦团的骑手。”瓦里安立刻接话,“还有我们自己的轻骑兵。他们的任务,就是守住两翼,追击溃退的敌人,绝不让多斯拉克人绕到后方,搅乱我们的阵脚。” “別担心,科尔班。”达里奥·纳哈里斯开口,语气里带著他特有的漫不经心,“我会勉为其难,帮你看好后背的。” “我怕的就是这个。”派尔冷冷地回了一句,头都没转。 瓦里安举起手里的瓦雷利亚钢权杖,帐內瞬间安静了下来,即將爆发的爭吵被硬生生掐灭。 “总预备队,由玫瑰团、瓦雷利亚之子,还有韦赛里斯王子的黑骑士组成。”他的权杖点在地图最后方的黑色模型上,语气斩钉截铁,“你们的任务,就是在战局最关键的时刻,发起一次最果断、最精准的衝锋,一举击溃剩下的多斯拉克人。若是战局不利,你们就要立刻顶上去,堵住阵线上的所有缺口,绝不能让卓戈突破我们的防线,动摇全军的军心。” 帐內的佣兵队长们互相交换了个眼神。每个人都拿到了自己的任务,每个人都清楚,明天日出之后,自己和手下的弟兄们要面对的是什么。 韦赛里斯的目光扫过眾人,试图从他们的表情里看出些什么,但这些在刀尖上舔了一辈子血的老佣兵,个个都把情绪藏得严严实实,没露半点破绽。 “城內的守军,也有任务。”瓦里安说著,权杖指向帐內一个韦赛里斯面熟的瓦兰提斯人,“使者阿尔塔里斯,从城里带来了三巨头的最新指令。你把跟我说的话,再跟各位说一遍。” 阿尔塔里斯上前一步,微微躬身,语气刻板:“三巨头已经下令,信號一旦发出,城內將出动两万兵力参战,由梅尼斯·塔里亚尔统领。他是一位称职的指挥官,作战勇猛,上一次击退多斯拉克人攻城时,正是他组织民兵发起了反击,稳住了阵线。” 韦赛里斯看著这个油滑的使者,好不容易才压下了嘴角的轻蔑。 他太清楚这个阿尔塔里斯是什么货色,连这种人都能被推到台前,城里那些大象派的贵族,能派出的像样的指挥官,恐怕也没几个了。 “守军的任务,是突袭多斯拉克人的营地。”瓦里安说著,把几个代表城內守军的蓝色模型,推到了地图上多斯拉克营地的位置,“他们要拖住卓戈的所有预备队,不让他们投入正面战场。运气好的话,这一记背刺,会直接动摇那些正在前线作战的寇的军心,让他们不战自溃。” “那群躲在城墙后面缩了整整几个月的狗娘养的,”托里奥·霍瑟突然开口,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怨恨,“不会到时候跳出来,把战利品全抢走吧?我太了解这帮贵族了。脏活累活全是我们干,到最后分金子的时候,他们倒要拿大头。” 他的铁盾团明天要顶在第二线,乾的是最险的活,他必须確保自己和弟兄们的卖命钱,一分都不能少。 “瓦兰提斯市民向来尊重与各位可敬的……”阿尔塔里斯试图开口解释,却被霍瑟直接打断。 “我没问你,总督的狗。”托里奥的声音陡然变得凶狠,眼神像刀子一样钉在阿尔塔里斯脸上,“我不认识你,也不想认识你。” 瓦里安不得不上前一步,开口打圆场。 “没人能拿走属於你的那份,托里奥。”他的语气沉稳,带著不容置疑的分量,“所有战利品的分配,都將在我的亲自监督下进行。瓦兰提斯与各位签下的所有契约,每一条都会得到兑现。你信得过我的话吗?” 帐內陷入了一阵短暂而紧绷的沉默。 最终,托里奥·霍瑟点了点头,给出了肯定的答覆。 “天快黑了。”瓦里安看著帐外渐渐沉下去的夕阳,勉强压下了一声嘆息,“都回到你们的人那里去,把明天的部署告诉他们。然后……去跟你们信仰的神祇和解吧,不管你们信的是七神、红神,还是別的什么神。等日出的第一缕阳光照过来,我们就要迈向战场,到时候,你们再也没有时间做这些事了……解散。” 韦赛里斯·坦格利安第一个走出了这座主帅大帐。 这场会议,与其说是商议,不如说是瓦里安给所有人下达了最终的作战指令。 帐外,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暉正在消退,洛恩河平原上的风卷著烟尘与汗水的腥气扑面而来,空气中到处都是篝火的烟味,还有战马的嘶鸣。 一种沉甸甸的、压抑的预感,压在了他的心头。 第29章 瓦兰提斯之战(一) 决战的晨雾尚未散尽,洛恩河平原的冷风裹挟著血腥气刮过阵线,篝火余烬在地面留下斑驳焦痕,天际偶有渡鸦盘旋,发出嘶哑的啼鸣。 韦赛里斯·坦格利安立在军阵前几排,银白髮丝被风掀起,甲冑上的红龙纹章在微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泽,指尖死死按住腰间剑柄,静待三巨头的指令落地。 瓦里安·多塔利斯的命令传下,无垢者与铁盾团佣兵立刻行动,將数百名被俘的多斯拉克人押至全军最前端。 俘虏们手脚被粗麻绳捆死,脚踝套著沉重铁镣,铁链拖地发出刺耳摩擦声,人人精神崩溃,目光空洞茫然,早已丧失反抗的气力,只盼死亡儘快降临。 数月囚禁中,瓦兰提斯奴隶监工以最残酷的手段折辱、拷打他们,这群草原骑手早已被磨去所有血性,只剩对终结的渴望。 瓦里安要做的,便是成全他们最后的愿望,同时给卓戈的卡拉萨送上最恶毒的侮辱。 一声令下,前排无垢者同时出刀。 阿斯塔波熔炉里锻造出的战爭兵器,没有情绪,没有怜悯,没有丝毫迟疑,冰冷的刀刃精准划过俘虏的脖颈,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了脚下的泥土。 他们只认命令,不问善恶,不计荣辱,处决不过是指令的一部分。 鲜血尚未浸透地面,下一道命令接踵而至,身手最敏捷的无垢者持匕首上前,將尸体肢解,割下的髮辫、四肢、头颅被依次传递,沿著阵线向后输送。 韦赛里斯此前俘获的那名多斯拉克血盟卫,下场最为悽惨。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先是被割去男根与双手,无垢者用利刃在他垂死的皮肤上刻下挑衅的符文,待其受尽折磨后,一名身形壮硕的无垢者才上前,一刀割断了他的喉咙,施以所谓的慈悲。 数月交战,瓦兰提斯人早已摸透多斯拉克人的生存准则,男人须死於马背,战士须握亚拉克弯刀赴死,他们蔑视弱者、残缺者与戴项圈的奴隶。 瓦里安选择的处决方式,踩碎了草原人所有的荣耀底线,俘虏被按跪在地割喉,剥夺了马背战死的尊严。 被缚双手,无缘武器的荣光。 执行杀戮的,更是他们最不齿的奴隶兵。 这仅仅是瓦里安復仇表演的开端。 三架重型投石机被推至军阵正前,这种攻城器械本不適用於旷野骑战,草原骑兵速度极快,可轻易规避石弹,甚至衝垮操作班组。 但瓦里安本就无意用它投掷石块。阵线后的传递链將血淋淋的尸块、髮辫、头颅送至操作手手中,熟练的工匠拉动绞盘,將这些礼物狠狠拋向多斯拉克军阵。 残肢断臂在空中划过,落在卓戈麾下骑手面前,血腥气与碎肉散落一地。 草原人清晰看见同胞被屠戮肢解的惨状,看见那些象徵战士荣誉的髮辫被隨意丟弃,阵线前沿立刻掀起剧烈骚动,嘶吼声、怒骂声衝破天际。 卓戈派出的前哨侦察骑兵猛地调转马头,疯狂向本阵折返,他们目睹了全部暴行,狂奔中发出悽厉的叫喊。 两军相距甚远,韦赛里斯听不清那些嘶吼的內容,他也从未费心学过多斯拉克语。 这群野蛮人的语言,在他眼中与犬吠无异。 但他能看见草原人眼中暴涨的狂怒,能感受到对面阵线翻涌的杀意,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决战,即將开始。 可卓戈·卡奥,却让所有人都感到了意外。 五万卡拉萨纹丝不动,没有出现预想中的混乱衝锋,没有士卒擅自出击,寇们在阵前怒声咆哮,彼此咒骂,却始终严守阵型,等待首领的指令。 投石机持续拋射著头颅、躯干、断肢,血腥之物落满草原,多斯拉克人依旧没有衝锋,只是沉默地接受著卓戈的调遣。 韦赛里斯终於亲眼见识到,眾卡奥之首与普通盗寇的天壤之別。 佣兵与瓦兰提斯军队过往遭遇的草原人,散漫、狂暴、毫无纪律,可卓戈麾下的卡拉萨,却被权威与恐惧牢牢束缚,如同被铁索捆束的狼群。 二十分钟的调遣,在王子眼中漫长如整个夏天,直到对面阵地响起震耳欲聋的铜號声,他才鬆了一口气,煎熬的等待,终於结束了。 剎那之间,大地剧烈震颤。 成千上万的马蹄同时踏地,节奏整齐划一,卓戈的卡拉萨如黑色洪流,越冲越快,气势滔天。 韦赛里斯举起密尔透镜,也无法在衝锋的精锐武士中找到卓戈的身影,运动中的草原骑手,个个如嗜血恶魔,面目狰狞,丝毫看不出飢饿、损耗与疲惫。 卓戈,將自己的军队养护得极为完好。 前线士官的嘶吼声穿透轰鸣,一百种口音,一百种腔调,重复著同样的指令,声嘶力竭,带著破釜沉舟的狠厉: “长矛前刺!举盾!” “谁敢后退一步,当场格杀!” “专砍马腿!不要看人!” “死战不退!敢逃者,我亲手剥了你的皮!” “没让矛尖见血就死的人,我会亲手杀了他!” 恐惧本就是人之常情。 瓦兰提斯联军虽数次击败零散卡斯,战局占优,可面对的终究是卓戈亲率的主力卡拉萨,这支军队在开阔原野上从未一败。 此前他们对付的,不过是脱离主力、意志消沉、地形受限的散兵游勇,而今日,是在无遮无拦的平原,直面传奇卡奥率领的草原精锐。 每个多斯拉克武士都清楚,身后营地便是他们的女人、孩子与全部財產,他们无路可退,只能死战。 瓦里安的残酷处决,虽逼得他们提前正面强攻,却也激发出了最狂暴的死战之心,他们不会溃散,只会战至最后一人。 韦赛里斯握紧剑柄,心中默念,但愿麾下士卒,能牢记职责。 一旦阵线动摇溃逃,这场战爭便会沦为单方面的屠杀,多斯拉克人的復仇,会將所有人撕成碎片。 “左翼还有数千骑兵,始终不动!”一名眼神锐利的瓦兰提斯斥候快步衝到三巨头面前,高声稟报,“卓戈的预备队,完全没有投入衝锋!” “没能骗过他。”韦蒙德·多里亚语气直白,毫无遮掩,这也是他在古血贵族中仕途不顺的根源,无人喜欢这般直言不讳的人,“这寇对麾下的控制,远超我们的预料。” “本就没有轻鬆的胜局。”瓦里安·多塔利斯面色沉冷,目光紧盯对面阵线,“希望城墙上的守军能看清局势,梅尼斯·塔里亚尔最好明白,他要面对的是血战,不是去敌营隨意劫掠的散步。” 韦赛里斯、他的黑骑士,以及全军预备队,距离无垢者死守的第一线尚有很远距离。 他只能在心中默祈,这些瓦兰提斯奴隶战士能撑住阵线,能以血肉之躯耗散多斯拉克骑兵的衝锋势头,给后方的步兵与佣兵换来混战的机会。 无论期盼如何,答案,即將在这片血色平原上揭晓。 冷风卷过尸臭,號角再鸣,钢铁即將碰撞,血流即將成河。 第30章 瓦兰提斯之战(二) 洛恩河平原的风裹著滚烫的血雾与铁锈味,刮过瓦兰提斯军阵中央。 地面早已被鲜血浸透,泥泞中混杂著断矛、碎甲、脱落的头皮与濒死者的呻吟,篝火的残烟与战尘搅在一起,遮蔽了半片天光,几只渡鸦落在尸堆上,冷漠地啄食著血肉。 乔拉·莫尔蒙爵士立在尸山血海中,粗重的呼吸喷在满是血污的面罩上。 他此生的绝大多数日子,都在咒骂艾德·史塔克,是那位北境守护者將他逐出熊岛,逼得他沦落厄斯索斯,成了一名在刀尖上討生活的流亡佣兵。 但今日,这位落魄骑士没有半分心思去怨恨任何人。 残酷的血战彻底吞噬了他所有的精力与情绪。 对面是卓戈卡奥的咆哮武士,这群草原蛮子经验老到,满怀死战的狂怒,半步不退,每一次挥刀都带著同归於尽的狠劲。 这不是佣兵间为了赏金的斗殴,不是边境上的小规模衝突,是决定生死存亡的绞杀。 “传令!第三队上前!”乔拉扯破了喉咙,对著身旁的號手嘶吼,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 原定的预备队投入时机,被惨烈的战局硬生生提前。 “保持阵形!別让他们冲开缺口!” 阵线最前端的无垢者,用生命完成了使命。 整支无垢者军团几乎全员战死,尸体被马蹄踩成肉泥,被亚拉克弯刀劈成碎块,却死死钉在原地,没有半步后退,硬生生扛住了多斯拉克人第一波毁灭性衝锋。 他们的牺牲,为托里奥·霍瑟的铁盾团换来了喘息的机会。 铁盾团的佣兵手持长矛与重盾,依靠严密的阵形顶住了衝击,又为身后的瓦兰提斯城市民兵撑起了防护。 这些平日里只会捏陶土、端餐盘的平民,单独面对凶残的草原武士,只会任人宰割,可在身经百战的佣兵掩护下,勉强维持住了阵线,让战局不至於瞬间崩溃。 但这远远不够。 多斯拉克人的狂暴,是绝境之中的孤注一掷。 数月围城的疲惫、劫掠財富的渴望、守护营地妻儿的执念,再加上瓦里安当眾虐杀俘虏的极致侮辱,所有情绪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他们挥刀、劈砍、突刺、碾压,如同失控的野兽,瓦兰提斯民兵在这群天生的战士面前成片倒下。 再严苛的训练,也无法將平民短时间內变成铁血死士。 龙爪团的精锐步兵,被迫提前投入战场。 瓦兰提斯人死伤太快,铁盾团兵力单薄,整条中央阵线都在摇摇欲坠。 乔拉弃马步战,双脚踩在粘稠的血泥里,手握长剑,率领龙爪团长矛手正面迎上扑来的敌人。 对阵中绝大多数士兵而言,这一步踏出,便是通向死亡的绝路。 无垢者的战死、铁盾团的死守、民兵的支撑,终究没有白费。 衝到龙爪团阵前的多斯拉克骑兵,已被霍瑟的人砍断马腿,摔落在地。 可即便失去战马,这些咆哮武士依旧是致命的杀戮机器,这一点,龙爪团的士兵很快就会用生命体会。 乔拉挥拳砸中一名多斯拉克人的面门,骨裂声清晰可闻,那蛮子惨叫著倒地,被身后的长矛手当场补刀击杀。 可这名敌人的空缺,瞬间就被另一名狂吼的草原武士填补。 对方的亚拉克弯刀快如闪电,几乎要劈中乔拉的脖颈,千钧一髮之际,一名陌生的龙爪团长矛手挺矛刺穿了那古铜色皮肤壮汉的肋骨。 乔拉上前挥剑收尾,又在另一名敌人扑来时,横剑劈中他的肩膀,鲜血喷溅了他一脸。 这位前熊岛领主眼中,没有丝毫战爭的美感,没有骑士诗里的崇高与荣耀。 只有数万人互相劈砍、穿刺、殴斗,血流成河,没过膝盖,血水混杂著汗水、泥土与內臟碎块,黏腻得让人作呕。 他能预见,战后会有无耻的蹩脚诗人,在酒馆里编出虚偽的战歌,引诱无知的年轻人加入佣兵团,等这些少年真正面对死亡、失去四肢时,才会明白歌里全是谎言。 短暂的廝杀间隙,乔拉抬眼扫视战局。 龙爪团的长矛手还在勉强维持阵形,咬牙支撑,可多斯拉克人已经盯上了阵中的旗手……洛伦·雷恩。 不知是刻意安排,还是野兽般的本能,十名草原武士组成小队,疯了一般朝著旗帜衝杀而来。 乔拉瞬间意识到致命的危机。 军旗是军队的魂。 一旦旗帜被夺、被毁,本就苦苦支撑的士兵会瞬间丧失斗志,全线崩溃。 佣兵比谁都清楚,看不到旗帜,就等於看不到希望,逃散的速度会比箭矢还快。 乔拉在佣兵生涯里,见过太多次这样的溃败。 而今日,溃败等於死亡。 其他佣兵团溃败,或许还能留下一线生机,可多斯拉克人没有半分仁慈,他们会追杀到底,將所有逃兵斩尽杀绝。 万幸的是,洛伦与他的护旗卫兵离乔拉並不算远。 这位北境流亡者挥剑斩杀两名扑来的多斯拉克人,硬生生杀出一条通路,靠近旗手。 他赶到时,四名游牧武士正围攻洛伦,护旗的长矛手只剩一人,还在胡乱挥矛抵抗。 更糟的是,阵后的多斯拉克弓箭手开始倾泻箭雨,后方持盾的援军根本来不及赶到。 乔拉別无选择,只能独自死战。 身旁的长矛手在倒地前,拼死將长矛刺入敌方战马的胸膛,战马悲鸣著跪倒,为乔拉爭取了瞬息的喘息。 他抓住机会,挥剑砍中最近一名骑手的腿,那瞄准洛伦的蛮子瞬间失去力气,手臂垂落。 乔拉心中一阵悔恨,若是家传宝剑长爪还在,他本可以一击毙敌,不必浪费这致命的几秒。 他补剑杀死敌人,最后一名马上的多斯拉克武士突然发难,亚拉克弯刀擦著洛伦的头顶呼啸而过,只差分毫便能將旗手劈成两半。 洛伦凭藉本能的敏捷堪堪躲开,隨即空出左手拔出匕首,径直掷向敌人。 这不是维斯特洛骑士的正统招式,却是市井街头最实用的杀招。 乔拉不清楚凯斯特梅雷恩家族的规矩,但他断定,洛伦的本事绝非学自城堡的武师,而是在兰尼斯港的陋巷与酒馆里练出来的。 游牧武士没料到身披甲冑的安达尔人会使出这等市井手段,当场中刀毙命。 乔拉亲手斩杀了所有试图爬起再战的蛮子,为洛伦爭取到后退的空间。 此时,龙爪团的增援终於赶到,长矛手重新在前方站稳阵线,堵住了缺口。 乔拉走到浑身是血的洛伦面前,声线沉冷。 “没事吧?” 旗帜不倒,军心就不会散。旗手突然倒地身亡,会是最致命的打击。 “我们会回去的!”洛伦嘶吼,左手死死攥住旗杆,黑色旗帜上的红色龙爪纹章在血光中猎猎作响。 他眼神疯狂,双手不受控制地颤抖,却毫髮无伤,战意未减,“我们会回去的!” “你只管举好旗!举得越高越好!別浪费半分力气!” “遵……命!” 高声呼喊口號已经毫无意义。 龙爪团经验老道的长矛手们看到旗帜依旧在阵中飘扬,便明白了一切! 阵线未破,主將未退,死战到底。 乔拉转身,面向如潮水般涌来的敌人,面罩下的眼神冷如寒冰。 “第四队!”他下达死命令,声音穿透廝杀声,“上前!” 一步不退,否则,今日所有人都要死在这片血土之上。 第31章 瓦兰提斯之战(三) 洛恩河平原的风卷著箭雨掠过右翼,地面铺满瓦雷利亚之子的阵亡袍泽,甲冑的冷光与多斯拉克人的血污搅成一片,远处黑墙紧闭,城上守军缩在垛口后,连一支援箭都不敢射出。 韦蒙德·多里亚勒住战马,双手攥紧钉头锤,指节泛白,怒吼著將重锤狠狠砸进迎面衝来的多斯拉克武士脑门。 骨碎声沉闷刺耳,那名草原武士当场栽落马下,头颅凹陷,脑浆溅满韦蒙德的胸甲。 此人连最简陋的皮盔都未佩戴,想必是至死都后悔不曾从满是羊粪的帐篷里取出护具。 可尸体刚落地,下一名狂吼的咆哮武士便策马补位,亚拉克弯刀劈出破空尖啸,丝毫不给喘息之机。 韦蒙德咬牙挥锤格挡,金属撞击的震感顺著手臂直衝颅顶。 他心中恨意翻涌,恨不得將梅尼斯·塔里亚尔碎尸万段。 按三巨头原定计划,韦蒙德率领瓦雷利亚之子撕开多斯拉克右翼后,即刻与梅尼斯的两万城防军会师,两股兵力合流,横扫敌翼,再回师中央战场,解救陷入绞肉机的步兵与佣兵。 瓦里安的战术直白有效,只要守军按指令出击,战局便可瞬间扭转。 可梅尼斯·塔里亚尔,这个大象派推上前台的废物,彻底毁了一切。 韦蒙德此刻只盼这个懦夫早已死於多斯拉克刀下,与他葬送的士兵一同埋骨荒野。 但他比谁都清楚,诸神从不会遂人心愿,这只缩头蛞蝓必定早已逃回黑墙之內,躲在大理石庄园里,捧著昂贵葡萄酒瑟瑟发抖,对城外的血战与尸骸视而不见。 他在心中立下死誓,若梅尼斯活著,他必亲手將此人开膛破肚,绝不许这废物再苟活於世。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保持队形!不许溃散!”韦蒙德扯开喉咙嘶吼,声音被廝杀声吞没,他只能反覆咆哮,让每一名瓦雷利亚之子听清指令,“向主力靠拢!撤退!” 撤退的铜號声悽厉响起,韦蒙德恨不得当场割掉自己的耳朵。 他恨这懦弱的声响,更恨那个將他的袍泽推入绝境的叛徒。 战局最初曾一路向好。 瓦雷利亚之子身披精锻重甲,胯下是自由堡垒血统的纯种战马,战技承袭古瓦雷利亚军阵,一衝便撕裂了多斯拉克右翼,与梅尔万、凯尔万双胞胎的步兵配合默契,將溃散的草原游骑尽数绞杀。 韦蒙德乘胜推进,满心以为即將与守军会师,胜利近在咫尺。 可转瞬之间,局势彻底崩塌。 卓戈·卡奥绝非庸碌之辈,早已在右翼埋伏数千精锐咆哮武士,再加上被驱赶上阵的奴隶炮灰,组成一道死战防线。 梅尼斯的兵力数倍於敌,本该轻鬆压制这股卡斯,可这名指挥官率领的,不过是厨子、乞丐、从未见过旷野血战的守城民兵,大象派的谎言再一次暴露无遗,这群人只配在城墙后推梯子,根本不敢与草原蛮子正面死战。 无人训练,无人指挥,无人敢战。 韦蒙德只能在战马上眼睁睁看著,多斯拉克人如饿狼扑羊,衝垮梅尼斯松垮不堪的阵型。 他拼命挥军驰援,却被中途截杀的寇队死死缠住,等他將拦路的敌人剁成肉泥,一切都已太迟。 梅尼斯的部队全军覆没,倖存者被一路追杀至黑墙下,而城门,在败兵逃至的瞬间轰然紧闭。 一场赤裸裸的屠杀,数千瓦兰提斯民兵横尸城墙之下,尸骨残缺,血流成河。 此刻,猎物与猎手的身份彻底互换。 原本包抄敌人的瓦雷利亚之子,反被多斯拉克人合围,成了待宰的羔羊。 杀红了眼的草原武士嗅到鲜血的气息,疯了一般扑向这支装备精良的骑兵队,寸步不让,刀刀致命。 韦蒙德的心头在滴血。 瓦雷利亚之子,是瓦兰提斯古血的菁英,是他一手收拢、一手训练的战士。 他们出身高贵,承袭自由堡垒的学识与血性,却因家族旁支、財力微薄,被大象派排挤,终生无出头之日。 这场战爭,是他们证明自己、贏回古血荣誉的唯一机会。 韦蒙德看著这些年轻人从青涩贵族蜕变成铁血骑士,看著他们眼中燃起属於瓦雷利亚的龙焰。 而现在,全因梅尼斯·塔里亚尔与背后的大象派,瓦兰提斯的骄傲,正被一步步屠戮殆尽。 他们完成了使命,尽到了战士的职责,却没有任何友军前来接应。 韦蒙德再次挥锤,將一名扑到近前的蛮子砸落马下,战马悲鸣著倒地,骑手被重锤砸得胸腔塌陷。 他的旗手兼挚友艾尼斯紧隨身后,长剑连挥,逼退围上来的敌人。 钢铁碰撞、战马嘶鸣、咒骂与哀嚎充斥耳畔,瓦雷利亚之子的甲冑远比敌人坚实,装备远胜对手,可多斯拉克人数量占优,弓箭精准狠辣,箭雨不停射向战马的腿部与腹部。 一旦有人坠马,步战的骑士在半包围中活不过三息。 草原武士刻意保持距离,只以弓箭消耗,仅派亡命徒近身缠斗,人数劣势被无限放大。韦蒙德看得透彻,再不突围,今日所有人都要葬身於此。 不会再有援军了。 他仰头向古瓦雷利亚诸神祈祷,倾尽怒火与恨意,祈求贝勒里恩赐予他臂力,坚定袍泽的意志;他转向復仇女神瓦格哈尔,不是祈求,是立下血誓。 他以古血之名发誓,必定活下去,必定向梅尼斯·塔里亚尔、向整个大象派復仇,不惜一切代价。 他要用那群叛徒的鲜血,浇灌多里亚家族的祭坛,献祭给双头主神。 “跟我上!全速衝锋!” 祷告完毕,韦蒙德厉声下令,战马人立而起,长嘶震天。 “突围!” 龙纹旗帜紧隨他而动,艾尼斯举旗衝锋,所有尚存战力的瓦雷利亚之子同时策马跟进。 歷经血战还能发起决死衝锋的部队寥寥无几,所幸他们的战马皆是精选良驹,耐力与爆发力远超草原矮马。 队伍如一支冰冷的铁矛,狠狠扎入多斯拉克人並不严密的合围线,所过之处,敌人纷纷落马,战马倒地哀嚎。 草原蛮子根本没料到被围困的猎物还能爆发出如此战力,合围阵形瞬间被撕开缺口。 换作骄纵的指挥官,或许会下令掉头再战,妄图全歼这支卡斯。 但韦蒙德没有。 他是称职的统帅,是发誓要復仇的男人。 他清楚何时该进,更清楚何时该退。 骄傲换不来性命,復仇需要活著才能完成。 韦蒙德勒马转向,率领残部向著佣兵步兵的方向全速撤退,再不回头。 他要活下去。 他要復仇。 这是他对诸神,对死去的袍泽,立下的永不背弃的誓言。 第32章 瓦兰提斯之战(四) 残阳染血,洛恩河平原上的廝杀声震耳欲聋,尸骸堆叠成丘,粘稠的血浆在地面匯成细流,浸透了每一寸乾裂的土地。 韦赛里斯·坦格利安立在预备队阵中,银白长发被血雾打湿,甲冑上的红龙纹章沾著暗红血痂,指尖始终扣在剑柄之上,目光紧盯著左翼崩溃的战局。 三巨头瓦里安·多塔利斯猛地摔下密尔透镜,口中爆出一连串瓦兰提斯土语中最粗鄙的咒骂,青筋在额角暴起,显然所见的景象已经触及他忍耐的极限。 “我们必须出手。”瓦里安语气斩钉截铁,没有半分商榷余地,“王子,你说的没错,卓戈就在左翼,带著他最精锐的咆哮武士。” 韦赛里斯的预判分毫不差。 开战之前,他便断定卓戈不会贪图首冲无垢者矛墙的虚名,这位眾卡奥之首远比普通草原蛮子精明,绝不会做无谓的牺牲。 事实印证了一切。 卓戈亲率精选的咆哮武士,直扑联军左翼,那里驻守著暴鸦团与圣母战士团的步兵,虽经数月战火歷练,又有城市民兵增援,却根本抵挡不住卡拉萨核心精锐的狂暴衝击。 跟隨卓戈衝锋的,是横扫半个厄斯索斯、身经百战的死士,每一人都是从尸山血海中爬出的屠夫。 左翼一旦彻底崩溃,卓戈便能径直切入步兵主力后方,劫掠联军营地,引发全军恐慌,甚至直接衝杀至预备队本阵,將整条战线彻底撕碎。 瓦里安想要亲自带队驰援,足以说明左翼局势已糜烂到无可挽回的地步。 屋漏偏逢连夜雨,梅尼斯·塔里亚尔的守军全线溃败,让预备队战力凭空折损四分之一,韦蒙德率领的瓦雷利亚之子又深陷右翼泥潭无法脱身。 此刻预备队仅剩三巨头私人卫队、韦赛里斯的黑骑士,以及托亨·雪诺的玫瑰团,而北方人远水难救近火,根本无法及时驰援左翼。 瓦里安转头看向身侧手握巨斧的托亨·雪诺,临冬城私生子的身躯如铁塔般矗立,斧刃沾著未乾的血跡。 “托亨,你部留守此处,等时机成熟再行支援。梅葛,吹衝锋號!韦赛里斯王子,隨我一同驰援左翼!” 与坦格利安远祖同名的號手立刻举號吹奏,苍凉而激昂的號声穿透战场,黑骑士与三巨头卫队同时催动战马,列成衝锋阵型。 瓦里安本人拔剑出鞘,剑身映著血色天光,决意亲赴险地提振士气。 韦赛里斯心中瞭然,换作他或许会坐镇后方,但绝境之中,指挥官唯有以身犯险,才能稳住濒临溃散的军心。 “为了瓦兰提斯!”瓦里安的怒吼响彻天际,数百名战士齐声响应,声浪震天。 “我们会回来的!”黑骑士们紧隨其后,吼声中带著坦格利安一脉的桀驁与决绝。 以折损过半的预备队兵力,去硬撼整个草原最精锐的咆哮武士,还要直面传奇卡奥卓戈,这无异於以卵击石。 可乱世征战,从无轻鬆可言,生死一线间,唯有死战。 韦赛里斯早年曾亲自为黑骑士挑选战马,只求迅捷、强壮、耐力超群,即便如今不再亲力亲为,黑骑士的战马依旧是百里挑一的良驹。 队伍紧隨瓦兰提斯卫队疾驰,镀金的龙爪团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引领著整支援军向前突进。 援军抵达的时机分毫不差。 再晚片刻,暴鸦团便会四散溃逃,圣母战士团与民兵將尽数葬身马蹄之下。 盟军士卒早已战意尽失,只顾仓皇后退,见到三巨头与龙爪团王子亲率援军赶到,涣散的眼神中才重新燃起一丝微光,虽没有完全恢復勇气,却至少停止了不战而逃的行径。 可仅仅现身远远不够,想要稳住战线,必须做出更具震慑力的行动。 韦赛里斯脑中闪过破局之法,却並未急於施行。 戴蒙·黑火或许会不惜半条性命寻求与东方巨兽单挑,可现在的他,不会做这个无谓赌命的事。 韦赛里斯一马当先冲入战团,佩剑龙爪在手中翻飞劈砍,剑刃每一次落下,便有一名咆哮武士倒毙身前。 一人、两人、三人……他从未面对过如此密集的强敌,记忆深处翻涌起红草原的战火,前世手握黑火剑斩敌无数的画面歷歷在目,可那场起义最终以失败收场,他绝不会重蹈覆辙。 卓戈的精锐武士没有半分退意,援军的到来反而激起了他们更狂暴的战意。 黑骑士面对的是旗鼓相当的死敌,即便是韦赛里斯这般自詡自由贸易城邦顶尖剑士的强者,也必须倾尽全力,不敢有半分鬆懈。 久经沙场的指挥官,总能凭直觉嗅到危险的降临。 士卒开始后退,兵刃挥舞的力道减弱,恐惧在阵中蔓延,只需一瞬,全线崩溃便会降临。 这种时刻,必须用声音、用意志、用身份,將濒死的士气重新拽回来。 “稳住!战斗!”韦赛里斯倾尽全身力气嘶吼,声音压过钢铁碰撞、战马嘶鸣与死亡哀嚎,“我是韦赛里斯·坦格利安,与你们並肩作战!龙爪团王子,银色种马,与你们同在!” 这道声音穿透了整个左翼战场,將濒临崩溃的士卒重新拉回战线。 暴鸦团、圣母战士团、黑骑士、民兵重新挥刃死战,无人再敢后退。 可高亢的吶喊,也引来了最恐怖的敌人。 一句多斯拉克语的怒吼响彻阵前,围杀的游牧武士骤然向两侧散开,为中央那道可怖的身影让出通路。 韦赛里斯的瞳孔骤然收缩。 绝不会错,来人正是卓戈·卡奥。 身材高大如铁塔,肌肉虬结,周身缀满象徵战功的金环,胯下黑马神骏异常,腰间亚拉克弯刀泛著冷光,那垂至膝弯的长辫,是无数场胜利的勋章。 两侧紧隨两名血盟卫,身形同样彪悍,一切特徵都昭示著,卡拉萨的最高首领,被他的吶喊引来。 而韦赛里斯认出他,还有更深层的缘由。 前世的梦境之中,他早已见过这个身影,端坐於尸山盛宴之上,接受万民朝拜,那场幻象,以蛮族的全胜收场。 韦赛里斯握紧剑柄,指节发白。 梦境皆是虚妄,命运只属於弱者。 这世间没有不可战胜的敌人,他今日便要亲手斩断这位卡奥的髮辫,连根拔起,击碎所有所谓的宿命。 战场之上,瓦兰提斯士卒、佣兵战士、多斯拉克武士,竟不约而同地向后退去,自发为两名名震一方的强者,腾出了决死对决的空间。 维斯特洛的习俗中,这般对决可令全军停战,可在这片血腥平原上,无人会行此迂腐之事。 但也没有任何人,敢插手这场註定载入史册的死斗。 第33章 决死 眾卡奥之首与流亡王子同时催动战马,朝著对方悍然衝锋。 两人都深知第一击的分量,谁都不会將先手拱手相让。 这一击定不了胜负,却能奠定决斗的气势。 卓戈身披轻软皮甲,身形敏捷,侧身便躲开韦赛里斯的直刺长剑。 韦赛里斯则抬盾格挡,厚重的铁盾稳稳架开势大力沉的亚拉克弯刀,金属碰撞的巨响震得两人手臂发麻。 坦格利安余光扫过两侧,多斯拉克骑手环立四周,无人上前插手,卓戈將这场对决视作荣誉,绝不允许旁人干扰。 韦赛里斯也未指望援军,黑骑士们各自陷入苦战,艾莉诺虽在附近,他却寧可独自死战,也不愿让剑之圣女暴露在弯刀之下。 这场死亡对决,只容两人在场。 卓戈旋即变招,弯刀直劈韦赛里斯的战马脖颈。 韦赛里斯及时挥剑格开,护住了胯下坐骑。 他立刻反击,长剑横扫而出,唯有自幼在马背上长大的卓戈能在疾驰中保持平衡,轻鬆避开这一击。 卓戈驱马掠过坦格利安身侧,韦赛里斯再次靠盾牌挡下致命劈砍,盾面早已布满裂痕与血痕。 卓戈並非退缩,只是拉开距离,准备发起新一轮衝锋。 一瞬间,韦赛里斯清晰看见,这名多斯拉克首领严峻的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笑意。 韦赛里斯沉住气,改守为攻,静待卓戈先行出手。 卓戈策马前冲,身体刻意向左倾斜,做出从左侧突袭的姿態。 韦赛里斯持盾护住左路,精准识破了假动作。 卓戈瞬间拧身,从右侧挥刀劈砍战马马腿,韦赛里斯的长剑及时下压,与亚拉克弯刀狠狠相撞。 若是手中握著祖传黑火剑,这一击便能斩断对方兵刃,决斗早已分出胜负。 可寻常精钢长剑,无法劈断同等质地的兵刃。 卓戈藏有后手。 他以匪夷所思的敏捷回正身形,身体前探,弯刀精准划破韦赛里斯战马的面部。 这一击狠辣至极,战马当场发出悽厉嘶鸣,剧痛之下四肢失控,轰然倒地。 韦赛里斯凭藉常年训练的身手与强悍体魄,在战马倒地前纵身跃下,稳稳站在血泥之中。 局势瞬间逆转。 他沦为步战,面对马上的卓戈,陷入绝对劣势。 若是恪守骑士礼仪的维斯特洛王子,此刻早已落败。 但韦赛里斯·坦格利安,从不是循规蹈矩的贵族。 他无视多斯拉克人阵中的鬨笑,持盾举剑径直猛衝。 长剑凌空架住卓戈的弯刀,盾牌尖角狠狠刺入黑马脖颈。 战马吃痛人立而起,狂躁地甩动身躯,试图甩下骑手或是踏死韦赛里斯。 卓戈手臂本能抬起,失去平衡的瞬间,韦赛里斯挥剑砍断马腿,隨即向后急跃。 卓戈凭藉本能纵身落地,狂暴的杀意几乎要溢出来,手持弯刀,准备步战死斗。 两人重新站在平地,势均力敌。 这一次,韦赛里斯不再试探,与卓戈同时扑上。 长剑与弯刀疯狂交击,发出刺耳的金属鸣响。 卓戈依仗极致的力量、速度与野性廝杀,韦赛里斯则依靠全身重甲、正统剑术与绝对的耐心缠斗。 两人沉默搏杀,招招致命,都决心以对方的尸体铺就胜利。 韦赛里斯在卓戈身上划出数道伤口,却均不致命。 卓戈的弯刀也重重砸在韦赛里斯的胸甲上,將精钢甲冑砸得凹陷变形。 又一次硬拼过后,韦赛里斯的盾牌彻底碎裂,木片与铁屑四散飞溅。 他只能將残破的盾牌扔在地上。 卓戈將此视为决胜的信號。 这名古铜色皮肤的蛮族巨兽,彻底被鲜血与狂怒吞噬,全力扑向最后的龙王,每一刀都倾注了全身力气。 韦赛里斯竭力格挡闪避,体力飞速消耗,再也无法跟上对方的疯狂速度。 他猛地向旁纵身,背对著灼热的落日,让阳光直射卓戈的双眼。 被愤怒冲昏头脑的卓戈毫不在意,他在更恶劣的战局中都能取胜,此刻只想速战速决,径直衝向韦赛里斯。 这一步,便是死路。 韦赛里斯向左侧身,精准躲开沾满鲜血的亚拉克弯刀,隨即高举长剑,自上而下劈向卓戈的右臂。 这一次,卓戈来不及收回手臂。 锋利的剑刃轻易划破皮甲、肌肉,深深切入骨骼。 卓戈用左手疯狂抓向韦赛里斯的脖颈,却因此暴露了咽喉要害。 韦赛里斯没有丝毫犹豫,长剑直刺,狠狠扎进卓戈裸露的脖颈。 全身重甲的优势,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卓戈·卡奥,眾卡奥之首,多斯拉克海的征服者,號称播种世界的草原霸主,双眼永远闭合,轰然倒地。 韦赛里斯没有半分庆祝的时间。 他必须將这场胜利的价值榨乾。 黑骑士们及时衝杀过来,將围上来的多斯拉克人驱散。 韦赛里斯动作熟练而狠厉,挥剑斩下卓戈的头颅,单手高举,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声音压过整个战场的喧囂: “我,韦赛里斯·坦格利安,斩杀卡奥卓戈!卓戈已死!全军列阵,继续战斗!卓戈死了!” 震天的欢呼瞬间爆发。 “卓戈死了!” “卡奥被斩杀了!” “我们贏了!杀了这些蛮子!” 有人牵来新的战马,韦赛里斯刚翻身上马,一名身披瓦兰提斯盔甲的士兵狂奔而至,脸色惨白,眼神惊恐到扭曲。 “王子!三巨头死了!一支箭穿了他的喉咙!我们该怎么办!” 诸神总在最得意的时刻,给予最残忍的戏弄。 联军阵中瞬间涌起致命的骚动,犹豫、动摇、恐惧,如同瘟疫般蔓延。 再过片刻,所有人都会忘记卓戈的死讯,全线溃逃,沦为多斯拉克人的屠杀对象。 韦赛里斯来不及核实消息真偽,当机立断,接过全军指挥权。 “我,韦赛里斯·坦格利安王子,即刻起接管全军!稳住阵形,死战不退!黑骑士,跟我冲!” 韦赛里斯策马冲至军阵中央,血污覆盖了他的脸颊与甲冑,红龙纹章在残阳下如同活过来一般。 艾莉诺持剑赶到他身侧,剑刃沾著鲜血,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他们不会听你的。”艾莉诺直言反驳,语气冰冷,“所有人都打光了力气,没人愿意再拿命去拼。” “你会去吗?”韦赛里斯反问,没有多余的精力与情妇爭执。 “你一个人能衝到哪里去?”艾莉诺冷哼一声,即便脸上沾满血泥,依旧带著独有的凌厉美感。 “至少你会跟我走,这就不是没人。”韦赛里斯嘴上略带揶揄,心中却清楚眼前的绝境。 他必须说服成千上万的佣兵、民兵,让这群早已精疲力竭的人,重新拿起武器,再次投入这场地狱般的廝杀。 战场的风卷著血腥味吹来,溃乱的苗头已经出现,多斯拉克人虽失去首领,却依旧在疯狂反扑。 一旦联军彻底溃散,刚刚到手的胜利,会瞬间化为泡影。 韦赛里斯握紧长剑,目光扫过每一张疲惫、恐惧、沾满血污的脸。 他没有退路。 整个联军,没有退路。 第34章 为了真龙 歌谣里的战斗,总在英雄斩落恶棍的一刻落幕,可真实的战场从无这般体面。 卓戈战死,並未让多斯拉克人溃散,这群草原蛮子早已被血战的狂怒吞噬,半数人不肯相信无敌的卡奥已然毙命。 即便在左翼,数百人亲眼目睹了那场决斗,战斗依旧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一名血盟卫接过指挥权,率领咆哮武士反覆衝锋,妄图衝到韦赛里斯面前,为首领復仇。 直到这名寇死在艾莉诺剑下,残存的游牧民才终於动摇,开始向后溃退。 韦赛里斯在失去三巨头的绝境中重整左翼,亲率部队向中央战场的多斯拉克主力后方发起迅猛衝锋。 乔拉·莫尔蒙的步兵、托亨·雪诺的玫瑰团死死钉在阵前,如铁砧般扛住了所有衝击,胜利本已近在咫尺。 可诸神偏要降下变数,瓦兰提斯守军再一次出击溃败,三巨头阵亡的消息如同瘟疫般在联军中蔓延,整条战线濒临崩解。 万幸的是,多斯拉克残存的寇们最终吹响了撤退號角。 不知是他们得知了左翼溃败的消息,还是认清了无力回天的事实,残存的蛮族丟下大量尸体,向著几小时前他们汹涌而来的方向仓皇退去。 这场血战吞噬了数万条性命,可联军的骨干依旧留存。 瓦兰提斯的旗帜在血雾中始终未倒,阵形未曾彻底溃散,一场灭顶之灾终究被避免。 倖存者聚拢在各自的旗帜下,士官们用嘶吼、咒骂与拳脚,勉强將散乱的人群收拢成作战阵形。 韦赛里斯纵马扫视战场,粗略估算兵力,尚存四万五千左右步兵,近五千骑兵,这个结果让他稍感心安。 可这份心安,被瓦里安·多塔利斯的死彻底击碎。 联军公认的最高统帅,韦赛里斯密谋夺权的同党,就这么被一支冷箭穿破喉咙,死在胜利前夜。 那个將所有佣兵团、瓦兰提斯武装拧成一股绳的人,就此陨落。 奇蹟生还的达里奥·纳哈里斯第一时间找到韦赛里斯,这名泰洛西佣兵满心沮丧,对诸神的戏弄暴怒不已。 他活了下来,可发横財的希望却隨三巨头一同破灭。 韦赛里斯安抚他,称谈论未来为时过早,可这场对话,却让他看清了一条明路。 联军之中,有多少和达里奥一样的人? 渴望財富、渴望荣耀、渴望从这场血战中攫取最大利益的人? 不满於现状、不甘於只拿到微薄酬金的人? 若是由他韦赛里斯·坦格利安,而非死去的瓦里安,来许诺这份收穫,结果会如何? 他必须成为这支军队的新领袖。 不仅要让龙爪团誓死追隨,还要收服玫瑰团、圣母战士团、暴鸦团、自由民步兵,甚至瓦兰提斯民兵。 他清楚,唯一的筹码,就是卓戈营地中堆积如山的財富。 可最大的难题在於,他必须说服这群群龙无首、精疲力竭的战士,再次拿起武器,踏入血腥的战场。 韦赛里斯换乘一匹精力充沛的战马,在艾莉诺、乔拉·莫尔蒙、旗手与號手的簇拥下,驶出重整完毕的军阵。 龙爪团、暴鸦团、瓦雷利亚之子、民兵、玫瑰团、残存的铁盾团……瓦兰提斯城墙下的原野上,从未聚集过如此庞杂的队伍。 民族、语言、出身、旧主各不相同,与其说是军队,不如说是一座混乱的集市。 可韦赛里斯必须点燃他们心中的火焰,坚定犹豫者,鼓舞怯懦者,带领勇敢者继续前进。 此事成败,关乎他毕生的抱负,半步都错不得。 “吹號。”韦赛里斯凝聚全身力气,低声下令,“我要他们全部看向这里。” 他刻意没有將计划告知任何佣兵团长与瓦兰提斯军官。 成,则一举掌控全军,获得无人能及的权威; 败,则满盘皆输,桂冠旁落。 艾莉诺的判断没错,这场说服註定艰难。 可韦赛里斯拥有独一无二的经验,当年,他曾说服边疆地与风暴地的领主举起反旗,对抗偽王戴伦。 那些將誓言、荣誉视作生命的贵族,都能被他说动,眼前这群更务实的战士,只会更容易。 號声响彻战场,所有目光集中到韦赛里斯身上。 他勒马站定,声音沉稳而有力,穿透每一寸血土: “战士们!战友们!长女之子、龙爪团、玫瑰团、暴鸦团、铁盾团、所有自由民! 我是韦赛里斯·坦格利安,斩杀卡奥卓戈之人,龙爪团团长,七大王国合法国王!我有话对你们说!” 话音落,几名亲信士兵將卓戈的头颅高高挑起,插在长矛顶端,暴露在所有人眼前。 “请听我一言!” 全场陷入沉默。 意志薄弱者会將这沉默视作敌意,可韦赛里斯看得透彻,他们在听,在犹豫,这便是愿意被说服的信號。 “今日,我们並肩流血,证明了世间没有不可战胜的敌人,证明了即便在开阔平原,我们也能碾碎游牧蛮族!” “我们的勇气,將从维斯特洛传颂至夷地!” 韦赛里斯以讚美开场,稳住所有人的情绪。 “可身为胜利者,我们就这样放寇逃走吗?” “我们要躺在战友的尸体上舔舐伤口,眼睁睁看著敌人的营地那座毫无防备、敞开大门的宝库无动於衷吗?” 无人反驳。 “我们重现了科霍尔三千勇士的壮举,古铜色的蛮族浪潮在我们面前崩碎。” “但我们可以做得更多,我们可以全歼这支卡拉萨,永远终结蛮族的威胁!” “万千惨死的同胞在呼唤復仇,歷史就在我们眼前!” “这关我们屁事!”一名北方佣兵粗声吼出最现实的疑问,“我们是来拿钱的,不是来写歷史的!” 韦赛里斯等的就是这句话。 “我与你们明说,召集我们的瓦里安·多塔利斯,已经死了!”他刻意加重语气,戳中所有人的顾虑,“当初的约定是,彻底粉碎卡拉萨,我们才能拿到黄金!现在僱主已死,谁能保证瓦兰提斯会足额支付酬金?谁能担保黑墙里的大象派贵族,不会剋扣我们的血汗钱?” “整场战爭,他们躲在城墙后吃喝玩乐,你们却在城外拼命!” “而你们的家人忍飢挨饿,他们却在庄园里挥霍无度!” “现在他们掌权,你们觉得自己能拿到一个铜板吗?” 这番话精准戳中了所有人的痛处。 佣兵与民兵都清楚瓦兰提斯贵族的贪婪与狡诈,昔日有三巨头坐镇,尚可信任,如今换作吝嗇的大象派,酬金必定化为泡影。 连瓦兰提斯本地民兵都面露怒色,守军被肆意拋弃,他们这些贱民出身的士兵,更不会被放在眼里。 韦赛里斯给足时间让眾人思索,隨即拋出最致命的诱惑: “卓戈的营地就在前方!” “那支卡拉萨洗劫了弥林、奴隶湾、洛恩河沿岸所有城邦!” “总督的黄金、宝石、丝绸、象牙、奴隶,所有財富都在等著新主人!” “等著你们!” “等著有勇气夺取的战士!” “等到明天,溃散的蛮族就会带著財富逃之夭夭。” “现在,正是我们发財的唯一机会!” 韦赛里斯的声音已经嘶哑,隨即挥剑指向天空,发出最后的號召: “我们不仅要碾碎残敌,更要大发横財!” “我们要让大象派看清我们的力量!” “乌合之眾只会被玩弄,可我们是並肩死战的战友!” “没有人能欺骗胜利者!” “谁愿隨我追求荣耀与財富?” “谁愿追隨真龙!” 韦赛里斯屏息等待,最怕的就是死寂。 可下一秒,震天的吶喊衝破云霄,所有疑虑烟消云散。 “追隨真龙!” “追隨真龙!” “……” 民兵们开始嘶吼,声音震动这片染血的大地。 “我们会回去的!”艾莉诺高声吶喊,黑骑士们齐声响应。 “韦赛里斯,真龙王子!” “韦赛里斯,真龙王子!” 北方人挥舞战斧,声浪震天。 “红色龙爪!”莫尔蒙的长矛手爆发出怒吼。 “龙!荣耀与財富!” “西方的龙!追隨红龙!”瓦雷利亚之子最终加入,在他们眼中,唯有坦格利安这自由堡垒的后裔,配得上引领他们。 疲惫不堪、满脸血污的战士眼中,重新燃起狂热的火焰。 三巨头的死被彻底拋在脑后,长矛上的卡奥头颅,就是新领袖最好的凭证。 韦赛里斯余光瞥见,双胞胎指挥官之一试图压制部下,却被士兵用锁甲手套直接扇倒。 他嘴角微扬,转向待命的號手。 “我,韦赛里斯·坦格利安三世,七大王国合法国王,银色种马,斩杀卡奥卓戈之人——”他重复名號,將气势推至顶峰,“下令!吹衝锋號!前进!” 身后的吶喊如同雷霆,碾碎了最后一丝迟疑。 “我们会回去的!” “贝勒里恩!瓦格哈尔!指引我们的刀剑!” “乾死他们!” “为了王子!为了財富!” “冲啊!全歼蛮族!” 血色残阳之下,重整旗鼓的联军,向著多斯拉克营地,发起了最终的衝锋。 第35章 卡拉萨的末日 韦赛里斯·坦格利安雄心勃勃的计划,建立在简单的算计之上。 多斯拉克人遭受的战损远比联军更惨重,他们失去了唯一能用铁腕与恐惧將整支卡拉萨钉在瓦兰提斯城下的领袖。 卓戈之死,必然引爆这支曾经令整个厄斯索斯战慄的游牧大军。 统一的指挥彻底崩裂,庞大的卡拉萨分裂成数十个独立卡斯,各部寇为了財富、战马与奴隶互相残杀。 卓戈没有留下任何名义上的继承人,草原人失去了服从的对象,更失去了作战的意志。 而在他们对面,是韦赛里斯亲手凝聚起来的铁拳。 佣兵、市民、老兵、新兵,被一场血战锤打成整体,被財富与荣耀的许诺点燃了全部凶性。 韦赛里斯同时赌定,瓦兰提斯守军在目睹卓戈被斩、联军大胜后,必定会出城参战,洗刷此前溃败的耻辱。 这场豪赌,他贏了。 多斯拉克人没能组织起任何有效抵抗。 散乱的游牧武士根本无法应对联军的迅猛衝锋,大量年轻且缺乏死战意志的草原兵当场溃逃,將同伴尽数拋弃在刀剑之下。 黑骑士、瓦雷利亚之子与其余骑兵径直衝向卓戈始终未投入战场的徒步奴隶队伍,这些本就被驱赶作战的人瞬间四散奔逃。 联军骑兵踩著溃兵的脚步,先冲入营地前的空地,再径直杀进多斯拉克主营。 帐篷与货车之间本是伏击的绝佳地形,可坦格利安的步兵紧隨而至,瓦兰提斯守军也终於开城参战。 三面合围之下,蛮族守卫者既无反抗的力量,也无逃生的机会。 各部寇发出混乱、矛盾甚至截然相反的命令,全军没有一个统一的声音。 卓戈的头颅被挑在长矛前端,隨军穿行,所有多斯拉克人看见这颗头颅,战斗意志便彻底消散。 与之相对,佣兵、民兵、北方人、瓦兰提斯人、步兵、骑兵,全部陷入狂热的廝杀。 瓦里安的死、袍泽的牺牲、浑身的伤痛与疲惫,被尽数拋在脑后。 战士们沉醉於碾压与復仇,將一队又一队多斯拉克人彻底绞杀。 韦赛里斯稳稳掌控著这股狂暴的力量,引领他们走向最终的胜利。 这是一场完胜。 一场彻头彻尾、无可爭议的胜利。 而作为全军公认的指挥官,这份胜利,理所当然属於他。 …… 乔拉·莫尔蒙爵士又一次尝试捶平凹陷的盾面,得到的只有再次失败,然后,他將这面彻底报废的盾牌扔在血泥之中。 此刻,他每一次呼吸,胸口都传来钝重的疼痛,盔甲挡住了钉头锤的直击,却没能护住肋骨,伤势虽然不致命,却足够让他每动一下都会传来专心的疼痛,但也只能咬牙强忍。 他本该去找医师处理伤口,更想直接倒在草堆里昏睡不醒。 可身为佣兵团队长,权力与特权背后,是永无止境的义务。 更何况他深陷一场密谋,如今密谋的命运悬於一线,细如少女髮丝,他连片刻喘息的资格都没有。 他必须找到韦赛里斯,商討下一步的走向。 战斗在数个时辰前就已结束,瓦兰提斯联军取得全面胜利。 乔拉確信,这场战爭会被编成歌谣,传遍整个厄斯索斯。 可战后发生的一切,只会被学士与贤哲在编年史里留下干硬的文字。 胜利者的屠杀,即便以厄斯索斯佣兵的残忍標准衡量,也骇人听闻。 手持刀剑的人褪去了所有人性,与野兽无异。 被鲜血刺激到癲狂的战士对手无寸铁者展开无差別施暴,杀人、劫掠、姦淫,如同末日降临。 乔拉目之所及,全是被肢解的老人与少年,还有被补刀的重伤员,以及被蹂躪至死的女人。 侥倖活下来的人被剥光衣物,像牲口一样赶进围栏……那正是不久前多斯拉克人关押奴隶的地方。 没人愿意解放原有俘虏,他们只释放了瓦兰提斯籍囚徒,其余人依旧戴著枷锁,只是更换了主人。 从城里赶来的监工与守军冷眼旁观,没有上前阻止。 在他们眼中,奴隶只是商品,越多越好,绝不能压低市价。 但这个傍晚,刻在乔拉·莫尔蒙记忆里的,不止是空前的残酷。 他的同乡、安达尔人、自由城邦的流民、土匪、流亡者、偷猎者、杀人犯……这些此前分属不同队伍、听命不同头领的人,此刻全都在高呼“红龙王子”与“银色种马”。 仅仅一个时辰,主动找到乔拉,请求加入龙爪团的人,就超过了一百。 有身经百战的老兵,有熬过首战的新兵,有瓦兰提斯人,有维斯特洛得流亡者。 他们只想追隨强者。 追隨能做出正確决断、能带领手下取胜的领袖。 追隨亲手斩杀蛮族卡奥,衝锋陷阵身先士卒的战士。 佣兵界有一条比绝境长城更古老的铁律:任何人都有权投奔更强的团队。 这条规矩高於任何契约,是自由民行当的根本。 韦赛里斯显然深諳此道,才没有和任何团长提前商议计划。 乔拉吩咐所有应徵者次日清晨前来报到,即便有人会反悔,有人会被劝回,可经歷这样一场大胜,拒绝兵员补充就是自寻死路。 更何况,这样的榜样会不断吸引后来者。 肋下的伤口再次传来刺痛,这疼痛至少提醒他,他还活著。 可他必须在睡前找到奈丽亚修女处理伤口,这该死的一天,真是漫长到令人窒息。 乔拉竭力掩饰疲惫与痛苦,向著被攻克的营地中心走去。 龙爪团的王子已经摘下头盔,坐在曾经属於眾卡奥之首卓戈的巨大帐篷前。 长矛手与黑骑士环立四周,守护著胜利者的安寧。 韦赛里斯正低头检视属於自己的战利品,手中捧著一只巨大的金杯,杯身以宝石镶嵌出鹰身女妖的图案,手持鞭子与镣銬。 一年前,这只杯子还在弥林大奴隶主的手中饮用进口葡萄酒,如今从死去的卡奥手里,转到了坦格利安手中。 这是国王才配拥有的器物。 乔拉走到近前,对著自己的指挥官低下头髮日渐稀疏的头颅,语气恭谨而肃穆。 “我的王子。” “恭喜您,取得胜利。” 第36章 龙蛋 “客套话就免了,乔拉爵士。”韦赛里斯疲惫地扯了扯嘴角,淡紫色的眼眸里带著血战过后的倦怠,却依旧藏不住锐利的光,“你看看,这件战利品成色如何?” 他指尖摩挲著手中的巨大金杯,杯身宝石镶嵌的鹰身女妖纹路狰狞刺眼,金质厚重,一看便知是奴隶湾权贵的器物。 “的確是贵重之物,工艺也算精巧。”乔拉·莫尔蒙沉声道,语气平静地添上一句刺点,“不过,我觉得……这玩意吉斯卡利气息过重,放在洛恩河口,终究不如在奴隶湾顺眼。” “当年龙王们踏平古吉斯!”