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 第一章:永历十年 南明。 永历十年。(1656年) 三月二十五日。 云南昆明东郊,金马山麓之上。 春风自南麓缓缓拂来,带著山野间新草的清气。 日头西斜,暖光渐染成橘红,隨意的铺洒在昆明东郊的金马山峦之上,为归化寺的青瓦飞檐镀了一层寂寥的余暉。 往昔这个时辰,正是寺內钟声悠扬、香客渐散的安寧时刻。 如今,钟磬消歇,梵音不闻。 寺门內外,不见一个緇衣僧影,也无一介寻常善信。 取而代之的,是森然林立、披坚持锐的甲兵。 他们身著罩袍,束紧革带,铁盔下的面容半掩在渐浓的暮色里,看不真切神情, 昔日香火鼎盛、善信不绝的归化寺內,唯有一片令人心悸的寂静。 林立的枪尖,映著落日的余暉,泛起一片片冷冽的寒光,与这佛门净土的温煦春光格格不入。 山风穿过空荡荡的殿前广场,捲起几片未扫的落叶,发出沙沙微响,更衬得四周一片压人的寂静,沉甸甸的压在所有人的心头。 而其中,地势最高的后殿一带,戒备更是森严。 大量的甲兵沿著石阶与迴廊安静的戍卫著。 后殿的大门之前,一面明黄色的织金龙纛正於山风之中缓缓舒捲。 旗面上精致的龙纹在夕阳的照耀下忽明忽暗。 在这今日的西南之地,有资格使用这龙纛之人是谁,已不言自明。 这座在成化年间,由时任黔国公沐琮奏请,经朝廷批覆所建寺庙。 由於地处古代昆明往东通京城驛道的出口,成为省府迎送官员的场所,也是当时文人韵士及一般百姓过往休憇的站台。 不过,现如今,这座滇中的名剎,已经成为了永历皇帝的临时行宫。 梵剎的寧静彻底让位於天家的警蹕与政治的诡譎。 西南的局势越发的动盪,永历五年永历帝被孙可望以武力胁迫到安龙府居住,过著寄人篱下、形同幽禁的生活 孙可望自居贵州省城,大造宫殿,开始的时候还遵守永历帝的名號,后来却是万事自决。 永历皇帝曾冒险派使臣密詔往广西,欲召李定国前来护驾。 不料文安侯马吉翔为討好孙可望,竟將此事和盘告发。 孙可望震怒,便以“欺君误国,盗宝矫詔”的罪名,处死了吴贞毓等十八名大臣,也就是后世所称的十八先生之狱,朝野一时为之悚然。 但是事情隨著时间推移终於是迎来了转机,孙可望谋叛南明,忌惮李定国,让白文选催促朱由榔移驾贵州。 白文选虽是孙可望部將,但心里不认同其做法,他將实情告知朱由榔,故意迟行,等候李定国。 等到李定国领兵赶至安龙,白文选领兵与李定国会和一处,两人便一同奉朱由榔而归云南。 不过此时的昆明,却並不在李定国的手上。 而是在孙可望的手中。 镇守昆明的是抚南王刘文秀、固原侯王尚礼。 同时另有两部兵马驻兵与楚雄和武定两处。 而这两部兵马和王尚礼,都是属於孙可望一系。 所以此时李定国才让永历帝暂时居于归化寺內,自己则是带兵前往了昆明。 后殿正堂內几乎已经全暗,只有门缝漏进的一线天光,在地上投出狭长的、朦朧的亮痕。 堂內未点灯,昏暗如浸水的旧帛。 朱由榔伸手按压太阳穴,他的头痛又开始隱隱发作了。 昏暗的光影之中,陈设的轮廓在阴影里模糊不清。 唯有高处或许还有一丝残光,勾勒出樑柱模糊的影。 朱由榔闭上了眼睛,但视觉的黑暗並未带来寧静。 眼皮內部,那些因微弱光刺激而残留的磷火般的光斑,非但没有熄灭,反而开始不断的跃动起来,逐渐勾勒出了无数杂乱的画面,让朱由榔开始越发的头疼。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当朱由榔再度睁开眼睛之时,堂內的天光已经完全的隱去,只余下了屋外橘红色的灯火。 朱由榔此时的额头之上,已经是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细汗。 终於,又消停了一会。 朱由榔缓缓的吐出一口浊气,眼眸在黑暗之中微微发亮。 他撑靠在茶桌之上,颤抖的拿起了已经冰冷了的清茶。 一切,仍然没有改变。 朱由榔看著眼前的古朴的陈设。 他知道,自己没有任何的可能,再回到曾经的世界了。 他,並不是朱由榔…… 他的身体確实是那位南明最后一位皇帝,永历帝朱由榔的身体。 但是灵魂,却是来自於三百多年之后。 春节前,他搭上了一列归乡的火车,因为劳累在座位之上沉沉的睡了过去。 等他一觉睡醒之后,便来到了这个对他来说他完全陌生的世界。 距离他穿越过来,已经是过去了一月有余。 朱由榔的神情晦暗,目光黯淡,他的心中早已经是冷然一片。 唯一算的上庆幸的。 他並非是对於一切都是两眼一抹黑。 他原先是歷史系的学生。 对於明末的这一段歷史,尤其南明的歷史,他的了解並不算浅薄。 他知道南明的这一段歷史,他也看过了顾诚所著的《南明史》。 他用了两个月的时间,断断续续的读完《南明史》,从此再也没有拿起来过。 上天,给他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 竟然让他成为了南明的最后一任皇帝——永历。 朱由榔的眼帘低垂。 他的心中是无穷无尽的疲惫。 他实在是感觉到一阵无力。 永历十年。 距离南明的覆灭,只剩下了七年。 死亡的丧钟已经敲响。 南明正不可遏制的向著无尽的深渊滑落而去。 好不易晋王李定国两蹶名王,天下震动,却又生出国主孙可望跋扈逼主之事。 自甲申国变以来,清虏南侵,社稷倾危,天子播迁。 各地虽拥明抗清,却彼此猜忌,兵连祸结。 大厦將倾,近在咫尺。 国家的局势,早已经是糜烂不堪。 时代的洪流滚滚向前。 被时代裹挟的命运终究只能隨著时代沉浮。 他是皇帝。 但是,他不过只是一个无权无兵的皇帝…… 第二章 :勇卫营 “陛下……” 正堂之外,一声轻唤打断了朱由榔的沉思。 “奴婢知道陛下心忧国事,但是陛下今日午膳便没有用,又派人免了晚膳……” 那声音顿了顿,似乎鼓足了勇气,才將后半句说完,字字透著忧虑。 朱由榔的目光向著堂门处投射而去。 他听出了来人的声音。 出声在门外打断他思绪的人,正是原先作为东宫典璽太监的李崇实。 不过在之后,被朱由榔调到了自己的身侧,任为自己的典璽太监。 如今也算得上,是朱由榔可以少许可以真正相信的人之一。 歷史上的李崇实作为东宫典璽太监,一直以来可以称得上忠心耿耿,尽忠职守。 司礼监太监李国泰、夏国祥与掌管阁务的马吉翔一直以来狼狈为奸。 李崇实对其深恶痛绝,常常表露於色。 正是因为如此,朱由榔才將李崇实调来了自己的身侧。 不过朱由榔也並没有尽信史书,也是事先考察了一段时间,暗中观察其言行举止,確定了李崇实確实赤诚可用,才下达了旨意。 在李定国逢迎他从安龙折返的路上。 李崇实已经是被朱由榔任为了司礼监的秉笔太监,作为近侍常伴左右。 “陛下万金之躯,身系江山安危,还请陛下能够多少吃些东西。” 李崇实的声音沙哑,诚恳的劝諫道。 “奴婢自作主张,让厨工做了些许饭食。” 这些时日以来,朱由榔在意识到自己没有任何的可能返回之后,他只能选择接受一切。 他通过后世的史书资料,以及朱由榔曾经记忆相互印证,小心翼翼的培养著属於自己的势力。 朱由榔没有选择。 因为清廷,无论如何都不会放过他这个朱明的最后一位皇帝。 如果他什么都不做,等待他的,不是咒水之难的屈辱,就是清廷的屠刀。 他的身份,已经让他没有任何其余的退路。 “端进来吧。” 朱由榔轻嘆了一声,吩咐道。 “把烛火都点上。” “是,陛下。” 李崇实在房外恭敬的应了一声。 声音里似乎隱隱鬆了一口气。 隨即,房外传来了几声轻巧的步履移动声,以及压低了的简短吩咐。 过了片刻,那扇略显厚重的木製房门,才被李崇实小心翼翼地推开一道缝隙,继而缓缓敞开。 李崇实躬著身子,双手稳稳捧著一个红漆食盒,最先走了进来,將食盒放在了朱由榔的身侧桌面之上。 他的头低垂著,目光恭顺地落在自己脚尖前的地面上。 另外两名年轻內监则拿著火折,屏息凝神,跟隨在李崇实的后面,同样低垂著头,趋步向前,不敢有丝毫多余的声响。 昏暗的正堂內,橘黄色的烛火隨著火折的靠近,依次亮起。 光亮驱散了角落的昏暗,將屋內的陈设,简单的桌椅、墙上悬掛的地图、案头堆积的文书,重新勾勒出轮廓。 世界仿佛隨著光明的蔓延,从凝固的沉重中甦醒过来,重新变得清晰,照出了朱由榔脸上难以掩饰的疲惫。 负责点灯的两名內监仍旧低垂著头,躬著身躯,面朝朱由榔所在方向,缓缓后退。 直到退出正房后,他们才悄无声息地转过身,並轻轻带上了房门。 伴隨著一声轻微的“咔噠”闔拢声,將一切的声响隔绝在了外间。 朱由榔缓缓抬头看向李崇实。 眼眸之中再无此前的疲惫与无奈,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的坚决。 他已经没有选择。 李崇实的面庞瘦削,颧骨微凸,双眉浓密而直,压著一对沉肃的眼。 他的体格相较於寻常的宦官要更为壮硕一些,也有曾经习练过武艺,打熬过身体的原因。 既然如此,无论他想或不想,都只能是沿著这条大路一路往前。 “勇卫营那边,情况如何了?” 朱由榔拿起了李崇实放在桌上的清茶,浅抿了一口。 淡淡的龙井茶縈绕在唇齿之间,让朱由榔原本有些昏沉的精神清明了些许。 “回稟陛下,勇卫营那边的军权,现在都已经在奴婢和镇远侯的手中,原先跟著庞天寿、马吉翔的一乾亲信,也都被奴婢找寻理由打杀去除了。” 李崇实口中的镇远侯,说的正是马九功。 马九功是朱由榔的舅父,朱由榔母亲的弟弟。 在歷史上,永历流亡缅甸时,马九功与朝廷失散,辗转到古剌,他在古剌地区招募三千多人的兵马,与李定国、白文选等人一直保持联繫,试图联合暹罗等国重新北上。 但是在永历身亡,李定国忧愤而死后,这一计划彻底落空,马九功也就此下落不明。 这些时间,朱由榔已经对於各样的人际关係摸得大差不大。 他的母亲,也就是如今的太后,是值得依靠的。 两位舅父,马承祖与马九功也都是心向著他,尽力在扶持。 为此与马吉翔、庞天寿等人都爆发不过不小的衝突,不过两人也是有心无力。 名义上,马承祖是中军都督府管事,而马九功则是右军都督府的管事。 但是五军都督府早就已经名存实亡,在大明仍然定鼎之时就已经没有多少的实权了。 更不用提现在这样的情况。 两人的手里,听从他们命令的兵士拢共不过六十多人。 这其中有一半都还是马氏宗族的族兵,另外一部分则是招募的百姓,隶属著五军都督府。 两人此前无兵又无权,根本没有办法影响朝政半分。 不过现在,压在朱由榔头顶的两座大山。 庞天寿和马吉翔都已下狱。 朱由榔的手中终於是有了一定的权力。 所以朱由榔第一件事,便是让李崇实接管勇卫营,同时让马九功协领。 朱由榔微微頷首,情绪略微振作了些许,讚许道。 “你做得很好。” 乱世风云起四方,有兵方是草头王。 只有手中握著兵权,才能有些许的保障。 往昔的朱由榔庸碌无能,轻信太监庞天寿,又信任奸佞马吉翔,以致於这仅有的禁军都被两人所把持。 不仅仅是在外朝毫无权柄,就是在內廷里,也是没有任何的权力,完全是处於被架空的状態。 一桩桩,一件件,造成了如今糜烂无比的局势。 第三章 :制衡 “勇卫营如今尚有兵丁一千两百五十七人,” “从安龙过来,沿途就有不少的军兵离散。” 李崇实跪在地上,拿著一件薄毯盖在了朱由榔的腿上,嘆息了一声。 “剔除那些滥竽充数的兵丁,拿下了马吉翔、庞天寿两人的亲信之后,便只剩下了这些人了。” “无妨。” 朱由榔摆了摆手,淡淡道。 “兵在於精,而不在多,你做的已经很好了。” 一千人,还是两千人,其实差別並不大。 都不足以支撑他成为一个真正的皇帝。 也並不足以支撑挽救如今的危局。 只不过是让他现在能够稍微安心一些,能够有一定的资本去为日后筹谋。 因为朱由榔的宽慰,李崇实的神情也略微缓和一些。 皇帝自从出走安龙之后,近来的变化实在是有些太大了。 往昔的皇帝对於这些事情,可从来都不上心。 “陛下说的是。” 李崇实的態度恭敬。 眼看著皇帝振作了起来,想要重新收拾朝局,终於有了几份明君的做派。 李崇实的心中情绪不由也稍振了些许。 不过旋即,李崇实的神色又低沉了下去。 “奴婢昨日盘点了营中的军械,武器銃炮这些还算是齐全,但是盔甲,堪用的营下拢共不过百领……” 勇卫营的得名来自於崇禎年间。 曹化淳于崇禎九年奉詔,自御马监內挑选健锐,又於京营各军之中选拔精锐,编为勇卫营,隶属禁军序列。 勇卫营编成之后,由黄得功、孙应元督领南征北战多有建功。 在明庭崩溃之后,孙应元死,黄得功领勇卫营成为了江北四镇之一。 不过现在永历朝廷这支勇卫营,和崇禎年间的勇卫营两者之间,除去了名字之外便再无半点联繫。 崇禎年间的那支勇卫营,早已经隨著黄得功一同覆灭在了江北。 现在的勇卫营,基本都是永历在继承大统之时,到处招募而来的。 主体是武勛们家中的子弟,更多的则是应募而来的普通市民。 武备倒是还算齐全,毕竟作为天子禁军,该有的门面还是要有的。 但是这也仅仅只是武器,至於盔甲,除了少数的精锐有著一副还算过得去的铁甲之外,其余的军兵穿的布面甲,布面下面连一片铁都没有,都是拿著纸板在充著面子,根本防不了刀枪,更不用说銃箭了。 朱由榔对於这些事情,这些时日也是有一定的了解。 李崇实所说的堪用,指的就是那些有甲片的铁甲,纸甲之类的样子货都没有算在內。 “盔甲的事不急於一事,眼下的情况就算是盔甲齐备,也无关大局。” 朱由榔缓缓放下了手中的茶杯,烛火映照在他的眼眸之中,显得目光炯炯。 “到了昆明,一切的问题都能够解决。” 现在的情形,由不得朱由榔再做更多的事情。 他现在,要权无权,要人也无人。 手底下的班底,能够信任的,也只有李崇实这几名近侍太监,还有自己的母亲的两名亲族。 但是,这一切。 等到了昆明就都能够解决…… “锦衣卫那边,该清理的,也都清理了,告诉赵明鑑,不要在乎什么影响。” “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 赵明鑑也是朱由榔是提拔的新任锦衣卫指挥使。 朱由榔记得赵明鑑的原因,主要是在他看过史料之中。 在缅甸流亡期间,赵明鑑当时作为锦衣卫的指挥使,密谋奉太子朱慈煊出逃,同时计划诛杀马吉翔、李国泰等奸臣以绝后患。 但是事泄后被马吉翔诬陷“结盟投缅“,与沐天波仆李某、王起隆,仆何爱等十七人一同被杀。 正是因为如此,所以朱由榔在马吉翔被李定国暂时扣押的期间,才提拔当时只是锦衣卫千户的赵明鑑作为新任的锦衣卫指挥使。 但是他现在並没有能力如同考验李崇贵一般考验赵明鑑,只能是选择了相信史料的记载。 赵明鑑目前看来,所作所为都还算是忠诚,也算是个可用之才。 只是他的手段太过於温和,让朱由榔有些不满。 “陛下放心,奴婢记下了。” 李崇实的眼眸之中闪过一丝精芒,透露出了一丝冷冽。 朱由榔微微頷首。 他对於李崇实很满意。 不仅仅是因为李崇实的忠心,更因为李崇实此人確实有能力,而且在该狠辣的时候,也绝不会心慈手软。 在与庞天寿、马吉翔不合的情况之下,李崇实能够生存下来,还过的不错,显然並不是什么无能的草包。 “外庭的事情,无需管辖,西寧王那边传来什么消息,第一时间递交给我即可。” 朱由榔轻轻振袖,缓声道。 西寧王,也就是李定国。 现在的李定国还不是晋王。 李定国晋封为晋王,是在朱由榔正式进入云南之后,论迎驾之功后晋封的。 如今的眾人称呼李定国,仍然都还是西寧王。 朱由榔很清楚现在自己的处境。 “內庭的事情,这些时日,你与李国用都须上些心。” 李崇实虽然称得上忠心耿耿。 但內庭诸事,军政权柄自然不能全部交付一人。 朱由榔虽然没有管辖什么人事,但是他很清楚歷史。 正是因为清楚,他才知道,只倚重一人的危险。 权势,醉人心。 李国用,就是朱由榔选来制衡李崇实的另外一人。 李国用是永历原本的典璽太监。 歷史上也是跟隨著朱由榔一路顛沛流离不离不弃。 在咒水之难前夕,面对著发难的马吉翔,李国用也是拼命抗爭。 朱由榔在確认了李国用確实本分之后,在將李崇实调来近前之后,也是將李国用提拔为了司礼监的秉笔太监,掌管御前近侍。 如今的司礼监,已经被朱由榔彻底的清理一遍。 原先司礼监內的一眾太监,基本都和庞天寿是一丘之貉。 诸如李国泰,王坤、夏国翔等人,一个比有一个更为骄横跋扈。 “陛下放心,奴婢省得。” “奴婢和李国用一定为陛下守好內廷。” 李崇贵低垂著头应了一声。 他对於如今的皇帝,心中其实颇为恐惧。 皇帝自从安龙出走后,近来的变化实在是有些太大了。 往昔的皇帝在內廷之中,总是长吁短嘆。 皇帝的性格软弱,內廷被马吉翔与庞天寿把持,全无威仪。 面见外官之时,倒是拿著威仪。 不过也仅次於此,从来没有强硬过几次。 想著想著,李崇贵的思绪不由的飘到了往昔的安龙。 二月的时候,李定国领兵抵达安龙之前,安龙城中大乱之时。 皇帝当时身披甲冑,手持著刀兵,与两位马氏的两位国舅带领著数十名甲兵突然驾临东宫。 那个时候的皇帝,虽然眉宇之间仍存忧色。 但是眼眸之中再不復往日的软弱,反而是闪烁让人心悸的坚决。 那眼神,李崇实曾经见过。 在那些陷入到绝境之后,准备拼死一搏的军兵眼眸之中见过。 皇帝就这样带著他们,守著內廷,再不復往昔的软弱模样。 当李定国覲见之时,皇帝也是从容应对。 从安龙移驾之后。 庞天寿、马吉翔一干人等尽皆下狱。 皇帝不再如同以往那般颓废,而是励精图治。 以庞天寿为首的一眾內官被皇帝下令尽皆斩杀。 旬月之间,皇帝整肃內廷,亲掌权柄,以雷霆手段尽诛不臣。 这也让李崇贵原本已经如同死水一般的心绪有了波动。 私下,李崇贵常言皇帝英明圣武。 朱由榔自然是不知道李崇贵的起伏的心绪。 而李崇贵也不知道,他认为英明神武的皇帝,其实心中根本就没有想的那么深远。 朱由榔此前就是一只鸡都不曾亲自杀过。 之所以能够狠下心来,一口气下令斩杀那么多的人,完全是自身安全感的缺乏。 也就是往昔的永历实在是太过於软弱,才显得现在的朱由榔杀伐果决,英明神武。 朱由榔沉吟了片刻,继续说道。 “王家的那两兄弟,让锦衣卫盯紧些,这些时日,就不要让他们出院了。” 他口中所说的王家两兄弟,正是皇后的两位兄弟,王维恭、王维让。 两人常以皇后外戚身份参与朝事,身处內廷,作为皇亲,却是吃里爬外,和马吉翔相互勾结,共同架空了永历帝。 两人跋扈非常,就是作为权臣的马吉翔、庞天寿很多时候还会做做表面上的功夫。 但是王维恭和王维让很多时候表面功夫都不做,言谈之间甚至都没有多少的尊重。 朱由榔想起两人的嘴脸,不由的心中便一阵火起。 这些时日,两人可让他实在是噁心坏了。 但是碍於两人的身份,他就算是作为皇帝,也需要注意影响,只能是暂时夺职软禁起来。 “奴婢明白。” 李崇实低眉顺目,心中更是敬服。 他的思绪不断飘荡,想起了曾经读过的故事。 今上好像就是春秋时期的楚庄王一般。 楚庄王三年沉寂,一朝而起。 而今上也是,往昔被奸佞蒙蔽。 此番遇到了西寧王忠心肯来迎驾,辨明了忠奸,脱离了掣肘,同样也是一朝而起。 楚国在楚庄王的手中得益成为霸主。 大明,必定也会在今上的手中得以兴復! “退下吧。” 朱由榔轻轻的摆了摆手。 “朕,乏了。” 听到朱由榔的命令,李崇实躬身应命,而后保持著行礼的姿態,向后缓缓退了几步,方才转身,抬手推开沉重的木门。 李崇实侧身迈过门槛,身影无声地融入了门外的夜色之中。 烛火隨著开合的木门摇曳,昏黄的光晕剧烈地晃动起来。 隨著李崇实的离开,房间之中一切又重新归於寧静。 朱由榔的目光缓缓移动,最终,落在了身前那张宽阔的紫檀木桌案上。 桌面的正中,静静地躺著一封合拢的奏摺。 刘文秀劝服了王尚礼,打开了城门,交出了昆明。 明日。 李定国和刘文秀两人。 就会领兵抵达归化寺,前来迎驾…… 第四章 :迎驾 永历十年。 三月二十六日。 正午。 日光柔和,漫过新绿的枝梢,在微暖的空气里舖开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远处层叠的山峦轮廓被这光线晕染得有些朦朧,像一幅用水墨浅浅润开的画。 近处田埂边的野草刚刚抽长,细软的叶尖上凝著一点未乾的露,亮晶晶的,隨著偶尔拂过的微风轻轻颤著。 天是淡淡的青白色,几絮云懒懒的悬著,几乎不见飘动。 路边的泥土散发出春雨过后特有的、湿润的气息,混合著不知名野花的浅香,静静瀰漫在四周。 归化寺外,山麓原先供香客们上山休憩的平台之上,已经是设下御营的仪仗。 虽然因播迁在外,诸事从简,仪从亦显简略,然仍依著最基本的礼制,不敢全然废弛。 数面龙旗在极轻柔的东风里缓缓舒捲,旗面明黄色的云龙纹在正午的日光下显得有些黯淡,却依旧標誌著天潢贵胄的存在。 一柄杏黄伞盖立於空地中央,其下设有御座,但此刻却是空著。 身著赤袍的近侍与披掛著华丽的大汉將军盔甲的锦衣校尉分列两旁,皆是罩袍束带,按刀执器,屏息凝神。 如同泥塑木雕般肃然等待著,空气之中只闻旗帜偶尔翻动的扑簌轻响。 朱由榔並未坐在那御座之上,而是立在伞盖前缘稍侧的位置,身影被伞盖投下的阴影半掩著。 他並未穿著往日的织金常服,一身鎏金亮银鱼鳞直身甲,在午间淡白的日光下沉淀出银白的色调。 双臂的外侧被赤金色的环铁臂手遮蔽的严严实实,臂手內侧则略微敞开,露出了底下作为內衬的朱红色织金常服袍袖。 鎏金亮银六瓣明铁盔的轮廓硬朗而规整,朱红的缨穗垂在脑后,顏色已不那么鲜艷。 眉庇下的阴影遮住了朱由榔的眉眼,只露出挺直的鼻樑和紧抿的嘴唇。 朱由榔本就生的一副好皮囊,不同於肥硕的弘光,也不同於瘦削的隆武,他的身形健硕,孔武高大。 《续明纪事本末》之中记载,“永历初立,凤准龙顏,龙姿日表,诸臣见者皆称『中兴之主』。” 此刻身著戎装铁甲,更衬得朱由榔愈发的英姿勃勃。 朱由榔脊背挺直,按著腰间的缀著赤红宝石的雁翎宝刀,长身而立。 目光越过眼前肃立的仪仗,投向远处道路的尽头,那里是群山环抱的来路。 朱由榔的面容平静,看不出太多情绪的波澜,双眉低垂,难知其心。 一双锐利的鹰目,在温和的日光下微微眯著,眸色深幽,静寂如潭 日光静静的笼罩著他,將他身上盔甲上的鎏金龙纹映照得愈发清晰,也在地面投下一个轮廓分明的、静止的影子。 原本四野极静,除去猎猎响动的旌旗翻涌声外,只有远处山林间偶尔传来的一两声鸟鸣。 忽而,极遥远的地方,似乎传来了沉闷的、持续的声音。 那声音初时如大地深处传来的细微震颤,极为隱约,却逐渐变得清晰、整齐。 那是眾多马蹄同时叩击地面,混合著沉重步伐所匯成的、滚雷般的迴响。 一声一声,一阵一阵。 由远及近,呼啸的风声裹挟著马蹄的轰鸣声。 声声阵阵仿佛踏在人的胸膛之上。 恍若万千的战鼓同时被擂响。 来了。 朱由榔的眉梢几不可察的动了一下,双目之中瞳孔微微收缩。 他下意识的握紧了腰间的雁翎刀,指节因为用力也隨之缓缓开始泛白。 仪仗周围的侍卫们身形似乎绷得更紧了些,一眾文武官员皆是齐齐举目,向著远方道路的尽头投望而去。 遥远的地平线上,一条淡淡的赤线正缓缓地蠕动而来。 马蹄声阵阵,犹若海浪涛涛。 角號声裊裊,恍若九天乐动。 赤线在天际缓缓而动,犹如巨龙翻腾,不断的卷席而来。 先是一桿大纛的尖端自远方的轮廓线上露出,紧接著,是更多的旗帜,如同骤然生长出的森林。 越近便是越快,及至千米之外之时,赤线已经彻底演变成了奔腾而下的赤潮。 赤色、黑色的旗面在日光与尘雾中招展,隱约可见上面的字號。 旗帜之下,是如林的枪戟,锋刃的寒光连成一片,即使隔得尚远,也已刺痛人眼。 肃杀之气力透旷野,直刺御营。 甲冑的反光,骑兵的行列,如同一条沉默而威严的巨龙,带著滚滚烟尘,挟著撼动大地的隆隆声响。 赤潮涌动,万千的甲骑恍若水泄银川一般漫捲而来。 马蹄踏起阵阵黄尘,汹涌向前的骑军排布著整肃的大阵覆压而来。 眺望而去,一队队骑军仿佛一道道移动的城墙。 即便在行进中,也保持著肃然的秩序。 除了那统一的、压迫著大地的步伐与蹄声,竟无太多杂音。 一股混合著汗气、皮革、钢铁与尘土气息的凛然军威,似乎已先於军队本身,扑面而至。 让归化寺外这原本沉浸在檀香与春日草木气息中的空气,骤然变得沉重而紧绷。 隆隆的马蹄声一浪接著一浪,势若万千的战鼓轰鸣作响。 御营四下,一眾御前近卫皆是面色苍白,紧抿著双唇,紧握著腰间的雁翎刀,无论是手臂还是身躯,都止不住的微微颤抖。 隨侍百官也多是面露惧色,絮絮细语与交头接耳声也隨之而缓缓传出。 赤色的浪潮,到了距御营仪仗约百步之遥处,如同撞上无形的堤坝,骤然止息。 滚雷般的蹄声与步伐声戛然而止,扬起的尘埃缓缓飘落,显露出其下严整肃杀的军阵真容。 庞大的骑阵之前,万千甲骑默然矗立,枪戟如林,旌旗蔽空。 但是上万大军却是沉默无言,无一言语。 唯有战马偶尔喷响鼻、挪动铁蹄的杂音,然威势却是丝毫未减,反而更衬出这沉默的巨大压力。 军阵前方,两面格外高大的纛旗在微风中轻展。 珠缨雉尾,黄带银枪。 一面是赤色的大纛,上书“西寧王”。 另一面则是黑色的大纛,上书“南康王”! 第五章 :双王 火红色的旗缨迎风飘扬,絳紫色的號带在疾风之中捲动。 左侧一骑,骑士身形魁伟异常,犹如铁塔。 身披赤金山纹甲,甲叶沉重,肩吞兽头狰狞。 他的面庞稜角分明,肤色黝黑,是久经沙场风霜的痕跡。 其人眉目修阔,虎目夺魄,一双虎目开闔间精光逼人。 唇上两撇八字鬍髭修剪得乾净利落,与頜下那部武將常见的长须浑然一体,更添几分刚毅威严。 正是西寧王——李定国! 李定国並未戴盔,一头黑髮简单束起扎著金冠,他已经看到伞盖下的那道身影。 他的神情微凝,显是有些错愕。 右侧一骑,较之李定国略低,然其身量亦在八尺上下,躯干洪伟。 披掛著一副精良的鱼鳞细甲,胸前护心镜打磨得光可鑑人,同样是未有戴盔,用一方银铁冠束髮。 颈部掛著一串指节大小的佛珠,同时在手腕处也带有一串佛珠手炼。 他的面容清矍,凤目含威,锐意內蕴,双眉清秀修长。 頜下三綹长髯修饰得极为工整,疏密有致,隨著马匹停步的轻微晃动,长须亦隨之轻拂。 其人,无疑是此前镇守昆明的南康王刘文秀。 刘文秀同样和李定国一样,看到了处於山麓平台之上的御营仪仗。 刘文秀双目微眯,他与李定国也是同样疑惑。 他虽然从未见过天子的仪仗,但是一眼看去,却是能够见到不同,那九面在空中招展的龙旗可是做不了假。 刘文秀轻轻勒住战马,目光仍望著前方,低声向身旁的李定国问道 “此……可是御营仪仗?” 李定国的眼眸沉静,微微頷首。 “龙旗、黄盖、近卫规制……无误。” 言简意賅,却足以肯定。 刘文秀闻言,清矍的面容上讶色更显,他微微吸了一口气,声音微颤,带著难以置信的感慨。 “天子……竟亲迎於野?” 这句话道出了两人心中共同的震动。 按常理,皇帝应於寺內正殿等候覲见。 至不济,也当在归化寺內等候几人入寺覲见受礼。 但是。 而今天子却是领兵出寺,於寺外亲迎。 两人皆是身形一震,露出了凝重之色。 李定国的眉目紧蹙,他的心中沉重。 他第一次见到皇帝,还是前往安龙迎驾的时候。 往昔孙可望弄权,自为秦王,专制朝权,他们分守其地,从来未曾见过永历。 只是从朝中传来只言片语能够了解一二。 但是传言之中的永历,与他所见到的皇帝,却是在很多地方都相去甚远。 传言之中,都说皇帝遵制守规,性格温和,近乎怯弱。 然而安龙一见,永历却是让李定国感觉刚强无比。 此番,又逾制亲迎,又与传闻相异。 到底是传言有误,还是时势逼人,竟使天子心性气概为之变化? “下马。” 李定国乾脆利落的翻身下马。 刘文秀也没有犹豫,隨著李定国一起跃下了战马。 两人身后,白文选和王尚礼两人对视了一眼,也是隨同一起下马。 李定国、刘文秀两人並肩而行,阔步向前。 白文选和王尚礼则是落后了两步,紧隨而前。 甲冑隨著步伐发出整齐而有节奏的摩擦声。 百步的距离,须臾便至。 四人一路行至山麓的台阶之下。 台阶之上的平台之上,便是御营所在。 