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春秋求长生》 第一章 求长生 东周,洛邑,守藏室。 『唯王十有三年。余偶获秘典,闻白玉山有神人。素厌尘囂,乃遗世独往,访求神踪。遍歷群岫,杳然无跡。中心鬱悒,惟孜孜不輟。』 『唯王十有九年。寻访仍渺……』 『唯王二十三年,復求未遇……』 『唯王二十五年。遇耆老相告:白玉山者,非人间可觅,惟由梦陟乃得入。遂闭目凝神,索梦而往。』 『唯王二十六年。周而復始,不得其要……』 『唯王二十八年。久不得门,中心怏怏,大醉而寐。忽梦至一山,芳草鲜美,烟霞散彩,日月摇光。异之而前,入深山中,见屋舍儼然,有牖启焉。入其內,遂睹神人,相谈甚欢,获长生不老方……』 韩癸坐於室中,手里握著一本残破的竹简,轻声呢喃。 他所读的,便是竹简所记。 竹简源自周穆王时期,距今已有四百余载。 如今乃周景王在位第二十三年,也是他在此世所活的第十九年。 韩癸本並非是这个世界之人,他本是现代一歷史爱好者,因一场大病而亡,穿越至春秋之时,成为晋国韩氏子弟,且是韩起之弟。 此晋国韩氏,便是后来『三家分晋』的主角之一,战国七雄之一的韩国前身。 韩癸生在这个春秋晚期,百家尚未爭鸣,学术之耀,还未绽放璀璨之光的时代,但他有心,必將名传一方,乃至於教韩国提前而立。 然,韩癸不存扬名立万之志,一向低调。 他所求者非名,实乃长生也。 他自病魔折磨中来,看透世態,自知荣华富贵,锦绣前程,尽如镜花水月,空幻泡沫。 纵为帝王將相,享尽富贵,到头来,不过为一捧黄土。 是故,他不愿再执著於扬名立万,富贵荣华,他只求个长生之道。 他不知世上可真有长生。 但他不愿再浑浑噩噩的去追求镜花水月。 他要求个真长生。 纵求到最后,世间果无长生,他在求长生的路上倒下了,他也无怨无悔。 所以,韩癸遍阅群书。 他就是要找到古籍之中记载的求长生之事,试图从中找到线索,能够寻得长生。 为此他遍寻古籍。 近些时日,他听闻周朝洛邑守藏室有许多古籍记载『长生不死』,故他到来此处。 只是这守藏室中,对於长生不死的概念,多是玄而又玄,就如他手上竹简,言说长生须在梦中所求。 梦中之事,谁又能知。 韩癸嘆息一声,將竹简轻置案中,长生果真难得。 不过,此一行洛邑,虽未得到想要的,但却收穫了其他。 他在守藏室中,结交了一位博通古今,深諳礼制、天道的学者。 “癸。你怎地这般早在此观阅,莫不是昨夜未曾离去。” 一个略带苍老的声音响起。 韩癸转头张望,见有一右衽交领,宽袖垂地,穿著褐色深衣长袍,鹤髮童顏的老者走来。 这位老者,乃洛邑守藏室之史,姓李,氏老,名耳,字伯阳。 即后世闻名遐邇的老子。 韩癸初闻老子之名,大为震惊。 老子之名,自春秋而起,至后世,何人不识此名。 道家学派创始人,一位伟大的思想家,哲学家,道教始祖,留五千言道德经於后世,震动古今。 若是论道教之中对其的记载,那就更了不得,其被尊为『太上老君』,关於其传说,数不胜数,诸如太上开天,太上解化女媧之名补天,太上教化三皇五帝。 这是一个充满传奇色彩之人。 韩癸在与之交谈后,才发觉老子便是歷史之中的那一位,而非什么太上老君,什么女媧。 但老子的学识很渊博,对万事万物都有自己独特的见解,按照韩癸所想,这就是道家思想的雏形、萌芽。 老子也很喜欢与韩癸交谈,韩癸看淡世態,又是二世为人,自有一番本事、才华,与眾不同,与之谈说,便有收穫。 韩癸行天揖,说道:“夫子。我於守藏室寻此经卷,一时沉浸,不知光阴,不觉已是天明。” 老子微微一笑,说道:“可有所得?” 韩癸轻轻地摇头,说道:“多是玄而又玄之言,未有所得。” 长生岂是这般易得。 他自幼通读古籍。 古籍中所言得长生者,多半是玄而又玄,余者儘是胡言,有甚者言食心肝长生,或大兴土木,修地宫求死后长生。 老子说道:“你所求非易事,不急於一时。你所改良之棋,甚是有趣。往昔舜以其子商均愚钝,故造象棋教之,所造象棋略有粗糙,不及於你所改良。今有閒暇,不若再来与我对弈一局。” 韩癸答道:“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他喜於老子谈说,不止於因老子学究天人,更是因得老子对待万物之心,顺其自然,从不对他人所思所想进行评判,与之交流,如沐春风,常有收穫。 老子正欲遣僕从搬棋局而来。 然不待老子遣仆,有吏而入,低声与老子交谈。 老子闻听后,说道:“癸。今日恐难以与你对弈,且往后些,再同你对弈一局。” 韩癸说道:“夫子若有急事,自可离去,我於此中自行读书即可。” 老子本欲起身离去,见韩癸气定神閒,便是开口,只听他道:“癸。鲁之孔丘,今得鲁公之命,入洛邑而造访於我。你可与我同去。” 鲁之孔丘! 韩癸目有恍然,他怎能不知此名。 孔丘即孔子也。 与老子名气相当,乃有胜之,儒家思想开创者,一生奉献於『礼』、『仁』,后世称之『至圣先师』。 只是,这孔子怎个来造访老子了。 歷史上,孔子曾造访过老子吗? 似乎有『孔子问礼』这件事。 但到底是不是现在,他不清楚。 歷史太过久远,无法追寻,不知孔子到底有没有问礼过,也不知道孔子来了几次。 “我如今,身处歷史。” 韩癸轻声呢喃。 他倒是有意想要会一会这个孔子。 孔子的名气如今而言,並不算大,多在鲁地乡中流传,他往昔身处晋国,不曾听闻其名。 “癸。莫不是不愿隨我而去?” 老子见韩癸迟迟不答,復再问之。 韩癸拱手说道:“当与夫子前往。” 老子笑著点头。 二者前后而离偏室。 在韩癸离去后的下一刻,摆放在案上的残破竹简,忽是无风自动,似有一双无形的手,將竹简握起,轻轻地放归原位,瞭然无声。 第二章 孔子问礼 洛邑王城东,有室三重檐。黑漆门,铜铺首,檐角悬玉铃,此作『守藏室』。入室幽然,似黄昏时。左壁列简册,青绳束之,高若丘山。有《周颂》《商誥》《夏典》之属。右壁陈礼器,玄酒之尊,赤璋之璜,列於柈櫝。 韩癸与老子在室中设青玉案,老子凭几而坐,韩癸在旁陪侍。 二人等待良久,不见鲁之孔丘到来。 韩癸与老子平静自如,候其而来。 不时,有吏入室上稟,言称鲁使孔丘,前往朝拜王上,今毕將至,请老子周知。 老子遣吏去,遂问韩癸,说道:“癸。你以为如何?” 韩癸席地而坐,说道:“诸侯使大夫问於诸侯,必以幣。鲁之孔丘,甚是通礼。” 诸侯若遣使往他国而去,必携『幣』而去,此幣便是一些象徵性的礼物,如玉器之类,他国若接受,在使者离去时,便会归还,或是赠与其他。 这是『礼尚往来』的根源。 然今至春秋晚期,周王室衰败,不復往日盛景,诸侯国尽以『尊王攘夷』之名,互起攻伐,夺取本该属於周王室的权柄。 诸侯若遣使,不再携幣而入,更別提来拜访於周王室。诸侯使者到访,便是直接前来守藏室,而不朝拜於周天子,亦无有大碍。 孔子到访,明知此等礼数无需遵守,却仍是坚定的完成这些名存实亡的礼数。 如此可见,后世有传闻,孔子过於执著於『礼』字,尊礼重製,果是这般。 老子轻轻地点头,说道:“癸。你有见解,我常常有想,世上焉有生而知之者?你有看透世態的一双眼睛。我在守藏室为史数十载,来来往往,不知见多少人,然我从未见过如你这般者。” 韩癸起身行礼,说道:“癸怎敢担夫子如此之说。” 老子笑道:“见孔丘后,莫要离去,与我往舍下一会,当与你谈说、对弈。” 韩癸应允。 二者於室中谈说,半盏茶间,忽闻一阵清越优雅的『鏘鸣』声而来。 韩癸瞭然,此乃『组玉佩』发出的声音。 所谓组玉佩,便是一组由珩、璜、琚、瑀、冲牙等组成的玉佩,是贵族士大夫佩戴的,行走之时,玉器相互轻轻碰撞,发出有节奏,有规律,悦耳的声音。 这种声音,可以用来规范行走的节奏和速度,行则有声,止则无声,更现君子之仪。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韩癸循著玉声,往室外望去。 但见室外正堂庭中,有一约莫三十岁的男子踏著四方步缓行而入,其高九尺六寸,相貌儒雅,手持一稚,言行举止,尽显『周礼』。 这便是孔丘孔仲尼? 韩癸低头看了看他衣下之股,股即大腿,他股如孔丘臂膀。 此果非等閒也。 孔丘行至室外止步,玉声戛然而止,有吏入门稟告,道:“鲁君之使,士孔丘,持稚敢请见。” 老子说道:“请入內来。” 吏离去,通报老子之言。 孔丘得闻,小步快速的走入守藏室內,將手中稚交与旁处僕从,行近青玉案前,拱手拜得大礼,说道:“丘早闻先生贤名,学究天人,博通古今,实为智者,一直无缘得见。今奉鲁君之命,敢入洛邑,拜见先生,请教诸般,以明鲁国之疑。” 果真知礼。 这孔子的一举一动,从入洛邑朝拜周天子,到携稚相见,行止之间,儘是周礼,太过规矩了。 韩癸感慨不已,他虽出身晋国韩氏,是名副其实的贵族,自幼习得礼仪,但如今是春秋晚期,是一个礼崩乐坏的时代,是乱世將临前的前夕,他自有礼仪,只是大多都被简化,或是摒弃许多不需要的礼仪。 如孔子这般,完完整整的行礼者,他几乎不曾见过。 老子起身回礼。 韩癸隨之起身相拜。 老子说道:“仲尼。你既奉鲁君之命,我自解你国中之惑,你可落座。” 孔丘再三称谢,方是上前,席地而坐,正襟危坐。 老子凭几而坐,望向韩癸,说道:“此为晋国韩氏癸,我之好友。” 孔丘望向韩癸,略有困惑,他不曾听闻其名,但他闻听其乃老子之友,料想有才,便是拱手与之一拜。 韩癸笑著回礼,不曾多说。 老子说道:“仲尼不远千里而来造访,又闻有疑。不知仲尼有何相问之处。” 孔丘说道:“先生。今丘前来,为问周礼。今天下四起烽烟,礼崩乐坏,诸侯国间,互起兵戈,置礼於无物。想往昔武王定天下,周公推行周礼,成就前所未有的太平盛世,人人以礼为尊,何以至今崩坏,何以不復周礼。” 老子微微一笑,说道:“若论礼,我不如你。仲尼言行举止,尽有周礼规范,我行坐之间,有些粗鄙,何以问我周礼。” 孔丘摇头说道:“先生乃智者,行坐之间,尽显自在,虽无礼更胜礼。丘知周礼,然丘对天下何以礼崩乐坏,至今思之不明。” 老子指向韩癸,说道:“我乃智者,你言我可不在乎於周礼。然你不明之处,在於为何天下人会不在乎於周礼,你怎不问韩氏癸,他於礼字,尚不如你,你问他为何不在意於周礼,天下人之心,兴许在此。” 韩癸愣了愣,不想老子竟教孔丘来问他。 孔丘听言,深觉有理,遂拱手於韩癸,问道:“望请癸不吝赐教。” 韩癸摇头说道:“赐教不敢当。仲尼言,天下人为何不在乎於周礼,我亦有一问,请仲尼听之。” 今时孔丘並不是后来的孔子,其不过二三十岁,名不过鲁地,韩癸称之表字,无有不妥。 孔丘说道:“请癸讲说。” 韩癸道:“天下人,何以要在乎周礼?” 孔丘沉吟少许,说道:“若天下人如武王时,尊周室,行周礼,天下安定,臣民黔首,各司其职,成就昌盛太平之世。” 韩癸笑了笑,说道:“周礼为周公所推行,今周公朽矣,何以教天下人枯守旧制,追寻陈陈相因的旧跡而行,天下人之心,非止於周礼也。” 第三章 知其不可而为之 却说韩癸称『天下人之心,非止於周礼』,孔丘闻听其言,不曾动怒,反而沉思起来。 良久,孔丘復问:“癸言天下人之心,非止於周礼,然丘不知天下人之心,在於何处,敢请赐教。” 韩癸微微一笑,说道:“天下之心,仲尼已见。” 孔丘问道:“今见诸侯兵戈不止,大乱之世,礼崩乐坏,天下人之心,岂在此处?” 韩癸说道:“人各有志,今之天下,礼崩乐坏,乃天下人之心抉择而成。周礼,旧制也。何以治新?” 孔丘沉默后,再说:“周礼虽为旧制,但若无礼乐,君臣人伦,如何有別,如何有序?” 韩癸道:“江河奔流不息,人岂能定其曲折。繁文縟节又如何能点缀天地。周礼不存,江河天地,会因此倾覆?” 孔丘心中有惊,他深深的看了一眼韩癸,他自知能为老子称友者,自是有才,但谈论下来,他仍为其言其心而感震撼。 他再是规规矩矩地拜得一礼,说道:“癸所言说,甚是有理。然我不能赞同,周礼不能点缀天地,不能曲折江河,但周礼自有仁礼在,其有治世之理,周礼虽旧,精义尚存,定会有人再行周公之事,令天下安定,太平昌盛。吾辈当存復兴之志,待时机到来,再兴此道。” 韩癸笑了笑,未有再说,点到为止,过犹不及,若是再说,未免动了火气。 他从此番谈说之中,也是明白,孔丘到底是孔丘,正如歷史之中所言,孔丘执著於『礼乐』。 如今他面前的孔丘虽然只有二三十岁,但骨子里那股对礼乐的执著已是清晰可见。 他很清楚,孔丘知道现在的天下对於『礼乐』是一个什么態度,但即便知道,孔丘仍然想要去尝试。 孔丘沉默许久,再是问道:“癸。我虽不曾听闻你的贤名,但今与你谈说些许,自能明你有大才,有廊庙之姿。你曾言,人各有志,是故天下人之心,各不相同,却不知你的志向在於何处?” 韩癸不假思索,拱手答道:“我志在长生。” 孔丘错愕不已,说道:“癸有德才,岂能追寻虚无縹緲之事。” 韩癸笑道:“仲尼坚信周礼可令天下安定,何以辩驳我之志向?” 孔丘摇头说道:“癸。此不可一概而论。你有德才,若是一味追寻虚无縹緲,岂非虚掷光阴。” 韩癸说道:“人生在世,富贵也好,贫贱也罢,到头不过一场空。古往今来,王侯將相,黔首臣民,何人能逃得一死?於我而言,仲尼你所求者,方是虚无縹緲。此便作人各有志。”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 生死之难,谁人能知,只有真正经歷者,方明除生死之外,一切皆不足为道。 他此生,必是寻长生而行之。天涯海角,但有长生之处,他必是踏遍。 孔丘张口欲言,但他看著韩癸坚定不移的模样,又看了看老子不觉为奇的样子,便是明得其中之道,他嘆息一声,说道:“丘,无礼了。” 韩癸轻轻地摇头,未有再多言。 孔丘亦未再多问,只道今日失礼,明日再来请教老子与韩癸,而后在得老子应允后,便是规规矩矩的离去守藏室。 韩癸望著孔丘略显孤寂的背影,默然无言。 周礼奠定了差序和谐的伦理框架,明確了长幼尊卑的秩序分野,塑造了最初的意识形態,让整个天下,按照『礼乐』划分,不可逾越。 周朝初期因此而兴,可如今是春秋晚期,时代,终是变了。 孔丘为周礼而行,果真能功成? 他不知。 但歷史最终给了答案。孔丘……败了。 如今他所认识的孔丘,会不会败,他不可知得。 老子问道:“癸。鲁之孔丘,如何?” 韩癸说道:“孔仲尼,有济世之志。” 老子笑著点头,说道:“孔仲尼必有作为,然智者察势,仁者守拙,仲尼身中却有骄气,多欲,尚该自省其身。罢了,且不提这等。癸,你当与我去舍下一会,好生对弈一局,再是设席待你。” 韩癸应声。 二人笑谈间,离去守藏室。 …… 孔丘问礼之事,足有数日光阴,除首日与老子,韩癸有过些许辩论后,余下光景,孔丘不曾言『周礼』之事,多是与二人就著守藏室古籍而论,各有所获。 在数日之后,孔丘终是將离。 韩癸与老子携仆眾,亲送孔丘离洛邑。 洛邑郭门外,风起川上,衣袂俱扬。 孔丘请韩癸与老子止步,拜礼说道:“先生。癸。今入洛邑,与二位智者相谈,获益良多,谨谢明教。请二位止步於此,弗劳远送。” 韩癸规规矩矩的依照周礼,回拜於孔丘,说道:“与仲尼相处,亦教我欢喜,仲尼学识不浅,假以时日,必是闻名遐邇之大才。” 他此言不假,这数日来,和孔丘共同研读守藏室古籍,让他有了许多新的见解,孔丘到底是孔丘,未来的至圣先师纵然年轻,但学识方面,半点不浅。 二人自古籍研读后,视彼此为友,韩癸知孔丘重礼,离去之前,方以规矩之礼回拜。 孔丘笑了笑,忽是正色,望向韩癸,说道:“癸。我知你篤定,周礼不可復兴,如故人不可復生。然我以为,事在人为,我欲归去后,设塾授徒,有教无类,使礼乐为眾所知。周礼,必会復兴!” 孔丘目中有光,如有熊熊烈火在其中燃烧。 韩癸作揖不语。 老子走出说道:“我听说拥有財富的人,会用钱財珍宝来送別他人,怀有仁德的人,会用良言警句来送別他人。我算不上是富贵之人,也算不上是仁德之人,但今日送別於你,便让我私下冒用仁者这个名號,用言语与你送別。” 孔丘作揖道:“请先生赠言,丘感激不尽。” 老子道:“聪明深察而近於死者,好议人者也;博辩广大而危其身者,发人之恶者也。仲尼当记此言。” 孔丘沉默许久,拱手拜谢,再三与老子,韩癸拜別后,登车而去,风拂尘辙,终是离別。 第四章 同道西去 光阴驰骋,朔暑代迁。玄冰未泮,忽而朱明司天。 不觉二载而去。 此二载之间,韩癸低调而行,多在洛邑守藏室中遍阅古籍,意寻『长生』,期间他曾回过一次晋国韩氏,行冠礼,以示他成人,他兄长韩起为他取表字『子揆』。 子揆。子者,男子美称也。揆者,通癸,取揆度事理,谋而后动之意。 只是韩癸仍是未有寻到『长生』的踪跡。 韩癸未有气馁,一心找寻。 然天下的变化,终是不能让他安心翻阅古籍。 周景王在这一年『崩』,其生前偏爱庶子王子朝,欲废太子猛,改立王子朝,然不待废立功成,轰然病逝,以至於太子猛与王子朝爭锋相对,隱有兵戈相战之意,洛邑安寧终是不存。 守藏室中,韩癸再一次得家中来书,催促他返回平阳,躲避洛邑將临的战火。 韩癸置之不理,將简牘放置於旁,目光火热的望著他手中一残破竹简。 此竹简编绳朽断,简牘散乱,墨跡湮灭如盲,然最后一段,尚是可见。 『西海之西,有流沙千里,名曰“忘川之壤”。沙中有泉,其色如银,沸而不灼,名曰“无歇”。泉侧生木,赤理黑叶,其实如李,食之不老,名曰“驻景”。然人莫能近,有神司之。』 长生! 这是他遍阅古籍以来,记载长生最清楚的,也是最有可能被他找到的。 西海之西,有不老之果! 韩癸心中激动万分,他苦寻这般年数,终是有个目的可去寻得。 西海之西在哪里? (请记住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按他猜测,当是在罗布泊一带。 流沙千里,这必然是沙漠的意思,千里之遥,若是罗布泊方向,只有著名的塔克拉玛干沙漠最有可能。 