韦赛里斯將金杯递给身旁待命的黑髮长矛手,看著对方恭恭敬敬將其归入战利品堆中,“这座古老帝国的全部財富都归了瓦雷利亚。我敢肯定,这种杯子他们不知收缴过多少,如今奴隶湾那些城邦,比起昔日的吉斯帝国,不过是穿著破衣烂衫的残躯,穷酸破败。” 他顿了顿,看向乔拉,语气篤定,“相信我,乔拉爵士,既然我的先祖懂得处置这些小玩意,我自然也有我的法子。” “古瓦雷利亚的荣光与功业,世人从未忘记。”乔拉没有正面辩驳,只是缓缓开口,“可世人也清楚,即便驭龙者,也並非刀枪不入,一样会战死沙场,一样会走向覆灭。” 这位前熊岛领主从不算阴谋家,对秘谋交易、情报买卖毫无兴致,可最浅显的道理他烂熟於心。 公开场合绝不可谈及密谋,营地之中耳目眾多,告密者、探子、耳语者遍布各处,怕只有第七层地狱的恶魔们才知道。 既然王子殿下亲自开口谈起了歷史…… 乔拉微微躬身,压低声音:“当年的龙王们是怎么分配死者的財產的?是送给寡妇孤儿,或者別的穷亲戚,还是献祭给他们的神……还是全都自己吞了?” 韦赛里斯淡紫色的眼眸里,骤然燃起乔拉熟悉的野心火焰,这目光直白地告诉骑士,他听懂了所有弦外之音。 “我的祖先,与你我並没什么不同。”韦赛里斯语速极快,语气隨意却字字千钧,他信得过这位北境骑士的悟性,“强者为王,亘古不变,跟著死人一起埋掉的,只有他们那份財富,可他们生前的谋划,却不会隨之埋葬……自有那些手握龙焰、执掌利剑的强者站出来,顶替死者的位置,將计划继续推行下去。” 乔拉心中悬著的巨石轰然落地。 他得到了最关键的答案。 韦赛里斯绝不会放弃瓦里安·多塔利斯得计划,哪怕那位三巨头已经战死沙场。 而且,现在看来,计划非但没有中断,王子还成了这个计划的最大贏家。 事成之后,他莫尔蒙也能分得属於自己的那份荣光与利益,这局面,正是他愿意看到的。 “我的王子,我前来见您的路上,已经有上百名士卒请求加入龙爪团。”乔拉顺势转换话题,將战场后的新变化如实稟报,“有瓦兰提斯市民,玫瑰团的老兵,还有铁盾团的残部,各色人等,都愿意投奔麾下。” “艾莉诺说她那儿整个晚上也挤满了提同样请求的人。伍德被整整一队瓦兰提斯弓箭手找上了,他们准备丟掉老行当,靠新营生吃饭……”韦赛里斯对此毫不见怪,语气平淡,“达里奥·纳哈里斯与凯尔万蓝的也亲自来见我,请求我收留他们。” 这一切本就在情理之中。 暴鸦团与自由民步兵伤亡惨重,残部群龙无首,与其在穷困中苟活,不如投奔一位连战连胜、手握荣耀与財富的强势领袖。 更何况达里奥与凯尔万带来的是整支建制完整的残部,对韦赛里斯而言,是实打实的战力扩充。 乔拉还想继续说些什么,思绪却被一阵急促的呼喊粗暴打断。 洛伦·雷恩从营地西侧狂奔而来,这位新晋旗手在方才的血战中证明了自己的胆魄,虽出身市井,却凭勇武挣得了尊重,唯独那大嗓门,依旧能响彻整片尸横遍野的营地。 “我的王子!十万火急!求您务必跟我走一趟!” 韦赛里斯抬眼,神色平静:“什么事如此慌张,洛伦?” “您必须,必须亲眼看看!亲自去!”雷恩的语气里藏著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急切,“兄弟们正守著,可万一那些瓦兰提斯猪玀找过来呢!快走!一刻也不能耽搁……!” 韦赛里斯猛地站起身,动作迅捷利落,仿佛方才那场死战从未消耗他半分体力。 这份超乎常人的力量与耐力,足以让整片厄斯索斯的战士都心生艷羡。 “带路。”他沉声下令,“乔拉爵士,本纳尔,提哈,跟我来。多尼罗斯,阿尔弗雷德,留守此处,看好我的战利品。” 没必要留更多守卫,此刻在这片刚刚被征服的营地里,没人敢触碰这位斩杀卓戈、执掌全军的英雄的財物。 乔拉暗自鬆了口气,目的地並不远,穿过几座倒塌的帐篷,便看到一座形制怪异的大帐,入口处站著两名魁梧佣兵,正是雷恩口中的守卫者。 两人见到韦赛里斯,立刻躬身行礼,隨后掀开帐帘,然后让一行人进入这座帐篷。 帐內瀰漫著浓烈的薰香,刺鼻的气味几乎压过了战场特有的血腥与腐臭,显然,这里曾是卓戈与寇们祭祀草原诸神的神殿,祈求胜利与力量的地方。 可事实证明,无论是北境的心树、安达尔人的圣像,还是东方蛮族的邪神,都未曾庇佑自己的信徒。 乔拉起初满心疑惑,完全不明白为何要將王子带到这里来。 帐內空无一物,没有黄金,没有珠宝,没有任何值得劫掠的贵重器物,与外面堆满財富的营帐格格不入。 突然,一个可怕的念头瞬间闪过……万一雷恩是被大象派收买,在此设下伏杀陷阱? 乔拉的手立刻按在了剑柄上,指节紧绷,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可下一秒,他的视线落在帐中央的火盆上,所有怀疑与戒备瞬间烟消云散。 火盆的炭灰之中,静静躺著三枚龙蛋。 翠绿、雪白、漆黑如夜,蛋壳上布满天然的暗纹,正是所有古籍、捲轴中记载的、属於坦格利安的圣物。 世间再无第二种器物,能有这般摄人心魄的威严与厚重。 乔拉的心臟狠狠一震。 雷恩並不是设伏,而是在血污泥泞之中,找到了真正的无价之宝。 他与同伙足够清醒,也足够聪明,明白在这虎狼环伺的营地里,私藏龙蛋等同於自取灭亡,同袍会为了这宝贝在半夜割断他们的喉咙,因此才派出最擅言辞的洛伦,第一时间稟报韦赛里斯,只求换取应得的赏赐与庇护。 以乔拉对自家王子的了解,这一次,他们押对了。 韦赛里斯的目光死死钉在三枚龙蛋上,全靠钢铁般的意志,才压下眼底翻涌的震惊与狂喜。 他缓步走到火盆前,指尖轻轻触碰蛋壳,冰凉的触感顺著指尖蔓延至全身。 “你们是怎么找到的?”他开口,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殿下,我们最先衝进这座帐篷。”洛伦连忙上前,指著身旁的两名同伙,“邓克、马维恩与我想著,这种用马头骨装饰的神殿,蛮族肯定定会存放贵重財物,就像厄斯索斯城里的贫民,寧愿饿死也要把铜板捐给神庙一样。” “结果我们失算了。”马维恩粗声粗气地插话,语气满是抱怨,“这里一文钱都没有,连尊像样的神像都没有,一群不开化的蛮子!” “然后我们就找到了……”邓克开口想说什么,这个长相嚇人、眼神却像孩子的壮汉说道。 “邓克,我们说好的,话由我来说!”洛伦立刻打断他,抢过话头:“就这样,殿下,我们决定来这儿搜搜,刚失望透顶,就在那个火盆里发现了它们,我立刻飞奔来找您……!” “但有个问题,”韦赛里斯微微頷首,隨即拋出最关键的疑问:“一个寇手里,怎么会有这种宝贝?” “我哪知……”洛伦意识到自己语气不对,赶紧改口,“小人不知道,殿下。不过,您要是审审他的奴隶,没准能问出点什么。” 帐內陷入沉默,足足持续了一分钟。 韦赛里斯依次拿起三枚龙蛋,细细端详,指尖抚过每一道纹路,隨后轻轻放回火盆。 下一秒,他猛地拔出腰间佩剑,寒光瞬间照亮整座阴暗的神殿。 换作是別的佣兵团首领,此刻定会下令斩杀所有知情人,独占龙蛋。 可韦赛里斯没有,他看向单洛伦,声音沉稳而威严。 “洛伦爵士,跪下。” 洛伦立刻单膝跪地,眼神里满是期待,如同酒鬼望见了青亭岛的陈年佳酿。 “洛伦·雷恩爵士,雷恩家族的人,”韦赛里斯决定顺著他这个提供如此財富的人演下去,“从今往后,你可愿永远做我忠诚的封臣?” “我愿意,殿下。” “你可愿发誓,终生忠诚地为我效劳,给我忠实的建议,无条件服从我,在大小战役中保卫我的权利和国家,守护我的人民,惩罚我的敌人?” “我发誓!” “起来吧,洛伦·雷恩爵士,起来吧,我的黑骑士,我的私人旗手……还有,凯斯特梅的合法领主。”然后韦赛里斯决定再加点什么。“等兰尼斯特家族在诸神和世人面前偿还了他们的罪行之后,你会得到你应得的一切。眼下,就先满足於跟在我身边衝锋陷阵的荣耀吧……外加两万金龙。” 洛伦站起身,脸上洋溢著胜利者的狂喜,笑容灿烂至极。 他的两名同伙也得到了升迁与重赏,虽没有贵族封號,却也心满意足。 离开这座藏著绝世珍宝的帐篷前,韦赛里斯看向乔拉与身边的人,嘴角带著笑意,开了句玩笑。 “这下,我妹妹总算可以回到瓦兰提斯了……配得上七国公主的结婚礼物,我已经准备好了。” 第37章 凯旋 冷雾漫过洛恩河滩涂,艾莉诺·达伦尼斯踩著沾血的草屑,缓步走过无垢者的队列。 这些阉割殆尽的奴隶战士,是决战后仍归属於韦赛里斯·坦格利安的最后一批死士,此刻正沉默守卫著营帐。 帐內,韦赛里斯正设宴款待麾下所有队长与密谋同党,表面是庆祝凯旋的欢宴,內里却是瓜分权柄的秘会。 四小时前,瓦兰提斯正式遣使送来承诺,將为联军举办盛大凯旋式,这场聚会便以此为名,看似清白如自由贸易城邦的圣母神殿,实则暗流汹涌。 韦赛里斯唯独將守卫重任交给无垢者,这些在阿斯塔波被剥夺一切欲望与独立心智的阉人,不会向大象派告密,不会为耳语者传递消息,他们能听见一切,也能当作从未听见。 艾莉诺时常觉得,这些人本不该被推上战场,做守卫才是他们最完美的用途。 帐內灯火昏沉,熟面孔早已聚齐。 韦赛里斯端坐主位,身著两日新制的龙纹锦袍,银白长发束在脑后,淡紫色眼眸里藏著掌控一切的沉静。 他身侧分列著新旧心腹,既有追隨多年的老队长,也有战后新投的悍將。 短短一月,铁盾团、自由民、暴鸦团、圣母战士团、玫瑰团尽数解散,倖存者掩埋同袍尸体后,无一例外涌向红龙旗帜,向韦赛里斯宣誓效忠。 王子来者不拒,对犹豫者耐心劝服,甚至与拔剑试探的托亨·雪诺当眾比剑。 (请记住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临冬城私生子落败后,率麾下北方残部俯首称臣,承认这位最后的真龙为唯一领袖。 此刻帐內无一人在意案上烤得焦香的野猪肉,所有人的目光都紧锁主位的王子,心中盘算的,是远比肉食更诱人的权柄、城池与財富。 “我们只等韦蒙德·多里亚一到,人就到齐了,就开始商议正事。”韦赛里斯开门见山,声音平稳,压过了帐內所有细碎声响。 “韦蒙德又迟到了。”新任黑骑士、龙爪团前锋队长达里奥·纳哈里斯撇了撇嘴,语气带著佣兵式的直白不满,“迟到宴席的人,向来分不到好处。” “这次不同。”乔拉·莫尔蒙立刻沉声打断,替瓦兰提斯人缓和气氛,“韦蒙德与他的瓦雷利亚之子是我们必须爭取的力量,他清楚这一点,故意以迟到彰显分量。” “我见过那些瓦雷利亚之子的战力。”阿林·伍德啐了一口,满脸不屑,“给我的人配齐战马,训上三月,战力绝不输他们。” “我们可没有三个月时间等了。”凯尔万蓝的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密谋者的焦躁,“每一天都在消耗。” “用不著你来教我们数日子。”伍德冷冷回呛。 这名出身维斯特洛森林的偷猎者,始终对韦赛里斯提拔前佣兵团长心存不满,却无力反对,只能以粗话来进行发泄。 “我们需要瓦兰提斯本地势力,逼降守军,安抚城內市民,避免他们街头暴乱。”托亨·雪诺开口调解,这名北方私生子头脑远超常人,冷静得让艾莉诺想起乔拉,“瓦兰提斯人口眾多,强行镇压只会徒增伤亡。” “陶匠、染匠、裁缝,一群贱民而已,根本挡不住我们的刀锋。”凯尔万嗤笑一声,傲慢尽显。 “我早好奇你为何叫蓝的,”伍德慢条斯理地开口,目光锐利,“总不是因为你会染布吧?对可怜人倒是半点尊重没有。” 艾莉诺没忍住轻笑出声。 比起傲慢的安达洛斯佣兵,她更欣赏直白的阿林·伍德,此人从未忘记自己的出身,始终保有底层人的谦逊。 艾莉诺自幼在陋巷与贫民窟长大,最看重这份不欺贫贱的品性。 笑声还未落下,帐外就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 三名身著华服的瓦兰提斯贵族出现在营帐入口,为首者正是韦蒙德·多里亚。 艾莉诺瞬间按上剑柄,按约定只许韦蒙德一人入內,若非韦赛里斯面色平静,她早已拔剑相向。 “殿下,诸位战友。”韦蒙德开口,语气坦然,清楚自己带来外人的冒犯,“我身边这两位,是我叔父生前亲自挑选的心腹,所知的秘密与诸位完全相同,他们痛恨大象派,愿为我们的事业倾尽所有。” “不介绍一下你的新同伴吗?”韦赛里斯语气彬彬有礼,听不出半分怒意。 “艾尼斯·巴尔提奥斯,我的旗手,总督雷尼克斯·巴尔提奥斯之子。”高个青年躬身行礼,“瓦莫尔·纳尔塔里斯,城市步兵指挥官。二人皆愿为瓦里安·多塔利斯復仇,助我们成就大业。” 艾莉诺的指尖死死扣住剑柄。 这两个姓氏,她刻骨铭心。 正是梅卡·巴尔提奥斯构陷达伦尼斯家族,正是艾戈·纳尔塔里斯力主將她全家永久放逐。 因这两个家族的阴谋,她的父母才流落里斯,身无分文,顛沛流离。 如今仇人的后代,竟要成为她的同袍? 即便这两家如今失势,也无法消解她心底的恨意。 他们依旧坐拥华丽庄园,享受著祖辈的荣光。 “欢迎加入。”理智最终压过怒火,艾莉诺清楚韦赛里斯的决定关乎全局,可这妥协依旧让她喉间发苦。 她从心底厌恶瓦兰提斯的古血贵族,无论他们自称龙的后裔,还是崇拜何种神明,骨子里全是一路货色。 终日密谋,满口谎言,隨时准备背叛。 她只希望,自己的王子早已算清一切,不会被这些贵族蒙蔽。 待瓦兰提斯人落座,韦赛里斯缓缓直起身,目光扫过帐內每一个人。 “既然已经全员到齐,我便重申一遍眼下的局势。” 韦赛里斯开口,將艾莉诺早已听过、却不得不再次聆听的谋划,缓缓道来。 三日前,大象派派出一支极尽奢华的使团,浩浩荡荡开赴联军营地。 现任两名三巨头、十数位显赫族长、上百名门客扈从,齐聚帐前,满口溢美之词,许诺永恆友谊,诵读著空洞浮夸的颂词。 等到无关人等退去,只有实权三巨头盖蒙·伦纳里斯单独留下,与韦赛里斯进行了一场私密谈话。 这名瓦兰提斯实权者,那臃肿的肚子几乎撑裂锦袍。 他向王子提出了一个他自认为无比诱人的条件。 第38章 瓦兰提斯之剑 营帐內的炭火噼啪作响,將金属杯盏映出冷光,帐外无垢者持矛肃立,连呼吸都轻得听不见。 韦赛里斯端坐主位,指尖轻叩桌面,將大象派的全盘提议,一字一句说给帐內所有密谋者听。 盖蒙·伦纳里斯向韦赛里斯·坦格利安开出了一份终身契约,条件是王子宣誓成为瓦兰提斯终身军队统帅。 按照这份协议,这名维斯特洛流亡者將得到黑墙之內的世袭宅邸,获封“瓦兰提斯之剑”的荣誉头衔,有权动用城市財政供养一万步兵、两千骑兵。 在战时,韦赛里斯可代表第一女儿城与佣兵、海盗缔结盟约,独享战利品四分之一,且无需向三巨头请示或接受苛责。 和平时期,他將享有固定俸禄与特权,每一届新任三巨头都必须宣誓遵守这份誓约。 而且,他的子嗣无论男女,均可永久继承產业,並从国库领取丰厚津贴。 作为交换,瓦兰提斯的统治者只提出了几项他们看来微不足道的要求:坦格利安必须发誓永不与瓦兰提斯为敌,永不投靠其他僱主;和平时期不得私自扩军,黑墙之內仅允许保留少量贴身护卫。 大象派的算计,直白而浅薄。 瓦兰提斯刚刚惨胜多斯拉克卡拉萨,国力大损,而里斯、密尔、泰洛西三座自由贸易城邦正重新结盟,布拉佛斯也在暗中提供金钱与战舰,虎视眈眈地覬覦她的贸易据点与沿海殖民地。 古血贵族想要保住南部厄斯索斯的霸权,就必须寻找一把锋利的剑。 他们自以为找到了最完美的人选……韦赛里斯·坦格利安三世。 这位流亡王子亲手斩杀卓戈·卡奥,整合了联军中所有混乱的佣兵团,声望在残存的佣兵之中无人能及。 大象派篤定,只要韦赛里斯坐镇瓦兰提斯,敌对城邦便很难找到敢与之正面作战的佣兵。 自由民贪爱黄金,但更爱惜性命,几乎没有人敢率领队伍对抗斩杀卓戈的人,即便有,也会被自己的部下推翻。 盖蒙·伦纳里斯指望,单凭韦赛里斯·坦格利安这个名字,就能嚇退三座城邦的联军,即便对方真的敢开战,也会被王子彻底击溃。 大象派从始至终都是商人,是金幣的骑士,是宝石的冠军。 任何在乱世立足的商人都清楚,没有可靠的武力,再多的財富也守不住。 强盗、海盗、竞爭对手隨时会將一切掠夺一空。 因此,他们迫切需要一把属於自己的剑,一个能替他们挡住豺狼的战士。 在他们眼中,韦赛里斯几乎完美。 一个异乡人,远离瓦兰提斯古血內部的倾轧。 一个流亡者,急需为自己与妹妹寻找安身之所。 一个战功赫赫的指挥官,拥有无可匹敌的声望。 这將是他们犯下的,最致命的错误。 “伦纳里斯以为我已经接受了他的提议,以为我对这些头衔求之不得,准备立刻签下契约。”韦赛里斯平静地向帐內眾人总结,“我向他索要了一个礼仪性的姿態,以瓦雷利亚旧制为由,要求瓦兰提斯以盛大仪式彰显力量与財富,用以招募新兵、威慑敌邦。” “所以他们同意了凯旋式?”凯尔万蓝的开口確认。 他此前被派出侦察,並未得知这一关键消息。 “没错。”韦赛里斯点头,“后天正午,城门將为我们敞开,所有佣兵、民兵均可列队穿过瓦兰提斯主城街道。为示诚意,三巨头甚至允许我亲自决定行进次序。当然,在他们的剧本里,这场仪式会以他们预想的方式收场……抵达敞开的城门后,我与部下会被分开解除武装。” 帐內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在凝神聆听王子的最终部署。 “这是盖蒙那群肥猪的美梦,而我们,会送给他们一场真正的惊喜。”韦赛里斯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托亨·雪诺与达里奥·纳哈里斯直视著他,目光坚定,凯尔万与瓦莫尔则稍稍移开了视线,“我会吹响两遍衝锋號,不下马,直接策马冲入城內。黑骑士、瓦雷利亚之子、达里奥挑选的精锐骑手紧隨其后,其余部队立刻压制守军。行动必须快,一击得手。我亲自夺取黑墙,你们负责控制全城守军。” 大象派天真地以为,有民兵在场便能保证安全,却忽略了三个致命事实。 第一,大量民兵来自海外殖民地,对三巨头与古血贵族毫无忠诚可言。 第二,瓦兰提斯资深军官大多死於多斯拉克之战,新晋的年轻军官渴望晋升,早已被韦赛里斯用战利品收买。 第三,守军之中有大量瓦里安·多塔利斯的死忠,他们坚信这位三巨头是被自己人背后暗算。 “大象派只敢像懦夫一样背后捅刀,战爭与刀剑对他们而言,就像感恩与诚实一样陌生。”韦蒙德·多里亚咬牙切齿,他对死去的叔父真心拥戴,对大象派恨之入骨,“我不认为他们能组织起任何像样的抵抗。” “守军不会忘记,是谁把他们一次次送上死路,又是谁给了他们劫掠蛮族財富的机会。”艾莉诺开口说道,乔拉·莫尔蒙与阿林·伍德在一旁用力点头,“没人会为三巨头和他们的走狗流血。” “说得对。”瓦莫尔·纳尔塔里斯主动接话,他身为古血贵族,最了解底层士兵的心態,“没人喜欢伦纳里斯那一伙人,很多人都怀疑是他们害死了瓦里安。” “黑墙之內的情绪更糟。”韦蒙德补充道,“民眾记得,全城挨饿的时候,黑墙里依旧夜夜笙歌;守军几次惨败出击,害死无数平民子弟,这笔血债还没有偿还。” “既然你的人怨气这么重,怎么不乾脆把古血全都宰了?”阿林·伍德直白髮问,毫无顾忌,“无意冒犯,多里亚大人。” “没有主人允许,外人根本进不了黑墙。”韦蒙德的懊恼难以掩饰,他对这名粗鲁的安达尔人充满厌恶。 韦赛里斯抬手打断爭执,语气严肃而沉稳:“记住,我们不是来屠城的。约束好你们的部下,儘量避免无谓的流血。我们不是多斯拉克人,还要在瓦兰提斯长久立足。” 乔拉·莫尔蒙爵士打破沉默,问出了所有人心中最关键的问题:“哪种血,不算无谓?” “两名大象派三巨头,必须死。”韦赛里斯斩钉截铁,语气没有任何商量余地,“他们的核心党羽、亲信爪牙,一併清除。守军指挥官同样处决。其余官员投入监狱,局势稳定后再行处置……部分罚没財產,部分永久流放,部分处以死刑。但普通市民,以及七神、红神等一切神祇的祭司,绝对不得伤害。” 这份清算名单,既是给韦蒙德的酬劳,也是为新政权扫清障碍。 此时已无需再宣布赏赐。 艾莉诺作为情人与心腹,早已清楚所有人的筹码。 韦蒙德·多里亚想要成为三巨头之一,与韦赛里斯共治瓦兰提斯,否则他最好的结局也只是偏远地区的虚职总督,最坏则是一杯毒酒。 托亨·雪诺希望执掌龙爪团前锋,在见识坦格利安的实力后,他的战爭野心重新燃起。 凯尔万蓝的只想捞足宝石,就此金盆洗手。 帐內每一个人,都有足够的理由,参与这场拥立韦赛里斯·坦格利安掌控瓦兰提斯的密谋。 就连艾莉诺自己,动机也与韦蒙德相近。 除了对韦赛里斯的忠诚,支撑她冲入黑墙的,还有深埋多年的復仇,为覆灭的家族,为流落异乡的父母,为惨死的兄弟。 这么多年的等待,终於到了清算的时刻。 她,达伦尼斯家族最后的血脉,绝不会让先人失望。 或许,她可以请求韦赛里斯,把亲手处决最肥胖、最无耻的那位三巨头的荣誉,赐予自己。 確认再无人提出异议、疑问或顾虑,韦赛里斯·坦格利安向所有同伴露出了沉稳的笑意。 这个无声的信號被准確领会,下一刻,无数只手同时伸向了案上还在冒热气的野猪肉,血腥的密谋,暂时淹没在胜利的吃喝喧闹之中。 第39章 重逢 瓦兰提斯联军大胜多斯拉克卡拉萨的消息,早已先于丹妮莉丝·坦格利安抵达营地。 那日傍晚,特里斯蒂弗爵士回到她们棲身的旅店,不仅带回了补给物资,更带来了撼动人心的捷报。 联军在野战中彻底击溃了多斯拉克卡拉萨,她的哥哥韦赛里斯,她珍视至深的王族兄长,亲自率领部队发起了决定性衝锋。 他在一对一的决斗中斩杀了无敌的卓戈·卡奥,在飞驰的马背上斩下了对方的头颅。 他稳住了溃退的阵线,鼓舞了怯懦的士兵,將所有勇敢忠诚的战士凝聚成一只无坚不摧的铁拳。 红龙王子亲手屠戮了上百乃至上千名野蛮的寇,还从蛮族的囚笼中解救了数十位传说中的绝色女子,那些女子也在被攻克的卡奥大帐中,用尽方式向拯救者表达了谢意。 这些传闻自然经过了无数添油加醋,每一个瓦兰提斯人口中的版本都各不相同,每个人都声称有一位至亲曾与坦格利安並肩作战、亲眼见证了一切。 真正的胜利者还没有归城,流言便已经漫天飞舞。 但无论故事如何演绎,核心始终真实。 她的哥哥活了下来,並且贏得了彻头彻尾的胜利。 多斯拉克人被彻底击溃,瓦兰提斯再也没有了迫在眉睫的威胁。 从得知消息的那一刻起,丹妮便坚持以最快速度赶往第一女儿城。 仿佛洛恩河的河神亲自为她们护航,送来顺风顺水,划桨手们也展现出超乎寻常的耐力。 每前行一里格,女孩心中的幸福与安寧便多一分,最重要的是,她感受到了久违的安全感。 那些烦忧、焦虑与不安,都被远远拋在了身后,儘管她清楚,这些阴霾终究会像从前一样,再次追上这位流亡公主。 但至少此刻,她可以安静地为挚爱兄长的凯旋欢欣。 丹妮莉丝尽情享受著这稍纵即逝的自由与平静。 她抵达联军营地时,並未引起任何波澜。 这也情有可原,丹妮莉丝这辈子从未见过如此密集的帐篷,即便她早已习惯了行军与驻扎的生活,可眼前的规模,依旧让过往的一切经歷显得微不足道。 成千上万的佣兵、市民、奴隶在营地中穿梭往来,各行其是,有人买卖,有人祈祷,有人爭吵,绝大多数人根本不会在意又一位古血贵族小姐,在家庭教师与护卫的陪同下前来观望。 直到一行人走到龙爪团的驻扎区域,情况才发生改变。 士兵们认出了丹妮莉丝,纷纷主动上前引路,为她指明王子大帐的方向。 最后,一位名叫洛伦·雷恩的爵士上前,耐心安抚了她的焦虑,告知她艾莉诺、乔拉爵士、阿林·伍德全都安然无恙,无人身负重伤。 洛伦爵士的陪伴並不惹人厌烦,甚至十分有趣,儘管基万爵士骂他是骗子,特里斯蒂弗爵士与艾琳娜也一再提醒她,提防这位叛徒之狮的残忍与反覆。 终於,丹妮莉丝来到了哥哥的大帐前。 帐两侧佇立著无垢者,这又是一个全新的变化。 哥哥的军队里,从前从未有过这些阉人战士,他总说,同样的钱財可以招募更多健全的战士,小批量购买阿斯塔波的奴隶毫无意义。 这些阉奴显然不知道主人还有一位妹妹,当即竖起长矛阻拦。 “丹妮莉丝,坦格利安!” 她只能用尽气力,喊出了自己的名字。 韦赛里斯没有让她久等。 他亲自迎了出来,身形强健,神情欢悦,周身都散发著胜利者的光彩。 他身著崭新的王族服饰,衬出英武挺拔的身姿,如同一位真正意义上的七国王子。 没有多余的话语,他立刻將妹妹拥入坚实而温暖的怀抱。 此刻任何言语都显得多余,丹妮莉丝只是紧紧回抱,隨从们则安静地侍立在旁,等待著属於他们的时刻。 公主多么希望,这期盼已久的幸福时刻,永远不要结束。 “朋友们,我忠诚的僕人们。”韦赛里斯终於开口,每一个字都落在丹妮莉丝的心上,“千言万语,也道不尽我的谢意……可我没有看到奥利弗爵士,莫非他在路上染疾身故?” “殿下,我们必须向您稟报……”特里斯蒂弗爵士刚要开口,丹妮莉丝却早已厌倦了无时无刻的监护,径直打断了他。 她不再是孩童,有能力亲自將一切告知哥哥。 “特里斯蒂弗爵士,基万爵士,戴伦,艾琳娜。”公主向每一个人点头致意,言辞间满是真诚的感激,“我感谢你们所有人的效劳,我知道我的哥哥会公正慷慨地奖赏你们。但我与他分离太久,我要亲自把一切都告诉他。” “你们都听见了吗?这是一位真正的女王。”韦赛里斯温和地笑了。 丹妮莉丝的脸颊不由自主地泛起红晕。 “我的確要与妹妹单独谈话,三小时后再来,我会与你们商议应得的赏赐。” 隨从们留在帐外,丹妮跟著哥哥走进了大帐。 刚到门边,朵蕾亚便扑倒在她脚下,这位来自里斯的女奴早已准备好照料旅途劳顿的公主。 韦赛里斯知晓有正事要谈,示意女奴退下,隨后坐在一张结实的座椅上,丹妮莉丝也依言落座。 “说吧。” “有人要杀我。” 公主直言不讳。 他们一同歷经了无数苦难,如今她已长大成人,有勇气直面残酷的真相。 “奥利弗爵士战死了,我们其余人被迫逃离了十日城。” 笑容瞬间从韦赛里斯的脸上消失。 “讲。” 他没有追问,只是让丹妮莉丝亲自诉说一切。 丹妮没有丝毫隱瞒,从那场令人作呕的戏班表演开始,一直讲到她与倖存护卫在洛恩河口岛屿上的藏身生活。 她细数了来袭刺客的人数,描述了他们在瓦兰提斯周边格格不入的样貌,也提及了对方训练有素的战斗技巧。 她向哥哥解释,所有人都认定,这次袭击是篡夺者劳勃的卑劣爪牙所为。 若非护卫们拼死奋战,加上一位突然出现的红袍僧相助,她们根本无法逃脱。 “一听说你大胜的消息,我们就立刻动身赶来了。”丹妮莉丝终於结束了这段漫长的讲述。 “我很高兴,你和大家都能平安脱身。”韦赛里斯再次亲吻了她,仿佛要將她这几个月来背负的所有焦虑与不安尽数驱散,他们终於再次团聚了,“你当时害怕吗?” “没有!” 这句话半真半假。 丹妮莉丝一直努力在骑士与家庭教师面前维持王族公主的镇定风范,可她常常夜不能寐,醒来时满身冷汗,一点风吹草动都以为是新的刺客逼近。 “我是真龙血脉,没什么可惧怕的。” 丹妮莉丝望著哥哥,期待著他的讚许,可她得到的,却是一堂温柔而深刻的教诲。 “恐惧,丹妮莉丝,有时是必要的,適度的恐惧。否认危险,盲目闯入狮口,那是愚蠢,你做得很对,及时离开了十日城,这一点你心里很清楚。”韦赛里斯对她露出了温和的笑容,“明智的国王与王后,知道何时持剑迎战,何时暂时撤离。不计后果的勇敢,害死过无数人,你还该记得黑火第一次叛乱的教训,覬覦者便是死於无度的勇武,他贸然与高文·科布雷爵士单挑,忽略了整个战场,这才给了血鸦可乘之机,被一击致命。” “那我们的哥哥雷加呢?”丹妮莉丝突然想起了昨日的功课,即便哥哥得胜归来,艾琳也没有心软,依旧逼著她温习那些陈年往事,“他也是被勇武所害吗?” “他也是。”韦赛里斯轻轻嘆息,“明知父亲神志失常,弟弟尚且年幼,无法接过他丟下的剑,却执意要与劳勃单挑,这是愚蠢。他战斗得英勇高贵、光明磊落,可最终还是被杀死。三叉戟河那一战,雷加输掉的不仅是自己的性命,还有我们坦格利安王朝对维斯特洛的统治权。” 听到这番话,丹妮莉丝不由得凝视著哥哥的双手。 就是这双手,摧毁了看似无敌的草原霸主。 按照特里斯蒂弗爵士与艾琳的说法,篡夺者劳勃与卓戈·卡奥本就別无二致,都是野蛮的屠夫,只是神明的恶作剧,让他降生在风息堡,而非多斯拉克的草原营帐。 倘若在那个被诅咒的日子里,代表龙族出战的是韦赛里斯,一切必定会截然不同。 第40章 神助 “所以记住,恐惧本身並不可耻,希望我不必再重复。”韦赛里斯说著,牵起她的手,向帐篷深处走去,“还有,丹妮,我也有一个消息要告诉你……” 他的话被突然打断。 乔拉·莫尔蒙爵士走进帐內,依旧身著胸甲,腰间佩著那柄可靠的长剑。 丹妮莉丝朝这位北方骑士友好地笑了笑,她想念哥哥麾下的每一位队长,很高兴能再次见到他们。 她也急於打听这几个月来的所有事情,可她深知哥哥部下的秉性,这位流亡骑士绝不会为了閒聊,打断他们兄妹的重逢敘谈。 “王子殿下,公主殿下。”乔拉爵士躬身行礼,“恕我冒昧打扰,帐外有几位新到的访客等候求见,身份尊贵,他们声称有急事,要面见王子与公主殿下。” “还有我?”丹妮莉丝难掩惊讶,毫无疑问,营地中成千上万双眼睛都看见了她的到来。 她心中未说出口的疑问,很快便有了答案。 “是三巨头又想谈判了?” “不是,我的王子。”乔拉爵士摇头,“是红袍僧,一共两位,一位身形极瘦,另一位肤色漆黑如夜。瘦者自称是红庙至高僧侣,號真焰,他的同伴始终沉默。隨行还有二十余名护卫,以及十五名抬著礼物的奴隶。” 真焰。 丹妮莉丝立刻知道了来人的身份。 帐外站著的,正是贝內罗本人,瓦兰提斯最高阶的红袍僧。 在与哥哥分离的日子里,她听过无数关於他的传闻。 许多殖民地居民对他狂热崇拜,那份虔诚是维斯特洛人从未给予过大主教的。 殖民者称他为光之王的声音,称讚他生活清苦、性情质朴,是真正的奇蹟创造者。 当然,也有许多人不愿向他低头,这些人咒骂贝內罗是罪犯与叛徒,將光之王的利益置於第一女儿城的律法与习俗之上,还將聆听他讲道的信徒斥为墮落者与魔鬼崇拜者。 可若是贝內罗亲自前来求见她的王兄,必定手握至关重要的大事。 否则,他只需派遣信使,至多让手下祭司送来一封信函便足够了。 帐外那名黑如夜色的同伴,让丹妮莉丝心头一紧。 会不会就是莫科罗? 这个世界上,真的不止一个这般诡异的巫师吗? 难道这些东方的神权信徒,真的一直在暗中注视著最后两条真龙? “请他们进来,乔拉爵士。”韦赛里斯点头下令,“你守在外面,我和妹妹单独接见。” 丹妮莉丝紧张地擦了擦手心渗出的冷汗。 哥哥愿意让她参与这场重要会面,是对她的信任。 多亏了艾琳平日里严苛的教导,她才勉强稳住了心神。 访客很快步入帐中,女孩所有的疑虑瞬间消散。 来人正是莫科罗,只一眼,她便確定无疑。 那个从陋巷中走出、拎著两具篡夺者走狗尸体的骇人身影,她至死都不会忘记。 他本人丝毫未变,只是换上了更合时宜的长袍。 韦赛里斯用那双富有深意的眼眸向她投来无声的询问,丹妮莉丝轻轻点头,给出了確认的回应。 在莫科罗的映衬下,至高僧侣贝內罗活像一具行走的枯尸。 他身形高大,却瘦骨嶙峋,华贵的红袍空荡荡地掛在身上,刻满火焰纹路的脸庞尽显疲惫与憔悴。 很难想像,这样一个貌不惊人的人,能贏得万千信徒的狂热崇拜,更能指挥莫科罗这般诡异的巨人。 可当他开口的那一刻,丹妮莉丝便明白了一切。 “我们是伟大圣焰的僕从与奴隶,感谢光之王,让我们得以覲见最后的真龙。血脉之王子,火焰之公主,生命之火在焰舌之中,早已向我们应许了你们的降临,预言,已然实现!” 他的声音庄严高亢,是常年在万千信徒前宣讲练就的腔调。 话语里藏著精神的力量,对自身信仰的篤定,以及极具感染力的赤诚。 “我,瓦兰提斯至高僧侣,代表所有真神信徒,代表所有被您从蛮族弯刀、皮鞭与箭矢下拯救的生灵,向你们致敬。愿光之王照亮你们的前路,护佑你们免遭神怒。” 那位丹妮莉丝熟识的黑肤巫师始终沉默不语。 一切都如瓦兰提斯民眾所说,在高阶红袍僧面前,其余信徒必须噤声,直至获得开口许可。 儘管贝內罗並非厄斯索斯火焰教派的唯一领袖,但在瓦兰提斯及其殖民地,他手握实打实的权柄。 “我,韦赛里斯·坦格利安三世,龙爪团王子,七大王国合法国王,欢迎拉赫洛的僕从蒞临我的营地。”韦赛里斯礼数周全,隨即意味深长地看了丹妮莉丝一眼。 女孩立刻明白自己该做什么。 “我,丹妮莉丝·坦格利安,龙石岛合法公主,欢迎活焰之僕从。愿光之王与你们分享智慧,指引正途。”这是十日城的人教她的应答之语,“可愿与我们共进午餐?” “忠於职守者,不靠麵包与酒水为生。”贝內罗语气坚定,不容置疑,“而是靠忠诚的效劳,正是这份效劳,將神的两名僕从带到你们面前,这也是我们此行唯一的目的。” “既然如此。”韦赛里斯对这般务实的態度並不反感,“我们乐意知晓,是何等要事,劳烦两位大驾亲临。” 贝內罗上前几步,目光死死凝视著韦赛里斯。 丹妮莉丝甚至怀疑自己无法承受这般注视,可她的哥哥面色平静,纹丝不动。 直到这时,真焰才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让女孩愈发震惊。 “请听我说,血脉王子,火焰公主。” “你们要知道,並非叛徒出卖了你们的图谋,而是全知全能的光之王,亲自揭示了一切。” “我们祈祷问询的不是凡人,而是神明,祂回应了我们的诉求。” “我已知晓,明日你將率军攻打黑墙,清剿盘踞其中的凶手。” “我已知晓,行动的信號,便是那召集勇者、鼓舞懦夫的號角。” “血脉王子,火焰公主,拉赫洛已下令,命祂忠实的僕从在这条路上助你们一臂之力。” “神的刀剑与长矛,会帮你们夺取桥樑,神的布道者,会命令卫兵放弃抵抗。” “虎袍军之中,自有忠於信仰之人,他们服从真理,而非金银。” “待到尘埃落定,我这个奴僕会亲自站在圣火之前,命令神之子嗣永远臣服於你。” “放手去做你们计划之事吧,这座城市里,有你们的朋友。” 此刻就算征服者伊耿本人戴著滑稽小帽出现在面前,丹妮莉丝也不会感到比这更惊讶。 沉默许久,韦赛里斯才缓缓开口,字字斟酌:“即便这一切属实,拉赫洛为何要助我成功?祂的僕从为何要在我未曾求助的情况下出手?又想让我回报什么?” 丹妮莉丝早已將与莫科罗那段仓促慌乱的对话告知哥哥,包括黑肤巨人当时古怪的回答。 她清楚,哥哥对所谓神跡心存疑虑,从不轻信任何神明,尤其是东方异教神,也难怪他会再次追问。 “我们的世界自诞生起,便深陷光明之神与不可名状的黑暗之敌的永恆斗爭。”祭司从遥远的开端讲起,“正如王子所知,每一场战爭,既有平静的间歇,也有决生死的时刻,而那个决定性的时刻,即將来临,我们得到了一个幻象……” 祭司滔滔不绝,两位流亡者始终没有打断。 他说,这个夏季终结之时,恐怖的力量正在涌动,生命的宿敌正在甦醒,末日大战的日子正在临近。 丹妮莉丝竭尽全力剥离华丽的宗教辞藻,试图抓住核心。 按照僧人的说法,她与哥哥,將在光明与黑暗、火焰与寒冰的终极之战中,扮演关键角色。 因此,拉赫洛諭令信徒,向人间的选民倾尽一切协助。 至於这究竟意味著什么,无人知晓。 面对这般启示,唯有韦赛里斯有资格回应。 “我感谢拉赫洛僕从的美意。”韦赛里斯依旧礼数得体,“也珍视你们援手的意愿,但请你们理解,我指挥著近十万大军,半数人或信奉其他神祇,或只信自己的刀剑,或根本没有信仰。” “这一点,血脉王子与火焰公主不必担忧。”至高僧侣郑重保证,“神的僕从清楚自己在与谁打交道,在这帐篷之外,您会发现一些值得您留意的献礼……这足以让不信者们相信,我们的参与是合理。” “真是明智。” “无论这些礼物是什么,我们都收下了。”王子向祭司礼貌点头,“我代表麾下的战士,感谢大神殿的馈赠。” “这只是微薄的献礼。”贝內罗难得露出谦逊之色,“但即便如此,也能为即將到来的考验淬炼我们的灵魂,而这些考验,血脉王子,我们终將共同度过。” 他再次用那双燃烧著的眼睛,盯住韦赛里斯。 但一个神庙的奴隶,即便地位再高,也无法恫嚇真正的巨龙! 韦赛里斯用平静、充满尊严的声音说道:“或许吧。“ 得到这个答覆后,红袍僧便匆匆离去……留下的疑问远比答案更多。 第41章 龙之门(二合一,求追读) “永远不要和狂热的疯子打交道,除非你有备用计划。”韦赛里斯语气无比严肃,丹妮莉丝立刻凝神倾听,“即便某个提议看似万无一失,也千万不要立刻给出明確答覆。” “可他们不是提出要帮忙吗……” “我敢肯定,一千年里,他们的选民英雄已经换过几百茬了,而一旦他们与红袍僧人道路產生分歧,选民立刻就会被拋弃,我得在瓦兰提斯城里找找相关资料……” 多少流亡者会迫不及待抓住这根救命稻草! 但她亲爱的哥哥,她睿智强大的哥哥,一如既往地在权衡所有可能得风险。 “好在我们有龙爪团,无论贝內罗是真的跟从他在余烬中看到的所谓幻象,还是出於务实考虑在押注可能得胜利者,我们都不会像奴隶一样,依赖像这行尸走肉一样的可疑施主。” “可他们说的是什么意思?”丹妮莉丝终於忍不住追问,“你……你是要攻打瓦兰提斯?” 这时,韦赛里斯再次充满保护欲地搂住她:“这件事我们以后再谈,这不是我想告诉你的消息。” 他牵著丹妮走到帐篷最深处,那里摆著一只结实的小箱子。 “这里藏著真正的宝贝,比祭司带来的所有礼物都珍贵。” “里面是什么?” 韦赛里斯带著志得意满的笑容,从暗格中拿出一把铁钥匙,递到她手中。 “为什么不自己看看?” 丹妮莉丝立刻跪在箱子前开锁,折腾了好一会儿,咔嗒一声,箱子打开的瞬间……眼前的景象远超她所有的预期。 她以为会看到绝世兵器、王冠、拳头大的宝石,或是古吉斯、瓦雷利亚的圣物,是卓戈宝库中任何一种稀世珍宝。 可她万万没想到,箱子里是三枚龙蛋。 墨黑、乳白、翠绿,三枚龙蛋瞬间攫住了她所有的心神,公主彻底呆立在原地。 五分钟前,她还不敢想像自己此生能亲眼见到这等奇幻宝物。 即便反覆眨眼,那瑰丽的景象也未曾消失。 “嗯,感觉怎么样?”韦赛里斯问出了一句近乎愚蠢的话,此刻的她,根本说不出任何话语。 丹妮莉丝伸出因激动而颤抖的手,轻轻触碰那枚翠绿的龙蛋,小心翼翼,生怕打碎这脆弱的幻影。 隨即,她感受到了源自蛋內的温热。 不止如此,她將蛋抱在怀中侧耳倾听,清晰地辨认出微弱的搏动—— 像一颗微小却鲜活跳动的心臟。 彻底懵了的公主连忙去摸另外两枚,以为是自己的感官出了错。 可事实证明,三颗蛋都温热,都藏著搏动的心跳。 “它们……它们是活的!”丹妮莉丝失声大喊,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它们是活的!” “嗯。”在她身后,传来韦赛里斯的声音,“丹妮,先別这么急著下结论。我理解你的震惊,可石头终究是石头……” “不对!”丹妮莉丝转向哥哥,竭力让自己的话更有说服力,“我能感觉到,真的能感觉到!它们从內里发热,我能听到心跳,每一颗都有!这不是沉默的石头,韦赛里斯,里面是活著的龙,是能长成巨龙的生命!” 短暂的沉默后,韦赛里斯缓缓开口:“这確实奇怪,我找到它们时,它们就在火盆里,本以为放在箱子里这么久,早就凉透了。至於心跳……” 他耸了耸肩,不再急於否定,“我拿在手里反覆看过,什么也没感觉到。” “我绝不会骗你,”丹妮莉丝急促地低语,“尤其是这种事,我怎么会骗你?” “那倒也是。”韦赛里斯点头,“这样吧,我让朵蕾亚摆桌,你一路劳累,先吃饭休息,我把一切慢慢讲给你听,之后你再试试这些蛋。” 丹妮莉丝一刻也不想离开这瑰丽的宝物,可不爭气的肚子发出了声响。 况且哥哥答应解释红袍僧的话语,还要告诉她一件充满希望的秘密。 她只好满心遗憾地站起身,重新锁上箱子。 “听你的,哥哥。”她把钥匙递还,迫不及待问出第一个问题,“卓戈的龙蛋是哪里来的?是你缴获的战利品吧?” “你猜对了。”韦赛里斯点点头承认,“可他又是从何得来,我们没有確切答案,卓戈已死,他的亲信也尽数战死,奴隶们的说法混乱不一,有人说是商队,有人说是瓦雷利亚遗民,有人说是沉船。我们能確定的只有一点,卓戈向弥林收贡时还没有龙蛋,在前往维斯·多斯拉克会师的路上,龙蛋才出现在营地。多半是他劫掠奴隶湾沿岸吉斯卡利城邦时,寻到的宝物。” “不过。”丹妮莉丝打断他,“不管他从哪弄来,现在它们属於我们,这才是最重要的。” “没错……朵蕾亚!”王子一声呼喊,衣著单薄的里斯美人立刻跑来,跪倒在坦格利安兄妹面前,“起来,去告诉厨子,公主殿下回来了,准备膳食。摆好桌子,你今晚就可以休息了。” 哥哥愿意支开这位深得两人信任的女奴,说明他要讲的秘密,必定非同小可。 於是,丹妮莉丝跟著心爱的哥哥走向餐桌,既期待著佳肴,更期待著那个即將揭晓的惊天秘密…… …… 要说世上有谁该对喧囂习以为常,那必定是身经百战的资深佣兵。 且不提无数次大小廝杀,单是野战营地的嘈杂,便足以让人忘却寂静为何物。 可即便如此,韦赛里斯·坦格利安也从未料到,自己的凯旋式会是这般景象。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体会到瓦兰提斯究竟容纳了多少生灵。 成千上万的民眾涌上街头,余下的人挤满阳台、屋顶,尽数从窗內探出身躯。 从富商巨贾到底层奴僕,人人都换上最体面的服饰,在正午的日光下,满城財富熠熠生辉。 韦赛里斯冷眼留意著,城防守卫数量稀少,且分散在全城各处,根本无力阻拦涌向行军道路的市民。 整个世界都在吶喊、欢歌,为战胜多斯拉克蛮族而沸腾。 跟在指挥官身后的黑骑士们,齐声唱起快舌马丁的新作《瓦兰提斯迎宾谣》。 这个深受丹妮莉丝与佣兵们喜爱的吟游诗人,依旧竭尽所能,献上了一段平淡无害、毫无破绽的曲调。 讚嘆美景、期盼庆典,任谁也听不出其中暗藏的杀机。 不愿歌唱的人,包括韦赛里斯自己,只对著聚集的市民、奴隶与卫兵,露出温和无害的笑容。 全城迴荡著多声部的欢迎合唱,嘈杂中能分辨出零散的呼喊,流亡王子虽无法辨清每一声来源,却听清了混杂的语言。 標准的古瓦雷利亚语,与粗鄙的市井方言交织在一起: “长女之城!瓦雷利亚之女!” “胜利!” “大人,看看我们!” “dārilaros nykys, jurnēs yno!(我的王子,看看我!)” “他们真美!” “你是想说……他真美!” “光荣归於红龙!” “对,我正是此意!” “光荣归於王子!光荣归於城市守护者!光荣归於多塔……” “gevie hegnir issa!(他真英俊!)” “傻丫头,你在看谁?” “我的王子,带我走!我属於您!” 韦赛里斯心中冷笑。 再过几分钟,你们会喊什么? 几个小时后,若一切顺遂,你们又会喊什么? 丹妮莉丝与红袍僧的突然出现,並未打乱王子的既定计划。 从已故的瓦里安·多塔利斯口中,他早已洞悉拉赫洛信徒与瓦兰提斯古血之间的微妙对立。 那个老朽的马拉奎奥·梅吉尔之流,正准备对东方僧侣发难,指责他们践踏城邦传统、背弃自由堡垒的古老神祇。 而贝內罗虽未採取公开的鲁莽敌对行动,却让手下日夜向守卫、向黑墙外的古血宅邸布道。 双方始终不敢越界,维持著令人厌倦的脆弱妥协。 多斯拉克入侵短暂巩固了这种平衡,多塔利斯也曾促成全面合作。 可如今三巨头已死,马拉奎奥的势力即將重返巔峰,贝內罗这才决定先发制人。 韦赛里斯彻夜思索,也没能查出是谁將计划泄露给红袍僧。 他在脑海中逐一排查,韦蒙德鄙视僧侣,达里奥从未离开营地,托亨对他心存感激,凯尔万清楚追隨坦格利安比依附僧侣获利更丰。 麾下队长皆是久经考验的忠诚之人。 难道那疯子真的在火焰中看见了未来? 红袍僧从布拉佛斯到瓦兰提斯,一直吹嘘这种能力,却严守所谓的行规秘密。 可不久前,世人还认为多斯拉克人野战无敌,认为龙蛋早已永久失落。 这世上,还有多少秘密藏在视线之外,唯有神明与恶魔知晓。 既然佣兵大军已获准入城,僧侣便不算出卖任何人。 狂热分子一旦站在你这边,便是最忠诚的盟友; 可一旦目標与神祇的意志相悖,便会成为最无情的死敌。 韦赛里斯心中瞭然,若计划成功,他必须在红袍僧身边谨慎周旋,既不做他们的傀儡,也不轻易因小事决裂。 妹妹已被他安置在安全的营地,由可靠之人守护。 即便事態失控,她也能及时撤离。 忠诚的特里斯蒂弗爵士绝不会失手,这位河间地骑士,是王子最信任的人。 丹妮莉丝起初又闹又吵,执意要与他並肩策马。 一次小小的遇袭,竟让这女孩自以为成了身经百战的老兵。 感谢七神,他还没有失去理智与说服力,最终以常理说服了她。 可韦赛里斯清楚,日后再想让她服从,只会越来越难,到最后,恐怕只能以国王与兄长的身份强行下令。 在这一点上,她像极了坦格利安那些勇敢好战、带著骑士气概的先辈。 戴蒙·黑火未能守护好他该守护的人,韦赛里斯·坦格利安绝不会重蹈覆辙,绝不让丹妮莉丝无谓涉险。 更何况,丹妮莉丝或许与洛伦·雷恩从蛮族营帐中寻回的龙蛋息息相关。 妹妹反覆向他保证,她感受到的不只是温度,还有蛋內的心跳。 即便用过晚餐、彻夜安睡,她也未曾改口。 韦赛里斯虽不完全相信,却也多次拿起那枚他最偏爱的黑蛋。 他的確感受到了温热,却没有丝毫心跳的跡象。 可丹妮说得无比篤定,美丽的眼眸中燃烧著炽热的信念,让王子无法认为她在做愚蠢的把戏。 龙蛋里藏著谜团,没有妹妹,他永远无法解开。 因此,丹妮莉丝留在营地,守护坦格利安家族这份崭新的宝藏。 韦赛里斯与马队每前进一步,便离厚重的黑墙更近一分。 这是一座雄伟到足以压迫人心的建筑奇蹟,將瓦兰提斯一分为二。 墙內聚居著古瓦雷利亚后裔,他们沉溺於古老编年史,密谋为先祖早已尘埃落定的屈辱復仇。 他们不看未来,惧怕明天,却统治著整座城市。 这是一座商业繁荣、財富充盈的城邦,人口远超君临与旧镇,却在大象派的桎梏下窒息。 按照多塔利斯与多里亚的说法,大象派带来了短暂的繁荣,却偷走了长女之城的未来与进取之心。 韦蒙德之流认为,多斯拉克入侵让瓦兰提斯从千年沉睡中甦醒,必须抓住这个最后的机会。 只希望,多里亚对荣耀与伟大的渴望,不是他凭空幻想的幽灵。 否则,韦赛里斯註定只能成为一个曇花一现的暴君。 没人能只靠刀剑坐稳王座,残酷的梅葛国王与霍罗诺三巨头都明白这个道理。 他需要忠诚者,需要財富,需要祭司的支持。 但在谋划统治之前,必须先夺取权力。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龙爪团首领终於在大军簇拥下,抵达了大象派三巨头指定的广场。 这里同样站著守卫,身后挤满市民,可韦赛里斯的目光並未落在他们身上。 广场尽头,便是龙之门。 钢铁铸就,气势逼人。 坦格利安只看一眼便確定,死者的算计没有错。 这庞然大物不可能瞬间关闭,其宽阔的尺寸,足以让上百名骑兵列队冲入。 他能带人长驱直入,前提是,古血会按约定开门。 他的纵队停下脚步。 隨即,一道高喊从黑墙之巔传来,响彻全场。 “何人惊扰古血的安寧?” 传令的奴隶,肺活量竟如此惊人! “前来永久终结这份安寧的人。” 韦赛里斯按照三巨头使节所教的话术,沉声开口:“我,韦赛里斯·坦格利安三世,古瓦雷利亚继承人,真龙后裔,请求古血准许我进入黑墙庇护之下。” 一切都必须显得天真、正当、合乎传统。 直到最后一刻。 他没有提及对维斯特洛日落王国的王位主张,也没有自称佣兵队长。 在黑墙內的贵族眼中,唯有流亡者伊纳尔后裔的身份,才配得上通行的资格。 沉默持续得太久,久到让人心生不安。 难道他们识破了? 就在疑虑滋生之际,欢迎的號角声骤然响起。 “坦格利安是瓦雷利亚后裔,声名显赫,值得尊敬。”那道声音再次宣告,“韦赛里斯·坦格利安三世,你可以进入。” 龙之门缓缓敞开。 韦赛里斯的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满意的笑意。 大象派三巨头,终究遵守了诺言。 他在马鞍上坐得更稳,这姿態合情合理,胜利的指挥官本就该骑马入城。 他的情人指挥官艾莉诺靠近身旁,指尖差点按捺不住要拔剑的衝动。 “快了。” “你准备好了吗?”韦赛里斯没有压低声音,距离甚远,外人根本无法听见。 艾莉诺不久前请求亲手处决古血贵族,他已经应允,由她对瓦萨尔三巨头挥下復仇之刃。 “当然。”她平静而冷静地回答,“我只等你的信號,你身后的骑士们也是。” “我要的正是这个。”韦赛里斯点头满意,转头看向另一侧的韦蒙德·多里亚,“您呢,韦蒙德?” “前所未有的准备就绪。” 穿城行军已觉漫长,等待城门开启的时刻,更像永恆一般煎熬。 但韦赛里斯只盯著最有利的一面,这座瓦雷利亚智慧的杰作,即便想关,也来不及了。 下一秒,韦赛里斯迅速抽出號角。 他在心中向战士之神默默祈祷,隨即吹响了约定的信號。 第一声號响,合乎古瓦雷利亚传统,是黑墙贵族从编年史中熟知的礼仪。 紧接著,第二声號角刺破长空。 韦赛里斯狠狠一夹马刺。 此刻,对他,对身后数万大军,都到了决一死战的时刻。 