李定国目光一扫,看到了台阶起始处肃立的两名將校。 其中一人,身形健硕,面庞方正,披著一身暗青色的棉甲,手按刀柄,见到他的目光投来,微微躬身。 此人正是李定国留在归化寺內负责护卫永历帝安全的部將靳统武。 在靳统武的身旁,还另一员將领按刀而立,神色同样肃穆,却未躬身行礼。 此人则是白文选留下的部將张虎。 李定国与靳统武目光短暂交接,看到对方眼中沉稳肯定的神色,心下稍安,知晓寺內及御营周暂无虞。 他脚步未停,与刘文秀等人一起拾级而上。 张虎按刀而立,一直到白文选的走到近前,才躬下了身躯。 白文选微微頷首,並没有驻足交流,同样拾阶而上。 王尚礼此时已经落后了三人些许,看著周围一眾肃立的甲兵,他的神色有些难堪,双目低垂,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走在最后,脚步似乎比前面几人略显沉重。 他的目光低垂,不敢与周围那些肃立警戒、目光如炬的御营甲士对视,只是盯著自己脚下的石阶。 他的面色有些不易察觉的苍白,额角似乎有细微的汗跡,在春日正午的阳光下並不明显,却透露出內心的极度不安。 作为昔日孙可望的心腹大將,他此刻的处境著实尷尬而危险。 虽迫於大势与刘文秀的劝说暂时归附,但深知自己身上“孙党”的印记难以洗刷。 眼前这庄严隆重、彰显著皇权威仪与李、刘、白三人赫赫功勋的接驾场面,於他而言,更像是一场前途未卜的审判。 他害怕即將到来的清算,担忧自己乃至部眾的命运,每一步的台阶都仿佛踩在刀尖之上。 但是无论王尚礼想是不想,他都已经是没有了选择。 隨著眾人登上最后一级台阶,视野豁然开朗,整个御营仪仗与那伞盖侧旁的银甲身影再无遮蔽,完整的呈现在四人面前。 近处,身著赤袍的近侍与锦衣甲士的肃穆面容清晰可见。 春日的阳光毫无遮挡的倾泻在平台之上,將旌旗的流苏、甲冑的金属片照得熠熠生辉。 李定国的神情猛然一凝,而刘文秀也是停住了脚步,微微蹙眉,脸上掠过一丝惊愕。 白文选与王尚礼紧隨其后,几乎同时屏息驻足,四道目光齐齐投向了御营中央。 御营的仪仗中央,预设的御座之上空无一人。 而在那象徵皇权的明黄曲柄伞盖之下,静静挺立著的,是一名身著鎏金银甲的身影。 山风急切,飞袭而来。 掠过御营平台,卷过龙旗与伞盖的垂缨,带起袍甲翻飞。 李定国与刘文秀等人的目光穿过短短的距离,与那伞盖下的身影遥遥相对。 一时间,周遭甲士环列、旌旗肃穆的宏大场面仿佛都淡去,所有的焦点都凝聚於那一人的身上。 御座空置,伞盖之下那名身著鎏金银甲的身影,自然是不言而喻。 朱由榔目光平静,按刀挺立,静静的注视著四人的身影。 四人虽都是久经沙场,歷经百战,等閒之事难惊心绪。 但是见到此情此景,仍然忍不住心中一片翻涌。 李定国、白文选是惊讶於朱由榔竟然身著盔甲相迎。 而刘文秀与王尚礼…… 则是因为朱由榔的威仪而震惊。 眼前的皇帝,身著戎装,披掛甲冑,尽显刚毅果决。 这与传闻之中,那个近乎怯弱的帝王,完全截然相反。 他们从未在安龙的宫廷中,见到朱由榔这番模样。 第六章 :河山 “臣李定国,叩请陛下圣安。” 李定国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他稍微上前数步而后径直单膝跪倒在坚硬的地面上,垂首躬身。 “臣刘文秀(白文选、王尚礼),叩请陛下圣安。” 隨著李定国率先拜倒,刘文秀、白文选、王尚礼三人亦立刻收敛心神,几乎同时屈膝跪地。 甲冑与地面碰撞发出沉闷而整齐的声响。 山风渐息,旌旗垂缨缓缓归復静止,唯余平台上甲叶的微响与眾人压抑的呼吸声。 朱由榔的目光掠过跪伏於地的四人。 那些关於眼前这些人未来轨跡的记忆碎片,与此刻他们恭谨肃立的身影交织重叠。 他的心中,其实並没有表面上那样的平静。 但是朱由榔清楚的知道,在这样的场合,他无论如何都不能露出丝毫的胆怯。 除去首尾两端的王尚礼外,李定国、刘文秀、白文选確实都是大明的忠臣。 李定国至死都念著復国,留下了两句遗言。 第一句为后世广为流传,是他告诫自己儿子的话,“寧死荒外,勿降也”。 而另外一句,不为人知,却可知其心。 “负国负君,何以对天下万世……” 而刘文秀也是同样,在李定国在安龙迎驾,进往昆明,与李定国一同商议迎驾之事。 刘文秀毫不避讳的与李定国说,“但我辈今日以秦王为董卓,恐董卓之后又换一个曹操。” 直接质问李定国是不是想做曹操,李定国指天为誓,发誓决不学孙可望之后,刘文秀才放下心来。 至死之时,刘文秀仍然心忧国家。 至於白文选,若非是白文选暗中保护,同时抗命不行,朱由榔也没有任何机会从安龙出走,等到李定国的领兵救援。 歷史上的白文选,虽然最终选择了投降,但那个时候已经是咒水之难,南明已经彻底走到了尽头。 朱由榔知道一切,知道所有人的结局。 正是因为清楚,所以他才要在这里等候,才要拿出皇帝的仪態。 朱由榔深知,在此刻,在这决定未来道路走向的关口,他必须展现出超越他们预期的、无可动摇的君主意志。 否则,他永远都无法真正的手握权力。 若是天子平庸,这些手握著重兵的王侯们,他们只会顺著他们自己认为可以救国的道路,一路坚定的走下去…… 而不会跟隨在他的身后。 但是他们所將要选择的道路……尽头……却是万丈的深渊。 “眾卿……平身。” 朱由榔向前迈出一步,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平台上的寂静。 “谢陛下。” 四人恭声应命,得到了准许方才重新站起身来。 李定国躬身垂首,恭声而稟道。 “臣已先入昆明妥为安置,城中四门严守,兵卒归营,市肆如常,百姓安堵,官吏各司其职,粮草器械堆积充盈,供圣驾与三军无忧。” “今日臣等特来恭迎圣驾下,伏请移驾入城,以定滇中根基。” 刘文秀向前迈出小半步与李定国平齐,同样垂首躬身。 “陛下跋涉山川,櫛风沐雨,臣心惶恐不已,已飭令部下扫清前路、备妥营寨,愿亲率麾下健儿,誓死护卫圣驾,不敢有半步差池,伏请陛下移驾入城,稍歇圣体。” “诸卿费心周全,朕心甚慰。 朱由榔微微頷首,维持著仪態,字字清晰。 “朕流离日久,今得滇中安稳之地,实赖诸卿之力,准卿等所请,即刻移驾入城,待社稷稍安,再徐图中兴,愿诸卿同心同德,共辅大明。” 朱由榔没有多言,他已经表明了態度,也拿出了天子该有的威仪。 三言两语之间,移驾昆明的事便已敲定。 军令如风,一级一级传下。 归化寺內外,原本肃立的官员与军士闻令即动,脚步声、低语声、甲冑轻撞声渐次响起。 伴隨著军令一级一级的传下,归化寺內外一眾官宦军兵皆是闻令而动。 一眾官宦女眷们早已经是在归化寺下的山麓等待著,都已经进入车乘之中。 朱由榔按刀轻步,率先迈步向著山脚走去。 四將亦步亦趋保持著一定的距离,分列於两侧,稍微保持著距离,同样缓步向下。 及至山下,一眾勇卫营的军兵早已是准备完毕。 队伍严整,旌旗在午后微风中轻轻舒捲。 见到御营下山,朱由榔阔步而来。 一名身著大汉將军甲的锦衣卫校尉,执著一匹纯黑骏马的韁绳,快步上前,屈膝奉上。 那骏马浑身毛色如墨,仅额间有一束白星,更衬神骏,四蹄轻踏,鼻息均匀。 朱由榔龙行虎步,径直向前,接过了递来的韁绳,抬起一脚,轻踩马鐙,腰腿微一发力,人已利落跃上马背。 身后紧隨的四將见到朱由榔翻身上马,皆是微微一怔。 李定国神色微滯,从安龙到归化寺这一路来,朱由榔都是居於马车之中,少有下车,也从未乘马。 “路途遥远,陛下万金之躯,不妨乘车而行。” 李定国心中担忧,本能地感到不安,他不知道为什么朱由榔一反常態,不再乘车。 若是乘马奔驰之时,不慎摔落,只怕会平添许多的麻烦。 虽然现在朱由榔上马的动作,骑坐的姿態松而不散,分明是久习马术之人才有的稳健。 但是,李定国的心中还是有些许的不安。 “无妨。” 朱由榔微微侧身,俯瞰著站在身侧不远处的李定国,似有所指道。 “车驾虽然安稳舒適,但是却如方寸囹圄,四面遮拦,所见不过咫尺天地,怎抵乘马驰骋,天地入怀,山河万里一览无余?” 原身昔日为藩王之时,锦衣玉食,自然学过骑马,骑术还算精湛。 只是作为皇帝之后,因为时局,久居深宫,少有出行,出入之间必前呼后拥,短途则乘步輦,长路则坐车驾,都比骑马要更为舒適,自然是不再乘马。 但是原身此前的记忆却是一直存在著,穿越过来的这段时日,朱由榔未雨绸繆,自然是没有再將这项技能荒废下去。 他让宫人牵来战马,在住地的开阔地带,常常乘马奔驰,锻炼骑术。 自安龙而来一路上不曾骑马,实在是因为在当时的情况,那紧闭顛簸的车厢之中,是他唯一能静心梳理勇卫营与锦衣卫,与內廷诸事那千头万绪的时机。 而眼下,他需要在眾人的心中树立起一位合格的中兴之主形象。 李定国闻言,神色不由微凝。 从朱由榔的话中,他听出了似乎是有著另外一层意思。 听起来是在说车马之行止,可那“方寸囹圄”、“咫尺天地”之喻,却像一根细针,冷不丁刺入了李定国的思绪深处。 孙可望在安龙擅权专断,视皇帝如傀儡,將天子拘於行宫之中,政令难出宫门——那何尝不是另一种“囹圄”? 李定国的双目微凝,慎重地望了一眼马背上的天子。 但是朱由榔此时已经转过了头,目视著前方。 仿佛刚才那句似乎意有所指的话,只是隨口道出的寻常感慨。 “再者……” “河山大好……” 朱由榔轻挽韁绳,昂首挺胸,极目远眺而去,声音稍沉。 “然却沦於腥膻,社稷破败,神州蒙尘,天下早已不存安生之地。” “车驾步輦,保得住一身安稳,保得住这一寸山河么?” 第七章 :忧虑 朱由榔的声音清晰的传入了眾人的耳中。 他的声音並不高,但是却清晰的传入眾人耳中。 近侍官宦们纷纷垂首,面露哀戚之色,仿佛被话语中的沉重所影响。 不过內中只有他们自己清楚,这股哀戚到底是否是真。 但是皇帝如此言语,无论是虚情假意,都需要做出姿態。 四將神色各异。 李定国神色凝重,眸中光芒闪动,似在急速思索这番话背后的决意与指向。 刘文秀昂首抬目而视,目光如炬,紧握著腰间的雁翎刀,胸膛剧烈的起伏著。 白文选双目骤然明亮,胸膛微微起伏,脸上露出一种近乎灼热的昂扬之气。 王尚礼面色暗沉,脚下不动声色地向后挪了半步,眼帘低垂。 朱由榔眸光微低,將眾人的神情全都尽收於眼底,没有再言,只是一挽韁绳,扬鞭向前。 “进城!” 圣喻既下。 短暂的寂静后,三军应令而动,脚步声、马蹄声、甲械摩擦声次第响起,由疏至密。 朱由榔单骑在前。 十余名身著赤红袍服的內侍紧隨而后,负责仪鑾的数十名锦衣校尉分立两侧。 三百余名勇卫营的骑兵策马扬鞭,紧隨著朱由榔缓缓向前。 而后则是近千名勇卫营的步兵,护卫著一眾官宦家眷所乘的马车而行。 龙纛高擎,明黄大纛在风中猎猎展开。 归化寺山麓以西的近万迎驾骑兵,所有目光都聚焦於那面缓缓移近的龙纛。 战马喷吐著白汽,骑兵们身形凝定,唯有眼珠隨著旗帜的移动而微转。 旗帜所向,整齐的骑兵大阵,宛若波开浪裂一般向著两边急速分离而去。 铁骑默然,唯有战马与甲兵在移动时发出低沉而连绵的鸣响,恍若海息! 號鼓鸣响,旌旗飞舞。 李定国与刘文秀等人也已经是乘上了战马,军令已经传达,护驾的骑军以每部千骑为单位,快速的变换著阵型。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两部骑兵领命,扬鞭打马从官道的两侧外沿向著前方疾驰而去,越过了正在行进的队列。 他们,是作为大军的前驱,以为先锋。 虽然昆明已是身处腹地,沿路无论贼寇还是盗匪早已扫尽。 况且大军行进,就算是有贼寇宵小也万万不敢靠近,但是李定国仍然没有懈怠半分,该有的布置从来不会疏漏半分。 李定国与刘文秀两人军令下定,並没有急於跟上仪鑾,两人並肩打马行走在队列的旁侧。 李定国凝神静气,牵引著战马缓缓而行,眉目之间透著一丝莫名。 “传言之中,今上性格温和,近乎怯弱,养尊处优,长於深闺之中。” 刘文秀並没有注意到李定国神色的变化,他那颗沉寂已久的心,重新开始了跳动,兴奋的开口说著。 “今日一见,却不想皇上竟如此刚毅果决,传言之的不堪,看来只不过是潜龙在渊。” 日益困顿危殆的局势,朝中永无休止的倾轧与前方愈发凌厉的清军兵锋。 都让刘文秀时常感到一股深彻骨髓的无力。 “国有明君,何愁不兴?!” 冰冷的潮水,一次次淹没著他的雄心。 山河破碎,国家飘零,半壁已陷敌手。 朝堂之上,却仍有无数双手在暗处角力,爭权夺利。 他有时深夜独坐帐中,望著地图上不断收缩的明军控制区域,会生出万事皆休的荒诞与悲凉。 然而此刻,看著眼前这位弃车乘马,勃勃英姿的皇帝。 刘文秀感到心底某处沉寂已久的东西,被猛地撬动了一下。 那或许只是黑暗中一丝极其微弱的萤火,是狂涛里一根看似脆弱的芦苇。 但他,刘文秀,已经在这条看不到尽头的败退之路上挣扎了太久…… 他需要……一个……希望…… “陛下雄心如铁,確实为家国之兴……” 李定国的眸光闪烁,忍不住微微蹙眉,他心中的那份不安越发的显著。 传闻中的不堪。 那究竟是乱世中帝王的无奈隱忍,还是天性中的优柔怯懦? 如今的刚毅果决,到底是一时的昂扬,还是真实的秉性。 李定国,实在是分辨不清。 “只是,如今之局危若累卵,稍有不慎便有倾覆之险,行差踏错半步都可能酿成无法挽回之困境……” 李定国轻嘆了一声,忧心仲仲。 “鸿远……” 刘文秀的眉头微蹙,神色骤然一沉,冷下了声音。 “你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鸿远是李定国的字,刘文秀一般都是称呼李定国为兄长,但是这一次却是称呼字,足以见此时刘文秀的態度。 “陛下有雄心自然是於国家有利,只是如今国家困顿,已经容不得再生事端。” 李定国长嘆了一声。 “你也知道,陛下久居宫闈,少有亲政……” 一个有著雄心,一个励精图治,一个有著进取之心的天子,对於国家来说是一件幸事。 但是如今的天子,虽然登基已经有了十年的时间,却几乎没有多少时间真正的掌握权柄,参与到朝政之中。 “曾经说过的话,我再说一遍。” 刘文秀的脸上阴晴不定,眉峰低压。 佛珠在他的指间捻动,沉缓如滯水。 昔年大西军中那叱吒风云的锐气,早已敛入眉宇深锁的沟壑里。 如今的刘文秀与往昔在大西军之时,已是判若两人。 刘文秀的改变,是因为杨畏知。 那位明庭的云南的副使,让他明白了往昔不曾考量,也不曾在乎的事情。 是杨畏知,让他明白了,何为天下。 往昔对大明的恨是真的,而今心头那沉甸甸的、无从推却的责任,也是真的。 刘文秀转动著手中的佛珠。 佛珠一颗颗的数过,但数不清的,是故人热血,是百姓哀嚎。 是这残破天下,对他这位“旧敌”无声的託付。 明可亡,而天下不可亡! “我辈为贪官污吏所逼,因而造反,將朝廷社稷倾覆。” “然我等却未能够重光神州,李自成昏庸无能,山海关破,建奴入主中原,以致国家再陷檀腥。” “实我等有负於国家,国家无负於我等。” 刘文秀神情凝重,语气坚决。 “如今建奴入寇,大半中国皆已沦陷,秦王心怀自立之意,局势一败再败,国家已经不能再受动盪之祸!” 面对著刘文秀的坚决,李定国的回答,是一声嘆息。 “我知道……” “我怎么又不知道。” 李定国抬起了头,半闔著眼帘,看著头顶炽热的骄阳。 “我领兵前往安龙之时,面见陛下之际,陛下执刀而立堂中,领甲兵守卫宫闈,面陈奏对陛下虽温言相对。” “但是我能够听得出来陛下言语之中与我的距离,也能够看得见陛下眼眸之中的忧患。” 李定国转头看向刘文秀,忧虑道。 “陛下困於安龙,受人所制,只怕是因为旧事,对於我们多加提防,不愿意託付真心,” “如今今上刚脱牢笼,又见我们兵强势眾,这份戒心,只怕有增无减……” “我忧虑的,並非是陛下无雄心,而是这雄心之下,可能伴隨著的事情。” “若是我等君臣之间不能推心置腹,互信互倚,反而相互猜忌,处处制衡……那才是取祸之道,復兴无望啊!” 刘文秀闻言,紧蹙的眉头终於是放鬆了些许。 他的神情数番变幻,眼神渐渐迷茫。 不过仅仅是转瞬的功夫,刘文秀却是已经又恢復了清明。 “明德入人心久矣,此乃天数民心。” “昔日李闯入京,僭越称帝而不能终,我大西军在蜀地,亦未能站稳根基,建立新朝……” “此岂非是天意未厌明德,人心仍思故国乎?此为我等四人当年在湖南时,便已有所共识。” “此番我等迎驾请天子入主昆明,一切顺遂,毫无阻碍,更是证实了这一点。” 刘文秀紧握著韁绳,他的语气从一开始的不確定,到最后的坚决无比。 “我相信,天子英武,定非明主,必可光復我华夏万里之江山!” “既然我等已经立誓,便当竭诚辅佐,以真心换真心,而非先存怀疑之念!” 最后这一句话,刘文秀不仅仅是说给李定国听的,更是说给自己。 刘文秀不愿意放弃,哪怕一丝一毫的希望。 他的人生,他的军队,乃至他理解的“赎罪”与“责任”。 都需要这样一个象徵,一个寄託。 李定国凝视著刘文秀,他想要再说些什么,但是所有的一切言语,都在看到了刘文秀的双眸之后,哽在了喉中。 他了解刘文秀,知道这位义弟兼战友,一旦认定了某件事,某种道理,便会投入全部的心力与忠诚,难以动摇。 此刻的刘文秀,需要的或许不是冷静的分析与风险的警示。 而是一个能让他在绝望中坚持下去的信仰。 而马背上那位年轻的皇帝,恰好在这个时刻,展现出了足以成为这种信仰载体的特质。 李定国重新转过了头,他的目光重新投向队伍的前方,投向那面猎猎飞扬的龙纛。 用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低声呢喃道。 “但愿……如此……” 第八章 :昆明 “但愿如此……” 李定国的心绪,隨著那一声几乎消散在风中的呢喃,越发沉甸甸地向下坠去。 他和刘文秀不一样的地方有很多。 如今这样的局面,早已经非是皇帝英明便可以解决的事情。 李定国承认,也欣慰, 今日所见的皇帝,无论是气度、言辞,还是那份弃车乘马、直面山川的决断,確实与流言中的怯懦模糊截然相反,確有人君之象, 这份变化,或许是国家不幸中的一丝微光。 然而皇帝久居宫闈,初登基之时偏听偏信,以致於权臣坐大,朝廷之中派系林立,党爭更甚。 永历十年,一路播迁,多少城池不战而陷,多少良將忠臣血洒疆场而无后援? 传闻虚虚假假,很多事情难以知晓真相。 许多宫廷秘辛与决策內幕,远在疆场征战的李定国难以尽知。 但是歷史上发生的事情,李定国却是一直都曾记得。 隆武二年,清军李成栋部逼近肇庆,永历不顾瞿式耜死守待援的劝諫,连夜逃往广西梧州。 这一逃,非但使肇庆这座临时国都门户洞开,更令广东各地尚未完全附清的文武官员人心彻底涣散,斗志瓦解。 最终导致肇庆几乎不战而降,粤西局势由此急转直下…… 此类往事,桩桩件件,李定国不曾亲歷,却一直记得,无法忘记。 如今天下抗清之局,犹如在惊涛骇浪中行驶一艘千疮百孔的大船。 这艘船需要修补匠,需要奋力划桨的水手,更需要一面能够凝聚所有倖存者目光与力量、指引方向的旗帜。 大明朝廷的法统,永历皇帝这面“正统”的旗帜,无疑是不可或缺的。 没有这面旗帜,各地蜂起的义军、仍在观望的旧明势力、乃至他们这些出身流寇如今却扛起明旗的將领,都將失去那层最核心的凝聚力与合法性,彻底沦为无根浮萍。 更容易被清廷分化瓦解,各个击破。 这一点,李定国与刘文秀的认知並无二致。 但是李定国和刘文秀並不相同。 在很多地方都不一样…… 战马前行,甲兵迈步,车驾滚滚向前,一路默然无话。 午后明亮的阳光均匀地铺洒而下,將远山近树、田畴村落照得一片清明,空气里浮动著草木与泥土被日光蒸腾出的温热气息。 行约一个多时辰,前方地势豁然开朗,一座雄城的轮廓在午后的天光下格外清晰。 灰黑色的城墙如巨龙般盘踞在滇池之畔。 隨著距离拉近,城墙的细节愈发真切,高大的城墙之上,旌旗密布,人影绰绰。 昆明作为滇中重镇,自然守军眾多。 不知何时起,官道旁开始出现了稀稀拉拉的人群。 起初是零星散布,或于田埂驻足,或於树荫下远远的张望,神情中带著谨慎与好奇。 及至昆明城郊之时,昆明的东门之外,在百官迎驾的场地之外,已经是密密麻麻的站满了大量的百姓。 自云南入中国数百年以来,从未有天子亲临,因此昆明城中百姓听闻天子將至,都想要前来观望。 大量的军兵林立在东门之外,將迎驾的百官与百姓分隔开来。 李定国的眉头微蹙,轻勒马韁,放缓了座下战马前行的脚步。 他原本的意图是令城中百姓各安其户,闭门静候,以免人多眼杂,滋生事端,万一发生骚乱,后果难以预料。 但皇帝却否定了这个提议。 此刻眼见百姓虽情绪激动,喧声渐起,却仍被层层列队的军士有效约束在安全距离之外,並无骚动衝撞的跡象,李定国紧绷的心弦才略微放鬆了些许。 他心中默然点头。百姓自发前来迎驾观望,亲见天子威仪与王师雄壮,对於安定滇中人心、巩固朝廷威信,確有积极之效。 这也是他为什么在御前与皇帝相爭的原因之一。 宽阔的官道已被彻底净空,坦荡如砥,直通东门。 但道路两侧,那密密麻麻、翘首以盼的百姓人海,却形成了一道无比厚重而鲜活的夹道。 待到那面象徵著至高皇权的明黄龙纛,以及龙纛之下那鲜明夺目的天子仪仗、银甲耀眼的皇帝身影越来越清晰可辨时。 东门外的人群仿佛被投入巨石的深潭,轰然激盪起来! 人群不由自主地向前涌动,都想看得更真切些。 低低的惊嘆声、抑制不住的议论声开始响起,匯聚成一片越来越响的、充满激动与难以置信的嗡嗡声。 维持秩序的军兵顿时紧张起来,前排的士兵下意识地握紧了刀柄,后排的军官已然扬起刀鞘,厉声喝斥,准备向前压制,驱散过於激动、可能逾越界限的人群。 而就在这一切,也全都被一直以来驭马行在最前方的朱由榔尽收於眼底。 “希律律————” 伴隨著朱由榔的手中发力,座下神骏的黑马登时发出一声嘶鸣,轻抬前蹄,而后稳稳的立在了队列的最前方。 这一举动如同无声却最权威的军令。 霎时间。 无论是御营仪仗,还是身后一眾景从的甲兵也都在瞬时之间勒停了前行的战马,停下了前进的脚步。 整个浩荡的队伍,从极动转为极静,只余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四野渐起的喧譁声,也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寂静与皇帝威严的静止所慑,迅速低落下去,无数道目光带著惊愕、茫然,乃至更深的敬畏,聚焦於那位忽然停下的银甲天子。 “传旨。” 朱由榔的声音高昂,清晰的传入了眾人的耳中。 队列停止,军兵佇立,四野的一眾百姓也都在此刻停下了喧譁,场面为之一滯。 “陛下有旨!” 一直以来跟隨在朱由榔身侧的李崇实当即打马上前,高声喝令道。 “朕至。” “勿分军民老幼,听其仰首观瞻,巡视官兵不许乱打。” 那些被军兵刀鞘指向、正准备惶恐退后的百姓们,在听到这一道圣旨之时,全都愣在了原地。 短暂的死寂之后,一种复杂的情绪在人群中瀰漫开来,先是迟疑,继而释然。 原本准备驱赶的军兵们,在短暂的错愕与迟疑后,也是收敛了厉色,收起了扬起的刀鞘。 人群虽然仍旧被军士拦在一定距离之外,但不再因为恐惧而深深低头,得以直起身,抬头仰视著那位端坐马上、下达了这道出乎意料又充满温諭的年轻天子。 所有百姓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朱由榔的身上,原先的喧囂彷佛只是一场幻梦一般,一切全都重归於寧静。 朱由榔重新策马向前,所过之处,无论是迎驾的百官,还是聚集而来的百姓,全都宛若被强风吹过的麦田一般,尽皆倒伏而下。 第九章 :武功 永历十年。 四月二十日。 昆明。 未正三刻。(2:45) 昆明。 云南贡院,后院。 时值午后,春末夏初的日光已带上几分力度,透过庭院中枝叶渐密的树冠,洒下斑驳跃动的光点。 空气中瀰漫著草木被晒暖后特有的清气,混合著远处隱约传来的市井声息,却又被高高的院墙与层层仪卫隔得模糊。 昔日肃静的贡院后院,此刻气象迥异。 一道道赤红色的武幡沿著庭院两侧笔直林立。 各色旌旗分插四周,数十名身著赤红色罩甲、罩袍束带的勇卫营甲士,按刀肃立於庭院各处关键位置。 使得这本该清雅的文墨之地,瀰漫著一股浓重而压抑的武备与威仪气息。 这座昔日里曾供学子读书修身的贡院,在大西军进入云南之后,先是成为了定北將军艾能奇的居所,改成了定北將军府。 內部格局也多经改动,增添了武备与议事之所。 在艾能奇被伏身亡之后,再度空置,如今又成为了暂时的行宫。 后方深处庭院中央的开阔的空地之上,朱由榔正挽弓搭箭。 他並未著那日在归化寺外所穿的鎏金银甲,而是一身玄青色窄袖戎服,双腕繫著轻便的犀皮护臂,腰间紧束革带,身姿挺拔如松。 本书首发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春末午后的阳光斜射下来,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清晰的阴影,鼻樑挺直,下頜微收,一双眼睛微微眯起,目光如淬火的针尖,牢牢锁定前方。 约莫五十步开外,立著一面新制的厚实箭靶,靶心处的红漆在强光下晕开一团醒目的暖色。 弓是上好的开元弓,以柘木为体,筋角复合。 箭是上好的鵰翎长杆破甲锥,三棱箭鏃寒光凛冽。 朱由榔侧身而立,宛如磐石,双臂已经张开,食指与中指扣紧箭尾,拇指紧贴下頜。 他的视线越过箭簇的锋尖,紧紧锁住远处那一点暗红, 修长的弓臂充满韧劲,此刻已被拉成一道饱满的弧形。 弓弦绷紧,发出细微却令人心悸的嚶嘣声。 手臂与背脊的肌肉在戎服下,绷出流畅而充满力量的线条。 “嗖——!” 破空的锐响声骤然响起,划破了静宓的气氛。 “咄!” 沉闷的撞击声传来,箭杆剧颤,鵰翎急振。 长箭飞射而去,深深钉入了草靶红心偏上约一寸之处, “好!” “陛下,好箭法!” 四下奉承声四起,侍立在旁的近臣、內侍,乃至稍远些的勇卫营军官,脸上都適时地堆满了钦佩与激动。 但是朱由榔的面上却並没有丝毫的得色。 这些时日以来,传入他耳中都是这样的奉承之言。 朱由榔在穿越而来之前时,便时常去学校周边的箭馆练习射箭。 箭馆內三十米的箭靶,几乎能够全中在靶面之上。 而原身作为藩王,一贯养尊处优,但是也喜好打猎,射术虽然不比军中精卒,但是也算擅长。 从安龙到现在,一路辗转至昆明,已经过去了差不多三个月的光景。 无论行程如何匆忙,驻地如何变换,朱由榔几乎每日都会挤出时间,练习射箭。 如今已经可以做在五十步,也就是八十米外的箭靶之上,全中靶面,且落点逐渐收拢。 射术的稳步精进,一部分的在於朱由榔確有天赋,另外一部分的原因则是这三个多月以来,近乎苛刻的、日復一日的拉弓、瞄准、撒放所形成的肌肉记忆与手感积累。 朱由榔左手仍持著弓,右手则自然而然地摸向左侧腰间悬掛的箭囊,手指习惯性地探向囊口,想要再抽取一支羽箭。 但取箭的手却是摸了一个空。 朱由榔眉头微蹙,感受著右手肌肉因持续发力而產生的轻微酸胀与灼热感。 箭袋中的羽箭,已经又被射空了。 朱由榔微微抬头,看著逐渐西斜日光,举了起了手中的弓。 一直以来都站立在朱由榔近侧的李崇实,几乎在皇帝手臂微动的瞬间便已会意,立刻抢步上前,抬起双手从朱由榔的手中接过了宝弓。 而后另外一名近侍也是上前,递来一方素白棉帕。 朱由榔拿起手帕,回过身来,一边擦拭著略微有些红肿的双手,一边迈步走上了身后的矮台之上。 矮台之上,原本正安坐在座椅之上的三名武官打扮的將校见到朱由榔走到台上,当下起身而迎。 “陛下,射艺日渐精湛,进步卓著,真天纵之姿!” 当先一人身著赤色蟒服,身形提拔,虽无悍將魁梧之姿,但是却也比常人的身形要更为健硕。 他的面庞稜角分明,肤色略黑,鬢角虽也染霜,但是面上却仅有眼角有些许的细纹,显是常年养尊处优。 