他曾听闻,沙漠中边缘有些许盐泉,高温之下,盐水结晶如盐,正对应沙中有泉,其色如银,沸而不灼之说。 不老之果,多半在罗布泊一带。 “罗布泊,我该走上一遭。” 韩癸低声呢喃。 如今这个时代,他想要抵达罗布泊一带,难如上青天。 他今处洛邑,欲往罗布泊,便要离去中原,一路西行,行过诸地,抵达西域之路,穿过了无人烟的塔克拉玛干沙漠,才能到罗布泊。 韩癸如何能不知其中之难。 然他苦寻这般多年,不可寻得,今终教他寻得一二痕跡,便是前路万难,他亦要前往,岂能因难而退。 若是他因难便草草了事,轻易弃之,合该他寻不得长生。 韩癸微微握紧手中残破竹简。 “子揆。我寻你不见,便知你在此处。” 室外有声入耳。 韩癸转头张望,见老子缓步走入,他起身作揖,称是『夫子』。 老子入內,教韩癸落座,二人席地而坐。 待安坐,老子见韩癸手持残破竹简,轻声说道:“子揆。你手中之书,自何处寻得。我为守藏室史多载,室中典籍,我大多知得,此书我似不曾有见。” 韩癸笑著將残破竹简递出,说道:“自一偏隅寻得,此书残旧,然所记者,教我受益。” 老子接过,细细品读,说道:“子揆欲寻此西海不老之果?” 韩癸说道:“正是。西海有不老之果,此路难行,然我志心排难,定能往之。” 老子笑道:“子揆有心西行,寻此西海。却与我有同道之缘。” 韩癸愣了少许,说道:“夫子將西行乎?” 老子点头道:“今天下无我容身之处,故我意西去归隱,不问世事。子揆往西去,是以言有同道之缘。” 韩癸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他怎能不知老子西去之事。 歷史之中的老子,曾任守藏室史,后西出函谷关归隱,不知所踪,无人知其去处。 这段歷史在后来被道教神话,编造成老子本为太上老君,西出函谷关,紫气东来三万里,倒骑青牛,回归天庭。 只是不曾想,老子如今便是准备归隱,且与他有『同道之缘』。 韩癸抬起头来,望著老子,问道:“夫子何以言称天下无夫子容身之处?夫子德昭列国,名闻诸侯。纵今周室衰微,战火將起,若夫子愿適他邦,诸侯必虚左以待,奉为上宾。” 老子笑道:“天下能容李耳,但容不下我。” 韩癸微微点头,说道:“请夫子於洛邑少待数日光景,我当收整一方。” 一如老子从不会批判他寻找虚无縹緲的长生,他亦不会干扰老子的抉择。 人各有志,人各有道,顺其自然。 老子应允。 …… 数日后,韩癸正式辞別周王室,婉拒太子猛的招揽,他修一家书,教他的隨从返回,將家书送与兄长韩起,陈明缘由。 一隨从双手接过家书,面有苦色,说道:“主君。宗君素忧於你,今主君西去蛮夷戎狄之地,凭此家书,宗君如何安心,请主君亲归平阳,与宗君相告。” 宗君便是韩氏家主韩起,晋国六卿之一。 韩癸站於舍门外,笑道:“璋。我决心西去,兄长知我志向,自不会相阻,持家书而去,乃教兄长知我去向罢。” 隨从犹豫许久,说道:“主君。我自幼蒙受主君恩情,若无主君,我早年已亡,得遇主君,赐名讳庆,与我知识,实我之幸。今主君將往蛮夷戎狄之地去,我若离去,如何对得起主君恩情,请主君许我將家书与他人送回,我当隨主君,生死无论。” 於此时代,姓氏,表字,非贵族不可有。 黔首万民,多用一些代號,或者是根据家中排行,以作分別,称呼。 隨从、僕从一类更是如此,多是主人家取个代號,或是取个名,方便称呼罢。 当然,若是隨从、僕从得主人家看重,所取的代號,名,会赋予不同的意义,体现主人家的心意。 比如忠、信、勇、毅等名,便是表达主人家对僕从品格的认可与期盼,又比如弼、翼,便是表达主人家希望僕从能成为自己的羽翼。 此隨从得名『璋』,璋者,美玉珍宝也。 韩癸赐此名,便是表达出了他將此隨从视为珍宝,重视之情,不言而喻。 韩癸对隨从一向亲和看重,更曾教与学识,今他將离,往西方而去,隨从怎敢不效死跟隨。 第五章 兼爱 韩癸的隨从並不算多,他素喜低调,出行从简,寻常韩氏子弟出行,有御者驾车,隨从侍奉,家臣在旁,私属甲士护卫,若为大夫,仪仗更盛。 韩癸出行,身边多是璋跟隨,担任御者、家臣之责。 如今他將西去,寻他长生之道。 此行结果如何,他能否行至罗布泊,他不知。 然他为己道而行,百死无悔。 他如今已是二十有余,这个时代,不遇病难,能活到四五十岁,便是高寿,若能活到七十,更称『天寿。 韩癸很清楚,他余下寻长生的时间,並不算多。 他心中早已有所准备,这一遭,他很有可能回不来,但他还是会选择西行,將骸骨埋於风沙途上,强似困守於一室之间,任光阴淘尽血脉,终作黄土一抔,无声无息。 故他本不愿带璋同行,便是欲护其周全。 只是,隨从璋並不愿离去。 韩癸望著隨从,说道:“璋。正如你所说,你自幼隨我,平日里,我坐於室中,遍阅古籍,你或多或少,耳濡目染,自有聪慧。你该知我好意。” 璋说道:“主君。我正是跟隨主君,耳濡目染,故知主君待我极好,我当报之。” 韩癸定定地看著璋,许久后,他轻嘆说道:“既如此,你便与我同行。你且將家书托於他人,送回平阳。” 璋大喜过望,说道:“是。璋敢请主君少待,璋定將家书托与他人送回平阳。” 韩癸允准,教隨从安排妥当后,备得安车,乘车而离洛邑。 璋领命而去。 韩癸本欲寻老子,问其收整如何,今洛邑將乱,若不早些离去,恐有变数。 不待韩癸前往,他於舍外长街,便望见老子负囊而行,踏在尘土飞扬的土路上,步履缓慢而坚定。 韩癸小步快速走上长街,迎上老子,作揖说道:“夫子如何亲至,该教我前往迎之才是。” 老子笑道:“子揆。我舍下至此,不过百十步间,何须相迎。今遣散僕从,弃捨西去,路上当请子揆照拂。” 韩癸说道:“我甚少远行,夫子乃学究天人者,该请夫子照拂於我才是,如何敢言以浅薄之见,照拂夫子。” 老子摇头说道:“我到底年老体衰,已非往时,行走之间,易生疲倦。” 韩癸面有动容,他往昔时,年富力强,亦不惧於生死,然真正於病魔缠身之间,他才知其中可怕之处。 人至苍老,病难时,很难拒绝『生』之一字。 老子高寿而坦然,此心教他敬服。 韩癸说道:“夫子之德,我远不如也。” 老子笑著摇头。 二人於舍外谈说起来,探討之处,多在学识之间。 不多时,璋事毕归来,驾一安车,其制朴质,驱二马,舆上设盖,以御风雨,厢內敷茵席,可坐可臥。 然寻常安车行驶之间,必是顛簸,聒噪。 此安车行驶时,平稳异常,且噪声极小,甚为奇特。 璋担任御者,勒马至舍前,说道:“主君。家书已托信人送往平阳。” 韩癸点头,称讚於璋。 老子行走上前,轻抚於安车,见车轮上缠著藤条,他目光一亮,问道:“子揆。此安车可为你所思?以藤条缠之,行之无噪,真乃巧思。” 韩癸轻轻地摇头,说道:“此非我巧思,乃璋之巧思。” 他这隨从,自得他教与学识来,颇有巧思,喜於机关之术,常常有妙手,若在后世,这將是一位极有匠心的『手工业者』。 然时代所束,终难有所成。 老子闻听,略有诧异,望向璋,说道:“璋。你可能为讲说,安车巧思如何?” 璋见老子相问,一时紧迫,不敢言说,將目光投向韩癸。 韩癸笑著点头,目有鼓励之色。 璋心神安定,方才说道:“夫子。往昔主君常奔波於各处,遍寻古籍,我自幼蒙受主君恩泽,见主君受於顛簸之苦,心有不忍。故而我取山藤,九浸九晒,缠之车轮,再以韧革为络,纵横交织如蛛网,悬舆於軫枘之间。如此可教安车行之无噪,坐臥安稳。” 老子细细听之,点头讚赏道:“你有巧心。” 璋答道:“承主君教诲罢。” 韩癸朝外张望,隱约之间,他可闻得嘈乱声自王城中传来,他清楚,王子朝与太子猛的爭斗愈演愈烈,已经从爭吵,逐渐演变成了兵斗,不死不休。 周王室本就日薄西山,权势一日不如一日,仅剩的最后一块遮羞布,也即將从这场王位爭斗中,被彻底揭开。 按照歷史,王子朝与太子猛將会爆发一场兵斗,最终太子猛战败而逃,不久离世,城中贵族后拥立太子猛之弟为王,与王子朝再次相爭,一者占据洛邑西城,一者占据东城,形成『二王並立』之局。 天无二日,国无二君。 这一荒唐至极的举动,彻底將周王室扫入歷史的尘埃。 也標誌著,尊王攘夷的诸侯,开始露出了彼此獠牙,演变成兼地灭国。 他,该走了。 洛邑非久留之地。 韩癸望向璋,问道:“璋。你入城中时,可见城中有乱象?” 璋面色一沉,说道:“主君。我驾车入城时,见有兵马入城,所行无礼之举,掠夺、杀戮於城中黔首。” 礼乐征伐自天子出的时代,终將过去。 往日军礼,两军交战,不伤害受伤的敌人、不俘虏头髮花白、不追击溃败的敌人、不攻打正在办丧事的国家、敌军服软就收手。 可今军礼不存,兵马入城,多有行劫掠、杀戮之事。 周天子的军队尚且如此,何况诸侯。 璋提起这一点,愤慨不平,接著说道:“天下之乱,何干於黔首,何以纵兵抢掠?便因黔首不贵乎?” “假使天下之人,视他人之国若视其国,视他人之家若视其家,视他人之身若视其身,天下安有纷爭,安有劫掠、杀戮。” 视他人之国若视其国,视他人之家若视其家,视他人之身若视其身。 这话,他怎么感觉曾听过,读过? 墨家之兼爱? 韩癸愣了许久,深深地望了一眼他这隨从,他倏然发觉,他从未真正去了解过他这位隨从的想法。 第六章 思想萌芽 却说韩癸从前只以为,他这位隨从璋,有忠心赤诚,喜机关造物,虽有聪慧,但到底有限,不曾想他看轻了璋。 他的这位隨从,素喜將想法藏之於內,不想其心中竟潜藏这般思想。 『视他人之国若视其国,视他人之家若视其家,视他人之身若视其身。』 这是墨家的思想。 诸子百家之中,墨家提倡『兼爱非攻』。 兼爱与非攻,兼爱之意的精髓,正如璋所言,强调於消除战乱,人人互爱。非攻即反对不义的战爭,侵略,杀戮黔首等尽不该有。 只是…… 诸子百家於如今的时代,各家尚未绽放出学术之耀,璀璨之光,多是思想萌芽,正如孔丘那般。 然韩癸万万没有想到,墨家思想萌芽,就在他的身边。 璋…… 將会是墨家的开创者? 他不知。 他只能看出,璋之所言,已有后来墨家的思想萌芽。 韩癸望著宅中正在为他收整行囊的璋,一时无言。 “子揆。何以默然不言,可为璋之所而思烦扰?” 老子立旁,笑容相问,言语间,往往能说中精准之处。 韩癸回首,轻轻摇头,说道:“夫子。我不曾烦扰,乃初明璋之所想,一时惊讶,故而无言。” 老子说道:“人各有志,此言乃子揆所言。子揆今何以惊讶於这等?且与我入你室中,今尚有光阴,与我对弈一局。” 韩癸笑著点头,迎得老子入室中。 老子入室,时见室中简陋,北壁悬韦编《穆王巡天记》《楚祅志》各一束,牖下有陈柏木几案,刻痕深寸许,陶灯一座,灯炷双股,藁席三领,苇帘垂地,檐角悬青铜鐸,风至泠然作宫徵声。 老子笑道:“子揆屋舍,甚为简陋,不合礼制。” 韩癸乃晋国韩氏子弟,更是韩起之弟。 韩起乃韩氏大宗,韩癸便是韩氏小宗。根据礼制,韩癸无官职,按士大夫之弟的待遇、规格进行,即按『士』的標准。 按照礼制,韩癸的住处,至少也应具『堂高一尺,单门单院』之制。 可如今韩癸的居所,不过一陋室,自是如老子所言,不合礼制。 寻常违礼之事,多为僭越,即士人享用大夫规格,此类情形於今已不鲜见。然如韩癸这般,因居所简陋而不合礼制者,实属罕见。 韩癸闻听老子所言,说道:“我不过八尺之身,此屋舍足以为我容身,何以须礼制。” 老子说道:“若天下人人如你,何至今日。” 韩癸摇头说道:“於我而言,非长生者,皆作虚幻。身外之物,未尝经心,故虽居陋室亦可,处华庭亦安。他人自有其路,与我不同。” 他与老子相识、交谈以来,最大的收穫,便是以平常心看待他人,不要轻易去批判他人,顺其自然的去看待,人各有志,岂可以一己之见度之? 老子说道:“望子揆可得偿所愿,寻得长生,我当拭目以待。” 韩癸笑著点头,拜谢於老子。 二人於室中取来棋盘,边是对弈,边是谈说。 老子拱一卒上前,说道:“子揆。今將往西而去,你可通晓地利,知该如何行往?” 韩癸取棋子而落,开始布局,闻听其言,点头说道:“有些思绪,请夫子听之。” 老子说道:“你且讲说。” 韩癸取棋子,久不曾落,沉吟少许,说道:“夫子。我等今在洛邑,若欲西去,当沿涧河谷地经虢国旧地,过澠池,抵达函谷关。后出函谷关,入渭水北岸,经焦、曲沃二地,再沿华山北麓西行,过郑县,入秦都雍。至此,便是真正入得西行之路,往后所过,我尚未思虑周全,请夫子见谅。” 老子点头说道:“仓促之间,子揆思虑至此,已是足矣。余者,便教路上再是思量。” 韩癸应声。 二人对弈棋局过半,不分胜负,璋行走而来,作揖道:“主君。行囊已备。” 韩癸將手中棋子放下,说道:“夫子,今洛邑將乱,我等离去,宜早不宜迟。” 老子捋须笑道:“既如此,便是离去,此局,便作和。” 韩癸不置可否,请得老子出屋舍。 一眾出得屋舍,璋行走上前,双手接过登车绳,將之递与老子。 老子接过,在璋与韩癸的服侍下,登上安车。 韩癸紧隨其后。 璋见老子与韩癸登车乘坐,正欲驾车离去,忽闻前处有声而来。 “子今乘车,可欲远去,再不归洛邑乎?” 子即对贵族,士大夫的尊称,同义於『您』。 韩癸闻声而出安车,见那车外有二三身著粗布短衣的老者,正是站定,朝安车拜礼。 韩癸细细地观望,他认得这二三老者,他的居所在洛邑东门里水井巷,这二三老者,正是他邻里,家中子孙尽为打仗而亡,孤苦无依,平日里他多有使璋照拂他等。 韩癸轻声问道:“诸位长者。我乃晋国韩氏之人,入洛邑本为寻学,今已有得,又遇洛邑將乱,自该离去。” 二三老者再拜,颤颤巍巍,说道:“子今將去,我等无意阻拦,然我等受子恩情,无以为报,请子受我等之礼,以全恩情。” 说罢。 二三老者即是跪下,双手伏地,低头至地,叩行大礼。 韩癸受至一礼,轻声说道:“诸位长者。此礼我受之,望你等不必再心存他念。今洛邑將乱,长者若有避难之处,尽可去得,洛邑非是安寧之地。” 二三长者躬身再拜,说道:“子尽可离去,我等自有护身的法子。” 韩癸不解。 二三长者取出一物,呈於韩癸面前,此物长约二尺,通体为败金色,形若曲拐,横弓如月,末嵌铜机,三刃相衔。 这是…… 弩。 韩癸愣了许久,他自是曾见过弩。 在春秋晚期,就已经有弩的出现,弩生於弓,只是弩的製造不易,故而只得一些贵族精锐,才有得配置,他曾在平阳见过。 可这几位长者怎有弩。 且这弩似有改良,非是寻常可比。 韩癸望向担任御者的璋,目有问询。 机关造物,璋最是擅长。 第七章 技 韩癸问询与隨从璋,他心有猜测,有此机关造物之术,又能接触到『弩』的,唯有他这隨从。 璋见之,下车作揖,说道:“主君。此弩为我所制,见主君日里多有照拂,长者孤老,便与此弩为之护身,免受侵扰。我亦备弩於车中,免西行路途,宵小侵扰,保主君无虞矣。” 果不其然。 此弩乃璋所制。 韩癸瞭然,他这位隨从的『机关造物』,出乎他意料,可观弩而復刻,更是改良。 以机关造物而言,璋无疑身具莫大天赋, 韩癸转身面向几位老者,说道:“诸位长者。今有弩护身,我心稍安。然诸位万勿轻忽,兵祸岂一弩能御?倘遇危局,当以避让为上。” 二三长者说道:“子当安心,我等自省。若子来日再临洛邑,我等当是远迎,候子於外。” 韩癸笑著称谢,再三安抚於二三老者。 二三长者不敢多阻,恐误路途,匆匆拜礼离去。 韩癸亲送二三长者而离,復归乘车。 璋与韩癸请罪,言称弩之一事,不曾相告主君。 韩癸自不怪罪,笑著相问:“璋。你久隨於我,当知弩非等閒之器,何以会將弩交与此地长者,倘利器外泄,则技失其秘,你不曾为此忧愁?” 璋正是欲驾车,闻听其言,答道:“主君。我从不为此忧愁。” 韩癸问道:“何出此言?” 璋说道:“主君。璋自幼隨於主君,昔年曾闻主君有言,凡百工之技,当兴天下之利,便庶民之需,而不私藏於府库也。故璋今得弩之技,安敢藏私?” 韩癸恍然,他幼年时,初入此世,自有感慨,贵族之技,多藏於府库之中,诸侯之艺,常秘守於国库,不通於外,更別提传与庶民黔首。 如楚国水利之技,吴越铸剑之技,齐国治铁之技,具不通於外。 然他不曾想过,璋將他言说听去。 这般说来,璋有如此『墨家』之想,与他脱不了干係。 韩癸笑道:“若有一日,你有济世之技,愿授与各国?” 璋摇了摇头,说道:“不愿。” 韩癸正要相问璋为何不愿,璋却先开口,只听他说道:“主君。若有一日,我有济世之技,当与之天下,而非与之各国。天下之大,岂是列国疆界可以丈量?” 韩癸闻听,笑著点头,遂是入得车內,使璋驾车而动。 璋得令,左手握轡,右手执鞭,身旁放策、短剑、弩,又穿著护臂,收整齐全。 一位合格的御者,远不是想像之中的那般简单,首先要做的,便是区分驾车工具。 如御者手中轡、鞭、策,尽有不同效力。 轡即韁绳,用以拴马控马。 鞭与策,则各有不同。 鞭乃生牛皮与麻绳绞合而成的长条柔性工具,用以抽打马身督促,警示,威慑,教马匹纠正过错,不可偷懒。 策乃是竹、木製成,是一根下端著地,上端有柄,尖端有刺的细长硬杆,用以对马儿下达精准命令时,刺其后腿或臀,使其听令而为。 所谓『鞭策』、『策马扬鞭』等,便是出自其中。 璋驱马而行,安车缓缓而动。 不时,安车驶出洛邑郭门外。 韩癸与老子端坐车中,自车厢侧板上的鏤空小窗朝外张望,时见道泞如糜,北风颯然,自伊洛间来,翻卷残芻与帛缕,挟铜腥气扑城堞。远有负版者蜷缩垣下,孤旃曳於柴车,辕马举蹄踟躕。昏鸦三匝而不下,似避郭门烟尘。 二人凝望间,似能见得那不可一世的周王朝,正与这场黄昏一同,缓缓沉入歷史的寞寂。 安车渐行渐远,背离洛邑,终是隱没於道路尽头。 …… 数日后。 晋国平阳韩氏宗庙。 韩氏家主,晋国六卿之一,已至天命之年的韩起正得韩癸家书,此间手捧简牘读阅。 许久后,韩起將简牘放置於案,沉默不语。 有族老相问:“家主。子揆今何在,洛邑將乱,子揆虽名声不显,但藏才於胸,族中尽知,不可使其受刀兵之乱。” 韩起摇头说道:“子揆已离洛邑去。” 族老欢喜道:“如此正好,如此正好!韩子揆早该归来,不可放其胡闹。” 韩起平静的说道:“子揆不曾归平阳,他听闻西海蛮夷之地有长生,他去了。” 族老急了,说道:“家主。