后退,已无可能。 “为了红龙!” 艾莉诺振臂高呼,策马紧隨其后。 “为了红龙!” “……” 无数声音齐声呼应,如洪流般向前衝锋。 纪律与训练,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黑骑士中仅有百分之一知晓全盘计划,可他们听见了信號,看见了首领衝锋。 这便足够。 开局完美,突袭的优势,分毫没有被浪费。 满城的欢呼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军令。 那是沙场老兵的指令,甚至夹杂著熟悉的口音。 “动手!” “放下武器!” “长矛落地!” 第42章 落日之国,黑墙之变 在韦赛里斯身后,也传来了全然陌生的呼喊。 “放下长矛!红龙王子的战友,不是诚实瓦兰提斯人的敌人!” “智慧之焰禁止对他们动武!胆敢违抗者,必遭神罚!” 韦赛里斯无暇回头確认后方战况。 他的前方,有人歇斯底里地尖叫著下令关闭城门。 隧道尽头的光亮处,房屋与宅邸的轮廓已然清晰。 他是第一个衝出来的,是第一个踏入黑墙之內的人。 紧靠城墙的前排宅邸,富丽堂皇到足以让维斯特洛半数城堡黯然失色。 前方,还藏著什么等待著他? 原本守卫城门的奴隶,跟著指挥官一鬨而散。 正如瓦兰提斯人终將明白的,奴隶从来成不了可靠的守卫。 “上城墙,弟兄们!”托亨·雪诺的怒吼从后方传来,这个北方人终於等到了大展身手的机会,他正率领五十名下马勇士,夺取黑墙內部的关门机关,“上去!別让那些刺青怪胎把门关上!” “为了红龙!衝上去!” “其余人……跟我冲!”韦赛里斯厉声下令,確认已有数百名骑兵冲入墙內。 “跟著王子!”艾莉诺与韦蒙德齐声重复命令。 韦赛里斯策马向前,催动坐骑如旋风般掠过宽阔洁净的长街。 他无心欣赏沿途景致,却仍在疾驰中瞥见了无处不在的奢华。 精美的石砌庄园、供奉自由堡垒古神的神殿、形制华丽的陌生建筑、繁花盛放的花园、高耸入云的塔楼…… 街道上,竟毫无抵抗。 偶尔撞见的奴隶,一见黑骑士策马而来,立刻四散奔逃,无人敢持矛拦路。 没过多久,韦赛里斯与部下便顺利抵达了目標广场。 这里便是智慧之殿,瓦兰提斯所有自由民地主议事的核心场所。 巨大的黑石建筑撑起十余座穹顶,上百条石雕龙盘踞其上,辅以直插云霄的尖顶与高塔,天生便是为了彰显自由堡垒的威严,反衬凡人的渺小。 而聚集在殿前,准备迎接新贵的古血贵族们,在这座宏伟宫殿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寒酸。 白髮苍苍的老者、面色蜡黄的妇人、眼神惊恐的年轻人,他们身著华贵服饰,本想震慑这名乞丐王,此刻却显得滑稽可笑。 许多人身旁站著武装奴隶,可这些人没有像样的盔甲、没有统一的指挥、没有精良的武器,根本无法保护他们的主人。 从千万张面孔的神情中便能看出,古血贵族们早已心知肚明自己的处境。 在瓦兰提斯的歷史上,他们第一次感受到,死亡嶙峋的手指已经搭上了自己的肩头。 韦赛里斯必须牢牢抓住这份恐惧。 “列阵!”韦赛里斯放声大吼,胜利已近在眼前。 作为身经百战的指挥官,他只一眼便断定,这些人不敢战斗,不敢流血。 人群还算识相,纷纷后退,给黑骑士与瓦雷利亚之子腾出了足够的空间。 韦赛里斯回头望去,计策已然大成,身后四百余名骑兵尽数列阵,利剑出鞘,矛尖低垂,洛伦·雷恩正高举红龙旗帜,嘴角噙著傲慢的笑意。 他的人马仍在源源不断涌入,而古血贵族们,始终不敢下令奴隶进攻。 有人被恐惧慑服,有人清楚反抗的下场…… “不必拿起长矛与刀剑,我的人,还有韦蒙德的瓦雷利亚之子,使用兵器的本事远胜你们和你们的奴隶。”韦赛里斯立刻定下规矩,竭力让声音充满不容置疑的力量,“不反抗,便可安然回到你们舒適的宅邸,若你们对身边的人下达了错误的命令……” “韦赛里斯王子。”盖蒙·伦纳里斯开口,脸色惨白如牛乳,正是他提议为坦格利安举办凯旋式,也正是他,將第一个付出代价,“这一切究竟是什么意思?你的行径如同蛮族、如同野人!命令您的人……退回去……看在您血统的分上,我们会尊重您,原谅您这场闹剧……” “我很高兴,你们全都聚集在此。”韦赛里斯无视了伦纳里斯的辩解,径直对惊恐的男女老幼宣告,不必与將死之人多言,那是不祥之兆,“我们有要事商议。” “什么事?”一名年轻女子颤声问道。 “自然是这座城市的未来。” …… 瓦兰提斯的消息传入耳中时,潘托斯总督伊利里欧·摩帕提斯一刻也没有耽搁。 他火速赶往港口,雇下最快的船只,直奔日落王国,拼命祈祷能赶在渡鸦之前抵达。 倘若海神真的存在,此刻定然站在他这边,顺风与洋流相助,航程短得出奇。 登陆之后,他强忍著疲惫、激动与体虚,找到相熟的黑人妓女,半小时后,便在三支烛光照明的斗室之中,见到了瓦里斯。 梅葛国王建造红堡时,可谓煞费苦心。 即便他这位以收集秘密为业的朋友,也不敢说自己掌握了这座古老堡垒的全部密道、迷宫与暗门。 即便如此,瓦里斯还是找到了几间足够隱秘安全的房间,在这里,他们可以坦诚交谈,一如年少之时。 可惜,他们没有时间追忆往昔,眼下只有迫在眉睫的大事需要商议。 “简单说,瓦兰提斯与龙蛋,全都落到了韦赛里斯·坦格利安手里。”潘托斯总督毫不掩饰自己的恼怒,“我们付出的金子,足够买下一百个维斯特洛领主,结果却把这份厚礼,送错了龙。” “相信我,朋友。”瓦里斯对所有人都面带微笑,可只有两人见过他真正的笑容,“我和你一样不满。但为此哀嘆有何意义?坦格利安兄妹得到的不过是几块化石,无论它们多么珍稀。 伊耿龙祸、贝勒受祝福者、不可思议的伊耿,都曾用咒语、祈祷与魔法试图唤醒龙蛋,可你也看见了,至今没有龙翱翔在君临上空。 我们手中仍有刀剑,斯特里克兰仍愿意合作。 就算劫持公主的计划失败,据我所知,南境守护有一位极好的女儿,他巴不得让她戴上王冠。” “等君临得知瓦兰提斯发生的一切,刀剑还有意义吗?若是劳勃命令提利尔交出骑士与船只,你那个女儿的计划,又有什么用?” “情绪,伊利里欧,从不是我们这场游戏里的好参谋。”瓦里斯轻声道,“覆水难收,我们该决定的,是如何下好下一步棋,即便棋子並不理想,这点我认同你。” 第43章 流亡者的春天 伊利里欧怎能不怒火中烧! 原本的计划天衣无缝。 韦赛里斯·坦格利安三世会在那场被精心安排的多斯拉克战爭中丧命。 他的妹妹丹妮莉丝会成为自己的座上贵宾,静待长成適婚之龄。 那几枚龙蛋则会作为礼物送出去,帮这流亡王子拉拢盟友与佣兵。 可现实呢? 这个偽戴伦的后裔不仅击溃了蛮族,还摇身一变成了瓦兰提斯的三巨头。 他处决了两名大象派首领,清剿其党羽,扶立多塔利斯的侄子为共治者,又著手拉拢残余的猛虎派。 丹妮莉丝·坦格利安挣脱囚禁,与兄长顺利团聚。 而那艘本该將龙蛋送往潘托斯的船,偏偏要在托洛斯港补给,最终没能在卡拉萨杀到前离港。 他前往阴影之地的远征就此蒙羞收场,船长与水手们战胜了异域魔物,熬过了致命疫病,却在归途中,死在了一座不起眼的港口小城。 不过,老朋友说得没错。 事已至此,只能握紧手里的牌,见招拆招。 “君临城里知道此事了吗?红堡之內呢?”总督迅速切入正题,强迫自己接受既定的现实。 “我已经尽力压下了所有谣言与消息,今夜就寢前,劳勃依旧一无所知,贝里席也保持著沉默……”瓦里斯嘆息一声,“可明天一早,最迟中午,整个君临都会把瓦兰提斯的变故当成唯一的谈资。” 不用问劳勃·拜拉席恩得知坦格利安得势会作何反应。 他对龙族的刻骨憎恨,就连潘托斯的街头百姓都耳熟能详,更不必说摩帕提斯。 因此,总督只问了最关键的问题:“国王会决定开战吗?” “极有可能。”瓦里斯耸耸肩,仿佛在说一件再明显不过的事,“这些年,劳勃几乎原谅了所有人,唯独雷加的亲属除外。他绝不可能容忍坦格利安统治哪怕一座村庄,更何况是最富庶、最庞大的自由贸易城邦。消息一传到国王耳中,他便会立刻召开御前会议,当眾宣布召集封臣,远征瓦兰提斯。或许会有人试图劝阻这场豪赌,可我们这位向来软耳朵的国王,一旦牵扯到龙,便会变得异常固执。” 摩帕提斯下意识地捋著鬍鬚,在心中权衡这场变局暗藏的所有风险。 战爭之中,维斯特洛的领主们常会缔结兄弟情谊,结成牢固的军事同盟,从而忘却旧怨。 可河湾地人曾为坦格利安而战,多恩人亦是如此。 西境与铁群岛之人,对拜拉席恩与坦格利安的憎恨本就不相上下。 当劳勃,这个从未为他们做过任何值得爱戴之事的国王,要求他们远赴异乡流血牺牲,去追逐一个普通臣民早已遗忘的旧日幽灵时,这些领主、骑士与队长们,真的会心甘情愿吗? 更何况,这场战爭本就绝非易事。 他们必须控制海盗与私掠者盘踞的石阶列岛,必须与三女儿国谈判,即便那些城邦憎恶瓦兰提斯,也绝不会愿意帮助日落王国的国王,更不愿受其掌控。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 最后不得不承认,这位流亡王子已经证明,自己是一名合格的指挥官,一位极具魅力的领袖。 与劳勃对抗时,他既能倚仗长女之城的无尽財富,也能依靠一支对他绝对忠诚、久经沙场的佣兵大军。 倘若劳勃被怒火冲昏头脑,等待他的必將是一场旷日持久、艰苦卓绝的战役。 远离故土,没有可靠的后援,在危机四伏、全然陌生的爭议之地血战。 只有恶魔才知道,会有多少维斯特洛人与瓦兰提斯人死於这场残酷的战爭。 而在诸神与两个谋划者的暗中推动下,篡夺者国王与自封三巨头,都不该活著走出这场战火。 到那时,遍布七大王国的乾柴便可尽数点燃,等待火候恰到好处,再让伊耿登场。 那位英俊的王子,手握利剑,率领一支以鲜血立下契约的精锐佣兵大军,横空出世。 只是…… “我们上次见面时。”伊利里欧缓缓开口,“你曾警告我,史塔克与兰尼斯特已经准备互相撕咬。” “他们的確已经动手,而且见了血。”瓦里斯刻意加重了亲爱的三个字,“今天,詹姆·兰尼斯特,我们王后最亲爱的哥哥,在君临街头袭击了艾德·史塔克。他杀死了北境人的手下,打伤了史塔克的腿,隨后试图逃离城市。” “试图?” “我得知詹姆要出逃,立刻通报了国王,劳勃下令封锁所有城门,將那只狮子押回红堡。兰尼斯特的人在神门遭到阻拦,双方爆发衝突,死伤惨重,詹姆爵士被押回了红堡,可贾斯林·拜瓦特爵士被狮子重伤身亡,一小时前断了气。总计三名北方人、五名都城守备队士兵、七名兰尼斯特金袍卫士丧命。” 伊利里欧好不容易才忍住啐一口的衝动。 难道又一个充满希望的布局,就要因为这些素不相识的莽夫,坠入第七层地狱吗? “我们现在,绝不能让维斯特洛爆发內战。”摩帕提斯不是在提问,而是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 “没错,伊耿尚未准备好扮演他的角色,我们的盟友人数也远远不够。可韦赛里斯已经聚集了超过五万战士,还夺取了瓦兰提斯完整无损的全部舰队。你说得对,內战一旦此刻爆发,恰好给了坦格利安绝佳的机会。那位击败游牧部落、身披荣耀的天生领袖,一旦带著红龙旗帜在多恩或河湾地登陆,支持者便会翻倍,轻而易举就能夺得王座。” “我依旧怀疑,他能否稳住瓦兰提斯。”摩帕提斯逐条分析,“他的確手握长矛与利剑,可对黑墙、商业区、港口、祭司阶层而言,他始终是个外人。瓦兰提斯人能忍受一个外来暴君多久?尤其是因为他,战火即將从西方再度降临这座城市。” 瓦里斯赞同地点了点头。 “但最好做最坏的打算,不是吗?如果古血贵族能毒死韦赛里斯,或是给他心口一刀……我们便能回到最初的计划。” “我会尽力,不让坦格利安打贏这场战爭。”伊利里欧若有所思,脑海中闪过无数人脉,“我在三个婊子城邦,尤其是里斯有不少欠我人情的人,也与部分古血贵族打过交道。等红龙入睡时,会有一百把匕首对准他的心臟。就算瓦兰提斯击退了拜拉席恩,他也休想享受胜利果实。” “算计得很好,但別急著动手杀人,我们没必要破坏劳勃的远征,替他减轻负担,对吗?” “的確没有这个必要。” 无论如何,这都是未来几年的布局。 眼下,他们必须商议迫在眉睫的问题。 “你能帮劳勃稳住冰原狼与狮子,让他们暂时不要火併吗?” “我可从没说过,这件事容易办到。”瓦里斯自嘲地笑了笑,“但我会尽力而为。” “就像你一贯做的那样,亲爱的朋友。瑟拉临终前说得没错,她从不会看错人。” “目前还没有发生不可挽回的事。高贵的血脉的確流了血,但剂量不大……就像用水蛭吸出体內的坏血,无伤大雅。没有任何事,在劳勃眼中比龙族復辟更重要。”瓦里斯继续说道,“劳勃会威胁兰尼斯特,恳求他的朋友艾德,向弟弟蓝礼许诺荣耀,提醒史坦尼斯履行职责。国王的敌人不少,可只要他活著,没人敢公然掀翻棋盘。” 混跡自由贸易城邦的政治圈,更兼操盘一场席捲世界的阴谋,早已让伊利里欧学会解读暗示,捕捉最细微的语调变化,尤其是面对这位相识於青年时代的老友。 “公然?” 瓦里斯罕见地停顿了片刻,摩帕提斯立刻竖起了耳朵。 “財政大臣培提尔·贝里席大人,琼恩·艾林的被保护人……正是他在背后不断挑拨,试图挑起史塔克与兰尼斯特的全面战爭。是他利用童年旧事与该死的魅力,把凯特琳·史塔克引向提利昂;是他把艾德·史塔克带到自己的妓院,又提前通知了詹姆·兰尼斯特。我尚且不清楚他的最终目的,但很明显,他现在就需要一场席捲全境的大战。” “人皆有一死。”总督给出了一个隱晦的暗示。 “普通人……是的。贝里席?我可不敢確定。”瓦里斯耸耸肩,“他狡猾至极,躲过了我所有的陷阱,当然,我也没落入他的圈套,对他下手,等同於宣战,极有可能把我自己拖下水。 我敢肯定,他手里握著足够多的秘密,足以把我送上国王的审判庭。 我们不能如此鲁莽地除掉培提尔,更何况他耍弄阴谋、搬弄是非的本事堪称一流。 每晚,伊利里欧,我都看著他房间里的烛火彻夜不熄,每晚都要克制住將那星火变成燎原大火的衝动……可他的时机还没到。 最糟糕的是,我至今不知道他真正想要什么。 是一方真正的领主之位? 一座城堡? 天晓得,或许是王座本身。 恐怕这个答案,只有培提尔自己知道,而他绝不会轻易吐露。” 事已至此,摩帕提斯只能给出一个最稳妥的建议。 “你自己说过,只要劳勃活著,战爭就不会爆发。” “是的,我打算拼尽全力保护劳勃的安全……”瓦里斯向朋友保证,“因为他一死,贝里席便会无限接近他的目標,而我们,会离自己的目標越来越远。” 短暂的沉默后,伊利里欧·摩帕提斯迅速做出总结。 “那么,你负责保住劳勃的性命,推动他筹备东征;我则看好伊耿,在韦赛里斯身边布下天罗地网。瓦兰提斯与七大王国的战爭,必须儘可能拖延,最终让两个偽王同归於尽。” “正是如此,这会耗费我们无数时间……可从一开始,我们本就打算玩一场长线棋局,不是吗?” 的確如此。 他们的游戏,早在瑟拉死去、留下临终誓言的那一刻便已开始。 这场游戏,只会在伊耿,第六世伊耿,安达尔人、洛伊拿人与先民的合法国王,流淌著剑之王戴蒙·黑火血脉的真正继承人加冕为王的那一刻,才会落下终子。 (第一卷流亡者终) (第二卷血与火求大家扩散,求票,求追读!) 第44章 红堡之內(一)东方之龙的崛起 298ac,暮春! 腿上的剧痛如同坠入七层地狱,每挪动一步,都在提醒艾德·史塔克,弒君者詹姆·兰尼斯特又添一桩血债。 此前君临街头的衝突里,他麾下数名忠心卫士惨死,自己也被对方重伤腿部,谁也无法预料,这场內乱还会吞噬多少性命。 大学士派席尔与常理都在劝这位临冬城公爵臥床静养,可王室总管却亲自送回了国王之手的徽章,告知他国王劳勃即將召开御前会议。 艾德深知,即便拋开国王之手的职责,仅凭与劳勃多年的老友情分,他也必须强撑著起身更衣,前往会议厅。 人还没有到,他就已经听见厅內掀起的风暴。 国王劳勃·拜拉席恩的怒吼震得走廊嗡嗡作响,这位靠叛乱推翻坦格利安王朝、登上铁王座的君主,此刻正被东方的消息彻底激怒,將怒火尽数倾泻在御前重臣身上。 “为什么我是从今天早上操的那个普通婊子嘴里听说韦赛里斯·坦格利安三世他妈攻占了瓦兰提斯?! 整个君临都在议论东边的龙! 昨天我的御前顾问们都死到哪里去了?! 瓦里斯,你死哪去了?! 蓝礼,你呢?! 还有你,贝里席?!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巴利斯坦爵士,你呢?!” 愤怒若有实体,那一定就是此刻的劳勃。 艾德听不到任何臣子的回应,只听见国王愈发狂暴的咆哮:“哦!原来如此,你们晚上不想打扰我寻欢?!决定等消息確认了再说?!对消息有怀疑?!不想破坏我的夜晚?!那你们等著,我非得把今天给你们搅得天翻地覆不可……” 这场暴怒的风暴,在国王之手出现在厅门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艾德·史塔克公爵,临冬城公爵,北境守护,国王之手!” 传令官高声唱名,这是红堡中唯一能打断国王的声音。 劳勃猛地收声,厅內的重臣们脸上都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喜色。 密尔地毯稍稍缓衝了脚步,减轻了最后几步的剧痛,艾德得以缓缓环顾四周。 脸色惨白的派席尔大学士不再故作从容地捋著蓬鬆白须,而是紧张地胡乱拨弄。 八面玲瓏的情报总管瓦里斯,脸上諂媚的笑容显得虚假至极。 御林铁卫队长巴利斯坦·赛尔弥目光空洞,显然一刻也不想留在这是非之地。 而財政大臣培提尔·贝里席阴沉如乌云,往日的轻佻与殷勤消失得无影无踪。 “前任国王之手罢了。” 詹姆·兰尼斯特站在国王身后,冷冷甩出一句。 这位泰温·兰尼斯特的长子,御林铁卫成员,因在街头袭击艾德·史塔克而被押回红堡,此后便被劳勃勒令寸步不离。 骄傲的黄金狮子满心不悦,逮住机会便要反唇相讥。 “是国王之手。”劳勃看向艾德,眼中混杂著愤怒与久別重逢的欣喜,他瞪了詹姆一眼,“这关你什么事,弒君者!我没记错的话,在这个国家,只有我能决定谁是国王之手,谁不是。” “任命国王之手,本是国王的特权。”派席尔连忙附和。 “多谢大学士提醒,说真的,没您我们可怎么办。”贝里席尖刻地回了一句,全然不见平日的温和圆滑。 “坐下,艾德。”劳勃沉声道,艾德只能依言落座,“听著,你臥床的这段时间,出了大事。” 艾德根本无心休养。 他在与兰尼斯特家族的衝突中身负重伤,如今却要与仇人共处一室,可这是国王的命令,也是对老友的承诺。 儘管他已经开始怀疑,这个在君临尔虞我诈中沉沦的人,还是不是当年那个与他並肩作战的兄弟。 这座被称为君临的毒蛇窝,早已把一切都搅得面目全非。 “昨天,瓦兰提斯传来確切消息。”劳勃的声音压得极低,却藏著对坦格利安家族刻入骨髓的仇恨,“韦赛里斯·坦格利安三世,疯王伊里斯的儿子,雷加的弟弟……那个我们一直放任的流亡杂种,竟然夺取了瓦兰提斯的政权!他处决了两名城邦执政官和上百名反对者,自封为三巨头之一,彻底掌控了这座自由贸易城邦最富庶的城市,跟著他的还有五万宣誓效忠於他的亡命之徒。” 瓦兰提斯,是厄斯索斯大陆最强大、最富庶的自由贸易城邦,拥有庞大的舰队和无尽的財富。 流亡多年的坦格利安余孽,一夜之间拥有了足以撼动维斯特洛的实力,这对劳勃的王位而言,是致命的威胁。 “那么,陛下,您打算如何应对?”史塔克强压著腿上的疼痛,用平静沉稳的声音问道。 “碾碎他!”劳勃一拳砸在桌上,力道之大险些震翻酒杯,他却毫不在意,继续咆哮,“召集全维斯特洛的军队,徵集所有船只,渡海远征!绝不能让坦格利安的人掌握实权,否则他一定会带著佣兵和金银打回来,蛊惑国內的叛徒与蠢货!很简单,要么我们主动出击,按我们的条件开战,要么坐等他收买厄斯索斯所有地痞流氓,在我们眼皮底下编织阴谋!” 与瓦兰提斯开战? 艾德只觉得一阵荒谬与心寒。 此刻,他的妻子凯特琳正因復仇德疑案,在河间地扣押了提利昂·兰尼斯特,而这名侏儒的哥哥,正是眼前的弒君者詹姆,他刚刚杀害了自己的卫士。 兰尼斯特家族的族长泰温,已经在西境集结大军,战爭一触即发。 琼恩·艾林的死因依旧成谜,君临暗流涌动,在这种內乱將至的时刻,国王竟然想发动一场跨海远征? 诸神啊,这南方的宫廷里,到底还要上演多少疯狂的闹剧? 第一个站出来表示反对的,是劳勃的弟弟蓝礼·拜拉席恩。 身为风暴地公爵,他的血缘让他比其他臣子多了几分直言的底气。 “尊贵的王兄,我理解您的愤怒,我们当初听信琼恩公爵的仁慈说教,放任坦格利安流亡,的確是个错误。 但仓促开战,会是更大的错误。 韦赛里斯虽攻占瓦兰提斯,可那座城市远在厄斯索斯,且自由贸易城邦的统治者更迭如流水,尤其一个带著外国军队的篡位者,根本不得人心。 我们只需要静观其变,瓦兰提斯的古血贵族自会將他推翻……” 可劳勃根本不给弟弟说完的机会。 “蓝礼,你对战爭和阴谋的见识,还不如你对女人的了解!” 听到这话,风暴地公爵瞬间涨红了脸,劳勃却全然不顾自己对弟弟的羞辱,继续怒吼,“等!等!等!我们还没吃够等待的亏吗?当年那些懦弱的领主,等疯王伊里斯在铁王座上疯狂杀戮,等他自取灭亡,等別人出手暗杀他! 可结果呢? 等龙咬住你的屁股,想跑都晚了! 不,让等待见鬼去! 想办成事,必须亲自动手,別指望瓦兰提斯那些软骨头贵族。 坦格利安的杂种没那么容易死,必须由我们亲自解决!” 第45章 红堡之內(二)远征 到了此刻,艾德再也无法沉默。 他在心中向旧神与新神共同祈祷,祈求能平息这场疯狂的野火。 “陛下,我们是您的顾问,理当为您尽忠效力。” 劳勃喘著粗气吼道,“那你们就好好效力,別对我的每一个决定都指手画脚!这很难吗,艾德?” “陛下,真正的效力,包括向国王陈述逆耳的忠言,请您听清楚……王国目前,根本没有与瓦兰提斯开战的能力。” 劳勃粗重的喘息声,几乎要震碎厅內的寂静。 “凭什么这么说?” “至少有一个最关键的理由,陛下。”艾德一字一句,“我的妻子扣押了提利昂·兰尼斯特,他的哥哥詹姆杀害了我的部下,兰尼斯特与史塔克已然剑拔弩张,这种內乱將至的时刻,我们根本不可能发动跨海战爭。” “你们这些愚蠢的私怨,艾德,现在、立刻就会结束!”劳勃猛地一拍桌子,仿佛找到了所有问题的答案,他转头看向身后,“喂,弒君者!告诉史塔克公爵,今天早上你按我的命令,做了什么!” “我给我父亲写了信。”詹姆语气简短,只想儘快完成国王的命令,“陛下有旨,召泰温公爵即刻进京。” “我还给谷地和霍斯特·徒利送去了信件。”劳勃接著说道,显然对自己的安排十分满意,“让你的凯特琳立刻把那小侏儒送还给他父亲。等泰温公爵抵达君临,你就和他握手言和。艾德,你们之间的破事,必须立刻了结。” “劳勃,我的儿子布兰……”艾德刚想开口,却被粗暴打断。 “孩子会摔下来,就是自己不小心摔的。”劳勃每一个字,都如同挥舞著当年那柄砸碎敌人头颅的战锤,“我亲眼见过那座塔楼,从上面摔下来,比醉汉尿裤子还要寻常。別再对著影子和鬼魂找敌人了,真正的威胁,就在眼前!” 艾德终於下定决心,打破沉默,说出埋藏已久的秘密。 “鬼魂和影子,不可能袭击我的夫人,更不可能试图谋害布兰,是他的冰原狼救下了两条性命,这件事,和韦赛里斯没有半点关係。” “你们审讯过那个刺客吗?他招出了什么?啊,什么都没有吧……我就知道。”劳勃立刻反击,丝毫不给朋友思考的余地,“艾德!你自己想想,你是我最亲密的朋友,我们一起推翻了疯王,把坦格利安家族踹下铁王座,他怎么可能不报復?第一个要除掉的就是你,我的孩子日夜有几十名骑士守护,那杂种自然会挑软柿子捏。” 在劳勃·拜拉席恩的世界里,仿佛世间所有祸事,都要归咎於坦格利安家族。 “不只是兰尼斯特家族需要前来。我已经让派席尔放出渡鸦,前往奔流城、旧镇、阳戟城、高庭、老威克岛与龙石岛。让所有领主与守护大人立刻赶来君临,我们必须商议远征之事。他们必须前来向我效忠,证明自己的忠诚……否则,就先尝尝我的怒火。”国王越说越亢奋,仿佛被自己的构想点燃,艾德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老友这般模样,“当年效忠伊里斯的那些人,也该付出应有的代价了……” “说到代价,陛下,您倒是提醒了我。”小指头突然用轻快的语调插话,已然恢復常態,重新戴上了温顺殷勤的面具,“打仗需要巨额钱財,可此刻的国库,空空如也。” “你说什么……没钱?”劳勃猛地愣住,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艾德只能在心底暗自嘆息,他这位义弟,对王国政务竟漠不关心到这般地步,“怎么可能没钱?” “国库几乎耗尽,陛下,我们连偿还现有债务都捉襟见肘,铁金库、兰尼斯特家族、提利尔家族,甚至总主教,都曾是我们的债主。”培提尔小心翼翼地解释,此刻他必须为自己的財政决策辩解,“我们根本没有財力,支撑一场对抗瓦兰提斯的战爭。一想到布拉佛斯的使节,我都发愁该如何交代,您倒好,一开口便是开战!” 国王又是一拳砸在桌上,这一次,酒杯径直摔落在密尔地毯上。 “我说打仗,贝里席,我就一定要打!你若是连几个铜板都筹措不来,我就换掉你这个財政大臣,別怀疑,想坐这个位置的人,数不胜数。说不定新任大臣,会比你更有办法。嗯?” 这威胁即便刺痛了小指头,他也丝毫没有表露,只是带著最谦卑的笑容问道:“陛下,我可以动用的权限有多大?” “你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但钱必须到位!税收、贡赋,就算开徵茅厕税也无妨,再去借新的债务!贝里席,琼恩老爷子一直说你脑子灵光,对数字敏锐。去证明已故的艾林公爵没有看走眼。” “陛下,我一定竭尽全力。”培提尔连忙保证,他很清楚国王此刻的状態,短暂沉默后,他说出了自己的判断,“要集结十万大军,再配备足以渡海、並支撑半年补给的舰队,我们的债务至少要增加到一千万金龙。目前债务已达六百余万。然而战爭,尤其是对抗瓦兰提斯这般强大城邦的战爭,从不会按计划顺利进行。所以我预估,战爭结束时,总债务绝不会低於一千五百万……” “你必须办到。”劳勃毫不在意地挥手,仿佛这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记住,贝里席,瓦兰提斯就在眼前,那里有无尽的財富与宝藏,足够还清所有吸血鬼的债务。” 艾德趁机环顾四周,打量著诸位顾问的神情,想確认自己是否能指望他们相助。 小指头报出的数字,连向来不精打细算的蓝礼都面露惊愕,更不必说其他人。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场远征会让王国背负永远无法还清的债务,即便洗劫瓦兰提斯,也无法填补这个窟窿。 搞不好,铁王座都会被饥寒交迫的暴民掀翻。 御前会议的每一个人都清楚这一点,却没有人能说服被执念冲昏头脑的国王。 “但说到底,打仗靠的不是钱,是人。”国王继续说道,甚至没有吩咐金髮侍从更换新的酒杯,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幻想里,“我们需要强大的军队,还需要舰队……唉,瓦兰提斯为什么偏偏要在狭海的对岸?” “我的王兄。”蓝礼再次插话,已经咽下了方才的羞辱,“您说得对,我们需要舰队,可我们,真的有舰队吗?” “史坦尼斯会带著我们的舰队前来……” “我们那位史坦尼斯王兄?”蓝礼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那个不做任何解释、不留下任何交代,连一封信都没有,便擅自离开君临的人?陛下,如果真要寻找敌人,他们恐怕不在遥远的自由贸易城邦。否则,该如何解释他的行为?” 可即便这番话合情合理,国王也懒得理会。 “他只是在生我的气,气我没有任命他为国王之手,琼恩死后,他来找过我,想商谈事宜,可我……呃……当时有事。早上我派人召他,他早已不见踪影。他不写信,蓝礼,是因为我没有命令他匯报。但时代已经变了,都怪史坦尼斯,才让那条养肥的龙坐大,是他没有及时截住伊里斯的杂种,没有把他们的脑浆砸在龙石岛的黑石头上……”国王的声音里,再次燃起狂热与怒火,“但我会召他回来,他必须回来,按时把舰队带到,这是他的义务,对君主的义务,对兄长的义务。况且,掌管船只的,不止史坦尼斯一人。巴隆·葛雷乔伊与派克斯特·雷德温,也会按时带著船只抵达指定位置……” “葛雷乔伊家族,陛下,我们曾亲自击败过他们。”艾德急忙分析,“雷德温家族,当年效忠的是伊里斯,我们真的能指望他们吗?就算他们应召前来,又凭什么保证不会在关键时刻背叛您?韦赛里斯同样可以许诺巴隆王冠,许诺雷德温昔日的好处……” 第46章 红堡之內(三)诸神的游戏 说到这里,艾德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口吻,越来越像疯王当年的臣子。 他们也將邻人与仇家斥为叛徒,一点点助长著疯狂的火焰。 “因为葛雷乔伊与雷德温都被我们打过,艾德!他们记得那份疼痛……必要的时候,我会亲自帮他们回忆。” 一直沉默的瓦里斯,终於开口了。 “战爭是可以避免的,各位大人,陛下,正如蓝礼大人所言,自由贸易城邦的人,对下毒的手艺十分精通。只不过,我们亲自动手,恐怕极为困难。” “这毫无荣誉可言。”年迈的巴利斯坦爵士立刻声明。 他全程出席会议,所有人都明白,他为何儘量保持沉默。 “没有荣誉,巴利斯坦爵士,却能救下成千上万条性命,与几百万金龙,后者或许更为重要。”培提尔微微一笑,“我们只需要杀掉两个人,难道很难吗?” “不幸的是,確实很难。”瓦里斯娇声笑著,继续说道,“韦赛里斯深知他妹妹曾遭遇暗杀,他与公主身边,全是亲信与可靠的僕人。况且他们如今住在黑墙之內,想要潜入,都难如登天。” “你在那边没有安插眼线吗?”国王问道。 “有几个眼线,几名告密者,可恐怕不能指望他们下毒。他们毫无经验,而机会,只有一次。” “布拉佛斯有一个教派,名为无面者。”年迈的派席尔插入了瓦里斯与劳勃的谈话,“据说是世间最顶尖的刺客。” “您建议让这些魔鬼去刺杀坦格利安兄妹?”赛尔弥的声音里,艾德听出了一丝威胁。 “我对王子与公主本人,並无成见。”大学士连忙辩解,“我曾像如今效忠陛下一样,效忠过他们的父亲。可想想看,杀掉两个人,难道不比牺牲二十万人,甚至更多性命,更仁慈、更妥当吗?” 贝里席打断了光荣骑士与饱学大学士的爭论,神经质地笑了笑说道:“巴利斯坦爵士,不必担心,没有人会为了坦格利安的人头去请无面者,因为我们根本付不起那份价钱。如果您一边让我筹措军费,一边又让我寻找这种刺客,那我只能请求辞去这份差事。总好过坐等全国上下,从多恩到长城,尽数起兵造反。” “请一个无面者,需要多少钱?”国王问道。 “陛下,我从未打听具体价码,从前也没有这个必要。”培提尔依旧带著一成不变的微笑,儘管眼前的场景毫无可笑之处,“但所有知情人都知道,那是一个想都不敢想的天价,有种说法是,价钱因任务而异,只有踏进他们的神庙,才会得知具体数目。这意味著,我们必须先派人前往布拉佛斯,等他回来,再去凑齐这笔巨款……” 国王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 “你们的毒药,你们的匕首,我算是见识了!你们那些该死的阴谋诡计,我也受够了!我要和那条龙在堂堂正正的战场上对决,亲手砸碎他的脑袋!听到了吗?亲手!” 艾德·史塔克已经不再相信这番话。 十二年前,若是两人相遇,或许真的会是这般结局。 可现在的劳勃,连盔甲都难以穿上,更別说挥动那柄为他带来王冠的战锤。 而那个流亡者,这些年一直在战斗、在求生,与无数敌人交手。 如果传言属实,他是在公平的单挑中,亲手斩杀了多斯拉克首领。 如今的劳勃,哪里是他的对手? 可临冬城公爵也明白,这话绝不能说出口。 他的朋友,已经完全被怒火吞噬,这份狂怒,很容易反噬到自己人身上。 “陛下。”艾德决定再试一次,“我们需要成千上万的士兵与船只,几乎每一位领主、每一位商人,都要付出代价,或是出钱,或是出兵。就为了一个坦格利安,一个几乎被所有人遗忘的坦格利安!您想要发动的,是一场几乎所有臣民都漠不关心的战爭。我担心,这样做,反而会为韦赛里斯送去朋友与盟友。” “你少操点心,艾德,一切都会好的。”劳勃咕噥著,抬手示意侍从上酒,一饮而尽后,国王才继续开口,“在境外打仗反而更好,何必等那条龙带著豺狼登陆维斯特洛?至於你说的叛徒,他们的忠诚,最好也在远离家乡的地方考验,看著僭主大军压境而倒戈是一回事,可在爭议之地与他勾结,明知自己的城堡与家园会因叛国被付之一炬,又是另一回事。” “你到底怎么了,劳勃?难道復仇的渴望,真的蒙蔽了你的理智?” “劳勃,你还不明白。”蓝礼急忙上前反驳,试图拉回国王的神智,“大多数领主都认定坦格利安家族早已覆灭,除非对方打上门,否则他们绝不会改变想法。一旦我们宣布远征,所有的灾难与流血,都会被算在我们头上……” “史塔克与兰尼斯特的矛盾尚未解决,此刻拋下內乱发动远征,实属不智。”巴利斯坦爵士也沉声补充。 “骑士大人说得对,行事必须谨慎……” “泰温·兰尼斯特公爵生性骄傲,绝不会忍受半点侮辱,他定会要求……” 派席尔的话还没说完,劳勃·拜拉席恩的耐心便彻底耗尽。 他猛地一拳砸在桌面上,近乎疯狂地咆哮起来,声音里满是暴君般的暴戾: “都给我滚出去!御前会议?我真是多谢诸神!一句有用的建议都没有,全是抬槓与爭吵,简直是废物大会!你们统统见鬼去,这场仗,非打不可!都滚,趁我还没叫伊林·佩恩来行刑!巴利斯坦,你护送弒君者回房,听候命令!” 眾人嚇得连忙起身,生怕国王反悔动怒,唯有艾德被留了下来。 国王屏退了所有僕人,只让王后的表弟临走前留下一角甜酒,殿內只剩下两人,气氛终於缓和了几分。 “我从你这张北方人阴沉的脸上就看出来了。”劳勃开口,声音平静了许多,“你还想爭辩,来吧,老伙计,儘管说。” “那些领主把该说的都说了,我也一样,你骂走了所有人,却唯独留下我……为什么?” “因为,艾德,我想跟你解释清楚,就像我们年轻时那样。”劳勃直视著他,眼神里少了几分狂怒,多了几分疲惫,“我知道你心里藏著疑问,问吧,我儘量回答。” 局势已经糟糕到了极点,艾德索性不再顾忌,问出了那个最核心的问题。 “为什么,陛下?” “少来什么陛下。”劳勃像个孩子似的咧嘴一笑,“今天別想让我听这些虚礼,就我们两个人,我不想从你嘴里听到任何虚偽的头衔。” “好。为什么,劳勃?” “也许我只是老糊涂了,跟已故的伊里斯一样?”劳勃冷哼一声,让艾德恍惚间回到了年少並肩的时光,“蓝礼肯定是这么想的,毫无疑问。” “蓝礼那时太小,不记得你起义时的模样,可我记得,劳勃。我记得你从年轻时就对战爭有著精准的判断力,你的直觉从不出错,再加上那柄七国闻名的战锤。” “所以呢?” “你清楚召集军队有多艰难,你更明白向提利尔、马泰尔、葛雷乔伊这些家族施压要冒多大风险,稍有不慎便会引发叛乱。 就算我们集结起大军,让他们俯首听命,找到足够的船只,也要穿过狭海变幻莫测的危险水域,对付海盗与三女儿国,更別提毫髮无损的瓦兰提斯舰队。 就算我们兵临城下,围城也绝非易事。 就算坦格利安出城迎战,他熟悉洛恩河周边的每一寸土地,身后是久经沙场的大军,本人更是刚刚击败了可怕的多斯拉克入侵。 我们的士兵为领主而战,可韦赛里斯的战士,坚信他身负天命,会战斗到最后一刻。” “没错,这场仗註定惨烈,你说得一点没错。” “所以你明明清楚所有风险,劳勃,我再问一次……你为何如此狂热地要发动这场战爭?” 短暂的沉默后,这位征战一生的国王,终於说出了心底最隱秘的答案。 “这里面有好几个原因,艾德,我先告诉你最重要的一个。”劳勃又灌下一大口甜酒,將空酒杯扔到一边,声音低沉而沙哑,“莱安娜!艾德,我发誓,今天下午我听见了她的声音,在海浪声里,在火把的噼啪声里,甚至在酒杯的底纹里。她求我杀了韦赛里斯,剷除龙之家族的孽种……我必须这么做,艾德。” “她求的不是这个,劳勃,更不是对你说的。” “我听了太久琼恩·艾林那些好心的童话,老爷子聪明,可很多事他不懂。我一直盼著,盼著坦格利安死在潘托斯的阴沟里,或是里斯的妓院里……可那混蛋不仅活了下来,还掌控了最富庶的自由贸易城邦!没有和平解决的路了,艾德,要么我死,要么龙死。” “蓝礼说得对,自由贸易城邦遍地都是下毒者与刺客,厄斯索斯的统治者从来都活不长久,尤其是篡位者。很可能在我们筹备远征时,韦赛里斯的死讯就会传来。” “可万一他反过来干掉了那些刺客呢?”劳勃猛地抬头,眼神里满是偏执,“他已经震惊了世界,在那龙蛇混杂的地方夺了权,他的父亲伊里斯呢?统治了那么多年,想烧谁就烧谁,想杀谁就杀谁,不就是因为这种懦弱的纵容吗?不,艾德,有时候必须自己拿起战锤,亲自解决。” “何必这么著急?”史塔克依旧不肯放弃,“我们可以等,做好防御,固守领土,如果他真的渡海而来,你在维斯特洛打败他的机会更大。在这里,我们能调动七国全部军力,而他只能依靠佣兵,与背后那些居心叵测的瓦兰提斯毒蛇。” “这个问题,我也有答案。”劳勃长长嘆了口气,语气里满是迟暮的悲凉,“艾德,我已经走下坡路很久了,这个夏天,我这个国王的夏天……我酗酒、纵慾、挥霍,像被铁匠祝福过一般放纵,什么都不去想。可结果呢?连小便都越来越费力,自己的盔甲都穿不进去,走几步就喘不上气。” 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简单说,朋友,我怀疑自己活不过下一个夏天,到那时,王位会传给乔佛里。你见过他,艾德,你知道他是什么货色……哦,诸神啊,为什么要给我这样一个儿子?” 王储的暴虐在达里城早已暴露无遗,艾德不由得眉头紧锁。 可劳勃却拋出了一个更残酷的问题。 “你好好想想,不必回答,我们都知道答案,等早春时节,一支由胜利之龙、合法国王继承人率领的大军出现在多恩、河湾地,甚至我风暴地的海岸时……我那些失去父亲的孩子,拿什么去对抗他?乔佛里怎么比得上那个在战场上斩杀眾卡奥之首的沙场老手?会有多少渴望荣耀与財富的骑士投奔他?多少领主会重新掛起龙旗?” 沉重的嘆息迴荡在空旷的会议厅里。 “我仔细听过瓦里斯与琼恩对他的描述,有时候我甚至羡慕那小子,无牵无掛,靠自己的双手挣取荣耀与財富,一个强壮的佣兵头子。 夜里我常想,若是我们俩也落得那般流亡生涯,或许也不错……可现在,这杂种要威胁我的孩子了。 我不是个好父亲,艾德,这一点你不必爭辩,但我绝不允许弥赛拉、托曼,还有乔佛里与珊莎未来的孩子,重蹈雷加那些野种的覆辙……绝不。” 艾德终於开口,语气坚定如石。 “你的孩子,劳勃,会在我的保护之下。”他一字一顿地说,仿佛在向诸神立誓,“也会在他们外祖父的保护之下。” “泰温也不年轻了。”劳勃立刻反驳,“他的孩子远不如他。弒君者只会在战场上杀人,那个小矮子……哈,我倒是有点喜欢他,可治国打仗,他根本不行。至於我妻子瑟曦,不提也罢。但艾德,我最担心的,从来不是兰尼斯特家。” “那是谁?” “瑟曦与孩子,把凯岩城和君临绑在了一起,你说得对,泰温不得不支持我们,我也知道你会留下守护我的孩子。”劳勃直视著艾德的眼睛,史塔克公爵在重逢后,第一次从他眼中看到了年少时那般熟悉的决断之火,“可提利尔、马泰尔、海塔尔、雷德温,还有那些骨子里亲龙的家族……他们或多或少怕我,因为他们记得葛雷乔伊叛乱的下场。有我在王位上,我们还能压住他们,可我一死,他们定会跑去瓦兰提斯磕头,向韦赛里斯求封地、求荣耀、报旧仇。现在,我们还有机会集结七国之力对抗坦格利安,以后就绝无可能了。所以我认为,最好现在就打,趁我们还能掌控局面。” 艾德·史塔克太了解劳勃·拜拉席恩了。 他们一起长大,一起求学,一起欢笑,一起征战,一起征服七国…… 此刻,他分明感觉到,朋友还藏著最关键的话没有说。 还有一个念头,驱使他不顾一切奔赴战场。 於是,国王之手逼问道: “劳勃,我觉得你还没说完。既然我们已经开诚布公,就该把所有话都说透。” 国王再次砸向那张可怜的桌子,这一次,拳头里满是懊恼,而非野兽般的狂怒。 艾德知道,自己击中了最要害的隱秘。 “没错,你说得对,还有一个原因……”劳勃这一夜的嘆息,早已数不清了。 “而且,这个原因,和上一个多少有些关係,我感觉得出来,艾德,陌客很快就要来索我的命了。但我希望,按我自己的方式去见他……骑在马上,手握武器,和那个击败过多斯拉克大军的傢伙决一死战。国王劳勃的最后一战,一场光荣的远征!” 拜拉席恩勉强挤出一声笑,笑声里全是苦涩。 “听著还算像样,对吧?总好过死在这座该死的城堡里,死在自己的尿泊中,死在床边那些忘恩负义的东西手里。征服者伊耿的城墙我看够了,我可没打算死在里面。” “你早就失去了当年的力量,就算真去和韦赛里斯单挑,他会杀了你的。” 艾德明白,这般直白的话,可能会让他付出沉重的代价。 可他不能放弃这最后一丝希望。 “你的马撑不住长途奔袭,盔甲你也穿不进去,你的战锤,你根本再也抡不起来。” “我知道。”劳勃几乎是用耳语在说。 “但集结军队,艾德,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等小指头凑齐他那几个铜板,等领主们和那些小爬虫慢慢聚拢……我向莱安娜发誓,艾德,我会把自己调整回来的,我们还有时间。” 经过片刻痛苦的挣扎,国王把剩下的青亭岛美酒,尽数泼在了地毯上。 然后他將酒杯扔到一边,像是在强迫自己绝不后悔,猛地转向他的国王之手。 “看见了吗?我的最后一杯酒,从明天早上开始,只喝柠檬水,只做锻炼。” 劳勃做了个苦脸,艾德忍不住轻声笑了出来,不带半分恶意。 朋友也跟著笑了。 有那么一瞬间,他们仿佛又回到了年少轻狂的岁月。 “而你,艾德,別笑得太早。你得留下来,坐在这张丑椅子上,直到乔佛里成年,这件事,我只能託付给你。我会任命你为摄政王,兼王国守护者,由你照看七国……还有我的孩子们。 乔佛里当然是个小混蛋……但说不定,现在教他还来得及。 小的那两个才刚懂事,你有的是事情要做。 当然,你还要盯著那些领主。 说实话,我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著回来……可你,怕是没那么快能回到你的冰雪与狼群身边了。” 艾德·史塔克这一生,总是背负著从未主动寻求的责任。 他本不该娶凯特琳,本不该继承北境,那本该是布兰登的命运。 他本不该反抗王室,新旧诸神皆谴责叛乱,他本不该……不,关於那座塔,关於那个誓言,他不愿再回想。 不是现在,不是这里,不是在这位被他欺骗至今的挚友面前。 如今,这位挚友又將一份千斤重担压在他肩上。 守护整个王国,以及同样重要地守护他的孩子们。 三个流著他血脉的孩子,纵然性情各异,终究是他的骨肉。 他做了唯一能做的事。 他答应了。 艾德在心底起誓,他会拼尽全力,守护劳勃所有的孩子。 芭拉的母亲不必再在妓院操劳,健壮的詹德利,可以在国王之手的隨从里谋一份差事…… 答应之后,艾德今晚第一次看到了劳勃真诚的笑容。 国王从桌后站起身,伸手拥抱老友。 想当年,劳勃拥抱的力道足以让艾德心惊,仿佛拜拉席恩能凭著这友好的动作,直接把人送去见死神。 可现在……臃肿的身躯、松垮的皮肉,让他再也无法真切地抱紧朋友。 往日的雄风,只剩下痛苦的回忆。 他身上散发的,也不再是血汗的气息,而是浓重的香水味。 “你看看,我要面对的是多大的工程?”拜拉席恩哼了一声,用一种异样的目光打量著自己的身体,“但我相信,有你帮忙,我能做到。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艾德,而这一次,我们身边没有那位睿智的老导师了。让我们向那些歌手和史官证明,凭我们自己,能做成什么!” 又是那么一瞬,艾德仿佛真的回到了年轻时代。 然后呢? 然后他的腿,又一次剧痛起来。 …… 布林登·河文很少,极少听到求救的呼唤。 在这片属於黑暗与寒冷的国度,在这片对凡人而言遥远而陌生的土地上,这种声音几乎从不出现。 永冬之地里,没有人会发出求救。 这里只有永恆的寂静与完美的安寧,没有任何东西会来打扰。 通常是这样。 但今夜,有人用一支魔法蜡烛,从七大王国的首都联繫上了他。 还好,他没有白费功夫,在梦中教会了对方使用这东西。 凡人能掌握的魔法本就稀少,幸好,这类小把戏还能教会。 可蜡烛带来的,不是成功的消息,而是绝望的求助。 他安插在遥远君临的人手,已经用尽了一切办法。 可那只蜘蛛安排在国王身边的守卫太过警觉,国王的饮食、饮水都被仔细检查,劳勃本人从不会落单。 他往日那些寻花问柳的荒唐事也停了。 从前,隨便一个妓女都能在他熟睡时割开他的喉咙,或是引刺客入门。 如今他锻炼、习武时,周围总有几十双眼睛盯著。 睡觉有忠诚而危险的卫士看守,在宫廷里也始终有护卫相隨…… 如今,他的人恳求他出手干预,请求这位来自无尽雪原的存在降下奇蹟。 否则,那套精心策划的布局,就要被彻底打乱。 绝不能让冰原狼与金狮子握手言和。 棋局本就已经岌岌可危。 他从未料到,戴蒙·黑火会以这种方式归来。 布林登早就怀疑,疯王的这个后裔,身体里被什么別的东西占据了。 多年来,他一直监视著最后的坦格利安,观察他们的成长与变化,耐心等待著那个以韦赛里斯·坦格利安之名行走世间的人,露出真面目。 直到最近,他才最终確认了那个入侵者的身份。 呵,真是讽刺。 黑火,竟然成了红龙血脉最后的希望。 河文知道,这世上存在著祂们。 疯狂而古老,如同大地本身。 祂们偶尔会取走看中的灵魂,將它们扔回血肉世界取乐。 可祂们为何偏偏选中了他那位叛徒弟弟的灵魂? 又为何决定將它塞进那个流亡王子的身体里? 不过,去揣摩那些连在亚夏和斯泰吉,名字都已成禁忌、早已被遗忘的存在的动机,本就毫无意义。 他只能適应新的游戏规则。 这位寒冷而无情之地的居民,缓缓闭上了眼睛。 魔法从不是无偿的,它需要献祭。力量越是强大,祭品便越是沉重。 要完成对方所祈求的事,他必须再献出一部分生命力,但那个人的请求是可信的。 若非走投无路,他绝不会打扰主人。 而劳勃国王即刻死去,对他们的计划確实至关重要。 只能再献祭一次了! 这已经是第几次? 他会在梦中告诉对方,这是最后一次。 只希望史塔克家的小子能回到北境,回到这里。 只希望艾德公爵的后代,能抵达那处本该属於他们的避难所。 过去,他曾以为自己战胜了时间本身,永远阻止了腐朽与死亡…… 但现在,布林登·河文知道,他错了。 他必须纠正这个错误,趁一切还来得及。 赌注太大,绝不能功亏一簣。 (七千字章节,二合一,求追读,有什么想法的,留言一起探討!) 第47章 权利王座(一)巩固地位 按照瓦兰提斯的古老习俗,三巨头每周至少集会一次,共商政务、接见重要请愿者与使节,商討法令,並决定这座城邦最核心的事务……战爭与和平、重大贸易契约、与海外殖民地的关係。 对这座城市的新统治者而言,贸然打破所有传统绝非明智之举。 韦赛里斯的权力仍在巩固之中,此刻最需要的,是维持秩序如常的假象。 夺取瓦兰提斯的过程迅捷而近乎没有流血,各殖民地也纷纷爭先承认既成事实,他完全没有必要拋弃集体统治的表象。 更何况,如今所谓的共治,本就只剩下一层表象。 韦赛里斯流淌著纯粹的瓦雷利亚血脉,甚至是双重正统后裔,可瓦兰提斯人的诸多习俗,在他眼中要么愚蠢不堪,要么矫揉造作、繁琐至极。 譬如,神明既已赐予人类骏马,为何偏要骑大象出行? 黑墙之內的石街本就整洁平坦,为何非要乘坐轿輦? 即便满心不耐,他仍然不得不迁就这座城邦的传统。 前往三巨头的官邸权力之殿时,他依旧乘象而至。 当然,这种方式並非全无好处。 端坐巨象背上,他可以俯瞰整片黑墙之內的城区,古血贵族的宫殿、高耸的神庙、精致的钟楼与富丽的庄园尽收眼底,景象壮阔无比。 雕像、尖顶、廊柱、高塔、清澈的泳池、草木葱蘢的花园,共同织就一幅华美长卷。 有些塔楼顶端,还能辨认出宽敞敞开的圆形平台,宛如荒废的巨龙臥榻。 与这座城市相比,君临不过是一座粗陋的大村庄。 若是多愁善感之人,或许会以为自己重返了瓦雷利亚自由堡垒的全盛时代。 