其人双眉疏朗,目似深潭。 三綹长须垂拂胸前,梳理极整肃,鬢髮高挽戴金冠,额前收拢乾净毫无散髯,气度端严雍容。 正是一直以来在昆明镇守的黔国公沐天波。 朱由榔看到了沐天波眼眸之中的真意。 如果是整个西南,对於明庭最为忠诚的,那无疑就是眼前这位站在他面前的末代黔国公了。 三百年沐王府的兴衰,终成咒水之上的嘆息。 这位末代公爵最终没能守住大明的基业。 他不是挽狂澜於既倒的英雄,但却是乱世中坚守忠义的孤臣。 朱由榔淡然一笑,说道。 “黔国公繆赞了,军中善射者,百步能够命中七八,现在我连上靶都是困难,远远谈不上什么射术精湛。” 朱由榔虚抬了一下手,示意几人免礼,而后阔步向前,径直坐在了御座之上。 “我听说黔国公不仅射艺精湛,而且还善使流星锤,已至化境,等閒十余眾都难以近身。” 如果说歷史上谁使流星锤当属第一,那么沐天波绝对是有史书记载之中的第一。 南明的史书之中,对於沐天波的勇武多有提及。 歷史上不久之后,王尚礼谋反被擒,沐天波恐其左右有內应,当场出锤舞之,纵横掷击,观者皆披靡。 王尚礼见状嘆曰:“吾为槛中虎,不復烦公呈神技也。“ 除此之外,沐天波在咒水之难缅甸军伏兵四起的情况,在手无寸铁的绝境下,夺缅兵腰刀,连杀缅兵九人,力战而亡,足以见其武勇何等卓著。 但是个人的武勇再如何的卓著,也终究是难挽倾天之势。 第十章 :遗言 “我这点微末的武艺和射术,在军中尚且算不上好手,和你们三人相比,更不值得一提。” 朱由榔坐在御座之上,左手轻压。 三人没有拖泥带水,谢恩之后便旋即坐下。 朱由榔的目光微偏,看向坐在与沐天波对立而坐的两人,念道。 “巩国公、淳化伯。” 白文选的体格健壮敦实,短髯浓密,修剪利落,鬢角连腮。 双目如刀,一双狼目。 肤色黝黑,风霜刻面,颧骨略高,下頜方正。 此刻微微垂首,神態恭敬中带著惯有的沉稳。 张虎体格相较於白文选要精瘦一些,双目细长,面容瘦削,实在是担不起自己的名字。 他不像是虎,而更像是一只豺狼,也確实是一只豺狼。 朱由榔的目光扫过,张虎在接触到目光之后,便下意识的低敛,做出了恭顺姿態。 但是朱由榔却清楚,张虎的恭顺和白文选的恭敬相差甚远。 只要张虎一回到贵阳,他便会將极力劝说孙可望进攻云南,甚至编排谎言,言称自己对他有过交代,让他在面见之时行刺杀之事。 朱由榔沉吟了片刻,缓言道。 “巩国公、淳化伯此番奉旨返回贵阳,跋涉远途,深入险地,是为国宣力,亦是代朕执礼,辛苦之处,朕心知之。” 进入昆明这一个多月以来,对於日后的安排,朝廷之上一眾大臣爭论不休,刘文秀与李定国两人也是意见相左。 不过最后都认为,孙可望到底是没有明示反意,抗清大局眼下不容乐观。 李定国为了迎驾,不得不率兵入卫,带领主力撤出了广西之后不久。 由尚可喜、耿继茂统领的广东清军,会和湖南与广西的清军,迅速推进。 二月初四,已经占据了南寧府,尽取广西岭南之地。 至此,明庭与两广、福建、浙江等沿海地区的抗清义军,以及郑成功所部,彻底的断联。 再次形成了呼应不灵,各自为战的被动局面。 加上如今李定国和刘文秀两人合兵,能够动用的野战兵力也不过仅有三万余人。 而孙可望坐拥贵州等地,尤善经营,麾下有兵马二十余万之眾,轻易便可以调集十余万兵马西进。 正是因为这些考量,所以李定国和刘文秀,还有大部分的大臣將校都认为,必须要爭取孙可望。 因此两人和书上諫,认为应当安抚孙可望,派遣白文选与张虎两人,携带璽书前往贵阳,並送还孙可望家眷,劝说孙可望消除隔阂,重归於好。 听到朱由榔的言语,白文选立刻拱手,恭敬道。 “为陛下分忧,为国事奔走,乃臣等本分,不敢言苦!” 张虎紧隨其后,声音却稍显紧绷。 “陛下放心,臣等必竭尽駑钝,不负陛下重託。” 朱由榔的眼神沉凝。 朱由榔知道歷史。 他自然是知道,这一次白文选和张虎返回贵阳的结果如何。 权势醉人心,孙可望现在,已经是彻底被成为皇帝的美梦,遮蔽了视野,蒙蔽了最后一丝清醒的心绪。 孙可望自恃兵多將广,认为只需一出兵,即可把李定国、刘文秀击败,然后废黜永历帝,自己登基称帝。 而自己亦可以挟大胜之威,重拾山河。 毕竟此时,在李定国两撅名王,连败清军。 南国各地义军蜂起反击,郑成功领兵不断的袭扰东南沿海,几番力挫清军。 清军已经彻底的转入全线的防御,没有任何大规模南下的跡象。 孙可望误判了一切,他误判了自己,也误判了抗清的格局,更是误判了日后局势的变化。 “前不久,广西传来了最后一封军情。” 朱由榔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广西全境,现在已经全部沦陷於建奴之手。” “镇安土司岑继禄固守镇安府城,麾下军兵损失殆尽,孤立无援被迫投降” “泗城土司岑兆麟拼死突围,率领残部奔逃入群山之间,再传回了最后一封奏疏之后,便彻底的锻炼。” 李崇实此时已经放好了宝弓,重新站立在了朱由榔的身侧。 听到朱由榔提到军情之后,他从袖袋之中,拿出了两封文书,走到了白文选和张虎的身边,將两封文书呈递到了两人的手中。 白文选和张虎的神色凝重,低头而视。 “世袭泗城州土知州,臣岑兆麟,谨奏,建奴猖獗,大兵围城,臣等竭力死守,然粮尽矢绝,外援不至,城破在即。” “臣无能丧土,罪该万死,今决意焚库突围,辗转层峦,与韃虏周旋於林莽之间,绝不使贼寇安寢!” “伏惟陛下保重圣体,重整王师,待天兵南征岭南之日,臣但有一息尚存,亦必率麾下残存儿郎,出群山以应王师,復我疆土!” “谨具奏闻,顿首再拜……” 张虎的眼帘低沉,他看著手中的薄薄的文书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而白文选只看到了一半,便已经是闭上了双目。 飘摇多年,他已经不止一次见过了生死离別。 但每一次,都仍然让他不由动容。 他的身上,早已经不知道背负了多少的袍泽兄友临终的希望。 这也是他为什么,在安龙的时候,收到孙可望密信之时,却按而不发的原因。 国家…… 已经经不起动盪了。 大西的名声,在西南之地,早已经是声名狼藉。 这一点,他在地方心知肚明。 而秦王,却是仍想要一意孤行,欲要登基为帝。 如今的天下,仍然需要明庭这一面大旗。 白文选的心中很清楚。 无论是沿海各地的义军,还是遥居东南的郑成功,都是聚集在明庭这一面大旗,才得以相安。 倘若秦王真敢冒天下之大不韙,行废立之事,云南、四川,乃至更远的地方,顷刻间便会烽烟再起。 反抗的浪潮必將从內部將这微弱的抗清阵线冲得七零八落。 而清虏正虎视眈眈於侧,如何能够再起这样的波澜? 这些道理,他並非没有向秦王进言过。 但所有的一切,最终都石沉大海…… 秦王。 已经不再是从前的秦王…… 第十一章:奏对 “如今国家局势危若累卵,清军看似守成,实则不过是在等待时机。” 朱由榔用余光注视著张虎神情的变化。 他从来没有將希望寄於一封绝笔,便让张虎改变心意,背离孙可望。 他之所以提起,不过是为了给后面要说的话做铺垫而已。 “晋王刚离广西,建奴便转瞬即至,旬月之间,兵扫岭南。” “若是如今西南內部再起兵戈,建奴绝不会坐视不理,必然趁虚而入,届时……” 朱由榔停顿了一下,观察著白文选和张虎的神色,继续说道。 “抗清之局,曾经数次掀起高潮,然皆因为朝局不稳,相互爭斗,而致最终事败。” “如今之势,与往昔之事,何曾相似?” “若是秦王一意孤行,让祸再起於萧墙之內,如今的大好局势,终究也只不过是曇花一现。” “哪怕……” 朱由榔的转目看向张虎。 “破裂之时,秦王也能够於旬月之间,神兵电扫,一战而定乾坤。” “但是,秦王难道真的能够以一人之威,压服西南诸地一眾土司与千万百姓吗?” “內中叛乱蜂起,清虏自北而来,秦王莫非真有擎天之能,百万雄师,可以稳定天下?” 朱由榔冷哼了一声,嗤笑道。 “若是秦王真有如此能耐,缘何清军大败已过数年,却是无力收復湖广之地?” 张虎的神色愈沉,他没有抬眼取看朱由榔,但是他却能够清楚的感受到,朱由榔的目光此刻正停留在他的身上。 他心中对於朱由榔的话很是不屑。 他早已经打定了主意,现在暂时的恭顺不过只是掩饰而已。 只等朝廷议定,放他回到贵阳,他便会鼓动孙可望西进。 自家人知晓自家事,他很清楚,如今秦王轻易便可以调动十数万的兵马西征。 李定国和刘文秀两人麾下能够调动的野战兵马不过三四万之眾,况且兵疲將乏,如何能挡? 只需要一战,便可以定下乾坤。 “淳化伯……” 朱由榔將张虎的神情尽收於眼底。 话已至此,也无需遮掩。 “心中,可是觉得,朕所言不过危言耸听?” “认为秦王若是举倾巢之师西来,以雷霆之势,轻而易举便可尽取滇黔,底定西南?” 张虎猛然抬头,他他的双眸在瞬间因极度惊骇而放大。 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被剥光示眾般的恐惧,从他的尾椎骨急速窜升,直衝他的头颅。 皇帝竟然一瞬之间便戳破了他的心中所想,而且如此直白,如此当眾地捅破! 难道…… “陛下……何出此言……” 张虎脱口而出,声音因惊悸而变了调,尖锐刺耳。 冷汗瞬间湿透了內衫,但闻“噗通”一声。 张虎已经是双膝跪在坚硬的矮台的木板之上,他以头触地,颤声道。 死亡的恐惧,充斥在张虎的心房之中。 朱由榔的语气虽然平静,但是他听得出那平静的语气之下,暗藏著的汹涌杀意。 “臣……臣身受国恩,夙夜只思忠勤王事,忠於陛下……岂敢……岂敢有此大逆不道之念……” 张虎跪伏在地,他的头脑混乱,结结巴巴的分辩著。 他听到了近卫抽刀出鞘的声音,也看到了就在他身侧不远处李崇实已经迈步上前。 “你觉得,所谓西南的民心,一眾的土司,根本就无足轻重。” 对於张虎的分辨,朱由榔根本就没有在听,仍然是自顾自的说著。 “只要秦王西进取胜,兵进昆明,再度请朕移驾,便可以將罪责推脱到晋王与蜀王的身上,以此可以稳定西南的百姓,堵住悠悠眾口。” 朱由榔微微倾身,神情漠然,冷声道。 “而那些土司眼见大局已定,为了保全基业,多半是明哲保身,要是有人鼓动或许还能拧成一根绳。” 朱由榔嗤笑了一声。 “可惜他们一盘散沙,各怀鬼胎,在秦王大军压境、中枢已定的情况下,也绝不会有什么拧成一股绳、真正反抗的机会。” “至於在外的清军,更是无需担忧,秦王已经派人守住了一眾险要的关口,有重兵防守,清军胆敢来犯,必遭迎头痛击。” 张虎的脸色由阴沉逐渐的转为了惨白,细密的汗珠缓缓的自他的额头之上渗透而出。 四月的昆明,正是春暖花开之际,午后阳光温暖宜人,庭院中甚至有花草的芬芳,然而张虎却感觉如同置身於盛夏酷暑的正午,燥热难当,难以呼吸。 “陛下明鑑……” 张虎紧咬著牙关,只有这样他才能稍微抑制住身体的颤抖。 “臣……臣昔日確在秦王麾下效命,然陛下才是天下之主,臣蒙陛下天恩,赐爵授职,不敢忘却。” 清风徐徐,带起花芬草香,旌旗猎猎而动,四下人声罕绝。 张虎双膝跪地,保持著顿首而拜的姿势。 他急促的、带著颤音的辩驳,如同石子投入深潭,並未立刻激起任何可见的涟漪,也没有换来任何来自御座方向的回应。 张虎不敢抬头。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或许是煎熬的半刻钟。 又或许,在极度紧绷的心绪下,不过是短短几息之间。 但是在张虎的感知之中,却漫长犹如过去了数个时辰一般。 “起来吧。” 朱由榔平静的声音再度响起。 “朕,当然明鑑。” 张虎如蒙大赦,肩膀几不可察地松垮了一下。 当他终於抬起头时,脸上依旧残留著未褪尽的惶恐 张虎的眼神闪烁,不敢与御座上的目光对视,只能是低头看著身下的地面。 “巩国公与你。” 朱由榔的目光並未在张虎身上停留,而是微微一偏,落在了近侧一直沉默的白文选身上,语气转淡。 “心中只怕也是同样的想法罢了。” 白文选的神色微变,他没有犹豫,同样跪在了地上,想要分辨。 “卿等,不必多言。” 不待白文选开口,朱由榔抬起了手,止住了白文选后续的言语。 “无论你们想要做什么,既然已经想好了……那就放手去做吧。” 朱由榔的声音平静,毫无波澜。 “朕已经在朝堂之上,既已答允了晋王与蜀王的諫言。” “朕为天子,自当一言九鼎。” 朱由榔站起身来,拂袖而去,没有丝毫的停留。 “贵阳路远,两位將军,可早日启程。” 第十二章 :君心 贡院阁楼之上,朱由榔凭栏而立,站在顶层向下眺望。 白文选与张虎两人的身影,此时已经消失在了贡院的深处,离开了他的视线。 “陛下,密信在张虎叩拜之时,已经递给了白將军。” 李崇实靠近了些许,低声稟报导。 “本以为还需要找寻其他的机会暗中传信,却想不到如此的容易。” 朱由榔微微頷首,算是应答。 李崇实犹豫了一下,微微躬身,还是將盘旋心头的疑问说出了口。 “陛下既已料定……孙可望必反,为何仍在朝堂之上,准了晋王与蜀王的奏请,允他二人携家眷部曲,返回贵阳?这岂不是纵虎归山,又……又將白將军置於险地?” 朱由榔沉默了片刻,方才开口,声音平静。 “朝堂之上,群议汹汹,所言无非『以和为贵』、『宣諭安抚』、『勿激变故』。” “朕心中虽如明镜,然此刻……大势难逆,眾意难违。” 从安龙到昆明。 这段路途,无论对於现在的朱由榔而言,与歷史上那位永历皇帝的境遇,其实並无本质的不同。 並非如昔日刘备入蜀,是鸟入青天,鱼入大海,从此天高海阔,再无拘束。 而仅仅是从一方狭窄侷促的鸟笼,跃入了另一方更为轩敞的鸟笼罢了。 四壁或许刷了金漆,空间或许大了数倍,甚至能看到更远的天空。 但笼杆依然存在,无形的锁依然悬掛。 来自各方的目光与意志,依然交织成网,笼罩於头顶。 一个无兵无权的皇帝。 一个无威无信的朝廷。 终究。 还是难以改变不了太多……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李崇实的神色凝重,轻嘆了一声。 “昔日陛下在安龙之时,若无白將军护持,也难以等到晋王来迎。” 对於白文选,李崇实极为敬重。 还在安龙之时,因为白文选的照拂,朝廷还是勉强维持了一些体面。李 李崇实神色愈发凝重,轻嘆一声。 “陛下明鑑,只是……奴婢想起昔日在安龙时,若无白將军多方回护,违令拖延,乃至最后挺身挡住叶应禎那狂徒。” “白將军违逆孙可望军令,又一路护持圣驾至滇,此番返回贵阳,无异於自投罗网,只怕……性命堪忧啊……” 李崇实没有说完,但话里的忧虑却已是表露无遗。 昔日孙可望命令迁移贵阳已久,是白文选抗住了巨大的压力,一直拖延时日,最终才等来了李定国麾下接驾的军队。 移驾之前的数日,孙可望麾下將领叶应禎听闻李定国大军將至,竟然带领军兵贯甲入宫,欲要逼驾移宫。 叶应禎狂悖无礼,威胁皇帝立刻移驾赶赴贵阳,宫中哭声响彻內外。 当时掌握著宫禁的庞天寿和马吉翔两人漠然不言,甚至跟著一起在旁催促。 皇帝披甲执刀立於门前,身旁仅有两位国舅,数十名甲兵。 若是叶应禎当时不管不顾纵兵强压而来,只怕是万事已然皆休。 若非是白文选及时赶到,后果不堪设想。 这份恩义与忠耿,李崇实铭记於心。 “白將军一贯以来的行事,足以见其心当真赤诚。” 李崇实语气恳切,带著敬重 “若是可以,奴婢还是认为,皇帝应该將白文选留在身侧,以为臂助。 如今国家动盪,朝廷威严早已经丧失殆尽,人心隔著肚皮,谁能分辨忠奸。 李崇实的余光向著旁侧微移,看著站在另外一侧的沐天波。 黔国公虽然忠心圣上,但是如今沐天波的手下的兵將不过三千之数。 沐王府的威信也是因为沙普之乱,折损了大半,如今各部的土司,还心向著沐王府的不过只有常年亲近的几个土司。 不过这些土司也不敢轻易的拿著数百年攒下的基业,去做一些太过於不可能的事情。 而白文选却是不同。 白文选麾下有精兵三千,可不是黔国公麾下那些私兵可比,那都是从尸山血海之中爬出来的真正悍卒。 若是有白文选的支持,手中有兵,无论要做什么事情,都要比现在简单的很多。 “朕……自然明白。” 朱由榔的目光仍然落在白文选和张虎最后离开的院门之上。 “但是,朕有不得不说的理由。” 朱由榔轻轻的摇了摇头。 他无法向李崇实解释,也无法向任何人言明。 留下白文选,或许能多一支可靠的精兵,多一员忠勇的將领,在昆明城內看似更安全,实力似乎也更强几分。 对於真正的掌控朝政,也能够提供不小的帮助。 然而,歷史的车轮曾隆隆碾过。 在原本的轨跡上,孙可望尽起大军西进,於交水与李定国、刘文秀决战。 关键时刻,正是白文选临阵倒戈,与李定国、刘文秀里应外合。 最终才一举击溃孙可望主力,致其狼狈东逃,彻底解除了这个最大的內部威胁,也为南明贏得了最后一段相对稳定的时期。 若將白文选强行留在昆明,交水之战的胜负,便將落入彻底的不可知。 也许李定国、刘文秀依旧能胜,但代价可能更为惨重,变数更大。 又也许……歷史將滑向更黑暗的深渊。 这不是简单的利弊权衡,而是在知晓命运大致脉络后。 一种近乎宿命的选择。 为了那个更重要的、关乎全局的“果”。 必须让关键的“因”回到它原本的位置。 风过阁楼,捲动檐角铜铃,发出清越而孤寂的微响。 朱由榔的心绪漂浮。 微微侧首。 余光之中。 李崇实手执拂尘,垂目敛眉,恭敬的侍立著,身影沉浸在檐下投落的阴影里。 沐天波按佩鞓带,极目远眺,目光坚韧,脊背挺直,哪怕他早已因为多年的风霜而不堪疲惫。 庭院之中,数百名勇卫营的甲兵正呼喊著號子,持枪演武。 宫廷之间,廊阁楼台,无数持枪著甲的锦衣校尉、勇卫军兵,静静戍卫在贡院的各处。 院门之前,那面象徵著皇权的赤红色龙纛,正在愈来愈劲的风中猎猎飞扬, 他到底…… 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孤家寡人。 这西南偏远的百姓,这朝廷上下仍在尽职的臣工,这各地仍在坚持抗清的將校士卒。 他们的目光,他们的期盼,乃至他们的身家性命,都匯聚在那面龙纛之下,与他这个皇帝休戚相关。 或许这旗帜之下,藏著诸多蛀虫,混著无数奸佞,充斥著不堪与阴暗,权谋算计从未停止。 但是,在这天下大半已陷腥膻。 仍有更多的人,如同楼下那些呼喝演武的兵卒,如同在城池將破之际,写下绝笔血书的岑兆麟,如同许多他或许未曾谋面、却仍在某个角落苦苦支撑的人。 他们选择了压上性命,奋不顾身。 他们所求的,或许各有不同,但最终指向的,无非是那同一个渺茫却从未熄灭的希望——光復神州! …… 白文选的脚步声在宅邸的厅廊间迴响。 一重又一重的门扉,將外间的光景与声响层层隔绝。 白文选一步一步,从前厅一路行至后堂。 午后的阳光透过高高的槛窗,在室內投下几道倾斜的光柱,无数微尘在光中无声浮沉。 四下寂静,白文选静立了片刻,方才从怀中取出一封信笺。 信笺被缓缓展开,天子那独特而日益刚毅的笔跡,再次映入眼帘。 墨色浓重,力透纸背: “君子之於忠义,造次必於是,顛沛必於是也。” “风霜以別草木之性,危乱而见贞良之节,天下板荡始知毓公之心。” “朕虽居九五,脱离安龙樊笼,然政令所出,仍受掣肘,难以独断。” “朝议汹汹,袞袞诸公,犹冀与孙氏委曲求全,望能重修旧好。” “然豺狼之心,何可饜足?” “今朕南服飘摇,可倚为柱石者,不过屈指数人。” “黔中路远,虎狼巢窟,白卿此行如涉渊冰,万望慎之再慎,朝夕警醒。” “所负之命尽力即可,不可强为,惟以珍重此身,保全己身为至要。” 第十三章 :廷议 永历十年,六月 云南贡院,武英殿。 经由定北將军艾能奇改建扩建后的云南贡院,格局气象早已非昔日可比。 除了规模受限於原址无法与真正的皇宫大內媲美,其建筑形制、皆是竭力仿照宫殿规格。 这所谓的“武英殿”,便是由原来贡院正堂左侧的西厅堂改造而来。 虽规制远不能与北京或南京的武英殿相提並论。 但在此刻的昆明,在这座临时的行宫之中,它却承载著一个至关重要的职能。 所谓的武英殿,正是此前云南贡院正堂左侧的西堂,取了武英殿之名。 平日里举行朝议的大殿,多是议论礼仪章程、颁布詔告、处理一般性政务的场所,往往流於形式。 而真正决定兵马调派、粮秣分配、战略方向乃至重要人事任免等核心机要的所在,正是在这武英殿內。 朱由榔端坐在武英殿內的御座上,手捧著一封奏疏细细的查看著 御座虽因行宫条件所限不及正式宫殿恢弘。 椅背上雕刻的祥云纹路也略显粗糙。 但仍精心装饰著鎏金镶银的纹样,形制儼然,勉强维繫著帝王的威仪。 殿內陈设简朴,巨幅舆图悬於一侧,上面描绘著各处的兵力部署,各方军队的调动方向。 有限的几桌公案之上文书堆积。 按照旧制,往昔之中朝廷的决断会议一般都是在文渊阁內举行,由一眾朝臣与司礼监的內监们,相互討论促成。 但是如今將校拥兵方有实权,內阁文官实际上根本就没有多少的权柄,名远大於实。 所以真正的决断会议,基本都是在武英殿內进行。 “如今秦王的態度曖昧不明,夔国公自贵阳而来,已经讲述了秦王府內近况,更是明言了秦王多无罢兵之意。” 朱由榔的眉头微蹙,放下了手中的奏疏,正声道。 目光扫过肃立在御阶下的晋王李定国、蜀王刘文秀两人。 朱由榔口中的夔国公,是原先镇守楚雄的王自奇,因为迎驾之功,被封的国公。 “王自奇为秦王旧將,尚且如此言说,足以见秦王之心。”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此时著手部署恢復四川,朕认为实在是太过於仓促,此事,不妨再从长计议。” 朱由榔话音落下,殿內一时寂静。 良久之后,李定国才微微躬身,拱手回话。 “陛下所虑,臣等亦知。” 李定国顿了一顿。 “然臣再三思之,秦王与臣等,並肩抗虏多年。” “臣以为,值此社稷危难、韃虏当前之际,秦王纵然与朝廷有些许齟齬,亦必深知大义。” “虏清在侧虎视眈眈,秦王熟諳兵事、顾全大局,必不会不顾大义,执意同室操戈? “如今已至八月,仍未有调动军兵之举,依臣之见,秦王踌躇,只是碍於脸面,实无启衅之心。” 对於进取四川,李定国是经过了深思熟虑。 四川地势险要,若能收復,进可窥视中原,退可屏障滇黔,乃国之要枢。 此时的四川,沃野千里的成都平原在经歷连番的战乱之后,已经是渺无人烟。 保寧以北的川北地区为清军所占据,而成都以及其南面的川南地区为明军所占据。 在此之间,两地形成了一片广阔的无人区,解决不了粮餉的问题,双方都无法推进。 因此经营四川,暂时没有军事上的威胁。 “云南四面环山,易守难攻却也易被围困。” 李定国的眉头紧蹙,加重了语气。 “一旦清虏整兵南下叩川,则规復之机永失。” 刘文秀微微頷首,而后轻轻躬身,拱手道。 “秦王此前行径虽然跋扈,心怀他志,然我等兄弟,相处十数载,微臣也认为,秦王应当也会以大局为重,不会轻启边衅。 “云南贫瘠,一省之地难以供养大军,此番臣提议北上经营四川,也是为了日后图谋。” 刘文秀考虑的较为深远,他虽然对於孙可望仍然保有一定的戒心,但是在李定国向他提议开拓四川的建议,他確实觉得可行。 “若是能够经营川南,开垦田亩,便可以供给大军,以图扩军。” 他在川南有旧部,有故吏,有熟悉的山川脉络。 况且此时正是清军后继无力之际,无力推进。 “且若能復四川,便可联夔东诸军以成掎角抗清之势。” 夔东十三家如今仍在,藉助地利不断的与清军周旋。 但是因为川北丟失,双方已经断连许久,若是能够收復四川,和夔东十三家相互呼应,对於抗清大局无疑是极为有利之事。 日后出兵,他们从川南出击,夔东军则从川东呼应,將会使得清军不得不分兵驻守川陕、川鄂边境,左右难支。 “此时若我逡巡不前,反失先机。” 朱由榔的神色微凝,他知道李定国和刘文秀两人明显已经是商定好了相关事宜,最后才在武英殿上向他提出。 此刻的他,虽然重登九五,名分已復,却仍未能真正执掌朝纲,乾纲独断。 所谓“名高实浅,荣而不权”。 但那实实在在的、能够调动兵马、任免官吏、裁决国事的权柄,依旧牢牢掌握在掌兵的將帅手中,特別是那位將他迎至昆明的晋王李定国。 对此,朱由榔並非不能理解李定国的做法。 易地而处,倘若他是李定国。 面对一个登基十年却几无建树、遇敌屡屡播迁、偏听偏信、从未有过成功亲政记录的皇帝。 恐怕也不会轻易將身家性命与麾下將士的前途,尽数託付於其手。 国事艰难,已至悬崖绝壁。 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復之地。 若是在太平无事日,尚有足够的时间让皇帝慢慢熟悉政务,树立威信,逐渐收回权柄。 可眼下时局,却是外有清军虎视眈眈於北境,內有孙可望鹰视狼顾於东陲。 国势一日危似一日,內忧外患交迫,哪里还有从容实习、徐徐图之的余裕? 只是,朱由榔终究不是李定国,他所处的位置也和李定国不同。 他清楚的知道,李定国確实是忠心於国事,但是他也有缺陷,很大的缺陷。 但是朱由榔更清楚,如果按照李定国选定的道路走下去,就算他不如同歷史上的永历帝那般怯弱,不奔逃去往缅甸,但是最后仍然是殊归同途,难兴天命。 只不过换一种方式,换一个地点,见证同样的天倾地覆。 朱由榔没有说话,只是保持著沉默,凝视著站在殿內的两人。 有的时候,沉默远比万千的言词更有力量。 李定国的神色如常,他的头颅微垂,只是凝视著殿內的木面。 然而刘文秀却是对於这样的沉默有些不適。 “陛下深谋远虑,为之计长远。” 刘文秀的身形再躬,出言道。 “微臣知晓秦王旧事,能够明白陛下心中的考虑。” “而今之局,虏清受挫,兵锋退避,诚如晋王所言,此时若吾等逡巡不前,反失先机。” 刘文秀的身形更躬,最后缓缓跪倒在地。 他郑重的跪在地上,叩首而拜,语气真挚。 “秦王是否反覆,如今尚在两可之间,难以料定。” “但就算重归於不过一成之机,也不能放弃。” 他缓缓直起了身,腰背挺直,但姿態仍是臣服的跪姿。 “微臣深知,若是秦王起兵西犯,经营川南之计,不过徒费钱粮之举。” 刘文秀的眸光清澈,直视御阶之上,不闪不避。 “然,若是秦王肯顾全大局,我等却错失良机,不去北上经营川南,则是臣等之罪。” “兵事之机,转瞬即逝,川中荒芜,清虏亦未全力经营,此正我稍纵即逝之良机,若待其根基渐固,日后必成大患。” 刘文秀垂下了头,言辞恳切。 他再次伏下身去,保持著叩首的姿態,最后言道。 “难为之事,终须人行。” 第十四章 :臣心 武英殿內,青烟裊裊。 日光和熙,透过高高的槛窗,化作一道道斜斜的光柱。 沉默如深海,只有凝固的空气和无声的重量。 铜漏滴水,声声分明,计算著这漫长一刻的流逝。 “唉……” 千言万语堵在朱由榔的喉中。 在最终,却是只能化作一声无言的嘆息。 朱由榔的心绪复杂,淡淡的雾气在他的眼眸之前縈绕。 他熟读歷史,本以为歷史上李定国与刘文秀当年力主北上经营四川,更多是出於对孙可望膨胀野心和內部危机的忽视,是对於局势的错判。 但是听到刘文秀今时今日的言语。 他才知道,自己错的离谱。 以李定国之刚毅果决、刘文秀之縝密务实,他们怎么会看不清这步棋的风险? 孙可望大军一旦自东向西压来,川南那点基业,顷刻间便会如沙堡般崩塌。 所有心血努力,不过是徒然消耗本就羸弱的国力。 他们並非不知。 只是…… 时不待人…… 清军步步紧逼,抗清之局每况愈下。 困守滇黔一隅,失却机会,坐等强敌合围,同样是死路一条。 很多时候,身不由己。 要为计深远,很多时候必须要放弃眼前的得失。 要为这风雨飘摇的残明寻觅一丝渺茫的生机。 很多时候,就必须在明知凶险的路上前行,必须放弃对眼前安稳的执著,去博取那未来或许存在的转机。 李定国赌的,是孙可望心中或许还残存的那一点旧日情分和大局之念。 刘文秀求的,是用一次谨慎的进军和並行的交涉,儘可能稳住后方,以寻求未来的出路,哪怕只是暂时的。 他们明知身处险局中,却仍试图走出一条生路。 