怎能容许韩子揆这般所为,西海那是何等蛮夷之地?韩子揆若是去了,焉有活路。为这等虚无縹緲的长生,舍上性命,糊涂至极!请家主下令,调兵遣將,將子揆召回。” 韩起摇头说道:“子揆有他的追求,何必阻之?” 族老正要再言。 韩起轻声说道:“子揆本非世中之才,强求无用。你怎知,子揆不能寻得长生。” 族老脸红耳赤,说道:“世上焉有长生?往年穆王尚不曾得,子揆怎能得之。” 韩起笑而不语,目光中满是平静,他是韩氏家主,族中之事,他可一言而定,他许韩癸离去,无人能阻。 他伸手轻轻地在简牘上摩挲。 他回想起了韩癸幼年之事。 与寻常幼童嬉闹顽皮之相截然不同,韩癸幼年时,却多以静相示人,每每相问,皆带见解,对长生有著超乎寻常的追求。 韩起听闻,圣人自幼早慧,志趣异於凡俗,敏而好学,德行早显。 吾弟韩癸,正应其中。 若世有圣人,吾弟当为圣人。 只是,在这个礼崩乐坏的时代,为圣人未必是好事。 “传我之令,晋国之地,沿途若见韩子揆,与三分便利,我韩氏感激不尽。” 韩起將简牘收起,与族老讲说。 族老错愕不及,不明所以,他正要相劝,然抬头与韩起漠然的目光对上,一言不敢出。 这位韩氏家主,可非寻常之辈,而是一位极为出色,手腕强硬的士大夫,韩氏能有如今之盛,有很大功劳都在这位家主身上。 如今晋国国君之权,为六卿分之,韩氏能得其一,还能守住权柄,便是韩起的本事。 今韩起之令,韩氏如何能不从。 第八章 兵家至圣 却说韩癸与老子乘安车西行而去,一路顺遂,不觉已至涧河谷地,沿之西行,將入虢国旧地。 璋驾安车,行驶过小道,留下两行不深不浅的辙印。 安车之中,韩癸与老子正自鏤空小窗观望於外,自离洛邑,二人皆有感轻鬆。 老子自宽大衣袖中伸出手来,指定小道,笑道:“子揆。说来也奇,此道我往日常有行走,此地多有蛇虫鼠蚁,更时常有瘴气不知自何处生来,坊间传闻,此地乃旧国遗恨所聚,怨气徘徊不去,故成瘴气。常人便是能避瘴气,然一著不慎,亦会教蛇虫鼠蚁所害。” 韩癸闻听,细细观看,见径中木虽凋但气清,怎有瘴气,蛇虫鼠蚁,他遂问:“夫子。此地未见夫子所言瘴气、蛇虫鼠蚁。” 老子轻笑道:“故我言说有奇。往日他人所至,此地必是难过,须是急行而为,偏偏今日你至此处,此地有变,定是你之功。” 韩癸哭笑不得,说道:“此怎能是我之功。” 他尚须追寻长生,不知此生能否有所得,已定决心,百死无悔。 若他有此本事,还寻甚长生。 正在驾车的璋回首,忽是说道:“夫子。主君。我有一事当言。” 韩癸相问。 璋即说道:“主君。夫子所言不差,此地无蛇虫鼠蚁,乃主君之功也。主君兴许不知,然我自幼跟隨主君,为主君驾车,自知其中。但凡主君所过,尽无蛇虫鼠蚁,虎豹豺狼相害。” 韩癸摇头说道:“兴许乃巧合罢。我一介凡夫,安有驱避蛇虎之能。” 璋无言以对,专心驾车。 老子笑而不语,只是多看了韩癸两眼。 一行朝前而去,沿途无阻,不知几时而去,璋行至河岸小道边,正是止车,欲请韩癸与老子歇息一阵,唯恐累及二者。 然不待璋有所作为。 忽闻道路后方有呼喊,车马声轰隆而来。 “前面君子,乞留步,某有一事相询!” 璋回首张望,见有数车奔袭而来,更有甲士隨行,他有所戒备,持短剑,架弩弓,以防不备。 韩癸与老子出得安车。 韩癸凝望许久,说道:“璋。来者不似恶人,姑且观望一二。” 璋应声,护卫在旁。 车马疾驰,少许间,奔至安车外二三百米缓行而停。 一辆轻车中,有一身著浅色深衣,腰悬组玉佩的青年走出。 青年带著数位隨从,行至韩癸不远,见韩癸气度不凡,又见老子智者之相,心下暗惊,作揖说道:“君子。长者。某乃齐人孙武,字长卿。因居家读书遇难解之惑,闻洛邑守藏史老子乃当世智者,特不远千里而来求教。孰料甫入洛邑,即闻智者已西行。某心急如焚,循踪追至。敢问二位长者,可曾见老子所往?若能相告,武感激不尽!” 齐人孙武,孙长卿! 这名…… 对他而言,如雷贯耳。 孙武,兵法家也。著书《孙子兵法》,辅佐吴王称霸一时的名將,被后世尊为『兵家至圣』,但学兵者,绕不开此人。 韩癸恍惚少许,即是回神,他亦身处歷史,与老子为伴,曾见孔丘,今再见孙武,有何思虑之处。 只是,他没有想到,孙武竟然不远千里前来,想要拜访老子,得知老子离去后,还追到此处来。 不过,孙武如今而言,还未领兵打仗,应当如他一般,名声不显,远不是未来那个兵家至圣。 韩癸作揖回礼,说道:“晋人韩癸,字子揆。见过足下。” 孙武与之相拜。 老子笑著作揖,说道:“足下不必再著急问道,若你要寻的,是前守藏史,便不必去寻,那便是我了。若你要寻的,是当世智者,你该是往归去的路上寻找。” 孙武愣了些许,遂是恍然,说道:“长者莫非便是老子?” 老子轻笑点头,坦然承认。 孙武再拜大礼,说道:“请先生恕某未能当面认出,实在是某之过错,智者在前而不知,反问道路。” 老子摇头说道:“我听说智者执烛照夜,能於未萌时见微,於混沌中察几。我尚不能做到,如何敢担智者之说。” 孙武说道:“先生智者之名,遐邇传扬,某处齐地,亦闻先生博通今古,学究天人,足当智者之称。” 老子未有再对『智者』过多言说,而是说道:“孙长卿。你不远千里,自齐地而赴洛邑,为请教於我。此诚心我自见得,你可与我来,我自当倾力与你解惑。” 说罢。 老子转身走向河岸旁,途径韩癸所在,即请韩癸与他同行。 韩癸欣然应允。 孙武小步速行追上。 身旁隨从紧隨其后。 孙武止住隨从,令其在原地等候,不可妄动,遂跟上韩癸与老子。 三者行至瀔水之畔,北风动衣袂,交动如云。河水澄碧,湍石间清浅可见。 老子站定,凝望於孙武,问道:“长卿。你自言读书有不解之惑,今可与我讲说。我忝居年长,兴许可与你解惑。设若不能,我身旁韩子揆,是个学识渊源,不输於我的,亦可与你解惑。” 孙武一惊,与韩癸再拜,说道:“不知先生有大才,一时怠慢,愿先生恕某肉眼不识。” 韩癸拜称不敢当。 孙武说道:“二位先生。我往日多居家读书,我生於齐国田氏,自幼喜於兵书,多闻上古时,有仁义之兵,以止战而战,以礼仪而战。何以今日列国相爭,不以仁义起兵,多凭私慾。” 老子笑道:“鲁之孔丘亦曾来问我,何以天下无礼。” 孙武一惊,说道:“鲁之孔丘,某曾闻其名,其於鲁地兴办私学,有弟子无数,其名望早已传入齐地,广为流传。不想鲁之孔丘,曾受先生教导。” 老子摇头说道:“孔仲尼虽与我相见,但若论教导者,非我实乃子揆也。你之困惑,子揆能与你解得,故你不妨请教於子揆。” 孙武望向韩癸,不曾想此人竟曾教导过鲁地孔丘,能与老子为伍者,果无虚士,他即拜於韩癸,向其请教。 第九章 孙武温厚 孙武请教於韩癸。 韩癸在旁听闻孙武之惑,一时恍惚。 其心中困惑,竟在於如今为何不復上古仁义之兵,这让他有种颇感荒谬的感觉,这位未来的兵家至圣,如今竟是如此的天真,温厚,如一仁德君子般。 他虽不知兵家至圣该是何般模样,但他觉得,为兵家者,该是冷酷,难有慈悲。 或许,这便是诸子百家最初的模样。 未来为儒家的孔丘,执著,热血,为復兴周礼而奔赴。 未来为兵家的孙武,温厚,仁慈,为问上古仁义之兵而远行千里。 有血有肉,这才是诸子百家该有的样子。 韩癸深吸一气,作揖说道:“教导不敢当。长卿若不嫌我学识浅薄,见识粗鄙,我便与你讲说一二。” 孙武回礼道:“敢请先生指教。” 韩癸说道:“你所问者,在於今列国诸侯,何以不兴上古仁义之兵,而凭私慾起兵相爭。然我有一物,与你观看。” 孙武问道:“先生与我观之何物?” 韩癸指向瀔水中,平静地说道:“此便是昔日仁义之师所在。” 孙武错愕,不明所以。 韩癸继而说道:“上古仁义之师,终是上古所在,而非今时,以古论今,你怎能不感到困惑。” 孙武听后,沉默不言,久久不曾开口。 韩癸与老子未有催促,面向瀔水,以观其中。 许久之后,孙武方才开口,说道:“如先生所言,若习兵,上古仁义之兵法,尽数须弃之?” 韩癸摇头说道:“长卿。你可知,欲行大仁,往往不得不忍於小仁?仁义从来无错,上古有上古之仁义,今时有今时之仁义,你,尚未明,何为真正的仁义。” 孙武似懂非懂,似乎有所不明。 韩癸转头望向老子,说道:“夫子。我等今尚需西行,不可久留,当是启程。” 老子笑著点头。 二人告別孙武,便要往安车处而去。 孙武忽是出声,说道:“二位先生,请少待。” 韩癸与老子止步,望向孙武。 孙武作揖道:“不知二位先生今欲往何处而去,某可能跟隨二位先生。今某虽难明先生所讲,但某若能跟隨先生,时日久了,定能有所得。” 韩癸看了看老子,得其默许,笑道:“孙长卿。我等今欲向西而去,沿途艰辛,你若不惧,尽可跟隨。” 孙武大喜过望,拜谢於韩癸与老子。 不多时,三者回至安车旁。 孙武拱手道:“敢请二位先生先行,我自领隨从乘车相隨。” 韩癸请得老子乘得安车,望向孙武,说道:“长卿。你不必称我为先生,若你不弃,可称我作子揆即可。” 孙武不允。 然在韩癸再三言说下,终是应下,以表字互称。 一眾登车,歇息少许,便再是驾车西行。 璋驾安车於前,孙武及隨从驾数车於后。 安车里,韩癸与老子凭几而坐,正是谈说於孙武。 老子笑道:“子揆。不想我已离洛邑,不为守藏之史,竟有人追隨而出,前来相问,此我始料未及。” 韩癸深以为然,他亦不曾想到,孙武会千里而来,求问学识,他说道:“此乃夫子学识渊博,名望远扬,方使齐地之孙武,不远千里而来,只为解得困惑。” 老子不置可否,淡然说道:“孙武既能与我相见,便合该使之解得困惑。” 说著,老子望向韩癸,问道:“子揆觉之孙武如何。” 韩癸答道:“夫子。我与孙武相识不久,仅数语之谈,然观其为人温厚,心怀仁恕,其学犹存古风。” 老子笑著点头,说道:“子揆所言,一语中的。孙武温厚,但我觉之,其知兵也。” 韩癸有些惊讶,问道:“夫子何以言孙武知兵?” 他明白孙武未来的成就,是因为他知道歷史。 可老子並不知道,怎会觉得孙武知兵,莫不是孙武讲说曾读兵书,便觉其知兵? 不然! 老子答说:“孙武隨行甲士,从者令行禁止,眾等屡闻其號令。其又生於齐国田氏,曾言喜於兵书,不难看出,有知兵之能,只是如今尚显稚嫩浅薄。” 韩癸敬服,说道:“夫子有相人之能。” 老子捋须一笑。 …… 日月掷人而去,不觉数日光景而去。 韩癸一行数车,过涧河谷地,经虢国旧地,行入一片森中林道。 车马於灌木荆棘中,行走缓慢,难以过此林道,幸得孙武之助,遣甲士隨从,披荆斩棘。 然一时半刻,车马难过林道。 韩癸与老子下了安车,目视林道。 孙武上前说道:“先生。子揆。且少待一二,我已遣人开道,不须多时,即可行矣。” 韩癸说道:“不消急切。再往前些许,便是澠池,可於城邑歇息少许,再是西行。” 孙武作揖道:“某尚不知子揆与先生为何西行。” 一眾数日相处,关係熟稔许多,故孙武有此问,他知西行,却不知往何处去。 老子答说:“我欲西行隱居,不问世事。子揆则是欲往西海而去,寻求一物。” 孙武闻听老子欲隱居,心下一惊,不明所以,正要相问,如此学者,为何要隱居,可闻听韩癸要前往西海,更为惊讶,一时无言。 西海处於何地? 无人可知。 只有古籍之中,曾对西海有只言片语的记载。传闻穆王曾至极西崑仑,拜见西王母,又传闻西海有流沙之地,人莫能入。 孙武问道:“敢问子揆欲往西海寻求何物?西海蛮夷之地,非同等閒。” 韩癸不曾隱瞒,笑道:“我闻西海之西有长生不老方,故我便是前往走上一遭,欲求此长生。” 孙武愣了愣,不曾想过,韩癸往西海寻求一物,所寻者,竟是长生不老。 他张口欲问韩癸何以寻此虚无縹緲之物。 可韩癸学识渊博,他常受其教导,其双目往往能轻易看透事情本相,韩癸既有心去寻,必有其理,他何以用他微薄的见识,向之相问。 孙武拱手一拜,不对此事做多评价,他本要请教老子,为何会选择隱居,然不待他开口,忽闻林道中有异响而来。 第十章 盗 却说韩癸一眾经虢国旧地,行入一片森中林道,车马难行,唯甲士披荆斩棘,方能使车马缓行而过。 然车马方行约半里,孙武与韩癸、老子的交谈未毕,忽闻林中有异响而来, 韩癸朝前张望。 璋持弩而前,护卫在旁,目有戒备。 异响传来不过片刻,忽见林道中,乌泱泱的,有十数人而出,口中呼喝著,將他等团团围住,手持武器,似欲攻击。 璋目有厉色,驾弩在前,说道:“主君。此乃盗也。请主君入安车,我当护主君无虞。” 在这个时代,对於盗贼等,有著不同的区分叫法。 如璋所言『盗』。盗即后来土匪之意,专司劫取財物,聚眾占山,杀人越货。 贼即杀人、乱法、叛乱者。 除此之外,尚有寇、奸、宄、叛、凶等对恶人的细分。 此处林道十数人便是盗。 韩癸自是能认出,他自幼奔波於各地,遍寻古籍,自曾遇过盗,只是眼前这十数人,著实算不上真正的盗。 这十数人衣不蔽体,一头乱髮,面有菜色,脚下还沾著泥土,手中兵器多是耒、耜、镰、斧。 此非群盗,实乃一些黔首。 韩癸说道:“璋。此非真盗者,非必要,莫伤其性命。” 璋应声,不敢懈怠,仍驾弩相对。 孙武走上前,发號施令,甲士自车中取戈、矛、剑、盾等兵器,护卫韩癸一眾。 十数黔首见甲士威武,兵戈锋芒,一时胆怯,不自觉退后。 有一黔首走出,颤声说道:“立勿动!將车中財物,速速交来,免死。” 数甲士闻听皆是大笑,举兵戈朝前,欲斩此数十黔首。 甲士者,乃为护卫贵族而成,故多为精锐之士,身披皮甲,头戴青铜胄,数人为一小阵,可车战、步战。 面对甲士,这十数黔首如何能敌。 甲士未近,黔首已丧战心,惶恐不安,有溃散之相。 韩癸走出,请孙武止住甲士攻势后,望向十数黔首,平静地说道:“我乃晋地韩氏子,你等便是果真抢掠財物,亦难逃惩戒。你等非真盗者,且放下器械,我愿宽恕你等。” 聚眾占山,落草为盗者,於此时代,数不胜数。 但甚少有盗者,敢抢夺、杀掠於贵族,多数盗者,多是抢掠於商队,劫走財物。 贵族代表的,是一个庞大的宗族,是秩序的顶端,拥有绝对的权力,武力。盗者难以与贵族为敌,更承受不起贵族的问责、復仇。 再者,贵族的財物,如玉佩、青铜器都有宗族独特的铭文,便是教抢掠,亦无处可换取粮食。 故韩癸表明身份,又见甲士凶悍,十数黔首便大惊失色,自知错处,將手中器械丟下,战战兢兢,叩首求饶。 有一约三十有几的黔首跪在地上,颤声说道:“小人目盲,不识君子。请君子恕我,恕我!” 韩癸行走上前,步履从容,威仪自生。 璋紧隨其后。 韩癸至黔首前,双手自衣袖伸出,將此黔首扶起,又使他人起身,他说道:“你等为何从盗。我观你等神色之间,不似真盗者,故我不欲伤你等,你等且將缘由与我说来。” 中年黔首颤声说道:“不敢欺瞒君子,我等本是澠池野人,靠河西田里刨食,前岁有城邑的大人来抽丁,教我等修城,小人去了,冻掉两个脚趾,修了两年,终是归来。可小人一归来,便见屋中,小人的妻,小人的儿,活活饿死,田被收走,小人没办法,只能为盗。” 后方诸黔首亦颤颤巍巍,讲说自身所过,多为抽丁征役后,家中残破,无路可活,故而从盗。 韩癸得知后,长长一嘆,说道:“澠池乃晋地,你等亦为晋人,且起身罢,我绝不罪你等。” 十数黔首喜极而泣,连拜於韩癸,感念恩情。 韩癸问道:“我今不罪你等。但你等日后有何去处?若我离去,你等当是如何,总不能再是从盗。” 十数黔首听闻,面有茫然,那为首黔首沉默许久,说道:“君子。小人不知该如何。” 黔首如草根,此言绝非虚妄。 於此时代,多数黔首皆是茫然,隨波逐流,难以反抗。 甚至可言,黔首如贵族之奴隶。 韩癸思量少许,望向身后老子,孙武等人,问其有何见解。 老子等人皆言以韩癸所思为主。 韩癸遂道:“你等若从盗,终是难以安生,恐日后有杀身之祸。你等尚未害得他人性命,不若重归澠池,我可与澠池邑宰相谈,与你等生计。” 邑宰即城邑之长,意同县令。 十数黔首再是拜谢於韩癸。 韩癸遂使车马缓行,教十数黔首跟隨於后,同往澠池而去。 孙武见事毕,再遣甲士披荆斩棘,开道前行。 十数黔首见之,即是相助。 有其相助,开道速度大有增长,不消一时半刻,车马通行。 韩癸与老子登上安车,一眾缓行,往澠池而去。 老子於车中,笑著说道:“子揆有仁心。若作他人,恐將群盗屠戮一空。” 韩癸摇头说道:“夫子。此等不作盗者,多为黔首无路可活罢,本非有意为之,故此不作仁心,本该为之。” 老子目光炯炯的望向韩癸,说道:“子揆。你可知,你所言本该为之,天下之间,有多少士大夫做不到?” 韩癸说道:“夫子。人各有志,他人之道,我难以管束,亦不强求,但我有见,我必与之生途。” 老子笑著点头。 韩癸望向璋,问道:“璋。你可知澠池邑宰乃何许人。” 他要为十数黔首討个活路,该与澠池邑宰相谈。 澠池虽为晋地,但若是澠池邑宰乃晋国六氏其余五氏,他想要说服,尚有些难处。 驾驶安车缓行的璋回首,说道:“主君。澠池邑宰乃韩氏下属,主君尽可吩咐之。” 韩癸闻听,心中安定,若是韩氏下属,便是好办,他到底是韩氏子,更是韩起之弟,澠池邑宰定会许他此事。 只是想来,兄长该是收到他的家书,有所作为,不知兄长可会支持他西去追求长生。 第十一章 大夫无常贵,黔首无常贱 澠池地近崤山,春多烈风,扬尘蔽日。夏苦炎蒸,野无荫木。秋早霜,黍稷未熟而枯。冬积雪,人畜僵仆者相望。 韩癸一眾车马行至此处,正备受炎夏酷热。 此间,韩癸得孙武之言,称已遣人通告澠池邑宰,得其回信,必是出迎韩癸。 是故,韩癸近城邑约数十里时,便是下了安车,步行而前。 老子本欲下车同行,然韩癸知气候炎热,老子到底年老体衰,久行伤身,再三恳请老子乘车。 老子无奈,只得应允,乘安车而行。 韩癸一眾步行不过百五十步,便听前方有声乐传来。 但闻金声鏗然,玉振悠远,钟鸣如雷隱隱,鼓动若渊渊,八音克谐,鏗鏘肃肃,令人如沐清风,心志穆然。 韩癸朝前张望,见道路清扫,有一人身著玄端服,携眾僕从,於郊外设帷帐,正在等候。 不难猜出,此便为澠池邑宰。 孙武在旁,同是步行,见之说道:“此处离澠池尚有三十里路,邑宰行至此处而来,足见诚心。” 