可惜,龙蛋依旧是他宫殿中美丽却死寂的宝藏,那些传说中的巨兽,也並未在这片昔日荣光的废墟上空翱翔。 所有奢华的建筑、褪色的雕像,归根结底,都只是逝去辉煌的空响。 至少,世人一直这么认为。 直到韦赛里斯·坦格利安到来。 他打算唤醒这座长女之城沉眠已久的尚武精神,重燃余烬,將微弱的火星化作真正的龙焰。 唯有如此,他才能稳固权力,甚至有朝一日重返维斯特洛。 一个和平、萎靡、只知经商的瓦兰提斯,不需要一位佣兵出身的三巨头,更不需要他的军队。 但一个復兴昔日荣光、踏上征服之路的长女之城,绝对需要他最锋利的刀刃。 奴隶们搀扶著三巨头走下象背,一路將他抬入宫殿,直到进入內厅,他才得以自行行走。 穿过冗长的走廊与阶梯时,轿夫始终寸步不离,这让他无比烦躁。 也难怪眾多古血贵族身体肥胖,他们终日暴饮暴食,连最基本的行走都鄙夷不屑。 好在过去数月,这类人已经……少了许多。 可残存的高贵瓦兰提斯人,依旧令他忧心。 韦蒙德·多里亚说得没错,黑墙之內確实有一批有抱负、肯实干的人,如今他们对这位新领袖心怀感激。 还有许多人曾被旧势力打压迫害,即便没有立刻宣誓效忠,也绝无復仇之理。 但被碾碎的毒蛇,终究留有子孙、亲族与僕从,这团死结不可能一蹴而就斩断。 他的手下已竭尽全力,而为遇刺的前城市守护者瓦里安·多塔利斯復仇的官方理由,也足以说服多数人。 可这项工作远未结束。 最近几周,这位新掌权者拼命编织关係网,试图理清当地错综复杂的政治脉络,梳理尘封的旧怨与新鲜的创伤。 他贏得了崇拜者,也招来了誹谤者,收穫了支持者,也引来了毫不掩饰的嫉妒者。 黑墙之外,有人讚颂他是城市的拯救者、正义的执行者,也有人咒骂他是屠夫与强盗。 再加上海外传来的种种消息……他的直觉告诉他,接下来的几个月,绝不会太平。 可他必须理清一切,必须应对所有威胁与挑战。 他已经爬得太高,后退,早已无路可退。 权力之殿的守卫,由他的黑骑士与瓦雷利亚之子各半组成。 他们沉默地推开雕花巨门,门后是一片宽敞明亮、宛如直接从瓦雷利亚移植而来的大厅,將几乎整个世界隔绝在外。 厅內矗立著古代英雄与巨龙的雕像,设有供奉瓦雷利亚诸神中至高的贝勒里恩的华丽祭坛,天花板上绘满自由堡垒的整部歷史,壮丽得令人窒息。 大厅正中央,摆放著一张鱼梁木圆桌,质地坚固,气势非凡。 基石守护者,一位仪表堂堂的清瘦老者,曾告诉韦赛里斯,这件木工杰作,出自遥远维斯特洛的莫尔蒙家族之手。 那支家族当年用自己神圣的树林,换来了一把瓦雷利亚钢剑。 何其讽刺。 正是用这种木头製成的箭,终结了他的前世今生。 而如今,他要在这张鱼梁木圆桌上,纠正那个可怕的错误。 其他德共治者早已等候在此。 韦蒙德·多里亚依旧是老样子,即便参加如此重要的会议,也身著棉甲,只是甲上匆忙添上了时下最流行的纹样。 一头红龙。 这位前守护者瓦里安的侄子,確实是个可靠的年轻人,心怀热忱,信念坚定。 他曾保证政变会得到支持,事实果真如此;他曾断言大象派不敢流血反抗,结果也分毫不差。 而这位共治者唯一的信仰,只有一件事。 復兴古老瓦雷利亚的荣光,重拾昔日的神圣道路,回归一个剔除了商人谎言的、纯粹的古代世界,龙王统治、军团无敌、征服不止、荣耀永存的时代。 但他的缺点同样明显。 韦蒙德让韦赛里斯想起了遥远前世的自己,一个坚信一切都能用刀剑解决的年轻人,勇敢却缺乏耐心,固执而不听劝諫,一味效仿心中英雄,拒绝任何妥协。 要么实现理想,要么一无所有。 更糟的是,成为三巨头后,韦蒙德愈发傲慢。 如今他只承认韦赛里斯一人的权威,其余所有人,充其量只配不断向他献上敬意。 他对治理瓦兰提斯本身毫无兴趣,甚至坦言自己对贸易、文官任命这类“琐事”一窍不通。 这样的人,在激战关头能稳住阵线,绝不逃跑、绝不投降。 可治理一座城邦……难怪当初瓦里安会將三巨头之位交给韦赛里斯,而非自己的亲侄子。 但问题在於,韦赛里斯对任何其他猛虎派成员的信任,都不及对韦蒙德的一半。 从瓦雷利亚之子衝破龙门的那一刻起,韦蒙德就將自己的命运,与最后的坦格利安永远捆绑在了一起。 他无路可退,也无法置身事外。 在所有敌人眼中,他永远是佣兵韦赛里斯的同谋,是发动突袭的关键人物。 他们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毕竟,昔日的龙王之间,在必要之时,也能配合无间。 不信可以去问问加林大王,或是古吉斯的领主们。 圆桌旁的另一位共治者,则是一位浑身珠光宝气、掛满戒指的中年男子,相貌普通,毫不起眼。 韦蒙德和他的部下曾极力劝说韦赛里斯,彻底剥夺大象派的所有权力,將他们逐出市政机构,清除门客,绝不给他们在三人团中留下席位。 但这位流亡者很清楚,那样做只会將这个势力庞大、富可敌国的派系,彻底变成不共戴天的死敌,也会让自己过度依赖猛虎派。 將全部权力交给他们,长远来看极为不智,说不定某天,他们会认为再也不需要他的指挥。 viramās se jemēbās. 驯服,而后掌控。 因此,此刻坐在桌边的,还有香料与穀物巨商梅尼克斯·雷尼加。 他的船队远航至夷地,居住在极尽奢华的宫殿中,享尽財富,却始终无法將黄金转化为真正的权力与高位。 据韦赛里斯所知,梅尼克斯的继承人儿子,进入红庙成为见习修士,与家族彻底决裂,也亲手断送了父亲登上三巨头之位的所有可能。 第48章 权利王座(二)余烬 至梅尼克斯·雷尼加自己,以及大多数瓦兰提斯人,都是这么认为的。 所以韦赛里斯的邀请一发出,这位商人便立刻迫不及待地应承下来。 梅尼克斯素有协议大师与折中高手之名,是瓦兰提斯律法的真正行家,也是个魅力卓绝、连圣母都说服得了的生意人。 名义上,他归属於大象派,身份地位也確实配得上这个派系,可实际上,他永远只追隨强者,只为自己谋取利益。 毋庸置疑,这绝非最理想的盟友,可韦赛里斯眼下只能利用手中现有的筹码。 况且,他从未杀害梅尼克斯任何一位亲人,丝毫没有妨碍对方的生意,反而帮这位商人实现了多年梦寐以求的夙愿…… 指望一个商人真心感激涕零,无疑是愚蠢的。 但一个能在瓦兰提斯纵横数十年不倒的商人,必定清楚利益与好处流向何方,否则他的生意早已破產,自己最好的下场,也不过是戴上奴隶的项圈。 因此,坦格利安有理由相信,他们之间的关係,会是互利且长久的。 按照传统,应由最受尊敬、最具权势的三巨头宣布会议开始。 以往,最受尊敬往往意味著最年长,可如今,瓦兰提斯已经有了新的秩序。 “城市在召唤我们。”韦赛里斯开口开场。 “我们聆听著它。”梅尼克斯立刻接道。 “我们不会拒绝援助。”韦蒙德最后收尾。 这位共治者还算愿意尊重雷尼加的年长身份,好在他对这位老者本就没有私人恩怨。 既定的开场白说完,坦格利安三世也稳稳落座於他应得的席位,三巨头终於可以开始处理正事。 三人需要按惯例接见地位格外重要的请愿者,殖民地总督、各国使节等等。 所有事务必须在两小时內完成,之后各人返回自己的宫殿用午餐,下午还要再次集会,总结一周的政务。 “我们虽然击败了卓戈·卡奥,但故事远未结束,艰难的重建时期已经到来,我们面临的考依然验数不胜数。”说完,韦赛里斯示意骑士们带第一名请愿者入內,“这位是瓦拉尔·塔雷里斯,瓦隆·泰利斯的新任总督。” 新来的这位总督很清楚,三巨头没有时间听冗长的废话,因此他的匯报简洁干练。 被多斯拉克摧毁的瓦隆·泰利斯急需资金、人手、木材、守卫、粮食,还有更多的资金。 塔雷里斯的胃口显然不小,却句句切中要害,隨口便能报出精准的数字与人名。 这也足以说明,为何重返废墟的市民们,会偏偏选他做为领袖与保护者。 昔日的分歧早已成为过去,如今那片废墟需要的是一个能干、聪慧、得力的人,一个既能从瓦兰提斯掌权者手中爭取到所需物资,又能妥善运用资源的人。 他说完便躬身行礼,韦赛里斯决定先让两位同僚发言,想看看他们对殖民地的態度,以及愿意为困境中的殖民者提供多少援助。 “自己想办法解决。”韦蒙德语气漠然,“正是因为你们的人怯懦无能,我们才不得不在洛恩河右岸四处剿匪。是你们拖长了战爭,现在,只能自求多福。” “我的共治者说话直率,毕竟是真正的战士,希望你能理解。”梅尼克斯隨即开口,语气圆滑,“但他说得不无道理,瓦兰提斯不幸遭受了重创,自身也需要劳动力、金银、粮食与肉类维繫运转。一旦出错,这场辉煌的胜利便会付诸东流。我只能怀著遗憾,拒绝你的请求。” 果然没让我失望。 韦赛里斯心中早已预料到会有这样的回答,一个只顾眼前胜负,一个自大短视。 这样的共治者对他而言固然便利,不会威胁到他的权力,可如此缺乏远见,迟早会让他们共同的事业付出惨痛代价。 殖民地总督缓缓转向了他,转向了这个外来者、征服者、篡位者……也是他最后的希望。 “瓦拉尔总督。”韦赛里斯谨慎地斟酌著词句,缓缓开口,“城市自身的处境,让我们难以向女儿城邦提供过多支援。战爭给我们留下了无数创伤,癒合需要漫长的时间。” 从塔雷里斯的表情来看,他已经做好了被彻底拒绝的准备。 那些破產绝望的人,被逼到绝境时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但幸运的是,此刻做最终决定的人是韦赛里斯。 “但我们也不能对女儿城邦的命运坐视不理,你可以去奴隶围栏,自行挑选五千名男奴与五千名女奴。很快,將有三千名佣兵离开军队,同意放下刀剑、解下长矛。”韦赛里斯继续说道,仔细观察著对方的反应,“你分给他们土地,授予他们公民权,便同时拥有了劳动力与守卫。洛恩河的航运即將恢復,满载粮食与建材的驳船,会驶向瓦隆·泰利斯……” 坦格利安语气平稳镇定,话语间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 塔雷里斯绝非空手而归。 十万金幣、物资粮食援助、人力与奴隶,数额虽比他期望的少,却远比他担心的要丰厚得多。 更重要的是,他会向所有人宣告,是哪位三巨头在城市自身艰难之际,依然伸出了援手。 他会告诉所有人,古血贵族依旧冷漠自私,而这位新来的统治者,才真正心系殖民地。 拿到应得的承诺后,总督深深鞠躬,退了出去,准备前往財政官处转达指令。 “高贵的姿態,某种程度上也算明智。”大门关上后,雷尼加评论道,“但恕我直言,您拨出的资金有些过多,眼下的时机並不算合適……” “说到钱。”韦赛里斯隨意打断了他,繁文縟节与华丽头衔早已被三人拋在一边,本就紧迫的时间,容不得半分浪费,“梅尼克斯,你的人统计完毕了吗?城市金库的状况如何?” “是的,韦赛里斯,那些手下日夜赶工,终於將最终报告送到了我的案头。”商人清了清嗓子,开始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卓戈的入侵虽未摧毁瓦兰提斯,却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损失。洛恩河左岸的大部分农田与粮田被毁,右岸也遭到不小破坏,葡萄园、庄园、定居点、商队哨站全被多斯拉克人付之一炬。再加上东城攻城战的修缮费用、佣兵军费、民兵维持开支,以及给多塔利斯的各类馈赠……无意冒犯,但这笔开销实在太过庞大。” 韦蒙德不耐烦地追问,“说重点,具体亏空多少?” “一千万金龙幣,如果是算上战爭期间贸易近乎完全中断的损失,数额高达一千两百万。” 韦赛里斯皱起了眉头:“据我所知,我已经依照本地律法,將处决者的半数財產悉数收归国库。” “哦,的確如此,所有正直的瓦兰提斯人都为此感念您,也正因如此,我们才躲过了最不堪的局面。”梅尼克斯连忙回应。 为了让城市財政勉强恢復秩序,韦赛里斯不得不採取激进手段。 当初隨他攻入瓦兰提斯的军队,如今仅保留一万五千精锐,其余士兵大多是民兵,已被遣返故里,一部分分得土地,一部分领取了金银酬劳。 只有经过队长们严格筛选的核心战力,才继续留在这位新三巨头麾下。 一旦战事再起,被遣散的士兵也能在短时间內重新应召。 可若是长期用城市財政供养整支大军,势必会彻底拖垮这座长女之城。 不仅如此,他还派遣以乔拉·莫尔蒙与达里奥·纳哈里斯为首的数千人马,前往洛恩河上游重整秩序、建立法度,同时向殖民地宣告政权更迭。 第49章 权利王座(三)「婊子」 武装力量永远比信使更有说服力,冰冷的刀剑与长矛,足以击碎一切不切实际的幻想与反叛企图。 万幸的是,瓦兰提斯是当之无愧最富庶的自由贸易城邦。 即便布拉佛斯人总以铁金库的金山银山自居,可他们的海王与官员,根本无权隨意支配银行与储户的財富。 若论帐面財富,瓦雷利亚的遗民或许能与瓦兰提斯比肩,可论及可自由支配的真金白银,这座长女之城从无敌手。 “钱確实紧张。”韦赛里斯沉吟著寻找对策,“但好在,我们没有任何外债。” “没错。”雷尼加点头附和,“古血贵族们,向来不屑於向三女儿城邦、潘托斯,或是更不堪的布拉佛斯借债。说实话,我也怀疑那些城邦不会借钱给我们……袖手旁观、嘲笑他人苦难,对他们来说诱惑太大了。” “可现在,有些人怕是笑不出来了。”多里亚突然插话,“您当初放走的那支多斯拉克卡斯,韦赛里斯,最近已经穿过科霍尔森林,进入了多斯拉克海。” “这么说,我那位老相识,要带著胜利返回东方了?” “正是,那个比同族明智得多的寇,已经自立为新的卡奥,密尔人正在为自己的短视付出代价。”韦蒙德嘴角勾起笑意,“他们起初根本没摸清状况,来不及组建像样的军队,被那支卡斯三次击溃佣兵与民兵,周边地区被洗劫一空,最终只能被迫缴纳贡赋,那里没有您,也没有我叔父瓦里安坐镇。据说,新卡奥掳走了两万名奴隶,其中不乏顶尖工匠,劫掠的財物,整整花了两天才从科霍尔城下运完。” “里斯的妓院与总督府里,此刻怕是欢天喜地,说到底,那两者本就没什么区別。”雷尼加讥讽地笑了笑,“他们最热衷的事,除了嘲笑敌人的不幸,就是落井下石对付昔日盟友。” 在三女儿城邦里,唯有密尔不是建在岛屿上,无法拋弃殖民地与村镇,退守大海自保。 而里斯向来迴避长期战爭,尤其惧怕陆地战役,只豢养几支受控的佣兵团,没有成型的民兵,全靠私掠者与海盗阻拦敌人登陆。 可一旦有人绕过防线、击溃舰队,这座岛屿城邦便会不堪一击。 不过这些问题,此刻並非优先事项。 “回到金钱的话题,我们手头的金幣,究竟能做些什么?”韦赛里斯直截了当地发问。 “情况还没有糟糕到极点,佣兵的军餉已全部结清,我们的商船队在战爭中也毫髮无损,今早,我从魁尔斯返航的船队已经靠岸,满载香料、丝绸与珠宝,仅损失两艘船,已是诸神庇佑。您大胜的消息早已传遍四方,我预计商人们会带著货物蜂拥而至,也会带著黄金,来收购我们手中堆积如山的战利品,包括大量活人奴隶,一部分是多斯拉克人掳来的,一部分本身就是被俘的游牧民。” “拨给瓦拉尔的款项足够吗?” “给那些困境中的殖民者挤些黄金,总能办到,说不定,还能藉此带动贸易復甦……”韦蒙德显然对財政与贸易毫无兴趣,只有谈及战爭、战车赛与女人,才能让他打起精神。 “嗯,恐怕贸易很快会面临新的困境。”梅尼克斯神色凝重起来,“说实话,我从狭海对岸,听到了最糟糕的传闻。” “又是三女儿那婊子在搬弄是非?” “哦不,韦蒙德,这次是日落王国的人坐不住了。”这位大象派成员嘆了口气,望向韦赛里斯,“那位……篡夺者,劳勃·拜拉席恩,得知您掌控瓦兰提斯后暴跳如雷,已经將我们的使节逐出君临。他如此狂怒,以至於七大王国內部和自由贸易城邦都在议论可能爆发的战爭。” “战爭?跟那些安达尔蛮子?”多里亚觉得荒谬至极,差点笑出声,“拜託,我们刚收拾完东方的多斯拉克,西边的蛮子根本不足为惧。不过……儘管让他们来,正好让韦赛里斯夺回属於坦格利安的一切。” 他漫不经心地挥挥手,几乎要啐在昂贵的地毯上,“何况他们离我们远得很。” “距离虽远,可他们的军队不可小覷。”雷尼加不肯让步,“如果是他们与婊子勾结呢?或许我们不该如此大手大脚花钱?” “梅尼克斯,我知道你是个胆小鬼,可没想到你怂到这般地步。”韦蒙德看著抿紧嘴唇的雷尼加,放声大笑,“他们能奈我们何?维斯特洛本就是瓦雷利亚后裔建立的王国,没了这些支撑,他们本就脆弱的统一,会在第一场战爭中彻底瓦解。不过,我反倒求之不得,正好去猎杀那些维斯特洛土著,正所谓,来得好不如来得巧。” 韦赛里斯早已料到劳勃会暴怒,这些消息几周前便已传入他耳中。 可他没想到,这位篡夺者竟真的下定决心开战。 说到底,劳勃为何会如此盲目? 集结军队、横渡狭海、穿越爭议之地直逼瓦兰提斯…… 看来,他是真的深爱史塔克家的那个女人。 除了这个理由,这位王子兼三巨头想不出任何解释,能让他不顾一切地发动远征。 “韦蒙德,注意分寸。” 韦赛里斯打断了即將升级的爭执。 “抱歉。”多里亚闷闷不乐地应了一声。 “梅尼克斯。”韦赛里斯继续说道,“我们必须循序渐进地解决问题,劳勃和他的臣僕远在天边,可我们的殖民者近在眼前。 而且……一旦开战,我们需要他们的绝对忠诚。 不必提前恐慌,那位篡夺者早已不再年轻,荒淫无度早已拖垮了他的身体。 他需要在一个眾叛亲离、海军统帅隨时可能倒戈的王国集结军队,手下无数封臣与僕从,都无法让他信任。 而且,据可靠消息,他的財政状况,比我们糟糕得多。” 两位共治者都清楚,在军事谋略上,韦赛里斯远胜过他们。 更重要的是,他说的正是他们愿意相信的话,因此听得格外认真。 “就算他真的成行,还得穿过石阶列岛,密尔已经被多斯拉克人重创,里斯与泰洛西眼下正忙著重新瓜分爭议之地,根本无暇参与一个日落王国国王的冒险……何况这位国王,还欠著无数人债务。退一步说,就算劳勃真的兵临城下,我们也有一战之力。瓦兰提斯的土地我了如指掌,我们麾下更是经验丰富、忠心耿耿的大军。” “您的意思是说,我们没什么可怕的?”雷尼加的脸上不自觉地露出笑容,和所有商人一样,他最惧怕的就是战爭。 “我是说,我们眼下可以处理其他事务,不必为那头远方的雄鹿分心……相比之下,我更担心婊子,以及他们那边的威胁。”韦赛里斯话锋一转,“今早我得到消息,里斯的使者已经接触了黄金团,泰洛西则召集了所有海盗头目。” 瓦兰提斯与三女儿城邦,黑墙內的人更习惯称她们为“婊子”,他们之间的世仇,充斥著血腥廝杀、阴谋背叛与脆弱的休战。 从古血贵族到总督执政官,双方为了瓦雷利亚继承权、魁尔斯关税等一切利益爭斗不休,几乎年年爆发衝突,每十年便会掀起一场大战。 而瓦兰提斯与婊子的上一场战爭,恰好结束於十年前…… 此刻再起爭端,真是,非常不是时候。 “我认为,他们只是想在我们面前炫耀武力。”韦蒙德仿佛从梦中回过神来,开口说道,“別忘了,韦赛里斯,至今我们没有收到他们任何一位使节的拜访。 依我看,他们现在是想拉拢盟友,然后再向我们开出条件。 不答应? 那便开战。 不然他们也不会无故的去接触黄金团,只是目前还不清楚,他们谈判的结果如何。” “可就算是里斯的那些老妈子,也该明白,我们的舰队完好无损。”梅尼克斯毫不掩饰轻蔑,“我们拥有一流的军队与无可匹敌的统帅,那些婊子向来懦弱,过去这几个月,也不会让他们变得勇敢。” “那你觉得他们想干什么?” “他们盯上了更好下手的肥肉——密尔。”雷尼加说出自己的推测,“密尔的军队此刻被打散了,城郊也被焚烧光了,那些能维持舰队和城墙的顶尖工匠,被多斯拉克掳走为奴,最后,佣兵团要么被我们收编,要么被歼灭,要么早已被里斯与泰洛西收买。那座城邦已是半死之躯,里斯与泰洛西,正准备像禿鷲一样扑上去分食。” 韦赛里斯当即做出最终裁决。 “梅尼克斯,你的推测,不无道理,但是……我们必须做最坏的打算。 传令下去,命令我们在三女儿的眼线全力搜集情报,查清那些婊子的出兵方向。 於此同时,加强边境前哨,提高警戒等级。” 他竖起食指,继续说道,“此外,从即日起,在婊子承认我们新的三人团之前,所有瓦兰提斯的船只,一律禁止前往她们的港口贸易,违者没收全部財產。 当然,在对外宣称时,这是为了贸易安全。 让商船寧可转向多恩、潘托斯、布拉佛斯、奴隶湾,哪怕是去夏日群岛,总好过被敌人扣押,充实对方的舰队。” “同时,这也是在逼他们表態,让她们决定,是愿意合作,还是选流血……”多里亚瞬间反应过来,眼中燃起兴奋,“这下有好戏看了!” “说到好戏……”雷尼加顿了顿,“瓦格哈尔与梅拉克斯神庙,已经为您送上传统献礼了吗?” “送了,而且极为丰厚。”韦赛里斯笑了起来,“所以,庆祝我就任三巨头的庆典,一定会依照古礼隆重举行。现在,该传下一位请愿者进来了。” 这场权力王座的会议,又持续了漫长的时间。 第50章 银火之浴 丹妮莉丝隨手將衣物拋在地上,立刻有手脚麻利的奴隶上前拾起收好。 她缓缓浸入浴池,毫不掩饰地发出一声愜意的轻吟。 在瓦兰提斯,古老的奇妙秘术尚未失传,浴池中的水,能永远保持著恰到好处的温热。 究竟是魔法,还是精巧繁复的机关,她此刻全然无心去追究。 能这般安然躺臥,闭上双眼,感受自己是一位真正的公主,更確切地说,是权倾瓦兰提斯的三巨头之妹,这份滋味,美妙得令人沉醉。 一个月前,韦赛里斯曾与她进行过一次严肃的谈话。 他告诉丹妮,从今日起,她必须与他一同扛起坦格利安家族的命运,不能再做那个被佣兵队长护在掌心、无所事事的小姑娘。 坦格利安兄妹已然踏入了真正的蛇穴,他们不仅要在这里活下去,更要战胜所有心怀嫉妒、手段卑劣的敌人。 正如韦赛里斯所说,他一人无法应付所有局面,需要妹妹的相助。 可他並不打算立刻將丹妮莉丝拖入诡譎的政治漩涡,一切还要从小事做起。 也就是在那时,韦赛里斯將两人依照契约所得的宫殿,交由丹妮莉丝掌管。 安保事务由他亲自把控,其余的一切,尽数託付给了她。 丹妮莉丝拼尽全力,不愿辜负这份信任。 从清晨开始,她便忙於处理家务。 记帐目、接见供货商与商人、学习甄別奴隶与僕从、维护宫殿內的秩序。 儘管已经过了一段时日,她却依旧未能完全適应。 诚然,在兄长的庇护下,她从未挨过饿,也未曾经歷过真正的危难。 可舒適的帐篷、寻常的屋舍,与这座真正的宫殿相比,反差之大难以言喻。 数十间宽敞的大厅,上百间精巧的房间,隨处可见躬身侍奉的僕从与战战兢兢的奴隶,目光所及,儘是奢华与財富。 而最让她心潮澎湃的,是意识到自己,便是这里的主人。 今日的庆典,本该是她个人一场小小的胜利。 整整一周,她忙得脚不沾地,全心筹备这场盛宴。 时而有商人想哄骗三巨头,牟取暴利;时而有人拿河间地的劣酒冒充青亭岛的佳酿;更有甚者,竟敢用不新鲜的肉食,妄图招待她兄长的宾客。 丹妮莉丝与基石守护者一同,从头策划了这场至关重要的庆典仪式,从瓦格哈尔神庙筹得了所需的黄金。 她亲自指挥花园装饰,敲定宾客座次,挑选侍奉贵族的男女奴隶,更不必说擬定详尽的菜单、寻找乐师与戏子,以及那列了无数小时、仍在不断增加的採购清单。 但一切操劳都已过去,她已竭尽所能。 六小时后,庆典便会如期举行。 此刻,她终於可以放鬆身心,享受片刻安寧,全然信任女僕们温柔细致的照料。 嫻熟可靠的朵蕾亚站在她身后,负责为她梳理髮型,正將芬芳的精油,涂抹在她湿漉漉的银色长髮上。 这需要一双灵巧的手,而这位来自里斯的女人,是再合適不过的人选。 另一个女僕名叫奈拉,尚且经验不足。 瓦兰提斯被攻占后不久,一个刚刚成年的女孩,父母为了生活,只得將她卖给奴隶贩子,恰被丹妮莉丝看到…… 凭藉出眾的容貌与温顺的性情,她最终成了坦格利安兄妹的私產。 如今,这位昔日屠夫的女儿,成了宫殿里的搓澡女奴,负责为主人人生中第一次正式的公开亮相做准备。 看著奈拉,丹妮莉丝不得不承认,她確实惹人注目,这並非没有缘由。 姑娘与她一般高,有著清秀討喜的面容,深色的捲髮,白皙的肌肤,纤细的腰肢,还有一对格外丰满的胸脯。 宫殿浴池中的女奴,除了颈间的奴隶项圈,全都一丝不掛。 丹妮莉丝本可以静静打量她,可每一次目光落下,似乎都让奈拉更加窘迫。 她始终无法適应这身特殊的衣裳,或者说,適应完全赤裸的状態,动作也因此愈发迟缓。 丹妮莉丝最终闭上了眼睛,任由这个新来的姑娘安静地做事。 “我的公主,我真高兴由您掌管这座宫殿。”朵蕾亚在她耳边轻声低语。 这位深得男女主人宠爱的女僕,总爱在这样的时候开启轻鬆的话题。 丹妮莉丝也从不反对,这般閒谈,总能让时间过得快些。 “它从前便打理得极好,可到了您手里,简直焕发出了全新的生机。所有走廊一尘不染,所有大厅熠熠生辉,目光所及,处处都是美景。” “嗯,谢谢你,朵蕾亚。”丹妮愜意得几乎要发出轻哼,“那你呢,奈拉?你觉得你的主人怎么样?” “丹妮莉丝小姐非常仁慈。”奈拉怯生生地回答,“我只希望,能配得上您的仁慈……” 话音刚落,她手中的搓澡板不知怎的一滑,猛地划过了公主的脚面。 “哎呀……” 但不是有多疼,只是太过突然。 “你只是希望?”朵蕾亚立刻冷哼一声,“你在做什么,傻瓜?你面前的是野猪,还是公主?” “公……公主……” “那就记清楚,下手轻一点!姑娘家的肌肤娇嫩,这很难明白吗?” “不……不难……” “小姐,我能扇她一耳光吗?” “行了,朵蕾亚。”丹妮莉丝柔声劝解,“够了,你难道从未出过差错吗?况且我几乎没感觉到疼。” “在我长大的地方,我的公主。”在丹妮莉丝的坚持下,朵蕾亚一直用安达尔语与她交谈,“犯这种错的女僕,早就被赶到街上接客了。这傻妞,一天就得伺候几十个汗臭熏天的粗汉。” “你们那里的规矩,竟然有这么严苛?” “蕾妮拉夫人的宅邸,在整个里斯都赫赫有名。”朵蕾亚一边说,一边將灵巧的手指插入丹妮莉丝的髮丝,“这样的名声,靠懒惰和不称职的姑娘可挣不来的,您也知道,那里的竞爭激烈著呢,调教得那叫一个到位……也正是因此,主人韦赛里斯满意,您也满意,对不对?” “是——啊,当然。” 这话倒是说得没错。 今日,整个旧瓦兰提斯的权贵都会齐聚一堂,向新任三巨头韦赛里斯·坦格利安三世致敬。 而她,丹妮莉丝·坦格利安將第一次以真正的身份站在眾人面前。 不再是那个依附佣兵队长、在世上无家可归的小姑娘,而是这座华丽宫殿的女主人,是三巨头的妹妹……並且,在不久的將来,或许会成为他的妻子。 正因如此,她才带著女奴前来沐浴梳妆。 这场庆典上,她必须光彩夺目,无可挑剔。 朵蕾亚精通一切女子妆容与仪態,是无可替代的巧手。 奈拉虽然生涩,却也足以胜任那些简单却必要的杂务。 水声轻响,刮板被放到一旁,该涂抹精油了。 放在从前,这样洁净与舒適,她连做梦都不敢想。 “我的公主,您今日见过尊贵的王兄了吗?” “没有,他如今总有处理不完的事务,不到深夜不会回来,怎么了?” “我只是好奇,他庆典时会穿什么。”朵蕾亚与她说话,向来像亲密的闺中密友,丹妮莉丝也从不介意,“是穿瓦兰提斯流行的服饰,还是坚持他自己的风格?” “多半会选他喜欢的。”丹妮莉丝猜测,“说实话,我更爱看他穿战时的装束,实用,有男子气概,满是军人的英气。何况瓦兰提斯的衣袍没有家徽,他怎么能少了红龙標誌?” “韦赛里斯大人还是该穿咱们这里的衣服才好。”奈拉怯生生换了个站姿,“不然,其他贵族大人与小姐们会怎么议论他?” 丹妮莉丝恰在此时睁开了眼。 朵蕾亚抬手便是一记轻扇,更像形式上的警告,这位得宠的女奴,始终將主人的尊严看得比什么都重。 “韦赛里斯王子本人就是主人。”朵蕾亚冷冷道,“所有那些大人,都得遵照他的意思行事,你给我记清楚,自己是在侍奉谁,蠢丫头。不然你这份福气持续不了多久,將来只能后悔自己因狂妄断送了一切。” 奈拉被年长女奴的呵斥嚇得低下头,默默继续清洗女主人的身躯。 “好了,朵蕾亚。”公主出声缓和,“我明白你的忠心,但她刚上手不久,犯错可以原谅,而且她提醒得也有道理,一身佣兵打扮,在这样的场合確实会显得寒酸。” “就算那些浑身镀金的大人,连主人的一根小指头都比不上。”朵蕾亚依旧不服,“唉,真不明白为什么非要和这种人共处。何不把他们全都收拾掉,把宫殿分给各位队长……那样的日子才痛快,对不对,我的公主?” “这叫政治,没那么容易懂。”丹妮莉丝摆出一副深諳世事的模样,“不过你们也不需要明白,做好分內之事,一切都会好的。” “当然,我的公主,谁敢有异议。主人的智慧,我从不怀疑。” “一切都听小姐吩咐……” “小姐希望你。”丹妮莉丝温柔地托起奈拉的下巴,直视著她的眼睛,“现在来洗我的双腿,放心,我不会咬人的。” 第51章 少女的心事 就在不久前,他们还在爭议之地的各个小镇间顛沛流离,等著一份更丰厚的佣兵合同。 如今,他们统治著瓦兰提斯,准备迎接四方宾客,而忠诚的僕人,正日夜守护著他们最珍贵的宝物。 龙蛋。 丹妮莉丝每天总会抽出半小时,甚至一小时,与龙蛋独处。 抚摸它们,捧在手心,静静凝视它们的纹路。 她越来越確信,里面沉睡著生命。 就连韦赛里斯,如今也已经相信了,儘管她仍能从他语气里捕捉到一丝疑虑。 艾琳娜和歷史书都曾警告过她,太多坦格利安因对龙的渴望陷入疯狂。 那些故事,他们记得一清二楚。 可是,当你真切感受到蛋壳下传来的温热,感受到里面那颗被禁錮、等待时机的心臟在搏动时,那些尘封的捲轴,又算得了什么? 一定有办法。 她睿智的哥哥,一定会找到方法。 而她,也愿意为此倾尽一切。 韦赛里斯一向头脑清醒,绝不会让他们重蹈疯王伊利昂或是荒唐伊耿的覆辙。 就在昨天,討论起前任三巨头留给韦赛里斯的那把瓦雷利亚钢剑时,他再一次证明了这一点。 那把剑,是从铁群岛到夷地,所有战士甘愿出卖灵魂也要换取的至宝。 可他没有狂喜,没有失態,只是淡淡高兴了一下,仅此而已,仿佛得到的只是一把做工精良的普通好剑。 丹妮莉丝昨天忍不住问起,想知道他为何如此淡然,甚至近乎冷漠。 他的回答简单得惊人: 再好的剑,也不会让人刀枪不入。 瓦雷利亚钢固然趁手,却挡不住弩箭、挡不住滚油、挡不住骑兵突袭,更挡不住暗箭。 那时韦赛里斯对她说: 无论眼前的一切看起来多么像天赐的礼物,永远保持警惕。 如果哥哥在面对一把让无数人疯狂的宝剑时,都能如此冷静,那么在面对魔法时,他也一定会同样谨慎。 “朵蕾亚。”这次,是公主主动开口,“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公主请讲。”女奴一边细心梳理著主人的银髮,一边轻声回答。 “那个……比如说……唉,没什么好隱瞒的。对我来说,韦赛里斯非常……非常重要。而且,也许……很快我就不只是他的妹妹,还会是他的妻子……” 对此,她几乎已经確信。 “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他,他对我有多重要。” 说到这里,她闭上双眼,希望脸颊上的红晕,能被浴室的热气遮掩过去。 丹妮莉丝早已察觉,她对哥哥的感情,正在慢慢改变。 童年时,他是她的导师、保护者、依靠,是为她解释世界、替她抵挡伤害、温柔吻她额头道晚安的大哥哥。 可隨著她长大、绽放,她渐渐明白,自己现在看著韦赛里斯的眼神,早已不只是妹妹看兄长,而是一个女人,看一个男人。 一个勇敢、刚毅、身形挺拔、英俊非凡的男人。 她心底里,欲望的火焰,正越燃越烈。 她当然知道坦格利安家族古老的传统,兄妹联姻,以保瓦雷利亚血统纯正。 她也明白,自己的责任,便是为哥哥诞下继承人。 可是,夫妻之间的日子,可以天差地別。 可以像杰赫里斯国王与亚莉珊王后那样,在爱与和睦中相守一生; 也可以像她和韦赛里斯的父母那样。 她曾问过哥哥,也曾问过曾经侍奉母亲的艾琳娜,关於自己父母的事。 韦赛里斯一提起这个话题就闭口不谈,总是匆匆结束,而乳母艾琳娜,没有对她隱瞒那令人不安的真相。 伊里斯与雷拉的婚姻,往最轻里说,也称不上幸福。 恰恰相反。 父亲在疯癲之前,便已爱上別的女人,母亲也对丈夫心灰意冷。 年復一年,情况愈发糟糕…… 她绝不允许,自己和韦赛里斯重蹈那样的覆辙。 “哦,我的公主殿下,您这可是问了个最难的问题。”宠奴咯咯轻笑,“蕾妮拉夫人教过我们很多东西,唯独没教过这个,谁会花钱从妓女嘴里听这种话呢?我倒是想帮您,可这方面,我实在没什么可说的。” “如果小姐允许……”奈拉怯生生地开口,“或、或许我能帮上一点忙……” “当然,你说。”丹妮莉丝轻轻点头,尽力鼓励这个新来的奴隶。 “不、不如您先和韦赛里斯大人聊聊爱情?不是直说您自己的心意,只是泛泛地提起,讲讲故事,或是歌谣,维斯特洛的也好,瓦兰提斯的也罢,只要是美好的故事就行。”她越说越快,“然后您把自己比作故事里的女主角,当然,要是结局圆满的那种,男人嘛……都喜欢被人用浪漫的眼光看待……” 丹妮莉丝没想到,朵蕾亚竟会嘆出这么沉重的一口气。 “那你倒是说说,奈拉,你这一套深刻见解是哪儿来的?关於男人喜欢什么?你跟过多少男人?”里斯来的女奴立刻发起攻势,“被卖掉之前,你有情郎吗?” “没有……” “被卖给现在的主人之前,有別人买过你吗?” “没有……” “那好,我再问你一遍:你哪儿来的这种主意?” “我、我妈妈告诉我的……还有我姨妈,在她去世之前。” “这就对了,你自己都不確定对不对,却拿来教小姐……” 丹妮莉丝皱了皱眉,不喜欢她们在自己面前爭吵顶撞。 “够了,朵蕾亚!” “遵命。”朵蕾亚的攻击性瞬间消失,立刻摆出一副无比温顺的模样。 “你知道吗?不如你来告诉我。”丹妮莉丝自己也忍不住轻笑,“男人到底喜欢什么?不,还是换个问法,韦赛里斯喜欢什么?这样才有用。” “哦,荣幸之至。”朵蕾亚手上没停,继续梳理著她的头髮,“主人喜欢感受他对女人的掌控,控制她,命令她……您得实现他所有的愿望,而且不能討价还价……如果您能做得比他要求的更多,他会更欣赏……他的女人不能是根木头,但也必须隨叫隨到。 不要吝惜享受的呻吟,不要吝惜对他力量的讚美。 在这方面,几乎所有男人都一样。 您无法想像,我的公主,涉及男女之事时,他们的自尊有多脆弱、多敏感! 不过也有例外,有些男人反而喜欢女人主导。” “是吗?”丹妮莉丝带著真切的好奇追问。 “是的,但主人韦赛里斯不属於那一类,不过……”朵蕾亚压低声音,笑得狡黠,“艾莉诺小姐,他对她要纵容得多,有时甚至由她决定夜晚如何度过,而您,我的公主,是他最疼爱的妹妹……我敢肯定,连我们这些卑微的奴隶都能让主人欢愉,他对您,一定会格外温柔体贴。” “我是该和她谈谈,可,七层地狱啊,要我开口问艾莉诺这种事,也太难为情了!不久前她还在教我练剑,现在却要聊这种事情……” “这么说,我哥哥对你们很温柔?” “我不会用温柔这个词,不太准確。”朵蕾亚轻轻纠正,“欢愉,我的公主,可以用很多方式给予,不一定非要把女人当成易碎的玩具般呵护,您尊贵的王兄身形完美,相貌英俊,耐力持久,而且花样繁多……这样的男人,很多女人都会倾心。” 丹妮莉丝陷入沉思。 毕竟,说话的只是朵蕾亚一个人。 一个做了多年奴隶、多年情人的女人,更是哥哥的宠奴。 如果她再问问一直沉默的奈拉呢? “奈拉,我哥哥……他碰过你吗?” 朵蕾亚善意地轻笑起来,公主则再次睁开眼睛。 她不只要听,还要看清她们的表情。 “是、是的,小姐。已经好几次了。”瓦兰提斯姑娘低声回答,手上正轻轻清洗著女主人的右手。 “告诉我细节,我想知道全部。” “一周前……”奈拉开口,“韦赛里斯大人来到浴室,十分疲惫,想要休息。我们负责侍奉沐浴的奴隶被排成一列,站在他面前,然后……他就选中了我。” “为什么?”丹妮莉丝的声音里只有纯粹的好奇。 “大人说……”奈拉的目光侷促地落进水里,“说我生得丰满,还说,我要好好侍奉他。” “第一点主人说得一点没错,你这身子,確实惹人喜欢。”朵蕾亚大笑一声,停下手中的活,伸手轻轻握住奈拉的胸口,指尖灵巧地挑逗著。 奈拉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动作一顿,用无声的哀求望向丹妮莉丝。 公主好不容易才忍住笑意,示意朵蕾亚放开她。 朵蕾亚依言鬆手,临走前还在奈拉脸颊上亲了一口,亲昵得如同姐妹。 “好啦好啦,我又没说你坏话,知道自己的长处,懂得用好上天赐你的东西,对你没有坏处。” 朵蕾亚嘴上刻薄,心却不坏。 她会嘲笑笨手笨脚的人,可也真心想帮她们。 否则,以奈拉这般怯懦温顺的性子,在这座宫殿里根本活不下去。 “回到正题。”丹妮莉丝轻声说,“那么,奈拉,你好好侍奉他了吗?” “是的……我希望是……”奈拉意识到不该替主人妄下判断,连忙改口,“我把大人从头到脚仔细洗净,用手、用唇舌侍奉他,我……还坐到了他身上……我希望……他能喜欢。” “你说主人已经找过你好几次了?”朵蕾亚再次插话。 “是的。” “他叫过你的名字吗?” “叫过。” “开头很不错。”朵蕾亚向瓦兰提斯姑娘保证,“这说明,他在所有人里,记住了你。” 一个令人不安的念头猛地击中丹妮莉丝。 她自己,身为一个合格情人该会的一切,她一样都不会! 她只是有些模糊的想像和猜测,可和这两个奴隶的经验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 如果新婚之夜她表现得一塌糊涂,把他嚇跑了怎么办? 她绝不能忍受这种耻辱! 再多歌颂崇高爱情的歌谣也没用,现实里,一段美满的婚姻,同样需要肉体的欢愉。 公主没有把这份疑虑说出口,只是飞快地想到了一个解决办法。 “朵蕾亚……从明天早上开始,你来教我,教我怎么让他……嗯……欢喜,把所有细节都告诉我,能演示的,也演示给我看。” “您確定吗,我的公主?”里斯来的女奴有些错愕。 “无比確定,我对这种事一窍不通,什么都不会。” “这並没有您想得那么难,很多人都会说,您在婚前根本不需要知道这些。” “那些人……”丹妮莉丝语气坚定,“她们不会成为韦赛里斯的妻子,我不想在新婚之夜,把他嚇跑。” “如您所愿……” 就在这时,一个丹妮莉丝不认识的新女奴打断了她们的谈话。 她同样赤身,肤色黝黑,身段玲瓏有致,宛如用珍稀木材雕琢而成,十分动人。 女孩匍匐在公主面前,低声稟报: “丹妮莉丝小姐,下人奉命来报,韦赛里斯大人已经回宫,另外,庆典的准备已基本完成。” “那我们也不能耽误了。”丹妮莉丝最后说道,“去回稟大人,我一小时內便会准备妥当。” 黑皮肤的女奴躬身退下。 而里斯女奴与瓦兰提斯女奴,带著一种全新的使命感,继续著手头的侍奉。 第52章 盛典(上)漩涡 此刻,埃莉诺拉·达伦尼斯灵魂深处有个声音,在疯狂叫囂著要借酒浇愁。 痛饮一场,不醉不归,就像快舌马丁口中那位远在维斯特洛的篡夺者最擅长的那样。 把葡萄酒与麦酒混在一起灌进喉咙,喝到天昏地暗、不省人事……也许这样,这场令人作呕的盛宴,还能稍微好过一点。 当然,这种有失体面的衝动,被她死死压了下去。 埃莉诺拉身著绣有红龙的皮甲,腰悬长剑,在花园中来回巡视,警惕的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搜寻著任何可能暗藏的威胁。 眼前的一切看上去都天真祥和,奴隶男女穿梭往来,奉上佳肴美酒;宾客渐渐聚成小群,花香与食物的香气在庭院中瀰漫…… 但她绝不能有半分鬆懈。 在这座城市里,一旦放鬆警惕,顷刻间便会失去財富、名望,甚至性命。 而作为达伦尼斯家族最后的血脉,她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这个道理。 但凡读过歷史与地理的人都会说,在瓦兰提斯,每一名自由民,便对应五名奴隶。 几乎所有记载长女之城的书卷,都以此开篇。 仅此一句,便足够震撼人心,勾起最疯狂的遐想。 也难怪这说法从日落之国一路传到夷地。 然而,只有少数踏入过黑墙的外乡人,以及古血贵族自己,才知道这个传说的真正起源,才明白这个蛊惑人心的谎言,究竟从何而来。 真相在於对统治瓦兰提斯的古血而言,奴隶与平民根本毫无区別。 后者虽然没有戴上项圈,可一旦需要,那点所谓的自由隨时可以被剥夺。 平民、自由民、真正的瓦兰提斯人……在真龙后裔眼中,他们与脚下泥泞別无二致,都只是可以隨意践踏的尘埃。 这便是瓦兰提斯一名公民对应五名奴隶的根源。 从某种角度来说,这句话……千真万確。 在埃莉诺拉看来,这一认知,將古血的傲慢与自负,揭露得淋漓尽致。 一名半裸的盛夏群岛女奴端著酒壶从她身旁匆匆走过,身后紧跟著一名全副武装的佣兵。 厨房与地窖中,试膳官们正一刻不停地查验食物,而埃莉诺拉挑选的卫兵,不仅盯著厨师,更一路护送每一名端菜的僕从。 有人会说她疑心太重? 她只当这是警惕。 曾经,她梦想以征服者的姿態归来,携火焰与刀剑,强攻黑墙,烧毁仇人的庄园,砍下罪人的头颅。 如今,这梦想似乎已经实现。 她踏入了瓦兰提斯,走进了那些古血贵族的圣地,甚至亲手参与了处决……可这一切,並未带给她半分真正的解脱与快意。 达伦尼斯家族的仇敌,早已死去多年。 这座城里,早已无人记得她的姓氏。 她对如今的统治者,除了蔑视,再无其他情绪。 也正因如此,她拒绝了韦赛里斯归还家族府邸、发放年金的提议。 当个养尊处优的瓦兰提斯贵女,显然不適合她。 她受不了终日困在奢华房间里无所事事,受不了打理家务,受不了永无休止的流言蜚语。 这些东西,还是留给別的女人去享受吧。 望著眼前这群妆容精致、自视甚高的贵妇,埃莉诺拉的嘴角微微一扬。 她是剑之圣女,仅此一句,便胜过千言万语。 被她拒绝后,韦赛里斯又提议,让她担任整座宫殿的卫队长。 “至少在和平时期。”他当时带著一丝隱晦的笑意补充。 这个安排,她十分满意,可以继续手握武器,用行动而非言辞,为坦格利安效力。 今晚,韦赛里斯要听的甜言蜜语已经够多了,而其中真话,恐怕连四成都不到。 “诸位大人,诸位勇士!” 韦蒙德·多里亚的声音响起,他被一群打扮得花枝招展、如同孔雀般的贵族子弟簇拥著,显然已经喝得不少。 “我很荣幸,向你们介绍埃莉诺拉·达伦尼斯小姐,剑之圣女,三巨头韦赛里斯·坦格利安最亲密的战友之一!” 此起彼伏的恭维与效忠之声嘈杂一片,埃莉诺拉根本听不出,韦蒙德究竟是清醒还是沉醉。 “韦蒙德大人,一切可还满意?”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哦,再好不过,埃莉诺拉!你们多恩的酒,堪称天下无双……只是我希望能儘快见到韦赛里斯大人……” “时候一到,他自会现身。”埃莉诺拉高声回答,隨即压低声音,“三巨头与他的妹妹,正在为诸位准备一份惊喜。待他们准备妥当,便会登场。” 说完,埃莉诺拉便转身离开了韦蒙德和他那群狐朋狗友。 就让他们对著美酒和不切实际的梦想狂欢去吧,这群年轻人,永远来者不拒。 关於瓦兰提斯,还有一点是外邦人难以理解的。 初来乍到者,只会听说猛虎与大象两大派系,却不知道在这两个名號之下,还藏著几十个更小的集团,各有各的利益盘算。 贵族与官员们那些令人费解的倒戈与结盟,根源往往便在於此。 埃莉诺拉虽然不清楚所有的细枝末节,但她和韦赛里斯已经与基石守护者达成了默契。 那位名叫梅尼斯·阿吉亚尔的老者,竟然还记得她的父亲,当年二人曾是友人,或许正是因为这份旧情,他一生仕途最高也只做到一个礼仪性的职位。 是他,帮助这群即將统治瓦兰提斯的人,理清了无数盘根错节的势力。 比如现在,埃莉诺拉清清楚楚地知道,围在韦蒙德身边的,是最狂热的猛虎派,一群曾因年轻气盛、野心与实力不匹配而被戏称为幼虎的人。 他们骄傲、傲慢,一味鼓吹扩张城市权力,更多奴隶、更多战利品、更多战爭,同时极度排斥一切非瓦雷利亚的习俗与信仰。 在幼虎之中,有贵族幼子、旁支子弟、下级军官,以及所有真正痴迷军务的人。 其中也不乏富商,那些厌倦了商船被三女儿城邦海盗劫掠的商人,还有高呼要在火焰与鲜血中重建新瓦雷利亚的祭司。 韦赛里斯掌权后,他们自称为龙,狂热者更是直接冠以红龙之名。 他们聚集在韦蒙德周围,全力支持埃莉诺拉的每一项举措。 这些人並不是最討人喜欢的伙伴,可诸神偏偏將他们,塞给了坦格利安。 埃莉诺拉穿过另一群宾客,他们的年纪与地位,註定与阴谋诡计无关。 都是些极为年轻的继承人、远亲、或是私生子女……只有他们,还在用最纯粹的心情享受这场庆典。 半穿半裸地在花园迷宫中奔跑寻宝,举杯高歌,为演员们的表演真心喝彩。 某种程度上,达伦尼斯甚至有些羡慕他们。 他们的生活,当真无忧无虑。 也许用不了多久,他们也会被拖进瓦兰提斯这片政治泥潭,可今晚,整个世界都属於他们。 属於这些年轻、富有、无忧无虑的古血。 第53章 盛典(下)宣言 埃莉诺拉咬紧牙关,继续在人群中穿行。 在下一群显贵身旁,站著基石守护者本人。 他正饶有兴致地向几位德高望重的贵族与仪態优雅的夫人,讲解古瓦雷利亚律法的精微之处,话题围绕著继母、叔伯与庶子之间的財產分割细则。 守护者对她报以真诚而热忱的问候,可周围的其他人,却全然是另一副面孔。 就连孩童都能看穿他们勉强堆起的笑容,与言不由衷的溢美之词。 这並不奇怪,对死守传统的古血贵族而言,她本就是一根眼中钉。 她无时无刻不在提醒这些人,如今统治瓦兰提斯的究竟是谁,她的存在,本身就是对他们父辈昔日裁决与权威的公然羞辱。 更何况,她还是一个佩剑的女人。 让埃莉诺拉稍感安心的是,这群被戏称为兔子的人,绝对没胆量发起反抗。 对他们来说,没有什么比失去性命与財富更可怕,因此他们寧可忍受暴君,也不愿赌上一切反抗。 既然如此,不妨就让这些食草动物继续啃食自由堡垒的残草吧,反正他们除了苟且,也做不成任何事。 事实上,韦赛里斯选为第三位共治者的梅尼克斯·雷尼加,本就属於这类人。 他胆小、谨慎,偏爱谈判妥协,却终究从篡位者手中接过了权位,从此与坦格利安家族绑在同一条船上。 这只兔子既然飞不出牢笼,便只能把自己染成红色。 望著眼前形形色色、衣香鬢影的宾客,埃莉诺拉再次確信,韦赛里斯成功將城中几乎所有精英聚集於此,从某种意义上说,已经贏得了他们的默认。 即便这些古血贵族满心不甘,咬牙切齿,在枕间诅咒,他们终究接受了既定事实。 这意味著,他们拥有了巩固地位的时间。 几乎所有人都已到场,贵族男女、瓦雷利亚诸神的祭司、佣兵队长、富商巨贾,以及最顶尖的工匠。 唯独缺席的,只有拉赫洛的信徒。 埃莉诺拉对此並不意外。 她深知,贝內罗与他的狂热门徒从不踏入黑墙之內,对外宣称是认为墙內居民受了诅咒、身心不洁。 可真正的原因要简单得多,贝內罗的神庙是旧瓦兰提斯最具影响力、仅次於权力之殿的第二大神庙,祭司们绝不愿在这里看见竞爭对手,而那些对手,早已在墙外夺走了他们大量的信眾与影响力。 光明之主的僕人被彻底拦在黑墙之外,再加上红袍僧们大多出身卑贱,更让他们毫无改变现状的可能。 但真正让韦赛里斯与支持者忧心的,是大神殿的沉默。 他们曾出手帮助坦格利安夺取权力,以祷言与號召实质上瘫痪了城市卫队。 他们承认了新三巨头,每夜为他祈祷……可也就仅此而已。 无论是贝內罗,还是他那位黑人副手,都不曾主动邀请韦赛里斯前往神庙,也没有回应作为三巨头私人宾客出席庆典的邀约。 他们究竟想要什么? 想达成什么目的? 为这份出手相助,又在等待怎样的回报? 真是可笑,与狂热分子纠缠,迟早要引火烧身。 瓦兰提斯还有一句古老的谚语,想寻找真正的猛虎,就去昔日荣光的遗蹟旁。 那些年迈的老总督,昔日手握重权的人物,对逝去时代的遗物总怀有偏执的迷恋。 果然,在宏伟的贝勒里恩雕像之下,埃莉诺拉找到了数月前还被视为大象派头號对手的猛虎派核心人物。 此刻,他们正围聚在一位身著紫袍的孤高祭司身边,听他枯燥地讲述著瓦雷利亚传奇始祖艾利翁,如何迎娶贝勒里恩之女、一位女神的故事。 这个传说华美动人,却从头到尾都是杜撰。 每个瓦兰提斯人都听过上千遍,可他们依旧聚精会神地聆听第一千零一遍。 日渐衰老、发福、禿顶的男人们,一遍遍沉溺在同一个神话里……也难怪他们的儿女纷纷背离。 那些年轻、有抱负、渴望功名的子弟,全都投奔了韦赛里斯……一个能给他们未来,而非沉湎遥远过去的人。 更何况,这些年轻人早已轻易原谅了三巨头处决那条无牙的老蛇,那位曾自詡猛虎领袖的马拉奎·梅吉尔。 因为诸神已经赐给了他们一个更强大、更优秀的首领。 埃莉诺拉费力地从猛虎派人群中挤出,一路走到喷泉边。 她穿过驯兽师与猛兽表演绝技的场地,绕过杂耍艺人、小丑与舞女,四处皆是欢声笑语,乐声悠扬,一切尽在掌控。 她安排的卫兵隱蔽而警觉,隨时待命。 埃莉诺拉侧身避开一场表演,婉拒了女奴递来的食物,执行任务时,必须保持绝对清醒。 好在这座奇妙的花园绿荫浓密,夏末的燥热被隔绝在外,一切尚可忍受。 她遇见的最后一群人,正在耐著性子应付场面。 