李定国如此,刘文秀如此,夔东十三家如此,那些战死沙场,在绝境之中仍然苦苦坚持的直臣忠臣,亦是如此。 再度经歷了短暂的沉默之后,朱由榔的心绪才逐渐从沉重之中走出。 “蜀王请起,卿既然如此言语,想必心中已经是有了定计。” 刘文秀闻詔之后,方才起身。 “陛下容稟。” “如今间隙仍存,贵州兵马不得不防,这是微臣与晋王的共识。” “四月初时,威寧伯高承恩已经领兵將五千深入雅州境內,作为先行。” “征虏左將军祁三升驍勇敢战,能力卓著,可堪大任。” “微臣以为,可以使其为主將,会同援剿后將军狄三品,平南营总兵杨威、怀远营总兵贺天云,监理重庆屯田总兵郑守豹等人合兵五千,进往嘉定府內。” 刘文秀一口气报出数位將领的名號与官职。 他的语速平稳,对於北上经营川南,他早就已经深思熟虑。 每一位將领的特长与所部特点,都在他心中权衡过无数遍。 “如此以祁三升为主,统此诸部,进驻嘉定,稳扎稳打。” “一则呼应雅州高承恩部,使两军互为犄角,初步在川南站稳脚跟。” “二则嘉定靠近敘州、瀘州,可以控扼水路,既可窥视川中,亦能作为云南的北路屏障。” 朱由榔看著手中的奏疏,回忆著数月以来听闻的消息。 锦衣卫如今已经初步完成了整合。 他委任的锦衣卫指挥使赵明鑑,在被警示之后,最终也是拿出了酷烈的手段,完成了对於锦衣卫的清洗。 锦衣卫在马吉翔的手中,虽然已经半废,但是到底还是有些真有本事的人物。 加上李定国迎驾到昆明之后,每月都会呈递定额的金银和粮草,用以维持宫廷用度。 每月支出了宫廷用度,还有勇卫营、锦衣卫,都还有不少的富裕。 其中的半数,都被朱由榔用来发展锦衣卫。 赵明鑑本身便是世袭锦衣卫事,藉助著原先锦衣卫中根基,加上银钱开路。 这几个月来,赵明鑑已经在发展了不少的坐探和耳目。 虽然还是难以接触一些隱秘的事情,但是朱由榔如今也並非是两眼一抹黑,只能从官员將校上陈奏疏之中得到消息。 刘文秀所述的这些將校,除去祁三升、狄三品两人称得上是善战外。 其余的將领,都是名声不显,较为庸碌,在云南地方一直负责屯田后勤等事务。 这一次派遣北上的军队说是有万人,但是真正的精兵,只有两三千人。 其余都是临时徵调的新兵和屯田兵,他们根本就没有经歷多少的训练,说是军兵,其实更贴近於普通的百姓。 “微臣仍会领兵屯驻云南,等到九月,川南稍安,此时贵州局势仍然稳定,微臣便领兵北上而进川南……” 刘文秀说道最后,神色犹豫了一下,停顿了些许时间,而后才继续言道。 “陛下放心,微臣知晓如今事態,所以此番入川,臣……只率兵卒五千,其余兵马仍留云南,以备变局。” 刘文秀言语之间停顿了一下,在领兵多少的问题上思量了一下,才继续说道。 “臣领兵进驻嘉定府城之后,便不再前进。” “如此,一旦贵阳有变,微臣也能够立即领兵返回云南驰援。” 刘文秀最后的迟疑,让坐在上首的朱由榔神情微振。 歷史上刘文秀选了嘉定府西北方,与雅州相邻的洪雅为帅府,在该县境內的千秋枰设下了帅府。 而现在刘文秀却是改变了这一想法,选到了嘉定府城。 而且,刘文秀在领兵多少的问题上,应当也是做出了一定的妥协,否则神情不会出现犹豫。 虽然两者相隔並没有太远,但刘文秀终究是被他所影响。 “如此……” 朱由榔放下了手中的奏疏,也这一场廷议彻底划下了句號。 “便依卿意。” 如今局势稍安,他也需要维持和李定国、刘文秀两人和睦的气氛,不宜太过於强硬。 在知晓了事情的原委之后,朱由榔已经明白了自己难以改变李定国和刘文秀两人此时的心意。 而且这样以来,也更方便让两人答应他马上要提出的要求。 朱由榔合上了案桌之上的奏疏,假做隨意的问道。 “若无他事奏稟,朕便先返后殿,处理余下政务了。” 第十五章 :禁军 “启奏陛下。” 率先出言的人,仍旧是李定国。 “陛下移驾昆明,已过四月有余,仍然驻蹕云南贡院之中。” “云南贡院虽几经扩建,然殿阁简朴,终究侷促狭小,宫室规制所限,难彰朝廷礼秩,亦碍天下观瞻。” 李定国微微躬身,拱手请命道。 “秦藩旧宫,屋宇尚完,堂构儼然,已由工部修葺完毕,可以暂作行在驻蹕之用。” 朱由榔的眼神微动,身躯下意识的微微前倾。 他等的正是李定国的这一句问询。 永历三年时,孙可望在平定云南沙定洲叛乱后,於昆明五华山动工修建府邸。 孙可望毁昆阳、呈贡二城,取城砖筑宫,工程浩大,规制几乎完全模仿北京皇宫,史称“制侔大內” 初称还是平东王府,不过后面孙可望当初自封秦王,也就改为了秦王宫。 “李卿所奏,朕已详闻。” 朱由榔的声音平稳响起,听不出波澜。 “既已修葺妥当,便礼部核定吉日,不日移蹕。” 朱由榔停顿了一下,微微蹙眉。 “不过……” 李定国闻言,神情微滯,原本平稳的呼吸甚至不由的顿了一瞬。 他抬起头,目光与御座上的天子短暂相接。 皇帝的眼神平静无波,犹如深潭,让他一时探不清底细。 这些时日以来,陛下虽一直临朝听政,但多静听臣工奏议,极少主动置喙,更少就具体事务,尤其是军务防务直接提出如此明確而现实的问题。 最多也就是询问一些细节,而后便批准同意。 然而今日先是对於北上经营川南的事情提出了异议,似乎並不是如同传言之中那般,对於军略之事半点不通。 现在对於移驾一事,也是同样提出了不同的意见。 这接二连三的举动,这不紧让李定国隱隱有些不安。 不过李定国的面上仍然没有丝毫的异,他压下心中的这丝情绪,更加凝神倾听。 “如今卫戍禁军,仅有千人,就算加上锦衣卫,也不过堪堪两千余人,此前在云南贡院之时,尚能护卫宫禁。” “但是秦藩旧府墙高宫深,彼处殿阁重重,廊廡曲折,门户繁多,更有山林,仅凭勇卫营与锦衣卫守备必然捉襟见肘,却是难以护卫宫禁之责。” 勇卫营千人,锦衣卫千余,拢共不过两千兵马。 在这乱世之中,护卫行在已是勉强,若要应对更复杂的局势,甚至……在未来可能的关键时刻拥有一些自主的底气,这点兵力无异於杯水车薪。 而直接下旨扩军,难免引人猜忌,尤其是可能触动掌握大部分军权的晋王李定国,以及云南当地实力派的神经。 但如今,移驾至“墙高宫深、占地极广”的秦藩旧宫,护卫难度倍增。 再提扩军之事,这便是一个谁也挑不出毛病的、光明正大的理由。 朱由榔等的,正是李定国请求移驾秦王宫的这一绝好的藉口。 一个能够顺理成章、不会引人过度警觉地扩充直属禁军的绝佳理由。 “宫禁不严,则朝廷不安,朝廷不安,则国势难兴。” 朱由榔缓缓补充道。 “勇卫营实额有营兵五千,然朝廷屡经播迁,一路顛沛,万里辗转,离散战死者眾多,如今实有已经不过千余,实在难堪护卫宫禁之任。” “朕意,不妨在移蹕之前,先行整顿扩充勇卫营。” 李定国面上露出深思之色,眉头习惯性地蹙起。 不过他却是並未將皇帝此举和想要掌握什么权柄联繫起来。 今上过往十年,实在缺乏这般深谋远虑、主动揽权的谋断能力。 他更多是將其视为皇帝对自身安全本能的、也是合理的担忧。 况且,移驾更宏大也更复杂的秦藩旧宫,护卫压力骤增,要求扩充禁军也是顺理成章。 他所虑的,是是否可行与可靠。 “陛下所虑极是,秦藩旧宫规制宏大,確实非贡院可比,护卫兵力確需加强,臣无异议。” “然,勇卫营恢復五千实额,所需兵员绝非小数,仓促之间,若在各地附近募兵,恐良莠不齐,难保忠诚可靠。” 李定国的声音平缓,禁军確实需要扩充,但是对於募集新兵,他確实是有些感觉不妥。 但是此前皇帝反对经营川南的举措,在劝諫之下,同意了他们的方略。 眼下,皇帝提出扩充禁军,他却是有些不好反对了。 不过该说的话,还是需要说。 “宫禁重地,护卫之士,首重应当是考虑忠诚谨细。” 乱世之中,人心浮动,一支近在咫尺却又不可靠的军队,有时比敌人更危险。 “臣愿从臣之本部劲旅中,直接抽调一营精锐兵马,由平阳侯靳统武统领,此营將士皆追隨臣多年,百战余生,忠勇无二,纪律严明。” “可即日改编,充作行在禁军,专司护卫之职,受陛下直接统辖。” 朱由榔双手平放在扶手之上,在听到靳统武这个名字的时候,不由轻握了一下御座的扶手。 对於靳统武,他的印象可以算是很深刻。 靳统武是李定国的心腹將领,早年便开始隨李定国征战,也算是一员悍將。 歷史上,靳统武坚定抗清,隨同李定国血战於磨盘山,辗转缅甸,死前仍奉李定国遗志,坚持抗清,直至病逝。 但是靳统武的忠诚,仅仅是对於李定国,对於国家。 而不是对於如今他这位坐在御座上的皇帝。 朱由榔之所以对於靳统武的印象深刻,並非是这些事情。 而是因为另外一人——马吉翔。 这个在歷史上南明著名的权奸! 在永历十年之前,马吉翔得势之后,便和太监庞天寿勾连在了一起。 马吉翔掌控锦衣卫,庞天寿掌控勇卫营,两人狼狈为奸,共同架空了永历。 更是因为马吉翔告密的原因,孙可望兴起十八先生案,起了废掉永历,自立为帝的心思。 李定国到安龙接驾之后,庞天寿,马吉翔等人都被俘虏关押。 庞天寿不久死於狱中,而马吉翔日夜諂媚靳统武,和李定国的亲信金维新、龚铭两人。 靳统武为马吉翔在李定国面前说了不少的好话,以致於最后李定国竟然赦免了马吉翔。 李定国之后,甚至推荐马吉翔重新入阁办事。 歷史上的朱由榔性格软弱,因此並没有提出任何反对的意见,只是听之任之。 朱由榔的心如明镜。 靳统武作为李定国的心腹,心智坚韧,也绝非是几句奉承,便真的相信马吉翔的人。 李定国也绝非不知马吉翔的奸佞,他赦免马吉翔,恐怕是他在权衡利弊后的决定。 李定国赦免马吉翔,起码有两层考量。 一是释放一个政治信號,愿有归附者,既往不咎,皆可保全。 这一点,能有效安抚那些曾依附孙可望的文武官员,避免他们铁了心和孙可望一路走到黑,甚至投降於清朝。 二则是,李定国虽然身经百战,军略过人,但是他对於朝廷的运转却是並不熟悉。 他不放心在这种时局,將国家的大权真的交给永历这个甚至没有亲政过的皇帝。 他需要执掌大权,凝聚一切的力量以对抗清军,进而光復整个国家。 而这个时候的马吉翔,正好进入了他的视野。 他需要一个人,为他掌控朝廷。 而马吉翔,正是这其中最好的人选…… 第十六章 :晋王 庞天寿在下狱不久,便死在了狱中 被庞天寿牵连的一眾內官,也都隨之被全部诛杀。 明朝的时候,作为宦官,无论再如何的位高权重。 但是对於皇帝来说,不过是一道圣旨,便可以轻而易举的决定生死。 太监的地位,他们……不是臣。 只是皇帝的家奴。 生杀予夺,不过一念之间,一道旨意便足矣。 但马吉翔是外臣,是曾身居高位、参与机要的朝廷命官。 即便失势下狱,要取其性命,於法理上,也需经过有司审讯、明正典刑这一套至少表面上的程序。 这层身份的隔膜,便是歷史上他未能与庞天寿一同速死的原因之一。 不过如今的马吉翔,却是已经没有任何机会,再进入李定国的名单之中。 早早的知晓了歷史之后,朱由榔怎么还会给马吉翔任何的机会。 在李定国在安龙迎驾,將马吉翔和庞天寿一干人等拿下之后。 监禁的权力,便被朱由榔从李定国的手中取了过来。 朱由榔只是佯做愤怒,直言要亲自监管这些往日的奸佞,李定国便將马吉翔与庞天寿一干人等都交付给了勇卫营监禁。 毕竟当时,李定国初来迎驾,他也想要给朱由榔一个很好的印象。 天子首次明確下旨索要人犯,他自然不愿意违逆。 而这个时候的李定国也没有考虑后面太多的事情,因此根本就没有丝毫在意过马吉翔。 在勇卫营的监管之下,马吉翔自然也没有接触到靳统武的任何机会,更不用说接触到李定国了。 就是想传递只言片语出去,也难於登天。 他往日经营的关係网、那套见风使舵求生保命的本事,在绝对封闭的掌控面前,全然失了效用。 朱由榔深知,夜长梦多。 一旦將马吉翔正式交付三法司,流程迁延,变数即生。 此人机变狡黠,未必没有在朝中残留一丝人脉或可供交易保命的隱秘。 他等不起,也不愿冒著这样的风险。 於是,在朱由榔初步整顿了勇卫营与锦衣卫,將內廷的权柄握於己手之后。 一道不经任何外朝机构的、直接下达给锦衣卫指挥使赵明鑑的密旨,便决定了马吉翔的命运。 没有公开的审判,没有罗织的罪名公告天下,一切都在狱墙的阴影里进行。 在李崇贵细心“关照”之下。 这位曾经在永历朝廷中翻云覆雨、甚至在歷史上得以苟延残喘至后来的权臣,便在这年春天,悄无声息的“病故”於狱中。 朱由榔闻言,面上露出了迟疑犹豫的之色,似乎正在斟酌。 在沉吟了片刻之后,朱由榔这才不急不缓的开口道。 “朕素问平阳侯驍勇果敢,英勇善战。” 午后的日光透过雕花长窗,在地面之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光影,尘埃在其间静静浮沉。 “让平阳侯领军只是镇守宫廷,朕觉得,却是有些过於大材小用。” 朱由榔没有答允李定国的提议,不过他也没有直接驳斥,而是迂迴了一下。 “眼下秦王与朝廷之间间隙未消,前线关要之地正是缺乏將帅之时。” “若以百战精锐长久羈縻於宫禁宿卫之事,恐非人尽其用。” 李定国闻言,眼神微动。 “晋王所虑,是老成持重之言。” “仓促募兵,確实难保良莠不齐,无法保障忠诚可靠。” 朱由榔一边言语,一边用余光观察著李定国的神色。 见到李定国的神色无恙,方才继续说道。 “兵员遴选確实要慎重……” 朱由榔再度沉吟,似乎想到了什么,而后道。 “既然如此,不如按照旧制,自在朝中勛戚官宦这些与朝廷休戚相关族內,挑选子弟,录补入勇卫营中,充为基层军校、队官之选。” 李定国没有反对,只是静静听著。 取勛戚子弟为骨干,既能一定程度上保证初期忠诚与素质,又符合朝廷用人的旧例常制,让他难以从大义上直接反对。 “余眾兵丁,则可以从云南各地徵募身家清白的良家子,如此可以保证来路清晰,心性质朴。” 朱由榔定了定神,语速故意放慢,很多地方都会停顿一下,而后再说,显得是在思考。 “戍守安排,可以新旧相济,內外有別。” “宫內紧要门户、殿阁近身处,仍由现有锦衣卫校尉及勇卫营旧部负责。” “而外围宫墙、各门禁、巡哨之道,以及宫苑山林等次紧要处,则可由將校率领新募之兵值守。” 李定国缓缓抬头,目光在接触到朱由榔的双眸之后停顿了一下,眼眸之中闪过一丝郑重。 这策略本身,確实折衷务实,並非天马行空,而是实实在在的可行之策。 但,正是因为这方案过於周全、过於可行…… 皇帝这番安排,层层递进,虑及兵源、忠诚、布防、新旧磨合,几乎面面俱到。 今上……似乎与传言有著太多的不同。 简直…… 就是判若两人…… 若是事先筹谋能至如此详尽,则陛下城府之深,令人深思。 若是临时起意便能思虑若此,则陛下才具之明,不能轻视。 但是陛下既有如此城府和能力,又怎么会…… 李定国的神色微凝,他响起了白文选曾经对他偶尔之间提过的一件事。 陛下自安龙旧院,曾失足跌入过池塘之中。 病癒之后,陛下的行径便和此前有些不同。 不再如从前那般常日枯坐殿中忧嘆,而是开始习练武艺。 今上现在每日习练射术的习惯,就是从病癒之后开始。 “陛下之言,確实深思熟虑,面面俱到。” 李定国重新垂下了头,说道。 “只是,如今各地钱粮转运维艰,户部支应各军餉械已是左支右絀,若骤然增设数千禁军员额,甲冑、兵器……” 虽然皇帝言之有理,但是按照如今的財政情况,加上內心深处那道似有若无的警惕心绪。 让李定国本能地想要暂缓此事,留下更多观察与迴旋的余地。 但是李定国的话只是说到了一半,便已经是被打断。 出言打断李定国的,自然是不是坐在御座之上的朱由榔。 而是一直以来静静站在李定国旁侧的蜀王——刘文秀。 “各地屯田如今已见成效,国家財政尚不到难以支应之时。” “况且,禁军强,则行在安,行在安,则天下之心定。” 第十七章 :蜀王 李定国鹰目微眯,他並未转头,只是用余光看向突然出言的刘文秀。 刘文秀拱手而立,恍若未觉,他端正地拱手朝向御座,不急不缓的说著。 “诚如陛下所言,沿边关隘正需虎臣坐镇,以慑不轨。” “贵阳有兵二十万眾,而云南之兵不过五万。” 言及此处,刘文秀微微偏头,眼风如刀,他斜睨了身侧的李定国一眼,语气逐渐转硬。 “劲卒锐师,確实当用於御敌戡乱要衝之地。” “些许钱粮,当竭力筹措,岂可因一时之难,便阻挠国家长远之制?” 刘文秀转头看向李定国,凤目微闔,声音清冷。 “陛下心忧贵阳之事,臣在思虑之后,削减了擬派的兵马数额,所省之餉械粮秣,並非小数。” “各地屯田如今也渐有起色,今岁应有不少盈余,户部若再悉心统筹,刪汰浮费,想来支应勇卫营此番扩充之需,也並不是什么难事。” 说到最后,刘文秀已经转过了身来,正对著站在右首的李定国。 “晋王。” 刘文秀的声音比起之前冷冽了许多。 “你觉得如何?” 李定国神色不变,但是唯有眼神沉了又沉, 他微微侧身,对上了刘文秀如芒般的目光。 刘文秀此刻毫不掩饰对他的不满,目光之中透露的满是审视与冷意。 刘文秀此刻,並不是徵询。 而是已经偏近於质问。 李定国知道自己行差踏错,让刘文秀对他產生了警惕。 他第一次提出让靳统武入卫宫闈並没有什么问题。 但当陛下已明確提出贵阳威胁,並拿出一套切实可行的替代方案后。 自己仍以財政困顿这等看似合理,但是实则经不起深究的理由推諉拖延,实在是有些难以自圆其说。 刘文秀知晓户部的情况,自然明白他是推脱之举。 而这推脱的背后,在刘文秀眼中,与孙可望的行径无异。 如今刘文秀態度坚决,李定国知道,如果再用財政困顿的理由反对,反而显得自己不顾大局,对皇帝心存过分的保留。 李定国用余光看向御座。 御座上的天子,仍然静默不语。 李定国心中嘆息了一声,他知道他不能再反对。 如果仍然阻拦,不仅仅会让刘文秀和他的关係紧张。 也会让皇帝心中对他生出许多的不满。 孙可望拥兵贵阳,动向不明,犹如利剑悬顶,局势本就艰难。 如今的朝廷,已经是再也经不起任何分裂与內耗了。 如果因为今日的事情,和刘文秀发生衝突,甚至反目。 这对於如今本就糟糕的局势无疑是雪上加霜,崩坏就在顷刻之间。 而天子本就因为安龙旧事,心性似有转变,对於朝臣將校不復从前那般亲近,甚至近於有些疏远。 如果今日自己再强项不退,势必在天子心中种下更深的猜忌之根。 现在生出间隙,日后君臣之间失了互信互倚之心,只余下处处提防、彼此制衡。 那这残破的江山,这飘摇的朝廷,还有什么希望可言?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如今朝廷辖境,唯云南稍得安堵,朕也知道钱粮筹措的艰难” “纵有屯田所入、节省之资,但是如今的时局,錙銖必计,晋王也是为国家而计。” 朱由榔看到李定国的语气变幻,刘文秀的强硬使得李定国退让,他的目的已经达成了。 但是朱由榔也明白一个道理,很多事情都不必要操之过急,而且也需要留下缓衝的余地,这个时候,需要后退一步。 “昆明地处滇中腹心,城垣完固,非处边陲烽火之地,无须如临大敌般防备外寇,勇卫营专司宫禁护卫,职责所在,贵精不贵多。” 朱由榔停顿了一下,继而沉吟道。 “原议五千实额,可暂先招募四千之数,减去一千兵额,户部筹措起来,想必也能从容些。” 朱由榔的开口,消融了武英殿內略显紧张的气氛。 李定国微微抬头,他知道这是朱由榔给出的台阶,不愿意让他和刘文秀之间的关係僵化。 “陛下体恤下情,思虑周全,臣五內感佩。” 李定国的心中略微有些感动。 本来他就是已经准备答应,但是天子在察觉到他与刘文秀之间骤然绷紧的关係后。 主动递出的一个体面的台阶,保全他这位重臣的顏面,避免他与刘文秀在御前的对立。 这明明是不需要做的事情。 李定国的目光微动,坐在御座之上的朱由榔神情温和。 李定国心中升起的些许不忿也隨之消散了许多。 “既然如此,那么钱粮一事,便劳烦晋王多加督促。” 见到了李定国的语气缓和,朱由榔也在適时出声。 “整肃扩充勇卫营之事,朕便交给李崇贵督办,由兵部、户部两部协理。” 李崇贵如今是司礼监的秉笔太监,同时兼著提督勇卫营的差事,由他来督办自然是符合朝廷的规章。 眼下这样的情况,朱由榔也没有徵询意见,直接颁布了旨意。 再度徵询可能又会生出波澜,既然如此,不如直接指明。 他现在已经做出了退步,刘文秀在这件事也是偏向於他,在这样的当口之上,李定国自然也不便再行反驳。 “谨遵陛下諭旨。” 李定国没有再说什么,与刘文秀一同躬身领命。 声音在殿內迴荡,听不出什么情绪。 朱由榔看了看窗外,日头已经爬得高了。 “午时將至,晋王和蜀王两人处理政务,规划布局已久,朕让御膳房做了一些饭食,稍后便会送到武英殿,还请稍后。” “移蹕在即,內廷之间还有许多杂事,朕还得去盯著些,外朝其余事务,就託付给两位了。” 得到了想要的结果,朱由榔也没有了再继续停留的打算。 將话说完,朱由榔便站起了身来。 其实哪里有什么紧要的內廷事? 不过是寻个由头离开罢了。 朱由榔心里清楚,自己今日能应对到这般地步,已经是快要將反覆推敲的心力都耗尽了。 再继续周旋下去,只怕言多必失。 说到底,如今这朝廷里,军政实权多半握在李定国手中。 借著刘文秀的制衡,此番能推动勇卫营整训,已算是殊为不易了。 若再对別的事指手画脚,恐怕会適得其反。 跨出门槛时,午前的阳光扑面而来,有些晃眼。 朱由榔双目下意识的闔上了些许。 胸腔里那口一直提著的气,隨著离开了武英殿也是终於缓缓舒了出来。 朱由榔站在殿门之前,轻嘆了一口浊气。 “时局维艰,这万钧的重担,便托於卿肩了。” 武英殿內,再经过了短暂的寂静之后。 李定国和刘文秀两人再度躬身而拜。 “恭送陛下。” 廊下的风带著庭中草木的气息,让朱由榔的精神微微清明。 一路经过贡院曲折的廊道,沿路而过,侍立在两侧的勇卫营甲兵,尽皆垂首。 第十八章 :爭执 武英殿內,李定国与刘文秀两人缓缓的直起了身躯。 朱由榔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视野之中,偌大的武英殿也隨之重新恢復了原先的寂静。 刘文秀侧身转头,看向了站在一旁的李定国,他的双眸清冷如刀,语调冷冽。 “陛下移蹕不过数月。” 刘文秀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剑。 “晋王殿下,难道便已经忘了曲靖之誓?” 李定国的眼神陡然一凝,心中同样冷冽。 他与刘文秀两人相交多年,无论官职地位如何,彼此之间都是称呼兄弟。 但是现在,刘文秀却是没有再称呼他为兄长,而称呼他为晋王,显然是心中有怒。 这声“晋王”,是划界,是质问,是毫不掩饰的针锋相对。 李定国闭上了双目,立身长嘆。 “曲靖之誓,永不敢忘。” “原来,晋王殿下不曾忘记。” 刘文秀的声音冰冷,语气越发的严厉。 “既然不曾忘记,那为何如今陛下不过是想整肃禁军,充实宫禁,左右不过五千兵丁。” “你却是推三阻四,说什么钱粮艰难……” “晋王!” 刘文秀的最后两个字,已经是咬牙切齿了。 “你到底意欲何为?!”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是诛心之言。 “抚南!” 李定国睁开了双眸,直视著站在对面的刘文秀。 他紧握著双拳,死死的咬著牙关,压抑著心中翻涌的心绪。 “陛下登基十年,朝政內廷如何,江山社稷如何,天下局势如何?” 李定国怒视著刘文秀,一字一顿道。 “永历元年、二年的旧事,你莫非不曾知晓?!” 永历元年,朱由榔在肇庆即位仅月余,清军进逼广东,他弃城逃往梧州,导致广东明军的防线瞬间崩溃。 永历二年,清军连陷梧州、平乐,朱由榔又这紧要关头从桂林逃至全州,全然不顾当时时局。 “庞天寿、马吉翔之事,难道你不清楚?” “大敌当前,生死存亡的时候。” “朝廷里面在干什么?党爭!倾轧!没完没了的內耗!” “多少可以挽回的战局,全都这样白白的断送!” 皇帝久居宫闈,初登基之时偏听偏信,以致於权臣坐大,朝廷之中派系林立,党爭更甚。 李定国的胸膛剧烈的起伏著,他紧握的双拳因为用力已然发白。 “你信也好,不信也罢。” “我非是想要窃据大权,势倾朝野,不愿意奉还大政。” “今上如今虽显励精图治之象,但是……” 李定国的神色痛苦。 “但是,我如何能够將国家命运与麾下將士,尽数託付於其手。” “倘若天下承平,有足够的时间让天子慢慢熟悉政务,即便是让我立时解甲归田,交还大权於天子,我李定国也绝无半句怨言。” “可是,如今国势一日危似一日,內忧外患交迫,抚南难道当真不知道?” 李定国的目光如炬,不躲不闪,直视著刘文秀。 “天子,確有神武之象,实乃我国家之兴,然而眼下天下大局,仍然需要吾辈肩担。” “孙可望麾下二十万大军就在贵阳,其心未定,虎视眈眈。” “建奴占据中原,意欲吞併天下,就在臥榻之侧,国家之势,危若累卵。” 李定国的神情如铁,坚毅如石。 “我担心的是,陛下此刻扩军揽权,若举措失当,或所用非人,若再让奸佞之辈趁机而起。” “关键时刻,往事重演,一旦我等君臣离心,这好不容易稳住的局面,是不是又要一朝倾覆?!” 李定国的心如刀绞。 太多次希望的破灭,早已经是让他心神俱疲。 十余年的奋勇,换来的,却是愈来愈坏的局势。 这些痛苦,他又能够向谁说? 他是西寧王,他是李定国。 他麾下的將士,能够指望著他 但是,他又能够指望著谁? 他只能指望著自己,將所有的一切都挑在自己的肩上。 “我不是孙可望,也永远不会去做孙可望!” 李定国斩钉截铁,语气沉重。 “曲靖之时,我既发誓绝不做那董卓,更不做那曹操,便绝不会逾越雷池半步!” “靖之言,天地共鉴,我李定国若违此誓,人神共诛,天雷殛身,死无葬所!” “待到神州光復,国家重兴,我李定国绝不恋栈,当即解马归田。” 誓言落下,殿內一片死寂。 刘文秀站在原地,脸上激烈的怒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沉重。 他看著眼前指天立誓、眼眶微红的李定国,那些诛心的话语忽然堵在了喉咙里。 他知道,李定国说的,是真的。 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喉间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嘆息。 “我明白你心中的想法。” “我也理解你的所作所为。” “我也相信你。” 刘文秀的声音已经不再如同此前那般愤怒,但是却也没有变得温和。 李定国所说的事情,他又如何不知道。 他全都记得,所有的事情都记得。 “但是……” 刘文秀的目光坚毅。 “我不会认同你。” 刘文秀的声音已经变得平静。 “如今国家动盪不休,天下之势每况愈下,诚如陛下所言。” “这万钧的重担,如今已然担负於吾辈之肩。” 刘文秀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他挺直了脊樑。 “祸,不能再起於萧墙之中。” “朝廷,也已经再经不起连番的打击。” 刘文秀的声音低沉。 “你有你的方式,我也有我的方式。” “我只希望你能够清楚,你的肩上担的是何等的重责。” 刘文秀最后,深深的看了一眼李定国。 一眼过后,刘文秀再无留恋,只是转过了身。 沿著方才皇帝离去的道路。 刘文秀步履沉稳,一步,又一步,走向了殿外那片被午时阳光照得过於明亮,甚至有些晃眼的光明里。 空荡的武英殿內。 只留下李定国一人,孤身一人,站在那片被阳光切割得明暗分界的空寂之中。 李定国没有转头,他依旧站在原处。 他的脊背挺直,目视著那早已无人的御座。 千百心事,万钧重担,无限的痛苦,又能与谁言? 第十九章 :近卫 日头偏西,暑气未消。 朱由榔离开武英殿后,並未如他所说那般去盯著內廷杂事。 而是一路深入,避开了后院,折向了贡院行宫西南隅一处僻静的独立院落。 院子里植著几丛修竹,在午后的春风里蔫蔫地曳著。 一名头戴刚叉帽,身著正红行蟒袍服的武官,此时正站在修竹的侧面,脊背挺得笔直如枪,自有一股武人的精悍之气。 