韩癸轻轻地摇头,说道:“清扫道路,大张旗鼓,却有不必之处。” 孙武说道:“若不如此,难显其诚心。” 澠池邑宰乃韩氏下属,即可称家臣也。韩癸到底乃是韩氏子弟,更是韩起之弟,家臣见其到来,自该有阵仗相迎,如此才有诚心,以示其对韩氏之心。 韩癸摇了摇头,不曾多言,他快步行走上前。 在前处等候的邑宰见之,上前来拜,行稽首大礼,说道:“某敢迎主上之族!” 韩癸俯身將扶起,说道:“子不必多礼,我今为私务而来,不为族中至,故子可免繁文縟节。” 邑宰仍毕恭毕敬,说道:“主上有令,晋国各处,若见子揆先生,当与便利。故某当拜先生,先生有何所须,尽与某言,某当倾澠池之力为之。” 韩癸听闻,如何还能不明,他兄长已是收到他的家书,对此的態度,从澠池邑宰便可看出。 兄长韩起支持於他西行寻长生。 韩癸心中大为所动,他本以为兄长或是对此颇有微词,不想兄长竟如此所做。 他自幼喜於古籍,兄长虽一直对此不言,但族中对他有意见者,数不胜数,多是兄长一力担之,使他安然寻於古籍。 兄长韩起与他的恩情不浅。 韩癸深吸一气,说道:“既是如此,你且起身来,我有私务与你。” 邑宰躬身请问於韩癸。 韩癸即將十数黔首无有生计,被迫从盗的事情说出,请邑宰与之活路。 邑宰听闻,只道小事一桩,使隨从带十数黔首离去,寻个居所。 韩癸遣璋同十数黔首而去,叮嘱其务必顾好黔首。 璋领命。 邑宰请韩癸入城邑,当设席以待。 韩癸欣然应允,携老子、孙武赴约。 …… 宴席后,韩癸与老子等眾,住得城邑公馆,韩癸在舍中,等得璋归来。 入夜,烛焰摇曳,映素帷、照清樽。 韩癸席地而坐,定定地望著璋,许久后,轻声问道:“璋。十数黔首可安置妥当?” 璋站立於旁,拱手说道:“主君。均已安置妥当,邑宰得主君之令,不敢懈怠,分黔首田地屋舍,一应俱全。” 韩癸点了点头,对璋的处事之能,他自是满意,他本要使璋去好生歇息些许,可回首见璋站於原地,似有千言万语。 他感到好笑,说道:“璋。你自幼跟隨於我,既是有言,不妨直说,何以这般姿態。” 璋作揖,犹豫再三,说道:“主君。我,我与十数黔首离去时,见其悽惨,故授得许多农耕之技,此事未经主君应允,望主君降罪。” 韩癸笑道:“璋有仁心,此有何降罪之处。便是你不曾有为,待离去时,我亦会授与他等农技。” 在这个时代,並非所有黔首都会先进的农耕之技的,黔首的农耕,多是世代相传的经验,靠著一代又一代人的琢磨学会的,其农耕之技低效、劳累。 贵族的农耕之技,要远胜於黔首自己琢磨出来的办法。 韩癸本便有心,传农耕之技与十数黔首。 璋拜於韩癸不罪。 韩癸顺势使璋落座。 璋再三推辞无果,方才席地而坐。 韩癸说道:“璋。自我入洛邑寻古籍以来,许久未曾与你谈经论道。我忆往昔时,但有空閒,我常与你讲说。” 璋拱手说道:“若无主君往日教导,璋绝无今日浅薄学识。主君恩情,璋永世不敢相忘。” 韩癸轻轻地点头,继而说道:“璋。但我不知,你自何时,明得兼爱之言?” 璋问道:“主君。敢问何为兼爱之言?” 韩癸说道:“视他人之国若视其国,视他人之家若视其家,视他人之身若视其身。此方为兼爱之言。昔於洛邑,此言正是自你而出。” 璋愣了许久,说道:“主君所言『兼爱』,甚为有理。” 韩癸应声,再问於璋,何时明得此言。 璋沉思良久,抬头望向韩癸,答道:“主君。我不知自何时明得此言,只是自幼生於黔首之家,命如草芥,幸得侍奉主君,方得苟活。又得主君教诲,日积月累,我便常常有思,为何天下会大乱,为何会礼崩乐坏,为何贵胄便比黔首命贵。” “假使天下之间,互爱於彼。假使大夫无常贵,黔首无常贱。假使贵胄去奢崇俭,戒其骄逸,这天下,何乱之有。” 韩癸心中轻嘆,果然,他这位隨从,已具墨家之想。 只是,这天下间,想要如璋所言,互爱於彼,大夫无常贵,黔首无常贱,贵胄去奢崇俭,戒其骄逸,何其之难。 不说其他,便是教黔首有个出头,在这个血脉宗亲为主时代,亦是万难。 王侯將相,寧有种乎。 此言適於后来,而非当代。 在当代言得此说,绝无活路。 韩癸说道:“璋。你之所言,我自明其意。然你所说,何其难成。” 璋一笑,说道:“主君为长生,遍寻古籍,孜孜不倦,於今有十数载,其中难处,何人可知。自隨主君,难之一字,我最是不惧。” 第十二章 兵不厌诈 话表自韩癸等眾入澠池,入夜与璋谈说,以明其心后,不觉又有数日而去。 数日间,韩癸一眾多在澠池城邑中歇息,休养生息,待是收整齐全,再是启程。 此日,韩癸於公馆中,与老子、孙武、璋相聚,正是谈说西行取出。 今他等乃在澠池,往西过崤山,便是函谷关,出得函谷关才算是真正的西行。 璋作揖说道:“主君。我等今於澠池休整,不日便將往西而去。然函谷关有周大夫为司关。我等若是去往此关,恐有刁难。” 老子到底是周王室守藏史,今不告而別,西行而去,自有罪处。 是故,若是守关的周大夫刁难,不许老子过关,却有不便之处。 韩癸不以为然,说道:“璋。不必担忧,函谷关司关,必不会为难於我等。” 他自知道,老子入函谷关,將会做出什么事情。 那是『道德经』的诞生,这一部震动古今的巨著,將会在函谷关诞生,启后世无尽敬仰与思辨。道家的智慧由此发端,在这个诸子思想尚未爭鸣的时代,道家,將率先绽放出璀璨之光。 璋不明所以,但他听韩癸篤定,便不多言。 老子自始至终在旁笑著倾听,不时捋须,平静如水。 孙武忽是说道:“先生。我却有一事不明。” 老子问道:“长卿有何不明?” 孙武一拜,方才说道:“先生名扬四海,某纵在齐地,亦闻先生之名。以先生之才学,纵不为周室卿大夫,游歷诸侯,必皆待以上宾之礼。何以先生欲西行归隱?” 老子闻听,笑了笑,说道:“天下无我容身之处,故我只得归隱。” 孙武不解,復又问道:“天下怎会无先生容身之处?先生饱学通天地,今世之人多缺仁义,若先生倡言仁义,天下附从者,必不在少数。” 老子轻轻地摇头,说道:“天下越需倡言仁义,便越是说明天下缺乏仁义。今之天下,能容李耳,而不能容我。故我当西行而去。” 孙武仍有不解。 老子笑道:“长卿。你素好兵道,亦善知兵,更倡仁义之兵。但你如今不明我所言,这不要紧,待你日后真正明得兵之一字时,你便是知得我所言之意。” 孙武终是应下。 老子望向韩癸,笑意盈盈,说道:“子揆。有些时日不曾与你对弈,不知此处可能造来棋局,我当是与你手谈一局,以解技痒。” 韩癸在旁,点头说道:“自无不可。” 他遂使璋请邑宰设棋局来,他当是与老子手谈一局。 邑宰得韩癸之令而去设棋局。 璋行走归来,面有犹豫。 韩癸见之,即相问之。 璋拱手一拜,说道:“主君。我前往寻邑宰时,见邑中多有受难黔首,我有心前往相助,但恐无人护持主君,故而一时难以启齿,方有犹豫。” 韩癸摇头说道:“你有此心,当是前往,何须有犹豫?我今在此处,不需护卫,再者有长卿在,护我与夫子安危足矣。” 孙武应声,他有隨行甲士,自可护他等安危。 他遣数甲士车战护卫,便是邑宰倾尽澠池城邑之兵,亦难阻得他等离去,安危无虑。 璋听言,再三拜谢於韩癸,方才离去。 老子笑道:“子揆。你麾下此隨从,非寻常可比,其心或不输於往昔相见鲁之孔丘。假以时日,定是名扬天下。” 孙武颇为认同,说道:“先生所言有理。子揆,我自幼曾见长辈隨从无数,未有见过如璋者,言行举止,尽有不俗。” 韩癸不置可否,轻轻地点头,说道:“璋自有其路而行。” 自数日前夜谈,他便心中有所明得,这个礼崩乐坏的时代,诸子百家註定绽放其光。 璋的思想与后来墨家近似,更兼机关造物之能,因出身贫寒,怜悯黔首,对其天然有亲切之感。 故他知得,纵然璋非墨家的开创者,亦是对墨家的诞生,起到了非同凡响的作用。 夜谈后,韩癸有了准备,他这位自幼相伴的隨从,日后定会走出自己的路,不可能永远追隨於他。 然韩癸並不曾感到忧心,人各有志,敬重他人之道,亦是敬重己道。正如他有他的长生追求,孙武有孙武的兵法之求,孔丘有孔丘的周礼復兴。 老子戏道:“子揆。若是璋离去,你亲任御者西行不成?” 韩癸轻声说道:“夫子。若璋离去,我自亲任御者,定保西行。若无安车,则仗此双足,亦当往西而去。” 他话音平淡、轻盈,言语之中,却鏘鏘有力,似映决心。 孙武笑道:“若无人为御者,我可遣人为御者。先生。子揆。无需为此担忧。” 韩癸与老子相视一笑,应承下来。 不多时,邑宰亲至,依照韩癸的吩咐,设一棋局。 韩癸遂与老子对弈,在对弈前,他与孙武讲说了一遍规矩,孙武得知此乃韩癸改良之棋后,倍感兴趣,观摩其二者对弈。 孙武观摩一局,兴致勃勃,直言此棋暗藏兵法之道,请求韩癸与老子能允准他对弈手谈一局。 韩癸与老子相视,韩癸笑道:“夫子可欲与长卿手谈一局?” 老子笑著摇头,说道:“子揆。你与长卿手谈一局即可。” 说罢。 老子让开身位,使孙武落座,他坐於旁处观棋。 二人遂是对弈。 自对弈之中,韩癸如何言说,他与老子对弈落子,多是有来有往,输贏不定。 然他与孙武对弈,令他不知言语,孙武竟觉棋中『帅將』不可动,纵面临杀招,亦不可动得,更觉不可轻易对敌方发起攻击,若敌方棋子近河,不可半渡击之,多行『仁义』之举。 在这等情形,孙武自难以招架韩癸攻势,不消一时半刻,连输数局。 韩癸望著棋局前逐渐沉默的孙武,將棋子放置於旁,未有落子之意,他说道:“长卿。何以教规矩束缚,须知,兵不厌诈也。” 孙武听得『兵不厌诈』,愣了愣,抬头定定地望著韩癸。 第十三章 布衣之侠 韩癸等人入澠池城邑休养,深居简出,多为谈说对弈,如此光阴,再又度数日。 此日,韩癸与老子、孙武等人商议完毕,正要启程,再是西行,赴往函谷关。 城邑郭门外,璋驾安车,韩癸与老子居於其中,孙武则与隨行甲士从者驾轻车,紧隨於后,邑宰取许多用物与韩癸一眾,助其西行。 韩癸於车厢中,凭几而坐,问道:“璋。此些时日,你多奔波於邑中,为黔首事行,今我等將行,邑中之事,完毕否?” 璋方察安车,闻听此言,作揖说道:“主君。事已完毕,请主君安心。” 韩癸笑著点头。 一眾收整完毕,正要启程。 忽闻城邑郭门內,有声响而至。 韩癸与老子自车厢侧板的鏤空小窗张望於外,见有数人奔向而至。 此数人身著紧身右衽的褐衣,穿著草履,背著包袱,腰间悬著锈跡斑斑的青铜短剑。 韩癸见之,即是明得,此数人尽为布衣之侠也。 在这个时代,有许多人扶危济困、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诺必诚,这一类心怀侠义之道者,为他人所信重。 而这一类中,出身较好,依附於贵族,寄身於豪门者,称作『士』,亦称作『门客』。 除此一类,还有许多出身黔首,却心怀信义,重於侠风者,称作『布衣之侠』,或称『豪民』、『游士』。 韩癸心有不明,为何会有这些布衣之侠而来,他素行谦抑,不曾与他人结怨,布衣之侠不该为伤他性命而来。 再者言说,此处乃澠池城邑,晋国之地也。 在此处欲伤一韩氏子弟,无异於痴人说梦。 孙武望见,已是遣甲士调转轻车,架盾举戈,摆起阵势,蓄势衝锋。 璋急声道:“主君。且少待,且少待!数子无有恶意,绝无伤主君之心!” 韩癸闻听,即知璋识於数侠,他便是下了安车,请孙武止住甲士。 孙武依令而为。 韩癸说道:“璋。你既相识,且是问之,他等何以而出。” 璋拜谢於韩癸,遂是走出,腰悬短剑,护卫於韩癸。 待数人奔至安车前,璋即上前,喝道:“你等为何至此,衝撞车驾!” 数位布衣之侠止步,面向璋与韩癸,拜行稽首大礼,说道:“恩主!我等乃前来追隨於恩主,护佑恩主前行!” 璋面有茫然,不明所以。 韩癸走上前,布衣之侠再对韩癸行礼,口称『主君』。 韩癸笑道:“你等何以称我为主君?” 有一位年长之侠,拱手一拜,说道:“主君乃恩主之主君,即是我等主君!” 韩癸將之扶起,问道:“你等称璋为恩主,不知其中有何事,可能与我讲说?” 年长之侠不敢有违,即將事情道出。 璋这数日之间,多为相助城邑黔首,或授技,或与粮,邑中多敬重於璋。 此数位布衣之侠出身黔首,其家眷多受璋之恩情,更有甚者,有家眷重病不起,乃璋倾力与之相治。 这数位布衣之侠,听闻璋乃韩癸隨从,又要启程西去,这才匆匆而来,愿护持韩癸西行,以报恩情。 年长之侠再拜,说道:“我等虽出身微贱,然识恩义,恩主与我等有再造之恩,愿效死以报,敢请主君准许我等跟隨,我等已自备糗粮,倦则席地而臥,不劳车马。” 韩癸心有惊讶,他常闻『侠』者,刚烈至极,如今初见,果是这般。 闻说门客与布衣之侠,皆有决死之勇,一受恩遇,便愿百死以酬。 今这些布衣之侠受璋恩泽,便愿决死跟隨,果真教人敬重。 布衣之怒,流血五步,绝非虚言。 韩癸望向璋,问道:“璋。你何以言说?” 璋拱手说道:“主君。璋虽施恩於城邑黔首,亦与数位豪民有些相助之处,然此皆发乎本心,绝无挟恩市义之意。此间事体,璋不敢擅断,敢请主君裁决,璋当遵从。” 韩癸心中瞭然,转而面向年长之侠,说道:“你等之心,我已知得。然西行之事,危险重重,我等西去,乃寻流沙之海,此去经年累月,不知何时能归,乃至不可归来。你等不必隨之而去,若有心报恩,多以相助城邑黔首即是。” 数人听言,面有怒色,一人站起说道:“主君乃以为我等儘是惧死之辈不成?” 年长之侠站起,拔出青铜剑,以剑为誓,说道:“主君。我等今受恩情,何以惧死,若不可归,便不可归罢!若我死,以苇革裹吾骸,弃诸沟壑,无须反也。” 数人齐身拔剑,喝道:“若我死,以苇革裹吾骸,弃诸沟壑,无须反也。” 是时之人,无论贵贱,皆重身后之事。身体髮肤,受之父母,落叶归根,入土为安,乃天经地义。 然数侠以此言表决意,连身后事都捨弃了,生前的一切自然更不在话下,今只为报恩情。 韩癸动容,良久之后,方才说道:“你等不畏生死之意,我自明得。然若欲报恩,何必执著於隨我西行,受千辛万苦。且车马迅疾,你等步趋难及,纵有心相隨,亦恐难济事。与其这般,你等不若留於城邑,相助城邑黔首,若遇不平事,则倾力相助,璋与恩於你等,你等施恩於他人,岂不更为报恩之道?” 说罢。 韩癸望向於璋。 璋明其中之意,站出同是相劝。 在韩癸与璋再三劝说下,数位布衣之侠终是打消追隨之念。 数位布衣侠士离去之前,整衣敛容,向韩癸,璋再拜顿首大礼,齐声慨然:“蒙主君与恩主之情,此恩,我等生死铭记。异日若闻风急,纵山河远隔,吾辈亦必星夜驰赴,蹈死不辞!” 韩癸与璋应下。 数位布衣之侠方才折返而去。 璋遂请韩癸乘安车,说道:“主君。今因璋之故,致使主君久不能行,此乃璋之果” 韩癸笑道:“你有仁心,我欢喜尚不止,谈何有过。” 说罢。 他遂登安车。 一眾於城邑郭门外收整齐全,终是上路,驶向函谷关。 第十四章 紫气东来 自澠池而西,始见阡陌,渐入崤山。峰岭夹峙,路隨涧转,狭隘处仰见一线。林木蔽日,惟闻涧水激石,人语相应。 韩癸一眾驾车至此处,皆放缓行车,崤山难行,当是有备。 璋驾安车,左手握轡,右手执鞭、策,不时回首,与韩癸,老子谈说。 韩癸坐於车厢之中,说道:“璋。以今车行之速,尚需几日,方至函谷关?” 璋答道:“主君。尚需五日,崤山难行,车马行驶缓慢,故需多时。” 韩癸应声。 老子在旁,笑道:“子揆不消急切,今离函谷关已是不远。” 韩癸点头说道:“夫子。我自明得。” 老子正欲再是言说,俄而咳作,身似有恙。 韩癸面有忧色,上前用手搀扶,问道:“夫子。今身中有恙乎?” 老子轻轻地摇头,说道:“我年事已高,非神非圣,身中有恙,乃常事也。” 韩癸忧色愈浓,老子到底不是超凡脱俗的神仙,他只是一个年事已高,有大智慧,有血有肉的老者。 这位老者,会生病,会受伤,会死亡。 生死之痛,是为人者最大的难关,最深的沟壑。 纵使生前,权倾四海,富拥八荒,及至大限,终不过是荒冢一堆,黄土一捧。 韩癸自知他今年富力强,尚有光阴寻得长生。 然与他亦师亦友的老子,却没有时间了。 歷史之中,老子西去后,便再无消息,他猜测多半是隱居终老。 老子凭几而坐,似看出韩癸所思,平静地说道:“子揆。人各有志,我自有道,你亦有己道要追寻,何以忧心?” 韩癸说道:“我忧心於夫子身子。” 老子笑道:“我的道,非在长生,生老病死於我而言如浮云,我尚无忧,子揆何忧也。” 韩癸一时无言,心如乱麻。 老子再道:“子揆。我自明你心意,然你一心找寻长生,万不能为他人所误。你若有心,但记我名,足矣。” 韩癸沉默许久,拱手一拜,说道:“夫子。受教了。” 老子笑著点头。 二人正要再说些甚。 璋忽是开口,说道:“主君。夫子。孙长卿的车马於后而止。” 韩癸闻听,自鏤空小窗向后张望,果见孙武的轻车止住,未有前行,他说道:“璋。少止,且观长卿如何。” 璋依令而行,止住安车。 韩癸遂下安车,往后方轻车所在而去,璋紧隨其后。 不多时,韩癸行近轻车,见甲士护卫下,孙武正与一轻车的隨从相谈,自隨从手中接过一简牘,似作家书。 甲士见韩癸走来,作揖一拜。 孙武阅遍简牘,抬头一望,见韩癸走来,说道:“子揆。忽逢家中来书,以轻车追来,故我不得止车,望子揆莫怪。” 韩癸笑道:“家中来书,情有可原,怎有怪处。我於安车中,瞧见长卿轻车忽止,有些担忧,见长卿无恙,我便是安心矣。” 孙武有些忧愁,说道:“子揆。我今已阅得家书,可再是前行。” 韩癸自能看出孙武忧愁,他不曾急著乘车启程,而是相问孙武心事。 孙武再三犹豫,还是將事情与韩癸讲说。 不出韩癸揣测,孙武忧愁之事,便是来源於此家书。孙武家书是从齐国发出的,一路轻车追上,家书之事,便是劝孙武归家,其宗族需子弟为用。 孙武忧愁之处,便在於今齐国有乱,他若归去,必是陷入无止休的爭斗之中,此与他喜於兵道,喜於学识的心有违。 韩癸得知后,陷入沉思。 他虽非齐国之人,但昔日他身处晋国之中,对齐国之事,亦曾有耳闻。 今齐国已非昔日霸主,经歷了种种动乱后,齐国深陷內忧外患,动盪无休。 齐国內有欒、高、陈、鲍等数宗族混战,相互攻伐,处处充满阴谋与杀戮。外有晋国与楚国带来的绝对压力,只能周旋在两国之间,稍有不慎,便有莫大危机。 