商人与大象派总督们,面无表情地听著合唱团的颂歌,而歌词自然全在吹捧他们的新主人。 达伦尼斯清晰地从这些贵族男女的脸上,读出了他们对音乐的厌恶,心中不由得生出一丝快意。 这群失去了两位三巨头、丧失全部权力的人,隨时可能策划卑劣的阴谋,因此今晚,他们只会表现得如同最恭顺的臣民,微笑、大笑、鞠躬、道谢。 可等回到家中,许多人便会急不可耐地密谋反叛,被篡位者的羞辱激得怒火中烧。 却浑然不知,他们的僕人与亲信,早已被她的情人成批收买。 就在此时,庄严的號角声骤然响起。 这是整晚唯一未曾发声的乐器,也是召唤所有宾客前往宫殿正门集合的信號。 得益於埃莉诺拉的周密布置,数百名宾客的转移並未出现大乱子。 仅有几件过於冗长的裙摆被匆忙扯破,无伤大雅。 待所有人就位,乐队立刻全力奏响乐章。 就在这一刻,他们登场了。 坦格利安兄妹。 韦赛里斯与丹妮莉丝。 两人身著瓦兰提斯最时兴的礼服,手牵著手,宛如从真龙画卷中走出的身影。 身后跟著自封为雷恩的旗手,高举坦格利安家族的红龙旗帜,两名健壮的奴隶,则抬著一只珍贵无比的箱子。 埃莉诺拉甚至不由自主地驻足片刻,欣赏她的指挥官。 可韦赛里斯开口的第一句话,便立刻將她拉回现实。 “瓦兰提斯的自由民们!我的血亲与同族兄弟们!” 韦赛里斯的声音洪亮有力,即便维斯特洛听不见,墙外也必定清晰可闻。 “我很高兴,你们今日应我之邀齐聚於此。” “在这个值得铭记的夜晚,在这个夏末將尽的夜晚,我们共同庆祝瓦兰提斯歷史的新篇章……伟大长女之城的新纪元!” 这篇演讲稿,埃莉诺拉早已听过。 对此,韦赛里斯曾特意徵求过她的意见。 因此此刻,她可以专心观察四周,审视新三巨头口中的话语所带来的效果。 龙党支持者满意地点头,肥胖的大象派贵族面色阴沉,兔子派的夫人们掛著客套的微笑…… 没有人会愚蠢到拔刀相向,或是做出任何鲁莽之举。 “瓦兰提斯击退了来自东方的野蛮游牧民。” “我们,作为自由堡垒的直系后裔,自科霍尔战役之后,首次在野战中击败了眾卡奥之首!” “不仅如此,我们隨后伸张正义,严惩了谋害前城市守护者的凶手。” “正义,已然得到伸张!” “但我们今日所庆祝的,远不止於此。” 三巨头韦赛里斯抬手示意,奴隶缓缓打开箱子。 “今天,我们庆祝一份全新的希望,一份將引领这座伟大城市走向未来的希望!” 无人看见高台上的奴隶取出第一枚化石。 可当韦赛里斯將一枚黑色龙蛋高高举过头顶时,全场数百人同时倒吸了一口冷气。 下一瞬间,真正的骚动爆发了。 乐师、奴隶、自由民全部都停下动作,惊嘆、嫉妒、狂喜、咒骂、不信、怀疑的声响混杂在一起。 震耳欲聋。 当丹妮莉丝捧起绿色龙蛋,喧囂声更上一层。 当韦赛里斯举起白色龙蛋,埃莉诺拉几乎觉得自己的耳朵要被轰鸣声震聋。 “三枚龙蛋。” 韦赛里斯竭力压过人群的喧譁。 “是我在卓戈的营地中寻获的。” “那个骯脏的游牧民,亲手將自由堡垒最珍贵的遗產送到了我们手中!” “这难道不是证明,我们是诸神选中的子民吗?” “我们瓦雷利亚人,再次握住了通往昔日伟大的钥匙!” “这是活的钥匙……龙蛋內部有火焰在燃烧,有心臟在搏动。” “我们距离重现荣光,只有一步之遥!” 埃莉诺拉心中清楚,即便百般遮掩,坦格利安家族最大的秘密也几乎难以守住。 城中关於龙蛋的传闻、耳语、窥探的目光实在太多,就连征服者伊耿后裔的新宫殿里,也不乏窃窃私语。 正因如此,韦赛里斯决定主动向全世界宣告龙蛋的存在,並且以他自己的方式。 但真正关键的,是他接下来的话。 等到人群稍稍平息,韦赛里斯再次开口,声音响彻全场。 “我还要向全世界宣告一项决定。” “我,韦赛里斯·坦格利安三世,瓦兰提斯三巨头,七大王国合法继承人,在此起誓: 任何能够唤醒这些龙蛋的人,无论男女,无论巫师还是学者,无论祭司还是流浪汉,都將成为我第一挚友! 来吧,有能之士! 帮助我们让巨龙归来,你將永远衣食无忧,权位加身,再无任何匱乏!” 人群爆发出狂喜的欢呼,那声响,恐怕连远在维斯特洛的君临都能听见。 而那里,正是韦赛里斯註定要重返的故土。 第54章 国王万岁(一)残躯 艾德·史塔克公爵站在廊台之上,望著他的国王进行军事训练。 劳勃曾邀他一同活动筋骨,重温年少时的快意时光……可艾德腿上的旧伤迟迟未愈,身体早已不堪如此折腾。 他只能让老友失望,而这份懊恼,也始终縈绕在国王心头。 “塞尔弥,你倒是用力打啊!” 国王的咆哮响彻校场,红堡里最不起眼的洗衣妇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你干嘛像怜惜新婚之夜的小姑娘似的,对我手下留情?!” 在他这位朋友看来,老爵士分明是在刻意放水。 可下一击,便结结实实砸在劳勃肩头。 剧痛瞬间攫住了国王,巴利斯坦爵士顺势轻描淡写地缴了他的械。 “啊!真他妈,打得好。”劳勃不得不承认这个刺眼的事实。 “多谢陛下夸奖。”巴利斯坦语气冰冷,礼数却无可挑剔。 国王的脸涨得通红,像一颗煮透的甜菜。 而御林铁卫队长,这位远比他年长的老人,神情纹丝不动。 老人仿佛与长剑融为一体,剑锋不过是他手臂的自然延伸。 反观韦赛里斯·坦格利安,远比劳勃年轻,身经百战,传闻还亲手斩杀了多斯拉克卡奥。 按瓦里斯的说法,狭海对岸早已將这位龙爪团王子奉为绝世剑士…… 艾德强行驱散这个不合时宜的念头,可阴云,已经落在了心上。 劳勃目光一扫,锁定了那位金髮侍从。 又是王后的表亲,靠著裙带关係在京城谋得差事,好像叫蓝赛尔。 艾德曾试图记住这些人的名字与面孔,可堆积如山的事务生生掐灭了这份心思,他实在顾不过来。 “蓝赛尔!”国王怒吼,总算找到了发泄怒火的对象。 “在,陛下?” “快,去拿真傢伙!今天就到此为止,这些跟你一样钝的破铜烂铁,我受够了!” 国王用不容置喙的口气下令,鄙夷地丟开练习剑,又看向另一个兰尼斯特。 这个他甚至不屑於叫名字。 “你!” “是?”那少年比蓝赛尔更年轻,一眼便能看出是西境人,名叫提瑞克。 “拿水来!要加柠檬的!”说完,国王才转向老卫士,“多谢您,巴利斯坦爵士,您就该这样出手,战场上可没人会留情……” 可转瞬之间,劳勃便原形毕露。 粗鲁的腔调再次浮现,刚刚的敬意荡然无存。 “弒君者!” 詹姆应声上前,沉默地垂下金色的头颅。 “你来陪我练,用真剑,见血为止!” “劳勃!”艾德忍不住出声阻止,“要不还是算了吧?你已经累了,而詹姆爵士今日还没动过剑呢。” “哦,你儘管放心,史塔克公爵。”詹姆开口,怒火几乎不加掩饰,“这不难办,您不是最清楚吗?” “那你就给我好好办,兰尼斯特,跟我对练的时候!不准威胁你国王的国王之手!” 当年,劳勃正是用这口气,率领大军对抗兵力占优的雷加。 如今,他却在向自己的护卫发脾气。 “听明白了吗?” “当然,陛下。”即便面对国王,詹姆的语气依旧带著讥讽,“陛下想何时开始?” “等你那该死的表亲把东西拿来!”说著,劳勃一屁股坐在不知谁殷勤递上的椅子上,“等我……稍微……喘口气。很快,很快。” 劳勃確实在努力,拼命振作起来。 整整一个月,他没沾过一滴酒,无论多难受,都只喝柠檬水。 不再有宴会,不再举行比武大会,劳勃·拜拉席恩一心备战。 每一天,国王都在训练,对手要么是巴利斯坦·塞尔弥爵士,要么是弒君者,要么两人一起上。 可他每一天的训练,都在暴露自己的衰败。 老骑士和兰尼斯特没给国王留任何情面,老友状態的下滑,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多年的酗酒和放纵,不可能毫无代价。 人总是失去状態容易,找回状態难。 训练越久,国王的心情就越糟。 就好像坏消息还不够多似的! 而国王,的確有暴怒的理由。 渡鸦飞入都城,黑色的翅膀带来了黑色的消息。 整个远征计划,还没有开始就已经濒临流產。 第一只信使自奔流城归来,艾德慕·徒利承诺,等他与兰尼斯特家的爭端了结,便率兵前来。 莱莎·艾林夫人以她儿子体弱多病为由,只肯派一名亲信前来。 马泰尔家族则长篇大论地哭诉他们的亲王病重,对出兵的事情只字不提。 唯有艾德的儿子罗柏,以及意外爽快的梅斯·提利尔公爵,给出了明確回应。 再加上蓝礼公爵,真正愿意立刻响应號召加入国王麾下的,实际上只有三个王国,以及都城周边的大小领主与城镇。 凭藉这点力量,要发动一场跨海远征,说得客气些,是绝无可能。 这一点,连劳勃自己都清楚。 也正因为清楚,他才愈发狂躁。 甚至还有些人,连一个字都不曾回復君临。 铁群岛、西境……还有龙石岛,全都保持著诡异而危险的沉默。 对一只训练有素的渡鸦而言,首都与坦格利安古老城堡之间的距离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派席尔的乌鸦个个都是上好的,健壮有力。 按理说,史坦尼斯大人的回信本该最早抵达,可远在阳戟城的道朗·马泰尔都有了回音,国王的亲弟弟却始终沉默。 第一只鸟没回来。 然后派了第二只,依旧石沉大海。 更令人不安的,是泰温·兰尼斯特那坟墓般的沉默。 国王的岳父率领大军驻扎在河间地边境,对君临的徵召置若罔闻…… 反而在焚烧劫掠徒利家封臣的村庄。 虽然还没有公开宣战,河间地领主也尚未迎战泰温,可那堆乾柴,已经燃起了火星。 “艾德!”国王的声音將他从沉重的思绪中拽回,“还没决定?跟我一起,和弒君者过两招?” “我很乐意为您效劳……”兰尼斯特的话里,威胁意味十足。 “不行,陛下。”北境人儘可能客气地回答。 艾德可不想拖著伤腿,再与詹姆爵士真刀真枪地拼命。 “啊,这算什么,艾德?战场上谁管你腿疼不疼?那儿可没人听你的解释!” 当距离都城不过一周路程的地方,都有人在烧杀抢掠时,还谈什么远征海外与坦格利安开战? 当几个大领主胆敢以傲慢的沉默回应国王,而另一些则挖空心思推諉躲避时? 从这般明目张胆的违抗,到背叛,只有一步之遥。 背叛,这个词骯脏、可怕、卑劣。 然而,不能简单只用这一个词,来解释所有的沉默。 泰温·兰尼斯特公爵,早已用三笔鲜血,永远斩断了家族与坦格利安和解的可能。 雷加孩子的血,还有瑟曦婚床上的血。 史坦尼斯那不可动摇的固执,以及他守军的忠诚,当年阻止了提利尔驰援雷加王子,让王子在决战中失去四倍於叛军的优势。 这些人的沉默,多半是因为被劳勃伤透了心,他们同样不可能与三世韦赛里斯达成任何妥协。 可马泰尔家族,他们直接拒绝派遣一兵一卒; 还有葛雷乔伊家族,甚至不屑於给君主一句答覆…… 第55章 国王万岁(二)暗影 午餐时,劳勃向老友道出了他的计划,打算如何收拾这出乎拜拉席恩意料的顽抗。 艾德必须在今夜亲自前往龙石岛。 以国王之手的身份,带著应有的仪仗、適度的扈从,以及劳勃的私人旗帜。 他要弄明白三件事。 史坦尼斯为何沉默; 当初为何擅自离开君临; 又凭什么带走了几乎整支王家舰队。 当然,艾德必须把这位出逃的海政大臣带回都城。 劳勃也咬牙承认了,再这个夏天,他確实不该一味嘲讽自己的这个弟弟,那个在要命的夜晚,放走了韦赛里斯的弟弟。 如今,他派老友去收拾这场由爭吵、猜忌与羞辱搅而成的烂摊子。 艾德被授权,以君主与兄长的名义进行道歉,保证史坦尼斯及其家人绝对安全,甚至可以许诺新的荣誉。 国王还算明智,心中做出了正確的决断,明白此刻对待这些早已经与坦格利安势不两立的人,必须温和。 艾德答应了。 而且,他去找史坦尼斯,还有另一重目的,一桩与已故的琼恩·艾林有关的隱秘。 这位北境人生性固执,绝不相信史坦尼斯的失踪与国王之手的暴毙,仅仅是一个巧合。 在见过詹德利之后,这份坚定的信念,已经如同绝境长城。 艾林与拜拉席恩家的老二之间,一定藏著一件共同的秘密。 而国王的这位弟弟,无法、不敢,也不愿独自继续下去。 毫无疑问,那是一场阴谋。 心胸狭隘之辈,或许会以为那是一场针对王室的诡计。 可艾德太了解他的第二位父亲,也太了解史坦尼斯大人。 当年在兄弟与国王之间,他选择的是兄弟。 不,他们的目標,绝不是劳勃。 但阴谋,確確实实存在。 而如今,唯一一个能揭开这个秘密的活人,正在黑水湾的对岸,等待著艾德。 航程不过一日。 待到今夜此时,他便能得到答案。 当然,前提是他能够说服史坦尼斯开口,將一切都说出来。 不过,这位海政大臣应该也明白,琼恩·艾林对这位北境人意味著什么。 他会明白,如果这世上还有人一心要查明真相,那一定是艾德·史塔克。 他也会明白,如果还有人真心想要保护劳勃,那也依然是他。 这时,蓝赛尔与那位艾德叫不上名字的表弟,终於完成了任务。 国王一口气灌下一整罐水,將多余的吐在校场上,又要了一份。 对那位年长的侍从,他另有吩咐。 “等我下令,”劳勃道,“你,蓝赛尔,帮我披甲。 这次是真打,异鬼才管你们那些规矩!” 劳勃打算等老友与弟弟返回君临后,再亲自领兵前往河间地,把都城交给他们照看。 兰尼斯特与徒利之间的战火,必须由君主亲自出面扑灭。 瓦里斯与贝里席都向国王之手保证,只要双胞胎与瑟曦的孩子们在他看管之下,泰温公爵便不敢轻举妄动。 可如此骄傲的一个人,只会与自己的女婿谈判。 而凯岩城的黄金与兵力,正是王室此刻最急需的。 这样的盟友,绝不能在远征开始前失去。 对於这一点,贝里席大人在昨日的御前会议上,说得再清楚不过。 没有西境的金矿与財富,战爭经费连想都不要想。 可聚集在王座周围的兰尼斯特,已经多得远超史塔克的意愿。 王室的侍从、王室的护卫,还有王后本人…… 艾德的目光,不由自主落在蓝赛尔身上。 这少年还如此年轻,远远望去,竟与乔佛里王子惊人地相似……神情、发色、姿態,无一不像。 北境人的视线又移向詹姆爵士,对方恰好也转向国王之手。 那份相似,此刻愈发刺眼,愈发惊心。 詹姆与乔佛里发色完全一致,眼中闪著同样的光。 这孩子將来,必定会像他亲舅舅一样高大强壮。 不过,这也算不上奇怪。 想想那个未来的铁匠詹德利,那孩子同样健壮结实,像极了他的父亲,那个曾与王储共享一位情妇的学徒。 可詹德利的头髮、眼睛、鼻子,一切的一切,都更像国王本人,而非他那些婚生子女。 还有小芭拉,也带著同样的特徵,如同劳勃流落在谷地的第一个女儿。 但这什么也证明不了。 罗柏与珊莎也处处像凯特,尤其是珊莎,简直就是活生生的徒利。 还有布兰与瑞肯…… “巴利斯坦爵士。”国王这时开口,“我儿子最近练得如何?” 艾德竖起耳朵。 “並不是好消息,陛下。” 岁月与昔日的功绩,让塞尔弥既贏得劳勃的尊重,也敢於直言,“乔佛里王子表现极差。 时而像一阵失控的旋风,急於冒进,时而又临阵退缩。 只要被剑实实在在击中一次,他便扔掉武器,开口威胁。” “混帐小子!”劳勃怒火再起,“竟敢威胁无畏的巴利斯坦!你如何回他?” “我摆好架势,命令王子捡起武器。” “他听吗?”艾德插嘴说了一句。 “有时听,大人。”诚实的巴利斯坦承认,“但更多时候,他跑去找他母亲。” “七层地狱与所有恶魔!今晚我就好好教训这小兔崽子…… 巴利斯坦爵士,我准许你揍他,要是这混蛋再敢半途逃跑——” 这段简短的对话,再次將艾德拖入阴鬱的思绪。 他妻子的义弟,小指头,近来一再提醒艾德,多留意乔佛里的性情与脾气。 和往常一样,贝里席什么也不挑明,什么也不解释,只让他自己去琢磨。 但这一次,他没有琢磨太久。 艾德清楚记得,劳勃年轻时的模样。 仿佛风暴本身都追隨著他。 年轻的拜拉席恩身上,满是生命与力量,热情而率性,强大而宽容,快活而无忧。 他能如此自然地,將从东境守护到最低贱洗衣妇的所有人,都吸引到身边…… 可他这位名正言顺的长子,却半点也没有继承这些。 他会被小小的艾莉亚缴去武器,会逼得无辜的孩童走向死刑,懦弱与残忍在他身上交织。 那是世间最令人作呕的组合,与疯王伊里斯晚年的模样,如出一辙。 乔佛里的玩笑永远带著恶意,他的话语句句伤人,红堡里的僕役,没有一个人能说出他半句好话。 这世上,似乎唯有他的生母,才会毫无保留地爱他。 而他那目中无人的傲慢,更像是属於凯岩城兰尼斯特的烙印,而非劳勃·拜拉席恩的儿子与继承人该有的模样。 还有那句该死的遗言,如同烙印般刻在心头…… 琼恩·艾林难道是疯了吗?他最后说的话,实在、实在太过诡异! 无论派席尔如何辩解,史塔克公爵听过太多垂死者的话语,有些声音,早已永远铭刻在他心底。 威廉·达斯汀伯爵临终念著他的芭芭蕾,马克·莱斯威尔爵士呼唤著圣母,马丁·卡塞尔咒骂著新旧诸神,亚瑟·戴恩爵士请求他將圣剑归还星坠城…… 还有莱安娜,她让他立下了那个誓言。 可这些在痛苦中垂死的人,没有一个说过空洞无意义的胡话! 琼恩·艾林究竟知道了什么,竟招致杀身之祸? 又是什么秘密,让史坦尼斯大人不惜带著整支舰队,逃离君临? 这该死的南方,这该死的、层层缠绕的秘密…… 第56章 国王万岁(三)红堡落日 朋友的吼声,再次將艾德从沉思中拽回。 劳勃终於解渴,气息也平復下来,是时候继续这场操练了。 “那么……”劳勃挣扎著从椅子上站起,“蓝赛尔!披甲。你,弒君者,准备。” “时刻准备著,陛下。” “呵,我怎么忘了。”拜拉席恩冷哼一声,“你杀起戴王冠的人,倒是很在行。” 卫士只是沉默,掛著一抹虚偽的笑。 “但今天你给我忍著,只是比试,爵士,见血为止,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詹姆重复道,脸上掛著那种艾德只在七大王国储君身上见过的笑容。 在他这里,那笑容,从来预示著不祥。 劳勃那身传奇盔甲,他早已穿不进去,只能让铁匠重新打造,为了赶工,还得多付那帮傢伙不少钱…… 也正是那次,艾德好好看清了詹德利,甚至邀请这个他已不再怀疑出身的年轻人,加入自己的卫队。 小伙子说,他得先做完自己的盔甲,完工之后,一定前来报到。 “蓝赛尔!你这该下地狱被恶魔灼烧的废物……” 劳勃骂出了所有能想到的脏话,礼仪与体面,从来都与他格格不入。 王后的亲戚,从来得不到他半分尊重。 但万事总有尽头,即便最漫长的冬天也会结束。 蓝赛尔总算勉勉强强,给国王披好了盔甲。 全副武装的君主,与这个手上沾著他前任鲜血的男人,开始了对决。 这一刻,艾德再次亲眼见识到,泰温·兰尼斯特的儿子,身手究竟有多可怕。 詹姆爵士轻鬆自如地闪避著劳勃的猛攻,巧妙利用对手的每一处弱点,甚至將他的优势也化为劣势。 劳勃想打出致命一击? 兰尼斯特便侧身避开。 劳勃想猛衝突进? 兰尼斯特便劈向他的下盘,打乱节奏,静待时机。 拜拉席恩的怒火,在这个正值体能巔峰的对手面前,毫无用处。 劳勃的剑,顶多碰到卫士盔甲两下,而兰尼斯特击中国王,却像红日从红堡东方升起一般规律。 这场比试的胜者,无论艾德多么不愿承认,理所当然是弒君者。 可詹姆並不著急。 他仿佛在戏弄国王,根本不打算给出致命一击。 那本可以立刻结束这场拖沓又可悲的表演,要持续推进。 而反过来,詹姆专挑劳勃盔甲的关节与薄弱处下手,一心要让君主受尽苦头。 艾德在一旁看得一清二楚,这兰尼斯特,是在报復先前的羞辱,用淤青、撞伤、擦伤与划痕,偿还那些话语中的侮辱。 这场狮与鹿的角力,持续了七分多钟。 直到詹姆爵士终於出手,以他自己的方式结束一切。 一记足以媲美年轻时国王本人的重击,弒君者击飞了劳勃右手的长剑,然后脚尖一挑,將剑踢给了他的亲戚蓝赛尔,隨即把自己的剑锋,抵在了君主面前。 “您死了,陛下。”巴利斯坦爵士平静陈述事实,“收剑,詹姆。” 蓝赛尔服从了队长的命令,动作极快……可嘴角的神情,却完全不对劲。 那神情,和乔佛里被禁止做某事时的模样,如出一辙。 “够了,停下。”劳勃喘著粗气,摘下头盔狠狠扔在一旁,“行了,弒君者。 呃……还好,你这混蛋,是站在我这边的。” 那人明明是在嘲弄君主,却依旧行了合乎礼仪的礼。 拜拉席恩却无心计较,他本就很少留意这些细节,此刻满心只想休息。 巴利斯坦吩咐蓝赛尔照看国王,自己则与詹姆復盘刚才的比试。 即便站在廊台之上,艾德也能听见老人给自己的誓言兄弟提点建议,为这位胜者指出不足。 兰尼斯特没有爭辩,只是点头称是。 难道这一家人,除了暴力与强势,也会懂得尊重? 还是说,他刚痛揍完劳勃,心情正好,不愿破坏? 史塔克公爵的目光,转向国王与他的侍从。 那少年围著国王打转,想儘快帮劳勃卸下这身沉重的负担。 从前,他的朋友战后总会说笑打闹,如今,他连骂王后表弟的力气都没有。 只是粗重地喘息,无力地站在校场中央,拼命平復呼吸。 情况很糟……但比一个月前要强。 那时国王只能练上几分钟,但愿等军队集结完毕,劳勃真能恢復状態。 兰尼斯特动手帮忙卸甲,动作却像个笨拙的侍从,越帮越乱。 但不管怎样,盔甲总算一件件卸到地上,国王身上只剩下铁靴。 可王后的表弟,却不知为何迟迟不动手脱靴。 那年轻人像根木桩钉在校场中央,停下了手中的活,只是死死盯著君主。 艾德看不见侍从的脸,却能从劳勃的神情里,清晰读出震惊与厌恶。 “你他妈干一半停什么?”疲惫让劳勃无法大喊,可骂人还有力气, “活儿要等战士自己干完?他还有比给老酒鬼脱衣服更重要的事。” 就在这一刻,一切坠入了七层地狱。 蓝赛尔没有回答君主的问题。 相反,他出人意料地迅速弯腰,捡起了那把被詹姆爵士击飞、一直躺在尘土里的长剑。 少年对周遭一切充耳不闻,握紧长剑,转向劳勃。 仅仅一击,却精准无比—— 战场上的精钢利刃,刺穿白色外衣,也刺穿了劳勃的血肉。 蓝赛尔將剑刺得极深,深到足以,伤及內臟。 艾德已经记不清自己是如何衝到校场之上的。 他眼中只剩下劳勃脸上那惊愕到极致的神情,国王难以置信地盯著刺入自己腹部的长剑,用尽最后力气一拳砸在蓝赛尔脸上,將那少年打飞出数码远,重重摔在地上,仰面朝天。 而劳勃,在硬撑著站立几秒后,也轰然倒地。 艾德如同一阵狂风从廊台衝下,不过瞬息之间便奔到了场中。 腿上的旧伤传来钻心的疼,仿佛要裂开一般,可此刻,他早已浑然不觉。 校场的地面上,躺著奄奄一息的国王……他的朋友,他的劳勃。 史塔克公爵不顾一切地扑到他身边,无暇顾及已经被巴利斯坦与詹姆死死按住的蓝赛尔,也听不见周围僕人们惊恐的哭喊。 “这下……”劳勃拼尽最后一丝气息,艰难开口,“这下完了……见鬼……真他妈……丟人。” “嘘,陛下。”艾德开口,拼命想要无视眼前血淋淋的事实,不去想那註定降临的结局,“我已经派人去找派席尔了,他马上就到……” “放开我,詹姆!”远处传来歇斯底里的叫喊,“这算什么?巴利斯坦爵士……” “让他见鬼去吧……还有这一切……”国王发出一声悽厉的呻吟,“艾德,我任命你为乔佛里的摄政王,保护好我的孩子……还有这……这七个王国。记住我跟你说过的,关於那条龙崽子的话。” “我没杀他!这是胡说!我……杀了国王?!不!” “答应我,艾德。”两人对那个杀人侍从的狂喊充耳不闻,“你会保护好我的孩子们。” “是的,陛下……是的,劳勃。” 话音刚落,国王的脸上竟奇蹟般地露出一抹微笑……那是最后一次。 隨即,他的双眼永远闭上了。 艾德·史塔克公爵,在並不算漫长的一生中,第二次承受了这般撕心裂肺的丧亲之痛。 又一个珍贵、至亲的人死在他的怀中,又一副沉重的担子,硬生生压在了他的肩上。 而艾德,再一次,对垂死之人无能为力。 再一次。 之后的一切,都沦为一场混沌的噩梦。 史塔克公爵只记得其中最可怖的碎片,巴利斯坦与詹姆如何將凶手押入地牢,那少年如何疯狂哭喊自己无辜。 派席尔大学士如何用颤抖苍老的声音,宣告国王的死讯。 当然,还有瑟曦·兰尼斯特,如何要求立刻召开御前会议。 艾德拖著残破的身躯前往大殿,却目睹了另一出闹剧。 王后要求即刻为她的儿子加冕,承认她全权摄政,並立刻停止所有东征准备。 她再大殿上宣称,河间地已然战火四起,再无必要为一个死人的妄想耗费心力。 当艾德宣读劳勃的临终遗愿时,却遭到了所有人的反对。 巴利斯坦爵士也证实自己亲耳听到国王的嘱託,可守在王后身边的詹姆爵士,却出言矢口否认,信誓旦旦地向御前会议保证,劳勃从未提过摄政一事。 证词相互矛盾,这恰好让瑟曦得以一意孤行。 她对行凶的侍从只字不提,对正在三叉戟河流域烧杀抢掠的父亲,没有半句谴责。 她口中只有一个要求。 加冕,越快越好。 艾德、蓝礼公爵与巴利斯坦爵士三人竭力劝说,恳请她稍作等待,以王室礼仪安葬国王。 可瑟曦充耳不闻。 唯有仓促的加冕,能平息这个连亡夫葬礼都不屑一顾的女人。 她只丟下几句空洞的託词,表明会彻查此事,保证公正调查。 可她说话的语气,让艾德瞬间明白,这一切不过是虚偽的谎言。 蓝赛尔死定了,这一点他確信无疑。 十几位目击者亲眼看见他冷静、蓄意地刺杀国王,任何辩解与身份,都救不了他。 对於这种罪行,律法只有一种惩罚。 可即便最公正的报復、最解气的復仇,也填不满心中被悲伤撕裂的空洞。 又一个空洞。 此刻,艾德坐在首相塔的房间里,能听见贝勒大圣堂的丧钟阵阵,却无心去听。 腿伤愈发严重,白日里的惨剧彻底击垮了他。 他失去了最好、最亲的朋友,再一次无助地目睹悲剧发生。 更可怕的是,这场杀戮来得毫无缘由。 艾德清楚莱安娜的死因,可究竟是什么,驱使蓝赛尔·兰尼斯特做出这般疯狂之举? 光天化日,眾目睽睽,在两位顶尖御林铁卫面前,公然刺杀国王? 他与瑟曦之间毫无感情,这一点他在北境时便已经看得明白。 可又是什么,让瑟曦如此明目张胆地蔑视礼法、蔑视丧葬? 为何弒君者要公然撒谎,还假惺惺地呼唤诸神? 为何劳勃的剑,会离凶手如此之近…… 唯一能让艾德稍感慰藉的……如果这能算作慰藉的话,是瑟曦宣称,新国王需要新的御前会议。 这意味著,他和女儿们终於可以回家了。 离开这里,离开这个夺走无数好人性命、碾碎一切正义的南方。 在这悲慟时刻,史塔克已经无力思考其他任何事情。 他要的酒原封不动地摆在一旁,混乱的思绪,却一直飘向无边的阴影。 房门被推开,新任卫队长托马德走了进来。 “大人,我……”托马德刚要开口。 “我说过,不要打扰我。”艾德毫不掩饰烦躁,厉声呵斥。 “史坦尼斯大人派来的人。”胖汤姆立刻语速极快地回道,“说是十万火急,而且……” “让他进来。” 史坦尼斯……此刻他本应正驶向龙石岛,没想到,这位隱居的领主,竟先一步派人来了。 “他说,只跟您一个人谈,大人。” “那就让他进来,然后你出去!” 跟在托马德身后的,是一个身著黑斗篷、全身裹得严严实实的瘦削男子。 卫兵一离开,那人便摘下兜帽,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的平民面孔,栗色的头髮已开始花白。 一看便是个果决、老练、惯於承受苦难的人。 “你……?” “戴佛斯……戴佛斯·席渥斯爵士。”那人轻声纠正。 艾德听过这个人。 一个曾经的走私贩,在劳勃的弟弟濒临饿死时救了他,因而被收为骑士。 甚至有传言说,洋葱骑士比史坦尼斯的封臣、甚至他的妻子,更得信任。 “你可不像一位寻常使者,戴佛斯爵士。” “我是偷渡进来的。”那人坦然承认,“史坦尼斯国王在红堡,还有几位朋友。” “我们的国王,是乔佛里·拜拉席恩……” 艾德已经没力气,也没心思去抗议或惊讶了。 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觉得的。 “史坦尼斯才是真正的国王,乔佛里根本不是拜拉席恩,您看看吧,首相大人。” 席渥斯说著,將一卷羊皮纸递到史塔克面前,“我知道逝者对您有多重要,但我们必须为活著的人著想。” 纸上的封印,的確属於龙石岛的史坦尼斯大人……或者说,史坦尼斯国王。 见鬼……在这该死的南方,连让人安静哀悼片刻的时间都不给! “我一听到钟声,就知道我来晚了,无论我赶得多急。”戴佛斯低声道,“他们已经打出了第一击,但您有能力,阻止他们打出第二击。” “你在说什么?” “您看看吧,首相大人,我主君写得,比我说得清楚。”不速之客微微点头,“我不擅长言辞,但您有任何不解,我都可以解释。” 怀著沉重而宿命般的心情,艾德·史塔克公爵缓缓展开了那捲羊皮纸。 第57章 凯岩母狮:瑟曦·兰尼斯特 摄政王后放下手中的羊皮纸,上面是她亲笔写下的严苛文辞。 致各路守护、公爵与封臣的諭令。 要求他们即刻前往君临,向乔佛里一世国王宣誓效忠,並罗列了违抗者將面临的一切惩罚。 如此重要的信函,她绝不可能託付给懦弱无能的派席尔。 唯有凯岩城的母狮,唯有老狮子的亲生女儿,才能写出这般字字精准、锋芒毕露的语句。 大学士与他的助手,只需照抄她的文字,再將渡鸦派往全国各地即可。 只可惜,无法隨渡鸦一同送去一名歌手。 不过,单是兰尼斯特这一落款,便足以让所有人想起那首耳熟能详的歌谣。 再通读了一遍措辞,瑟曦对自己今夜的成果十分满意。 现在,可以让他进来了。 “让詹姆爵士进来。”她对门外的奥克赫特吩咐。 这名骑士还算可用,但也仅此而已。 还得儘快物色一个更加可靠的人选…… 若是在往日,她的孪生兄弟本可隨意出入。 可如今,她不得不遵守那些强加於身的礼节,儘管这些礼节,不过是羊群定下的规矩。 若依她的性子,红堡本该为酒鬼劳勃的死、为小乔佛里一世的登基,大肆庆祝整整一周。 可此刻,高傲的母狮却不得不为那个她憎恨了一辈子的蠢货,披上丧服。 她不自觉地凝视著走进来的骑士。 高大挺拔,白色鎧甲与披风在他身上无可挑剔,唇边掛著志得意满的笑意,英俊的面容带著她再熟悉不过的亲昵…… 瑟曦小腹之下,再次涌起那阵熟悉而甜美的燥热。 她恨不得立刻吻上自己的情人,径直將他带往那张终於只属於她一人的床榻。 然而,摄政王及时克制住了自己。 无论她的孪生兄弟多么英俊、多么善战、多么可靠,这位御林铁卫从来算不上多么睿智。 他和所有这类男人都一样,要么用剑思考,要么用下半身思考。 詹姆是乔佛里的利剑,是他们儿子不可或缺的臂膀。 可谋划与统治,必须由她,也只能由她一人担当。 不过好在,她早就已经准备好扮演这个角色。 “你去了太久。”她毫不掩饰自己的不满,“太久了。” “你也知道,巡查所有城门是件烦人的差事,我可不能把这活儿交给斯林特那个蠢货。我只好亲自巡视全城,跟十几个自称卫队长的武装白痴谈了话。”兄弟兼情人满不在乎地回答,“还有,没人见过那个小史塔克,无论卫兵还是红堡守卫都没有。看来那只母狼,是躲进跳蚤窝的哪个角落里消失了。” “她是活该。”与詹姆独处时,瑟曦可以彻底的卸下偽装,装了一整天,她早已经疲惫不堪,“那婊子带著她的野兽袭击了乔佛里!我那可怜、遍体鳞伤的孩子,把一切都告诉了我,但愿她的骨头被哪个小偷嚼碎吞掉。” 詹姆对她的咒骂充耳不闻,自顾自说著,“更糟的是,城里找不到蓝礼和小提利尔,金袍子搜遍了他们知道的所有藏身之处,可那两人和他们的人马全都不见了。” 瑟曦冷哼一声,“那对甜蜜的搭档去哪了?躲到城外互相抹脖子庆祝去了吗?” “恐怕他们另有打算。”骑士耸耸肩,“瓦里斯得到消息,有人在玫瑰大道上见过打著拜拉席恩与提利尔家旗帜的武装队伍。” “你不用怕,什么都不用怕,包括那些玫瑰。”说著,瑟曦將羊皮纸递给这位孪生兄弟,“那对情人隨便躲到哪里都好,可他们躲不开这封信,他们必须来这儿,向我们的儿子下跪,否则就会被宣布为叛徒,你清楚我们兰尼斯特是怎么对付叛徒的,有债必偿……” 詹姆刚一开始打开羊皮纸,脸上就露出了不悦的神色。 瑟曦心底冷笑。 呵,每当宣告自己的权力与权利时,男人们总是这副德行。 现在,他们必须慢慢习惯,在乔佛里成年之前,是她在统治成千上万心怀不满的粗野男人。 刚才真是险些功亏一簣,那一役,真是险之又险! 史塔克,那只固执的北方公羊,竟妄想自己成为摄政王。 那些人当场就让他明白了谁才是主人,而他似乎也打算夹著狼尾巴滚回老家。 这本该皆大欢喜! 可偏偏……偏偏! 国王死后第二天一早,贝里席大人便来见她,稟报说国王之手委託他收买城防司令的军官。 小指头无需多言,王后就立刻明白了背后隱藏的手段。 那群阴谋家寻找刀剑是为了什么? 財政大臣確实给了斯林特和他的手下想要的金幣……只是,在关键时刻,他们选择站在她与乔佛里这边。 且看那个北方混蛋在铁王座大殿上都喊了些什么! 指控他们乱伦、篡位、弒君! 如今,艾德·史塔克正被关在梅葛楼黑暗的地牢里,等待命运审判,而且,他的手下早已尽数被杀。 这是给所有敌视她家、敌视她与父亲共同梦想的王朝之人,一个血淋淋的教训…… 只是,王后至今仍未弄明白,究竟是谁唆使史塔克做出这胸举动。 那头北方孤狼怎么会突然发难,还做得如此拙劣? 他自己绝不可能猜到她与詹姆的秘密…… 史坦尼斯! 那条躲在暗处的毒蛇! 他就是这一切的幕后黑手! 是他想借史塔克之手登上王位,是他与史塔克公爵达成了交易。 但这都无所谓了。 瑟曦已经挫败了龙石岛公爵的图谋,而且很快,很快,他就会葬身於那片冒烟的岩石之间,或是沉入黑水湾的水底。 她现在还没想好哪一种更解气。 但……兰尼斯特,有债必偿。 “写得太刻薄了。”御林铁卫將羊皮纸还给王后,“很多人会把这看作挑衅,而且你完全忘了,那个多恩佬患有痛风,等他赶来,我们都老死了。” 瑟曦差点忍不住一巴掌扇过去。 为什么亲兄弟非要处处跟她抬槓? 她父亲做决定时,可从来没人敢吭一声! “刻薄又如何,本就该如此。”王后努力模仿著父亲威严的语调,或许这样,他才会明白如何顺从,“狮子,就是要让羊群恐惧,不管它们有病没病。” “姐姐,別忘了,你我同根。”詹姆再次反驳道,“我跟你听过同样的教诲。” “你是听了,可根本没听进去!你从小就是这副德行。”瑟曦冷哼一声,將羊皮纸收好,“你最好说说,蓝赛尔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没查到多少。”詹姆坦率承认。 瑟曦的脸上立刻露出不悦神色。 劳勃的死……她和詹姆早就想摆脱这个碍手碍脚、毁了他们秘密情事的酒鬼。 年復一年,他们交流著各种幻想,有时甚至认真谋划。 可最终,始终没有付诸行动。 赌注实在太大,一旦失手,她的孩子性命就会遭到威胁。 所以,他们只能放弃,日復一日,月復一月地诅咒自己的犹豫不决,只盼著这个拜拉席恩有朝一日把自己喝死,或是醉醺醺地从楼梯上摔下来。 第58章 呵……男人! 可他们的表亲蓝赛尔,那位乖巧孝顺的凯冯叔叔之子…… 诸神当真会开玩笑。 谁能想到,那个一向懦弱无能的小子,竟会动手弒君? 而他居然还成功了,就算是老嫗亲自持圣火照耀,也未必能看清这样的转折! 可他这一剑,偏偏解决了所有麻烦。 劳勃入土,艾德下狱,那场愚蠢的东征尚未开始便已夭折。 如今,兰尼斯特家族可以倾尽全力,巩固他们在维斯特洛的最高权力。 计划如此周全,不用想,这背后必定有父亲的手笔。 瑟曦心底几乎要原谅他,將自己蒙在鼓里的决定了。 她自由了,乔佛里坐上了王位。 这,才是最重要的。 “那你查到了什么?” “没有任何可疑的联繫。”詹姆开口,“没有诡异的往来,所有侍从口径一致,都说他行为毫无异常。 只是在刺杀劳勃前一晚,他去过小指头的一家妓院,一直待到天亮……不过这也正常,不过是精虫上脑。 何况贝里席,已经证明他站对了位置。” “我们的表亲自己怎么说?关於谋杀。” “依旧嘴硬,矢口否认……他坚持说自己不记得杀过国王,赌咒发誓说是被恶魔附身。”御林铁卫嗤笑一声,仿佛在听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若非我亲眼所见,险些就要信了。 他对自己的清白深信不疑,那股篤定几乎能传染旁人。 给他看尸体,他便跪倒在地,翻来覆去就是那套鬼话。” “乔佛里要血债血偿。”瑟曦直言,“他要为劳勃报仇,坚持处死蓝赛尔。 又叫又嚷,非要取他性命不可。你也知道,他对那头猪的爱戴与敬重,远超那人配得上的。” “你才是摄政王。”詹姆像教训小姑娘一般提醒她,“这种事,由你说了算。 但我劝你,凯冯叔叔不会愿意你把他长子交给伊林·派恩。 更糟的是,父亲也不会容忍……你也清楚,惹火他我们得不偿失。 让乔佛里收收那嗜血的性子,何况……那是同族血亲。” 瑟曦不满地皱起眉。 即便如今身为摄政王,她也不敢公然违抗泰温·兰尼斯特的意志。 “可如此重罪,不能不罚,太多人亲眼目睹,城里早已议论纷纷……” 王后揉了揉太阳穴,忽然灵光一闪。 有了! “我们这么办……国王的荣誉、声名与安危,由御林铁卫守护,对不对?” “对。” “蓝赛尔可以要求比武审判。 既然他一口咬定清白,既然他是你我二人的表亲。”瑟曦开口,目光落在镜中的自己身上,她要每一个字,都刻进兄弟的脑海,“你派那个蠢货波洛斯·布罗恩去对付他,或是马林·特兰也行。 对付这两人,我想蓝赛尔还是应付得来的。” 詹姆顿时爆出一阵马嘶般的大笑,笑声真诚而富有感染力,连身为王后的瑟曦也跟著笑了起来。 “这简直是绝佳的歌谣素材!没用的波洛斯对阵脓包蓝赛尔!那些歌手会爱死这个题材……” 詹姆笑罢,脸色一敛,又开始跟她抬槓,“只是姐姐,你的布丁里,藏著一颗山一般大的老鼠屎。” “什么老鼠屎?” “总司令有权第一个响应王室召唤,那天他也在校场……”詹姆脸上笑意全无,“等巴利斯坦爵士要以鲜血洗刷耻辱时,蓝赛尔就算有战士本尊保佑,也必死无疑。” 儘管詹姆眉头紧锁,瑟曦却笑得愈发灿烂。 他始终不明白,这风险,她早已算到。 “明天,巴利斯坦·赛尔弥就不再是御林铁卫司令了。” 她试探地望著他。孪生兄弟果然没让她失望——依旧猜不透她这绝妙的计划。 “如果你想杀他……” “不,傻瓜!”女人摊开双手,耐心向詹姆解释,“乔佛里认为,赛尔弥辜负了他父亲。 而我们也清楚,他想让叛徒史塔克当摄政王。 这种人,不配留在御林铁卫……” “我一个人去不行,得带二十名红袍卫……” “不!不是动武。 明天,我们接受宣誓之时,国王会当眾宣布旨意。 赛尔弥会被免职,以功绩卓著、年事已高等为由,给他一座王领里的小城堡、几名僕人。 过上一年半载,他便会死在那里,被所有人遗忘,无人在意。” “御林铁卫唯有战死方能退出,无人可以驱逐……” “那是过去!”王后厉声打断,受够了这无休止的抬槓,要让所有人学会服从,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坦格利安时代如此,劳勃时代如此。但如今,新的黎明已经升起,兄弟。我们的时代开始了,规矩由我们来定,说到底……难道你不想当总司令吗?” “嗯。”詹姆唇边浮现出那抹熟悉而狡黠的笑容,“既然非要穿这身披风,我当然要做得比所有人都气派。” 呵,男人,果然最好摆弄。 就算他们自以为聪明、有远见。 “还不止这些。”瑟曦决定再给兄弟的自尊心添一把火,“国王同意,任命你为国王之手,你,詹姆,將坐镇都城,以雷霆手段守护他的王座与权力,就像我们的父亲在数百里格之外所做的那样。” “那我的……前任呢?你好像说过,要考虑他的命运。” 她说过,自然也安排好了。 “我和珊莎·史塔克谈过了。” 哦,这可不容易! 弥赛菈比那只小母狼还小,却从不会这般哭哭啼啼、扭捏作態。 一眼便能看出,什么是高贵血统,什么是卑贱野种…… “她明天会向乔佛里求情,我已经说服咱们儿子同意了。” “那他会怎么样?” “长城,去那里度过他毫无价值的一生。”瑟曦轻描淡写一挥手,“只要他下令,让他那个崽子解散军队,滚回家去,北境人,不配插手河间地的事。” 瑟曦对自己这个小把戏的成功,深信不疑。 那个北方人別无选择。 还能怎样? 比武审判? 按惯例,史塔克大人没有权利拒绝。 可身陷牢狱、腿伤未愈的艾德,绝不会亲自上阵。 他又没疯。 也没人能替他出战,他的手下早已死光,君临的骑士没人敢冒犯王室。 更何况,珊莎求情之后,会有可靠之人去见那位被囚禁的公爵,把话讲清楚。 让他明白,以他如今的处境,根本没有倔强的资格。 他女儿落在王后手里,未来全繫於她的一念仁慈。 而这份仁慈,还要靠他去爭取。 否则……君临的妓院还少吗? 那些老板,会不乐意出钱买一个红髮小丫头? 还是个处子? 史塔克会屈服的。 他会低头,会认罪,会供出史坦尼斯和蓝礼……然后才被允许滚去长城。 不止如此。 他最后的命令,是解散北境大军。 她,瑟曦·兰尼斯特,只用几句威胁、几句甜言蜜语,便为家族贏得了一场战爭。 她那位被一群马屁精吹捧为伟大雄狮的父亲,连做梦都想不到这般手笔! 那些躲在书页里的灰老鼠们,將来会怎样讚嘆她的妙计啊…… 她想得入神,几乎没听见詹姆的新问题。 和男人待在一起,真是累人。 “乔佛里会同意?” “哦,他当然会。”瑟曦连忙保证,对儿子的顺从信心十足, “他是个好孩子,让他听话,他就会听的。” “史塔克当眾羞辱了他,也羞辱了我们。”詹姆今天不知第几次反驳她,“而且那小子,真心相信是狼唆使蓝赛尔下手。你家乔佛里最爱见血,你却要剥夺他的乐趣……” “他怎么想,就让他自己憋著。”瑟曦忍不住从椅子上站起身,“还有,兄弟,別再跟我抬槓了,別惹我发火,小心我冲你吼,你可以去问问史塔克顶撞我……趁他还没滚回北境……是什么下场。” “那我还能说什么呢……” 说著,詹姆凑近,揽住王后的腰。 出乎瑟曦意料,他们的双唇火热而激情地纠缠在一起。 这是劳勃死后,他们的第一个吻,大概也是相爱以来,最甜蜜的一个。 这是胜利者之吻。 瑟曦暗自惋惜,詹姆竟先她抬起了头。 “我喜欢你发怒的样子,这让我想起,你是我的……现在,你终於只属於我了……” “还不是时候!”王后费尽全力,才压住那声甜美的低吟。 她决定换个话题,重新掌握主动权,“父亲那边有消息吗?” 詹姆只是大笑。 “你身边才有派席尔和他的渡鸦,守城门的卫兵能知道什么?不过是些蠢谣言和前天的旧闻。 他们怎么可能知道,远在天边的泰温公爵打得如何?” “他该给我们写信!每天一封!”王后试图挣脱詹姆的怀抱,可御林铁卫並不肯鬆手。 “我们的父亲,向来会自己决定应该做什么、应该对谁开口。 眼下他正围攻奔流城,焚烧河间地,哪有空管什么渡鸦信纸。 相信他吧,在我们俩还在娘胎里的时候,他就已经在打胜仗了。” 父亲的战事一帆风顺。 他麾下的西境骑士,早已在金牙城击溃了可怜的徒利家鱒鱼。 如今兵临奔流城下,准备將徒利家族彻底粉碎。 他们得不到任何援助。 北境人会乖乖滚回他们的雪堆里。 这条误登上陆地的鱒鱼,时日无多了…… 到那时,父亲便会挥师南下,准备与那些胆敢挑战狮群的拜拉席恩之流,或是其他蠢货决一死战。 真是一个新时代的黎明。 兰尼斯特的时代! “趁他忙他的。”詹姆说著,右手滑向她的腰部下方,“我来伺候你,太阳已经下山,明天会是漫长的一天……我们该休息了。” 瑟曦没有多想。 詹姆,总算说对了一次! 女人微笑著,满怀期待,伸手去摘头上的王冠。 “不,为我宽衣,一丝不留,但王冠留下。 我就喜欢你,戴著它的样子……” “呵……男人!” 第59章 仲夏夜之梦 瓦兰提斯的夏夜,远比维斯特洛宜人。 尤其是对身居黑墙之內的宫殿,身为三巨头的韦赛里斯而言。 窗外的平民或许仍在闷热中煎熬,被酷暑折磨得喘息不定。 可在这座芬芳馥郁的花园里,永远都有阴凉与水雾环绕,清凉湿润,花木芬芳。 只需要一个手势,男女奴僕便会立刻奉上你想要的任何饮品。 这奇花异木的浓荫之下,足以避开南方毒辣的烈日。 在忙碌一天之后,世上还有什么地方,能比这里更容易找到渴求已久的安寧? 也难怪在一天的公务了结后,三巨头韦赛里斯便回到了这座花园。 报告已悉数批阅,命令已然下达,接待里斯与泰洛西使团的准备也已经就绪。 只有最后这件事,耗去了他大半精力。 就是为那些他更愿在战场上拔剑相向的敌人,筹备浮华虚偽的典礼,这差事实在称不上愉快。 更何况,瓦兰提斯上下根本摸不透,里斯人与泰洛西人此行的目的。 是来提议贸易协定? 还是来发出威胁? 或是来请求他们不要插手密尔之战? 韦赛里斯刚才与埃莉诺拉、特里斯蒂弗爵士练了一阵剑,才稍稍紓解了紧绷的心神。 直到那股自前世便熟悉的骨肉酸痛感渐渐涌上来,他才知道,是时候彻底放鬆休息一下了。 不妨饮一杯淡酒,在这僻静幽处,独自静一静。 “韦赛里斯大人,请恕奴婢冒昧打扰……” 一名女奴忽然出现在花园小径。 无垢者守卫自然清楚,什么人可以放行,可三巨头片刻的寧静,终究还是被打破了。 “丹妮莉丝小姐问,她是否可以前来见您。” “可以,我此刻有空,去通报她吧。”韦赛里斯挥了挥手,打发走女奴,“再为她搬一张躺椅来,不能让公主站著。” 略一思索,他又吩咐其余奴僕全数退下。 他需要和丹妮莉丝好好谈谈,而且必须开诚布公。 他早已经知道,龙蛋的事绝不会那么简单。 韦赛里斯记得,歷代坦格利安试图让这些化石重获新生的荒唐故事。 一个接一个从狭海对岸请来法师与巫师,一个斋戒祈祷整整半年,第三个所谓的天才,甚至饮下野火,妄图把自己化作真龙…… 可所有花招,无一奏效。 伊里斯二世最后似乎已接受了这份失落,转而借火术士之手焚烧活人,再也不假装自己能號令那些巨兽。 何况那时,连可供祈祷的化石都已经不復存在。 可在卓戈的卡拉萨里,最后的坦格利安兄妹,却寻回了三枚龙蛋! 当古老的梦想如此诱人地像他们招手,又有谁能轻易放弃? 难道他与丹妮莉丝,註定要重蹈前几代人的覆辙? 眼下看来,答案似乎是肯定的。 他记得伊耿三世曾从狭海对岸请来自封的巫师与傲慢的术士,伊耿与韦赛里斯都曾许诺,谁能为龙家带回真龙,便赐下金山银山、土地与头衔。 可或许是雷妮拉的子孙遇到的全是骗子,或许咒语与哭喊本就毫无意义…… 至今为止,他与丹妮莉丝遇见的,也儘是些骗子与无赖,一个比一个提出的孵龙法子更疯狂。 天知道他们听了多少胡言乱语! 有人建议把龙蛋扔进烈火,有人主张用处子之血浇灌,有人要求对著古瓦雷利亚诗篇诵读,甚至有人提议……在蛋上交合。 三巨头连一里地,都没让这些白痴靠近自家的宝贝。 然而,地平线上始终不见真正有本事的人出现。 七层地狱的恶魔在上,坦格利安心中的希望,正一天比一天渺茫。 “哥哥,就你一个人?” “对,丹妮。”韦赛里斯朝一旁的躺椅示意,“就我一个,被所有人拋下,独自清静。” “得了吧,韦赛里斯!” 丹妮莉丝笑著躺上奴僕迅速搬来的软榻,衣著比一个月前更大胆,裸露的肩头在夜色里泛著柔光,“我可一直惦记著你呢,说说吧,你今天过得如何?你们三个在殿里待了许久……” “在筹备迎接里斯人与泰洛西人。”韦赛里斯淡淡答道,“猜测他们的真实目的,再商议要如何应对,多里亚坚持要展示武力,雷尼加却怕激怒对方。” “兔子终究是兔子。”丹妮莉丝耸了耸肩,“指望他拿出魄力,本就是白费功夫。” “他的话並非没有道理。此刻便与那些『婊子』开战……对我们绝非上策,我在瓦兰提斯的权位尚不稳固,而维斯特洛可能入侵的传言,更无益於稳固根基,一旦拜拉席恩与那些城邦达成交易,我们的处境会瞬间恶化。” 韦赛里斯耐心向妹妹解释,“所以我更倾向雷尼加的想法……不过,我想你来这儿,应该不是为了这些吧。” “为什么这么说?” “我从你这双美丽的眼睛里,看到了迫不及待的光。” 丹妮莉丝承受不住韦赛里斯的目光,竟像个小姑娘般咯咯笑了起来。 “说吧,想和我商量什么?” “我们的龙蛋。” 果然。 韦赛里斯早该想到,唯有这件事。 这些化石近来几乎占据了丹妮莉丝全部的心思。 她拼命在图书馆翻找一切与龙及其繁衍相关的记载,派奴隶抄写员誊抄古老捲轴,甚至想方设法申请进入贝勒里恩神庙的巨大藏书库…… 有时韦赛里斯觉得,她只有睡著时,才会暂时放下龙蛋。 至於睡著后梦见什么,恐怕只有诸神知晓。 “今天有新人前来吗?”韦赛里斯开口,声音里没抱半分希望。 “没有。”丹妮莉丝摇了摇头,“已经快两周无人登门了,自从上次那个……让我们躺上去的傻瓜之后。” “据我所知,他提议的可不是这个。” “无所谓!怎么称呼都无所谓,关键是毫无用处。”丹妮莉丝的目光几乎要灼到人,“我们原地踏步了多久?距离目標,还和发现龙蛋那天一样遥远。” “丹妮,龙已经消失一个半世纪了,自君临那头可怜的母龙死去之后。”韦赛里斯语气有些疲惫,“我不认为几个月就能解开这个谜题。如果真有那么简单,龙也不会从世上绝跡。” “它们没有绝跡!只是躲在这些蛋壳里,我们必须把它们唤醒。” 丹妮莉丝哼了一声,显然没被说服,“有时候,哥哥,我觉得你根本不相信我。觉得我只是个胡思乱想的傻丫头,隨便应付几句就够了。可我不是!” “你错了。”韦赛里斯的声音冷得像瓦雷利亚钢,“我只说过这事不易,过程会很漫长,我从未轻视过你的想法。” 这是真话。 坦格利安绝不能失去信心。 他已向全世界宣告自己的意图,决不能退缩。 既然如此,他就必须相信,这个谜题一定有解。 