只是麵皮白净,下頜光洁,並无一根鬍鬚——分明是个內官。 此人,正是在移驾之后,被朱由榔调入司礼监作为秉笔太监,掌管御前近侍的李国用。 看见朱由榔的身影出现,那內官即刻趋前几步,跪倒在地,问安道。 “皇上,圣躬金安。” “朕安。” 朱由榔的微微抬手,脚步未停。 “进去说话。” 朱由榔阔步向前,侍立在房门处的內官躬下身,先一步推开了房门。 屋內陈设简素,窗牖紧闭,光线有些昏暗,不过倒是比外头凉爽不少。 朱由榔迈过门槛,走入房间之中,径直便坐在了书桌之后。 这里原是供监试官员暂居的客舍,如今被闢为临时存放文书档案之所,同时也是如今行宫的书房。 李崇贵趋步跟隨在朱由榔的身后,停在了书桌的旁侧。 而李国用则是走入房中,立在了书桌的正对面两三步的距离。 朱由榔坐定之后,才將目光放在了束手而立的李国用身上。 “这些时日,你倒是越发的像一名武官了。” 朱由榔的脸上难得露出了笑容。 李国用紧绷著的脸,也因为朱由榔的笑声带上了一些笑容。 “陛下命令奴婢管锦衣卫事,掌御前近侍,须得习练自身,奴婢一直谨记於心,自然不敢懈怠。” 李国用很清楚自己的位置,能在大內生存这么久,他自然也有自己的处世哲学。 原先的典璽太监,只是一个閒职,他只需要保护好玉璽,无需参与到任何的纷爭之中。 但是皇帝眼见著越发的不同,从安龙移驾之后,越发的果决。 李国用已经看到了朱由榔的雷厉风行,也看到了朱由榔处决庞天寿等一干人等的狠辣。 他知道,今上,已是今非昔比。 当他被朱由榔提拔为司礼监秉笔太监,兼管锦衣卫事时,他便知道皇帝需要他做什么。 皇帝的身边,现在不需要无用的人。 皇帝看重的,是他的忠诚,是他常年伴隨左右,而不与庞天寿等人同流合污。 现在皇帝,要整肃锦衣卫,整肃御前。 皇帝,需要的,是一名果断干练的內官。 而他,若是想要保住自己的地位,那么他便不能再像此前那般浑浑噩噩的活著。 所以这段时间,李国用没有半分的懈怠,很多时候吃住都在锦衣卫的衙署之中,也开始习练武艺,控弦练弓。 因此,才有如今几分武官的模样。 在看到了朱由榔的神色之后,李国用也清楚,自己做对了。 “锦衣卫那边,事情要办的隱秘。” 如今的锦衣卫指挥使是赵明鑑,但是朱由榔也没有將所有的权柄都交给赵明鑑一人,而是派了李国用作为监督。 为的,自然是防止再度出现马吉翔的旧事。 人心易变,权力若没有了监管,就会像是脱韁的野马,难以控制。 同时,李国用的存在的另外一个目的,也是用来去制衡李崇贵。 “赵明鑑,你也须盯紧一些。” 朱由榔收敛了笑容。 朱由榔是在肇庆继位,当时隆武政权灭亡,时局混乱,锦衣卫的班子也基本都是临时搭建起来。 永历时期的锦衣卫,只剩下充任仪仗、隨驾侍从的空壳。 朝廷的核心机构仅有內阁、六部,而且还都是空架子,官员多是隨驾流亡,没有衙署可居,跟不用提及锦衣卫了。 崇禎朝的时候,锦衣卫对於地方还是有一定的掌控,起码多年以来在各地还是有著一定的坐探和耳目。 但是这些耳目坐探的名录,也早已经隨同南北两京的陷落而彻底的遗失,自然是不可能继承。 也就是在昆明有一段还算安稳的时日,又有李定国提供的钱粮,这才勉强搭起了锦衣卫的框架,有了一定的消息打探能力。 “奴婢省的,锦衣卫那边,奴婢选了好手,南镇抚司已经整肃完毕。” 如今的锦衣卫,在靠近秦王宫的地方已经有了驻地。 按照旧制,重设了南北镇抚司,北镇抚司,自然是由赵明鑑掌管。 永乐朝时,锦衣卫便分成南北镇抚司。 北镇抚司专掌詔狱,独立於三司之外,监察百官、刺探情报。 而南镇抚司,者不参与任何外部刑狱与缉捕,仅对锦衣卫內部进行管理与约束。 不过现在班子是搭了起来,但是锦衣卫的权柄,却是难以再立。 朝廷根本没有任何实力,去监管文武官员,更不用说去拿驾贴拿人。 现在的北镇抚司,也就是暂时在靠近昆明的地方搭建起一个情报网来。 南镇抚司,则仍是之前的职能,用以监管北镇抚司。 “御前锦衣卫为现在也已经整顿完毕了。” 李国用从袖袋之中抽出一封文书,上前將其放在了书桌之上,重新退回了原先站著的地方。 朱由榔拿起了文书,审视著文书上的名单。 虽然朱由榔还管辖不了如今的朝廷,但是內廷的权柄却是已经握在了他的手中。 “御前锦衣卫现在已经扩充至三百人,所选军兵,皆是从锦衣卫、勇卫营中遴选出的好手,勛臣子弟约有百人,其余人等皆是身家清白,隨侍多年。” 按照嘉靖年间的標准,负责皇帝仪仗近卫的是锦衣卫与府君前卫和旗手卫等二十卫的军將。 其中,锦衣卫为大汉將军,共计一千五百零七人,府君前卫带刀官四十名,旗手卫等二十卫一百八十名。 但是现在,永历朝廷却是仅有锦衣卫一卫,而且只有百来人的大汉將军百。 这样的近卫力量,可以说是严重不足。 对於这样的情况,朱由榔自然是不能接受。 勇卫营要扩充,锦衣卫也同样要扩充。 锦衣卫是天子亲军,更贴近於私兵序列,不受外庭管辖。 只要扩充的人数不多,便不会引起多大的波澜,也没有人会提出反对的意见。 “这件事,你办的很好。” 朱由榔没有吝嗇讚赏。 他粗略的看了一眼手中的名册,作为军官的人选,大多不是姓马,便是姓沐,便將其扣在了书桌之上。 马姓自然是出自太后马氏的族亲,而沐姓则是出自黔国公一系的,两族都是铁桿的皇党,在忠诚上自然是有所保障。 “陛下吩咐,奴婢自当尽心尽责。” 李国用毫不犹豫的跪伏在地,他的声音微微颤抖。 对於內官来说,天子的夸奖,价值千金。 他们与朝臣不同,他们只不过是天子的家奴。 权势的高低,与他们的资歷能干並不能完全的掛鉤。 谁能够享受圣眷,谁才能够长久的屹立在內廷之中。 这便是,內廷的铁律。 第二十章 :铁石 “起来吧。” 朱由榔的心情不错,摆了摆手。 “站著答话就行。” “谢陛下恩典。” 李国用小心翼翼的站了起来。 对於这个时代的礼仪,朱由榔现在並没有想过更改,起码內廷还不需要改。 明朝管辖內廷,汲取了此前朝代的教训,內官再如何的跋扈,也只能是依附著皇权,远远做不到如同晚唐之时那般真正能够权倾朝野,甚至傀儡皇帝。 很多事情,牵一髮而动全身。 朱由榔自问,自己原来不过是一个歷史系的学生。 他虽然熟悉歷史,但是让他在短时间內想出一个完善的体制来替代,他还远没有这个水平。 “这些时日,你做的事情,朕都看在眼里。” “你有功,朕会赏,但是若有过,朕也会罚。” 朱由榔停顿了一下,而后目光从李崇贵和李国用的身上缓缓掠过。 “外庭那边,你们有办法捞钱,朕不管,只要不惹得天怒人怨,朕都会帮你兜著。” “但是只有一点,你们要记住。” 朱由榔加重了语气,眼眸之中陡然闪过一丝厉色。 “你们两人,一人掌管御马监,提督勇卫营,一人掌御前近侍,提督锦衣卫事,都是实权之职。” “若是传来你们两人贪污军餉,鬆懈军伍,把手伸进百姓的口袋里,你们就要想好,到时候自己的脑袋应该放在什么地方。” “庞天寿的下场如何,你们的下场……也就如何……” 朱由榔的声音並不大,但是落在李国用与李崇贵的耳中,却是让两人的身形剧震,如坠冰窟。 今上如今早已经今非昔比,昔日诛杀庞天寿一干人等的场景歷歷在目。 皇帝披甲亲自进入狱中,当著一眾侍从內官的面,拔出了腰间的刀。 將那些曾经依附於庞天寿的內官,共计四十七人,一个接著一个,被皇帝亲手所杀, 所有的人,都是一刀封喉。 皇帝用刀,割破了一个人的喉咙之后,並没有急著动手,而是站在原地。 就等著那人在地上不断的挣扎,流尽了鲜血,再也没有半分的生机,而后才迈步走向下一个人,周而復始。 等到最后只剩下庞天寿时,那位曾经权势熏天的太监,庞天寿竟然被活生生的嚇死过去。 牢狱的生涯,对於死亡的恐惧,不断的折磨,早已经让庞天寿奄奄一息。 皇帝一人一人的杀来,不断衍生的恐惧,彻底的压垮了庞天寿的神经。 但是皇帝看到已经死去多时的庞天寿,却是没有停下手中的刀。 皇帝亲手割下了庞天寿的脑袋,而后下詔,命令锦衣卫將其弃尸荒野,任由犬兽分解。 那一天,整个监狱之中,狱中血流成潭。 就是那些往昔间曾经歷过战爭搏杀的军兵,都是面色如土,数旬不食荤腥。 更不用提平日里连血都没有见过的內官们,许多人都呕吐不已。 隨行之人甚至有几人返回之后,就此大病一场。 李崇贵和李国用两人都记得,当时皇帝的神情。 他们亲眼见著在最初的时候,皇帝拿刀的手还在颤抖,皇帝的脸色白的可怕。 但是越到后面,皇帝手中的刀便越稳,皇帝的神色便越发的坚毅。 等到最后的时候,皇帝的眼神犹如深潭一般,让人不由自主便会感到畏惧。 此刻,那眼神再度浮现,虽只一瞬,却已足够让两人肝胆俱寒。 “奴婢……” 李国用喉头滚动,声音乾涩,率先伏地。 “奴婢绝不敢忘陛下天恩,更不敢负陛下重託!” “必当洁身自好,夙夜惕厉,督飭所部,绝不出半点差池。” 李崇贵也紧接著深深伏下,颤声道。 “奴婢,身家性命皆繫於陛下,唯知尽忠职守,断不敢有负圣心,更不敢玷污职司!” “陛下今日训诲,奴婢等必铭刻肺腑,时时自省!” 眼见两人惶恐至极,朱由榔的神色如常,但是心中也不由的想起了狱中旧事。 他出生於太平盛世,就是见血都没有见过几次,自然也决不可能杀人。 朱由榔之所以选择亲自前往狱中,不顾皇帝的身份亲手处刑。 是在庞天寿下狱之后,他独自煎熬了整整两个月,才最终逼著自己做出的决断。 六十多个日夜,朱由榔无数次在深夜被噩梦所惊醒,对著空荡的殿宇茫然四顾。 前路浓雾瀰漫,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薄冰之上,底下便是万丈深渊。 他看不清方向,找不到依凭,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几乎要將他吞没。 但他知道,自己不再是那个隨时能从史书中脱离的旁观者了。 软弱,最后会死。 犹豫,最后也会死。 仁慈…… 在这等时局下,或许便是最残酷的残忍。 而要想让一颗心,变成铁石。 这是最快的办法。 同时这也是朱由榔唯一能够想到的办法。 所以他去了。 握著刀的手在初时抖得厉害,胃里翻江倒海。 第一个人的血喷溅出来时,浓烈的铁锈味几乎让他窒息。 可他没有停。 他清楚,他必须狠下心来。 不是为了泄愤,而是要亲手斩断自己骨子里那份属於“普通人”的怯懦与彷徨。 他要用这种最极端、最暴烈的方式,改变自己。 同时,也改变內廷之中,所有人对於他的看法,忘却原身昔日的懦弱。 李崇贵与李国用此刻的恐惧,正是那日狱中血色想要种下的种子。 他要他们怕,更要他们因这恐惧而忠诚。 他要內廷,自此,再无人敢於轻视他。 而朱由榔,现在也確实做到了这一点。 朱由榔握紧了袖中的手,四十七条人命攥在他的手中。 他知道。 这並不是终点。 这仅仅只是一个起点。 “朕知道,如今钱粮有限制衡了锦衣卫的发展。” 朱由榔没有继续再在这个话题上继续多言,他清楚提醒的次数不宜太多。 “云南地方情势复杂,朕也知道,所以朕的要求不高,朕只要锦衣卫的耳目能够遍及昆明地方。” “至於其余各地,还有深宅府邸,军队行伍之间的机要秘闻想要获取,並非是一件易事。” 朱由榔轻敲书桌,不急不缓道。 “朕都清楚,“这些,都可以容你慢慢布局,徐徐图之,朕不催你但是——你要做。” 如果不想成为耳聋眼瞎的傀儡皇帝。 诸如锦衣卫这样的特务机构,就不能一直是作於基本的仪仗。 有些事情,必须要做。 第二十一章 :选兵 隨著李国用的离去,书房之中再度恢復了寧静。 李崇贵也已经是站了起来,在朱由榔的吩咐下挪步至书案近前,垂手恭立。 “勇卫营整肃扩充之事,朕交给你了。” 朱由榔的目光落在李崇贵脸上。 “兵部、户部会协理,但主事之权朕已经给你拿到了手中。” “奴婢明白。” 李崇贵躬著身,斩钉截铁道。 “奴婢一定必亲力亲为,层层把关,为陛下练出一支真正可靠、可用的亲军。” 一路的顛沛流离,李崇贵自然是明白乱世之中有著一支军队的重要。 往昔皇帝手中没有兵权,只能被那些军阀挟制,根本没有自主的权力。 连带著他们这些內官也是朝不保夕,稍有不慎,便有杀身之祸。 朱由榔微微頷首。 “你原是东宫典璽局出来的,朕知道,你没正经读过什么兵书。” 李崇贵是原先王府的老人,自然也曾读过书。 皇宫里內书堂毕业的太监,尤其是司礼监的掌印太监、秉笔太监,往往具备不亚於文官的文化水平。 王府的內官,自然也是有专门的学堂。 不过无论是皇宫还是王府,基本都不会教授什么军事。 “如今你提督御马监,掌勇卫营军事,兵书,你必须要读。” 朱由榔抬起手,放在了书桌的右侧两本摆放在一起的书上。 李崇贵举目看去,最上面一本兵书,深青色的封皮上,是四个端端正正墨字——《纪效新书》。 “第二本书是《练兵实纪》,都是戚继光所编写。” 朱由榔知道李崇贵已经看到了第一本书的书名,所以只是指著下面的书说道。 “这两本书,你拿回去慢慢去看。” 明末之时,无论是欧洲还是中国,都正处於冷热兵器交替的时代。 虽说有著后世的经验和见识,但是对於这个时代的战爭训练,他却是並不了解。 线列步兵战术朱由榔很了解,毕竟线列步兵战术简单易懂。 那套將士兵变成螺丝钉、靠纪律和齐射碾压一切的线列步兵战术,他也曾经深入研究过。 简单,粗暴,有效。 但是前提是,你得有足够多可靠的燧发枪,尤其是那杆能插上刺刀,让火枪手变成长矛兵的燧发枪,让敌军的骑军没有办法直衝而来的刺刀燧发枪。 没有这些,线列步兵就是一块肥肉,是骑兵衝锋下待宰的羔羊。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 火銃,这些东西,武库里面倒是还有不少。 但是那些大部分都是鸟銃,也就是火绳枪,朱由榔已经让人从武库里面提出来一一看过了。 至於最重要的刺刀,那玩意儿现在恐怕连影子都还没见著。 武库里倒是有一些所谓的銃刺,但是那些銃刺基本都是插入式銃刺,只能直接插进火銃枪管的枪口內,一旦上了刺刀,就不能再击发火銃了。 而且这些銃刺有很多的问题,如果插得太紧,就不易拔出,而若插得太松,则容易脱落或者刺杀时留在敌人身上。 而作为其上一级的套筒式刺刀,在工艺上面还有一定的障碍。 如今朱由榔手上能用的工匠,基本都是黔国公府的匠户,也就是沐天波的家匠。 云南各地的工匠,如今不是在李定国的统管,就是在刘文秀的下辖。 朱由榔知道歷史的大方向,却无法凭空变出超越时代的武器。 眼下,燧发枪並不是战场的主旋律。 没有燧发枪,尤其是没有带刺刀的燧发枪,想要训练线列步兵,就只是纸上谈兵。 所以,那些来自未来的、看似先进的战术构想,在此刻不过是纸上谈兵,是镜花水月。 硬要推行,只会画虎不成反类犬,徒耗本就珍贵的资源和时间。 现在最为重要的是,为之后的发展打好基础。 “朕让你看这些兵书,朕的用意不是要你成为戚少保那般的不世帅才。” “但你要看懂他立军的根本,看懂他如何將一群农夫练成令行禁止的铁军。” 诸如戚继光这般的帅才,千古之间,屈指可数。 李崇贵成不了戚继光,朱由榔很清楚。 朱由榔也不需要李崇贵成为戚继光。 而且就算李崇贵真是天纵奇才,他也永远成不了戚继光。 宦官可以掌兵,但是却不能做帅。 这是取祸之道,唐末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而现在的时局,也容不下一位宦官为帅。 “奴婢,记下了。” 李崇贵的眼神凝重。 “奴婢之后,一定仔细阅览,不负陛下所託。” 朱由榔按著书桌上的《纪效新书》,接著说道。 “戚少保选兵,优选乡野朴实者,剔除市井油滑徒。” “勇卫营这一次募兵,必须全部按照戚军的选兵法来进行,训练也是同样。” 戚继光在东南和北方取得的一系列战果,以及麾下军兵的忠诚度,已经证明了他选兵的办法是极为正確的。 朱由榔自认自己在军事上的见识,远不如这位明朝中后期的名將,所以他准备要做的是,將这一办法全部照抄。 “不过也只需要参考这两本书里面的选兵和练兵办法,其余诸如车营、鸳鸯阵之类的战法阵法,你可以看,但是不需要学,也不用套用在勇卫营中。” 戚继光之所以能够作为名將,在东南剿倭,北方御边都取得战果的原因,更大的程度在於他从不固步自封,而是因地制宜的改变战法。 戚继光在东南平倭的时候,发明了灵活多变的鸳鸯阵,而在北方御边的时候,却是拋弃了鸳鸯阵不用,转而研究车营骑兵等战术。 戚继光所在的时候,是嘉靖、隆庆、万历三朝,距离现在已经过去了七十多年。 时代已经不同,武器也有了大量的变化。 鸳鸯阵是用来对付散乱的倭寇,而车营战术则是用来对抗轻弓快马的蒙古部落。 而现在,他们的敌人,却是变成了那些从白山黑水之中走出来的女真兵,以及大量的汉人绿营兵,组成的清军。 清军有两大依仗,都是曾经的倭寇和蒙古部落不曾拥有的。 一是重甲硬弓,二则是——红夷大炮…… 第二十二章 :后宫 说来也是可笑。 北方的游牧文明拥有大量的马匹,军队基本由骑兵组成。 而中原王朝作为农业文明,所以缺乏战马,军队只能以步兵为主。 但是中原王朝一直以来都处於领先的地位,安稳的环境,农业文明的特性,使得无论是资源还是科技都远远领先於北方的游牧部落。 在对方拥有骑兵,这一在古代战爭极具威胁的兵种压迫之下。 中原王朝在对抗北方的游牧文明,最有力的依仗之一,便是依靠精良武备的优势。 汉匈时期,一汉当五胡,便是由此而来。 盛唐时期,唐军兵出万里,横扫诸凶也是如此。 明朝虽然因为政治等一系列的问题,在对抗北方游牧文明之时,有过重大的失败。 但是实际上,在两百多年来的交锋之中,大部分的时候都是处於上风的状態。 而这,很大程度也是因为武器装备这一优势。 但是在明末,这却是成为了明朝的劣势。 努尔哈赤攻入了辽东腹地,占据了瀋阳城,俘虏了大量明军的工匠。 而黄台吉励精图治,提拔汉臣,锐意进取。 在辽东的战场之上,清国的前身,后金的武备反而是比明军更为优良。 后金在战场之上,常常仰仗强弓重箭,甲坚刃利,攻破明军大阵。 而后在孔有德等人叛逃之后,当时后金军获取了为数不少的红夷火炮,並且获取了大批经验丰富的火炮工匠。 崇禎四年(1631年)时,后金甚至设立了专门炮厂,黄台吉以佟养性为授汉军都统,总理汉人官民事务,监铸红夷炮。 自此后金在黄台吉的带领之下,武备越发的强劲。 松锦之战,明朝调集八镇兵马出关援救松锦,双方在乳峰山爆发大规模的炮战,双方竟然与明军在火力之上势均力敌。 这还是松锦的时候,那个时候,清军仅仅只是拥有辽东一隅之地。 而在清军入关之后,在武备方面,明军再也难与清军比擬。 尤其是在现在这样的情况之下。 清军已经占据了除去云南、贵阳、四川的川东与川南两部分地区之外,其余两京十省,都已经被其纳入统治。 南明无论是经济体量,人力物力,武备科技,现在都全方面的处於下位。 交代完了勇卫营的事情之后,李崇贵也没有再待在书房之中,最后行了一礼之后便退出了书房。 书房之中再度重归寂静。 在听著门外的脚步声逐渐远去,直至最终消失之后。 朱由榔一直挺直的背脊才几不可察地鬆懈下来,缓缓靠向坚硬的椅背。 这些时日以来,他几乎未曾有过真正能喘息的时刻。 內廷如同一个刚刚经歷风暴的蜂巢,看似平静,內里却千疮百孔,处处需要修补。 每一名掌事太监的底细、能力、乃至可能的倾向,他都得亲自考察、权衡。 近身侍从的人选更要反覆甄別,確保无一丝疏漏。 他必须趁著眼下这百废待兴、各方势力尚未將触角完全伸回的时机。 將內廷的权柄,一点一滴,彻彻底底的掌握在自己的手中。 窗外的院落里,几声零星的鸟鸣断断续续地响起, 朱由榔合上了眼,意识开始变得有些飘忽。 精神的疲惫,让困意慢慢的袭来。 然而,就在他快要沉入梦乡之际。 “篤、篤。” 两声极轻的叩门声,忽然从门外传来。 朱由榔倏然睁开双眼,眸中方才那点鬆懈的倦意瞬间敛去,重新变得清明而锐利。 “谁?” 朱由榔冷冷开口。 “奴婢……陈平。” “奴婢不知陛下正在休憩,贸然叩扰,实在不该,还望陛下恕罪。” 听到房外传来的熟悉声音,朱由榔的神情稍微放缓了一些。 陈平是他的贴身太监,为督理御用诸事太监,一直以来都常伴他的左右,负责他的起居。 原先的督理御用诸事太监,是原身在王府之时的贴身太监陈进忠,也是朱由榔的大伴。 陈进忠一直以来都忠心耿耿,只是却没有什么政治才能。 这也是为什么庞天寿可以后来居上,反而独揽大权的原因。 而陈平正是陈进忠的认下的乾儿子,在陈进忠病逝之后,陈平便被原身提拔为了新的贴身太监,接过了陈进忠的差事。 在原身不慎落水之后,就是陈平一直在近前照顾。 原身的记忆之中陈平一直以来都是谨小慎微,也不参与任何爭权夺利的事情。 只管著近前起居的事情,也会在庞天寿无礼的时候,儘可能的维护原身。 倒是称得上一句尽职忠心。 所以朱由榔也没有替换掉陈平,甚至还在到了昆明之后,提拔陈平进入了司礼监中做隨堂太监。 “无碍。” 朱由榔重新在座椅上坐直,淡淡道。 “进来吧。” “奴婢,谢陛下宽仁。” 房外的陈平先谢了一声恩后,接著才轻手轻脚的推开了房门。 房门打开,一道颇为圆滚的身影小心翼翼的走了进来 陈平头戴刚叉帽,穿著一身正红行蟒贴里,打扮得乾净利落。 眼镜颇为细长,双眉颇淡,眉眼间天生就带著几分和气。 “启稟陛下,方才皇后娘娘遣人过来,说……自移蹕昆明之后,陛下政务繁忙,常住寢宫,少有得见。” “皇后娘娘心中惦念,太子殿下近日也常常问及陛下。” 陈平弓著身子,小心翼翼的说道。 “所以皇后娘娘特命御膳房备了几样陛下往日喜欢的菜式,想请陛下移驾后殿与太子一同用膳。” 朱由榔的神情微变,眼眸之中下意识的闪过了一丝厉色。 不过这一份厉色,並不是对於原身的髮妻王皇后。 而是对於王维恭和王维让两人。 朱由榔的神色不断的变幻。 王皇后在歷史上倒是称得上一句贤良淑德。 桂林之时,清军围城,情况极为危急。 王皇后取下头顶髮簪,发卖了自己的首饰做为军费,並把宫中仅存的財物粮食全都拿出来赏赐给守城军兵,桂林上下军兵因此同仇敌愾。 只是王皇后到底是久居深宫的妇人,没有多少的政治眼光,性格虽然坚毅,但是有些时候过於仁慈,对於自己的两位兄弟弄权,也是毫无办法。 朱由榔的隱去了眼底的厉色。 他知道,王维恭和王维让两人歷史上之所以能弄权干政。 歷史上王维恭、王维让等人之所以能恣意妄为,根源不在於皇后的软弱,而在於原身那位天子的怯懦与纵容。 自来到这个世界之后,朱由榔一直以来都儘可能的避开王皇后和后宫的一应女眷。 朝不保夕的危机感,对未来的巨大恐惧,让他將所有心力都用於求生与挣扎。 发散的思绪彻底的止住。 朱由榔也隨之缓缓的站起了身上。 他的目光向前。 只说了两个字。 “摆驾。” 第二十三章 :基督 在穿过了贡院曲折的廊道,行过几重月洞门之后,周遭的景致逐渐从前廷的肃穆转为后院的清幽。 最终,在一处掛著“慈懿斋”匾额的小院前停下。 这里本是贡院供主考官休憩的独立院落,如今临时充作皇后居所。 院门敞开,两名身著宫装的宫女垂首侍立。 朱由榔阔步迈入院中,正堂看到的景象让朱由榔的眉头下意识的微蹙。 正堂正中悬掛的一幅西洋风格鲜明的画像——怀抱婴孩的圣母玛利亚,面容寧静悲悯。 画像前设著一张简洁的乌木几案,上面並非香炉烛台,而是一尊小巧的鎏金十字架,与一本皮质封面的厚书。 很多人其实都不知道。 在南明末年的顛沛流离与绝望挣扎中,永历朝廷內部,確实有一批皇室成员与朝臣接受了天主教的洗礼。 而这股风潮的源头与核心推动者,正是现在已经被朱由榔亲手处决的权宦——庞天寿。 那位深得原身信任的司礼监掌印太监,本身便是一名天主教徒。 他不遗余力的在宫廷內外传播教义,更引荐了德国耶穌会传教士瞿安入宫。 庞天寿不断游说,极力夸大皈依天主教可能带来的现实利益。 言说澳门葡萄牙人可以提供的军事支持,乃至遥远的罗马教廷的援助。 这对於困守西南、急需外援的南明朝廷而言,无疑是极具诱惑力的许诺。 最终,在庞天寿的持续推动与太后王氏的首肯下,永历帝的嫡母王太后、正宫王皇后、太子慈煊等皇室核心成员,以及相当一批官员內侍,集体受洗皈依。 庞天寿甚至在宫中设立了小型教堂,定期举行弥撒等宗教仪式。 当然,要说庞天寿有多么的虔诚,那倒是不然。 毕竟庞天寿在歷史所作所为,有太多背叛教义的行为。 更多的是庞天寿想要藉助宗教,加强自己的影响力。 但是实际上,这个时期的欧洲,正深陷三十年战爭的默契,整个欧陆都打成了一片。 曾经如日中天的西班牙帝国,早已与大明帝国一样,显露出日暮西山的颓势。 但是不同的,大明困於內部的腐败与財政枯竭,而西班牙则部分受累於美洲白银大量涌入带来的经济失衡与社会问题。 所以无论是葡萄牙,还是西班牙,还是罗马教廷,都绝无可能,也没有能力向永历朝廷提供任何实质性的、足以扭转战局的援助。 庞天寿所兜售的,与其说是信仰,不如说是一个在绝境中抓住的、虚幻的救命稻草。 这是一场基於信息不对称与急切渴望而促成的交易,也是一种在精神上的无奈寄託。 朱由榔所过之处,宫娥女官尽皆躬身问礼。 王皇后已闻讯候在堂中,她穿著一身素雅的藕荷色常服,没有戴什么繁复头面,只簪一支简单的玉簪。 不过脖颈处掛著的银制的十字架项炼,还是让朱由榔不由眉头微蹙了一下。 面上薄施脂粉,眉宇间带著显而易见的期盼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王皇后的容貌还算姣好,但也並不是什么倾国倾城的美人。 她的身边还站著一名约莫七八岁,穿著赤色小袍的男孩。 “陛下,圣躬金安。” 看到了朱由榔的到来,王皇后微微躬身頷首行礼。 身边的男孩也隨之一起躬身拱手而行礼。 “朕安。” 朱由榔抬手虚扶。 “不必再多礼了。” 朱由榔的目光並没有在王皇后的身上有过多的停留,而是落在了那个有些怯生生抬头望他的小男孩身上。 这名男孩,正是原身的三子,也是如今的太子——朱慈煊。 同时,也是原身现在唯一的子嗣。 原身一共生育七子,但是除去朱慈煊现在仍然在世之外,其余的六子,皆在一路漂泊之中不是早夭便是病逝。 朱由榔的迈过门槛,直接坐在了餐桌之上。 膳食已备在侧间的圆桌上,不算奢华,却颇精致,多是清淡可口的江南菜式,確是他记忆中这身体原主偏好的口味。 “坐。” 朱由榔言简意賅,王皇后和朱慈煊闻言皆是微微一怔。 而后朱慈煊没有犹豫多久,便规规矩矩的坐在了餐桌旁,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好奇的打量著许久未见的父亲。 他感觉父亲似乎黑了不少,壮了许多,肚腩也消了一些。 朱慈煊毕竟只有八岁,很多复杂的事情,他难以理解。 他虽然不太明白,为什么一直以来还算和蔼的父亲,这段时间却是几乎没有见过他。 但是他现在也已经习惯了目前的生活,云南贡院比他们在安龙的时候要大得多,父亲虽然没有见他,但是却也让他得到了很多空閒的时间。 这段时间在云南贡院,偌大的后院他几乎到处可去,也有不少的玩伴。 可以说是他这么久以来最为快乐的时光。 等到朱慈煊坐定之后,王皇后这才慢慢的坐下。 相比於不諳世事的朱慈煊,王皇后心中的想法更多。 自皇帝落水之后,可以说是性情大变,他们两人这半年多以来几乎少有相见。 而且最为重要的是,她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自己的两位兄弟了。 她的两位兄弟往日里骄横跋扈,和庞天寿、马吉翔常常廝混在一起。 隨著庞天寿、马吉翔两人的倒台下狱,王维功和王维让也受到了牵连。 虽然没有下狱,但是一应官职都已经被解除,现在也不知道是情况如何。 王皇后也没有任何的途径可以接触到外庭,她倒是想过派人去打探一下消息。 但是还没有出后宫,便被侍从挡了回去。 虽说两人做了许多错事,但是王皇后知道皇帝做的事情是对的,早应该將两人罢官。 