孙武若归去齐国,安能有清净之地。 孙武轻嘆道:“齐地之乱,非同等閒,不瞒子揆,我常身处齐地而感不安,常有出走之想。” 韩癸深以为然,他沉吟许久,方才说道:“长卿。今得家书,你如何作想。” 孙武將简牘置於轻车中,回身说道:“且不理会,待入秦地,再谈去留之事。” 韩癸应声,笑道:“既如此,我等再是前行。” 孙武点头说道:“待至函谷关,敢请子揆再与我手谈一局。” 韩癸有些诧异,他本以为孙武和他对弈过几局后,已是熄了对弈的心思,不曾想孙武还想著对弈棋局。 孙武笑道:“子揆昔言『兵不厌诈』,我常常细品,觉之大道其中,我有所得,故欲再与子揆对弈。” 韩癸点头说道:“既如此,待入函谷关,当再与长卿手谈一局。” 二人谈说片刻,便是各自乘车,启程往函谷关去。 …… 入夜,函谷关中。 彼时函谷关司关正是尹喜。 尹喜虽为司关,有镇守关隘,稽验符节等职责,平日多为忙碌,但他自幼钻研古籍,精通历法,善望气、观星象。 故他纵然为事务疲倦,亦会每数日间寻空閒观星象,研读古籍。 尤其是近些时日,他几乎每日皆会观测星象,一观测便为一二时辰。 盖因尹喜观星象,见东方有紫气升腾,状如飞龙,浩浩荡荡向西而来。尹喜心中大喜,他知此乃大圣人东来的徵兆,他近些时日,多有使吏卒清扫关外道路,便是要迎接圣人。 此日入夜,尹喜照例以观星象,见紫气,心中有明,紫气渐入崤山,大圣人將有数日而至函谷关。 “圣人將至函谷。我当使吏卒再是清扫关道,安置公馆,日日焚香沐浴,待圣人至,出四十里以迎之。” 尹喜心中暗道。 他已思虑周全,该如何迎候圣人。此乃大事,万不可掉以轻心。 尹喜思量完毕,便要离去。 然离去之前,尹喜忽是愣住,他本是欲走前再观望天象紫气。 这一观望,让他心神俱震。 第十五章 非圣胜圣 尹喜心神俱震,他本欲观望紫气后离去,此一观望,令他不知所措。 他观测天象,见紫气浩浩如龙,贵不可言,一如往常。 然他细细观之,便能见其状如龙的紫气最中央处,隱有一点空素。 尹喜不明此空素所在,遂倾力以观。 此一观,令尹喜愕然,只觉心神若失,万籟俱寂,一念不起,似入无何有之乡。他欲观天,天无象,復欲观地,地无垠,再欲观己,己亦忘。 不知多久,尹喜耳边忽然有了声音,乃酷夏虫鸣,他恍惚回神,汗下浹背,心有敬畏。 他不敢妄动,闔目长揖,默然而立。 许久,尹喜望向后方隨从,说道:“我方才如何?” 隨从答道:“主君方才正欲归,忽是站定原处,有数息光阴。” 尹喜不解,他似过去许久,然听隨从所言,他只是站定有数息光阴,他抬头定定凝望於天。 他心中有万般不明。 但他清楚。 此方东来的大圣人身边,跟著一位了不得的人。 尹喜不知是何等之人,他亦不敢用浅薄的学识,微末的本事,去衡量那等非圣胜圣之人。 隨从见尹喜神色复杂,便是相问。 尹喜摇了摇头,说道:“无碍。你且遣吏卒,好生清扫关外,黄土垫道,不日將有贵不可言之人入关,我当远行八十里以迎,此八十里道,不可有乱。” 隨从应声。 尹喜见隨从离去,面向东方站定,作揖再拜,不敢復以望气之术窥星象。 …… 却说崤山道上,韩癸一眾入夜后,择一高敞之地驻扎,孙武亲是指挥,將数辆轻车首尾相连,在外处形成车阵,在车阵內设立帷幄,以供歇息。 韩癸与老子入住得帷幄。 帷即四面环绕的围布,用以围合空间,挡风阻尘。幄则是在帷上覆顶,形如宫室,供人居住安寢。 韩癸在搀扶著老子歇下后,走出帷幄,瞧见孙武正在嘱咐於甲士、隨从守夜之事。 孙武使隨从轮值守夜,定时敲击『柝』,既是报时,亦是以金木之声震慑野兽,又令马不卸鞍,隨时做好撤离之备,甲士持盾戈,背靠车阵,有警戒之责。 韩癸讚嘆道:“长卿虽稚嫩,但安置调度已初具將才风范,甚是知兵。” 璋侍立在旁,手中持弩,亦有戒备之心,闻听后,说道:“主君。若这般精细安排,夜里无有野兽来犯,岂不白费功夫?” 韩癸摇头说道:“怎会白费?长卿素喜兵道,兵者,国之大事也。若事涉兵,则无等閒,当以精细为上。” 璋若有所思,点了点头。 孙武安排妥当后,便是走来,说道:“子揆为何不入內。” 韩癸笑道:“自是前来寻你一同入內。” 孙武遂请韩癸与他一同入帷幄中。 韩癸欣然应允。 一眾入帷幄,席地而坐。 韩癸盛讚於孙武调度越发有將风,甚是稳妥,大有长进。 孙武笑道:“我调度有长进,幸赖子揆教导。” 韩癸不解其意,问道:“我何时曾教导於长卿调度之事,我且未諳,何以教人?” 孙武拱手说道:“往昔与子揆对弈,子揆教我兵不厌诈,我便常常有思,若两军交战,使一『诈』字,该如何应对?故我多思多虑,如何面对『诈』,便是逐渐习得调度,以防万般不备。” 韩癸有些惊讶,不曾想孙武竟因此逐渐有此调度之能。 到底是未来的兵家至圣,远非寻常人能比。 以一言而悟得调度之能,此等兵家悟性,他毫不怀疑,若是与孙武再多说一些,孙武会悟出用兵之理。 老子在旁,笑吟吟的道:“我早有言说,子揆有大才,学识渊源。” 韩癸哭笑不得,说道:“夫子。我虽有些见解,但我不知兵,若果真论兵,我不及长卿一二。” 老子说道:“若不知兵,你与长卿相论可矣。你有学识,长卿知兵,你二人互参,相谈,岂不美哉。” 孙武闻言,眼前一亮,作揖说道:“若子揆不弃,我愿与之互参相谈。” 韩癸自是应下。 二人遂是相约閒暇互参。 而后,一眾於帷幄相谈,用得粮物。 待是完毕,孙武提及函谷关,说道:“我闻函谷司关乃一智者,据传其学识不浅,精通历法,善於观星,此番入函谷关,当是相交拜访。” 老子点头说道:“我亦曾闻其名。” 韩癸笑道:“今离函谷不过数日光景,不消多时,即入函谷,那时自有相见之机。” 孙武正欲再与韩癸说些甚。 忽闻帷幄外有金木之声响起,骤惊四野,鏗然不绝。 孙武与韩癸等站起,即知外方有变。 韩癸说道:“璋。你在此护卫夫子,我与长卿以观帷幄外有何变故。” 说罢。 韩癸取一青铜短剑出鞘,率先走出帷幄外。 他绝非手无缚鸡之力者,这个时代的贵族,大多都精通武艺,弓马嫻熟,君子怒而拔剑,更非虚言。 孙武紧隨韩癸之后。 二人走出帷幄。有隨从上前,与二人讲说,自隨从口中,二人得知,有盗约十数人,欲趁夜色攻得他等车队,不想孙武安置调度妥当,教甲士警觉防备,未能得手。 群盗慑於甲士,又震於金木之声,一时胆怯,不敢上前,如今双方正是对峙。 韩癸问道:“群盗敢於入夜而袭,此绝非黔首所为。” 这一伙盗,很有可能是专司抢夺財物,杀人掠夺者,与上一次相遇,走投无路,被迫从盗的黔首可不同。 孙武皱眉,说道:“令甲士慑退。” 隨从闻令而去。 不时,有號角声响起,数甲士列阵,摆出要出车阵廝杀的模样。 群盗发出惊呼声,如何敢与列阵的甲士为敌,急是仓皇而逃。 隨从相问於孙武,可要追击。 甲士若驾车追击溃兵,此群盗绝无活路。 孙武犹豫再三,摆手道:“罢了,莫要追击,且让其一条生路。” 韩癸闻听,看了一眼孙武,笑而不语。 隨从则是依令传达。 数甲士得令回於车阵,警戒四周,以防群盗再次袭击。 第十六章 兵家至圣非天生 翌日之晨。 韩癸一眾收整齐全,正是乘车启行,往函谷关去。 璋担任御者,驾驶安车缓行,今於崤山之道,崎嶇坎坷,故他不敢大意,谨慎行驶。 安车之中,韩癸与老子据軾低昂,正是谈说於昨夜群盗之事。 老子相问於韩癸,昨夜群盗事情的详细。 韩癸一五一十与老子讲说其中。 老子得知群盗非等閒后,轻声说道:“此地黔首,恐受灾害。自天下大乱,从盗者数不胜数,不知多少人为盗者所害。” 韩癸深以为然,他自幼奔赴各地,遍寻古籍,自知如今的天下何等模样。 驾车的璋忽是说道:“主君。夫子。说起从盗者,我於澠池城邑中,曾闻听有一事,齐鲁之地似有大盗而生。” 韩癸问道:“你且与我讲说。” 璋应声答道:“主君。我听闻齐鲁之地,有一盗者唤『跖』,其聚眾上千於泰山,劫掠过往黔首、卿大夫,居齐鲁之地者,皆受其袭扰,恶名远扬。” 跖? 盗跖! 韩癸恍然,他自曾知得此名,盗跖之名虽不及兵家至圣、至圣先师那般响亮,但也有不浅的声望。 盗亦有道这四个字,便出自盗跖。 传闻盗跖鼎盛之时,盘踞於泰山,从卒九千人,横行天下,侵暴诸侯。其所过之处,大国守城,小国入保。 在这个贵族至上的时代,盗跖敢於杀戮贵族,无论是贵族车队,亦或是诸侯车队,一旦遇到盗跖,便会遭受到袭击,若教攻破,必为之杀戮,劫掠。 这是一位真正意义上的『大盗』。 如今璋所言,盗跖聚眾上千,远非鼎盛之时,此人真是了不得。 韩癸有所明悟,说道:“等閒群盗,遇卿大夫车驾,必避而远之。昨夜群盗明知外有车阵,犹敢犯险突袭,恐因盗跖之故,欲效仿之。” 璋说道:“主君所料不差。” 二人谈说之间,老子静笑观望,不时言语,相得益彰。 车马所行多时,不觉日高三竿。 璋驾安车,忽见前方山麓缓坡有炊烟裊裊,隱约之间,可见屋舍农耕。 璋说道:“主君。数里外有邑,此一观,乃十室之邑,当是山中黔首居住之地。” 韩癸自车厢鏤空小窗细细观望,说道:“此十室之邑,有不妥之处,恐是有变。” 璋不明所以。 韩癸说道:“崤山所居野人黔首,日唯饔飧二食。今不过日中,黔首如何升炊烟?其定有变。” 饔即指早上所用之餐,亦称大食,寻常黔首日出而作,清晨耕作一二时辰,便需用粮以养身力。 飧即指晚上所用之餐,亦称小食,通常会在日落之前用完,故有夕食之意。 前方十室之邑所居野人黔首怎会在日中时用食。 璋闻听即明韩癸之意,他相问道:“主君。今当如何是好?” 韩癸说道:“璋。劳你止车,与长卿讲说,使其有备,我等当往此邑一观。” 璋依令而为,止住安车,前往后方轻车所在,传达韩癸之意。 不时,璋行归言说事毕。 一眾车驾再是启行,往前方小邑而往。 璋有意加快车架,故不久至山麓缓坡,此处果不其然,有十室之邑。 然行至此处,所见令韩癸一眾心有余悸,时见丁壮尽殞,妇孺駢死,鸡犬无遗,残骸遍野,流血漫地,秽气蔽天。 韩癸面有肃色,请老子留下,他拔出腰间青铜剑,走下安车,小邑惨况,他已见得,可屋舍之中尚有炊烟,行此杀戮事者,尚在其中。 璋轻声道:“主君当心。” 他架设弓弩,紧隨韩癸身旁。 孙武亦匆匆而来,令甲士列阵相隨,同是走向屋舍。 一眾走入屋舍,便见屋舍里,群盗据庐舍酣睡,炊烟不止,陈財货於前,散刀兵於地。 韩癸看了一眼,便认出这群盗乃昨夜袭於车阵者。 群盗突袭无果,胆怯逃离,得孙武仁心放过,不想群盗掠夺山中小邑,將此十室之邑杀戮殆尽,掠夺粮、財。 韩癸心中一嘆,望向孙武。 孙武目睹屋舍,如何能不想明此中之事,他默然良久,手攥剑柄,指节泛白,面有恍惚之色。 韩癸一言不发,转身带著璋离去,为屋舍外之人收敛入土。 孙武一动不动的站在屋舍中。 甲士隨从列於身后,未有催促。 不知过去多久,孙武终是动了,他转身走出屋舍之外,很平静地说道:“甲士在列,尽歼之,悬首於旌旗,使盗者知警。” “得令!” 甲士依令而动。 屋舍之中终是起了杀戮。 孙武视之不见,他走出屋舍,见韩癸与璋正为黔首尸骨收敛,他上前相助。 三人將尸骨悉数收敛入土。 孙武行至安车前,与老子,韩癸相会。 老子在韩癸搀扶中,下了安车,笑道:“长卿何以忧色。” 孙武望向老子,整衣端肃,作揖说道:“先生。昨夜群盗袭扰,我因一时怜悯,饶其性命,群盗不思恩义,反害崤山野人黔首。此野人黔首之歿,实与我有涉。我素向上古仁义之兵,今我有问,仁义之兵,果真有用乎?” 老子面有笑意,说道:“长卿。你自省觉之,仁义有无用处?” 孙武摇头说道:“我不知也。” 老子说道:“既不知,不妨徐徐思之。” 孙武默然。 老子不曾对此多言。 韩癸亦未有干预其中,他定定地望著孙武。 仁义。 仁义从来都没错,从来都有用。 然陷於仁义二字,与心怀仁义,此为天壤之別。孙武困於『仁义』二字,终不能明,时以行上古之事,对弈棋局尚且不击渡河之子,温厚而天真。今经此一遭,孙武不知能否有明。 韩癸在见甲士处理完毕屋舍群盗后,说道:“夫子。长卿。我等当启行而去,以盼早日到达函谷关。” 老子应允。 孙武自无不从。 一眾在此小邑处收整些许,便再是西行,驾驶车马,前往函谷关。 只是孙武较之从前,沉默许久,面有思虑之色。 兵家至圣,从来不是天生的…… 第十七章 尹喜 倏忽之间,不觉数日而去。 函谷关八十里外,尹喜率眾於此等待,他数日之间,使人清扫关路,洒水净道,黄土垫道,自身更是日日焚香沐浴,摒弃杂念,不食荤腥,不近妻妾,一心在此等待圣人与那位非圣胜圣者的到来。 此日,尹喜心中隱隱有感,大圣人与非圣胜圣者,將至函谷矣。 故尹喜穿上玄衣纁裳,头戴爵弁,又在关道沿途遍插旌旗,以最为隆重的姿態,去迎接將到来的两位贵人。 尹喜目不转睛的望著关道尽头,望眼欲穿,他不时与身旁隨从讲说:“关中公馆备足否?公馆需备笔墨简牘,素食净饮,万不能有半分懈怠之处。” 隨从应声说道:“主君安心,尽已备足。” 尹喜又说:“八十里关道,清扫完毕否?黄土垫道功毕否?万不可使尘土惊扰贵人。” 隨从再是说道:“皆已毕。主君何以如此,不知何等贵人到来,竟教主君这般郑重。” 尹喜说道:“你未曾明悟天地至理,怎知此乃何等之贵。且莫要多言,备足万般,切不可失礼。” 隨从再三应下,请尹喜宽心。 尹喜闻听,遂不与隨从多言,目不转睛的望著关道。 这一等候,至日落西山。 尹喜纹丝不动,立於关道之中。 隨从侍奉在旁,见尹喜艰辛,止不住相劝,请尹喜歇息一阵,再是前来相迎。 尹喜不从。 隨从说道:“主君。今天色已晚,不若暂且归去,明日再来。若主君实在不从,可將贵人模样与我讲说,我替主君在此等候,若见贵人,即乘轻车相告主君。” 尹喜摇头说道:“我当在此等候,你不必再相劝。我有感,贵人今日必至,故纵入夜,我亦当在此处等候贵人。” 隨从不敢再劝。 自洛邑倾倒的黄昏,漫过关道,淹没函谷,即將吞尽最后一缕天光。 尹喜仍是目不转睛,不敢有半分懈怠。 不知过去多久,尹喜只觉视线逐渐为夜色所乱,他心有不甘,正要与隨从讲说,归於关中。 然不待他开口,他忽是瞧见关道中,有一队车驾疾驰而来。 尹喜心中大跳,他几乎霎时能知,二位贵人正在这一队车驾之中。 “贵人將至!速速与我相迎,不可失礼!” 尹喜呼喊著,他望著车驾,整衣端肃,行至关道之前。 隨从听言,不敢轻慢,紧隨其后。 一队车驾行驶而来,见尹喜阻道,遂慢行而止。 这一队车驾,正是行驶数日,自崤山而出,將抵函谷的韩癸一眾。 璋驾驶的安车在前,见有一大夫装扮,气度不俗者阻道,便与车中韩癸,老子讲说。 韩癸出安车一观,见有一相貌儒雅,仙风道骨,双目有神的中年者拦道,他心中忽动。 传闻函谷关司关尹喜,曾在老子西出函谷关时,在关道拦截老子,使之著书,其中真假,因时间久远,不能分辨,但多是道教故事传说流传。 可如今在即將入函谷关,果真有人著士大夫之装拦道,莫非这便是尹喜。 但尹喜怎会知他等到来,还早早在关道上等候,是一路遣人打探,广布耳目,亦或者是尹喜果真有传闻中望气之能。 若真有望气之能,他却要与尹喜討教一番。 “函谷关司关尹喜,拜见贵人!” 尹喜站定关道,面向车驾,行稽首大礼,他屈膝跪地,左手按於右手,拱手至地,后引首至手,復缓首於地,使额叩地,须臾乃起。 此乃往昔臣与君、子对父、弟子同师的最高之礼,表卑下尊上之诚也。 韩癸有所惊讶,不想尹喜会行此大礼。 老子正走出安车,见之,说道:“司关大人。你何故阻於我这西行的车驾,拜得如此大礼,令我受宠若惊。” 尹喜一见老子,眼前一亮,他虽不知,非圣胜圣者为何人,但他见老子,即知大圣人者,当为老子。 他说道:“喜无大才大德,惟薄观星望气之术,今见紫气东来,浩浩如龙,知有大圣人將过此关,故日日出关,以迎圣人。今瞻尊顏,始悟圣人即在当前。喜虽鄙陋,愿扫榻焚香,恳请圣人暂留云驾,以解愚蒙。” 老子捋须笑道:“我不过一贫贱老翁,如何担起圣人之名。” 尹喜说道:“圣人甘贫,则天下无贫;圣人安贱,则天下无贱。今大圣人当前,怎敢言为贫贱老翁。请圣人悯我愚钝,暂留以解我迷津。” 老子定定地望著尹喜,许久后道:“你有智慧。” 说罢。 老子望向韩癸,说道:“子揆。我等可在关中停留些时日,你意下如何。” 韩癸应声说道:“夫子。正应如此。” 老子復与尹喜说道:“既司关大人盛情,望为我等引道,入函谷关中。” 尹喜大喜过望,一时不禁,泪落沾襟,他不敢耽搁,应声下来,然他未有转身乘轻车而归,反而是行走上前,请求璋能使他为御者,为圣人驾车,前往函谷关。 璋未有应下,而是相问於韩癸,在得韩癸应允后,方才应下。 一眾再是启行。 尹喜亲为御者,驾驶安车,韩癸与老子皆乘於车中。 韩癸知尹喜为御者,乃为老子,他本欲去往轻车而乘,独留老子於安车中。 老子却使韩癸留於安车,不必离去。 老子说道:“子揆。你与我素来为友,我若可为圣人,你必胜我。你不须离去,当与我同乘。” 韩癸摇头笑道:“我如何敢担夫子之言。” 老子不曾多言,使韩癸留於车中。 韩癸从之。 一眾於关道缓行,不多时,驶入函谷关中。 尹喜亲自引道,请老子一眾入公馆中歇息,一应所求,悉数允准,奉上黍稷、枣栗为用,为老子等眾整理坐席,点燃香草。 完毕后,尹喜又亲是安置,使隨从取芻秣,餵养於马匹,遣匠修补於安车与轻车破损之处。 尹喜之诚心,入目儘是。 韩癸深有感慨,尹喜能得老子著书《道德经》,却有其诚心之因。 第十八章 仁义非流於慈悲姑息 话表尹喜迎老子、韩癸一眾入函谷关公馆,凡有所请,莫不应允。眾人皆感其诚,敬服之意,溢於言表。 翌日,公馆堂上铺筵,筵上设席,得见大圣人的尹喜有心寻那非圣却胜圣者为何人,故在此请老子,韩癸等眾会谈。 老子,韩癸,孙武等应下,入公馆堂中,席地而坐。 尹喜作揖,敢请老子引荐眾人於他相识。 老子闻言,笑著应声,首荐韩癸於尹喜相识。 “此为晋地姬姓韩氏子,讳癸,字子揆。其人秉经纬之才,包通古之学,明睿洞微,识鉴玄远。德润而温,行洁而清。若论博雅中正,我远不如也。” 老子毫不掩饰对韩癸的讚许。 