问题只在於,如何从一堆垃圾里,挑出唯一正確的方法。 “对不起,韦赛里斯,是我失態了,我太累了……”丹妮莉丝望著他,任谁都能看出歉意的真诚,“我不该这样跟你说话。” “丹妮……”韦赛里斯轻轻嘆了口气,“你以为我就不想拥有龙吗?翱翔於山丘、森林与湖泊之上,成百上千地歼灭敌人?不只是被称作龙,而是真正驾驭巨龙?更何况开战之时,这样的巨兽,对我们而言是何等助力……” 这一切,也都是真心话。 儘管这份渴望,更多指向另一段人生。 若是骑在龙背上,看布林登还敢来招惹他! 而且,若他能拿出的不只是一柄剑,维斯特洛的领主们,肯定会更心甘情愿地追隨他。 事到如今,明知巨蜥早已灭绝,他对失去它们的遗憾,反倒没那么难以忍受了。 “我们会继续寻找。”为了让妹妹安心,韦赛里斯郑重保证,“等与那些城邦的事了结,我打算派一艘船前往亚夏。若这世上真有能唤醒龙的巫师,也只可能在那片天涯海角。在船航行的这段时间,愿意前来尝试的人,儘管让他们来。几百个骗子里,说不定真有一个懂行的。” 丹妮莉丝再次笑了,笑得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 说真的,她的笑容,总能让他心头一暖。 “谢谢你,韦赛里斯!我就知道,你和我一样在乎这件事!那你说……” 丹妮莉丝的话骤然被打断。 特里斯蒂弗爵士几乎是旋风般衝进花园。 他是韦赛里斯最早的黑骑士之一,也是丹妮莉丝的宣誓护卫,早已受命,除非是天大的消息,绝不可打扰兄妹二人。 “殿下!我的王子,我的公主,请恕我冒昧打扰!” 特里斯蒂弗爵士仿佛年轻了十岁,王子从未在这位忠诚骑士脸上,见过如此狂喜的笑容,“但这件事,值得!” “什么事,特里斯蒂弗爵士?”韦赛里斯已做好迎接一切的准备。 可他万万没料到,这位亲歷三叉戟河之战的骑士,说出的竟是这样一则消息。 “篡夺者死了!”骑士脱口而出,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像头猪一样,被自己的侍从刺杀!维斯特洛的领主与叛臣正在召集军队,据说,他们要自相残杀了!” 这一刻,轮到韦赛里斯露出笑容了。 第60章 关於战爭、爱情与龙 结束又一天繁琐的政务,韦赛里斯回到庭院,还没走进厅门,就先听见了丹妮莉丝的声音。 “得了吧!你的龙怎么可能吃掉我的象?它明明在棋盘另一头……” 即便不是梦行者丹妮丝,也能猜到丹妮莉丝閒暇时在做什么。 凯瓦萨棋。 作为流亡王子,重生者,韦赛里斯向来以沙场老將的宽容看待这种游戏。 想想看,竟有不少古血贵族认为,凯瓦萨棋能当作战爭演练! 任何有固定规则的游戏,都无法让人真正面对战场、统帅军队。 雕刻精美的棋子在棋盘上永远服从命令,不会背叛,不会爭执,指令总能准確传达。 对弈双方兵力均等,黑曜石与水晶组成的军队不需要粮草补给,指挥官更能俯瞰整个战场…… 一个初出茅庐的將领,能从中学到什么? 不过,也不可否认,这游戏確实有趣,充满刺激。 而且,凯瓦萨棋至少能让丹妮莉丝暂时放下那些龙蛋,哪怕只有两三个时辰。 仅凭这一点,就值得感谢那些雕刻的龙与精致的象。 凉爽的小厅里,韦赛里斯的目光落在两个女人和一名女奴身上。 丹妮莉丝完全沉浸在对弈的兴奋里,坐在床上专注地盯著棋盘。 天蓝色丝绸堪堪遮住身体,薄如蝉翼的半透明面料下,胸脯若隱若现,肩膀与后背几乎全然裸露。 坐在她对面的艾琳,则穿著深绿色长裙,包裹得严严实实,眼中同样闪著兴奋,却克製得多。 那是教养与成熟的表现。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 说实话,一个在疯王宫廷里活下来的女人,没那么容易被几条黑龙,几头玩具象激怒。 最后,一名穿著单薄希顿裙的黑髮女奴在厅中往来伺候。 丹妮莉丝把奈拉从浴池调到身边做了贴身侍女,他也没有理由拒绝妹妹的这个请求。 於是这个俏皮的小丫头,如今整日围著丹妮莉丝公主打转。 穿衣、梳妆、上菜、斟酒、沐浴…… 做尽一切力所能及的事,拼命討好女主人。 看这傻丫头至今没有被送回浴池,就知道这些简单差事,她做得还算妥当。 最先发现韦赛里斯的是奈拉。 她立刻把酒壶放在小桌上,恭敬的跪倒在地上。 女奴的这个举动,成了另外两人的信號。 “我的王子。”年长的女士恭敬开口,“公主邀我今晚来陪她。” “我知道,艾琳夫人。” “哥哥,我还以为……”丹妮莉丝费力把目光从棋盘上挪开,“你还要两个时辰才会来。” “我也这么以为,可视察港口与战舰,比预想中要顺利……”韦赛里斯说著,不由自主瞥了一眼对他微笑的艾琳。 三巨头的妹妹,如今已是宫殿的管家,早已不再需要家庭教师或是保姆。 这难免引来最不堪的流言,是绝对不允许的。 但韦赛里斯与丹妮莉丝,也不打算將曾经的乳母赶去街头。 恰恰相反,艾琳將以三巨头贵客的身份,安享平静安稳的生活。 她每月会有一笔津贴,在黑墙外还有一栋不错的宅邸,在坦格利安的宫殿里也有一间属於自己的房间。 財富、金钱,再加上她依旧保留的美貌……任凭岁月流逝,丹妮莉丝的这个乳母依旧保养得极好。 就在上个月,艾琳嫁给了杰拉德·朗斯沃德爵士,这个最年轻的黑骑士之一。 这位出身谷地的年轻人,在瓦兰提斯战役中表现出色,相貌英俊,作为流亡佣兵,举止又出奇地彬彬有礼。 如果相信快舌马丁曲调中的传言,这位来自山区的年轻人,“长剑”可不止名字里才有…… 不过那位歌手,本就喜欢把一切都往低俗里扯。 话说回来,看著朗斯沃德,韦赛里斯倾向於相信,罗伊斯家確实是以同情坦格利安的虚假罪名將杰拉德赶出父亲塔楼,而非他自己编造了骑士家谱。 他把艾琳託付给朗斯沃德,看来没有选错人。 夫人很享受与年轻英武、彬彬有礼的维斯特洛骑士相伴,杰拉德爵士也为这位美丽、聪慧又富有的妻子欣喜若狂。 新婚夫妇整日容光焕发。 龙家覆灭的原因之一,便是吝於恩赐。 疯王树敌无数,对仅剩的少数朋友,回馈的却只有轻蔑、猜忌,有时甚至是火焰。 而人们期待从统治者那里得到的,完全是另一回事。 忠诚的效劳,必须不吝奖赏,唯有如此,才能真正笼络人心。 只有极少数值得尊敬的灵魂,愿意为荣誉与理想效劳,可就算是这样的勇士,也需要吃、喝、穿戴……还有女人! 人们都会乐意效忠於能决定自己福祉的人,这道理或许冷酷,却也完全符合现实。 “如果王子殿下允许。”艾琳微微欠身,“那我便不打扰你们了,这就退下了……” 韦赛里斯看了一眼丹妮莉丝与昔日乳母之间的棋盘。 大部分棋子已不在局中,显然对局已近尾声。 虽然韦赛里斯不认为自己是什么凯瓦萨高手,但常识与阅歷还是有的。 “不,艾琳,下完这盘。” 韦赛里斯示意要了一把椅子。 奈拉慌慌忙忙、跌跌撞撞地把椅子搬来。 她太急切了。 韦赛里斯摇了摇头,“你们不必在意我,我很乐意做一个沉默的旁观者。” 他的预料没错。 他到来之前,丹妮莉丝已经损失了大半主力棋子,可在哥哥默默注视下,她仿佛焕发了第二春。 不再急躁,落子也更有章法。 丹妮莉丝成功打出一套精妙的组合手,凯瓦萨高手们將这称之为“多恩陷阱”。 这一手成功將艾琳的龙从棋盘上拿掉。 然而,这不过是丹妮莉丝象牙军团的最后绝唱。 昔日的乳母清掉她的散兵,击毁路上的雪白投石机,最后…… “就这样了。” 艾琳毫不留情地將白王按倒在棋盘上。 “多谢指教。”丹妮莉丝勉强微笑著掩饰懊恼,“可我怎么就输了?明明形势还不错……” “您的龙杀得很漂亮,可那时您兵力已经损耗过大,已经没人能兑现优势了。”乳母满意地点点头,显然將这个一手带大的孩子视如己出,“我建议您下得更谨慎些,对敌人冒进,未必总有回报,草率行事,代价会很高昂。” “丹妮!”韦赛里斯在一旁点点头,严肃地补充道,“这个建议,可不只適用於凯瓦萨棋。” 丹妮莉丝听懂了他的暗示,欣然点点头,“谢谢您,艾琳。” 艾琳·朗斯沃德夫人从床上起身。 “我的王子,我的公主。”艾琳轻轻优雅地躬身告辞,“希望明天能再见到你们。” “会见到的。”韦赛里斯不无遗憾地回答,“但恐怕没空说话……接待使团必定耗时很久,你也知道本地的仪式有多磨人。” “唉。”艾琳耸耸肩,“难怪这帮傢伙能统治这么久……那些阉人和他们同类,有的是时间挥霍。” 女人先行离去,接下来轮到女奴。 “下去吧。” 不过韦赛里斯命令说得更明白。 “奈拉。”她立刻停住脚步,“今晚到我房间来,就穿这件希顿裙。” “遵命,主人。” 奈拉无助地囁嚅。 “现在,出去。” 不必重复第二遍,这个小可爱越来越懂事了。 韦赛里斯没有忽略丹妮莉丝目送奈拉时,淡紫色眼眸里的神情。 难不成她真的为了这个傻丫头吃他的醋? 若真是这样,他倒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丹妮莉丝。 梅拉克斯女神庙的女祭司已经同意,婚期已定。 剩下的事再简单不过:邀请新娘参加她自己的婚礼。 “明天接待使团的事情肯定会很累。”韦赛里斯转开话题,“所以今晚你最好是睡充足。” “放心吧,我睡得很好的。”丹妮莉丝带著一丝狡黠,“反正我的床不用奈拉来暖。” “哦?你这是要跟我亮爪子吗?”韦赛里斯问道,並无恶意,更多是好奇。 “没有。”丹妮莉丝连忙改口,“只是说我睡眠没问题,没有別的意思。” 前世,韦赛里斯本就是个热衷床笫之欢的人。 任何读过记载的学士都知道,他深爱的罗安娜为他生了十个孩子,何况还不止她一人。 贵族小姐、洗衣妇、女冒险家、城市姑娘、乡绅之女、妓女……所有人都为他倾心。 而这一世,他在营地与驻军中长大,骑士式的高雅爱情並不受推崇。 不过这种环境也有好处,比如朵蕾亚,忠诚灵巧,对自己如今的位置与主人心满意足。 他和丹妮莉丝早晚要谈谈这方面的事。 老杰赫里斯对美丽亚莉珊的忠诚,確实值得尊敬,可韦赛里斯確信,自己做不到。 他本性不同,只能接受。 据说古瓦雷利亚风气自由、习俗开放,里斯不就是瓦雷利亚人建立的吗? 想必远古的祖先们,比起疯子贝勒来,要更像他得多。 丹妮莉丝会理解的。 “说不定你很快就有理由睡不好了。”韦赛里斯决定不再绕弯子, “我和梅拉克斯女神庙的女祭司谈过了,她同意在下一次满月时,为我们主持婚礼。” 那几句简短的话语,语气平稳、公事公办,却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丹妮莉丝脸上的嫉妒、羞涩与懊恼,瞬间尽数消散。 “韦赛里斯……哥哥,我……”丹妮莉丝像个小姑娘般咯咯轻笑,唯有极度激动时,她才会这般失態,“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首先。”韦赛里斯露出鼓励的笑容,“你可以告诉我,同意还是不同意。” 这当然只是形式,可他真心想听见她的答案。 “同意……同意!我同意!”丹妮莉丝的激动几乎溢於言表,“我当然同意,你难道还怀疑吗?” “不,从未怀疑过。”但韦赛里斯还想听些別的,他决定逗弄一下,“不过,怎么这样迫不及待?” 丹妮莉丝沉默片刻,鼓起全部勇气。 “嗯?” “我……”丹妮莉丝终於抬眼,直视他的双眸,这是个好开端,“我爱你。” 她试探地望著他,期盼从韦赛里斯口中,得到同样的告白。 事实上,王子要迎娶丹妮莉丝,绝不仅仅是为了王朝与先祖的责任。 那样的事,是伊里斯二世会做的,而那场错误的恶果,他们至今仍在承受。 不,他们之间的感情,本就是相互的。 他真心喜欢她。 前世与罗安娜相伴时,他也算幸福……可这一世,韦赛里斯感受到的更多。 对丹妮而言,他是唯一的依靠,唯一的守护者。 对他而言,她是重生后稳住心神、免於疯狂的锚点。 他欣喜地看著她从活泼爱笑的小女孩,长成真正的瓦雷利亚美人……学识渊博、博览群书、意志坚定。 只是韦赛里斯向来习惯行动,而非言辞。 为心爱之人吟诵华丽诗篇、吟唱高雅歌谣,那是別的男人的事。 他的方式不同。 他从椅上起身,將丹妮莉丝拥入怀中,一同躺倒在床上。 “我也爱你。” 话语简单,却真诚而坦荡。 “谢谢……”丹妮莉丝的回答虽有些结巴,却同样真挚。 前世,韦赛里斯便明白,爱情从不需要拐弯抹角、绞尽脑汁的修饰。 有时直白道出,远比在林间小径漫无目的地徘徊要好。 “七层地狱的恶魔啊!”丹妮莉丝突然轻呼。 “怎么了?” “我希望……希望这一切能更美好些!像本该有的样子。” 这位果决的美人,显然在情爱之事上並不擅长,可许多东西,本就只能靠经验习得,“我甚至想过为你写誓词,今天才刚动笔……” “给我看看?”韦赛里斯抬手,轻抚过丹妮莉丝的银髮。 “才开了个头而已。” 看来,他还有许多东西要教她,当然,这也不是第一次了,“我本想下完棋后,把它写完。” “別害怕,也別无谓担心。” 韦赛里斯今夜第一次吻上妹妹,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上散发出的温热, “一切都会顺利,下个月圆之时,我们便是合法夫妻,我们的结合,將得到先祖诸神的祝福。” “先祖?” “是的。” 韦赛里斯自己,无论前世今生,都算不上虔诚。 他偶尔会向战士祈祷,参加宗教节日,仅此而已。 几天前,他与基石守护者谈及黑墙內的婚姻习俗,老人告诉了他一个古血贵族的小规矩。 在这里,唯有依照古老习俗、仪式与自由堡垒信仰缔结的婚姻,才被认定为合法。 其余一切,都只算男女同居,不算罪过,也不受谴责,可这样的结合所生的孩子,无权拥有真正的瓦雷利亚血脉身份。 世人自然期望三巨头,对古制表现出格外的尊重,毕竟他们本就该守护古风。 也正因如此,韦赛里斯才去找梅拉克斯女神的女祭司。 他需要一场完美无缺的仪式,让最顽固的大象派也挑不出半分错处。 唯有一点,让王子暗自忧心。 若有朝一日重返维斯特洛故土,这样的婚姻会被世人如何看待? 征服者伊耿君临大陆时,领主与修士们敢怒不敢言。 可残酷的梅葛,即便有龙与利剑傍身,也未能倖免非议…… 不过,若海外消息属实,如今七大王国的掌权者,早已疯癲失常。 国王光天化日之下,被自己的侍从、亲族刺杀。 公爵与前首相认罪后,在贝勒大圣堂台阶上被处决。 御林铁卫竟被逐出兄弟会…… 或许等他回去时,人们对旧俗会多几分宽容? 可这些念头,此刻都虚无縹緲、毫无意义。 维斯特洛远在天边,古血近在眼前,最好还是按部就班,解决眼前之事。 “届时,你將正式成为三巨头的正妻。”韦赛里斯转而谈起实际,“如果我必须离开这座城……” “我会以你的名义掌权。”丹妮莉丝替他说完后半句,“我读过记载,血世纪时,猛虎们的妻子,会在丈夫外出时管理城市。”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可大象派从未下令禁止,这套习俗因无用而沉寂,如今,正好为我们所用。” 韦赛里斯看著她,语气郑重,“若我离开黑墙,丹妮,便由你维持瓦兰提斯的秩序,雷尼加会尽力相助,但最终决断,要由你自己做出。” “可你要去哪里?” “也许明天就会知道,希望用不上。” 他不愿提及不祥的预感,今夜,韦赛里斯只想求得片刻心安,“现在……我们休息吧,聊些更愉快的事。” 夜晚会为身体带来休憩,好迎接即將到来的一切考验。 第61章屈辱 莫尔蒙走过不少大城,也曾在西方城堡与东方宫殿里受过高规格款待,他虽非巨富,却也绝非与文明隔绝的粗野武夫。 智慧之殿,依旧让这位熊岛骑士心生震撼。 在这里,在三巨头的权力核心,他才见识到財富与品味真正精妙的融合。 没有维斯特洛领主那般俗艷张扬,也没有东方暴发户恨不得在每个角落塞满奇珍异宝的急切。 一切都恰到好处,是財力与审美罕见的结合,令人唯有默然讚嘆。 这座曾用来接待使节与龙王的宏伟大厅,熠熠生辉,气势逼人。 入口矗立著歷代三巨头与英雄们的大理石雕像,宾客需拾级而上,穹顶之下的廊台之上,瓦兰提斯的上流精英將俯瞰全场。 台阶被漆成不同顏色,標示著各类宾客的止步之处。 最下方的棕色台阶,属於卑贱的请愿者。 专为瓦雷利亚信使与龙骑士预留的紫色台阶,已空置数百年,无人敢踏足。 紫色台阶之上,金字塔形高台的顶端,安放著三张宝座。 神秘的黑晶石座、黄金座,以及……鱼梁木座。 第一座、也是最尊贵、承袭瓦雷利亚血脉的黑晶石座,属於他的王子……韦赛里斯·坦格利安三世; 象徵財富与贸易的黄金座上,坐著梅尼克斯·雷尼加。 最后,白色鱼梁木座上的是韦蒙德·多里亚。 东方本没有鱼梁木,也难怪它成了战士与征服者的象徵。 按照传统,前两张宝座歷来都属於大象派,如今他们只剩下一张,还只与金钱相关。 此刻,乔拉·莫尔蒙爵士以三巨头麾下佣兵亲信队长的身份侍立在一旁,身边是卫队长埃莉诺拉·达伦尼斯与旗手洛伦·雷恩爵士。 来的这些使节多半不敢对三巨头无礼,但有卫队在侧,总体来说更加稳妥,尤其当来客是瓦兰提斯的宿敌三女儿国时。 雷恩在下方黄色商贾台阶处警戒。 莫尔蒙站在蓝色台阶上,那是留给没落贵族遗孀与鰥夫的位置; 埃莉诺拉则守在紫色台阶前最后一级。 所有的站位都是由懂礼仪的人仔细指定,仪式之中,绝不容许出现半分差错。 巨大的殿门缓缓敞开。 首先步入的是仪態庄严、服饰华丽的基石守护者,唯有跟隨他,请愿者与使节才能踏入这座对古血贵族而言神圣无比的大厅。 紧隨其后的三人,衣著华丽得仿佛要把整份家业都披在身上。 谈论实用性毫无意义,那些珠宝与面料,足以供养一个中等领主家族一年半载。 他们庞大的隨从队伍,毫无疑问被拦在了门外。 瓦兰提斯礼仪禁止任何隨从进入三巨头的权力圣地,只有来自极远、完全不通瓦雷利亚语的宾客例外。 “乔兰·萨纳萨尔,代表泰洛西执政官发言。” 黄色鬍子上染成蓝色,仿佛生怕別人看不出他的出身。 不过他身上几乎没有大肚子,这一点倒比外表更值得留意。 “贝拉里奥·艾西米恩,代表密尔诸总督发言。” 密尔的旗帜一出现,在黑墙內立刻泛起一阵骚动。 毕竟多数人以为,里斯与泰洛西会提议瓦兰提斯一同洗劫这个衰弱的北方邻居,或至少请求长女不要插手。 而密尔人竟与另两个“婊子”打著共同的旗帜出现,这让城里的老爷们顿感不安。 唯有他的王子,神色泰然,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乔拉·莫尔蒙爵士深得韦赛里斯信任,因此对未来的局势,多少心中有数。 確切的说,他清楚瓦兰提斯三巨头在期待什么。 坦格利安、雷尼加与多里亚都一致认定,那些婊子城邦的人,只是跑来趁瓦兰提斯刚经战火、实力大损的时候索要好处的。 这也是厄斯索斯这片土地上由来已久的传统。 趁邻居还没从斗殴中缓过劲,便扑上去咬几口,占尽便宜。 贸易特权、减免关税,或许再要几块爭议之地的定居点…… 而且,有探子传回消息,那几个吵吵嚷嚷的城邦里,已经冒出了几十个煽动家,鼓动同胞为唾手可得的荣耀与財富一战。 这种话,从来不会凭空出现。 “雷贡·阿利纳里斯,代表里斯诸总督发言。” 这位里斯人,不止名字像狭海对岸那位已故的维斯特洛王子。 高大、英俊……但愿他也和已故的雷加一样不切实际。 客人介绍完毕,该由老者引见自己的主君。 “韦赛里斯·坦格利安,黑石宝座三巨头。 梅尼克斯·雷尼加,黄金宝座三巨头。 韦蒙德·多里亚,白木宝座三巨头。” 气喘吁吁、明显激动不已的基石守护者,仍按仪式问出了那句固定的话。 “尊贵的三巨头,可愿听取尊敬的使节陈词?” 这只是一句场面话,但据乔拉爵士所知,过去的三巨头,时常在最后关头拒绝接见来客,以此彰显长女之城主君的力量与威严。 只可惜,今日的瓦兰提斯,早已摆不起这般姿態。 “可以。”韦赛里斯替眾人答道,“瓦兰提斯三巨头,请贵客儘快进入正题。” “这正是我们的本意。”雷贡·阿利纳里斯代表使节开口,“在这样的场合,不必客套寒暄。” 这番话引来厅中一阵不满的低语,但使节开始宣读国书时,声响又迅速平息。 里斯人讲得冗长而磨人,一字一句小心翼翼地照著羊皮纸上的高等瓦雷利亚语念出。 在厄斯索斯多年的经歷,让这位北方骑士即便无法逐字听懂,也能抓住这名外交官的大意。 里斯、泰洛西与密尔,要求瓦兰提斯割让大片土地,以此换取对新三巨头合法地位的承认。 金髮使者列举出三女儿国要求归还的、爭议之地內二十余座城镇与定居点。 有些地名,乔拉闻所未闻,有些地方,他已经亲身踏足。 其中多数地方本就无足轻重…… 可雷贡·阿利纳里斯仿佛在不经意间,提到了一个採矿定居点,埃克西翁。 但佣兵们更熟悉它的另一个名字——金山。 作为爭议之地里难得一处保有秩序与文明的贸易据点,金山蕴藏著丰富的贵金属矿藏。 瓦兰提斯人已经牢牢掌控它五十年之久,珍视到即便在关键时刻,瓦里安·多塔利斯都捨不得抽调这里的驻军去扩充大军。 里斯一直垂涎这块肥肉,却始终没能咬下来。 如今,他们想兵不血刃地將它夺走。 而一旦失去埃克西翁的黄金,对本就因战爭衰弱的瓦兰提斯经济,將是致命一击。 使者刚一提到埃克西翁,廊台上的议论声便嘈杂起来。 乔拉分辨不出具体是谁的声音,可就算是聋子,也能感受到场內紧绷的气氛。 贵族与夫人震惊於这个三婊子竟敢如此厚顏无耻,这些使节的言语,简直就是在践踏瓦兰提斯的荣誉与尊严。 莫尔蒙隱约听见有人怒吼,要收拾这帮畜生、没出息的婊子养的。 有时候,就算是最矫揉造作的贵族,一旦被戳到痛处,骂起人来也和街头鞋匠没什么两样。 但是,婊子来的使节想要的好处,还不止於土地。 阿利纳里斯代表另外两人继续发言,转而谈起贸易权与各项特权。 这个领域从不是乔拉爵士的专长,或许正因如此,他当年才既丟了遗產,又失去了爱妻…… 可就算是他,也能看出里斯人要价之高,简直贪婪。 只其中一条要求三女儿国船只可以自由进出瓦兰提斯港口,並且还要免除一切税金,就已经足够过分! 更別说还要义务为东行船只提供低价粮草与补给…… 第62章 谁才是你们的王 在莫尔蒙看来,这些条件设计得极为巧妙。 表面上看去,他们似乎並没有强人所难,可一旦对这些婊子做出这种让步…… 那未来又会如何得寸进尺! 而且,就算韦赛里斯·坦格利安能安全做完这一届三巨头,也绝无可能继续连任。 他將被迫离开瓦兰提斯,无兵、无財、无支持者,彻底沦为一具行尸走肉,坐等被人抹杀。 不过这世上万事皆有尽头,雷贡的长篇大论也不例外。 “如果我方这些合理公正的条件不被接受,”他说道,仿佛全然没听见自己的话引发了怎样的怒火,“那么三座自由贸易城邦,將视自己不再受《白银条约》的约束,三城復兴联盟与瓦兰提斯之间,將开启战火。” 志得意满,自我膨胀的阿利纳里斯,最后又补上一句。 “seāmāzili perzomyānogromā.” “届时,我们將携烈焰与鲜血归来。” 廊台上已经不再只是低语,几乎要爆发出充满仇恨与愤慨的狂喊。 这是理所当然! 瓦兰提斯人向来习惯俯视三女儿国的居民。 如今,一个无根无基的里斯人,竟敢搬出古老自由堡垒来进行威胁! 这也难怪整个智慧之殿都被愤怒淹没。 战爭…… 还有谁比乔拉·莫尔蒙更清楚,瓦兰提斯和他的王子根本没有准备好? 就在一个月前,他还与纳哈里斯一同镇压长女之城北部破產农民的饥荒暴动。 最令人心寒的是,这些里斯人、泰洛西人、密尔人,对此一清二楚。 正因为如此,他们才敢如此囂张地站在这里,当著这位被许多人誉为厄斯索斯第一將帅的人,开出这种条件。 城市金库依旧空虚,大量资金必须用於多斯拉克入侵后的重建。 许多佣兵被迫遣散返乡,如今散布在各个自由贸易城邦,甚至更远的地方。 不错,核心骨干仍在……可足以同时对抗三座城邦吗? 瓦兰提斯人自己,在最后那场最惨烈的战斗中也损失惨重,大批能干的指挥官阵亡,不少民兵发誓再也不碰武器。 即便被称为红龙的人,想要重建一支新军,也绝非易事。 想必此刻,雷尼加正在与同僚低声盘算著这些风险。 不得不说,对方確实挑了一个再好不过的时机。 可接受这样的最后通牒…… 绝对不行。 他的王子、他的主君,是靠战爭胜利贏得这个宝座的,若是拒绝向这些婊子开战,他的威望与威信將彻底崩塌。 大象派也会在这个时候將他这个眼中钉拔除,那些墙头草立刻会改换门庭,猛虎会变成畏缩的猫。 韦赛里斯现在爬得太高,高到其他佣兵连做梦都不敢企及的地步…… 而如果乔拉爵士多年服役的经验没有看错,王子早已经猜到答案。 就在这时,韦赛里斯抬手,向乐师示意。 顿时…… 號声响起,全场肃静。 “看来,三女儿国又管不住自己了,又聚集成一伙匪帮,覬覦別人的钱財。” 韦赛里斯的声音一句比一句响亮。 “但,长姐的责任,就是管教好妹妹,让她们懂规矩、知敬畏,在必要的时候,还得用鞭子打。” “我,韦赛里斯·坦格利安,代表瓦兰提斯,拒绝这份可鄙的最后通牒!” 乔拉爵士笑了一下,这才是他的王子。 隨著话音落下,不知从何处传来第一波兴奋的吶喊。 却被首席三巨头抬手制止。 “不止如此。”韦赛里斯继续说道,此刻的气势,完完全全是一位国王该有的模样,“雷贡·阿利纳里斯、乔兰·萨纳萨尔、贝拉里奥·艾西米恩,他们对长女之城及其最优秀的子民犯下了严重的侮辱。 他们假借使节之名进入智慧之殿,却在此口出狂言,以烈焰与鲜血相威胁。 他们大概是以为,我们是卑贱的洛伊拿人,或是骯脏的吉斯人。 他们大概以为,自己是復活的龙王。 但……並非如此。 长子继承权属於我们……提醒他们这一点,也是我们的义务。” 廊台彻底寂静。 使节们脸上的傲慢烟消云散,面面相覷。 在乔拉眼中,骄横的雷贡脸色尤为苍白。 所以说,不该派年轻气盛、不知天高地厚的人来担任谈判代表。 “只要我坐在黑石宝座上,”韦赛里斯沉声宣告,“对长女之城的任何侮辱,都不会被遗忘,更不会被宽恕。 卫兵! 拿下他们! 扒光他们的衣服,游街示眾,一路押至臭水沟,把他们扔进去。 他们的隨从,一律处决。” 这一刻,廊台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就连最强硬的大象派,也对这一决定表示满意,那些胆小的墙头草,也觉得处置大快人心。 他们或许不喜欢这个来自遥远维斯特洛的篡权者…… 但此刻,他保护了他们免受了婊子杂种的羞辱。 他把里斯人及其同伙召来问罪,至少在这一刻,他配得上万眾拥戴。 与此同时,这份眾志成城,哪怕只是一根脆弱的绳索,也將古血贵族与韦赛里斯紧紧绑在了一起。 那些使节在自己的城邦里,好歹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他们的家人必定会为这般羞辱要求復仇…… “大人!”密尔来的胖子嚎啕大哭,“我什么都没说!全是雷贡的主意……” “你和里斯人一同前来,他的话你一句也没有反驳。所以,你与他是一党。”韦赛里斯毫不留情,“你要和他一同受罚。” 一切都如韦赛里斯的命令,分毫不差。 里斯、泰洛西、密尔使节的所有隨从,尽数被卫兵斩杀。 傲慢的阿利纳里斯用他的威胁,断送了所有人的庇护,瓦兰提斯人毫不犹豫地抓住了这一点。 莫尔蒙的士兵扒光使节身上所有衣物,將他们的珠宝呈给三巨头,这些財物最终被充入国库。 而这些使节,命运更为悽惨。 他们赤身裸体,从黑墙最深处一路被驱赶至城市尽头,任由平民与奴隶嘲弄取乐。 孩子们欢腾追逐,女人们嬉笑指点,一家之主们放声大笑…… 这样热闹的场景,已经多少年没有见过了! 路途漫长,那些使节双脚磨破,脸上最后一丝勇气也消失殆尽。 最后,他们哭嚎、呻吟、跪地求饶,完完全全丟尽了身份与体面。 乞求怜悯,只会给他们招来更多羞辱。 眼泪与哀嚎,让街道上的那些贱民心满意足,如同痛饮一场青亭岛的美酒。 尤其是在不久前,他们还威胁要將烈焰与鲜血带进这些人的家门。 最终,三人被扔进了臭水沟,整座巨城排泄所有污秽之地,彻底让他们永世难忘。 好歹三人最终都挣扎著爬了出来,瓦兰提斯人为此嘲笑褐袍使节,笑了很久很久。 至少,乔拉·莫尔蒙爵士事后从眾多目击者口中听到的故事,便是如此。 今日,长女之城与三女儿国之间,又一场战爭拉开序幕。 今日,这座城市再次为保护他们免受羞辱的统治者欢呼。 可这份感激,又能维持多久? 战爭从来不会轻鬆,尤其对底层百姓而言。 而失败的风险,除了亲临战场的战士,无人能够置身事外。 正因如此,第一天乔拉就被铺天盖地的任务淹没。 视察仓库、检查军营、召集旧部…… 平静的日子结束了,佣兵队长的日常,再次开始。 第63章 火焰与誓言 丹妮莉丝·坦格利安曾无数次梦想过在贝勒大圣堂举行婚礼。 虔诚的总主教为新人赐福,白袍御林铁卫守护他们的安危,成百上千忠心的领主与盛装的贵妇为他们的幸福欢欣。 圣堂之外,万千爱戴统治者的市民欢呼雀跃。 庆典从灯火璀璨的大圣堂一路延续至红堡,美酒与蜂蜜流淌成河,珍饈佳肴足以满足最挑剔的封臣。 歌手吟唱,乐声悠扬,一切都如歌谣中描绘的那般完美。 她会以绝世容顏,令传说中的佳人都黯然失色,母亲的王冠更会衬得她光华万丈。 最后,她將与韦赛里斯一同步入先祖安寢的房间,独享只属於两人的静謐。 那该多么美好…… 也正因为太过美好,丹妮莉丝早已明白,这一切永远不会发生。 她曾预想过,他们的婚礼只会在爭议之地的某个小镇草草举行。 某个被队伍寻得的修士隨口念诵祷词,两人立下简单誓言,来的宾客便是韦赛里斯麾下的所有士兵,或许再加上小镇的统治者。 美酒与蜂蜜也会有,品质不算上佳,那便用数量补足。 佣兵们会用他们独有的方式狂欢,热烈、粗野、放荡,將这当成是生命中最后一场盛宴。 说不定在婚礼之上,真会有人在醉酒斗殴中丧命,若韦赛里斯的卫士疏忽或是醉倒,悲剧便可能会发生。 她会戴上雷拉的王冠,与其说是彰显荣耀,不如说是给少数忠诚者一丝渺茫的希望。 总得让这些不幸的人,记起遥远的故土与被倾覆的王朝。 而两人独处的地方,不过是一顶帐篷,或是当地唯一称得上权力中心的石屋。 直到不久前,这便是她与韦赛里斯所能拥有的全部现实。 可命运偏偏既仁慈又残酷,诸神总爱这般捉弄凡人,扭曲他们的希望。 一切都变得无比复杂,让这位流亡公主不知所措。 她將嫁给深爱自己、也被自己深爱的韦赛里斯,可战爭却隨时会將他从身边夺走。 她將依照远古瓦雷利亚的习俗成婚,却对瓦雷利亚诸神毫无感应。 她將在三巨头的华丽宫殿里举行庆典,却永远成不了真正的瓦兰提斯贵妇人。 正如昨日莫尔蒙所说的,『你可以把北方的花种在异乡的土地上,却无人能保证它存活。』 数个世纪过去,坦格利安早已与这片土地格格不入,而女孩始终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最让丹妮莉丝揪心的,是已然爆发的战爭。 如果要完整罗列瓦兰提斯与三女儿国的衝突史,恐怕只有穷尽半生研究的学士才能做到。 爭议之地的琐碎纷爭,实在太过频繁。 城邦之內,人们往往毫无察觉,贸易依旧繁荣,生活照常继续。 可使节的到来与那道最后通牒,只意味著一件事。 一场真正的大战,开始了。 她时而坚信一切都会顺利,毕竟韦赛里斯曾击败过多斯拉克大军。 可理智又会嘲弄般提醒她,曾在风暴地战无不胜的雷妮丝,最终不也葬身多恩的红沙之中? 有时她觉得韦赛里斯麾下的战士所向披靡,值得万般敬重,可理智又会告诉她,勇敢的戴伦大军一路连胜,最终却尽数死於瘟疫。 她一遍遍告诉自己,韦赛里斯已经是一个无比英勇强大的战士,三婊子城邦里,绝对找不到能够与他匹敌的决斗者。 可理智又会冰冷地提醒,覬覦者戴蒙也曾被认为天下无敌,最终却死於流矢与自己的过错。 诸神为何总爱如此捉弄凡人! 为了逃避这些纷乱的思绪,丹妮莉丝躲进了花园里那片安静隱秘的角落。 这里有一汪小湖,棲息著美丽的白天鹅,凝视著它们,女孩总算能寻得一丝慰藉。 寂静、黄昏的微光、优雅的白鸟、潺潺的水声…… 人们都说,天鹅一生忠於伴侣,她多希望自己与韦赛里斯的婚姻,也能这般坚贞。 韦赛里斯如今或许会暗示那些不祥之事,或许会直言不讳……可这都只是暂时的! 维斯特洛所有伟大的国王,都拥有幸福忠贞的婚姻,而她的哥哥,毫无疑问已然伟大,未来更將成就不朽霸业。 她会帮他认清这一点,毕竟朵蕾亚一直在尽力教导她。 “也该去找她了,她说要教我些韦赛里斯特別喜欢的东西。” “我的公主,您哥哥要见您。”埃莉诺拉不知从什么地方突然现身,语气不容任何推諉与追问,“事情紧急。” 这声音猝不及防地將她从幻想中拉回现实。 有那么一瞬,丹妮莉丝觉得自己不再是王子的妹妹与未婚妻,而是一个犯错被当场抓住的奴隶。 况且看埃莉诺拉的神情,就知道不可能从她口中问出半分消息。 她只得从躺椅上起身,跟著韦赛里斯的情妇快步前行。 埃莉诺拉的步伐快得惊人,丹妮莉丝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最终,两人停在一间专为密会修建的小屋前。 屋子不大,藏在宫殿深处极为隱蔽,双层墙壁中间夹著兽皮,足以保证主人与访客谈话安全。 “你不跟我一起进去吗?”丹妮莉丝问这位昔日的家庭教师。 “我的任务是找到您,然后守住门口。” 丹妮莉丝只能接受这个解释。 小屋里只点著一根蜡烛,光线昏暗,里面只有韦赛里斯与一个裹在灰色斗篷里的人。 丹妮莉丝看不清对方的脸,可下一刻,那人开口了。 “火焰的公主,愿真理之光永不熄灭您的前路。” 这声音她只听过一次,见过主人一次,却绝不可能认错。 就算是征服者伊耿復活站在面前,她也不会比此刻更震惊。 坐在维塞利面前的,竟是僧侣贝內罗本人! 那个被明令禁止进入黑墙的人,那个数月来对他们所有讯息都置之不理的祭司…… “血之王子尽可放心,我是以朋友的身份前来,在这间屋里,你们无需恐惧。” “可你是怎么进来的?” 巨大的震惊,让丹妮莉丝全然忘了应有的礼节。 “滋养万物的圣火,自有它忠实的守卫,无论墙內之人多么高傲隔绝。”身著与信仰不符的灰色斗篷的人缓缓道,“他们带我穿过黑墙,来到这座宫殿,隨后我通知了你们的队长……於是我们便在这里,在这根驱散黑暗的烛光下相见。” “圣火的忠实守卫?” 丹妮莉丝瞬间明白了这话的意思。 看来黑墙之內的守卫,远非古血贵族自以为的那般坚不可摧,否则圣火祭司绝不可能潜入进来。 好在本地卫队由埃莉诺拉负责,她挑选的都是最精锐的黑骑士。 又或者,祭司只是不愿冒险? “贝內罗,丹妮莉丝来了,我满足了你的条件。”韦赛里斯语气平静,甚至过於平静,“现在该你解释了。” “当然。” “那么,这些天你为何一直沉默?我们感念神庙的帮助,可你为何始终不愿见面?” “我们的意愿,祭司们的意愿,血之王子,本就毫无意义……唯有神的意志是真实的,唯有祂决定我们的行动,我们只遵照祂的命令与指引行事。” “即便如此。”丹妮莉丝忍不住开口插话,“你今天还是来了。” “是的。” “你得到这个指示,可花了太长时间。”丹妮莉丝低声嘟囔。 “是的,但没人说过,这是一个简单快速的过程。”贝內罗耐心解释,“想像一个在海床寻觅珍珠的人,他需要潜入深海多少次?又有多少次能如愿收穫?我们,圣火的奴僕,会凝视圣火数小时,甚至数天来寻求答案,真神並无义务一定赐予我们启示,那是恩典,是特权……更需要付出代价。” “但是。”韦赛里斯接过话头,“你今天还是来见我们了,还是孤身一人,不请自来,冒著生命危险,我猜想,你是有话要对我们说。” “確实如此。” 红神至高僧侣顿了顿,继续开口。 “您向这座城市、向全世界宣告,您拥有先祖的宝藏……您从蛮族手中夺回龙蛋,渴望重现逝去时代的奇蹟。” 丹妮莉丝渐渐明白了谈话的方向,於是沉默不语,任由贝內罗把话说完。 “我们的神与主,命令我们助您完成此事。”至高僧侣庄严宣告,“祂的旨意,我们这些孱弱凡人,必將以全部热忱与审慎执行。” “那个宣告早已过去许久。”韦赛里斯的语气带著怀疑,“而你甚至从未通知我们一声,告诉我们你在研究这事?” “血之王子,任何配得上名號的仪式,都绝不可能在仓促间完成。”贝內罗恭敬却坚定地反驳,“奇蹟,尤其是这种不凡的奇蹟,需要审慎、努力与时间……这一点您內心深处定然明白,否则您早已將那些骗子与乞丐赶出门外。况且,只许诺不兑现的人,註定蒙受永恆耻辱。但现在,我站在你们面前,火焰的公主、血之王子,是要告诉你们,一切准备就绪,仪式很快便能开始……” “这……会成功吗?” 丹妮莉丝问出了心中唯一重要的问题。 第64章 圣火仪式 烛火在灰斗篷上投下摇曳的暗影,仿佛红神的指尖正抚过信徒的肩头。 丹妮的声音轻得发颤,却藏著压不住的期盼,那双紫眸紧紧盯著贝內罗,连呼吸都放轻了。 她攥著裙摆的手指泛白,心底既盼著奇蹟降临,又怕再一次落空。 韦赛里斯目光深沉,看不出眼底的情绪。 小屋內只剩烛火噼啪轻响,气氛紧绷得仿佛一触即断,两人都在等待那个足以改变一切的答案。 贝內罗垂目对著圣火微微躬身,再抬眼时,声音带著不容置喙的狂热响了起来。 “拉赫洛为我们指引了道路,赐予了启示,循此前行,绝无谬误,是的,我確信仪式定能成功。”这位狂热信徒頷首,“但火焰的公主、血之王子,这条路上尚有一个难点。” 韦赛里斯的声音沉了沉,“什么难点?” “是您,公主殿下。”贝內罗直言不讳,“您必须亲自参与仪式,没有您,仪式无从谈起,我们所有的准备都將付诸东流。” “仪式要如何进行?你们具体打算做什么?” 丹妮莉丝已经认定,这位不速之客会拒绝透露任何细节。 这也符合那些红袍僧,以及所有自命巫师智者之流的做派了。 “火焰的公主猜测龙蛋尚存生机,这一点……千真万確,恕我大胆揣测,正是您能感知到其中的生命,对吗?神是这般昭示的。”贝內罗语速缓慢,一字一句都要让对方听得分明,“因此,我们要做的並非唤醒,而是助力……补充它们的生命力,强化龙族的力量,使其得以衝破囚笼,重获自由。” 他顿了顿,语气越发郑重:“火焰的公主需在圣火之中度过一夜,她必须怀揣龙蛋,带著坚定的意志,心甘情愿地步入火中。” 丹妮莉丝呼吸一滯,“这……肯定很危险,对吧?” “撒谎是罪孽,拉赫洛命我们不得有半分隱瞒。”贝內罗的声音毫无波澜,坦然迎上她的目光,“是的,火焰的公主,危险確实存在,所有魔法皆如在汪洋之上航行,唯有蠢货才会否认,世间万事,皆有代价……但我们会倾尽所能,助公主殿下渡过这场考验。” “为何是她,而不是我?”韦赛里斯猛地向前倾身,语气里带著压抑的怒火。 “恕我直言,血之王子,您的命运另有归处,脚下是另一条道路。”贝內罗躬身,却立场坚定,“我的主上明示,唯有火焰的公主能踏入仪式之火,別无他法。血之王子应当知道,唯有女性方能孕育生命,此仪式之中,在这个仪式中,男性无从助力。” 丹妮莉丝的心跳骤然加快,思绪飞转。 唤醒巨龙! 有多少人曾许下空口承诺,却唯有贝內罗说得如此令人信服。 他言之有物,坦诚相告,既留予他们选择,又主动伸出援手。 危险確实存在……可这难道不值得一试吗? 她清楚,这场新爆发的战爭,对韦赛里斯而言绝非易事,即便他威名赫赫。 可如果此刻能拥有真正的、活生生的巨龙,那將是何等助力! 纵使暂不能马上投入战场,也足以令士兵士气大振,让支持者欢欣若狂。 可那团烈焰,那未知的风险…… “如果我们同意。”韦赛里斯率先打破沉默,语气冷硬,“至高僧侣想要什么回报?世上从来没有免费的宴席,每项服务都需要支付酬金。” “代价確然存在,血之王子,只是性质殊异。”贝內罗缓缓道,“你们无需付给我……无需付给一个神的奴僕,而是付给主上。我曾说过,赐予生命之神已经选召你们,作为祂战爭中的捍卫者。” 他刻意提起初次会面时的话语,“这场战爭需要倾尽全力,动用最锋利的武器,正如你们日落王国的领主,在与邻邦起纷爭前,会为麾下骑士披甲备战,拉赫洛也不会让祂的斗士赤手空拳。你们要捍卫的,是整个生灵的国度……因此,代价必不可少。” 丹妮莉丝心中一凛。 这些红袍僧知晓她遇袭的过往,知晓韦赛里斯计划向古血贵族发难,他们谈论著神秘力量,也確实能施展某种魔法。 否认这一点,便是愚蠢。 可预知未来,与知晓如何唤醒石蛋,终究是两回事。 “你们就不想要別的?”韦赛里斯的疑心愈发浓重,“比如在黑墙之內建一座神殿,获得官方认可的地位,或是黄金?” “与那场我们必须时刻准备的终极之战相比,这些都是尘埃,微不足道。”贝內罗抬眼,目光灼灼,“人类的傲慢与所谓的许可,真神从不放在眼中,祂亦不会向自己的捍卫者索取这种代价。” 丹妮莉丝的思绪飘向遥远的维斯特洛。 他们的伟大先祖,征服者伊耿,如果没有巨龙,恐怕至今仍是龙石岛一隅的无名领主。 如果没有巨龙,信仰与诸侯早將残酷的梅葛逐入狭海。 他们的兄长雷加之所以战败,只因不得不在陆地上与篡夺者交锋。 如果先祖们未曾因傲慢狂妄而迷失,叛军早该在三叉戟河上化为灰烬。 就在此刻,丹妮莉丝豁然开朗。 如果她註定要登上母亲的王座,唯有依靠巨龙,能帮助她征服一切。 她抬起头,眼中的犹豫尽数褪去,只剩坚定,一字一顿道:“我同意。” 她看向始终沉默的韦赛里斯,他的侧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冷峻,显然也在权衡利弊。 “哥哥,是你带我们来到瓦兰提斯,是你自我幼时起,一路护我周全。”丹妮莉丝的声音带著一丝颤抖,却前所未有的坚定,“但我不能永远躲在你的剑后,蜷缩在你的斗篷里,我是龙族的公主,也应当为家族的未来承担责任……这是你亲口教我的。” 韦赛里斯沉默的每一秒,对丹妮莉丝而言都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终於,韦赛里斯的声音在昏暗的小屋里响起,看不出情绪: “我们同意接受你的帮助。” 第65章 西境雄狮 泰温·兰尼斯特公爵环视著重新聚到桌前的眾人,如果不是多年练就的极致自控,他几乎要按捺不住將其中一半人吊死的衝动。 真可惜,领主从不能隨心所欲挑选下属,至少绝大多数都由不得自己。 继承一座城堡,便意味著继承一揽子的封臣,但是,其中许多人的价值,连枚鸡蛋壳都比不上。 在他眼前,哈瑞斯·史威佛正死死盯著酒杯,此人盾牌上画著公鸡,胸膛里跳动的也不过是颗鸡心。 在他身旁是格雷果·克里冈,就是一头嗜杀的野兽,虽说这还有几分利用价值。 而布拉克斯公爵则在跟邻座窃窃私语。 当然,席间也有可用之材。 亚当·马尔布兰爵士正潜心研究著地图,佛利·普莱斯特爵士在一旁帮他指认方位。 即便是魔山,只要用得其所,也並非一无是处…… 然而,这群人里最得力的一位,此刻却沉默不语,仿佛眼前空无一物。 泰温看向坐在身侧、却恍若远在百里之外的弟弟。 凯冯原本应该坐镇赫伦堡附近! 他素来谨慎睿智,足以应付大多数险境,无需旁人时刻提点监督。 可泰温此刻实在不忍去细看这张脸。 君临传来的消息,似乎彻底抽走了他活下去的意志与乐趣。 就连泰温以西境之主名义发给瑟曦的命令,那道在他返回首都前,暂缓审判蓝赛尔的指令,也没有能给弟弟带来半分慰藉。 说实在的,公爵也可以理解。 铁王座上那个年幼的傻瓜既已尝到权力的滋味,天知道何时又会干出蠢事。 凯冯如今几乎不发一言,即便有回应,也是简短生硬,他只想躲回自己的帐篷,远离所有人。 他毫无主动性,对战爭进程更是全没有应有的关注。 如果派这样的人去指挥军队,简直是天大的蠢事。 而没有人能够说泰温·兰尼斯特是蠢货。 他这弟弟,如今怕是连一百名骑士都指挥不动。 可他的长子兼继承人,却被姐姐的任性的留在君临,当了那个徒有虚名的国王之手。 如此一来,他的可选之人更是少得可怜。 他只得任命斯塔福为指挥官,即使论资排辈,也在没有更加合適的人选,而公爵绝不敢將围攻徒利家族城堡的重任,託付给这位表弟。 泰温已经给了他最详尽的指令,可在放手之时,心头依旧沉甸甸的。 若诸神真的存在,便请保佑戴文爵士能多帮帮他父亲吧。 没了这根嚮导,斯塔福实在难以支撑。 从最新消息来看,戴文干得还算不错,布莱伍德与派柏的领地已经燃起战火,赫伦堡也已经向雄狮大军敞开了城门…… “营地里的人都在说什么?”史威佛以为只有邻座能听见,低声问道。 “等著开战。”格雷果瓮声回答,“已经没人抱怨了。” “那就好……”哈瑞斯鬆了口气。凯冯怎么就偏偏爱上了这种人的女儿!“说实话,那些关於诅咒和霉运的閒话,真是烦透了。” 关於这一点,泰温公爵早已处理妥当。 来自君临的消息,让不少士兵心神不寧,不止是普通兵卒,连骑士们也明显流露出慌乱。 蠢货们向来喜欢那个蠢货国王,这无可否认,而杀了他的,偏偏是个兰尼斯特…… 於是在营地里开始流传著,诸神的诅咒即將降临在狮子家族及其所有僕从头上,只因这是兰尼斯特又一次弒君。 不过,根据魔山手下传来的回报,这並不是徒利家的阴谋。 那些庄稼汉如果知道瓦雷利亚浩劫,怕是都会宣称自己就是罪魁祸首。 愚蠢从不需要额外的动机,愚昧之人总爱编造最可怕的诅咒,扣到领主头上。 但……这绝不可能是霍斯特·徒利的手笔。 即便如此,也不代表这些言论可以被宽恕。 魔山和他的手下,用他们最擅长的方式处理了二十来个最聒噪的懦夫,抱怨声暂时平息了…… 紧接著,胜利接踵而至。 攻下金牙城后,所有流言几乎销声匿跡,等把年轻的徒利打回老巢,那些閒话便彻底没了踪影。 平民,以及那些与平民无异的骑士,他们的好恶从来靠不住。 战利品的叮噹声,早已盖过了为醉鬼劳勃敲响的丧钟。 就算还有人哀悼他,也寧愿在沉默与孤独中进行。 大多数人,都在颂扬他们的公爵,以及新国王,也就是公爵的外孙。 这便是人心。 忠诚无凭,好恶善变。 绝不能指望他们有什么真正的忠诚,治理他们,无论战时还是平时,唯有恩威並施。 最后走进帐篷的是莱佛德公爵,此人身材高大匀称,负责营地周边的巡逻。 他一出现,帐內的交谈便戛然而止,等这位迟到者落座,西境之狮终於可以开启会议了。 “奔流城防御坚固,守军指挥官是傲慢的泰托斯·布莱伍德,他绝不会投降。”泰温公爵开门见山,不愿再浪费分毫时间,“我们也不能坐等徒利家的人饿死,已故国王的兄弟正蓄谋叛乱,我们的人在三叉戟河以南,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这是他一贯的议事方式。 拋出问题,听取意见……哪怕最终,还是要按自己的主意行事。 “大人,我们抓到了艾德慕·徒利。”魔山率先开口,“下令把他押到城下,让他跪著,把剑交给我。我倒要看看,如果布莱伍德还不投降……那他主子会立马就断了后。” 不出所料。 在魔山眼里,世上没有什么问题是流血解决不了的。 可杀了艾德慕·徒利,非但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反而会让兰尼斯特的处境雪上加霜。 那样一来,奔流城的合法继承人,就成了“黑鱼”布林登。 那傢伙可比他外甥精明强干得多,肯定会让他们付出惨重的代价。 而等到无嗣的布林登老死或战死,河间地的继承权,便会落到霍斯特某个女儿的后代手中。 当地领主素来不喜欢莱莎,关於她及其年幼的艾林公爵神智不清的谣言,早已传得沸沸扬扬……而且全是实情。 所以她既无力支持任何继承权,也没有任何朋友与盟友。 可她的大姐凯特琳夫人,却深得其父与封臣的爱戴。 而且,绝不能让北境与河间地联合起来。 她的孩子们或许是狼,但她身上流的,依然是徒利家的血脉。 若事態发展到那一步,当地领主很可能会倒向她那一边。 克里冈看到的,是又一个让倒霉鬼流血的机会。 而兰尼斯特看到的,却是无穷无尽的麻烦。 新近守寡、却依旧康健且有生育能力的凯特琳·徒利……一个极为有趣的念头,突然闪过泰温的脑海,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將其压下。 “不,格雷果爵士,我们不杀俘虏。”泰温的语气,宣告了这场討论的终结,“但我们也不能等,拜拉席恩家族正磨刀霍霍,直指君临,我们绝不能被困在三叉戟河。” “攻城器械已近完工,大人。”布拉克斯公爵说道,“本月底,我们便能发起进攻,布莱伍德接连战败,手下兵力恐怕已经不足五千。” “强攻奔流城,绝非易事。”亚当爵士提出异议,“城墙高厚,外有深壕,守军皆是百战之兵,且无路可退。” “这些河间地人,从边境就被我们一路撵著跑。”哈瑞斯·史威佛满不在乎地说,“我不信他们现在还能打出什么好仗。” “困兽犹斗。”亚当爵士反驳,他虽年轻,脑子却顶得上三个人,“不能因几场败仗,就低估徒利家的人,强攻会让我们损失数千兵力,而正如兰尼斯特大人所说,我们还要跟雄鹿决战。” “大人们,別忘了。”莱佛德开口,“派柏和凡斯家的残部,仍在附近流窜,不断袭击我们的巡逻队,骚扰征粮队。