但是到底是自家的亲兄弟,她还是希望皇帝能够饶过他们两人一命。 席间话不多,多是皇后温言询问陛下起居辛劳,太子则依著母亲教导,回了几句近日读了什么书、习了哪些字。 朱由榔大多只是简单回应,或点头称许孩子两句。 这顿饭吃得安静,甚至有些拘谨,但是却也没有太过於沉闷压抑。 用完了饭食之后,就在女官收拾著桌上的残羹剩饭之时。 王皇后微微低头,她终於是鼓起了勇气。 “陛下……” 但是王皇后的话还没有说完,便已经是被朱由榔抬起的手所打断。 而朱由榔后续所说的话,也將王皇后想了许久的说辞全都咽回了肚中。 “如果你是想替你的两位兄弟开脱,就不必多费口舌了。” 第二十四章 :天子 “朕明白的告诉你,王维功、王维让两人已经解下刑部大狱,一应罪证皆是已经整理在册,只等秋后问斩。” 王维功、王维让,朱由榔肯定要是清算,哪怕他们是皇后的亲族,朱由榔也不会心慈手软。 原身和王皇后有著不浅的情谊,但是朱由榔如今的良善之心,早已经在这长久的磨难之中被消减。 他的心中有良善,但是这份良善,绝不是对於这些祸国乱权的权臣。 “朕昔日手中无权,偏听偏信,致使朝政昏暗,权臣相欺。” “如今脱离樊笼,一朝而起,便已经发誓,绝不心慈手软。” 朱由榔的心如铁石,他已经命令刑部將其办成了铁案,一应人犯,不留丝毫情面,尽皆以大不逆之罪诛杀。 为的就是要让所有的人看明白,胆敢挑战他威信的人,是何等的下场。 只有这样,他才能掌控內廷,止住朝堂之上那些心思各异的文官。 將校兵权不是一朝一夕便能够掌控,朱由榔很清楚。 但是要收拾这些无兵无將的文官,依仗著李定国和刘文秀的威势,以及皇帝的身份,足以將其牢牢的压制。 如今的六部虽说大部分都只是一个空架子,实际上的权柄都掌握在拥兵的將校身上。 但是朝廷如今尚在的官员,有一部分仍然能够依靠一定的影响力,来干扰现在的时局。 朱由榔要做的,便是禁绝朝廷大臣想要与拥兵將校之间,进而生出挟制朝政的心。 “后宫不得干政,这是祖制。” 朱由榔的声音平静,但是语气却是不容置疑。 对於所谓的皇明祖制,朱由榔的心中並没有半分的尊敬,但是眼下这是最好的理由。 “朝廷內外诸事,我希望,皇后从此都不要再提了。” 王皇后的心中一凛,皇帝自落水之后,发生了太多了变化。 在安龙的之时,到底还有几分温和在身。 但是自安龙出走不久之后,那最后的几分温和也消失在了皇帝的身上。 很多时候,她看到皇帝,心中都会生出一股无言的畏惧之感。 “臣妾……明白……” 王皇后低下了头,她甚至不敢抬头去看朱由榔。 朱由榔的目光向下,放在了王皇后胸前的十字架上。 “从今往后。” “朕也不想在宫闈之间,见到任何关於耶穌教的事物。” “原先那些什么所谓的入教,什么受洗,你们最好全都忘记。” 王皇后身躯微震,霍然抬起头来,她的眼神惊讶。 她下意识的握住了胸前的十字架。 “陛下……这……” 王皇后心中急切,想要分辨。 长久的时间,让王皇后越发的信仰基督教的教义。 国家动盪,几经播迁,前路不明,那是她漂泊无助心神的寄託。 朱由榔看著她眼中交织的痛苦与不解,脸上神色却未有半分动摇。 但相较於清理朝堂、稳固皇权、避免外来势力借宗教渗透干涉的大事,个人的心灵慰藉,必须让路。 “陈平。” 朱由榔缓缓起身。 “奴婢在。” 一直侍立在后方的陈平连忙趋步走到了近前。 “三日內,宫中祭祀,当復华夏正统礼制,那些耶穌会所谓的经书画像……” “朕,不想再看到了。” 秦始皇穷尽一生,都没有找寻到长生不死的仙药,这世间的仙神根本就是虚无縹緲的传说。 歷朝歷代如此之多寻仙问道的方士僧道,可有人真能得道? 若是真有妖鬼,真有仙神,那这世间怎么可能还是这般的光景? “將希望,寄託於虚无飘渺的仙神身上,是最为危险的事情。” “將一切,都归咎於仙神,而將人的作用视作既定的命运。” “这无疑是可笑的。” 中国人不肯赋予神凌驾於人的绝对权威。 中国神话的出发点。 始终是人,而非是神。 这是中国,与其他国家神话最根本的区別。 “奴婢陈平。” 陈平深深下拜。 “领旨。” 陈平的声音不高,但是却是尤为坚定。 他清楚的明白皇帝对於自己的信重。 无论前路是荆棘密布,还是万丈深渊,他都会坚定的跟隨著陛下前行。 他不愿意辜负这一份信重,也不愿意辜负昔日在病榻之前对於自己义父的承诺。 而且,他……也……只能如此。 “慈煊。” 朱由榔的目光微转,看向坐在一旁有些茫然无措的朱慈煊。 “你记住了。” 朱慈煊的脸庞稚嫩,眼睛清澈。 他並不能不能完全理解父母之间那番沉重话语背后的刀光剑影,但是却也真切的感受到堂內陡然降至冰点的气氛。 望著朱慈煊的双目,朱由榔的声音放缓了些,但其中的郑重与威严却並未减少半分。 “天家无小事。” “一言一行,皆会影响天下。” “它会变成风向,变成信號,变成某些人攀附的阶梯,或是攻訐的藉口。” “它影响的,从来都不止这宫墙之內,更会波及朝堂,乃至天下兆民的观感与生计。” 朱由榔现在所有的举措都如同行走在钢丝之上,稍有差池便是万丈的深渊。 身为播迁天子,实权固然被各路骄兵悍將分割掣肘。 但这“皇帝”的身份本身,便是这乱世中最具象徵意义,也是最大作用的旗帜与枢纽。 朱由榔没有多少兵马钱粮可以隨心支配,但他拥有名分,拥有大义,拥有这具身份所天然携带的影响力与注意力。 这也是为什么,哪怕是歷史上在咒水之难时。 依然有无数的人不惜性命,试图救驾,乃至为此慷慨赴死。 诛杀庞天寿、马吉翔。 为的是要改变往昔偏听偏信,软弱昏聵的形象。 重整禁军,肃清宫闈,是明志。 宣明欲要重振权威,这是对现实的清醒认知,摒弃了依赖外援的幻想,决意脚踏实地。 甚至朱由榔每日於院中习练射术,也不仅仅是因为对於安全的忧心,而是一种姿態。 一个能挽弓驰马、不避劳苦的皇帝,与一个深居九重、体弱畏事的皇帝,给予天下人的想像与信心,截然不同。 所有的一切都是在用言行举措,向著外庭,向著天下传达著一个信號。 今上,並非是传言中那个昏聵无能的天子。 曾经的昏聵和软弱,都不过是处於樊笼之中的无奈之举,和初登基之时,骤临巨变的手足无措。 十年过去,十年的顛沛流离,十年的风雨磨难。 生死的考验,亡国的危局,足以淬炼一个人,改变一个人。 也足以让一名藩王,成为一位真正的皇帝。 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重塑作为皇帝的……威信。 这一切,也都是做给西南万眾的百姓所看。 最重要的,是做给李定国、刘文秀所观。 乃至远在贵阳的孙可望,以及四方那些拥兵自重、態度曖昧的將帅们。 第二十五章 :武备 歷史上永历移蹕秦王宫是在八月份的事情。 但是却是因为朱由榔的介入和影响,时间也被推迟到了十月的下旬。 募兵向来都是极为困难之事,尤其是在如今这样的危局之下,但凡能够活得下去,寻常百姓很少有人愿意將性命繫於刀头舔血的行伍之中。 也就是因为听到是天子欲要募集亲军,才有大量的人前来应徵。 毕竟眾人都曾经在昆明,见到天子的御驾。 而且很多人也有自己的心思,认为既然是天子亲军,多半驻守宫禁,远离前线搏杀,性命或可无忧。 这等心思,虽然不足为外人道,但也是应徵者聚集眾多的重要原因之一。 但就是这样,李崇贵直到九月的上旬,才將勇卫营的兵额勉强补充至四千之数。 虽然应徵的人数较多,但是其中鱼龙混杂。 李崇贵严格要求,所有的甄选的军兵,皆是按照《纪效新书》与《练兵实纪》所记载的要求从各地选拔而来。 並且要求的是身家清白,来路清晰,心性质朴,能够吃苦耐劳。 只这几点,便將绝大多数心存侥倖,或是背景复杂者拒之门外。 募兵的过程虽慢,兵源根基却得以最大程度的保持乾净。 外庭对於募兵的进展颇有微词,但是也都被朱由榔按下留中不发。 十月下旬,天气已经逐渐转凉。 昆明五华山上的巍峨宫闕昔日的“秦王府”匾额被撤下,换上了象徵天子居所的正式宫名。 孙可望当年兴建秦王宫时,格局几近完全摹擬北京紫禁城。 殿阁门闕的规制、乃至中路建筑的布局,皆暗藏僭越之心。 乾清宫,西暖阁內,烛火通明。 朱由榔坐在宽大的书案之后,批阅著近日呈递上来的奏章。 陈平手执拂尘,双手抱在腹部,静静的站在书桌的近侧。 新的宫室殿堂深邃,廊廡重重,和之前云南贡院的侷促,气象截然不同。 最后一封奏章,是刘文秀从四川递来。 刘文秀在四川经营已经初见了成效,各地开展的屯田都收穫了不少的粮食,不仅不需要云南再输送军粮,反而还有盈余。 同时也与四川境內的不少的土司重新取得了联繫,这些土司重新依附了过来,为刘文秀经营四川提供了不少的帮助。 朱由榔在刘文秀上陈的这最后一封奏章之中批上了红后,写一些勉励的话后,方才將墨笔搁在了砚台之上。 朱由榔轻轻的揉了揉略微有些肿胀的太阳穴。 外庭送上来的奏章还是如同往日一般,大多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只需要批红即可。 不过也有例外,朱由榔注意到上陈而来的关於贵阳军事调动的奏章正越来越多。 虽然朝臣的奏章大多都是报喜,但是却也遮盖不住这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景象。 陈上来的奏章虽然多,但是真正能够提供有用消息的少之又少,但是即便如此,朱由榔也需要仔细的去看。 从这些上陈而来的奏章之中,多少也能够察觉到一些蛛丝马跡,对於外面的情况多上一份了解。 而多一份了解,也能够让朱由榔的混乱心绪稍微平静一些,对於如今的时局多上一些掌握。 头疼稍微缓解了一些,朱由榔也抬起了头来。 暖阁之中,除去一直以来侍立在近侧的陈平之外。 李崇贵和李国用两人也站在阁內听命吩咐。 朱由榔身形向后,靠坐在了座椅之上。 “募兵练兵的事情,你做的很好,我都看在了眼里。” “这些时日,你辛苦了。” 为了募兵,李崇贵甚至带领侍从,深入不少的矿山之中,將矿山之中的矿工募入军中。 这些事情都是李国用麾下的那些锦衣卫稟报上来的。 李崇贵的脸上露出了些许的笑容,笑道。 “陛下吩咐的事,奴婢岂敢不尽心竭力?只求不负圣托。” 听到朱由榔的关怀,李崇贵心中微暖。 “奴婢等人,不过是遵奉圣諭,埋头办好差事便是本分。” “陛下处理政务,又需总览全局,心神损耗,才是真的辛苦。” 朱由榔摇了摇头,笑骂道。 “你这张嘴倒是越来越会说话了,朕虽然知道你是在奉承,但是听的確实开心。” 李崇贵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他知道,这一刻的轻鬆难得,而皇帝能在他面前流露出这一面,本身便是一种信任的表示。 忠心的臣下需要鼓励,也需要偶尔感受到君主的“人情味”。 白文选还在贵阳,刘文秀仍然在四川。 现在朱由榔能够倚重的,也就只有身边的这些內官。 “勇卫营现在有多少的武备,缺额还有多少。” 肿胀的头脑稍微缓解了一些后,朱由榔也没有再继续去说閒话,直接问起了勇卫营的情况。 “回稟陛下。” 李崇贵微微躬身,稟报导。 “如今勇卫营共有布面甲四百五十领,长枪六千三百七十二桿,腰刀两千三十五柄,弓二百二十七张,箭矢四百三十二束。” 这些时日,除去每旬回宫述职,李崇贵无论是吃住几乎都在军中,对於军中的事务也都是尽心尽力,一应情况都极为了解。 为的就是在被询问的时候能够对答如流。 记住皇帝关心,还有可能问及的问题,是作为一名內官最为基本的能力。 朱由榔双目微微眯起,眉头不由微蹙。 “黔国公那边这个月只送来了五十领布面甲?” 在安龙的时候,庞天寿和马吉翔两人把持著勇卫营。 不仅吃空餉,还倒卖军资,等到朱由榔重新掌握勇卫营后。 勇卫营內堪用的盔甲只剩下了三十多领,其余的都是铁片都被抽没了的布面甲,原先的甲叶用硬纸叠在一起,只充著门面。 勇卫营扩充的时候,现在能够五百多领,还是因为李定国送来了两百多副勉强合规布面甲,然后黔国公沐天波也送来了一百多领。 总算是勉强搭起了架子,保证队长一级的军官能够有一身合用的盔甲。 至於的普通的士兵,也就发了一件军队秋装应付了事。 如今局势越发的动盪,前线的军需尚且不够,自然难以顾及后方。 现在能有五百多领的原因,还是因为沐天波手下有著不少的工匠,全力打制供应的原因。 往昔每个月,沐天波都会派人解过来八十多领。 上个月已经是有近四百领,这么一算,这个月只送来了五十领。 第二十六章 :钱粮 “前些时日晋王上陈內阁,將各地军匠收拢一处,同时各地所產矿石也由兵部统一收拢调用。” 李崇贵神情无奈,奏稟道。 “原先黔国公府掌握的几条买货渠道现在都已经没有办法再用,也幸得黔国公府掌握著一些自有的矿山,所以本月还能移交五十领的盔甲。” 朱由榔的神情微凝,他记得他此前批阅的奏章之中內阁確实上陈了这一件事。 “还没有到第二年,眼下的时局便已经是恶化到这一种地步了吗?” 诸如铁矿之类的矿石,一直以来都是由官府掌管,这並没有问题。 在这样的战爭年代,工匠也早就被將校们所控制,专门打造军械,以支援前线。 如今情况越发的危机,李定国在这样的关头,更加严苛管控工匠和矿產並没有多少的问题,所以朱由榔並没有將两件事联繫在一起。 “李定国这是,將市面上所有的矿石都收拢到了自己的手中……” 朱由榔回忆著此前阅览过的奏章,神情越发的凝重。 奏章之中,李定国甚至还徵调了云南各地的民匠,將其匠籍勾入军中,专门打制军械。 “陛下放心。” 李崇贵看到朱由榔的神情变化,当下上前了半步,稟报导。 “黔国公已经派遣侍从,去往周遭的土司驻地,联络购买矿石的事宜,要不了多久应当就能恢復往昔的產量。”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 朱由榔没有再继续靠坐,而是重新坐直了身躯。 “让我感觉棘手的不仅仅是矿石的问题,而是工匠。” “你知道黔国公府下现在有多少的军匠吗?” 李崇贵微微一怔,他这些时日所有的心神都放在了勇卫营的训练之中,他和黔国公府唯一的接触,就是和每月送武备来的侍从浅谈几句,自然是不知道。 “一领布面甲,需要二十五个工,也就是一名军匠耗时二十五天左右才能做出一领。” “黔国公府每月能够送来八十领盔甲,也就是两千工,也就是说黔国公府给勇卫营打制盔甲,甲匠只有八十人,甚至更少,因为一些熟练的工匠用的工时更少。” “黔国公麾下还有三千多的兵马,我之前检阅的时候,看到了约摸千人都没有著甲,我跟沐天波说的是,让他分出一半的军匠替勇卫营输送盔甲。” 朱由榔按著身前的书桌,轻嘆了一声。 “也就是说,黔国公手里的甲匠差不多只有一百六十多人。” 沙普之乱,沐天波被迫仓皇逃离昆明,黔国公两百多年的经营几乎毁於一旦。 而后大西军进入云南,沐天波的日子也不好过,手底下也没有太多的余財。 为了保持自身的地位和安全,肯定是將一应的钱粮优先供给军队。 沐天波现在还能收拢这么多的甲匠,已经是殊为不易了。 但是,这一切却远远不够。 一个月满打满算不过能製作八十领的盔甲,要想补全所有的缺额,凑出四千领的盔甲,需要两年多的时间。 但是现在的西南,哪里还能有几年的安稳时间。 “陈平。” 朱由榔转头看向一直侍立在旁,沉默不言的陈平。 “明日日出之后,你派人去一趟黔国公府,找个藉口,让黔国公来一趟皇宫。” 因为上次提出的重肃勇卫营之事,已经是和李定国的关係微妙了许多。 所以朱由榔这段时间一直是低调行事,除去常朝之外,几乎不单独与外臣相见。 和沐天波之间的联繫,这几个月来也就见了一两次的面。 不过眼下已经过去了这么久的时间。 前线的军务越发的紧急,李定国甚至都已经是住在了城外的军营之中。 搁置了这么久的时间,也是时候弄清楚如今黔国公府的具体情况了,去规划下一步的计划了。 “奴婢领旨。” 听到吩咐,陈平连忙躬身,承下了命令。 “如今已经是十月的下旬了,这一季的粮餉,怎么迟迟没有解压入库。” 朱由榔目光在书桌之上的奏章之中找寻了一番之后,眉头微蹙,询问道。 陈平的神色略微有些难堪。 “回稟陛下,这一季的粮餉奴婢已多次催促户部,户部回言,最早也只能是在明日左右才能够送到宫中。” 陈平神色迟疑,有些犹豫。 “户部那边说……” 朱由榔的眉毛微挑。 “说什么?” 陈平低下了眉眼。 如今外庭大权,几乎尽归於李定国之手。 户部尚书虽然还是昔日的龚彝,但是实际上的权柄,却已经全都落在了户部侍郎龚铭的手中。 龚铭和龚彝两人同姓,但並非是同宗。 歷史上龚彝是坚定的皇党,这一点朱由榔很清楚。 而龚铭则是依附李定国,因为能力才干得到了李定国的提拔,从原先一介中书舍人,才被破格提拔成了户部侍郎。 如今的兵部尚书,则是和龚铭同为晋王府幕僚的金维新。 在现在这样的时局下,谁能够掌握军权和財政大权,谁便真正掌握著实际的权力。 其余四部的尚书,任职尚书的官员虽然都是属於皇党,但是无论是哪一部,都不过只是一个空架子罢了。 户部那边,必然是得到了李定国的属意。 “这一季的粮餉可能只有往昔的半数了……” 饶是心中已经有所准备,但是在听到了这个消息之后,朱由榔的脸色还是不由自主的下沉了一些。 陈平看到了朱由榔的神色变化,犹犹豫豫的补充道。 “户部那边说,贵阳那边异动频频,晋王殿下前些时日又调了几营精锐东进防备。” “大军开拔需要犒赏,沿途徵募民夫转运军资也需要大量的银钱,前线修筑营垒也需要徵募大量壮丁与钱粮,户部实在难以解决,所以难以周全。” 朱由榔抬起了手。 “不用说了。” 朱由榔很清楚现在的情况,他早先便已经遇见到这样的情况。 “如今內库里还有多少的钱粮。” 陈平听到朱由榔的询问,也没有再继续在户部的推辞上多言,马上回稟道。 “內库如今尚有金一千六百五十七两,银一万五千八百五十两,铜钱三千六百七十贯,米粮一千三百石。” “户部在明日预计能够解压粮米四千三百石,银八千两。” 第二十七章 :权柄 朱由榔的神色稍缓。 相较於在安龙时朝不保夕、仰人鼻息的窘迫,移蹕昆明后,李定国在供给上从未刻意苛待。 还没有扩充勇卫营的时候,李定国每个月送来的银钱差不多都有四五千两,以供应宫廷的开支,这比在安龙的时候不知道要好了多少倍。 勇卫营扩充之后,李定国每月解来的银钱也加上了勇卫营的军餉,每月全都足额,没有短缺。 这一次,虽然在银钱上短缺了一些,但是粮米的供应还算是充足,没有短缺多少,至少能够保障宫廷的体面和军队的口粮。 这份尊重,並非虚情假意。 李定国与孙可望,绝对不是一类人。 孙可望野心勃勃,早存篡逆之心。 而李定国,自始至终,力主抗清,矢志恢復,从未有过取而代之、自立为帝的念头。 这一点,歷史上的斑斑血泪与最终结局,早已证明,毋容置疑。 朱由榔心中瞭然,这一次削减供给,不是因为李定国想要削弱他的影响。 而真的是因为前线吃紧,孙可望大军压境带来的巨大压力。 使得李定国必须集中所有资源,优先保障战备。 这削减,是务实之举,是权衡之策,並不是针对他这个皇帝个人的刻意刁难。 然而,理解归理解,现实归现实。 李定国的忠诚与苦衷,並不能解决朱由榔眼下的困境。 宫廷和勇卫营的財政命脉並不掌握在朱由榔的手中,隨时可能因战局变化而再次收紧。 沐天波那边工匠有限,產能低下,盔甲补充遥遥无期。 矿石渠道被李定国收紧,自行获取的途径就算打通,也不过是恢復到往月八十领甲冑的產能,想要武装大军根本就是痴人说梦。 这一切,都让朱由榔试图构建一点独立根基的努力,显得格外脆弱。 財政的大权的限制,制约了一切的发展。 朱由榔靠回了椅背,望著殿阁之中跳动的烛火。 他与李定国,是君臣,某种程度上也是某种脆弱的盟友,但更是资源与权力的竞爭者。 朱由榔理解李定国的难处。 但是朱由榔也清楚,自己绝不能將自己的生存和发展,完全寄託於李定国的身上。 李定国確实尊重他,也忠诚於大明。 李定国的忠诚不会变,但时势会变,压力会变。 人的判断与选择,也难免隨之波动。 歷史已经证明了,若是按照李定国的想法,终究会走向败局。 沐天波是一个可能的支点。 这位勛臣之后或许势衰,但在云南盘根错节的关係、对某些资源的潜在影响力,是李定国这样的外来的强藩未必完全掌握或在意细枝末节。 但是这一切,还远远不够。 沙普之乱,几乎摧毁了沐王府两百余年来的威信,只有少数多年以来亲近的土司,仍然尊崇著沐王府的调令。 但是他们,对於大局的影响,却是微乎其微。 这个世界上,从来就没有什么完人。 李定国確实是一代名將,他在军略一道確有卓绝之处。 但是在军政大事上,他也犯过错误,有些甚至是致命的战略误判,並为此付出了惨痛代价,连累全局。 但身处那般混乱绝望的时局,面对內部分裂、外敌强悍的绝境,又有几人能保证每一步都走得精准无误? 而在政治眼光与大战略的擘画上,李定国更是有著明显的短板。 李定国擅长治军、临阵决机,却並不精通长远的政治布局,复杂的人心驾驭,以及超越军事层面的全局统筹。 李定国对孙可望的判断、对內部整合的无力,乃至后期一些关键决策的失误,都暴露了其在政治格局把握上的局限。 在歷史上处理永历朝廷,重新启用马吉翔,便以为掌控了朝政,也是同样的失误。 若非是马吉翔,很大概率便没有了之后的咒水之难,局势也不至於迅速恶化到那样的地步。 朱由榔的目光沉凝,他在盘算著,紧靠著如今內库之中的钱粮可以支撑多少的时间。 朱由榔的心如明镜,他很清楚,钱粮对於军队的作用。 南明这个时期,说到底,局面也就比唐末藩镇割据也只好上一些。 各地的军头们,无论是李定国、刘文秀这样的忠贞统帅,还是孙可望那般的跋扈梟雄,亦或是散布各处、態度曖昧的地方將领,本质上都掌控著地方的財赋、人事、乃至生杀大权。 朝廷的政令、皇帝的威仪,往往需要仰仗他们的“忠顺”才能得以通行。 没有实实在在的武力支撑,空有名分与大义,不过是水中月、镜中花,隨时可能被更强的武力撕碎。 唯一略好一些的,是人心与道德的底线尚未彻底崩坏。 大明立国近三百年,虽然到了末年弊政丛生,天灾人祸不断,但“朱明正朔”的观念,儒家忠君报国的伦理纲常,在士大夫阶层乃至许多普通百姓心中,依然有著根深蒂固的影响力与向心力。 这种无形的约束,使得局面不至於滑落到唐末之后五代十国那般毫无底线的混乱。 各地的军兵,也还不至於像唐朝魏博镇牙兵那般,骄纵跋扈到可以隨意废立节度使、甚至不把皇帝放在眼里的地步。 掌军的將校,对麾下军队仍保有相当的控制力,不至於轻易被骄兵悍卒裹挟行事,酿成以下克上的惨剧。 整个社会的伦理秩序,虽已动摇,但基本框架尚存。 相较於唐末五代那种节度使朝不保夕、皇帝天子如同玩物、人人自危、率兽食人的彻底乱局,明末无疑还是好了不止一星半点。 人心尚未糜烂到那般地步,社会最基本的运转规则与道德底线,依然在艰难的维繫著。 正是这“略好一线”和“人心未彻底崩坏”,给了朱由榔一点点喘息和操作的空间。 他还有“大明皇帝”这个名分所附带的道德號召力与政治合法性。 各地军头无论內心如何想,至少在明面上,还需要这面旗帜来凝聚人心、號令部属。 第二十八章 :选择?没有选择。 “我没有记错的话,勇卫营每月用度,需要粮食一千五百石,草一万五千束。” 朱由榔沉吟了半响之后,理清了心中的千头万绪,方才开口。 按照明军战时的配给,是人日食一升,马日食三升,草一束。 这是最低限度的標准,可以保证士兵和战马的体能足够支应作战。 按照如此计算,勇卫营如今有骑兵千员,步兵三千。 每月需要消耗粮食两千一百石,草三万束。 不过勇卫营只需要担任宫廷禁卫,並不需要长途跋涉前往作战,因此粮食上的配给,只需要驻屯时的標准。 一般来说驻屯时的標准,士兵的口粮比较战时会减去三成左右。 军马驻屯,每日食料也会减至一升五合,草束折半,战时才恢復旧制,也就是减去半数。 朱由榔算出来的数据,自然是根据屯驻用量,同时算上定期操练所需要的粮草。 “如今內库粮米有两千三百石,户部这个季度解压四千三百石,合有六千六百石。” “每月勇卫营需要一千五百石,御前近卫一百石,內廷用度百石,也就是说每月共需要支出粮米一千六百石,一季就是四千八百石。” “撑过这一季度,最多只能剩下一千八百石的粮食。” 朱由榔的目光沉著,歷史上孙可望是在八月才正式聚兵。 如今不过十二月,也就是说以后户部调度来的钱粮在八月之前,都不会再恢復到往昔定额。 最多也就是如同现在这样调度,甚至还会因为前线的情况越发越少。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不过目前內库的粮食还算是充足,勉强能够填补未来三个季度的空缺。 粮食的问题,並不足以成为隱患。 真正的问题,出在钱上。 “勇卫营和御前近卫如今的餉银都是多少。” 朱由榔轻敲书桌,询问道。 李崇贵当即躬身,恭敬道。 “回稟陛下,如今勇卫营共有军兵四千一百零七人,分为五部,每部定额千人,实则各有八百二十余人。” 明朝实行的军制,是镇戍营兵制与卫所制並行。 不过中后期的卫所早已经崩坏,实际上真正有战斗力的,还是营兵。 而镇戍营兵制也不统一,在很多地方各营的编制、人数都是截然不同的。 原先的勇卫营编制更是混乱之中的混乱,根本就没有什么章法,所以朱由榔直接下旨將其废弃不用。 现在的勇卫营所用的编制,是戚继光被调到蓟镇练兵之后制定的军制。 以十二人为一队,每队设队长一人。 三队为一旗,每旗设旗总一人,全旗官兵三十七人。 三旗为一局,每局设百总一人,共一百一十二人。 四局为一司,每司设把总一人,共四百四十九人。 二司为一部,每部设千总一人,共八百九十九人。 不过歷史上戚继光是以三部为一营,而现在勇卫营则是根据实际情况,以五部为一营。 “军兵每月月餉八钱,旗总一两,百总一两五钱,把总二两五钱,千总五两,每月需费白银三千三百八十二两七钱。” 提督勇卫营如此之久的时间,李崇贵自然是对於勇卫营的情况了如指掌。 李崇贵的话音落下之后,一直以来站在他旁侧不远的李国用也是向前迈了半步,稟报导。 “御前近卫共有军校三百三十三人,分为九旗,有旗总九人,队长二十七,军兵二百九十七人。” “军兵每月月餉一两二钱,队长二两五钱,旗总五两,合归四百六十八两九钱。” 御前近卫职掌专一,品级特优,待遇自然是要比勇卫营要好上一些。 旗总的待遇和普通营兵的千总统一,而队长则是对標把总。 “锦衣卫如今共有军校两百七十人,各地坐探二百九十七人,记录在册耳目有五百五十七人。” 虽然朱由榔並没有问锦衣卫的事情,但是李国用清楚此时朱由榔发问,是为了核算帐目,计划之后的安排,所以將锦衣卫的情况也一起匯报了上来。 “军校月给二百四十六两白银,坐探根据其地位高低,共给白银二百一十九两,耳目不领月餉,仅以消息换取银钱,月支出约三十两左右,每月共支白银六百两左右。” 朱由榔的眉头微蹙。 如今他手底下的三股势力,锦衣卫、勇卫营、御前近卫。 每月的银钱若是足额开支,便需要花去近四千五百两,一季便是一万三千五百两。 宫廷每月开支在七百余两左右。 宫女和內官们也有月俸,內廷的亲眷日常吃喝也需要银钱。 现在每月只用七百余两,都已经是极度节俭的情况之下了。 这七百余两,放在江南那些富甲一方的豪商眼里,恐怕不过是一席盛宴、一场欢娱的耗费。 於如今的宫廷,却已是捉襟见肘、处处算计的寒酸局面了。 每季的白银缺额已经达到了六千多两。 內库的白银和铜钱,最多撑上两个季度便要耗空,这还是最好的情况。 因为隨著时局的恶化,前线用钱的地方越来越多,户部能够供应內廷的银钱只会更少 如果要撑过第三季度,撑到真正开战的时候,只怕就是將內廷的所有黄金器皿都变卖了还都不够。 节流已经节到了不能再节的局面。 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开源。 