韩癸惊讶,不想老子对他有这般评价,他起身拱手说道:“不敢担夫子之言。” 尹喜细细观望於韩癸,不见端倪,只觉此人气度不凡,淡然自若,然恐非胜圣者,他只当老子所言其胜於老子,乃自谦之言。 周礼自有『自卑而尊人』之说,自谦乃常事也。 尹喜遂作揖一拜,说道:“喜见过子揆。” 韩癸回礼,说道:“早闻司关大名,今能相见,甚是有幸。” 他对尹喜有些好奇,其好奇之处,莫过於『望气』、『观星』的本事。 老子又荐孙武於尹喜所知,说道:“此为齐地媯姓孙氏子,讳武,字长卿。其人秉知兵之能,怀仁义之道。温润如玉,谦和若谷,能明战阵之变,洞悉机权,乃兵道大才也。” 尹喜復观孙武,仍是不觉此人为胜圣者,与之作揖一拜,算是相识。 孙武多日为崤山群盗之事而虑,未有多谈之心,与尹喜相拜,结识一番后,便不再多言。 老子在荐得韩癸与孙武后,未有停歇,而是望向韩癸身后站定的璋,笑道:“我与你再荐一人。” 尹喜拜道:“请圣人荐之。” 老子说道:“此为韩子揆隨从,子揆赐名为璋。其人擅攻木之技,精机括之巧,能化朽败为奇巧,变寻常为神工。心存黔首,志在眾庶,有济世之技。” 璋愕然,不想老子竟会引荐於他。 尹喜转头望向璋,细细观之,许久后,摇了摇头,深知此人亦非胜圣者,他作揖一拜,与之相识,不曾因其为隨从而轻视怠慢。 璋不敢懈怠,与之回礼。 尹喜观之堂中,再无他人,不明所以,他观星望气,见紫气有空素,大圣人身旁必有胜圣者隨行,今何以不见。 尹喜收得心思,圣人在前,他万不敢失礼,他拜於堂中,说道:“喜今能得遇圣人,復於公馆见诸贤,真乃幸事也。” 韩癸等眾皆言不敢当。 一眾遂在公馆之中谈说一阵,后尹喜设宴於韩癸一眾享用。 用毕,尹喜体谅一眾舟车劳顿,请一眾入室中歇息休养。 韩癸等眾应下,各自归室。 尹喜则隨老子而去,亲自侍奉老子,执弟子之礼,毕恭毕敬。 韩癸於堂中见之,笑著摇头,他自明尹喜最终能令老子著书《道德经》,与其诚心,脱不了干係,他不作干预,只道若有缘法,他当请教尹喜於望气之术。 韩癸携璋离堂中,行归公馆室中。 入室,韩癸凭几而坐,取一古籍竹简翻阅。 璋自然而然至身旁侍立,若韩癸有何所需,他可隨时取之。 韩癸不时望向璋,说道:“璋。你无需於此等候,可去休养,一路而来,你为御者,免不得生出疲倦来。” 璋说道:“主君。我尚不感疲倦,当在此侍卫。” 韩癸笑了笑,知璋虑心此处陌生,到底非晋地,恐有危机,故不愿离去。 他未曾强令璋离去,任由璋於室中护卫。 韩癸於室中展读古籍,沉浸其中,不觉日影西斜。 他光阴不觉,正欲昼夜將古籍读毕。 然不待他再静心翻阅,忽闻室外有声响传来。 韩癸置竹简於案,抬头见璋自室外走来,他问道:“璋。外方有何事?” 璋拱手说道:“主君。外有孙长卿而来,欲与主君相见。” 韩癸笑道:“长卿为我友,且使之入室。” 璋应声而去。 不多时,孙武走入室中,后隨二三隨从,抬举一棋局而来。 韩癸见之,笑道:“长卿此来,与我手谈一局否?” 孙武作揖说道:“正是,正是。敢请子揆与我对弈。” 韩癸自不曾拒绝,他使璋与孙武隨从將棋盘安置,二人席地而坐,对弈於室中。 韩癸持棋子而落,方才与孙武对弈数合,他便察觉孙武的变化,孙武落子,大有不同,往常孙武与他对弈,规矩死板,遵循『仁义之兵』的道理,虽显温厚但无半分兵家之气。 然今孙武对弈落子,隱约之间,透著锋芒之气,不再拘泥於不可半渡而击,不可动將帅的规矩。 韩癸一子落下,笑道:“长卿。今棋风大有所变。” 孙武提起一子,闻言沉默许久,抬头说道:“子揆。崤山一事,为我之过也。” 韩癸问道:“何出此言?” 孙武凝望棋盘,说道:“崤山一事,若我果决,使甲士追剿,十室之邑,怎会为群盗所屠。此些时日,我常思上古仁义之兵真假,又虑天下列国摒弃仁义之兵对错。” 韩癸不言,静待下文。 孙武沉吟许久,继而再道:“子揆。我以为,上古仁义之兵为真,天下列国摒弃仁义之兵为错。” “上古仁义之兵,从来为真,乃我所思之仁义,误入歧途。仁义非流於慈悲姑息,而为以战止戈,以杀成仁。” “天下列国摒弃仁义之兵为错,兵者,不为私慾而兴兵,仁义不存,安称兵者。” 孙武言说之时,目中有光,忧色尽去。 韩癸闻听,不曾多言,静静地望著孙武。 昔日温厚而陷於仁义的青年,今时终礪去尘滓,始见圭角。 孙武望向韩癸,说道:“子揆。你觉之我所言,如何?” 韩癸笑道:“长卿。且落子与我对弈。” 孙武愣了愣,笑著点头,再是落子,与韩癸对弈於棋局中。 第十九章 望气、观星 却说韩癸与孙武相谈对弈棋局时,尹喜正在室中侍奉於老子。 室中,老子见尹喜捨去司关之职,执弟子礼於他,昏定晨省,侍於几侧。亲为奉匜沃盥,进簞食,夜必入寢解带展衾,事事躬亲,教他止不住相问,何以如此所为。 尹喜立於旁,闻听其言,答道:“夫子乃大圣人也。洞彻宇宙之始,气贯阴阳,神合天地,能侍奉在夫子身旁,是我的福气。” 老子说道:“你有智慧,是个研学修习的可造之材,怎能在我身旁日日侍奉,你该去做你该做的事情。” 尹喜拱手说道:“能侍奉在圣人身侧,已是造化,怎敢离去。若能得圣人指点一二真言,远胜我研学修习十余载,迷津自解。” 老子摇头说道:“罢了。既你这般言说,我若不与你坐而论道,倒是负了你这番功夫,慢了你的礼数。” 尹喜大喜过望,作天揖,拜谢於老子。 二人席地而坐,谈说论道,自天地本源到处世治国,二人无所不说。 尹喜到底是个学识深厚的,初始与老子讲说,往往能讲说自身观点,请示於老子,可往后便不行了,多是老子的教导,点拨於尹喜。 这令尹喜既为学识所得感到欣喜,又为老子思想犹龙而震撼。 不觉入夜,老子说道:“司关。今日不早,且归去,余者,明日再谈不迟。” 他对於尹喜很是满意,此子心思纯粹,根器不凡,又知礼数,许多事情,儘是一点就透,除了韩癸,尹喜是他见过最了得后生。 尹喜迟迟不能回神,回味於老子所言,至老子再三示之,他方才醒悟,拜礼转身欲离。 尹喜行至门首,忽是转身,躬身说道:“夫子。我尚有一惑,敢请夫子解之。” 老子说道:“你且与我说。” 尹喜说道:“夫子。我自幼喜於钻研古籍,故精通历法,善望气、观星。数日前,正观紫气东来三万里,方知夫子到来,遂出关迎之。然我夜观紫气时,曾见紫气之中,有空素一点,我诚心观之,觉人我两忘,似入无何有之乡。我即知,此乃胜圣者之为。” “空素位紫气正中,胜圣者必是大圣人身旁隨行者,然今大圣人携眾而来,我一一与之相识,未见有胜圣者。” “我不明所以,今敢请夫子与我解惑。” 尹喜拜行大礼,毕恭毕敬。 老子听言,略有诧异,遂平復,说道:“胜圣者,你已见得,此未有困惑可言,你且去罢。” 尹喜茫然,不明老子所言,他何时曾见过胜圣者,他本欲再问。 老子笑而不语。 尹喜无奈退离。 …… 日月不居,光阴如流,不觉二三日去。 韩癸等眾於函谷关休养生息,久不出公馆,日里除对弈、论经外,再无他事。 此日,公馆堂中,韩癸、老子等一眾与尹喜在堂再会,席地而坐。 孙武於堂中相问,休养几日西去。 他知韩癸与老子西行有决意,不会在函谷关久留,待时日到,必是西去。 老子沉吟少许,答道:“我与子揆自洛邑而出,一路车马劳顿,幸璋巧手改车,然即便如此,亦感疲惫不堪,且再休养数日。” 休养数日后西行。 韩癸对此並无意见,出声应下,说道:“夫子。自函谷关而出,西行方始,我等当在函谷关备足所需,以免不备。” 老子笑著点头。 尹喜闻听急声道:“夫子於函谷关方至几日,如何便要离去。” 老子说道:“我自洛邑而出,西行归隱,至函谷休养,如何能不离去。” 尹喜急道:“夫子深諳天地至理,明悟宇宙之始,若夫子归隱,四海失其明灯,实乃天下之哀。喜敢请夫子,留於天下,莫要西去。” 老子笑道:“天下所需非我,你不必再劝。” 尹喜欲言,见老子闭目沉思,终是一嘆,不再劝说。 堂中寂然,殊为沉闷。 正当此时,韩癸起身,至尹喜之前,拱手一拜。 尹喜回礼,说道:“子揆有何事?” 韩癸轻笑说道:“我早便有意访司关,然司关日日於夫子处,不便造访,今有良机,方来与司关谈说,请司关恕我惊扰。” 他果真有意拜访尹喜,討教望气之术,只是一直没有机会,尹喜日日侍奉老子,他想要与之相见尚难,更別说与之相问。 尹喜执礼甚恭,说道:“不知子揆欲访,乃我之过也。不知子揆访我,有何要事,若有所需,尽可言说。” 韩癸说道:“昔初入函谷,曾听司关有言,夜观紫气,方知夫子到来。今访司关,便因司关善望气,能观星象,前来相问。” 尹喜眼前一亮,说道:“子揆问於望气、星象之术乎?” 韩癸拱手说道:“不瞒司关,我正欲请教望气、星象之术。不知司关如何行此术,可否为我讲说?” 尹喜说道:“自无不可。我不知子揆亦喜於此道,若知,我定寻机造访。今子揆既问,我当与你讲说。子揆,你可知望气、观星之术,首在何处乎?” 韩癸沉思少许,摇头说道:“我不知也。” 他对望气、观星知之甚少,不然也不会在知道尹喜真能望气后,多有造访之念。 他一心求取长生,西行亦不过为长生。 望气观星闻之非凡俗所有,他自欲知,从中可否能得长生之道。 尹喜见韩癸不知,便说道:“望气、观星,首在明宇宙之理,究天地之根。理若未彻,根若未穷,则望气观星,虽牢心力,终不能成。” 韩癸若有所思,向其相问,道:“司关。敢问何为宇宙之理,天地之根。” 尹喜说道:“宇宙之理,莫过阴阳。阳主生,阴主杀,迭运而成宇宙。天地之根,莫过水土金木火,五材之用而成天地。欲知望气观星,则需知此二者。” 韩癸听得其言,恍惚片刻。 为何。 他闻尹喜所言,相似於诸子百家阴阳家之所想? 他记尹喜最终得老子著书,在老子离开后,安排妥当,辞官追隨老子西去的踪跡而离,此不当为道家者,怎会似阴阳家…… 第二十章 延年益寿 诸子百家之阴阳家。 这一学派的成立极晚,至战国末期,齐国人邹衍才姍姍来迟,提出诸多学说,创立阴阳家。 阴阳提倡將天地宇宙归入阴阳、五行之中,阴阳五行能够解释世间所有的现象,宇宙之始,天地之初,尽在阴阳五行之中。 其中最为著名的,莫过於『五德终始说』,其以金木水火土为五德,循生克之序,推王朝兴替,明天命转移。如虞土、夏木、殷金、周火遵循五行之相剋,此便是五德终始说。 而今离阴阳家的诞生尚远。 可韩癸在堂中与尹喜讲说,已是从尹喜口中听闻了阴阳家的根本思想。 阴阳乃宇宙之理,五行乃天地之根。 可歷史之中,尹喜后来不是遵循老子而去,该作道家学派之人,如何有阴阳家之相。 韩癸思量许久,兴许,在这个诸子百家诞生,绽放学术之耀的前夕,並没有后来那般严格的分界线。 再者言说,道家与阴阳家本就有相似之处。 尹喜精於阴阳家思想,不足为奇。 如今诸子百家尚未诞生,但其思想幼芽早然萌动。 如他身旁兵家孙武,相识的儒家孔丘,亦师亦友的老子,乃至於隨从璋。 以及…… 尹喜所言阴阳家之理。 韩癸恍惚片刻,不觉他已与诸子百家有此交会。 “子揆。望气与观星,首在宇宙之理,天地之根。此二者乃重中之重,其中有诸多详细,你有心习此等,我自当与你讲说。然其中有诸般,非一时半刻能讲毕,且待晚些,我亲是寻你,再与你讲说,你觉如何?” 尹喜的声音使韩癸回神。 韩癸应声下来。 今在堂中,若要详细讲说,著实不妥。 老子於旁说道:“子揆学识深厚,今遇不明之处,仍愿问之,果有学者之心。” 韩癸说道:“夫子。我怎敢担学识深厚之说,天地之广,我不明处,数不胜数,今有良机,自该相问。” 老子深以为然。 学愈深,愈知所亡;见愈广,愈觉其微。 此言绝非虚妄。 老子便是使尹喜不必再日日侍奉於他,可与韩癸谈说,他著重点明韩癸学识,与韩癸谈说,对其必然有益。 一眾在堂中又谈说许久,遂是散去。 孙武带著甲士出公馆,游歷函谷关。 韩癸与老子则入室中歇息,他二人皆不喜於喧闹,钟爱清静。 …… 入夜。 韩癸未曾入睡,取一古籍竹简翻阅,凭几而坐。 他身后璋执烛而立,为韩癸照亮,好使翻阅竹简。 此烛非是膏烛油灯,乃麻秸、芦苇綑扎成束,约莫二尺的烛,於黑夜之中,此灯最能照明,非寻常能比。 然此烛需隨从手持,站在合適的位置,讲究许多。 璋自幼跟隨韩癸,自知韩癸所需,故而能胜任执烛之责。 韩癸翻阅竹简许久,见璋一动不动,笑道:“璋。若有疲惫,可取油烛来便是,不需劳累於你。” 璋摇头说道:“主君。我不曾疲惫。” 韩癸置竹简於案,未有再阅之意,朝西方眺望,许久,他说道:“璋。你说,今西行去,可能得长生不老?” 璋执烛而定,坚定的说道:“主君为长生追寻十数载,今西行万里,其心至诚,天必鉴之,此行必得。” 说罢。 烛火摇曳,室中一明,似鉴璋之所言。 韩癸笑了笑,说道:“当如你所言。此为我之道,便是此西行不得,我亦会往他处而寻长生。” 璋本要再言,此行必得长生。 韩癸忽是言说:“璋。我道在长生,你道何在?” 璋愣了愣,说道:“自当跟隨主君,护卫於主君。” 韩癸摇了摇头,说道:“你的道,不止於此。” 璋本要说些甚,忽闻室外有声响而来。 韩癸遂使璋出室外以观。 不时,璋迴转而来,言称乃司关尹喜前来。 韩癸闻听,起身请尹喜入內。 二人於室中席地而坐,璋执烛而定,为室中照明。 尹喜说道:“闻子揆喜於观星、望气,日间於堂,不可多言,今夜里前来,多有叨扰。” 韩癸眼前一亮,不想尹喜如此守信,说晚些来,便定是前来,他起身作揖,说道:“劳司关夜里前来教我,我当谢於司关,怎敢言叨嘮。” 尹喜不曾有过多客套,与韩癸讲说起望气、观星的本事,他並未直接与韩癸讲说如何观星望气,他与韩癸讲的,乃是阴阳五行的根本,欲使之明得,根本为重。 韩癸细心听之。 阴阳之说,互根互用,此为宇宙之始,阳可谓之天、日、君、动、刚、男。阴可谓之地、月、臣、静、柔、女。 五行更是形成天地间的万物,如五方、五时、五味、五色、五音、五臟尽於其有关。 韩癸將尹喜所说,尽数记下。 然在尹喜讲说,阴阳五行不仅是宇宙天地,更为人身,明悟阴阳五行,可助长人身,延年益寿时,韩癸愣住。 延年益寿。 此言远胜於望气观星之说。 韩癸遂问尹喜,果真有延年益寿之法。 尹喜说道:“自有其法。夫天地,大人身也;人身,小天地也。若能取法阴阳,调和五行,则延年益寿,非难事耳。我潜心钻研,遍览古籍,取阴阳五行之理养护身心,自无不可。” 韩癸心神一震,呼吸微顿,行得大礼,说道:“癸斗胆请司关教我。” 尹喜见韩癸拜行大礼,受宠若惊,俯身將之扶起,说道:“子揆何以如此,速起。” 他虽与韩癸相识较短,不明其学识,但其能与老子同行,更是晋国韩氏子弟,他如何能受其大礼。 韩癸诚恳地说道:“不瞒司关。我自幼追寻长生,苦求十数年无果,莫说长生,连延年益寿之法,尚未得之。后寻一古籍,称西海之西,有长生不老果,故我前往。今在关中见司关,得闻延年益寿法,教我喜不自胜,请恳请司关垂教,不胜感激之至。” 尹喜愕然,他初闻韩癸之事,不想韩癸竟为寻虚无縹緲的长生而行,更欲往西海之西去,只为一古籍之言。 第二十一章 胜圣者韩子揆 夜阑更寂,室內深沉。烛影摇红,氛氳凝滯。 尹喜闻听韩癸之道,默然许久,不曾言语,不知过去多久,其终是嘆息一声,朝韩癸拱手一拜。 长生不死,西行追寻,西海之西。 这三者皆让他感到虚无縹緲,他有意相问,韩癸何至於此。 可尹喜抬头与韩癸对视,自韩癸目中,他看不见半分追求长生的贪婪与狂热,他看到的,只有平静,似水一般的平静。 尹喜莫名的生出敬服,韩癸年数不过二十余,追求长生十数载,更捨弃贵族荣华而决意西行,此心难得,他又有何面目,去指责质问。 故尹喜终是朝韩癸拱手一拜。 尹喜说道:“子揆。若你不弃,我可將延年益寿之法,与你讲说。” 韩癸欢喜,拜请尹喜与他讲说。 尹喜不曾隱瞒,大大方方的將延年益寿的法子与韩癸说来。 尹喜的延年益寿法,取根於阴阳五行,根据尹喜所言,他常思,人身本如天地一般,何以天地长寿不灭,人身寿数有限,若人身顺应天地变化,岂非如天地一般,故他思虑出此养生法。 此养生法,使人顺应天地之变,如人於春木之时,当夜臥早起,广步於庭,披髮缓形,顺应生发之气,更当食酸。又如人於夏火之时,亦当夜臥早起,无厌於日,薄衣疏食,以顺宣畅之气,更当食苦。 五时之变,各有讲究,如此所为,人自有得,延年益寿。 五时即春木、夏火、长夏土、秋金、冬水也。 顺应天地之变,人身如天地。 韩癸细细的听著尹喜所言,恍然大悟,心中欢喜,尹喜果真有才,顺应天地变化,以养生使人延年益寿,果有妙处。 韩癸得尹喜所传,躬身拜礼,说道:“天人交感,司关此法,甚妙也。司关果是大才。” 尹喜愣了愣,心中略微惊异,说道:“天人交感。我所悟许多,子揆一言將我所悟精髓道尽,正如子揆所言,天人交感唯此法之重。” 韩癸说道:“能得此法,全赖司关,癸不胜感激。” 尹喜摇头说道:“此养生之法,贵在持之以恆,若子揆能坚持不懈,方能有成。” 韩癸应声。 持之以恆。 这是他最擅长的。 为长生,他可倾尽万般,十数载找寻,不曾动摇。 今得养生延年益寿之法,他怎会不坚持呢。 尹喜在讲养生法与韩癸讲说后,又与韩癸谈说一阵,便是离去。 韩癸得法,不再翻阅古籍,依法而为。 今为夏火之时,他当夜臥早起,无厌於日,薄衣疏食,以顺宣畅之气,更当食苦。 此意便是晚睡些许早起,不要惧怕阳光,多穿薄衣,適当流汗,让身中气机顺畅,適当吃些苦味食物。 韩癸依照此法为之,他使璋为他寻些莲子芯来,以做苦味之食。 …… 如此有二日而去。 韩癸经行此养生之法,深感其效,自觉气息顺畅、神思清朗,身形渐轻。 韩癸修养生法有所得的消息,传入正在侍奉老子的尹喜耳中,令尹喜感到惊讶万分。 尹喜修养生法二十余载,不过稍缓鬢边霜色,韩癸修二日,怎会有变,他万分不信。 老子见之,於室中相问尹喜。 尹喜即將此间种种与老子讲说。 老子笑道:“若有不信,不妨与我前往一观。” 尹喜犹豫不决。 老子起身而去,尹喜终是紧隨其后。 二人缓步行於公馆,不时,至韩癸室外,遥遥观望,可见韩癸正在室中与璋谈说些甚。 