背后有这帮人虎视眈眈,强攻城堡绝非明智之举。” 这个消息,勾起了泰温最大的兴趣。 因为就在今天,他刚接见了克雷赫家的信使,对方声称,已將上述那些河间地人,赶到了几十里之外! “详细说说,莱佛德。” “我来晚了,兰尼斯特大人。”莱佛德说话条理分明,语气平静,“是因为我去跟巡逻队的人谈过,他们坚称,在奔流城北面看到了旗帜,便立刻回来报信……” “谁的旗帜?”西境守护问出了唯一关键的问题。 “他们都是粗人。”莱佛德有些迟疑,“说什么白手、白鸟,想必是什么小骑士的旗號……” 凯岩城公爵当即下令,將莱佛德口中那几个侦察兵带上来。 老雄狮心中疑竇丛生,非要亲耳听听经过,不相信二手转述。 约莫七分钟后,两人被押了进来。 一个高个子小伙子,一个矮胖的汉子。 “你叫什么名字?”泰温问那个年轻人。 “威尔,大人。”小伙子垂著头,根本不敢看领主的眼睛,“我是兰尼斯港本地人。” “你呢?” “灰鲍勃,大人。”那汉子笨拙却诚恳地鞠了一躬。 “莱佛德说,你们看到了旗帜和纹章。”泰温的声音冰冷而威严,“把你们跟他说过的话,原原本本,再讲一遍。” 威尔与鲍勃你一言我一语,爭相稟报。 他们被派往最远的巡逻路线,一路行至一片被当地人称作“呢喃森林”的林地。 这个名字由来只因林中风吹树叶,终日沙沙作响。 就在那里,他们先是看见了数人的身影,隨即发现了一整支队伍,装备精良的骑士骑著战马,旗帜高高扬起。 他们本以为这种偏远之地不会有敌军,只忙著让战马饮水歇息。 “那些马都快被他们骑垮了。”鲍勃抱怨道,“我在史威佛大人府上养了十二年马,什么场面没见过。” “大人,旗帜上画著一只猛禽。”威尔很快学会了老搭档的说法,“就是山里常见的那种,雪白一片,旗面是紫色的,就像贵族老爷们用的那种……” “梅利斯特家族。”真相已然摆在眼前,泰温沉声开口,“你们说,还看见了別的。” “是,大人。”鲍勃继续说道,“后来有个人骑马过来,他的盾牌上画著一只硕大的拳头,我打了这么多年仗,从没见过这种纹章。” “我也从没见过,大人!”威尔连忙附和。 泰温心中的怀疑,此刻已彻底坐实。 但在士兵面前,他不能流露半分,更不能直接下令。 “史威佛大人。”泰温看向灰鲍勃,“这是你的人,他献上了有用的情报,我想你会给予恰当的奖赏。” “呃……”凯冯的岳父这才如梦初醒,隨即明白了公爵的意思,“对,两百金龙,够老鲍勃好好享用了。” “至於你,威尔。”泰温转向年轻的士兵,“你证明了自己的眼力与忠诚,但还需在战场上再证身手。战后来找我,我会封你为骑士,赐你全套装备与一块上好采邑。” 更何况,河间地正需要安插一批可靠之人。 两名士兵千恩万谢地退下,满口称颂著领主的英明。 就让他们四处宣扬今日的赏赐吧,真正能拿到封赏的人寥寥无几,可每个蠢货都会因此更加卖命。 而他们,必须卖命,必须拼尽全力。 因为…… 北境军队,以及效忠他们的河间地领主,正在向奔流城火速进军。 第66章 红叉河畔少狼主 “没能把兰尼斯特引出营地。”布林登·塔利开门见山,半点弯子也不绕,“老狮子这些年愈发谨慎了。巡逻队失踪了,他便直接派数十人同行,还有骑士护送。全是经验老道、行事谨慎的人,想截杀他们难如登天,我好不容易才潜到他们营地附近。” “您在那儿看到了什么?”一名红髮年轻骑士问道。 “他们在备战,加固营地,赶造攻城器械,不知是谁走漏了消息,但泰温大人准备得极为充分。”塔利耸耸肩,“他可不是在追著派柏家的丫头乱跑,诸位大人,他们在等我们自投罗网。” 罗柏·史塔克一边听“黑鱼”述说,一边低头研究河间地地图。 奔流城周遭河网密布,诸多水道只標註在徒利家及其封臣手中的地图上,唯有他们拥有这片区域最详尽的绘图。 其他王国的学士向来不屑於標註那些名字古怪的水域,比如布莱克伍德溪或是溺水女,而这种疏忽,曾让无数征服者付出代价。 在血龙狂舞期间,当地领主曾將兰尼斯特大军引入陷阱,尽数歼灭。 拥王者从君临带来的军队,也落得同样下场。 他父亲常说,地图不是土地本身,但也不能忽视一张好地图,必须摸清每一条小径与道路,才能將军队带向战场。 可如今,仗还未真正开打,便要坠入绝境,这地图又有什么用? 河间地的领主,以他舅舅艾德慕·徒利为首,还没等援军抵达便贸然出战,付出了惨痛代价。 他们在金牙城与奔流城下两度惨败於泰温公爵,需要救援的军队早已不復存在,本该提供兵力的城堡,反倒成了亟待解救的孤城。 而另一支兰尼斯特军队正在河间地烧杀抢掠,夷平了布雷肯家堡,正向赫伦堡挺进。 他的北方人,连同为数不多的河间地封臣,此刻正站在十字路口,要么与兰尼斯特主力决战,要么放弃奔流城,任凭老狮子將其攻陷,退守孪河城。 诸神在上,无论新旧,两条路都通向绝境。 他再怎么盯著地图,也得不到答案。 终於,罗柏抬起头。 “布林登爵士,您是在座最富经验的战士。”这话或许让北方诸將不悦,可他们必须接受,“您认为我们该如何行事?” 父亲教导过他,领主向智者问计,从不是丟脸的事。 决断必须由自己做出,但不妨听听得力部下的意见。 “依我看,虽然这话让我心如刀割。”布林登缓缓开口,“应当退守孪河城,派人联络卢克·波顿,命他率步兵回援,集结全部兵力,才有与兰尼斯特一战的资本。” 领主与骑士们交换著眼神。 即便未曾亲眼见过“黑鱼”作战,也都听过他的威名,知道他从不出餿主意,更不会主张恐慌逃窜。 “布林登爵士说得对。”史蒂夫伦·佛雷附和道,这位孪河城继承人,年纪足以做罗柏的祖父,“我们面对的是泰温·兰尼斯特,以这点兵力衝进狮群,纯属愚蠢之举。” “愚蠢?”大琼恩·安柏怒吼出声。 他或许不会与布林登·塔利爭执,可瓦德·佛雷家的任何一个崽子,都不配得到这位巨人的半分敬意,“仗还没打就逃?还未接敌便退缩?这就是你们南方人所谓的骑士精神?” “適时撤退,才能明日再战。”史蒂夫伦在人丁兴旺的大家族长大,自幼被培养为继承人,自然懂得將侮辱置若罔闻,“等到局势对我们有利之时。” “根据斥候回报,兰尼斯特的攻城塔与投石机下月便可完工,他们造了极多,且做工坚固。”白髮苍苍的詹森·梅利斯特插话道,“泰托斯·布莱克伍德大人与戴斯蒙·格雷尔爵士会战斗到底,可艾德慕的失误,让守军损失惨重。兰尼斯特迟早会攻下城堡,拖不了多久。” 詹森不必把话说完。 在座之人都清楚卡斯特梅雷恩家族的结局,以及那首传唱的歌谣。 虽无人明说,可许多人都在担心,罗柏母亲的祖宅,会落得同样下场。 “我们不能拿全部骑兵冒险解围。”戴林·霍伍德开口,“想想看,一旦撞上戒备森严、布满敌军的营地,会是什么下场。” “那將是一场光荣的战斗。”安柏恨不得立刻挥军出击。 “是光荣的屠杀,安柏大人。”史蒂夫伦·佛雷纠正道,“我们会成为任人宰割的羔羊。” “那样一来,所有试图从狮爪下逃生的人,都会被我们拋弃,坐以待毙!” “可我们真的救得了他们吗?即便出战?”霍伍德站在佛雷一边,“我们有多少人?七千?就算布莱克伍德把城里的厨子与僕人都武装起来,也不过三千,兰尼斯特单一座营地就有此等兵力,而他足足有三座营地!” “三根指头,握不成拳头。”好战的瑞卡德·卡史塔克沉声道。 “诸位大人,想想奔流城里的人吧!”梅利斯特仍在坚持。 “毫无疑问,若我们与他们一同赴死,霍斯特大人会好受些。” “注意你的言辞,佛雷!” “我只是在说必须说的话,安柏大人,我请您……” 罗柏看向角落沉默的母亲。 凯特琳比谁都清楚,军事会议上,女人最好保持缄默,否则儿子在封臣心中的威信將荡然无存。 可眼下,威信与尊重都成了空谈,盟友与臣属几乎要扭打起来。 “史蒂夫伦爵士,琼恩大人,够了。”罗柏知道必须出面干预,“我们聚集在此,不是为了互相侮辱。” 幸好,瓦德大人的继承人选择闭嘴,大琼恩也还记得灰风给他的礼貌教训。 爭吵平息后,討论重回正轨。 “也许我们可以等兰尼斯特攻城时,从背后突袭?”盖伯特·葛洛佛提出自己的想法。 “这行不通,他们必定会从三个方向同时进攻,他们兵力充足,如果我们再分散兵力,攻击便会失去衝击力。”布林登·塔利一口否决,语气如同宣判,“而且,一旦任一河岸的进攻得手,我们所有的牺牲都將白费。” “要是波顿的步兵在这儿……” “要是征服者伊耿站在我们这边,一条龙就够了,贝勒里恩打个喷嚏,狮子就全没了。”布林登爵士厉声道,“打仗只能依靠现有条件,別浪费时间空想如果。” “趁夜突袭,或许能逼他们溃逃……” “兰尼斯特的人不会逃,人只有在害怕眼前敌人,胜过害怕身后主子时,才会溃散。”塔利再次否决。这位沙场老將正如母亲警告的那般,直言不讳,毫不在意他人看法,“这支军队由泰温公爵亲自统领,西境人对他的恐惧,是从娘胎里带来的。况且说实话,托我侄子的福,狮子们没什么好怕的,恐惧是失败教的,不是胜利。” 罗柏只与母亲交换了一个眼神,便读懂了她心底的痛苦。 她不久前刚失去丈夫,他的父亲,被那群弒君的杂种卑鄙地处决。 如今,占据君临的那头狮子的父亲,这头年迈的猛兽,正向奔流城的守卫者索命。 他的意图毋庸置疑,罗柏清楚母亲希望他做什么。 可他能为了外公与守军,拿自己的部下冒险吗? 若战败,若全军覆没…… 可连尝试都未曾做,便先想著失败,又有何意义? 母亲在恳求他出手,恳求他拯救外公,拯救忠诚的封臣。 罗柏完全认同这份心意,任何人都不能交给泰温·兰尼斯特,指望他发慈悲。 可毫无计划地带兵盲目衝锋…… “我们就该像一群娘们,在水蛭大人面前逃跑?” “什么?” “有时候逃跑是明智之举,唯有保存实力……” “可那些人的性命……” “赶紧通知波顿大人……” “不用管水蛭……” “可我们伟大的荣耀!……” “不值当……” 就在此刻,少年的目光再次落回地图,落在那座已成孤岛的奔流城上。 夹在红叉河、腾石河与护城河之间的孤城。 围攻奔流城的军队,必定会沿城周布防,分作三部,设立三座营地。 而他的人马,却可以攥成一个拳头! “我认为我们还未到山穷水尽的地步,我们可以一战,又不必冒致命的风险。” 罗柏开口的瞬间,爭论戛然而止。 “兰尼斯特兵力多於我们,没错。可他们被河流分割,一岸支援另一岸,绝非易事。兰尼斯特人是靠木筏与小船维持联繫的吧?” “是。” “传递消息是一回事。”少年继续梳理思路,“將援军送过河,却是另一回事。你们试试把数百乃至数千武装士兵送过河看看!” 领主、骑士与北方人面面相覷,各自在心中掂量这番话。 史塔克公爵必须让自己的计划听起来既合理,又令人信服。 “我们集中全部兵力,对北岸营地发动毁灭性打击,就在我们这一侧,腾石河的这岸,我们在兵力上,足以与这座营地的敌军抗衡。”罗柏语速缓慢,確保每一个字都刻进眾人心里,“一旦肃清这岸的敌人,兰尼斯特就必须从奔流城撤退,补给能送进城堡,围城便失去意义。我们將为奔流城解围,若诸神眷顾,还能俘获足够多的俘虏用以交换。我们会贏,迫使泰温公爵按我们的条件谈判。” “这有风险,罗柏。”布林登爵士开口,可他眼中已没有绝望的空洞,显然在认真思索这份计划,“不过,战爭本就没有无风险的打法,若行动迅速果断……” 大琼恩猛地打断了他。 “那就能成事!” “最好能通知奔流城……”史蒂夫伦·佛雷连忙说,“没准布莱克伍德大人能助我们一臂之力。” “史蒂夫伦爵士,这不可能。”黑鱼依旧直言不讳,“渡鸦飞到城墙数里內就会被射下,不能把这种指令交给飞鸟。就算斥候能侥倖摸到河边,防守也严密到难以潜入。即便我们的人溜进城堡,敌人也会察觉。他们本就在等著我们进攻,如此一来,必会夜夜戒备。我以战士之剑起誓,这会葬送我们最后的希望。” “布林登爵士说得对,所以我们不会试图通知奔流城。”罗柏接过亲戚的话,“泰托斯·布莱克伍德大人自己,会明白北岸起火意味著什么。奔流城的城墙与塔楼,能让守军投石、射火箭,他们会清楚自己的职责。” “那我们为何不渡河直接攻击那座主营?”史蒂夫伦爵士指向地图,“泰温公爵就在那里,攻城器械也最多……” “正因如此,那里的狮子也最多。”罗柏的语气愈发自信,“而且,最近的渡口远在十里格外,兰尼斯特会察觉我们的动向,极有可能及时撤离营地,用刀剑长矛封锁渡口,我们不会在敌人设防的情况下涉水渡河。” 罗柏將短暂的沉默,视作默许。 “现在请听我说,诸位大人,你们的任务是什么。” 会议持续了很久。 每位领主都想弄清自己的位置,自己的使命。 罗柏以一句话结束了会议: “今夜,请诸位祈祷,向新旧诸神一同祈祷,狼时,我们出发。” 第67章拂晓,铁种的锋芒 席恩·葛雷乔伊怀著难以言喻的激动,聆听著清晨的种种声响。 战马嘶鸣,身旁士卒紧张地窃窃私语,冰原狼旗帜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飞禽走兽早已被这支铁甲大军嚇得噤若寒蝉,或许早已被掠杀殆尽。 这更成了即刻出击的理由,兰尼斯特的营地里,必定堆满了搜刮来的珍宝,他们早已將周遭劫掠一空。 拂晓发起进攻,是早已定下的计策。 此时营中大部分人还在酣睡,哨兵也已盯哨到疲惫不堪,奔流城的守军也更容易支援进攻方。 借著夏日晨光,他们能更精准地瞄准敌人的木筏与小船,正如诸位领主所言,准头至关重要。 席恩不由得咧嘴轻笑。 布林登·塔利或许曾是了不起的战士,可那已是十年前的旧事了,附和他的不过是梅利斯特那帮老朽。 但他和新结识的伙伴们清楚真相,鹅毛箭固然能取人性命,他这般优秀的猎手自然知晓,可今日决胜,靠的是手中的利刃。 那些被指挥官寄予厚望的奔流城守军,在接连惨败后龟缩城中,席恩从不指望他们能帮上忙。 这场战斗与胜利,必將属於他追隨南下的这支军队,更属於他自己。 这一点至关重要—— 在铁群岛,一个男人,尤其是领主,必须用鲜血与钢铁贏得船长们的认可。 今日,葛雷乔伊要向父亲的王座,迈出至关重要的一步,即便旁人未必懂得这份野心。 或许会有族人不满他为史塔克家流血,总有些蠢货会以此嚼舌根。 可无数铁种远赴石阶列岛当海盗,为泰洛西的牡蠣商人、里斯的妓女卖命,回乡后却能备受追捧,领主与船长们爭相拉拢。 他们的所谓功绩,不过是劫掠瓦兰提斯商船、追捕魁尔斯香料舰队,全是毫无意义的小打小闹,捡著狭海的残羹冷炙,一遇战舰便望风而逃。 若联合一方能换来更丰厚的回报,又有何不可?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等他,铁群岛的王子,带著从禿毛猫爪下夺来的战利品回归,没人再敢称他懦夫或傻瓜。 葛雷乔伊家族太久没有让兰尼斯特野猫付出血的代价,至於他打著谁的旗帜,根本无关紧要。 父亲与叔叔们定会认可他,所有人都会心甘情愿臣服於他。 “准备好了吗,葛雷乔伊?”帕特雷克·梅利斯特问道,他是席恩在队列中的邻伴。 这个爱玩闹的汉子很对铁群岛继承人的胃口,一月来两人时常相伴。 “当然,梅利斯特。”少年故作轻鬆地回答,语气甚至有些刻意。 “你今日脸色发白,是吃坏了肚子,还是开战前没敢去茅房?” “我准备去用泰温大人的茅厕,顺便看看里面是不是真堆满了金子。”十来道善意的笑声响起,这对少年而言是最好的奖赏。 让他们笑吧,待会儿廝杀起来,只会更加拼命。 席恩爭取到了先锋的位置,与布林登·塔利爵士,以及十几个渴求荣誉的年轻人並肩作战。 卡史塔克家的子弟、梅利斯特的儿子、各家的继承人与幼子,人人都想扬名立万。 率先与兰尼斯特短兵相接,夺下或砍倒老猫的旗帜,甚至活捉他本人! 铁群岛的歌手会將他的名字传遍四方,少女与妇人都会为他倾心,待父亲离世,他便能稳稳坐上王座。 只需贏下这一战。 今日,他们必胜。 铁群岛未来的统治者,从不承认还有其他可能。 “前进!” 黑鱼终於下达了眾人期盼已久的命令。 北方人营地与兰尼斯特营地之间的距离,在席恩的意识中一闪而过。 曾几何时,奔流城北有著茂密的木柵掩护,如今早已被砍伐殆尽。 禿毛猫驱使著奴隶,为打造攻城器械,就地取材拆了徒利家的柵栏。 此刻,黑鱼率领的先锋如铁拳般全速衝锋,毫不掩饰行踪,就让兰尼斯特人嚇得魂飞魄散吧! 他们虽围著营地挖了壕沟、立了柵栏,却仍留著一道足够宽阔的通道,正好让先锋长驱直入。 等他们搅乱营地,后续部队便能毫无阻碍地从缺口涌入。 得益於良马的矫健与高超的骑术,席恩是第一批衝进营地的人。 少年一剑砸在矮个哨兵的头盔上,那人应声倒地,好一个开局! 他隨即策动惊雷冲向一群士兵,左右劈砍。 號角嘹亮响起,与兰尼斯特士兵惊恐的呼喊交织,钢铁碰撞与首批濒死的惨叫,为这个美妙的清晨奏响了血腥的乐章。 “烧杀劫掠!为了奔流城!为了罗柏大人!”布林登爵士怒吼,千百道声音齐声响应。 “杀!”席恩也匯入吶喊之中。 他不愿歌颂史塔克或徒利,可沉默作战未免太过愚蠢。 他们的任务简单明了,以迅猛的突击撕碎营地外围,打乱兰尼斯特人的阵脚,阻止他们组织防线。 隨后罗柏便会率主力杀入,彻底扫荡北营。 先锋能分到的荣耀,不过是残羹冷炙罢了。 “列阵!列阵,狗娘养的!”敌人的命令让席恩嗤笑。 挨了首轮突袭,他们还能列什么阵? 或许根本没料到会遭突袭。 一切太过容易。 席恩挥剑再斩,又一名敌人倒地。 他不识这些人的服饰与姓名,却依旧將这可怜虫送向了死神。 这辈子,葛雷乔伊从未如此快乐,如此充满活力。 这真是值得歌者万世传唱的绝妙讽刺! 这时,少年望见前方一顶格外华丽的帐篷,显然属於西境的小贵族。 他策马衝去,一心想掀翻帐篷,想像著將那贵族埋在自家床上的模样。 变故突生。 惊雷发出悽厉的嘶鸣,身躯剧烈摇晃,席恩这才发现,一名骑士的利剑砍断了战马的前腿。 多亏身手敏捷,少年才从倒地的马背上跃下,免遭困杀。 那名盾牌绘著燃烧之树、身披精美鎧甲的骑士,本可取他性命,却被一名北方人缠住。 兰尼斯特的走狗三下便斩杀了北方人,隨后便忘了这个被砍落马下的少年,径直衝向己方战阵。 “该死!”少年厉声咒骂。 但铁种自幼便学会克服困境。 没了战马,他还有手中可靠的利剑。 少年立刻扑向一名魁梧骑士,想要证明自己。 这时他才明白,真正的决斗何等瞬息万变。 两人交手未及五招,一名安柏家的战士便一斧劈开了骑士的头盔,席恩自己也堪堪躲过一支不知从何刺来的长枪。 想找偷袭者算帐? 根本无从下手,又一名胸口绣著狮子的士兵吸引了他的注意力,紧接著是下一个。 兰尼斯特的人,到底有多少! 席恩彻底陷入混乱。 他的四周,人们廝杀、倒地,北方人、河间地人、西境人,领主与贱民,英勇的斗士与前天刚拿起长矛的少年。 战场上的喧囂开始让他厌恶,钢铁撞击声震耳欲聋,伤员的呻吟、诅咒与哭嚎中,竟夹杂著几道熟悉的声音。 他强行驱散这不祥的念头,专注於眼前的目標,儘可能多杀狮子。 好在,敌人多得杀不完。 可每一次挥剑得手,少年再也感受不到半分喜悦,一切都变成了漫长而恶臭的例行公事。 喘息之际,席恩望向营地深处,那是他们未能突破的地方。 那名盾牌绘著燃烧之树的骑士,正率领部下集结成一片红金相间的战阵,长枪如林,盾牌成墙。 隨著斩杀惊雷的凶手一声令下,这片寒光闪闪的人潮开始向前推进。 敌人的数量,多到令人绝望。 “列阵!別在营地里四散奔逃!”是布林登爵士的声音,老傢伙还活著,还在坚守!这决断无比明智,绝不能孤身面对集结完毕的敌人,“列阵,所有人聚在一起!” 少年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一个既不配称为战士,也不配身为铁群岛子民的怯懦想法—— 布林登爵士是不是该下令撤退了? 他们没能突破敌阵,没能在狮军之中製造真正的恐慌…… 可就在这时,身后三声號角轰然响起。 罗柏终於率领主力发起进攻了。 少狼主必定看得比他更清楚,而席恩,只能看见自己的剑与盾,以及眼前方寸之地的廝杀。 少年立刻与另一名骑士展开殊死搏杀,试图以此驱散所有愚蠢的疑虑,將怯懦狠狠拋在脑后。 援军来了。 增援马上就到。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只需要再多杀几头狮子…… 他忽然看见一群士兵围住了一名盔甲饰有银色雄鹰的骑士。 梅利斯特! 他急需救援,席恩带著铁种与生俱来的狂怒猛衝过去,孤身一人,也能以一敌五! 一剑刺穿高个民兵的腹部,再一剑斩断另一名敌人的手臂。 混乱中,有人击中了席恩的头盔,幸好赶来的卡史塔克家战士將那人劈退。 首轮衝击过后,席恩才有机会低头看向脚下。 帕特雷克·梅利斯特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重物砸穿了他的头盔,那张永远笑眯眯、温和友善的脸,此刻已成了一团模糊的血肉。 他再也不能和帕特雷克一起喝酒,再也不能带他去找心爱的磨坊主妻子了…… 没人给他哀悼的时间。 救他的卡史塔克用震耳的吼声催促他后退,重新与北方人並肩列阵。 头盔上的重击让他心有余悸,席恩立刻站回指定位置,握紧武器准备迎敌。 他们迅猛的突袭彻底失败了。 这里的狮子多到恐怖,倒下一个,立刻有三人补上。 敌军指挥有方,丝毫没有惊慌溃散。 席恩看不清奔流城方向的战况,但他清楚,老狮子必定有办法调来援军。 罗柏正率领军队陷入苦战,而他们,离河岸依旧遥远,遥远得令人绝望。 一个可怕的猜测猛地击中席恩,如果这场战斗,会有另一种结局? 不是他曾经匆匆设想的全胜而归? 铁种用尽全部意志力,把这个念头强行压下去。 只需要再多杀些狮子……一切肯定会好起来,只需要杀得更多。 为了帕特雷克,为了罗柏,也为了他自己。 他不能死在这条骯脏的河边,他还要成为铁群岛的领主! 要活下去,就必须战斗,战斗到底,直到斩杀最后一头狮子。 第68章 血狗,血泊中的海怪 头颅剧痛,仿佛要裂成碎片! 北方传来的廝杀声,每过一小时都更加难以忍受。 若不是泰温大人的严令,格雷果·克里冈爵士早已冲向腾石河对岸。 那里有流血,有燃烧的帐篷,有酣畅的杀戮,这名嗜血的骑士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奔赴战场。 可大人明確给他指派了任务。 泰温断言,奔流城守军迟早会试图摧毁主营的攻城器械,想把狮军预备队从北方的友军身边引开。 而格雷果·克里冈,受命守卫投石机与攻城塔楼,不止是守卫,他要率领最精锐的部队衝进奔流城,烧杀抢掠,在岸上解决掉“鱒鱼”,再直捣他们的老巢。 指令清晰,不容置疑。 可这些守军为什么还不出来? 你马的等待。 只有懦夫才会躲在城墙后苟活,真正的战士,理应持剑迎敌。 “布莱克伍德大人恳求派兵支援……”一名气喘吁吁、满脸通红的信使打断了他的思绪。 “滚。”魔山连话都懒得听完,他真想一刀宰了这小子,但对方衣著华贵,显然是个小贵族,“去找莱佛德大人,乳臭未乾的东西。” “可是……” “快——滚!” 泰温大人给每个人都安排好了角色。 他格雷果·克里冈的任务,是解决奔流城。 亚当·马尔布兰、克雷赫与布莱克斯防守北营,专人负责渡口……城堡塔楼上的守军不断射箭、投石,但兰尼斯特的船只与木筏始终远离城墙。 援军確实来得慢了些,可总比被赶进河里餵鱼要强。 河对岸的战斗还在继续,他恨不得立刻带人渡河,却不能违抗命令。 泰温大人把最精锐的杀戮好手交给他,下达的是死命令,绝不可违背。 终於,城堡里有了动静。 魔山今天第一次露出满意的神色,號角声接连响起,紧接著,奔流城的大门缓缓打开。 泰温大人还给他安排了另一项任务。 他派出去的人,此刻该动手了。 挠痒痒清楚该怎么做,杀掉被俘的艾德慕·徒利,把尸体拖出来,割断绳索,將剑塞进他手中,偽装成“鱒鱼”被救却未能逃脱的样子。 格雷果不在乎大人为何要这么做,也不想知道。 大人只让他找个人办妥此事,仅此而已。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种宰猪般的脏活,永远可以指望挠痒痒,一百条金龙的赏金,足以让他拼尽全力。 此刻的格雷果,更在意缓缓打开的城门。 那意味著杀戮,意味著他最痴迷的一切,断裂的肢体、流淌的血河、痛苦的呻吟、陌生人眼中光芒的熄灭。 很快,他就能重新感受到活著的滋味,那该死的头痛,也会暂时消散。 “徒利家的小崽子们总算有点骨气了!”魔山怒吼出声,满心期待著即將到来的屠杀,“我们已经揍扁过他们两次,今天再把这群鱒鱼彻底宰了!” 泰温大人没说过要放过叛徒的家眷。 让那些鱒鱼和乌鸦靠近些吧。 让他们从石头壳里探出头来…… 第一个骑手,第二个,第十个。 终於来了!徒利的旗帜、布莱克伍德的旗帜,还有其他各式各样的破烂旗號。 格雷果握紧手中那柄巨型巨剑,剑身早已嗅到鲜血的滋味,仿佛在为之欢呼。 城堡与营地之间距离极近,好戏马上开场。 “谁敢逃跑,我先杀了谁!” 他身后的士兵都清楚,这绝不是空头威胁。 他早已用双手在这群乌合之眾中立下规矩,克里冈隨时准备再上一课。 即便今天跟隨他的不是自己的直属部下,军中每个人,都有机会见识他的手段。 “列阵!” 持矛举盾的步兵向前推进,克里冈与骑士们留在后方。 他们的时刻终將到来,等徒利家的战马耗尽体力便是。 那些马多半都是二流货色,好马早已在之前的战斗中战死或被俘,也难怪骑兵的衝击软弱无力,根本无法撕开预先布好的防线。 当然,有些地方的长矛兵倒下了,可他毫不在意。 他们的目的已经达成,守军被死死缠住,很快就会被尽数歼灭。 格雷果满意地一剑砍下一颗马头。 摔下马的少年还没来得及后悔穿上鱒鱼纹章的外衣,第二剑便狠狠劈在了他的头上。 紧接著,魔山向四周的敌人发起狂风骤雨般的攻击,他惊人的力量足以撕裂锁子甲,砸扁板甲,那些渔夫和农夫出身的敌人,根本不堪一击。 一名撞上来的倒霉蛋被他用盾牌狠狠砸中面部,隨即被其他人斩杀。 头痛减轻了。 他得以环顾四周,对眼前的景象十分满意,徒利的军队没能衝进营地,被他的部下牢牢挡在外面。 失去衝锋优势的骑兵,对嗜血的猎犬而言,就是送上门的肥肉。 格雷果欣然沉浸在这熟悉又亲切的血腥氛围里,每一次挥剑,每一具尸体,都让疼痛愈发微弱。 当你亲手剖开一条鱒鱼的肚子,头痛又算得了什么? 当你像砸碎熟透的甜瓜一样,砸烂某个愚蠢乌鸦的脑袋,这点疼痛根本不值一提。 从骑士们兴奋的吶喊中能看出,他们也同样沉浸在对鲜血与胜利的渴望里。 “別浪费时间!衝进去,烧了他们的塔楼!”一名骑黑马、盔甲饰有黑乌鸦的骑士怒吼道,“別愣著!” 声音响亮,战马精良,还有那纹章,是泰托斯·布莱克伍德,那个让奔流城不得不被围困的硬骨头。 正是他把艾德慕·徒利的残兵带进城墙,正是他拒绝了泰温大人优厚的投降条件。 一个念头瞬间闪过格雷果的脑海,杀了布莱克伍德,他的乌合之眾必定四散奔逃! 他猛衝向前,左右挥剑,第一人、第二人接连倒在他的剑下,胆敢阻拦者,全被他用盾牌狠狠推开。 攻击不断落在格雷果身上,却无人能穿透他的重甲,而胆敢挑衅的莽夫,无一能逃过惩罚。 终於,他面前只剩下最后一名瑟瑟发抖的民兵,双手握著一根几乎毫无用处的长矛。 “小心,大……” 喊音效卡在民兵的喉咙里,克里冈的利剑直接刺入他的胸膛,皮革甲冑,根本挡不住西境最好的精钢。 “克里冈!” 布莱克伍德大人丝毫不缺勇气,策马直衝而来,举剑便要劈向他的头颅。 可魔山以惊人的敏捷侧身躲开,隨即一剑砍断战马的前腿,这一击倾注了全部力量,骨头瞬间断裂。 年迈的布莱克伍德却以年轻人的敏捷跳下马背,没有逃跑,没有呼救。 他深知自己的剑更短,猛地近身突进,虚晃一招侧身闪避,隨即挥剑反击,却只在格雷果巨大的头盔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划痕。 反击接踵而至。 暴怒的魔山用盾牌狠狠砸向对手,布莱克伍德瞬间失去平衡。 眨眼之间,泰温大人的勇士,已经逼到了他的面前。 死亡,是一记劈向脖颈的雷霆重斩。 力道之猛,直接將头颅与躯干斩断,失去生命的躯体像一坨无用的烂肉,重重砸在地上。 “布莱克伍德死了!他死了!” 克里冈狂吼,左手高高举起那颗战败领主的头颅,“是我格雷果·克里冈杀了他!你们的领主,死了!” 再蠢的人,也能从骤然炸开的喧囂里听出敌我。 狮子阵营爆发出狂喜的吶喊: “死了!” “死了!” “乌鸦完蛋了!” “听见了吗?这是胜利的吼声!” 而河间地的士兵,则瞬间陷入无边的恐慌。 “他们杀了他……” “领主死了……” “我们……” “快跑!” 一切都如格雷果所料。 徒利军的后排最先动摇,先是后退,隨即像被猎犬追逐的母鹿,四散奔逃。 而他,格雷果·克里冈,就是那头最嗜血的猎犬,循著恐惧的气息,势要完成这场狩猎。 “跟我冲!城堡是我们的了!是我们的!” 魔山咆哮著,冲入溃逃的人群。 敌人密密麻麻,营地与护城河之间的距离又近在咫尺…… 剧痛彻底消失,脑海里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清明。 他今天杀的人,实在太少了,必须把这份亏欠,尽数弥补回来。 …… 一剑劈落,又一名士兵轰然倒地。 席恩已分不清这是第一百个,还是第一千个。 可这具尸体连一秒喘息都没给他换来,新的对手便已持矛逼至眼前。 那人矛法嫻熟,步步紧逼,席恩只得连连后退,身后所有尚在战斗的北方人,也都在一同退却。 他那面绘著金色海怪的盾牌,早已成了一块废木。 此前它替他挡下一记战斧,之后便再难支撑,被席恩忍痛丟弃。 如今他左手握著的,是一面绘著北境白太阳的盾牌,那是卡霍特的装甲兵留下的,死人用不著,活人却要靠它保命。 席恩拼尽全力,只为不让那钢製矛尖刺进自己的身体。 换作几小时前,甚至几年前,他定会试著劈断矛杆,挺身突进,將剑送入这乡巴佬的胸膛。 可现在,他连这般灵巧的招式都已无力施展。 罗柏在哪? 老布林登在哪? 他们为何不吹號角下令撤退? 撤退! 席恩已不再奢望胜利,连想都不敢想。 该死的兰尼斯特军並未溃散,反而迅速重整队形,发起了一场足以让他诅咒母亲的猛烈反击。 他连一个西境领主或骑士都没见到,可那些隱於幕后、不知姓名的指挥官,显然深諳战阵之道。 北方人的突击虽势如破竹,怎奈狮子太多,太多了。 一场真正的屠杀已然拉开帷幕,席恩甚至分不清,他们究竟是屠夫,还是待宰的羔羊。 矛尖陡然刺向他的左腿,席恩眼看就要负伤,侧面却突然传来支援。 一记钉头锤砸在长矛手的头盔上,那人踉蹌不稳,席恩抓住机会,迅疾一剑终结了他的痛苦,隨即慌忙退回阵中。 救他的人身披莫尔蒙家的熊纹甲冑。 “葛雷乔伊,別打著打著睡著了!”女战士用粗哑的嗓音喝道,八成是梅姬·莫尔蒙夫人,“我可不会再救你第二次!” 席恩既无力气,也无心思回嘴,只默默后退一步,抓住这片刻的喘息。 吸气——呼气——吸气。 临冬城时便有人教过他,喘不上气的战士,离死也就不远了。 他抬眼望向晴朗的天空,想向已故监护人的神灵祈祷,却在这时,用那只曾在临冬城周边练就的锐眼,瞥见奔流城一座高塔上,徒利家族的旗帜正在坠落。 若还有力气,他定会破口大骂。 那边究竟出了什么事!? 那老狮子不仅源源不断地向北营派来援军,竟还同时发起了攻城? 难道凯岩城在这儿集结了十万大军? 泰温大人总不能从夜壶里变出披甲战士和骑士吧? “是风,只是风。”席恩强迫自己不去想那面坠落的旗帜,挥剑迎向新的敌人,“是塔顶的风把旗子吹落了,仅此而已。” 右臂酸痛欲裂,每一次挥剑都重如千钧,可战场上从没有暂停可言。 又一名士兵倒下,又一支长矛狠狠撞在盾牌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兰尼斯特杀……”莫尔蒙家的女人只来得及说出这几个字,一柄战锤便重重砸在她肩上。 女战士轰然倒地,紧接著,又一记重击落在她头上,终结了她的性命。 她的死给了席恩一线生机,也將他从半昏迷的状態中彻底唤醒。 他侧身躲过持锤者,用卡霍特的盾牌猛撞对方,那披甲士兵失去平衡,瞬间丧命。 最危险的几秒过去了,可接踵而至的,是无数同样致命的瞬间。 刀剑依旧在呼啸,他的身体早已不堪重负,只剩本能的抵抗。 可这些狮子究竟是从哪冒出来的? 按席恩的估算,他此刻应在战场最中心,左手边本该是河间地的领主们。 佛雷、梅利斯特,还有一眾骑士与士兵。 那是盟友,不是敌人! 为何这些狮子如此顽强,如此不顾一切地压过来? 是又一波预备队吗? 不,他们看起来绝非刚渡河赶来的生力军。 被席恩斩杀的,还有那些正向前衝锋的敌人,身上都带著激战的痕跡,浑身浴血,鎧甲凹陷。 可他们依旧源源不断地涌来,仿佛早已胜券在握。 就在这时,北方人队列中爆发出一阵充满愤怒与恐慌的吶喊,席恩瞬间明白了一切。 “佛雷家的人跑了!” “他们拋下我们了!” “跑了!全都跑了!” 席恩说不出话,只发出一声狼嗥般的咆哮,用尽全身力气砍向一名衝上来的狮子。 该死的河间地人,血管里流的都是水!跑了! 难怪霍尔家当年能轻易征服他们。真是该死! 现在,必须立刻撤退! “罗柏在哪?”有人发问,无数声音跟著附和。 “少狼主在哪?” “撤退!快吹號角撤退!” “等著命令,狗东西!” “吹號!快吹號!” “救命……” 席恩什么也没喊,只是一边抵挡著又一名骑士的进攻,一边步步后退,心中不断祈祷,號角声能早日响起。 第69章 落网的鱒鱼 凯特琳·徒利夫人坐在冰冷而陌生的椅子上,目光直视前方,却什么也看不见。 她看不见那顶红金色的营帐,看不见帐中志得意满的胜利者,看不见那一排被缴械、伤痕累累的俘虏,正被押解到西境守护面前; 看不见那个端坐於眾人之上、手持长剑的胜利者本人; 也看不见故乡奔流城的城墙上,已然飘扬起的红金色狮子旗。 她更没在俘虏中找到自己的儿子。 无论母亲的眼睛如何搜寻,无论她如何仔细打量每一张面孔,那张她熟悉的脸,始终没有出现。 此刻,她的心中只有罗柏。 她的长子,她的罗柏,那个犯下了可怕、可怕错误,竟自以为能胜任指挥官的孩子。 他把自己当成了新的少龙王戴伦,以为能解娘家城堡之围。 可在奔流城下,他们为这份狂妄的妄想,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俘虏她的亚当·马尔布兰爵士,算得上体面。 这位西境骑士將战况如实相告,没有刻意羞辱,对所有阵亡者都给予了应有的尊重,也未曾细述那些血腥的细节。 当然,这份安慰微不足道,可她也只能以此聊以自慰。 正是马尔布兰,將一切告诉了她,布林登舅舅率领的勇士们,起初確实取得了些许优势。 马尔布兰本人如何在北营组织起顽强的抵抗。 泰温大人又如何派遣布莱克斯公爵从另一处浅滩渡河,为狮军带来了关键的援军。 她父亲的人竭尽所能地相助,可兰尼斯特的船只与木筏,始终远远避开城堡的塔楼与城墙。 援军的涓涓细流从未断绝,无论徒利的战士如何奋力阻拦,最终还是將她儿子的军队拖入了无休止的缠斗。 据亚当爵士坦言,北方人和她父亲的封臣们,打得顽强而体面。 奔流城北面的营地,在他们的猛攻之下,已化为一片浸透鲜血的灰烬与泥泞。 即便布莱克斯公爵赶到,也未能立刻扭转战局。 她的儿子、舅舅,还有父亲的封臣们,都在拼命死战,誓要夺取胜利。 可泰托斯·布莱克伍德大人的决死出击,最终还是失败了。 魔山早已在城门口,等候著出城的守军。 鸦树城城主的战死,让城堡守军瞬间溃散,克里冈和他的恶犬们紧隨其后,一举冲入了奔流城。 城墙与塔楼瞬间空虚,戴斯蒙·格雷尔爵士被迫率部转入死守。 这便给了泰温大人可乘之机,他得以再派一支援军,直接投入战场。 马尔布兰说,最先动摇的是佛雷家的人。 史蒂夫伦爵士被十字弩射中,他的几个儿子也相继倒下,孪河城的士兵们见状,当即一鬨而散。 布莱克斯公爵抓住这个缺口,率领大军猛攻而入。 在生力军的衝击下,早已疲惫不堪、伤痕累累的北方人,终於彻底崩溃。 布林登爵士试图组织有序撤退,却最终消失在红金色的人潮之中。 当她儿子的狼旗轰然倒地,撤退便成了一场全面的溃败。 剩下的事情,她自己再清楚不过。第一批逃兵,那些佛雷家的人刚一出现,凯特琳夫人便立刻上马,朝著混乱的方向衝去。 这很愚蠢吗? 愚蠢至极。 可她无法控制自己,她必须找到罗柏。 他没有出现在她面前,也没有人向她这位母亲透露半分消息。 紧接著,亚当爵士派去抓捕俘虏的队伍便截住了她。 她无力对抗上百名全副武装的士兵,只得服从马尔布兰的命令。 他们將她带到了这座胜利者的营帐,没有给她上镣銬,却在她身旁安排了两名强壮而凶狠的骑士看守。 她本是来给父亲带来援军的。 可如今,她却成了一名无助的俘虏,坐在这片被玷污的土地上,遥遥望著奔流城的塔楼。 此刻的凯特琳,早已不在乎自己的命运。 她比谁都清楚,兰尼斯特的字典里从无仁慈二字,卡斯特梅的雷恩家族,便是最血淋淋的前车之鑑。 她只愿泰温能找到罗柏,把他带到自己面前,她愿意跪倒在兰尼斯特公爵脚下,用一切换他活命。 让兰尼斯特拿走他们想要的所有,让她和罗柏向乔佛里屈膝臣服,只要他能平安回去,回到北境,娶妻生子,让这一切都像一场噩梦般消散。 她看著年轻的布莱克伍德被押上前来,遍体鳞伤,镣銬加身,看著一名又一名骑士沦为阶下囚。 她的亲弟弟艾德慕,据说是被泰托斯的手下救出,却没能逃远,尸体就在关押他的帐篷旁被发现。 而她的父亲霍斯特·徒利,为了不向魔山乞降,亲手命学士给自己服下了毒药。 这该死的一天,夺走了她的弟弟,夺走了她的父亲,难道诸神恶毒至此,还要將她的罗柏也一併夺走吗? 近乎虚脱的凯特琳,只能一遍又一遍,绝望地祈祷著。 突然,一名信使衝进营帐,浑身浴血,气喘吁吁,头盔早已不知去向。 他的佩剑未被收缴,显然是兰尼斯特的自己人。 “大人,恭贺您贏得辉煌大捷,即便战士亲至,也难及您分毫!”信使口齿清晰,语气却沉重无比,“但……属下带来了东边的坏消息。” “什么消息?”泰温冷冷开口。 “金牙城方面,您表弟的军队被北方人击溃,领军的是波顿公爵,战场之上,我们看见了佛雷、卡史塔克与其他北境领主的旗帜。” “斯塔佛还活著吗?”这是兰尼斯特公爵的第一个问题,他对亲族的关切,让凯特琳心中燃起一丝渺茫的希望,或许,他能理解一个母亲不惜一切救子的心情。 “活著,大人,但已被俘,刘易斯·利顿公爵与十几位知名骑士,也一同落入敌手。” “废物骑士。”魔山倚著沾血的巨剑,粗声粗气地评论,“居然会被人活捉。” 泰温抬手一个示意,这条嗜血的猎犬立刻闭上了嘴。 “军队並未被全歼?” “没有,大人,戴文爵士成功重整了部队,您儿子带来的山地民,为我们爭取了撤退的时间。” “我儿子还活著?”泰温的语气,比绝境长城还要冰冷。 “是的,提利昂大人安然无恙。”信使连忙点头,“戴文爵士命属下火速归来,请示您新的指令……” “此事发生在何时?” “一天……一天之前,大人。” 西境守护、凯岩城公爵沉默思索了片刻,隨即开口。 他的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意志,连天父与七神都无法辩驳。 凯特琳在心中绝望嘶吼,艾德慕为何要去捋狮子的鬍鬚? 她为何要逮捕那个侏儒? 若是艾德慕能等她儿子到来,合北境与河间地之力,本可携手取胜。 若是魔山留在营地,若是马尔布兰的部队早些动摇,若是布莱克斯在渡口耽搁片刻,若是戴斯蒙爵士能狠心关上城门……这残酷的抉择,本可救下无数人,救下她的父亲,救下艾德慕,救下奔流城。 可他选择了正確的事,放克里冈衝进城內,徒利的战士离开了塔楼,佛雷家在激战中崩溃,罗柏本可以带著残部撤退…… 太多的如果,太多的本该,可此刻追究,又有何用。 凯特琳只愿从这场噩梦中醒来,却再也做不到了。 “你,休爵士,已尽忠职守。”泰温继续下令,“但你还需再为我奔走一次。休息五个时辰,从我的马厩里挑一匹最好的马,带两封信回去。一封给戴文爵士,一封……给波顿公爵。” “遵命,大人。” 波顿贏了,还抓了俘虏。 可这胜利又有何意义? 昨日的荣光,早已被今日的灭顶之灾彻底抹杀。 仁慈的圣母啊,请垂怜您的儿子…… 打发走信使,泰温转向阶下那一排战败的领主与骑士。 “我再等一个时辰,诸位大人。等候罗柏·史塔克或布林登·徒利的消息,无论死活。一个时辰后,我將以乔佛里一世国王陛下的名义,接受愿意臣服者的效忠。” 魔山手中的巨剑微微抬起,无声地宣告了拒不臣服者的下场。 “大人!”突然,一道尖锐刺耳的声音划破营帐,“我知道罗柏·史塔克在哪里!” “让他上前。”泰温淡淡道。 一名年轻士兵从人群中走出,浑身是血,脸上掛著一道从左耳裂到右耳的、恶魔般的笑容。 他步伐自信,双手却背在身后。 只一眼,凯特琳便感到一阵彻骨的噁心。 “大人!大人!”年轻人对著整个营帐高喊,年纪比罗柏大不了几岁,“是我!是我!您……还记得我吗,大人?” “说吧,兰尼斯港的威尔。”难道传言是真的? 泰温·兰尼斯特真能记住每一个见过的人? 今日之事,早已让她麻木,再无任何惊讶可言。 “我来找您,”威尔依旧背著手,“因为人人都说,兰尼斯特有债必偿。” “人们確实这么说。” 士兵向前一步,猛地伸出右手。 “我献给您……罗柏·史塔克的人头!临冬城公爵,叛军首领!” 凯特琳的视线模糊,看不清那颗头颅的模样,可她的心臟,在这一刻骤然停止了跳动。 难道…… “又一个猎头者,你这臭要饭的水蛭贩子,怎么知道北境史塔克长什么样?”魔山几乎要啐出口水。 凯特琳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她竟会指望疯狗克里冈的判断能带来一丝公正。 “我给五个北方人看过,还给一个小领主看过,他盾牌上画著两座丑得要命的塔。”威尔用一种近乎狂妄的语气回话,要么是个疯子,要么是篤定自己所言非虚,“他们都发誓说,这就是少狼主。我怎敢在大人面前撒谎?” 哦,诸神啊…… “我们自有办法確认。”泰温语气冷酷,那可怕的暗示,让凯特琳瞬间僵住,“威尔,上前。徒利夫人会帮我们一个小忙,验证你的话。之后,你便能得到应得的赏赐。” “泰温大人,我求您……发发慈悲。”凯特琳声音颤抖,刚一开口,便被打断。 “这便是慈悲,夫人,难道你寧愿永远不知道长子的下落?” 这是泰温留给她的全部话语。 那个名叫威尔的士兵,正一步步走向营帐。 不会错的。 他手里拿著的,確確实实是…… 凯特琳如闪电般从椅子上站起,发出一声撕心裂肺、震彻营帐的尖叫。 那声音里,混杂了世间所有的痛苦、愤怒、否认、恐惧与绝望。 她猛地向前衝去,却被兰尼斯特的卫兵死死抓住双臂,整个人悬在半空,所有挣扎、挣脱、闪避的企图,全都成了徒劳。 泰温·兰尼斯特已无需任何证据。 “徒利夫人累了。”他依旧用那冰冷无波的语调说道,“亚当爵士,带她去一间稍好的帐篷歇息。” “你们两个,跟我来。”彬彬有礼的骑士命令卫兵,又低声对凯特琳道,“夫人,別反抗,否则吃亏的只会是您。” 可一天之內,她失去了弟弟、父亲、儿子,或许还有舅舅。 她早已一无所有,再也无力反抗。 胸口仿佛被撕开一个巨大的黑洞,无边的黑暗如潮水般涌入,將她彻底吞噬。 她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被敌人架著双臂拖走,耳边只传来一个遥远的声音,仿佛穿越了数年,数个世纪,才缓缓抵达。 “跪下,兰尼斯港的威尔。” 紧接著,是另一句,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话语。 “以母亲之名,我命你仁慈。” 第70章 雄狮的赌局 奔流城的腾石河尚有余温,卢斯·波顿的帐篷里,气氛却冷得如同恐怖堡的寒冬。 泰温·兰尼斯特送来的,不是惯常的游吟诗人,而是一卷沉甸甸的羊皮纸。 恐怖堡公爵缓缓拆封,目光扫过首列名单,指尖微微一顿。 罗柏·史塔克、卡史塔克、安柏、莫尔蒙……甚至连远在奔流城的霍斯特·徒利一家,都被列入阵亡者名单。 红色的字跡像淬了毒的针,刺得人眼睛生疼。 可卢斯·波顿只是面无表情地翻过一页,下方用普通墨水书写的被俘者名单,更让他瞳孔微缩。 凯特琳·史塔克,还有葛洛佛、曼德勒等北境望族的核心人物,竟都落入兰尼斯特手中。 没有提议,没有条件,只有赤裸裸的选择。 继续顽抗,他和麾下就会成为名单上的新名字。 投降,下跪,寄望於兰尼斯特的怜悯。 对卢斯而言,这根本不是难题。 他向来不做仓促决定,先喝下一碗草药汤,稳住心神,再慢慢盘算。 北境的局势,早已清晰。 罗柏一死,七岁的布兰登双腿残废,三岁的瑞肯尚在襁褓,根本无力掌控北境。 安柏、卡史塔克两家覆灭,莫尔蒙战死,达斯丁夫人必倒向他,曼德勒家虽有实力,却因七神信仰遭北境人排斥。 波顿家族已然成为北境无可爭议的第一领主,只差一个名正言顺的头衔。 北境守护与摄政王。 可这一切,都需要兰尼斯特首肯。 他不能贸然与西境为敌,更不能给史坦尼斯、蓝礼送去可乘之机。 所以,他必须向泰温低头,用筹码换取利益。 卢斯的筹码,是手中的俘虏。 斯塔佛爵士,乔安娜夫人的兄弟,是绝佳的交换信物。 用他换回七鳃鰻家的小儿子与新任霍伍德公爵,既能拉拢曼德勒与霍伍德两家,又能稳固北境內部。 至於普通骑士和小领主的俘虏,正好用来交换罗柏麾下的被俘士兵,战后再藉机收编那些战死领主的部属,壮大自己的力量。 当然,这只是开始。 他要与佛雷家一同,向乔佛里一世宣誓效忠,承认其合法地位。 作为回报,兰尼斯特会允许北境船只自由进出白港,保障贸易,也会默许他返回北境,接管摄政大权。 泰温·兰尼斯特正忙著应对风息堡与高庭的联军,绝不会为了北境这点残兵,浪费兵力,更不会拒绝波顿的投诚。 毕竟,一个臣服的北境,远比一个敌对的北境划算。 雨越下越大,打在帐篷上噼啪作响。 卢斯·波顿一口喝乾药汤,將空碗狠狠推到一旁。 他召来佛雷家的少年,命他召集所有指挥官,宣布投降的决定,同时让学士隨行,会后便要他快马返回恐怖堡,送去密信,部署应对曼德勒家异议的计划。 北境的棋局,终於落子。 卢斯·波顿带著他的筹码,走向那头雄狮,用一场体面的投降,为波顿家族贏来迟到千年的荣光,也为自己戴上北境摄政王的冠冕,铺平了道路。 而佛雷家的少年,將成为第一个传递胜利消息的信使,让恐怖堡的阴影,提前笼罩北境的冰雪之地。 …… 霍斯特·徒利公爵的居所已面目全非,所幸死人无从抗议。 魔山的部下將徒利赤裸的尸体沉入腾石河,供胜利者取乐,如今西境守护泰温·兰尼斯特已可隨意支配奔流城的每一间厅堂。 今日他需使用大会厅,僕人们早已搬来宽大坚实的长桌、详尽的七国全境地图,还有用於標註军队动向的精雕木棋。 这些棋子出自兰尼斯港细木工匠之手,做工精良、大小合宜,能清晰標示各支军队的位置与动向,虽耗费不少金龙,却物有所值。 西境守护本无需这般小玩意儿,可他麾下诸多领主骑士,却离不得此物。 摆放棋子的差事,泰温只能亲自动手,最大的镀金狮子棋傲然落於奔流城,其余木狮分列君临、兰尼斯港与戴瑞城。 雄鹿与玫瑰並立长桌,另一枚带船的雄鹿棋困在龙石岛。 马泰尔的长枪、艾林的雄鹰、葛雷乔伊的海怪暂留原位。 最后一匹冰原狼孤伶伶蹲在旧石冢旁,而那条鱒鱼棋,泰温略一思索,便从呢喃森林取出,收回了棋盒。 “北境人带著他们的死人滚蛋了,”泰温开口,“佛雷家与其余倖存的河间地人,將併入戴文爵士麾下。奔流城已归我们所有,西噶德与孪河城也会向乔佛里国王宣誓效忠。” “大人,”亚当·马尔布兰爵士因战功获权率先发言,“准许北境人离去,是他们不配得到的仁慈,他们本该归降,以鲜血向您的家族证明忠诚。” “波顿公爵是个危险人物,只忠於自己,且睚眥必报,这种人极易背弃誓言,而史坦尼斯公爵豢养著大批密探,能在千里之外製造动乱,当年唆使艾德·史塔克起事的,必是他的人,派席尔与一眾蠢货却坚称龙石岛未曾派出渡鸦。”泰温语气平淡,“將北境人拆成百人队毫无意义,我们无人能有效指挥;留作整体又太过危险,我不会给史坦尼斯或蓝礼送去现成的兵力。” “那我们接纳佛雷家与其他残破的河间地人入伍?” “正是。他们失去了公认的领袖,伤亡惨重,更无战斗的目標。”泰温继续道,“霍斯特·徒利公爵服毒自尽,艾德慕·徒利公爵战死,布林登·徒利爵士恐已伤重身亡,凯特琳·史塔克夫人落入我们手中。徒利家族覆灭,布雷肯、布莱克伍德、佛雷、梅利斯特等河间地家族群龙无首,除了向合法国王屈膝,別无选择。史塔克与徒利的叛乱,尚未真正开始便已终结。” “胜利!”哈瑞斯·史威佛伯爵兴高采烈地欢呼,这位伯爵近日得意忘形,尽显蠢態。 