但是开源,又能去哪里开源? 在这片被榨乾的血土上,还能向何处开源? 云南地狭,连番的战事徵调,早已经致使各地民生匱乏。 这一次勇卫营徵募三千多的兵丁,甚至都是跑到了数百里开外的地方徵募。 整个云南早已经成为了一个军省。 军队的號令代替了市井的喧嚷,营垒的旌旗掩去了炊烟的痕跡。 壮丁被一批批编入行伍,青年则被困在田亩之间,日夜弯腰,为前线输送那点勉强维繫的粮草。 就连从前行走於帐本与货栈之间的商贾,亦被套上军规的轡头,成了步履沉重的军商。 大明两京十三省,已经被清虏占据两京十一省。 膏腴之地、繁华之城,已尽数落入清虏之手。 独以云南、贵州这两省残疆,对抗整个天下的倾压,谈何容易。 光阴流转,潮起潮落,可朱由榔发觉,自己竟又绕回了原处。 他从没有过多少选择的余地。 他从来都没有多少的选择。 无论是曾经在安龙。 还是如今在昆明。 古圣先贤的典謨训詁毫无用处,朝堂之上的机心算计也没有作用。 一切礼法与名分,在铁蹄刀锋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第二十九章 :营庄制 “当兵吃粮,天经地义。” “若是餉银不足,军士自然难以忠心。” 西暖阁內,沐天波的神色凝重,嘆息了一声。 在得到了朱由榔的召见之后,在黄昏即將入夜,由陈平领著走偏门悄悄的进入了皇宫之中。 “沙普之乱动盪太重,公府两百余年的积累,几乎尽失。” 沐天波低下了头,握紧了双拳。 他错信沙定州,丟失昆明,仓皇出逃,实在是人生之中最大的耻辱。 “西军入滇之后,微臣也难以控制地方,能够营收的地方,如今眷养著三千的私兵,都已经是有些捉襟见肘。” 朱由榔低头看著沐天波送来的帐单。 帐单之中,沐王府的財政確实是不容乐观。 “因为沙普之乱后,田契丟了不少,而后大西军进入云南之后,又拿走了公府內不少的土地。” “现在我公府名下的田產不足原先的半数。” 沐天波再度嘆息了一声,无奈道。 “云南和贵州原先都在孙可望的管辖下,地方大部分都已经改制为营庄制。” 孙可望將云南府、州县、卫所的军民田、勛庄、屯庄、土司庄、寺院庄全部划为“营庄”。 每个营庄委任一名“管庄”进行直接管理,“管庄”取代地主直接经营土地,並向佃农徵收粮食。 “营庄制定下之后,官府与佃户按四六比例分配总產出,官府再从其所得中分出约一成给持有地契的地主。”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 朱由榔自然是知道营庄制的,这项制度確实极大的损害的地主阶级的利益,但是对於农民和佃户来说影响並不算太大,起码还是有活路。 而对於官府来说,骤然之间多出了许多的粮草和收入,无疑是得到了极大的好处。 毕竟,以前的哪些勛田,土司庄、寺院、还有官员等等田土,都是收不到半分的钱粮的。 而也正是拜营庄制所赐,南明才能依靠西南一隅之地抗衡占据著大半个中国的清庭。 朱由榔放下了手中的帐本,营庄制对於如今的朝廷来说,也是利大於弊的存在,自然不能改易。 “也就是说,现在单单田亩的產出,黔国公府每年能够得到的银钱粮草,差不多只有往昔的半成。” 沐天波神色无奈的点了点头。 “如果不是因为这样,微臣也不至於到现在,只有三千的私兵。” 如今的局面,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若是往昔,沐王府洒出大把的钱財,轻易便可以拿出足够数万大军支应的钱粮,哪里会出现现在这般不堪的景象。 沐天波神色愧疚,最终咬了咬牙。 “不微臣府內还是有些资財,东拼八凑,凑足陛下所需的两万两白银不成问题。” 如今国家时局艰难,天子有明君之象,励精图治。 现在向他开口,他却是难以帮忙。 御案之后,朱由榔凝视著沐天波。 这位歷史上最后的黔国公,確实是称得上忠心耿耿,一心为公。 奈何时局如此,大势如此,大明积弊已久,云南承平,沐王府也安逸了太久。 南明的灭亡,怪不到沐天波的头上。 他已经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 “黔国公无须惭愧。” 朱由榔宽慰道。 “两万两白银,已经是足够了。” 朱由榔没有告诉沐天波,等到来年的八月,一切的尘埃就会落定。 到时候,接受了孙可望在贵州的经营,朝廷只会更加富庶,財政的危急也將会得到缓解。 总共的缺额在一万八千两,沐天波贡献两万两白银,还能有不少的富裕,可以做不少的事情,留在府库之中,也可以作为备用。 “时局艰难,朕也清楚黔国公的难处。” 朱由榔没有再继续在钱粮的话题上继续。 “如今的情势,黔国公心中应当清楚。” “孙可望弄权,骄横跋扈,我在安龙的时候,只不过是一介傀儡。” 朱由榔並没有自称朕,而是改口用我。 “虽然现在已经脱离了安龙的笼网,但是这昆明,对於我来说,不过只是从一个狭小的笼子,跳入了更大些的笼子罢了。” 朱由榔的声音平静,他没有任何的避讳。 这些事情,他早就已经和沐天波说明。 沐天波是真正忠诚於他的人,也是如今他最为坚定的支持者,铁桿的皇党。 “晋王忠勇,但是他的忠,从来都不是我……” 沐天波沉默无言,李定国这些时日以来的所作所为,他全都看在眼中。 李定国確实不是孙可望,他没有如同孙可望那般跋扈,一直谨遵人臣的礼节。 但是…… 这一切,也仅仅止於此。 如今朝廷的大权,实际上几乎被李定国所独揽。 財政、兵权,人事这三项如今最重要的权柄,全都被李定国牢牢的攥在手中。 朝廷之中所有的机要位置,基本都是李定国安排的官员,可谓是大权独揽。 无论是例行的常朝,还是每隔一段时间的大朝,其实都是走个过场。 如今內阁的阁臣一共有六位,四位都是依附在李定国的麾下。 “我不想做傀儡,从来都不想。” 朱由榔的神情肃然,加重了语气。 “现在的情况就像是唐末之时一样,藩镇林立,谁掌握著军权,谁就掌握著权柄。” “所以,兵权,至关重要。” 朱由榔注视著沐天波。 他本来是请沐天波过来,是为了两件事。 一件事是借钱,以渡过明年的燃眉之急。 而第二件事,则是武备,扩充工匠,打制更多的军械用来武装军队。 但是如今按照黔国公的情况来说,这第二件事自然是没有办法推行下去。 黔国公府的財政捉襟见肘,维持眼下的这一番局面,都已经是颇为艰难。 自然就更不用再提什么扩充之事了。 “但是,练兵,离不开钱粮二字。” “而钱粮的决策权,却是不在我们的手中。” 朱由榔的眼帘低垂,声音逐渐的低沉。 “如今勇卫营能够有四千的兵额,还是因为蜀王在殿前出言维护。” “受制於人,终究难成大事……” 朱由榔直视著坐在下首的沐天波,目光慢慢凝重。 钱粮,已经成为了如今朱由榔想要摆脱掣肘的最大困局。 只在规则之中行事,难以破除眼下的困局。 唯有跳出规则,方能有著些许的机会。 “黔国公府世镇云南,各部土司……” 第三十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永历十一年,八月四日,平旦。 天际尚未褪尽浓墨般的夜色,东方只透出一线惨澹的鱼肚白。 当昆明城还沉陷在黎明前最深的寂静里,一阵由远及近、雷鸣般急促的马蹄声却是將其悍然撕破。 值守城门的军兵本在晨雾中瑟缩,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得魂飞魄散。 紧闭的城门提前被打开。 马蹄毫不停歇,踏过空旷的街道,剧烈的蹄声在两侧紧闭的坊市间迴荡、放大,最终化作一道尖锐的呼啸,直刺昆明皇宫的重重门禁。 这亡命飞驰的信骑,不仅带来了清晨第一缕刺骨的寒意。 更將一个几乎令人窒息的消息,砸进了还在沉睡的昆明城中—— “永历十一年,八月初一,秦王孙可望,起兵內犯。” 西暖阁內。 朱由榔已经从床榻上坐起了身。 跳动的烛火映著他血色的面颊,明黄色的袞服衣带鬆脱,襟袖颇为凌乱,显是仓促而起。 作为贴身內官的陈平正垂首俯身,手指微颤却竭力稳当的为他整理著交领袍服。 旁侧一名近侍已手捧玉带上前,慌乱想要替他繫上。 “晋王已经收到了消息?” 朱由榔的声音在寂静的暖阁中响起,低沉而清晰。 他的目光清明锐利,全然没有从沉眠中醒来的混沌。 他等著这一份消息…… 实在等得太久太久。 前排送信的內官伏在阁內的冰冷的地板之上,浑身颤抖。 但是多番经乱,常隨圣驾,到底磨礪出了一丝异於常人的韧性与规矩,让他能够將消息稟明清楚。 “陛下……明鑑……信使星夜兼程……先到的城外晋王大营,呈报了军情后,才由晋王遣亲兵护持,將消息紧急送入宫中……” 他吞咽了一下,继续道,声音愈发低微,也变得结结巴巴了起来。 “晋王……晋王上稟,等到安置好营中军兵,稳定局面之后,便……便立即入宫,面圣稟报详尽军情。” “朕……” 朱由榔缓缓站起了身来。 “知道了……” 万千的思绪在他的心头縈绕。 他清楚的感知到,胸膛之下的那颗心臟,此时正在剧烈的跳动著。 恐惧,如同冬日夜泉里升起的寒意,自他的心底最深处悄然渗透、蔓延开来。 这一切早在他的预料之中,早已经被史书白纸黑字的记载著,烙印在他反覆研读的记忆深处。 他以为自己早已做好了迎接这一刻的心理准备,甚至曾在脑海中无数次推演过应对的方略。 但是,真当亲耳听到了孙可望起兵內犯的消息之时,朱由榔的心中仍然不可抑制的生出了沉甸甸的畏惧。 史书的记载是平面的、是过去的、是隔著时空的安全註解。 而此刻席捲而来的,却是立体的、是现在的,需要他用全部身家性命去直接承受的风暴。 未知的变数,具体到每一次交锋的胜负、每一刻人心的向背、每一个城池的得失,都隱藏在史书寥寥数语的概括背后, 如今却化作实实在在的、悬於头顶的利刃,怎能不让人从灵魂深处感到恐惧? 书页间的刀光剑影、成败兴亡,此刻已化为真真切切环绕著他的烽火与杀机。 如今,他不再是那个可以安稳坐在书桌之后,带著分析眼光冷静阅读史册的学生。 书页间的刀光剑影、成败兴亡,此刻已化为真真切切环绕著他的烽火与杀机。 现在的他。 已经容不下半分的行差踏错。 “这个时候,还系什么玉带!” 朱由榔看到了正在帮忙繫著玉带的內官,心底翻涌的寒意与恐惧,在这一刻骤然被点燃,化作一股灼热而暴烈的怒火,直衝他的眉宇。 正在为朱由榔繫著玉带的內官,被朱由榔眼中骤然爆发的寒光与厉色骇得几乎魂飞魄散,捧著玉带的双手僵在半空,指尖微微颤抖,脸色瞬间褪尽血色。 “系鞓带!” 此刻需要的不是彰显帝王雍容华贵的玉饰,而是能紧束戎装,更利於行动的皮质鞓带。 朱由榔腰背挺直,环视著暖阁,冷声喝令道。 “李国用何在!” 內乱这般大的消息已经传开,作为统管御前近侍事务、时刻警醒的李国用,自然是闻讯而来,早已经在暖阁之外一直等候著。 “奴婢在!” 听到朱由榔的冷喝,李国用当即迈步急走入殿,跪拜在地,叩首应答道。 “点齐一眾御前近卫,隨朕出城!” 李国用微微一怔,皇帝的命令让他的心中疑惑丛生。 皇帝乃天下之重,岂能轻离宫禁? 但是这段时间以来,谨奉上命几乎刻入他的骨髓,成为了他的本能。 这份本能此刻压倒了所有的犹疑,也让李国用承下了命令。 “奴婢,谨遵圣喻。” 李国用再度叩首,而后毫不迟疑的起身,踏出了暖阁之中。 他的身影在室內跳动的烛光与门外青灰色的晨光交界处只是一晃,便没入了廊下尚未完全褪去的朦朧暗色之中。 暖阁之中,一眾內侍虽然恐惧,但到底还是保持著镇定。 无人敢交头接耳,只依著平日里的职分,手脚麻利却无声地忙碌起来。 没有花费多少时间,在数名內侍细致迅速的帮助下,朱由榔已然穿戴整齐。 十二章纹团龙袞服加身,厚重的织金锦缎取代了先前单薄的寢衣,將朱由榔的身形衬得愈发挺拔。 皮质鞓带紧紧的束住了袞服。 朱由榔抬手,稳稳按住了悬於鞓带左侧的雁翎刀。 刀柄冰凉的触感,像屋檐下滴落的雪水一般,一点一点浇熄了朱由榔心中的不安。 朱由榔按著雁翎刀,一路直至乾清门。 天色微明,东方那抹鱼肚白已晕染开来,但四下里仍是青灰朦朧的麻麻亮。 乾清门外,三百三十名御前近侍,无一不是罩袍束带,批坚持锐。 明亮的火光在人群与铁甲间缓缓的跃动著,映亮了一张张或是年轻或是沧桑,却都同样紧绷而坚毅的脸庞。 朱由榔所过之处,一眾御前近侍尽皆垂首。 这一年以来,朱由榔常宿勇卫营军营之中,砥礪兵事。 一直以来都是他们这班御前近侍陪同侍卫,不离左右。 他们亲眼见过今上於校场之上的英姿。 今上勇武非凡,射术过人,可开两石强弓,纵马奔驰持槊阵斗无不嫻熟。 这份显於弓马之间的勇武与果决,早已经是让他们深深折服。 朱由榔没有开口言语,只是接过了李国用递来的马韁。 脚踩马鐙,只是轻轻发力,朱由榔整个人便已经是跃上了马背之上。 三百三十名御前近侍亦是没有言语,齐齐翻身上马,甲叶崢嶸之声登时响彻宫禁。 光芒在急促的动作中剧烈跃动,將人与马的巨大黑影投在宫门高墙与青石地面上。 朱由榔执鞭立马,望向南面高大的建极殿。 他的声音不高,但却清晰冷峻,足以让每个人都听得真切。 “出城。” 第三十一章 :御驾 朱由榔跃马驰骋在前,三百三十骑御前近卫紧隨其后,铁流般的骑队簇拥著那袭明黄袞服,自皇宫正门疾驰而出。 急促的马蹄声犹如奔雷般滚过了清晨空旷的街道,惊醒了坊市间残存的睡梦,沿途巡逻兵卒无不骇然避让,尽皆惊诧的看著这支沉默而迅疾的皇家骑队风驰电掣般向西而去。 一路並无迟滯,直至昆明西门。 此时天色又亮了几分,铅灰色的云层低垂。 昆明西门,此时城门內外一片灯火通明,人影幢幢,一片临战的紧张忙碌。 靳统武顶盔贯甲,按著腰间的雁翎刀,他的额角青筋微现,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个角落。 “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孙可望起兵的消息已经传来,此时正是人心惶惶之时,虽然孙可望大军不过刚刚从贵阳出发不久,但是城防守备也不能懈怠分毫。 “天亮在即,很快整个昆明就会得到內乱的消息。” “巡视途中,但有肇事、聚眾、散布流言、誹谤朝廷、祸乱人心者,立斩!” 靳统武的命令声在凌晨的寒气中显得格外肃杀,周围军將兵卒无不凛然听命。 城上城下火光跃动,將靳统武一夜未眠而染上血丝的双眼映得发亮。 盘踞在昆明不远的楚雄王自奇等部,曾经可都是孙可望的旧部。 就是在这昆明城中,也还有王尚礼等一眾或明或暗偏向於孙可望的旧臣。 正是因为这样,所以才要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压制住一切可能引起的骚动,將任何不稳的苗头扼杀在萌芽中。 靳统武已经下达全城戒严令,整个昆明城中的甲兵都已经被调动了起来,四城灯火通明,各坊门户紧闭,巡逻的兵丁再度加派了两倍。 “晋王殿下已经传令,等到安置好了城西大营的甲兵,做好了部署之后,便会立即入城面圣。” “我会隨同晋王殿下一起面圣,面圣期间,各军严守城门,不许任何閒杂人等靠近半分,若有胆敢以身试法、衝击防务者。” “立斩!” 靳统武此时的精神紧绷,每每想到军报之上的消息,都会让他的心乱如麻。 但是靳统武明白,作为镇守大將,他绝不能显出丝毫慌乱的神態。 靳统武深吸一口凌晨微凉的空气,压下心中的烦乱,下达了最后一道严令。 “传告城中各营,即刻起紧闭营门,整装备战。” “无有晋王殿下亲笔调令,片甲不得出营,若违军令,无论將校,皆斩!“ 三道军令,一道比一道急促,一道比一道森严。 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 这样的时刻,若无严令约束,只会造成更大的灾难。 靳统武握紧了腰间的雁翎刀。 军报上传来的军情,简单几行字,却几乎让人窒息绝望。 八月一日,秦王孙可望在贵阳大誓三军,调集各地步骑,合兵十四万,內犯而来! “侯爷!” 就在靳统武部署既定之时,一声从远到近的急呼打断了靳统武略有些混乱的思绪,將靳统武的发散的思绪拉回了现世。 靳统武倏然迴转过头,动作迅猛如猎豹。 一双鹰目在盔檐的阴影下骤然亮起,寒光迫人。 直视著纵马疾驰而来的家丁。 “你——忘记了军令?” 那家丁的神色已不只是慌乱,简直是惊恐万状。 他显然意识到了自己的冒失,他张了张嘴,胸膛剧烈起伏,却一时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他这一声呼喊,如同在平静却暗流汹涌的水面投下巨石。 不仅仅是引起靳统武的注意,也引起了一眾值守在城门各处军兵的注意。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匯聚过来。 火把光芒跳跃,映照出一张张原本就因戒严和敌情而紧绷的脸孔,此刻更添上了难以掩饰的惊疑与慌乱。 在这样高度紧张的环境之下,任何一丝异常的声响、一个不寻常的举动,都足以被无限的放大,引发难以预料的连锁反应。 靳统武腰间的雁翎刀已然出鞘了半分。 冰冷的刀身在火光照耀下反射出凛冽的寒光。 他的心中已经起了杀心。 这种时刻,无论是发生了什么事,哪怕是城中爆发了叛乱,前来报信的军兵都绝不能显露出半分的慌张。 但是,不等靳统武拔刀出鞘。 一阵急促而又猛烈的马蹄声便已是自城內长街尽头传来,並向著城门的方向迅速迫近。 那声音沉闷而整齐,绝非零星数骑,儼然是一支训练有素、正在疾驰的骑队! 难道城中真的爆发了叛乱?! 是王尚礼,还是谁? 这种时刻,怎么可能。 王尚礼怎么可能如此的愚蠢? 王尚礼麾下不过三四千的兵马。 此刻昆明內外上万兵马云集,四门皆由他麾下的部曲把守,如何能够夺城? 就算真能夺城,孙可望起兵不过三日,对於昆明根本鞭长莫及。 若是真想要起兵反叛,也应当是纠集兵马,趁著城中尚且安寧之际,去夺皇城,尝试挟制天子。 靳统武的心绪混乱,此刻已经由不得再做他想。 靳统武毫不犹豫的握拳举起,向著长街的方向急步而去。 身后数十名亲卫家丁看到靳统武举起的手,当即齐齐握枪,沉默的隨同著靳统武一起向著长街压去,迅速在城门內侧组成了一道临时的防御阵列。 天色微明,靳统武及至长街与城门的连结处时,已经是见到了自长街之上呼啸而来的甲骑。 天色正值微明,混沌的青灰色光线与城头火把摇曳的黄光交织在一起,让视线朦朧成了一片。 靳统武及至长街与城门连接的宽阔路口时,那支骑队的前锋已然衝破晨雾,呼啸而来。 还不待靳统武喝令军伍戒备之时,一声高亢的喝令便已扑面而来。 “圣驾至!” 靳统武的心头猛震,双眸骤然紧缩,他已经看到了前方那支疾驰而来的骑军。 赤盔赤甲赤旗帜,正是一直以来护卫宫禁的御前近卫! 而簇拥在骑队最前方,那抹在曦光与火光中无比刺目的明黄。 无疑…… 正是当今天子! 第三十二章 :皇帝 及至近前,朱由榔猛地一勒手中韁绳。 胯下雄骏的战马的马头隨之微偏,身躯在跑动中向侧方一顿,四蹄轻踩地面数下,隨即便已是稳稳立柱。 “希律律————” 高亢的马嘶声压下了一切的响动。 朱由榔鞭立马於骑队最前方,身后三百甲骑皆是齐齐止步。 沉闷而短促的马蹄顿地声与甲叶的碰撞声瞬时交织成了一片。 靳统武瞠目结舌,一股寒意自尾椎骨窜起,直衝天灵盖,他的四肢也隨之瞬间冰凉。 莫非是王尚礼已经带兵打入了皇宫之中,皇帝仓促之下被御前近卫逃出了皇宫之中,直奔这西门而来,欲要出城避祸? 一念及此,靳统武心中恐惧与懊悔交织。 当初听说皇帝要募集兵马,扩充勇卫营来守卫宫禁,他就是颇为反对。 为了暂时稳住秦王孙可望,维持表面上的平衡,朝廷对昆明城中那些明里暗里亲近孙可望的將校官员並未彻底清算,只是多加监视。 这昆明城,从来就算不得铁板一块,暗藏祸心者不知凡几。 宫禁安危繫於那些仓促募集成军、多为新卒的勇卫营,一旦有变,哪里抵挡得住王尚礼等麾下那些久经战阵的精锐甲兵? 当真是后患无穷! 靳统武此时心乱如麻,惊惧交加,加上天色不过微明。 他根本就没有注意到,护卫在朱由榔身侧的一眾御前近卫甲冑齐备,毫无血腥之气。 更是不曾想起,消息送往大內不过两刻钟的时间,王尚礼哪里能够来得及纠集甲兵攻入皇宫。 再者,若是宫禁有变,他驻守西门,岂会听不到从皇宫方向传来的喊杀声。 朱由榔此刻自然不知道靳统武的心中的错误揣测。 他高坐於马鞍之上,居高临下的俯视著拦在长街尽头的靳统武。 “平阳伯。” 听到朱由榔的声音,靳统武压下了心中迟疑与惊惧,当下排开一眾护卫在身前的家丁,踏出了军阵,半跪而下。 “臣靳统武,拜见陛下。” 靳统武到底是沙场的宿將,在经歷了短暂的慌乱之中,他终於恢復了一定的理智。 “敢问陛下,为何此时突然领兵出宫。” 靳统武行完了礼后,便重新抬起了头来。 他此时已经看到了朱由榔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慌乱,一眾御前近卫也是甲冑整齐,不见惊惧。 此刻四下寂静,也没有听闻到城中有任何的骚乱传来,想来应当不是宫禁出现了什么问题。 朱由榔微微頷首,轻拉韁绳,沉著回答道。 “朕闻,秦王已於贵阳起兵內犯,欲往晋王行军大营,亲议对策。” 靳统武此时心绪稍定,既然宫禁无忧,那么证明城中安定没有发生骚乱,时局处於的可控范围。 “陛下,请恕微臣此刻不敢奉詔。” 靳统武並没有让开道路,他半跪在地,昂首与朱由榔对视著,毫不相让。 “陛下万乘之躯,关係国本,如今兵事將起,人心惶惶,正需陛下坐镇大內,安稳国家,此时岂可轻出宫城?” “末將斗胆,请陛下为天下社稷计,暂回宫城!” “晋王殿下顷刻便至,必有万全之策呈奏陛下!” 要让靳统武打开城门,靳统武是万万不敢。 皇帝的安危,在此刻重於一切。 所以,哪怕是御驾亲临,近卫在侧,圣喻亲言。 他作为镇守城门的大將,也绝不能轻易奉命,这是他职责所在。 朱由榔在看到了靳统武的时候,心中便已经有预料靳统武必然会加以阻拦。 若是其他镇守將官,或许慑於他的身份,不敢坚决拦驾。 但是靳统武不同,他的李定国的亲信大將,依为臂膀。 在靳统武的心中,李定国才是他真正效忠的对象。 “秦王举兵,祸乱腹心,此非寻常边衅,乃动摇国本之巨变。” 朱由榔的声音在晨风中显得低沉,却字字清晰。 “如今天下,危在旦夕之间。” “甲申国难至今,已逾十三载,而国势却每况愈下。” 朱由榔低头凝视著下首的靳统武,目光沉凝。 “朝廷几经播迁,朕从肇庆一路辗转,见无数百姓流离,闻各地城池陷落,桩桩件件,刻骨铭心。” “朕都记得。” 朱由榔的声音渐渐的加重,在昆明西门凝重的空气里缓缓盪开。 “十三载的岁月,多少的儿郎战死沙场,多少的军將魂断边疆。” 朱由榔鬆开韁绳,翻身从马背上下来。 “朕也都记得。” “有些人以为朕忘了,有些人以为朕不知道,但其实朕都记得,也全都清楚。” 靴底踏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发出清晰的声响。 朱由榔的声音逐渐的提高,在街巷中迴响。 “永历六年,桂林之战,復全州,破桂林,从晋王毙偽清定南王孔有德,因功被擢升左军都督、拜树德將军。 朱由榔一步一步,慢慢的走向了半跪於地的靳统武。 “八年,进广东,克高州,復罗定,战新会,前线崩溃之际,诸城皆陷,各將奔走。” 每走一步,朱由榔的声音提高一分。 “以孤军守罗定,拦截来犯之敌,使得大军得以转危为安,及至十二月,才最终撤离罗定。” 靳统武紧咬著牙关,浑身不自觉的微微颤抖著。 朱由榔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利刃,狠狠的刺入了他心底的深处。 那些战场的尘埃、袍泽的吶喊、孤城困守的决绝、功亏一簣的长恨。 这些被他深深埋入心绪之中的旧事,此刻在皇帝的述说中,不受控制的翻涌上来。 “朕昔日虽然困於安龙,但是一件件,一桩桩,却是全都记得……” 当最后一句话落下之时,朱由榔单膝跪下,双手已经托住了靳统武的双臂。 “陛下……” 靳统武紧紧的抿著双唇,他的声音颤抖著。 这一声陛下,比起之前无数一次都要更加的真挚。 记下这些事情並不难。 但是难得是,记下的人。 是当今的天子。 是大明的皇帝。 皇帝。 是天命。 是正统。 是至高无上的至尊。 无论龙椅上坐的是英主还是庸君,是强势还是软弱。 这个身份本身,就承载著天下国家的延续,凝聚著天下臣民的认同。 是千百年根深蒂固的影响。 朱由榔作为皇帝。 或许曾顛沛流离,或许曾显得身不由己,或许曾经显得软弱昏庸。 但是。 他仍旧是皇帝。 靳统武看到了朱由榔屈下的膝盖。 以九五之尊,屈膝於一个將领面前,这份举动,就如同一记洪钟大吕,猛烈撞击在靳统武的心房。 靳统武也看到了朱由榔那双深邃眼眸中,被火光照出的坚毅。 皇帝眼中的坚毅,与他记忆或传闻中那个软弱的形象重叠又撕裂,又与这一年多来,今上励精图治的形象重合。 归化寺的扬鞭跃马,昆明城中的英武果敢,再到如今的坚毅沉著…… 靳统武垂下了头,他的眼圈在头盔的阴影下无法控制的泛红。 “陛下……” 靳统武深深的躬下了身躯,以首顿地。 千言万语堵在他的胸口,最终只化为更加剧烈的颤抖。 第三十三章 :孤身 昆明城西,明军大营。 残星尚未褪尽,东方天际只透出一层铁灰色的冷光。 营寨肃穆地臥在渐醒的荒野间,柵栏森然,箭楼无声。 远远望去,如同一头巨兽蛰伏在黎明前的暗影里。 营中零星尚未熄灭的灶火,像巨兽沉睡中犹未闭合的暗红眼瞳。 这森严的静默之下,潜流早已汹涌。 永历十年岁末以来,贵阳便频频传来秦王孙可望的逾越之举。 在刘文秀北上经营四川不久,孙可望便下令,命令龙驤营总兵祁三升率部前往贵阳的遵义镇守,甚至陈兵在侧威胁。 祁三升得令惊疑,派遣快马飞驰稟报李定国。 李定国惊疑不定,然而为了顾全抗清大局,最终决定,让祁三升不可与秦王衝突,领兵撤回云南境內。 然而就在祁三升拔营南撤之后,孙可望盛怒之下,竟然派兵追击。 祁三升一路且战且走,儘量不让战事扩大,最后拋下了所有的輜重,才得以避免了大规模的交战,率领大部兵马一路南撤至昆明。 到了永历十二年二月,孙可望更加肆无忌惮。 孙可望竟然秦王令旨,擅加封麾下诸多將校,其中甚至封马进忠为嘉定王,冯双礼为安兴王。 敕封爵位,赐予名器,自古以来都是天子独揽的权柄,需经朝廷合议,皇帝用璽,方为天下所公认。 孙可望此举,无异於將自己僭越之野心,赤裸裸地宣告於光天化日之下。 李定国至此也拋下了此前所有的幻想,开始大规模的徵召和整军,大军的主力此时几乎都已经调往了前方。 昆明城西的大营之中,只余下了李定国麾下的亲兵营,此时只剩下了三千之数。 大营辕门,火把燃得正旺,將营前的一片空地照得通明。 辕门两侧的营墙之上,数十名名顶盔贯甲的甲兵执弓肃立,目光如鹰,扫视著周遭任何接近的动静。 原本紧闭的辕门,此刻大开著。 李定国身著正红织锦过肩通袖蟒服,外穿罩甲,手按著悬掛在鞓带左侧的雁翎刀,长身而立於一眾將校之前,昂首望著前方。 两侧数十名亲卫甲兵呈八字戍卫在辕门的外侧。 东方天际那片铁灰色彻底褪去,化作一片均匀的的鱼肚白,营寨四周的景物也已经是逐渐清晰起来。 崑崙西门的官道之上,骑队的轮廓渐次清晰,犹如一条翻涌的赤龙。 而最前那匹马上,明黄袞服尤为刺目。 李定国的双目微凝,保持著站立的姿態。 一直到那匹驮著明黄身影的骏马已至辕门前十步左右之时,李定国这才屈下膝,而后一手按膝,一手按刀,躬身垂首行礼。 隨著李定国的下拜。 无论是他身后的一眾將校,还是护卫在辕门外侧的一眾亲卫,亦或是营墙之上一眾的甲兵,著甲无甲,全都无一例外半跪而下。 “臣李定国,率营中军將,恭迎圣驾临营,伏请圣躬金安。” 战马的轻嘶声在营外不断的响起,而后又逐渐的归於平静,只余下战马偶尔的喷鼻和马蹄轻刨地面的碎响。 而后一道不急不缓的脚步声逐渐的靠近。 一双沾满尘土的玄色靴子在脚步声停止的时刻,进入李定国的视野。 “眾卿,免礼。” 浑厚的声音自头顶传来, 李定国闻声正要起身,但是一双有力的手已经托住了他的臂膀。 李定国微微错愕,顺著那双手的力道稳稳站起了身。 视野抬起,朱由榔面庞也隨之完整地显露在李定国的眼前。 李定国的双眸微凝,这些时日,他並非是没有参加朝会见过皇帝。 但是哪怕是他站在首位,也距离皇帝有著不远的距离,因此也不曾怎么注意到皇帝的变化。 在安龙迎驾之时,李定国清楚的记得皇帝的模样。 那时,皇帝的身形尚显富態,面容圆润,肤色白皙,甚至因少见风日而透著些许养尊处优的虚浮。 而今,近在咫尺的这张脸,与记忆中的影像叠印,却判若两人。 风霜如凿刀,削去了所有冗余的柔和。 皇帝的脸颊清减,下頜不见余肉,曾经的富態身形此刻显得精悍而健硕,肤色不再白皙而是略微偏黑,甚至是粗糙,显是久歷风吹日晒。 尤其是一双眼睛,更是亮得灼人,顾盼之间皆有锐气显露,与安龙所见之时,简直是判若两人。 若非是眉眼声音並无半分改变,李定国甚至以为如今站在他身前的是另外一人。 “陛下,请。” 四目相对不过一瞬,李定国便率先垂下视线,侧身后退半步,左臂平伸,言道。 朱由榔微微頷首,將马鞭插回了腰间的鞓带之上,而后一手按刀,一手挎在鞓带之上,昂首阔步便向辕门走去。 从辕门到中军大帐的通道早已肃清,大量的甲兵仗刀肃立於道路的两侧。 朱由榔一路而过,沿路军將无不垂首。 李定国落后半步的距离,亦步亦趋,他的眼神先是在皇帝的背影停留了一瞬,而后又微转过头,目光越过肩膀,看向了仍旧立在辕门之外的一眾御前近卫。 靳统武派来隨行护驾的人马此刻正在返回的途中,已经尽没於烟尘之中。 而三百余名御前近卫,包括此前隨侍著皇帝的两名內官,此刻全都已经下马。 他们沉默的执韁牵马肃立在营门前不远处的空地上,所有的人都彷佛钉在了地中一般,队列整齐,纹丝不动。 入营的人。 只有皇帝一人。 李定国沉默的收回了目光,重新看向前方。 朱由榔的步履沉稳,不见半分的迟疑,不见半分的停滯,只是按刀阔步而行。 中军大帐的厚毡门帘早已高高捲起。 朱由榔没有丝毫的犹豫,径直入內。 中军帐內的中央,一副宽大的山川地势图正悬掛在其间。 舆图之上,城池、关隘、各军部署一应俱全。 李定国並一眾將校也是隨同著朱由榔一起进入了中军帐中。 “请陛下……” 李定国躬身垂首,抱拳相请。 “上座。” 朱由榔轻轻頷首,迎著一眾將校匯聚而来的、复杂难言的目光。 那里有疑惑、有审视,也有担忧。 但朱由榔只將这一切都置若罔闻,他只是迈步向前,而后从容的坐在了中军帐的主座之上。 隨著朱由榔坐定,帐內气氛再度为之一凝。 中军帐內,一眾將校皆已分列两侧,李定国独居右首。 隨著朱由榔坐定。 李定国再度半跪於地,帐內一眾將校也隨之半跪而下。 “吾皇,圣躬金安。” 第三十四章 :坚刚 “朕安。” 朱由榔右手虚按。 “坐。” “谢陛下。” 一眾將校轰然应诺,却没有闻令立刻落坐,而是先將目光移动在了李定国的身上。 李定国同样应命,在应命之时便已经利落的坐在了右首的座位之上。 而后一眾將校才俱是一齐落座。 其间的停顿虽然短暂,但却还是被朱由榔全都尽收於眼底。 朱由榔的心中平静,他很清楚这样的情况。 帐中的一眾將校无一不是李定国的嫡系亲信,都是往昔大西军中跟隨著李定国一路南征北战的宿將。 在象徵性的皇权与实实在在的统属恩威之间,孰先孰后,何须掂量? 隨著眾將的坐定,无数道目光仍是隱晦的注视著坐在上首的朱由榔,他们都在观察著这位长久以来深居皇宫,更多只存在於奏报和詔书中的帝王,试图从他的神態、言辞中,揣度出此次突然驾临的真正意图。 没有人窃窃私语,也没有人左顾右盼,所有的人皆是正襟危坐。 皇帝在这样的时刻突然进入营中,所为何事,並没有人清楚。 这样的情况之下,他们作为將校唯一需要做的,便是保持沉默,安分守己。 “军国机要,系乎社稷存亡。” 朱由榔微微垂首,目光缓缓的从帐中一眾神色各异的將校身上缓缓掠过,没有丝毫的拖沓,单刀而直入。 “朕不精武略,从未亲歷戎行,兵征韜略,非我所长。” “此番朕前来军营,並非是想要妄加干涉军略战事。” 朱由榔对自己有一个很清楚的认知。 打仗领兵,他不行。 单单是不过四千人的勇卫营日常训练,战阵演习,便已经是让他快要焦头烂额了。 现在的勇卫营撒下了大笔的银钱,花费了长达一年半的时间,虽然可以算是令行禁止。 但是真正的拉上战场,到底能够有几分的战力,朱由榔的心中其实连半分底都没有。 他没有任何指挥作战的经验,对於战场缺乏经验。 而在这样的情况之下,李定国也绝不会愿意移交手下的军权。 他必须要为自己负责,也需要为朝廷,为麾下的一眾將校负责。 更何况,就算李定国当真愿意移交兵权,朱由榔也很清楚自己绝对没有办法得到各地將校的信服。 所以朱由榔开场的第一句话,便是表明了自己这一次突然来到军营,並非是想要对前线的战事指手画脚。 朱由榔的话音落下之后,他明显的感觉中军帐內,一眾將校皆是鬆了一口气。 他们都害怕皇帝想要对於已经定好的战略部署指手画脚。 “晋王。” 朱由榔的目光最后落在了坐在右首的李定国的身上,而后放缓了语气。 “臣在。” 李定国坐在座椅上的身躯前倾,垂首应名。 对於朱由榔突然出城,赶赴军营,李定国的心中有千般的疑虑。 在接到靳统武飞马快递而来的消息之时,为了安稳著想,李定国本来是想要下令靳统武不得打开城门。 但是在最后,李定国还是放弃这一想法。 此前因为扩建勇卫营的事情,使得他和刘文秀之间已经產生了间隙,今上对於他似乎也疏远了许多。 虽然皇帝仍旧在朝堂之上垂拱而治,將军政大权仍然交付在他的手中。 但是今上明显要更加的信重刘文秀。 所以,李定国还是让靳统武打开了城门。 此时局势危急,孙可望大军压境,若是再与刘文秀生出更多的间隙,和皇帝的关係越发紧张,只怕会酿成难以挽回的后果。 大战在即,实在已经是容不得太多的变动。 “昔年隆武皇帝蒙难,国家板荡,乾坤几乎倾覆,朕於肇庆,以弱冠之年,仓促践祚。” 朱由榔缓缓开口,但是却没有下达任何的命令,只是谈起了即位之时的情况。 李定国的心头疑云密布,一眾將校也是神色疑惑,不明白朱由榔为何突然提起十余年前的往事。 “然则四海汹汹,兵连祸结,天下几无寧土,朕虽御极帝位,然时局糜烂,朕为权臣悍將所制,为时势所迫,先弃肇庆,后奔桂林,一路辗转,顛沛流离。” “天意终未厌明德,朕身困顿之际,晋王不惮险远,亲提劲旅,辗转千里,诸將秉承忠义之心,始有今日……” 朱由榔这一席话自然不是无的放矢。 他之所以要在此刻出城,皆是数月以来权衡良久所想出来的方略。 这一年以来,他已经扭转了关於自己一定的风评。 无论是民间,还是在军中,都因为他的行为而开始慢慢转变想法。 今上,並非是传言之中深居九重、体弱畏事的皇帝。 如今在大眾的心中,今上能挽强弓、驭骏马,勤於政务,体察民情,確有一番励精图治的担当。 但是。 这还不够。 还远远不够。 时不待人…… 要想站稳脚跟,要想掌握权柄。 要想从“象徵”变为能够握紧刀柄的“实权” 不仅仅要取信於民间百姓,还要取信军中的將校军兵,更要让李定国、刘文秀这样的重臣明白。 他不是一位昏庸无能的帝王,也不是一名不切实际的帝王。 而是一位…… 真正的英主。 “今时不同往日。” 朱由榔的语气沉重。 “昔日肇庆之迫,桂林之危,仓皇辗转……此等旧事已是过往云烟,朕也已经脱离樊笼困顿,不再受制於人……” 这天下,这十万大山,这西南一隅之地。 不需要,也容不下一个怯弱畏缩、只知退避的天子。 要想让李定国这般从尸山血海之中杀出的宿將,信服他这样一位前十年浑浑噩噩,昏庸怯弱的皇帝。 很难。 朱由榔的心中清楚。 所以他先要做的,便是在李定国的面前,在其嫡系的一眾將校的面前,彻底扭转昔日怯弱的形象。 “昔日种种,绝不会在今日之昆明重演。” 朱由榔的目光灼灼,帐中的烛火在朱由榔的眼眸之中摇曳。 “此战,若胜,则朕与诸君同享凯歌。” “此战,若败,则朕与诸君共赴国殤。” 朱由榔斩钉截铁,坚决道。 “绝无第三种可能!” 第三十五章 :敕令 朱由榔的话音落下,满营寂声。 李定国的神色沉凝。 安龙相见之时,他便是感觉今上与往昔的传言行为有差。 归化寺外,今上於危难之际显露的镇定与担当,绝非是一位庸主。 在进入昆明之后,除去在勇卫营一事之上出现爭执,今上对於內外便再无他有过任何的不和。 今上將军政大权一应交付於他手,不可谓不信重。 虽然今上更为亲近刘文秀,但是也从未动摇他的权柄。 此前因为前线军情紧急,削减宫中用度,今上也没有任何的微词。 李定国的心中思绪翻涌。 他在昆明伴君的时间如今也有一年近半。 这一年半的时间,他实在难以將如今的皇帝与传言之中昏庸怯弱相连繫起来。 看著坐在中军帐中主位,坚毅果决的朱由榔。 李定国不仅又想起了刚入昆明之时发生的一件小事…… 庞天寿与马吉翔,下狱之后不久。 庞天寿便在狱中莫名病死,而后一干从者也都说是被处刑。 但是李定国通过当时护驾隨行的靳统武得知,包括庞天寿在內的一眾內官,皆是被割喉所杀,鲜血近乎流尽,而后被弃尸荒野被犬兽分尸。 再后来,一直关押在监的马吉翔,以及追隨他作乱的几名官员,也接连在狱中“病故”。 刑部呈报的文书措辞严谨,滴水不漏。 消息传出,朝野间自然不乏窃窃私语。 明眼人皆知其中蹊蹺,一位失势囚犯的“病故”。 与其说是天意,不如说是某种意志的体现。 但是却也没有人去深究,也无人愿为一个已彻底倒台、名声狼藉的马吉翔出头。 皇帝当时处置此事的手段,乾脆利落,不留后患,確实当得起“杀伐果断”四字。 此刻,这些回忆悄然浮上了李定国的心头,与眼前皇帝沉静坚决的面容重叠在一起。 “陛下之心,昭昭……若日月之明。” 李定国压抑著心中因往事与现实交织而起伏的心绪。 那份长久以来对皇帝能力与意志的犹疑与权衡,在这一刻终於找到了一个清晰的落点。 他选择了相信。 相信眼前这位天子的决心。 他相信,这不仅仅是一时的慷慨激昂。 而是基於其过往行事所显现出,坚韧与果敢。 宝剑锋刃,非朝夕可成。 寒梅幽香,必经苦冬煎熬。 今上,確实早已经不是往昔的今上。 或许…… 李定国的心绪浮动,身形再躬。 刘文秀的坚持,並非是没有道理…… “陛下有坚毅之志,以社稷相托,以生死相许。” “臣等……亦绝不惜此身!” 朱由榔虽然不知道李定国心中所想,但是他能够听得出来李定国语气的变化。 朱由榔很清楚的一点。 此时此刻,李定国心中並无多少必胜的把握,唯有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决绝。 这份沉重,晋王李定国如此,蜀王刘文秀亦如此。 二人的心中此刻所怀,皆是寧为玉碎、不为瓦全,共赴国难的必死之心。 不仅仅是李定国,也不仅仅是刘文秀。 朱由榔移开了目光,看著帐中的一眾將校。 他知道,李定国麾下的这一眾將校也是同样如此。 千百年来,华夏九州的山川旷野,不知默默埋葬了多少忠魂铁骨,又曾见证过多少绝境中的慷慨悲歌。 但总有一些东西,从未真正断绝。 朱由榔敬佩李定国,也敬佩著这些在时局糜烂、前途晦暗难明的境地中,仍旧选择握紧刀兵、奋身力战的將领士卒。 “国家危难,时局维艰。” 朱由榔缓缓吐出了一口浊气,旋即缓缓的站起了身来,迎著一眾將校的注视,阔步走至李定国的身前。 而后朱由榔伸出了双手托住了李定国的臂膀,郑重道。 “诸君为国效力,驰驱戎马,以身家性命相托。” “朕,为天子,受命於天,牧守神州……当此宗社存亡之际,亦不会薄待忠臣!” 朱由榔的语气坚决,直视著李定国,眼中毫无闪烁游移。 他已经可以平静的注视著李定国的双眸。 “若军情所需……” “朕,亦可擐甲执兵,御驾亲征,立於阵前。” 朱由榔的凝视著李定国,许下了一道承诺。 “朕虽不諳战阵,然天子旌旗所指,或可激励三军,以定人心。” 朱由榔的话音落下,中军帐內一眾將校各异的神色皆是为之一滯。 所有不同的神色都被收敛,所有的將校包括李定国在內,再看向朱由榔之时,神情都是凝重无比。 帐內一片沉寂,唯有烛火不安地跃动,將眾人凝重如铁的面容照得忽明忽暗。 李定国的双眸骤然一紧,霍然抬头。 正迎上了朱由榔平静如水的双眸。 “晋王。” 朱由榔倏然开口。 打断了李定国的思绪。 李定国微微一怔,他还没有从御驾亲征的消息回过神来,身为臣子的本能已先于思考做出反应,几乎是下意识地垂首应名。 “臣,在。” 朱由榔向后轻退半步,直身而立,目光离开了李定国的身上,而后环视著中军帐內的一眾將校,朗声敕令道。 “听敕。” 李定国没有丝毫的迟疑,撩起蟒袍前襟,以双膝跪地。 中军帐內,一眾將校骤然起身,而后皆是半跪於地,甲冑叶片碰撞之声顷刻之间响做一片。 “秦王孙可望,负国厚恩,称兵构乱,窥伺神器,祸起萧墙。” 朱由榔的目光掠过下方一片低垂的头颅。 他之所以选定在此时孤身入营,便是为了此时此刻。 “逆焰囂张,举兵內犯,国家实值危疑震撼之秋。” 朱由榔合抱作揖,高举过额,作礼天之姿。 “朕,谨承天命,俯顺舆情。” “特进晋王李定国——” “得专征伐,总制西南诸路军马,一应战守机宜,皆许以便宜行事,文武官员悉听节制!” “掛招討將军印,赐尚方剑,代朕行法,违令者先斩后奏,。” 相较於在皇宫等候著李定国议定了一切的军务国事,面陈奏稟,再依照著李定国的决意下旨授权。 不如亲往军营,主动敕封,化被动为主动。 这两者之间的区別,无异於天壤之別。 一则,可以更为名正言顺,昭示天下对於勤王各军的信重,让李定国此次出兵更具大义名分。 二则,一步一步重塑作为皇帝的权柄,增强威信。 “俾尔號令所出,如朕亲临!” 朱由榔站直了身躯,紧握著腰间的雁翎刀。 话音落下,帐內一片死寂,唯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和帐外隱约掠过的风声。 所有將校皆是已经重新抬头,他们的目光全都聚焦在朱由榔与李定国之间。 朱由榔盔沿下的双眼犹如鹰隼般锐利,监牢之中的尸山血海早已是让他的心如铁石。 李定国的身形在烛光下如同铁铸,他的眼神坚毅如铁,那颗沉寂了多年的石心猛然跳动了一下。 “臣,李定国!” 李定国深深下拜,这一次他的动作,比起以往更为郑重。 “领旨!” 李定国跪伏在地,以首顿地,洪声而应命。 “陛下信重,托以专征之权,授以斧鉞之威。” “臣李定国!” “虽肝脑涂地,死而后已,亦必荡平胡虏,復我山河,以报陛下天恩!” “此身此命,尽付国事……” 第三十六章 :白文选! 永历十一年。 八月一日。 孙可望於贵阳聚兵,大誓三军,合兵十四万眾,亲统兵马向云南进发。 以白文选为征逆招討大將军以为大军前锋,由冯双礼留镇贵阳。 线报得闻消息,送八百里加急,经由各驛飞马急递。 於八月四日,平旦,送抵昆明。 八月五日,鸡鸣。 朱由榔领朝中百官,昆明万眾百姓,於昆明城西,亲往郊野送迎李定国。 李定国受將印,领尚方剑,誓师东征。 八月十八日。 孙可望率军渡过盘江,云南大震。 烽燧狼烟自黔滇边界次第燃起,警讯昼夜不停飞入云南腹地,云南全境为之震动,人心惶惶。 白文选领兵一路势如破竹,率前锋疾进,其势锐不可当。 五日之间,连破云南边境营垒七座,守军或溃或降。 隨后更是在数日之后便已攻陷安南卫,破普安州,兵锋所向,无不催败。 秦军兵威之盛,一时煊赫西南。 八月二十七日。 李定国兵进曲靖,与刘文秀合兵一处,兵进曲靖。 两军合兵,清点人马,堪用於野战军兵,仅得三万三千余人。 九月十五日,晨。 两军相遇於云南曲靖境內交水,分別距离十里处扎营。 孙可望领兵屯驻於交水以东,分十四万兵马,列营三十六座。 李定国与刘文秀合兵进驻交水以西,分兵马三万,呈犄角之势,布列三营,分中、北、南大营三座。 九月十五日,黄昏时分。 白文选领前锋甲兵两万,强渡交水,祁三升领兵抗拒,不敌败退,只能让出河滩阵地。 九月十八日,鸡鸣。 交水明军大营,一片灯火通明。 天色未明,仍处青白之间。 薄雾从河谷深处悄然漫起,贴著地面流淌,拂过营垒的木柵,掠过了过望台的立柱,流过一桿杆沉默的旗帜。 灯火在雾中氤氳成昏黄的光晕,像是浮在乳白色水面上的灯盏,明明近在咫尺,却有些朦朧的遥远。 各营的明军此时已经是用过了饭食,枕戈待战。 南营辕门之后,一座规模巨大的望台横陈於其间。 望台四角燃著的油盆被微风吹得微微摇曳,火光將台上台下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李定国身著坐蟒服,外穿罩甲,按刀立於右侧,他按刀的手一动不动,指节却微微泛白。 他的面容隱在晨雾里,看不清表情。 刘文秀身著行蟒服,披掛鱼鳞齐腰甲,跨刀立於左侧。 顶盔下斜,遮住了他的脸庞,也遮住了他的神情。 一眾將校林立於望台四下,只余两人挺立於望台之上。 两相无言,只是两双漆黑的眼眸,都低低的望著东边那一片朦朦朧朧的灯火。 四下寂寥无声。 薄雾缓缓而动,只能看见一个个挺立的人影,一面面忽隱忽现的旗帜。 偶尔有甲叶相撞的细碎声响,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行动。 所有的人。 都在等。 但等什么,不是所有人都知道。 只有最靠前的几个將领,偶尔会抬头望向望台上的那两个身影,又迅速低下头去。 原先镇守东门的部队已经被调离了岗位。 接替镇守的,无一例外都是属於李定国与刘文秀两人的嫡系亲军,保证消息绝无泄露的可能。 东边,雾气深处,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马嘶。 很轻,很远。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一瞬。 李定国的手,微微动了一下。 但他仍然没有多少的动作,盔沿下的双眸,仍然平静的望著东边。 刘文秀的头颅微抬,他的双眸闪烁著,按刀的手不由自主的再度紧了半分。 雾气。 正在渐渐散去。 而天色。 也正渐渐亮起。 时间一点一滴的流逝。 但是,东面却再也没有任何的响动传来。 那一声马嘶,像是凭空而生,又凭空消失,仿佛只是眾人的幻觉。 风从河谷吹来,拂过望台,拂过那些沉默的身影,带起旗帜的猎猎轻响,却再没有带来任何的消息。 李定国和刘文秀两人的神情如常。 但是两人按刀的手,指节慢慢鬆开,又慢慢握紧,一遍又一遍,却是暴露了他们心中並不平静。 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只是几息的时间,又或许过去了整整一刻。 在这无边的寂静里,时间仿佛失去了度量。 每一瞬都被拉得极长,长得让人几乎窒息。 一阵细碎的马蹄声陡然从晨雾之中传来。 而后,那细碎的马蹄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急促,犹如浑厚的鼓点一般,猛烈的擂击在每个人的心口之上。 李定国的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按刀的手,指节凸起,青筋陡现。 刘文秀霍然抬头,盔檐下的双眸亮得惊人。 望台四下,那些林立的將校,皆是屏气凝神。 淡薄的雾气终被马蹄踏破。 一道模糊的身影衝破晨雾,策马而来。 及至营门,马背之上的骑士轻勒韁绳,战马轻嘶,放缓四蹄,转瞬之间已经是稳稳停住。 那骑士昂首挺胸,目光沉凝,斜身而立,一双鹰目跨越十数步的距离,直直的向著辕门之后的望台之上投视而来,与望台上的两道视线撞在一处。 他浑身上下都已被雾水打湿,甲冑泛著潮润的光, 刘文秀猛然向前踏出一步,豹目微凝,沉声喝令道。 “开营门!” 李定国的眼神微动,嘴唇轻动,但却並没有阻拦。 军令传下,营门陡然开启。 那骑士没有丝毫的拖沓,跨乘著骏马,只一挥鞭,便已经是穿过了辕门,越过了十数步的距离,行至望台之下。 沿路一眾军將,目光尽皆是聚焦於那骑士的身上。 那骑士的面容坚毅,双眸凝重,跃下了战马。 军靴踩在地上,溅起泥泞。 他抬起头,看瞭望台上一眼,隨即大步向前,沿著望台的阶梯,快步踏上。 脚步声在望台顶端停住。 停在了在望台的边缘, 站在李定国与刘文秀面前三步之外。 “毓公……” 刘文秀的声音颤抖,他的手已经从腰间的刀上鬆开,他下意识的上前踏出了半步。 李定国同样面对著白文选,他的神色出奇的凝重,深邃的眼眸之中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晨风从河谷吹来,拂过望台。 三人的衣袍都被吹得微微扬起,衣诀翻飞,发出猎猎轻响。 白文选嘴角微动,露出了一丝苦笑。 “我来了。” 白文选语调很轻,他的声音很是沙哑。 虽然只有短短的三个字。 却是胜过了千言万语。 …… 《小腆纪传·卷三十七·白文选传》: 丁酉(1657)秋,可望与诸將谋犯闕。 马宝紿可望谓:“使功莫如使过,文选才足任也!”,释之为大总统。 既渡盘江,率所部奔曲靖,单骑见定国、文秀於朝曰:“诸將已有成约,宜速出战!迟则不可为矣”。 定国未之信,文选誓之曰:“誑皇上、负国家者,身死万箭下!” 言毕,上马驰。 第三十七章 :选择 白文选没有停留多久,只留下了短短的三句话,便走下望台,飞马而去。 “此时宜速出兵交战,我已与马宝、马惟兴他们几个要紧的將领都已经约好了,等到交战之时,便会领兵在关键时刻於阵前倒戈。” “每多一天,事泄的危险便会大一分,一旦事泄,我等必將死无葬身之地。” “若我白文选,有一字誑皇上,负国家,当死万箭之下,我当先赴阵前,汝等整兵速进!” 白文选的言辞恳切,甚至不惜指天为誓,那一刻他的目光灼灼,不似作偽。 让李定国与刘文秀两人为之动容。 刻是,仅仅只是誓言。 却是难以李定国与刘文秀两人相信。 孙可望也曾经起誓共遵明庭,齐抗请虏。 但是现如今,孙可望在做什么? 起兵內犯,大兴兵戈,置天下抗清之局於不顾! 如今之局,危若累卵,根本容不得半分的闪失。 誓言如风,过耳无痕。 爭论从清晨一直持续到晚间,却是没有任何的结果。 子初三刻,夜色越发的深沉。 中军帐內。 李定国和刘文秀面对而坐,两人的神情都是无比的凝重,他们到现在都还没有討论出任何的结果。 摇曳的烛光下,两人面目隨之忽明忽暗。 “不能再等了……” 刘文秀紧握著双拳,他的眼神凶厉,他已经是下定了决心。 “多一天,便多一分危险,多一分的变数。” “孙可望麾下有大军十四万,兵力数倍於我军,根本不需要再弄什么阴谋诡计。” 他和白文选相交十数年,他自认为自己知晓白文选的为人,而眼前的局势也无需任何画蛇添足的举动。 李定国的神色沉凝,他的身形未动,仍未言语。 “兄长!” 刘文秀的声音急切,他实在是有些受不了这样长久的煎熬。 刘文秀的急切,终究是让李定国无法再继续沉默下去。 “我等军虽不过三万,但是坐拥大义,兼俱地利,三军上下皆抱必死之心。” 李定国长嘆了一声。 “固守营垒,未尝不能战而胜之……” 李定国的声音沙哑。 他顿了顿,垂下眼帘,声音更低了几分。 “我也想要信他,可是……如果他的话是个陷阱呢?” “如果是白文选的话是一个陷阱,是为了诱导我们出营决战,放弃地利,那么结果又当如何?” 若是一战而败,便真是万事皆休的局面了,连退守的机会都没有了。 “固守,固守!” 刘文秀猛然一砸桌面,压抑许久的情绪终於在这一刻爆发出来。 “固守便是胜了,又能如何?!” 刘文秀压抑著胸腔之中起伏的心绪,沉声道。 “固守营垒,就算是能贏,也不过是只能將孙可望赶出云南,却没有办法攻取贵州!” “拿不下贵州,困守在云南,我们便仍然是处在困局之中。” “多年的经营,贵州地方富庶,人丁眾多,哪一样,哪一点,不比云南更强?” 刘文秀长嘆了一声,再劝道。 “你我都清楚……” “我们……根本就耗不起……” 李定国的神色凝重,他如何不知道刘文秀所说的情况。 但是,他仍然没有办法现在去下这个决断。 他的身上,背负了太多人的身家性命,也背负了太多的责任。 这些事物,压得他每晚辗转难眠,压得他每天都难以喘息。 数十万军民的性命,天下万方的期许,復家復国的希望。 任何一桩,他都难以割捨,他实在……不能冒险…… “你说的这一切……我如何不知道?” 李定国闭上了双目,他的身躯不由的微微颤抖著,他的声音越发的沉重。 “但是……你有想过,如果此战落败,国家如何,社稷如何,这天下又如何?” 刘文秀紧咬著牙关,李定国的话,將他心中的千言万语全都堵在了喉中。 帐中再度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余烛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这一战至关重要,他们实在是没有办法接受失败。 “从一开始,你我不就已经是决定好了一切吗?” “就在交水,就在这里挡住第一轮的攻势,此后之事再做图谋。” 李定国睁开了双眸,他的眼神重新恢復了往昔的坚毅,正声道。 “孙可望確实善於经营,把贵州打理得富庶丰足,你说的不错。” “但是打仗,打的从来补仅仅是粮草和银餉。” 摇曳的烛火在李定国的眼眸之中跃动。 “这一次孙可望兴兵內犯,意欲称帝自立?没有大义的名分,没有百姓的支持。” “他有的,不过是十四万兵马,是那些被他声势嚇住,以为我们必败无疑的將校军兵。” 李定国的声音渐渐沉下去,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篤定。 “那些人跟从他,不是忠心,是投机,是看我们人少势弱,以为可以轻易战胜,以为大局无可挽回,只能顺从。” “只要此战我们能够战而胜之,把他们挡回去……” 李定国的声音低缓,却是带著坚决的力量。 “锐气一失,那看似偌大的架子,便会像扎破的皮囊,泄得一乾二净。” “届时,我等再整军而出,联络四方军將,收復贵州绝非难事。” 最后的结尾,是李定国的一声嘆息。 “我们……实在是输不起……” 刘文秀缓缓的低垂下了头,他没有办法反驳李定国。 他们,確实输不起。 他们,已经是一回都不能输了…… 刘文秀同样发出了一声嘆息,他闭上了双目,准备选择接受李定国的决断。 只是还没有待刘文秀的开口。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便已经是打断了两人的思绪。 刘文秀霍然抬头。 帐帘掀动,两名亲卫一左一右架著一名风尘僕僕的军兵,陡然踏入大帐。 “启稟晋王,此人言称有机要密信,必须亲手上陈於殿下之手。” 李定国和刘文秀两人几乎是同时將目光转头而去。 “呈上来。” 李定国略一迟疑,而后冷声道。 那军兵先是看了一眼,李定国与刘文秀两人,而后从怀中取出了一枚竹筒,取出了密信。 一名亲卫接过信,检阅无误后,躬身呈於李定国。 另一人仍按刀守在那军兵身侧。 竹筒被送到烛火下,亲卫小心翼翼的用匕首挑开蜡封,从中倒出一卷薄薄的帛书,將其缓缓在桌面之上展开。 密信之上的內容,也被两人尽收於眼底: “可望已遣末將与张胜、武大定领精骑七千,星夜绕袭昆明。” “城中王尚礼、竇彝已受密令,届时將为內应,以陷昆明,职马宝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