尹喜细细观之,韩癸果真如传闻般,双目炯炯有神,面若敷粉,红光透发,实乃顺宣畅之相。 尹喜恍恍惚惚,说道:“我修此法,二十余载,不及韩子揆二日之功。此乃天人乎?” 老子在旁,说道:“公文,今可信服?” 公文为尹喜表字。 尹喜僵立久之,默然不语,注目室中韩癸。 老子不曾惊扰。 不知过去多久,尹喜心中浮现一念,空素居紫气之中,实有非圣胜圣者伴大圣人同行东来,他久不知其人为谁,今似有明。 他惊声说道:“夫子。非圣而胜圣者,韩子揆乎?” 老子笑而不语,不曾答说,转身离去。 尹喜恍然大悟,面向韩癸室中,行稽首大礼,遂与老子同去,不曾上前惊扰。 …… 室中韩癸不知其中,他与璋谈说於关中之事。 韩癸问及关中黔首情形如何,璋前往观望,今时正是与他稟报。 璋说道:“主君。函谷关中黔首较澠池之黔首,胜之许多。” 韩癸点头说道:“公文有大才,其为函谷司关,此地必然得治,澠池到底非大才所治,自有差距。” 璋应声,犹豫少许,说道:“主君。尚有一事我当与主君言说。” 韩癸相问。 璋说道:“我於关中,见齐地孙氏车马而来,似促孙武归去,恐孙武难以再与我等同行。” 韩癸沉吟少许,说道:“长卿受家中所扰,恐是身不由己,齐国之乱,愈演愈烈。” 齐国的內忧外患难以停歇,孙氏在其中难以脱身,孙武为宗族子弟,自会被召回。 然与齐国之乱比较,晋国不遑多让,六卿分权,內斗持续多时,至三家分晋后,晋国彻底灭亡,这才算是终了。 韩癸能得安寧清净,一心找寻长生,除他心中坚定外,更是兄长韩起一力袒护他。 璋问道:“主君可要请孙武而来,与之相谈。” 韩癸摇头说道:“不必。长卿若去,便任他去,若留,便由他留。强求不得。” 璋应声,正要离去,忽闻室外有声,即出视之,少顷归来稟於韩癸,乃孙武前来。 韩癸使璋请孙武入內。 璋领命而去。 不多时,孙武走入室中,与韩癸相见。 与韩癸面色红润,气定神閒相较,孙武面有忧色,神色复杂,却有不妥之处。 韩癸说道:“长卿何以忧心忡忡。” 孙武作揖说道:“今因家事,族中再三相催,某不得不归,难以再与子揆同行,特来与子揆请罪。” 韩癸瞭然。 第二十二章 孙武离去 光阴似箭,自孙武得家书所催,有数日光景去,孙武终是辞別韩癸、老子,不可再与之西行,將出函谷关,归於齐地。 函谷关门外,日落雁背,马蹄声碎。 韩癸携璋与老子、尹喜於关门外,相送孙武。 孙武站於轻车前,面向韩癸、老子,作揖说道:“某自洛邑外,得遇先生、子揆,荷蒙教诲,所获良多。某本欲追隨西行,以报恩德,然家书频至,屡促归宗。某受家族深恩,不可违之,不得不返,敢请垂谅,恕某之罪。” 韩癸躬身回礼,不舍之情,溢於言表,他说道:“何谈罪说。此一行,自洛邑外至函谷关,多得长卿照拂,当谢於你才是。今长卿东归齐地,一別不知何时再见,望请长卿珍重,君子不履险地,以保全自身为重。” 齐国之乱,孙武无法避之。 此一归去,必为齐国之乱波及,阴谋诡计数不胜数,一朝不慎,为之倾覆。 然孙武为宗族所绊,不得不归。 韩癸无法相劝,只得叮嘱其以安危为重。 孙武笑著点头,说道:“子揆。你亦当珍重,某归齐地,虽有险阻,然较子西行,远不及也。故子揆慎之。” 韩癸应声。 老子走出说道:“长卿。昔鲁之孔丘离去,我曾私下冒用仁者的名號,用言语与之送別。今你將去,请许我再冒用仁者这个名號,用言语与你送別。” 孙武作揖道:“请先生赠言。” 老子说道:“长卿。你明於韜略,此天授之资也。然用兵之道,存乎一心。你性近温良,恐临阵而存不忍人之心,此大忌也。昔宋襄不鼓不成列,乃见辱於泓;子西仁柔而信流言,终祸延於楚。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你若必以慈驭眾,是驱羔羊入虎狼之群。去你之疑,礪你之决,不然,虽握胜算,终为仁累,可不慎歟?” 孙武神色一动,温厚良善为兵家之忌,此言不止老子说过,韩癸亦说过,他怎能有忘,崤山一事,他歷歷在目。 他行大礼,说道:“先生此言,某定谨记,时刻不忘。” 老子笑著点头,说道:“天色不早,你当归去。” 孙武应声,又与韩癸再是道別,说道:“子揆。你之恆心,为我生平仅见,胸罗星斗,定能西行功成,取得功果。待子揆功成归来,若至齐地,定要来寻我,那时定与子揆相贺言欢。” 韩癸点头说道:“若来日功成归来,定往齐地,寻得长卿。”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孙武正要乘轻车而去,忽见韩癸身旁站定的璋,驻足说道:“璋。我数日前游歷关中,曾见你相助於关中黔首、豪民。於黔首、豪民之中,你威望不低,你有仁心,当是早明其中。” 璋愕然,不知如何言语。 孙武大笑不止,遂乘轻车,御者驾车,沿关道而东去。 韩癸未曾多言,使璋回神,遂与老子、尹喜归於关中。 …… 翌日亭午,公馆堂中。 韩癸与老子在此处相会尹喜,感念於尹喜多日招待,提出离去之意,他等在函谷关居多日,该再是西行而去。 尹喜听言,焦急万分,俯身拜於老子,说道:“夫子。喜蒙受教导不过数日,深感夫子智慧如渊,难窥其一,喜敢请夫子留关中些许时日,好使喜受教化,明真道。” 老子席地而坐,平静地说道:“公文。子有大才,乃智者,何须自谦若是。西行之事,我与子揆计议已久,居关中已有时日,不可再留,当復西行。” 尹喜见老子坚定,不容多言,一时急切,却不知该如何相阻。 老子望向韩癸,问其收整如何。 韩癸自是讲说,收整完备,隨时可西行,他望向尹喜,他自知《道德经》的诞生,將在老子西出之前。 如今老子將是与他再是西行而去,不知尹喜会用什么办法,说服老子著书留下。 依照他与老子的相识,他自知老子性情,若是等閒情形,老子绝不会著书留下。 尹喜心急如焚,见老子在与韩癸商议西行之事,却无可奈何。 许久之后,尹喜忽是站出,双手捧出司关之璽,说道:“夫子。今请留下。” 璽即尹喜为司关之凭证,后来之『官印』。 老子愕然,问道:“公文何意?” 尹喜作揖道:“函谷关为周土,喜为司关,有守土留贤之责。今夫子出得函谷关,便离去周土,再往西走,乃秦地也。贤者当面,喜不能留,有违司关之责,故喜当留夫子。” 老子哭笑不得,说道:“公文何至於此。公文乃智者,当知不可留我。” 尹喜肃然说道:“夫子之学,洞悉玄微,明阴阳之变,晓天道之源。若夫子留於周土,则天下可期清平,夫子若弃世而去,则大道沦丧。舍我一人,能教夫子留下,我愿捨身。” 老子轻轻地摇头,说道:“我不过一贫贱老翁,如何敢担你所言?再者,便如你所言说,留於周土,天下可期清平,此留需几载光阴?我一老翁,寿数將尽,何以期清平。” 尹喜默然无言,生死之事,他怎会不知,老子年事已高,他强留於老子,恐非善事,然见圣人至而不可留之,不可常常听圣人教诲,此教他如何接受。 他张口欲言,却不知如何言说,终是默然。 韩癸走出,作揖说道:“夫子。司关。不妨听我一言。” 尹喜与老子望向韩癸,老子问道:“子揆且言。” 韩癸拱手说道:“夫子当与我同是西行,不可在函谷关中久留,司关又为夫子之学识可惜,但恐夫子西行归隱,真道消弭,为一憾耳。为何不请夫子著书留学,如此不耽误於西行,又留真道於尘世,何乐而不为?” 著书? 尹喜与老子皆是愕然,不曾想韩癸有此言说。 尹喜片刻回神,韩癸一言,令他恍然大悟,他不可留老子於关中,但可请其著书留智於世,他大喜过望,行稽首大礼,拜请老子著书留智,以使真道不失。 第二十三章 道德经出世 却说函谷关公馆堂中。 自韩癸言说『著书』后,尹喜恍然大悟,拜请老子著书留智。 老子笑著望向韩癸,说道:“子揆,你怎地以此言说,岂非陷我於难处。” 韩癸笑意盈盈,作揖说道:“夫子。今司关一心留於夫子,以守土之责相留,夫子终是周大夫,难以离去。此乃为夫子设法离关。” 老子为周王室前守藏史,尹喜为周大夫,函谷关司关,以守土之责,使老子而留,说得过去。 尹喜见之,將司关之璽放置於案,说道:“喜敢请夫子著书留智!若夫子果真欲离,不愿著书,喜当弃官,隨夫子西行,直到夫子肯著书为止。” 老子沉默许久,抬头望向公馆函谷关外,茫茫南山,他说道:“子既知我,我亦知子。我便为你著书,但恐后生以文字为道,失其本真。” 真道之学识,怎是文字可述。 自上古流传的典籍,今只呈文字,又能得几分真意。 尹喜闻言,躬身拜礼,说道:“夫子。喜得此书,必择人而传,不遇其人,寧失其传。” 老子嘆息道:“罢,罢,罢。我便与你著书。” 尹喜大喜过望,拜倒说道:“喜愿亲执简牘、磨墨侍书,日夜侍奉夫子左右。” 老子笑道:“不需你磨墨侍书,你且在著书处外等候,使子揆同我著书即可。” 韩癸愕然,不想老子竟会如此言说。 尹喜更是不敢言说,他知韩癸非等閒,怎敢使韩癸磨墨侍书。 老子望向韩癸,再是笑道:“子揆不愿相助乎?” 韩癸回神,拱手说道:“承夫子相请,当磨墨侍书,侍夫子著书。” 老子捋须点头。 尹喜听言,不敢怠慢,使隨从清扫他平日观星望气的楼观,请老子与韩癸入楼观以著书。 韩癸与老子欣然应允。 不多时,隨从吏卒清扫楼观完毕,韩癸与老子在尹喜的侍奉下,往楼观而去。 楼观所在,在函谷关外,其建於一地势高亢,背山面水,远离尘囂处,土筑茅覆,高可三仞。 韩癸与老子登於其中,以备著书,尹喜於楼观外,静候佳音。 韩癸四处观望,俯察云气,仰观星汉,感嘆道:“司关能观星望气,少不得楼观之助,在此站定,四面八方尽收眼底。” 老子捋须笑道:“子揆对观星望气,既是有意,为何不曾请教公文。” 韩癸摇头说道:“夫子。我所求者,终为长生。我本欲习观星望气,乃为长生而行,后来我於司关口中,得知延年益寿之法,自是依此法为重。” 老子赞同的点头。 韩癸说道:“夫子。不知著书该是如何所为。” 老子入楼观草屋內,席地而坐,说道:“不消急切,你且在旁待我便是,若有所需,我定会与你讲说。” 韩癸应声,紧隨其后,入草屋中。 老子遂闭目不语。 韩癸不敢言语,恐惊扰老子,以至使老子著书有误。 他在旁静坐,等候於老子。 这一静坐,足有一日,二人俱在草屋中席地而坐,甚少有动,更不曾言语。 楼观下的尹喜忧心於二人,有心登楼观,又念及老子言说,使他等候,他不敢违背,只能楼观外焦急,无可奈何。 尹喜寻到璋,欲使之入楼观一望。 璋摇头说道:“夫子与主君儘是学识渊博者,其不曾言语,自有其理,不可惊扰,不可喧囂,以乱其心。” 尹喜问道:“一日不食,恐有难处。” 璋不语。 尹喜无可奈何,只得按耐性子,等待楼观动静。 …… 日月掷人而去,不觉又有二日光景去。 楼观仍未有动静,老子静坐於草屋,闭目一言不发。 韩癸未敢惊扰,静心相隨。 楼观外的尹喜终是不敢惊扰,只在心底著急。 此日,老子缓缓地睁眼。 韩癸见老子有所动作,起身一拜。 老子指定案中竹简与磨笔,一言不发。 韩癸瞭然,自明老子之意,他即是將竹简安置於老子身前,又亲自磨墨,以供书写。 此处的竹简乃尹喜事先处理好的。 寻常欲书写的竹简,必是须经『杀青』,即烘烤,將竹简变黄,再是『打磨』,即用刀削去竹节,刮去表面蜡质,才可书写。 磨墨则须取少量清水,在石砚上,用研石压住墨丸,慢慢推动磨平,此举极需耐心,如若不耐,此墨难用。 韩癸此时將竹简安置好,耐心磨墨完毕,请老子落笔。 老子手掌自宽大的衣袖伸出,握住一片竹简,执笔蘸墨书写。 虽未交一言,却心契自通。 韩癸目视老子落笔,在竹简青黄色的表面上落下第一个字。 『道』。 韩癸本有些饥渴,见第一个字落下,不觉安寧下来,不察身中之变,只是望著老子落笔。 老子写得很慢,每写一条都会停顿许久,再是续写。 『道可道,非恆道』。 韩癸亲眼见著他曾熟悉的《道德经》一字一笔的出现,有种无与伦比的震撼感。 光阴迅速,不知多久过去,老子书写的速度,始终不疾不徐。 老子每写完一片竹简,韩癸便会递上新的竹简,且將竹简用绳编联,同时保持墨水不停。 『圣人之道,为而不爭』。 老子写完这一句,將竹简睇於韩癸,未再落笔。 韩癸將竹简编联完成。 老子终是开口,说道:“子揆。今书写有多少字?” 韩癸沉吟少许,望著地上一捆又一捆竹简,说道:“夫子。约莫五千余字。” 老子点头说道:“足矣。子揆,我等且启行,当是西去。” 韩癸问道:“夫子何不与此书留名?” 老子笑著摇头,说道:“何须留名,若果真能明书中真意,自知其名。” 说罢。 老子站起身来,正欲往前而行,身形一晃,竟自踉蹌跌倒,连连咳嗽不止。 幸是韩癸眼疾手快,起身用手搀住。 “夫子。你这是如何,且与我来,我当入关请医与夫子照看。” 韩癸焦急。 老子摇头说道:“不必。子揆,且听我言,我等启行,出关西行。” 韩癸不解其意,然老子意决,不可违之。 第二十四章 西出函谷 函谷楼观下,尘起道中,鞍马同喧。 韩子与老子徐步而出,日薄其背,孤影萧疏。 老子身形踉蹌,韩癸一手搀住,一手提著綑扎整齐的竹简,此正为『道德经』所记载。 尹喜携璋与眾僕从迎了上来。 尹喜见老子的模样,潸然泪下,乃稽首至地,伏而不起,哽不能言,良久说道:“喜,谢夫子传大道於世!” 老子轻轻地摇头,说道:“今此书与你,望你好自为之。我与子揆当西行而去,你不可再拦。” 尹喜颤声道:“夫子与子揆著书数日,不饮不食,心神损耗,请夫子与子揆再於关中少待数日,养足身中,再是西行不迟。” 老子说道:“若因身中有损,便止步不前,岂非视西行如儿戏乎?子揆,你以为如何。” 说罢。 老子望向韩癸。 韩癸沉默许久,他隱有所感,老子似在教他明理,他拱手说道:“遵夫子所言。” 老子笑道:“公文。你且將安车取来,使璋为御者,我等当行之。” 尹喜不知所措,站定於原地,他本该遵遁老子的吩咐,然他见老子与韩癸模样,著实不忍其这般离去,最终在老子的注视下,他还是听从老子所言,遣隨从带璋去驾安车而来。 尹喜再拜大礼,感念老子恩情。 老子使韩癸將竹简交与尹喜。 韩癸將手中成捆的竹简交与尹喜。 尹喜双手捧过,相问此书何名。 老子摇头说道:“此书约五千言,无名。” 尹喜不解其意,问道:“夫子,何以无名?” 老子轻声说道:“大道无名,故此书无名。公文,你为函谷关司关,职责不轻,今天下纷乱,恐早晚波及函谷关,你当有虑,不使身中为之受害。” 函谷关的地理位置极为特殊,是西秦通往外界的道路,亦是晋国西行的捷径。乃兵家必爭之地,故此处早晚为兵祸殃及。 尹喜拜礼应下,感念老子关怀之意。 不多时。 璋驾安车而来,止於楼观前。 韩癸遂搀扶老子登乘安车。 尹喜亲是相送。 韩癸使老子入车中,回身说道:“司关。此书难得,你且將此书送回关中,不必再送。” 尹喜应下,说道:“子揆。此去西行,望请照拂夫子,喜不胜感激。” 韩癸转头说道:“夫子为我挚友,更为良师,我当倾尽全力照拂,司关当安心。” 尹喜点头,望向西方说道:“子揆再往西,过焦、曲沃,便是秦地也。子揆为晋人,恐秦人相害,子揆乃胜圣……乃学识渊源者,千金之躯,须是当心。” 函谷关名为周王室之地,然晋国对其无形的掌控力很强,依焦、曲沃二城邑与函谷关相连,形成对秦国东出的封锁。故两国在这一带常有小规模衝突。 晋国与秦国的关係可不好,自百余年前的崤之战后,原本的秦晋之好被打破,二国进入战爭,结下血海深仇。 而今两国虽未再爆发大规模战爭,但两国关係仍是紧张,尤其是晋楚爭霸,秦国公然支持楚国后,更是有爭锋相对之势。 韩癸乃晋国之人,更是晋国六卿之一,韩氏韩起之弟,身份不轻。 秦国常被视为『戎狄』,常等来说,贵族出行,纵是游歷各国,亦不会被加害,可入西秦之地,却恐其不尊此礼,尤其是在礼崩乐坏的时代。 尹喜之忧,不可不察。 韩癸说道:“司关勿虑,我自省得。” 尹喜问道:“子揆。不若我遣二三甲士,驱一轻车,护卫於后。” 韩癸摇头婉拒,使尹喜持道德经而去,不必久留,他转身登乘安车。 璋在得韩癸允准后,执轡驱车,徐行关道,向西而去。 残阳西沉,余暉如血,尹喜站在关道上,遥遥注视著安车而去,直至安车没於暮色苍茫之中。 尹喜久久未动。 不知多久而去,身旁隨从轻声呼唤,欲请尹喜归於函谷关。 尹喜回神,仍是不语,向韩癸一眾离去方向,復行稽首大礼。 …… 晨昏掠人而驰,自出函谷关,天高地阔,一眾乘安车沿著河西岸边缓行,有数日光景而去。 韩癸与老子於数日中休整,缓和不少,然老子年事已高,今著书损耗心神,到底身子大不如前。 一日,韩癸於安车之中,问候老子安康。 老子凭几而坐,笑道:“子揆。何以忧心忡忡,於我而言,生老病死,乃常事也。故当不悦生不恶死。” 韩癸苦笑说道:“夫子。我与你不同,我重於长生,绝不欲受生老病死之苦,夫子与我有深恩,我亦不欲见夫子受此苦难。” 老子说道:“子揆,人各有志。你的道在长生,我的道却不在此,故不必为我忧心。” 韩癸张口欲言。 老子却是打断其开口,继而说道:“子揆你志在长生,世人所不解,我独信你终能得之。然在长生路上,你必见亲、友、偶、邻相继而逝,你心当静,若不静,定生乱。” 韩癸愕然,遂恍然,拱手一拜,受教於老子,绝口不再多言此事。 老子问道:“子揆。我等尚有多少时日方至焦?” 韩癸自鏤空小窗朝外张望,说道:“焦本离函谷关不远,我等缓行数日,当是於今日至焦。” 说罢。 韩癸又相问於驾车的璋,自璋口中得出结果,半时辰后,即入焦。 老子应声,二人又与车中谈说。 不消半时辰,果如璋所言,行近於焦。 焦乃一小城邑,此地驻军许多,城邑修缮完整,是封锁秦国东进的『桥头堡』,故有黔首许多,皆为助力驻军。 璋驾驶安车,尚未抵近,便有数车疾驰而来,列阵將安车拦阻,不许其接近,防备森严。 璋请韩癸与老子安坐车中,他下了安车,与轻车中甲士相谈,稟明身份。 甲士闻听乃是韩氏子亲至,大惊失色,皆下轻车请罪,恐惊扰韩氏子而得罪。 韩癸自不曾怪罪,使甲士驾车,与他同入城邑。 此处为晋国军事重地,有大夫驻守,韩癸入內,当是造访。 第二十五章 辩才者 却说韩癸与老子终抵於焦,乘安车入城邑,欲造访此地大夫。 