泰温压下心头不悦,当年疯王伊里斯正是用这般蠢货羞辱他,若非多年历练,他早已发作,凯冯竟娶了此人的女儿,还动了真情。 “哈瑞斯大人错了,”泰温打断这不合时宜的狂喜,“这不是胜利,只是迈向胜利的第一步,且绝非最难的一步。” 此言一出,满座皆静。 “我们的对手是拜拉席恩家族,他们远比史塔克家难缠。” “蓝礼与史坦尼斯仍未达成协议?”克雷赫爵士问道。 “二人皆自称国王,何来协议可言?”史威佛难得说了句聪明话。 “两头鹿会不会先自相残杀?”年轻的布莱克斯公爵虽刚丧父,却显干练,“如此我们便能有时间整补兵力……” 凯冯·兰尼斯特轻嘆一声,开口道:“蓝礼坐拥河湾地与风暴地,根本不把兄长放在眼里,史坦尼斯仅能召集狭海领主与海盗,实力悬殊至极,蓝礼无需与他开战,正沿玫瑰大道向君临进军。” “可蓝礼是个无能的统帅,全然不懂打仗。”布莱克斯公爵指出,“据探子回报,他行军迟缓,一路在各城堡设宴、举办比武大会。蓝道·塔利这般能干的指挥官,根本无法向这群被虚名骑士包围的僭位者进言。” 泰温压下不快,君临传来的消息不止战报,可那阴鬱的讯息,他需等与凯冯独处时再谈,眼下先处理军务。 “史坦尼斯大人动向如何?”马尔布兰爵士问。 “我们对他的动向知之甚少,龙石岛的眼线全部沉默,看来那太监並非无所不能。”泰温毫不掩饰对他人无能的鄙夷,“我弟弟说得对,史坦尼斯实力极弱。他夺走了劳勃的大部分舰队,招揽了狭海沿岸的乌合之眾,甚至从亚夏请来一名女祭司,妄图藉助神秘力量。” 泰温对东方巫术的轻蔑,丝毫不亚於对那个侏儒儿子。 他坚信世间万物皆可凭逻辑与理性解释,诸神冷漠,魔法早已消亡,拜拉席恩求助巫蛊的行径,让他发自內心地厌恶。 “这只会延长史坦尼斯的痛苦。他无力进军君临,也无法攻打风暴地,真正的心腹大患,是蓝礼与提利尔家族。”泰温手指地图,“別搞错,这位僭位者虽无战场嗅觉,却精於算计,一旦得知我们在河间地的胜利,他必会有所动作,我们必须击败他,为了乔佛里国王与王国,诸位大人,尽可建言。” 建议纷至沓来。 亚当爵士提议沿黑水河布防,与戴文爵士会合,固守待援。 魔山格雷果·克里冈爵士主张集中兵力,主动出击。 克雷赫爵士则反驳蓝礼兵力占优,野战无异於送死。 史威佛伯爵竟提议將乔佛里转移至奔流城,被布莱克斯公爵驳斥,君主唯有坐镇君临铁王座,才具正统性。 泰温抬手,爭论戛然而止。 “我们另有计划,亚当爵士,你率两千人留守奔流城,我以国王之名任命你为奔流城城主,维持秩序、执行命令。” 骑士欣然领命,他沉稳有度,是此职的最佳人选。 “戴文爵士率其父旧部前往君临,与我儿詹姆一同守卫都城,以王领新兵组建正规军。提利昂亦前往君临,接任御前会议法律顾问一职。”在泰温看来,这个侏儒除了读书別无所长,让他任职,不过是確保御前会议有兰尼斯特家族的人坐镇。 “我军主力沿河间大道撤往兰尼斯港,快速行军,重伤员留驻金牙城。” 泰温將镀金雄狮移至凯岩城,满座领主皆面露茫然,唯有凯冯本该领会,却因心事重重未能反应。 “抵达兰尼斯港后分兵,凯冯爵士,你留驻城中,组建新的后备军,看管最重要的俘虏,將她留在河间地太过危险,此刻送往君临更是愚蠢。” 泰温取出新棋子,將魔山的猎犬棋置于格林菲尔德:“格雷果爵士,你率部渡过寒河,进入罗宛、格雷斯福德、佛索威家族的领地,烧杀劫掠,故意放走农民,保留渡鸦,让恐慌蔓延,难民越多越好。” 魔山眼中闪过嗜血的狂热。 “阿莫利·洛奇爵士率自由骑手、勇士团与泰洛西佣兵,从海路进军奥克赫特与克莱恩家族领地,任务相同。” 这些佣兵屠夫,足以胜任此任。 “我军主力从兰尼斯港沿黄金大道直取汉默霍尔,进驻怒火角,在黑水河沿岸扎营,静观局势,等候凯冯爵士的援军。” “大人,此番突袭意义何在?我们无法获取粮草补给。” 泰温早有准备:“蓝礼是僭位者,追隨他的人心知肚明,忠诚之士效命乔佛里,受骗者或拥护史坦尼斯,可蓝礼无论律法还是习俗,皆无称王资格。他是被拥立的国王,必须给臣民足够好处,否则王冠必丟。” “臣民期待国王的保护?”布莱克斯公爵恍然大悟。 “正是。每位国王都有义务保护臣民,至少不能阻碍臣民自保。”泰温轻点地图,“克莱恩、格雷斯福德、罗宛、奥克赫特、佛索威等家族领地,皆会遭兵灾。蓝礼的部下必须回师保卫家园,整支军队会因此分崩离析。” “若他们在领地设防呢?” “蓝礼將主力尽数带出,领地內只剩老弱,拜拉席恩与提利尔原以为我们会深陷河间地,根本未布防边境。” “主力为何不走海路?” “海路会限制机动,我们会被大海、曼德河与寒河围困。而进驻汉默霍尔,既可支援君临,又能深入河湾地,还能便捷地从西境调兵,必要时亦可驰援亚当爵士。” 魔山与洛奇的劫掠,会让河湾地陷入恐慌,蓝礼的军队必然分兵。 撤军会摧毁士气,直取君临则后院起火,分兵正是泰温想要的结果。 待蓝礼缓慢进军黑水河,詹姆与戴文早已严阵以待。 拜拉席恩与提利尔想打仗,泰温便让他们见识真正的战爭。 “我们后天出发,明日一早开始准备。”泰温宣布散会,“凯冯爵士,留步。” 领主骑士们迅速离场,凯冯率先开口:“你不该信任波顿,你却篤定北境人不会再添麻烦。” “他们不会了。” “你许给了他什么?” “活命,准许他返回北境。我承诺,若他让临冬城臣服,便承认他为北境守护与摄政王,但不会为他耗费一兵一卒。” “你要將北境权力交给一个野心勃勃的危险分子?他保全了军队,还获得了诸多领主的承诺。”凯冯凝视兄长,满是不解。 泰温难得露出一丝浅笑:“我从未打算立刻將一切交给他。他要爭夺头衔,对手不是我们。今日,奔流城已派出最快的渡鸦前往北境,带去凯特琳·史塔克夫人的亲笔信,警告临冬城代理城主卡塞尔,波顿意图谋害史塔克家的幼主。” 凯冯震惊不已。 泰温缓缓道来,凯特琳在囚室中亲眼看见波顿率部离去,將她弃於兰尼斯特手中。 泰温亲自找到她,点破波顿的野心,此人不仅想做摄政王,更会除掉布兰与瑞肯,篡夺北境。 波顿家族本就是最后向临冬城屈膝的北境家族,卢斯·波顿冷酷嗜血、野心滔天,凯特琳本就知晓恐怖堡的阴森传闻,丧子之痛下,对幼子的担忧让她彻底相信了泰温的话。 她亲笔写信,命令卡塞尔立即带布兰、瑞肯前往白港,寻求文德尔·曼德勒公爵的帮助,阻止波顿篡权。 泰温早已让自己的学士核查信件內容,確保字字皆对兰尼斯特有利。 北境人一旦返乡,必將陷入內乱,待兰尼斯特解决拜拉席恩,收復北境將不费吹灰之力。 “这手段高明,泰温。”凯冯嘆服。 “但还有更糟的消息。”泰温语气沉了下来,“今早,渡鸦从君临飞来。” 大厅內只剩兄弟二人的呼吸声。 “他们说服国王,准许蓝赛尔以亲属身份接受比武审判,蓝赛尔要求公开进行。昨日,乔佛里召他至铁王座前,命他在宫廷宣誓无罪,蓝赛尔照做,並宣称將亲自捍卫清白。乔佛里当场应允。” “对手是谁?”凯冯心知计划本是让波洛斯·布劳恩爵士故意落败。 “国王选定了桑鐸·克里冈,猎狗接替了巴利斯坦·赛尔弥的御林铁卫职位。审判定在后天,乔佛里还当眾命令猎狗杀死蓝赛尔,將人头献上。”泰温一字不差地转述瑟曦的来信,他从不对凯冯隱瞒真相,即便真相残酷至极。 凯冯脸色惨白,惊恐万分:“我绝不允许!猎狗会杀了他!我立刻去君临!” “你来不及了,审判就在后天。”泰温目光如炬,按住弟弟,“派魔山去也无济於事,距离太远。我今日便派渡鸦前往君临,詹姆是御林铁卫司令,瑟曦是王后,他们会警告猎狗:若敢对蓝赛尔下死手,凯岩城的报復將残酷至极。他只需假意缠斗,便可活命。” 凯冯走投无路,只能点头。 “我会处理好一切,你信我?” “谢谢你,泰温。”凯冯踉蹌离去。 泰温独自留在大厅,望著七国地图与徒利家族残留的痕跡。 徒利的遗產明日便会被焚毁,金狮子將取代银鱒鱼,可无人能真正理解他的布局。 凯冯被悲痛击垮,子女忘恩负义、缺乏理智,封臣们短视浅薄,他再次印证了那个残酷的结论,生前的伟大,註定要承受孤独的命运。 …… “祭坛大厅一切可都准备就绪?” 那平稳而威严的声音,在殿內迴荡开来。 “一切就绪,真焰大人。” 一道热忱的女声应声,带著十足的恭敬,“符文已悉数刻就,火盆皆已就位,柴堆也按规制搭建成形。” “祂的器具,可已到来?” 至高僧侣继续问道。 “血之王子与火焰公主,已在来的途中。” 一道低沉的男声响起,语气沉稳,“他们將在半小时后抵达祭坛。” “钥匙,可已准备妥当?” “是的,他正安睡沉眠,陷於梦境之中。” “退下吧。” 话音落下,殿內眾人齐齐躬身行礼,谦卑地退去。 只有几不可闻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石殿里渐渐消散。 至高僧侣遣散了属下,独自留於殿中。 他如这一日里已做过上千次那般,抬眼凝视著那团既亲切又珍贵的火焰。 很快,一切都將见分晓。 今日,神的旨意必將得以实现; 今日,世人將亲眼目睹拉赫洛最伟大的奇蹟, 目睹祂对亘古之敌,那场真正而无可辩驳的胜利。 即便是祂最优秀的器具, 即便是祂最智慧的僕从, 终究也仍只是凡人。 带著凡人的软弱,与凡人的缺陷。 心中的战斗永无休止, 没有任何一颗搏动的心臟,能永远享得安寧。 难怪这位首席僕从,凝视火焰时, 心中並非全无冰冷的、黑暗的疑虑阴影。 可火焰从未动摇。 它清晰、明確,一如数月前那样, 始终坚定地指明了道路。 不容摇摆,不容疑虑,不容半分空想。 拉赫洛以祂的仁慈, 坚定了他的信仰,赋予了他决绝的决心—— 很快,他便將为主子,倾尽所有效命。 然而,在离开这座神圣的火焰祭坛之前, 他必须先念诵那既定的祷词。 至高僧侣缓缓抬手,掌心覆胸,对著跳动的火焰,躬身低语: “主上,守护者,您卑微的僕从感念您的指引, 今將前去执行您的既定旨意。 恳求您,赐予我唇舌,以您的一丝力量; 赐予血之王子,以您的一丝智慧; 赐予火焰的公主,以您的一丝权能。 因尘世的一切伟业, 皆赖您的旨意,方能成就。” 祷词落毕,火焰猛地窜高半尺,仿佛在回应这虔诚的宣告。 至高僧侣直起身,目光愈发坚定,静静等候著血之王子与火焰公主的到来。 第71章 诸神与人的律法 (前面更新时间出了问题,修改了一下,也就是关於坦格利安兄妹进入祭坛前,还有没写的,一次性会写到哪里,在往前延续一章,更新出错,没办法,抱歉各位!) 蓝塞尔·兰尼斯特死死盯著牢房那扇冰冷的木门,心臟在胸腔里狂跳,可门板始终纹丝不动。 门外的金袍卫士依旧持枪警戒,没有丝毫要进来宣读国王判决的意思。 “我们还有时间。”身旁的托钵修士科尔丁带著一丝平和的居高临下,轻声向他保证。 “是……是的。”蓝塞尔喉咙乾涩,只能勉强挤出两个字。 自他被打入红堡地牢,总主教便拒绝与他交谈,那个满脸堆笑、浑身肥肉的大主教,光是看见他三层下巴与圆滚的肚子,就足以让蓝塞尔想起自己即將失去的一切。 虔诚派的修士们更是对他避之不及,既不愿得罪喜怒无常的乔佛里国王,也不屑於搭理一个被民眾唾骂为弒君恶棍、疯子的死囚。 在这些养尊处优的圣职者眼中,他这个还在喘气的囚犯,不过是一具早该入土的行尸走肉。 若不是托钵修士科尔丁执意前来,蓝塞尔人生最后的时光,註定要在彻底的孤独中度过。 这位衣衫襤褸的苦行僧再三请求卫队长雅诺斯·斯林特,希望能与罪犯谈话,为他减轻痛苦,即便遭到威胁恐嚇,也始终不肯离去。 最终,觉得这场会面十分有趣的乔佛里,鬆口允许了这次探视。 整整十分钟,身穿褐色旧袍的老修士,与身著白色囚服的蓝塞尔,一同跪在牢房新鲜的乾草上。 这是乔佛里国王施捨的最后一点仁慈,让他在利刃加身前,能与信仰的僕人说上几句话。 科尔丁的年纪足以做蓝塞尔的祖父,他禿顶、瘦骨嶙峋,裹著磨破的粗布长袍,说话却沉稳篤定,祷词烂熟於心,七芒星经始终合在手中,要么是不识字,要么是根本无需翻阅。 他谦卑质朴的声音,在狭小阴暗的牢房里迴荡,竟有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天父啊,请垂顾我们这灰色的尘世,赐予我们您的智慧,引导人间的统治者走上谦卑之路,赐予审判者公正与仁慈……”科尔丁低声诵念著祷词。 “科尔丁,”年轻的蓝塞尔忍不住打断了他,“祷词很美,但我想跟您谈谈,您能听见我说的话。” “诸神不会对虔诚的祈祷充耳不闻,”七神的僕人缓缓答道,“但我愿意听你说。” 两人不再跪著,並肩坐到乾草堆上,儘可能寻找一丝舒適。 “你大概要否认自己的罪行吧?”科尔丁平静地问。 “是的,我无罪!”蓝塞尔的声音陡然拔高,这句话他已经重复了千百遍,“在诸神和世人面前,我无数次声明,我没有弒君!” “十几个人亲眼看见你把剑刺入劳勃国王的身体,”科尔丁的语气很轻,每个字却像重锤砸在蓝塞尔心上,“其中不乏诚信闻名全国的贵族,单是无畏的巴利斯坦爵士,证词就足以定你的罪。” 蓝塞尔低下头,指尖死死攥著乾草,准备再一次讲述自己的遭遇。 这些话他说过无数次,可从来没有人真正倾听,他奢望眼前这个老修士,能给出不一样的反应。 “在这地牢之下,只有七层地狱。看著我,如果你连直视一个普通神仆的勇气都没有,又怎能承受天父的注视?” 换作数月前,蓝塞尔绝不容许有人用这种语气对他说话。 身为兰尼斯特家族的子弟,高傲的他只会让对方跪地求饶,可如今,一切都变了。 半小时,或是一小时后,这个被所有亲戚拋弃、任由王权宰割的年轻人,就要直面天父的审判。 传说在天父眼中,人人平等,无论贵族还是乞丐,都无高低之分。 既然如此,他又何必爭吵,何必侮辱眼前这个真心待他的老人? “所有人都说国王死在我手里,表兄、表姐、卫兵、僕人,可我什么都不记得!我不想杀国君,我没有杀他!”蓝塞尔的情绪几近崩溃,科尔丁眼中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审视,瞬间激起了他压抑已久的狂怒,“我或许是被狼群拋弃的狮子,但终究是狮子!没人会忘记第一次杀人,弒君者更不可能!我表兄詹姆就总把他的罪行掛在嘴边,可我什么都不记得!我只记得把剑递给劳勃,记得想把剑挪开,再醒来就被按在地上!我不记得刺出那一剑,这怎么可能!” 门外传来金袍卫士肆无忌惮的鬨笑,他们把蓝塞尔的绝望当成取乐的谈资。 唯有科尔丁,眼神变得无比凝重。 “你没有撒谎,我见过无数骗子,贵族、平民、恶棍、偽善者,他们的演技再精湛,也不会像你这样说话。”老修士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你是真的不记得,经卷里记载过,恶魔能附身於人,操控软弱之人的躯体,离开后不会留下任何记忆。” 蓝塞尔浑身一震,所有的慌乱都被这句话压了下去。 他死死盯著科尔丁,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可您只是个托钵修士,总主教不知道这些,虔诚派也缄口不言,您怎么会懂?” “我不识字,老嫗未赐我读写的天赋,但我走遍七国,向真正的信徒求教,那些被君临的圣职者遗忘的古老真理,被我们守了下来。”科尔丁轻声道,“如果真是恶魔操纵了你的手,你还有希望,懺悔吧,蓝塞尔,向诸神懺悔,天父必会垂听。” 恶魔、懺悔、诸神……蓝塞尔的脑袋嗡嗡作响,可这荒诞的说法,却完美解释了他所有的遭遇。 他想起自己从未真心祈祷过,小时候在圣堂里,心思永远飘在別处,那些养尊处优的修士满口虚偽,根本不配触碰神的真理。 反而是眼前这个曾经作恶、如今悔改的老乞丐,说出了让他灵魂震颤的话。 “比武审判可以拯救你,”科尔丁继续说,“七神不会拒绝任何真心悔改的人,我曾是强盗劫匪,在河湾地作恶多端,直到亲眼看见圣堂石像流泪,才幡然醒悟。与我相比,你几乎是无罪的。” 蓝塞尔的心被狠狠触动,可一想到即將面对的对手……桑鐸·克里冈,猎狗,他就再次陷入绝望。 那是七国最凶残的战士之一,他根本毫无胜算。 “毫无意义,猎狗会宰了我,供乔佛里取乐。” “有意义,比武审判在诸神面前进行,唯有祂能决定胜负,人的律法之上,还有诸神的律法。”科尔丁坚定地说,“歌谣里,无数弱者因诸神的庇佑战胜强者,龙骑士为姐姐洗刷冤屈,卑微骑士战胜烈焰伊里昂,都是诸神的公正。” 就在这时,牢房的门被猛地推开。 雅诺斯·斯林特一脸蛮横地勒令他们停止谈话,命令蓝塞尔立刻动身。 死亡的时刻已经到来,蓝塞尔站起身,身后传来科尔丁坚定的声音:“他们是正义的。” 斯林特怒骂著赶走了老修士,却被一句话戳中了心虚。 蓝塞尔被金袍卫士押著穿过红堡的走廊,沿途儘是嘲讽与讥笑,可他全然没有在意。 脑海里反覆迴荡著科尔丁的话,恶魔附身、诸神律法、懺悔救赎,两种声音在他心中激烈交战。 一边告诉自己这是骗局,是斯林特的圈套;另一边却坚信,只有这卑微的托钵修士,才握住了真正的真理。 他想起詹姆表兄的冷漠,那个他曾经视为榜样的骑士,自他入狱后从未探望。 想起总主教的虚偽,那些圣职者的冷漠无情。 而这个素不相识的老人,却给了他唯一的希望。 最终,蓝塞尔选择相信诸神,相信悔改的力量。 在走向决斗场的最后一刻,他在心中发出了最虔诚的祈祷:“诸神啊,我是罪人蓝塞尔,恳求你们的慈悲,今日赐我性命,我愿將身心全部奉献於你们!” 这是蓝塞尔·兰尼斯特生平第一次真心祈祷,也是西境兰尼斯特家族少有的,放下傲慢向诸神低头的时刻。 祈祷完毕,他的內心出奇平静,仿佛卸下了所有重担,他已尽了自己所能,剩下的,交给诸神。 斯林特將他带到一间小屋,命人为他穿戴盔甲。 乔佛里刻意下令不许穿戴板甲,只想让这场决斗见血,增添乐趣。 直到亲戚提瑞克递过头盔,蓝塞尔才发现,自己的剑要等到决斗开始才会发放。 他曾想过自尽,可那等於承认弒君,他绝不向那个暴君低头。 很快,蓝塞尔被带到了红堡的决斗校场,正是劳勃国王倒下的地方。 廊台上坐满了君临的贵族精英,乔佛里盛装端坐,身旁是瑟曦、詹姆、珊莎·史塔克与一眾朝臣,所有人都带著看戏的冷漠与期待,等著看他被猎狗撕碎。 总主教站在廊前敷衍地祈祷,语气毫无虔诚,只是急於完成仪式,满足国王的乐趣。 阳光高悬,天空湛蓝,诸神与世人,都在注视著这场註定血腥的决斗。 “猎狗,陪他玩玩,然后再杀了他!”乔佛里歇斯底里地喊道,声音响彻整个校场。 “乐意之至。”桑鐸·克里冈低吼一声,缓步上前。 他戴著標誌性的狗头盔甲,一动不动地盯著蓝塞尔,周身散发著嗜血的杀气。 廊台上爆发出震天的欢呼,所有人都在为猎狗吶喊,没有一个人为蓝塞尔鼓劲。 可蓝塞尔依旧平静,这是他生平第一次拥有如此清晰的头脑。 他原以为会迎来暴风骤雨般的攻击,可猎狗却听从乔佛里的命令,刻意放慢速度,肆意戏耍他,享受猫捉老鼠的乐趣。 蓝塞尔不断后退,保持距离,他清楚自己在力量与经验上毫无胜算,只能等待唯一的机会。 廊台上的嘘声与谩骂声此起彼伏,懦夫、杀人犯、胆小鬼的辱骂不绝於耳,可蓝塞尔充耳不闻。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自己与猎狗。 终於,猎狗失去了耐心,发起猛攻,蓝塞尔凭藉本能艰难闪避,左肩被狠狠击中,盾牌也被一剑劈裂。 就在剑刃卡在木头中的瞬间,蓝塞尔抓住机会,一剑刺向猎狗的头盔,迫使对方后退。 “难道劳勃看走眼了?”猎狗的声音带著一丝意外。 廊台上的乔佛里见状勃然大怒,再次下令:“把盾牌扔了!我要看看我的御林铁卫,如何为国王战斗!” 猎狗咆哮著扔掉盾牌,故意將剑收在身侧,摆出劳勃曾经教过蓝塞尔的陷阱招式,引诱对手贸然进攻,再一击必杀。 蓝塞尔瞬间识破了这个计谋,內心依旧平静无波。 他知道自己体力所剩无几,持久战必败无疑,唯有一次机会,逆转战局。 猎狗被看台的吶喊刺激得杀心大起,猛地挥出致命一击,足以斩断手腕。 可蓝塞尔早已看穿招式,纵身跳向对手空门大开的一侧,用尽全身力气,將剑狠狠砸在猎狗的狗头盔甲上。 金属面甲瞬间凹陷,碎片刺入其中,猎狗瞬间失去平衡,踉蹌著摔倒在地,再也无法站起。 整个校场瞬间死寂,所有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蓝塞尔贏了,他战胜了七国闻之色变的猎狗。 狂喜瞬间席捲了蓝塞尔,他举起剑,准备给猎狗致命一击,彻底洗清自己的罪名。 可就在剑刃落下的前一刻,他停住了。 是诸神赐予了他胜利,是诸神让他活了下来,他无权再夺走一条生命,杀戮只会招致神怒,冲刷掉他所有的悔悟。 蓝塞尔缓缓举起左手,做出停战的手势。 “陛下,我不会杀死您的卫士,诸神不希望桑鐸·克里冈死。”他转向廊台上的乔佛里,声音平静而疲惫。 “你……”乔佛里似乎要翻过栏杆,自己拿起剑来,但这位曾经的侍从太了解他了,“你……该死的叛徒,混蛋,狗娘养的,婊子养的杂……” 这时,瑟曦和詹姆从两边围住了乔佛里。 蓝塞尔听不清他们对他说了什么,校场上再次笼罩著令人窒息的寂静。 持续了一分钟,一小时,还是一个世纪……年轻人无法判断。 “诸神决定,”国王开口了,他那像肥腻蠕虫般的嘴唇几乎没怎么动,“诸神决定认定蓝塞尔·兰尼斯特无罪,愿他们全都受到诅咒,这帮天上的蠢货、白痴和醉鬼!我恨!该死的!这到底有什么意义?他们一定是疯了!” 站在校场上的年轻人不禁打了个寒颤。 乔佛里会不会下令卫士杀了他? “你无罪。”乔佛里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但我不要再在我的城市里看到你这张脸!滚回你父亲那里去,明天就滚!就这样!谁来帮帮猎狗,我受够了!滚!都给我滚!別让我再看见你们!否则就把你们扔下去!” …… 一个温暖的夏日清晨,两名旅人穿过君临的神门,踏上了城外的道路。 其中一人是身穿褐色僧袍的修士,他並未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首都周边本就游走著无数托钵修士,而这位修士更是没想过要把那只可怜的小篮子,凑到体面市民的眼前。 人们纷纷从他身边经过,只有几位路过的女人,以及偶尔巡逻的金袍子,会停下脚步,向他求取祝福。 但他的同伴,那个背著沉甸甸包袱的年轻骑手,却吸走了所有人的目光。 没人敢拦阻他的去路,可每个人似乎都忍不住想说些什么。 “金髮怪物!跟那些狮子一个样……” “弒君者!乳臭未乾的弒君者!” “他不过是靠亲戚关係才脱身的……” “等国王蓝礼来了……” “去你妈的蓝礼,史坦尼斯国王才是正统……” 他也听到了另一些声音。 “战士!战士保佑了他!” “祝您康健,好爵士!” “一路顺风!七神与您同在!” “他把那个国王的猎狗给杀了!酒馆里都这么说……” “还没死呢,很快就能起来。我有个姨妈在派席尔大学士手下当差……” 这些閒言碎语,对蓝塞尔的触动,远不及他昨夜与那位血亲的谈话。 昨夜,他曾在国王之手的寢殿里,与詹姆·兰尼斯特爵士会面。 那位表兄召见了他,名义上是为他被逐一事安慰。 表兄是整个君临唯一对决斗结果毫不意外的人。 他告诉蓝塞尔,是泰温大人下令让桑鐸·克里冈输掉那场比试,说那猎狗是害怕后果,是故意摔倒的,况且他的伤本就不重。 他吩咐蓝塞尔,必须把表兄的这项功绩,原原本本地告知凯冯·兰尼斯特爵士,还说,凯岩城已经在等著他了。 蓝塞尔当时吃著东西,喝著酒,对所有话都点头称是。 国王之手心满意足地离去,满心以为兰塞尔会乖乖前往西境。 只有年轻人自己,和跟隨著他的修士,才知道那承诺背后的真相。 那是谎言。 又一次,彻头彻尾的谎言。 人总是在撒谎,而他家,尤甚。 不过修士科尔丁向他解释过,当谎言首先是为了救赎,其次是对著那些本身每日喷吐谎言的墮落、无可救药之人说出时,便不算罪过。 他的表兄关心的不是兰塞尔,而是他自己,是兰尼斯特家族的名声。 所以,隨他往凯岩城写什么信便写什么信好了。 蓝塞尔和科尔丁不会去兰尼斯港,他本人也绝不会再称自己为兰尼斯特。 诸神救他的性命,不是为了让他去给凯岩城的狮子们增添骄傲,也不是为了他个人那虚无縹緲的尘世荣耀。 他们將前往修士科尔丁的朋友那里。 据这位神仆说,他还有太多太多东西需要学习。 仅凭与这位兄弟一个时辰的交谈,他所领悟的,便超过了过去整个人生! 城门之外,正等待著他们的,是通往救赎的漫长道路。 既是个人的救赎,也是整个王国的救赎。 第72章 龙火之誓(一)瓦兰提斯的刀锋 沿著瓦兰提斯的街道,一顶硕大而奢华的深色轿子,正被抬著缓缓前行。 韦赛里斯和即將成为他新娘的丹妮莉丝,正忐忑的前往红袍僧的神庙。 最忠诚的骑士护在轿子两侧,强壮有力的奴隶们则抬著主人前行。 轿內,主人们以符合其身份的方式,安坐著享受一切。 “等我们进去后,”韦赛里斯不由自主地开口,“一切听从贝內罗的吩咐。” “是,哥哥,我明白。” 丹妮莉丝的回答温顺得出奇,甚至带著一丝惊人的平静。 她早已没了往日的烦躁,而且將內心的紧张,极好地掩饰了起来。 “我会比奈拉还听话。” 这句勉强的嘲讽,丝毫没能打动他。 “如果你反悔……” “不,哥哥。” 仿佛是想就此结束这场对话,丹妮莉丝將那枚黑色的龙蛋递给了他。 她自己则拿起了翠绿色的那颗,而白色的龙蛋,留在了他们两人之间。 “我们手握的,是家族的未来,是最珍贵的宝藏。 我……我相信一切……一切都会好的。” “是的。” 无论前世今生,韦赛里斯都不认为自己是个懦夫。 也没有任何敌人,能用这项罪过来指责他。 他时刻准备著迎接一场恶战,无论敌人手中握著何种武器。 剑、矛、钉头锤,甚至是拳头,当你面对的是被钢铁包裹的血肉与骨骼时,都能派上用场。 人皆有一死,也可以互相杀戮。 可面对巫术呢? 法术刺不穿、砍不烂、割不断。 面对这种东西,你只能信任另一个人的知识与技艺,一个外人。 韦赛里斯知道,贝內罗不是叛徒,绝非设下卑劣陷阱引诱坦格利安。 但在这复杂而致命的高等艺术面前,没有人能给出任何保证。 想想艾琳今天说的话! 这位乳母被特意请来,为妹妹进行著装。 毕竟,这是如此关键的一天,绝不能假手於人。 昨晚丹妮莉丝告诉她要去何处时,这位高贵、教养良好的夫人,惊恐地跪倒在坦格利安兄妹面前。 她恳求他们,別去找什么巫师,別召唤魔鬼,放弃对龙的执念,满足於现有的权力。 韦赛里斯將她扶了起来,但艾琳立刻换了一种方式,吸引了他们的注意。 她转述了雷拉王后记忆中,那场盛夏厅惨剧的经过。 艾琳是王后信赖的侍女与好友,王后將那个秘密告诉了她。 如今,在绝望之中,她迫不及待地將所有骇人听闻的细节,全都抖落了出来。 据雷拉王后说,那位难以置信的伊耿国王,確实配得上他的绰號。 征服者的王座上,此前也曾坐过聪明、坚毅、果决的君主,但只有她的祖父,真正关心过他的人民。 他认为,领主们的特权太多; 总主教的財富太过庞大; 骑士们太常忘记自己的天职。 这一切,他在年轻时便看在眼里,並决心剷除王国的这些毒瘤。 他有著真正宏伟的计划,在王国內推行王权司法,削减领主们的领地,拆毁大部分堡垒…… 大大小小的领主叛乱层出不穷,阴谋与背叛愈演愈烈,而他亲生的子女们,又不断打乱他所有的计划。 他確实成功推行了一些法律,例如,他禁止领主剥夺逝者亲属的土地。 但他所有宏大的构想,都撞在了一堵由不信任、不解和怨恨筑成的墙上。 但他记得,他的家族曾拥有无与伦比的武器! 龙。 在三龙的怒火面前,西境和河湾地的军队没能抵挡; 北境选择了投降; 瓦格哈尔独自征服了谷地; 米拉西斯终结了风暴王国。 如果残酷的梅葛没有贝勒里恩,他早被七神的狂热信徒掀进海里了。 伊耿五世的祖先们,被骄傲和愚蠢蒙蔽了双眼,在血龙狂舞中,亲手剥夺了自己的最大优势。 坦格利安变得软弱无力,齿缺爪钝,无法真正统治国家。 不幸的伊耿、受祝福的贝勒和疯狂的伊里斯,他们所有的尝试,都以失败告终。 只有伊耿五世,从不轻言放弃,他决心在祖先失败的地方,取得成功。 据王后说,一切灾难,始於国王的一个亲信返回君临。 那是一个简单的冒险家船长,过去要么是走私贩,要么是海盗。 他离开了两年,回来时面色苍白、形容枯槁,仿佛丟了魂一般…… 但他从亚夏带回了一整批神秘捲轴。 国王、他的学者们和他的孩子们,一头扎进了艰难的翻译工作中。 雷拉很久没见过祖父如此满足,如此充满活力了。 他相信这个目標可以实现,成功近在咫尺。 难怪,他对石阶列岛的“世俗”问题置之不理。 当领主和骑士们制定討伐最后一个黑火的战役计划,计算著开销,对著天文数字唉声嘆气时,伊耿知道,他將骑著龙,降临石阶列岛。 只需再等一等…… 时刻到了。 几乎整个龙家,都去了盛夏厅。 伊耿觉得那里安全,他信任那里的僕人和邻居。 雷拉怀著身孕前往盛夏厅,一路上,她受到的呵护,堪比第八颗龙蛋。 农民和小领主们,像迎接英雄和保护者一样,欢迎国王、王后、王子和他们的隨从。 伊耿五世的决心,变得不可动摇。 他必须让龙回归这个世界,不仅是为了龙家的荣耀,更是为了他绝大多数的臣民。 盛夏厅以麵包、鹿肉和美酒,迎接了它的主人。 早晨举行了盛大的宴会,那是雷拉最后一次见到她的祖父和祖母。 隨后,他们和其他隨行者一起,退入了大会厅。 伊耿向宫廷保证,明日的黎明,將向世界展现一个久违的奇蹟。 年少的公主独自一人,与一无所知的僕人待在一起。 在剩下的时间里,疑虑和不祥的预感,始终折磨著她。 直到,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响起。 又是一声。 又是一声。 隨后,喊叫声四起: 人们喊著国王驾崩,喊著大火,喊著救驾,喊著卫兵逃跑,喊著国王驾崩…… 雷拉无法从床上起身,但她闻到了可怕的燃烧气味。 指派给她的学士和產婆都跑了,不愿听她的哀求。 女人正准备与世长辞—— 这时,邓肯爵士,御林铁卫司令,走进了房间。 他沉默著,用他那双巨大而有力的手臂,托起雷拉,將公主带了出去。 他们穿行於烈火之间,那可怕的绿色火焰,穿过黑烟和惊慌失措的人群。 邓克走得迅捷而坚定,硬生生从七层地狱中,闯了出来。 年迈的骑士將公主抱到河对岸,远离盛夏厅的一片草地上。 少数倖存者已聚集在此,临產的雷拉被託付给一位陌生的学士照料,身旁还有一位多子多福的女僕,早已做好了相助的准备。 御林铁卫司令转身便要返回,去救他的国王。 剧痛、惊恐与混乱之中,公主拼命恳求救命之人留下,別去白白送死。 他只说,自己漫长一生里有过不少绰號,却从没有人叫他智者。 说完便转身奔回那片地狱烈火,去救他的国王,他的老友。 邓肯爵士再也没有从那炼狱中归来,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与他一同消失的,还有难以置信的伊耿五世、黑贝丝王后、蜻蜓王子,以及学士、修士、僕人、骑士、贤者与愚人……盛夏厅里剩下的,唯有灰烬与尘埃。 活下来的,只有雷拉王后,以及她刚刚诞下的雷加王子。 “你们的母亲,是被最后一位伟大的骑士救下的。”夫人结束了这段沉重的讲述,声音沙哑,“可是,又有谁能救你们呢?” 韦赛里斯与丹妮莉丝又花了足足半个时辰,才让这位昔日乳母稍稍平静,即便如此,也未能完全抚平她的惶恐。 艾琳泪流满面、脚步踉蹌地离开,径直走向她小小的祈祷室。 “你说,”丹妮莉丝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想好给它们取什么名字了吗?要是……” “我们別去戏弄命运。”韦赛里斯打断她,语气生硬得过分。 他感激妹妹將自己从盛夏厅的回忆里拉出来,可她这份刻意装出的轻鬆与信心,却让他莫名烦躁,“这种念头只会激怒它,艾琳讲的故事,对你而言毫无意义吗?” “命运会站在我们这边,艾琳只是……太容易受惊了。”丹妮莉丝轻轻摇头,“她是善良忠诚的淑女,可她的血脉与思想,都属於维斯特洛。他们懂什么龙?” “不需要懂太多,知道人会被活活烧死,就足够了。” “哥哥!” “我……”韦赛里斯忽然怔住,仿佛真的感受到了手中黑龙蛋里微弱的跳动。 这是丹妮莉丝所言成真的徵兆,还是自己已然疯癲的预兆? 答案很快就会揭晓,“我还没想好,我们会有时间的。” 片刻沉默后,丹妮莉丝再次打破寂静。 “你说计划会激怒命运,”她挤出一抹故作轻鬆的笑容,“可你自己,不也一直在制定计划吗?而且,我得说,你做得相当成功。” “这是两码事。”韦赛里斯接过话头,试图將两人都从沉重的思绪中拽出来,“战爭里,你清楚自己的力量,也大致能判断敌人的实力与动向。它至少遵循最基本的法则,开阔地上,骑士与骑兵能衝垮民兵阵线;可在森林与沼泽里,步兵却能让骑兵寸步难行。暴雨与泥泞会阻碍骑士衝锋,渡口天生易守难攻。战爭里纵然有偶然,可魔法,本身就全是偶然。” “得了吧。”丹妮莉丝不肯认输,“就算是你,计划战事时也不可能知晓所有细节,至於歷史……想想血龙狂舞,想想那些致命的错误。雷妮拉亲自把双叛徒派往腾布镇,拜拉席恩公爵不顾一切贸然衝锋,將不可靠的骑士放在预备队,还有覬覦者戴蒙……” “没错,过往的战爭可以,也应当引以为戒。”韦赛里斯沉声道,“可魔法远比战爭难学。书籍稀少,且满是谎言,身边骗子横行;即便掌握了秘传知识,也无法保证成功。伊耿五世逮捕、审判、流放了布林登·河文,任何秘术都没能救他。据说森林之子拥有强大的魔法,可那也没能让他们逃过人类的征伐。归根结底,丹妮,统治这个世界的是战士,不是巫师。” “说到统治世界的战士。”丹妮莉丝忽然话锋一转,“你已经离开五个时辰了,而我是你未来的妻子,你出征时,这座城市要由我来治理。” “我本打算回去后再告诉你。” “现在就说吧,求你。”丹妮莉丝努力让语气坚定自信,像一位真正的王后,可在韦赛里斯耳中,却只听见一个小女孩的声音,就像当年躲到他床上,害怕蛇妖、鬼婆与异鬼的那个小丫头。 她已经长大,不能再央求他讲故事,可她依旧需要他,需要他的声音。 他別无选择。 制定计划时,韦赛里斯与助手都要面对一个矛盾问题。 第73章 龙火之誓(二)百炬阶梯 一场旷日持久、没有决战的消耗战,传统上对瓦兰提斯有利。 三个婊子城邦从无法长久团结,而黑墙之內的瓦兰提斯,拥有更多的人口、黄金与刀剑。 昔日的三巨头本可以谨慎行事,静待时机,等那些临时盟友內訌不休时,再给予致命一击。 可韦赛里斯·坦格利安不是昔日的统治者。 他以武力夺取权力,唯有胜利才能巩固一切。 漫长的战爭必然带来新的苛捐杂税,海盗会劫掠商船,佣兵得不到像样的战利品,便会索要更高的报酬。 平民与古血贵族都会寻找罪魁祸首,而那个替罪羊,极有可能就是他这个挑起战爭却无力终结的外来篡位者。 接踵而至的將是阴谋与叛乱,瓦兰提斯人与他的部下之间也会爆发衝突,这只会让另外三座城邦更加囂张。 不,韦赛里斯·坦格利安和他的盟友没有几年时间可以挥霍。 胜利必须迅速,必须具有决定性。 仅仅一份有利的协议远远不够,若想借瓦兰提斯之力重返维斯特洛,就必须彻底征服这三座失控的女儿城邦。 於是,他们决定鋌而走险,豪赌一把。 韦蒙德·多里亚將率军穿过爭议之地,直捣密尔境內。 他的任务不仅是摧毁卡拉萨蹂躪后残存的一切,还要牵制密尔剩余的佣兵与民兵,阻止他们踏入瓦兰提斯领土,保护那些未受卓戈·卡奥入侵波及的殖民地与定居点。 长女瓦兰提斯,绝不能再失去洛恩河对岸的土地。 韦蒙德麾下有一万五千人,以本地士兵为主,同行的瓦雷利亚之子部队,还能在爭议之地招募志愿兵。 这些兵力不足以围困密尔,但他们本就不需要围困。 真正的致命一击,將落在別处。 里斯坐落在远离盟友的顿涅斯岛上。 他们的海盗与私掠者常年劫掠瓦兰提斯商人,城中温柔乡的羽毛床,早已葬送了不止一位瓦兰提斯古血的性命。 这座享乐之都的商人无孔不入,他们豢养的忠犬也隨时准备损害他人利益。 也难怪韦赛里斯入侵顿涅斯的计划,得到了诸多重要船长的支持,其中呼声最高的,便是尊贵的海军上將、绰號独眼的海蒙·戈內里斯,他的那只眼睛,正是在与里斯人数不清的衝突中失去的。 海蒙上將功勋卓著,能力出眾,曾三次捣毁蛇蜥群岛的海盗巢穴,两次率舰队远航魁尔斯,甚至抵达过遥远的蓝古湾。 可四方游歷,並未平息他对里斯总督们的怒火。 与他常有生意往来的梅尼克斯·雷尼加曾提起,戈內里斯心爱的妹妹,正是被里斯人掳走。 为了復仇与財富,这位亲近大象派的海军上將与坦格利安达成和解,全力参与远征计划。 一万人马由三巨头韦赛里斯亲自率领,在瓦兰提斯舰队主力护送下,从港口出发驶向顿涅斯,且必须远离海岸航行,以免里斯人事先察觉,在海上布防迎战。 里斯的陆上防御薄弱不堪,耽於享乐的贵族子弟成不了合格的守卫,像样的佣兵又远在天边。 一次成功的登陆,极有可能一举拿下这座城市。 这场胜利能立刻解决诸多难题,提振瓦兰提斯人的信心,为国库与佣兵带来充足的金钱,让一座婊子城邦直接退出战爭。 之后,便可与韦蒙德会师,將早已被削弱的密尔彻底围困。 敌人必然会察觉备战的动静,也多半能猜到意图。 他们一定会向盟友求援,可密尔將被多里亚的部队牵制,泰洛西人则必须穿越危机四伏的石阶列岛,闯过那些不尊任何旗帜的强盗盘踞之地。 况且据探子回报,里斯人的一条忠犬臭名昭著的萨拉多·桑恩,已率舰队前往维斯特洛,为史坦尼斯·拜拉席恩国王效力。 可一旦重蹈伊耿五世的覆辙,所有计划都將化为泡影。 韦赛里斯拼命不去想这一点,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也確实做到了。 但隨著轿子越来越靠近红神庙,他的心情也愈发沉重。 以往所有唤醒巨龙的尝试,最好的结果不过是闹剧与耻辱,最坏的,则是盛夏厅那样的灰烬与尘埃。 凭什么他们觉得,这次就能成功? 凭什么要相信贝內罗? 还有,为什么他的心臟,会如此绞痛? 终於,奴隶与马匹停下了脚步。 轿子被小心翼翼、几乎悄无声息地放落地面,他们到了。 韦赛里斯率先踏上铺砌整齐的庭院,隨即伸手扶丹妮莉丝下来。 他们如约踏入了拉赫洛的领地,四周环绕著高大坚固的围墙。 他远远见过这座大神殿,可走近了才发觉,这座庞然巨物愈发气势逼人,压得人喘不过气,仿佛要將人的意志彻底碾碎。 石墙直插云霄,整齐、匀称、高耸的塔楼刺破天际。 任何人站在这里,都不得不承认自己的渺小与无力。 拉赫洛的祭司,显然深諳如何彰显他们神祇的威严。 只是笼罩四周的夜色,与严阵以待的守卫,让他无法好好端详这座建筑。 “什么人?” “火焰公主与血之王子。”韦赛里斯依照贝內罗所教的话语回答,“前来覲见真主与光明。” 神殿护卫中最精锐的战士,恭敬地垂下了锐利的长矛。 队长显然早已等候这句答覆,隨即开口:“请遣散你们的护卫,在真主的领地,无人胆敢威胁你们。” “除了真主本人。” 可今日,坦格利安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红袍僧。 太多事,都繫於他们的善意之上。 而且,正如维斯特洛的教诲所言,每个主人在自己的家里,都是国王。 “洛伦爵士,你们可以退下了。”韦赛里斯隨意挥了挥手,“但日出之时,必须回到这里!” 这是贝內罗定下的时限。 “遵命,陛下。”洛伦爵士与大多数维斯特洛人一样,依旧用安达尔人的方式称呼韦赛里斯。 黑骑士们与坦格利安的奴隶一同消失在黑暗中。 用不了多久,洛伦就会回到宫殿,等候在那里的埃莉诺拉绝不会放他离开,直到雷恩將一切和盘托出…… 他还能再见到她吗? “火焰的僕人会照看这些珍宝。” 隨著队长的示意,六名高大强壮的盛夏群岛人从他身后走出,每两人抬著一副担架。 当他们搬运龙蛋时,韦赛里斯得以仔细打量这些奴隶,却发现那些他原以为是盛夏群岛人的身影,肤色远比南方海域的土著更深,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唯有在火把的光亮下,才能辨出人形。 丹妮莉丝不由自主地抓紧了他的手臂。 她必定也想到了同一件事,这些抬担架的人,与她认识的莫科罗太过相像。 “我们要去哪里?”龙蛋一放上担架,韦赛里斯便开口问道。 他需要转移注意力,压下那些模糊却挥之不去的疑虑。 “奉命带你们前往百炬阶梯,它通向第一缕火星。”队长的声音里透著一丝紧张,“之后,你们需独自进去。” 贝內罗这是下了一场真正的豪赌。 据基石守护者所说,他因职务之便结识了瓦兰提斯所有祭司,而第一缕火星这个神秘的地下密室,除了至高僧侣与他亲自挑选的少数僕从,禁止任何人踏入。 传说在那里,红神聆听祈祷格外专注,对世人的困惑给出的答案也最为详尽。 还有些只能耳语相传的流言,那里举行人祭,来自遥远东方的可怕巫师施行黑魔法。 数个世纪以来,古血贵族一直试图探明传言的真假,可所有调查都无疾而终。 贝內罗出於私心,从不与他们推心置腹。 获准在密室中侍奉的奴隶与僕人,从未离开过大神殿半步,也从不与外人交谈。 所有试图潜入神殿的密探,要么死去,要么真心皈依新教,从此不再通风报信。 第74章 龙火之誓(三)第一缕星火 真焰竟愿意邀请外乡人进入他最私密的祈祷室。 难道他对自己的力量,对神祇的眷顾,真的如此自信? 韦赛里斯的心跳开始加速。 他们没有走多久,神殿护卫队长显然奉命儘快將客人送到。 韦赛里斯既无时间,也无心情去细细欣赏大神殿令人惊嘆的壮丽。 他们此行不是为了在夜色中凝视巨石的轮廓,日后有的是时间深入了解这个神秘的教派—— 如果他们能活过今夜。 在一扇巨大的深红色门前,护卫队长停下脚步。 他用结实的拳头在门上敲了三下,隨即恭敬地低头退开。 “他们在等你们,但不配的火焰奴僕不能下去。” 一条灯火通明的宽阔阶梯出现在韦赛里斯眼前,走下去本该十分轻鬆,可他心头却沉甸甸的。 “请吧,血之王子,火焰公主。” 他们还能再上来吗? 流亡王子牵起未婚妻的手,领著她向下走去。 阶梯两侧燃著无数火把,这些火把更换得何等频繁? 可走到半路,韦赛里斯忽然发现了一件诡异的事。 这里的火焰明亮耀眼,却不散发半分热量,也没有一丝烟雾。 这究竟是什么火焰? 为了不再纠结这又一个可怕的发现,韦赛里斯加快了脚步。 很快,两人来到了另一扇门前。 他预想过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料到眼前的景象。 他以为会置身堆满古老財宝的密室,被黄金、珠宝与白银环绕,身边是逝去贤者的书籍与消失巫师的捲轴。 可这间宽敞的地下密室,被他早已熟悉的鬼火照亮,几乎空空如也。 密室正中央,堆著一座巨大的柴堆,木料泛著诡异的光亮,柴堆的边界由一圈泼洒的鲜血划定。 血线五步之外,一圈身穿耀眼红袍、兜帽低垂的祭司肃立而立,他们的面孔,恐怕只有他们侍奉的神才能看清。 韦赛里斯很快找到了贝內罗。 毕竟,只有他没有遮住剃度並绘有火焰纹的光头。 至高僧侣站在圈子稍远的地方,身旁立著一座讲台,上面放著一本巨大的古书。 “血之王子,火焰公主。”拉赫洛在瓦兰提斯的代表开口,“你们准时抵达,如约而至,黑夜深沉,充满恐怖,但火焰將带给人类黎明的奇蹟……还有巨龙的奇蹟。可我在你们脸上看到了疑虑,看到了惊讶,难道你们……想反悔?” 韦赛里斯的声音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 “不……只是我对传说中的第一缕火星,期望並非如此。” “浮华奢侈,只配用於软弱的头脑与怀疑的灵魂,在这里,神只与属於祂的人对话。”贝內罗话音落下,他手下的黑肤奴隶已將龙蛋搬上柴堆,“在这种地方,铺张只会让人无法专注於崇高与神圣。今日,我们绝不能允许这般事发生。血之王子,向祂祈求最伟大的奇蹟时,不应贪恋世俗转瞬即逝的財宝。” “你更通晓其中道理。”韦赛里斯只能耸耸肩。 “真主的奴僕感谢您的信任。”祭司向僕人们发號施令,“將蛋置於火上!” 那些与莫科罗如出一辙的奴隶,以最快的速度服从了这威严的声音。 瘦小、看似半死的贝內罗,对他们拥有绝对的权力。 韦赛里斯心头闪过一个念头,驱使这些黑如暗夜的男人服从的,真的只是宗教狂热吗? 火把的光晕在神殿深处摇曳不定,將两人的影子拉得扭曲而漫长。 韦赛里斯与丹妮莉丝站在百炬阶梯的尽头,听著身后石门缓缓合拢的闷响,仿佛被整个世界彻底隔绝。 韦赛里斯则盯著前方那片看不见尽头的黑暗,心臟在胸腔里擂鼓作响。 盛夏厅的阴影从未真正离开他。 “您,火焰公主,请站到它们旁边去。”贝內罗的声音里,终於透出了世间所有神仆在重要时刻都拥有的庄严,“祂指定您,担任仪式的主角。” “我需要做什么?”丹妮莉丝显然期待更详细的指示。 “无论如何,不要离开火焰。”神殿主人急忙叮嘱,“不要有任何怀疑,最重要的是,不要忘记呼吸,你將经歷世间所有欢愉,也將感受世间所有痛苦…… 来自过去、现在、未来,甚至从未存在过的幻象会向你袭来。 亘古之敌的无数僕从,会想尽一切办法动摇你的决心。 这条路不易,但你並非孤身一人,神的僕人们会用颂歌帮助你,引导你穿越幻境。 呼吸,鼓起勇气,不要离开圈子,听从我们的指引。” 韦赛里斯与丹妮莉丝不由自主地对视一眼。 流亡多年,他们见过无数疯狂的先知、自以为是的救世主与自命不凡的布道者。 过去数月,骗子与江湖艺人用最详尽生动的细节描绘过所谓的仪式,可如今,建议如此模糊,指示也勉强能懂。 “还有別的吗?”丹妮莉丝几乎是耳语般问道。 “没有了。”贝內罗朝柴堆顶端示意,“让火焰公主褪去衣衫,站到她的位置上,愿她高贵的心灵,不知恐惧为何物。” 她显然十分紧张,却毫不迟疑地褪去了轻薄的衣裙。 韦赛里斯不由得咬紧牙关,看著丹妮莉丝缓慢而小心地登上柴堆。 贝內罗总喜欢用生育作比喻,他的罗安娜生育过十几次,可即將发生的事,与生育截然不同。 农妇生十二个孩子不足为奇,可韦赛里斯从未听说过有人能生出龙。 丹妮莉丝敏捷地向上攀登,很快到达顶端,三枚龙蛋已在那里等候。 “我上来了!” 所有人都能看见,女孩只是需要发泄积压的紧张。 也难怪她会紧紧抱住那颗翠绿的龙蛋! “可以开始了吗?”身为王子与三巨头,韦赛里斯的目光紧紧锁在丹妮莉丝紧张的脸庞上,向祭司问道。 “最后一步。”贝內罗答道,“柴堆需以我们神祇的名义点燃。” “那你们还在等什么?” “哦,血之王子,我们不敢。”祭司摇著头,露出惊讶的神情,“您的家族对巨龙拥有支配之权,只有您能开启仪式,任何外人、任何不配者的介入,都会触怒神祇!” “既然如此,给我火把。” “没那么简单,这火,不能用凡间的火焰点燃。” 他早该想到的。 魔法与巫术,何时能被凡人的理智理解? 贝內罗打了个响指,另一名奴隶递上一把韦赛里斯生平所见最精美的匕首。 暗黑色的钢刃锋利无比,握柄由龙骨製成。 “女子使新生命得以诞生,这是祂的智慧所定。”贝內罗將匕首递给坦格利安,“但唯有男子,先行孕育,火焰公主將经歷漫长而艰难的过程,可第一步,需要您为她迈出。” “如果稍有差池,便是亲手將她推向死亡。” “该怎么做?” “刺破您的手,让三滴血落在刀刃上,然后把它还给我,我们的仪式便可以开始了。” 最后的疑虑攫住了韦赛里斯。 还不晚,他在心里默念著艾琳的话。 还不晚,可以放弃,带走丹妮,离开这座该死的庙宇。 命运刚刚將整座城奉上,何必再去试探? 离开吧,接受失去龙的事实,打贏战爭,统治瓦兰提斯,这难道不够好吗? 黑石宝座,难道比不上铁王座? 有那么一瞬间,韦赛里斯想把匕首还给贝內罗。 可他隨即想起了一切。 想起了伊耿、伊蒙、戴蒙、海贡、伊尼斯、卡勒,昆廷、拜伦、伊葛尔…… 想起了所有为戴蒙一世国王献出生命的领主与骑士,想起了为红龙韦赛里斯·坦格利安战死的战士与朋友。 想起了从劳勃·拜拉席恩手中救下他、让他长大成人的威廉·达瑞爵士。 想起了与他一同创立龙爪团的战友们。 他们浴血奋战,前赴后继,不是为了瓦兰提斯的三巨头,甚至不是为了这里的皇帝,而是为了七大王国的国王。 他身负责任。 韦赛里斯刺破手指,数著三滴血落下,隨后將仪式匕首还给贝內罗。 至高僧侣以庄严的姿態走近柴堆,以一种韦赛里斯无法理解的方式,让血滴脱离刀刃。 一滴,又一滴,依次落下—— 火焰,就此燃起。 ———— ps:明天上架。 13號中午12:00,会有很多更新! 文字风格已经定下,这算是一种写法尝试吧,史诗与宏大的场景在按照想法写出来。 龙的孵化! 龙的婚礼! 龙的战爭! 七国的权利王座! …… 接下来慢慢展开! 求订阅! 以上,拜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