安车徐行入邑,韩癸与老子时见旌旗蔽空,戈戟森列,徒、卒如云,甲士扼要,肃杀之气,瀰漫四野。再入內些,又见屋舍儼然,閭阎朴拙。然妇孺丁壮,目间皆凝戒备之色,乃久备战火,常临大敌之故。 引道甲士见之,高呼韩氏子到访。 妇孺丁壮方是收回目光,不再关注安车所在。 韩癸於安车中说道:“此地到底乃两国接壤之处,黔首多有防备。” 老子点头说道:“今已非上古礼乐当道时,今时两国相战,若城邑破,多有屠戮之事,故此地黔首,当有防范之心。” 韩癸深以为然。 他等自洛邑出,见周天子的军队入城尚是会屠戮洛邑城中黔首,何况诸侯国的接壤之地。 不多时,安车行至堂前,此处乃焦守大夫办公之处。 引道甲士下了轻车,请韩癸在此处少待,他等当是入內稟报。 (请记住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韩癸应声,使甲士入堂相告,他则是望向璋,说道:“璋。此城邑大夫为何许人?” 璋摇头说道:“主君。我不知城邑大夫为何人,然到底为六氏者,宗君曾有言,晋地若见主君,当与便利,任此地大夫为何许人,都当与主君便利才是。” 韩癸点头,心中对於兄长韩起之恩很是感激,有兄长此一相助,省去他许多麻烦。 如若不然,他行至一地,便要与邑宰、大夫分说许多,平添三分苦恼,到底如尹喜,会观星望气者甚少。 老子笑道:“子揆。待出焦、曲沃二地,入得秦地,那时无今时便利,当如何是好?” 韩癸轻轻地摇头,说道:“夫子。纵无便利,有万难,亦当行之。” 老子笑著点头,目有讚许。 一眾在此等候不久,闻有组玉佩发出的鏘鸣而来。 韩癸与老子下了安车,见堂中有一身著深衣、蔽膝,腰间悬掛组玉佩的中年人走出。 “子揆!我听闻甲士有言,韩氏子来,我方料想,族中何人会至此处,多半是你。今时以观,果真是你到来!” 中年人大笑不止,大步上前,既有豪迈,亦有见到族人的喜悦。 韩癸细细观之,认出此人,乃韩氏之人韩於,若论辈分,乃他族叔,他即上前拜礼说道:“叔父。癸不知此地乃叔父所在,贸然前来,未曾有言,望叔父莫怪。” 韩於说道:“子揆。你一如从前般知礼。你今前来,恰逢其时,且在焦邑小住,我庶务繁冗,你却好与我处理,教我得些安寧时日。” 韩癸愕然,说道:“叔父。我如何能为之料理庶务。” 韩於大笑道:“子揆莫要藏拙!他人不知你胸藏万卷,腹隱甲兵,族中却知,我韩氏大才韩子揆,此上下尽知,若非家主放你西行,我断然不许你西行,要你来料理庶务。” 韩癸窘迫,一时无言。 韩於瞧见,说道:“莫要多言,且入內来。” 说著,韩於便要拉著韩癸入堂中去。 韩癸止住韩於,与之引荐身旁的老子。 韩於听见老子到来,很是震惊,老子的学名於黔首之间兴许流传不广,未有多少人知其名,然在贵族之间,老子的名气是极大的。 韩於急拜礼老子,整理衣冠,说道:“於早闻先生大名,今能在焦邑得见先生,真乃於之幸。” 老子笑著说道:“足下不必多礼。” 韩於即请老子与韩癸入內。待入內,韩癸不忘言说老子身中有恙,请叔父请医照看。 韩於一一应下。 老子见韩癸这般,哭笑不得,终是未有多说些甚,隨韩於入堂中。 韩於在堂中相会交谈,復又请一眾入公馆,设宴以待,使医照看老子,待是入夜,安置老子与韩癸入室中安寢,一应所需,儘是备足。 …… 入夜。 韩於前来室中,与韩癸相会,二人席地而坐,璋亲自执烛而立。 韩癸问道:“叔父有何要事,夜里来寻我谈说。” 韩於大笑道:“子揆你且安心,家主既言使你西行,绝无阻挠之理,更不会以案牘之事相累。” 韩癸略有不解,问道:“既如此,叔父夜里寻我,乃为敘旧乎?” 韩於听言,端正身形,说道:“若为敘旧,日里前来亦可。今前来,果有一事,当请子揆相助,此事我难以断之,若请家主之意,又嫌山遥水远,我知你有大才,故当问讯你意。” 韩癸拱手说道:“愿闻此事,请叔父相告。” 韩於正色,与韩癸讲说。 据韩於所言,焦乃军事重地,为晋国公室直属之地,非是私邑、封地。此地除他之外,尚有魏、范二氏之人在。 数日前,二氏之人莫名起了爭端,韩於为焦守、大夫,自是该相问,原因竟是因一田地。 二氏之人在城邑外的田地相邻,平日屡有爭端,魏氏之人於数日前,私自將田界前移,言称田界本是如此,范氏之人自是不从,爭端自此而始。 今时的晋国並没有成文的法律,都是一些『习惯法』,即代代相传,一些不成文的规矩,贵族多遵循於此。 二氏爭吵,便依此习惯法以对,田地以田界所分为定,不可逾越。然魏氏之人不知从何处请来一人,辩才极高,依照习惯法的一些空隙,將范氏之人辩得不知所措,乃至韩於亦无言辩驳。 范氏之人如何愿从,如今二氏之人在城邑正是闹得不可开交,大有兵戎相见之意。 若焦邑內部见兵,必是大乱,韩於不愿如此,若焦邑有乱,他为焦守,定教责备,迫於无法,今得见韩癸,知其有大才,便欲请教法子。 韩癸听闻此事后,对於二氏田地之爭,无有兴趣,反倒是颇为好奇那辩才之人。 於今时有辩才,钻研於法、规矩之人甚少。 韩癸遂是相问於韩於,此辩才者乃何许人。 韩于思量许久,说道:“我尚不知此乃何人,不曾使人探听,只知此人乃郑国邓氏之人。” 韩癸闻听,若有所思。 第二十六章 名家先驱邓析 却说韩癸自韩於口中,得知辩才者,乃郑国邓氏,若有所思。 郑国邓氏於歷史之中,近乎无名,然有一人,却逆流而上,以小国出身而青史留名。 邓氏邓析! 诸子百家之一,名家、法家先驱! 在这个春秋晚期,礼崩乐坏,旧秩序逐渐瓦解,新秩序还未出现的时代,天下是昏暗的。 没有法律,没有公平,贵族间可依『习惯法』行事,黔首则无有所依。 邓析便是真正走入黔首之中,给予依靠、希望的人。其曾造『竹刑』,罗列各种刑罚,如何应对,如何脱身,將之计入竹简中,方便抄写传播。更曾教人『辩名』,如一人盗物,可以辩论为此非盗,而是取,重新定义其罪名。 此人,可为后世律师鼻祖。 若是此人,依其辩才,能令韩於感到头疼,再正常不过。 韩癸心中略有诧异,他不曾想过,会在焦邑见到邓析。 韩於站起身,拱手说道:“子揆。此事令我甚为棘手。你乃我韩氏大才,智谋过人,定有良策。望子揆能助我。” 韩癸说道:“叔父何需这般言说。既叔父前来与我讲说此事,我定是倾力相助,为叔父排忧解难。” 韩於大喜过望,说道:“有子揆相助,我无虑也。” 韩癸轻声说道:“叔父。此事易解,然我须与邓氏子一面之晤,方可议其余。此事在邓氏子,而非在魏、范二氏。” 韩於抚掌笑道:“此事甚易,待明日,我可使邓氏子入堂与子揆相见。” 韩癸应声。 二人又在室中谈说些许,遂是分別。 …… 旦日。 韩癸入老子室中,与老子相见。 昨日韩於请医照看,直言老子年事已高,不宜奔波,须静修多时。 韩癸相问於老子身子如何。 老子席地而坐,闻听后笑道:“子揆。我早言生死无碍,你何以在乎於此。” 韩癸无言,遂与老子讲说焦中魏范二氏之事,又讲於郑国邓氏子所为。 老子听得邓氏子的行为,略有好奇,捋须笑道:“此子却有巧思,以辩才寻法之空隙,教他人哑口无言。只是以名乱实,以言破法,虽有小智,却失了大道之本,终究难长久。” 韩癸说道:“夫子。我今便欲前往,与邓氏子一见,夫子可有心与我同去一见?” 老子笑道:“既子揆相邀,自当同往。” 韩癸遂用手搀住老子,二人连同璋,走出公馆,乘车往堂。 不多时,二人入堂,韩於前来相见,正是言说已遣人去唤邓氏子而来,请二人於堂中少待。 韩癸请老子入座。 韩於在旁相问老子身子如何。 老子笑著言称无碍,且感念韩於请医照看的恩情。 韩於说道:“能於夫子这般智者照看,乃我之幸,算不得恩情。” 韩癸在旁,又相问韩於,他兄长近来如何,族中如何。 韩於笑答:“家主近来安好,子揆勿忧。族中诸事平顺,於晋中权势益盛。几位族老虽年事已高,然精神矍鑠,常於族中谈笑鲁人孔丘之事,並无大碍。” 谈笑鲁之孔丘? 韩癸不解其意,问道:“叔父。何以谈笑鲁人孔丘?” 韩於大笑说道:“子揆,你莫非不知,鲁地有孔丘,其竟欲兴办私学,有教无类,连黔首尚可入学登堂,此举岂非可笑?族老正因此事,常常谈笑不绝。” 韩癸愣了许久,孔丘兴办私学,为復兴周礼,此事他自然知晓,往昔孔丘与他相见,便曾提出此事。 后来孙武亦曾言说,孔丘兴办私学,有教无类,名望流传甚广,连身处齐地的孙武尚且听闻。 可如今听叔父讲说,此名望似乎並非如此。 於真正的贵族而言,孔仲尼更像是閒谈打趣的笑话。 韩癸道:“不瞒叔父,我与孔丘为友也。昔年曾在洛邑相会,其与我言说志向,乃为礼法而奔波,今办私学,亦为如此。叔父,我不知此有何可供谈笑之处。” 韩於有些窘迫,挠了挠头,本欲与子侄言说趣事,不想孔丘与韩癸为友,此教他如何是好。 “孔仲尼野合出身,寒微之家也。寒微之家而教於他人高贵之礼,此岂非供人谈笑之处?” 忽闻高声语自堂外而来。 韩癸望去,见一身著深衣的青年迈大步,走入堂中,朝著韩於拱了拱手,说道:“邓析,拜见守大夫。” 说罢。 他转头与韩癸对视,目有锋锐,没有半分示弱。 此人果是邓析。 气魄不俗! 韩癸站起身,目视邓析,问道:“足下以为,孔丘兴办私学,有教无类,有所可笑耶?” 邓析带著玩味反问:“尊驾以为,孔丘一野合出身,微寒之家者,兴办私学,不足可笑耶?” 说著,不待韩癸言说,继而再言:“私学无错,当大兴。然不该是孔丘兴办,无德无才者,何以教有德有才者?尊驾以为如何?” 果真是名家、法家先驱,其言善辩,其声如刀。 韩癸很是平静,说道:“孔仲尼以仁心,行办私学,有教无类,使黔首尚能知礼,何以言其无德无才?凭一出身而断无德无才,乃为何理。若如此,我生於晋韩氏,我兄为卿大夫韩起,我岂非视足下无德无才?” “敢为天下先,欲挽狂澜,足以言其德才,以出身论德才,实为下乘之见。” 晋国韩氏为天下贵族最者之一,郑国尚且以晋为尊,何论郑国邓氏。 邓析愕然,目光忽是一变,紧紧地盯住韩癸,自他行冠礼以来,无人能与辩之一道交锋,今游歷入各国,乃欲见各国之情,精进自身,不想在一晋地边邑,却能遇见这等辩论精锐者。 “尊驾何许人?” 邓析问道。 韩癸作揖说道:“晋地韩氏韩子揆拜见足下。今与足下相谈,非为爭口舌,只为相告,不以出身断德才。魏范二氏之爭,足下何以乱了规矩,以至二氏有兵戎相见之险,此举岂非难於焦邑黔首?观足下之言,非以黔首为草芥者,今何以至此。” 邓析一时无言。 第二十七章 孔丘来信 却说焦邑堂中,邓析为韩癸所说,一时无言,心中正为韩癸而惊讶。 他从未听过韩癸之名,但他敢断定,韩癸辩才,恐不弱於他,如此英才,竟籍籍无名,天下果真才人辈出。 邓析心中惊嘆,作揖坦然说道:“果是我之言说有误,以出身断德才,此不可取,韩子所言甚是。此以言语,使魏范二氏爭斗,非我本意,乃为魏氏所请,我为见邑中可有善辩者而为,思虑不周,请韩子见谅。” 韩子! 以氏称子,此乃对此人学识德才极大的尊敬。 邓析以此称韩癸,显然为其学识而折服。 韩癸摇头说道:“不敢当『韩子』之称,若足下不弃,称我为子揆便是。今足下之辩,使焦邑有乱,望请足下高抬贵手,莫为魏氏相辩。” 邓析说道:“你的才华,足以称子。今你如此言说,我自不再为魏氏相辩。然我仍不以为,鲁人孔丘乃有德才者。” 韩癸不解其意,问道:“足下何以不觉孔丘为德才者?” 他和孔丘曾在洛邑相会,相谈多日,自知孔丘的品性。 孔丘是一个热血、执著、才华横溢的青年,绝不是什么品行不端者,何以教邓析如此言说。 邓析哼声道:“鲁人孔丘之志向,我曾听闻,其不过欲復兴礼乐,为此不惜兴办私学,有教无类,然礼乐果真是对的?天下在变,其欲守旧,愚不可及。” 时光岂能倒流? 天下在变,孔丘欲以一己之力逆势而行,怎配德才之名。 韩癸听言,轻轻地摇头,说道:“人各有志,孔丘有其志向,乃其之道。何以凭其志向,言其无德无才?” 邓析愣了愣,深深地看了一眼韩癸,拱手说道:“今子揆寻我当为魏范二氏之事,我自不再干预其中,请子揆安心。子揆的本事,我已见得,今日不便再与子揆相谈分辨,请恕我无礼,择日再来与子揆谈说。” 说罢。 邓析面向韩癸作揖一拜,又与韩於拜礼。 他本要离去,忽见老子在旁,笑而不语,他见年长,气度不凡,亦是与之拜礼,如此方才远去。 韩癸望其离去身影,默然不语。 韩於却是大喜,上前说道:“子揆。你为我去一大事矣。” 韩癸笑道:“叔父。此邓析,果有辩才,词锋机巧,善捕言语之隙,令人实难招架。法文难束之此人。” 韩於摆手笑道:“纵其有才,却不如我韩氏子揆。子揆,你的才华,族中尽知,少时你便能使族老为之惊嘆,今时长成,才华更盛。子揆果真不欲归於族中?若归於族中,家主定是委以重任。” 今韩氏虽是权势盛极,但如韩癸这般大才,却是甚少。故若韩癸留於族中,定能相助韩氏诸多。 韩癸婉拒说道:“叔父。我的路不在族中。” 韩於本要再劝,忽是想起韩起所言,嘆息一声,自不再相劝。 韩氏家主韩起尚且让韩癸西行,他有何面目言语去相阻。 韩於遂是使韩癸与老子落座,再是问道:“子揆何日启程西行?我当与你备齐所需,与你写得文书,使甲士相护,待过曲沃,便入秦地,秦戎非是善辈,须是当心。然你不需胆怯,若秦戎有人难你,只管遣一从来,我定点起兵马,驰援於你,我晋韩氏,无惧秦戎。” 焦、曲沃、函谷关,三者结为一线,形成对秦国东出的封锁链,此地只有一位大夫坐镇,便是韩於。 故而韩於可调此地兵马,所言相护,绝非妄言。 韩癸笑道:“叔父相护之意,我自明得,在此谢於叔父。我意数日后,便是启程,所需之物,便是劳烦叔父。” 韩於说道:“何须言谢。只是夫子身中有恙,你数日后便是启程,却有不妥,夫子不宜奔波,恐身中有变。” 韩癸听言,略有犹豫。 他自知此中之理,他亦想老子在此地休养些时日,可老子不愿,他无可奈何。 韩癸望向老子。 老子轻声说道:“我身中无恙,不必因我而耽误,且启程西行。” 韩癸无法,只得与韩於讲说,请其为他准备一应所需。 韩於应下。 一眾在此处谈说些许,遂是分別,韩癸搀著老子回公馆室中静修。 …… 韩癸与老子在焦邑公馆歇息,不觉有二日去。 此二日间,无有大事发生,邓析乃信人,自二日前与韩癸言说不再干预二氏之事,便绝不干预,焦邑中魏范二氏之事,未有邓析干预,不再有波澜而生,为韩於轻易所平。 只是邓析言说择日来访,二日之间,终是未曾寻过韩癸。 韩癸乐於清閒,不曾在意。 此日,时值薄暮。 韩癸凭几而坐,取一古籍竹简,沉浸其中,其中所言,乃上古之时,他人取得长生之事。 虽其中多有不实之言,但他仍是细细品读,不曾遗漏。 不知几时而去,忽闻室外有声而入。 韩癸抬头望去,见璋走入,他遣璋行走於邑中,相助黔首、豪民,二日间甚少有归,多有忙碌。 韩癸问道:“璋。可是邑中有难料之事,故而归来?” 璋入室中,双手捧一捆竹简,说道:“主君。我日里於城邑奔波,得遇守大夫,其言称有鲁人自东而来,为寻主君,乃奉书而来。” 奉书而来,是送信的。 鲁人? 他不识鲁人,纵观一生,只识一孔丘,莫不是孔丘书信而至。 韩癸摆手使璋將竹简交与他,待他接过竹简,他即解开,细细阅之。 此书果是孔丘遣人送来,其自洛邑中打探他与老子西行去了,便使人沿西行之路追来,送来此书信。 书信所言,乃孔丘近况,其兴办私学,有教无类,於此时虽是轰动一时,然大多贵族皆不以正眼观之,多有讽刺之意,一如邓析所言那般,以出身而相恶於孔丘,办学之事,受阻许多,甚至有难以为继之相。 孔丘不愿弃之,是故以书信相问於韩癸与老子,言称二人智长,向其指教,今该如何。 第二十八章 相邀 话表韩癸在公馆室中,得孔丘来书,问计於老子、韩癸。 韩癸握著竹简,若有所思。 孔丘兴办私学,难以为继,此事之因,清晰可见,无外乎因孔丘所举,动摇贵族之『学』。 此时之学识,尽数存於贵族之间,怎肯外传,便是同在一贵族之间,嫡庶之別尚且涇渭分明,遑论外传。 今孔丘办私学,有教无类,打破阶序,將学识无差別传与他人,黔首,怎能不教贵族所斥。故攻訐其出身,讥讽於谈笑之间,无非欲固其壁垒耳。 此孔丘难以为继之由。 “仲尼。你欲復兴周礼,无异於与天下为敌。天下人心不在周礼,一己之力,怎能扶正天下之心。” “周礼昔诞生於周公,为周王室大业基石也。今周王室二王並立,尚且不在乎周礼,你又怎能使周礼復兴。” 韩癸深深地一嘆。 他与老子的性子颇有相似之处,平静、淡泊,以平常心待他人。 天下大势如汪洋,一人之身便是一滴水珠。面对汪洋,他与老子的选择是融入其中,顺势而为。 而孔子的选择,却是以一粒水珠之力,去对抗整片汪洋。 安有不败之理? 韩癸將竹简置於案中,说道:“仲尼。此方你教我如何答你?” 璋站定在旁,说道:“主君。须我取竹简磨墨,供主君回书否?” 韩癸正要应下,忽闻室外再有动静而来。 璋请示於韩癸,得韩癸应允,即行出室外,欲观何人惊扰。 不多时,璋復归室中,手中又捧一竹简而来。 韩癸问道:“璋。室外何事?” 璋双手捧著竹简,呈韩癸前,说道:“主君。室外有焦邑甲士,言称有齐人奉书而来,指名道氏,为寻主君,书为齐地孙长卿奉来。” 孙武送来的书信? 其归去齐国当是不久才是,何以奉书而来。 韩癸使璋將竹简递与他,待他接过,即翻阅竹简,以观其中。 竹简书信所言,孙武先是与问安於老子、韩癸,继而与二人讲说,其已归於齐国,归途顺遂。 而后孙武又於书信之中,讲说其归於齐国的事情,孙武言说於齐国今时动乱,齐国贵族之间互相倾轧,暗流涌动,危机四伏。孙武家族更是身处这一场爭斗漩涡的中心。 自书信中,孙武讲说,其归去不久,便有阴谋诡计欲迫害於他,多次险些丧命,幸是他洞察其中,方能避免於难。 孙武对於齐国的环境,大为失望,既是警惕,亦有深深的厌倦。 其於书信之中,与韩癸讲说,欲要逃离齐国,避免於祸,又不知该去往何处,故相问於韩癸与老子。 韩癸將竹简读完,无奈一笑,孔丘与孙武的书信同一日送达,何其巧合。 “长卿有心离齐国而去,善事也。” 韩癸心中讚许,若身处齐国之乱,时日久了,恐受其害。 他將竹简放置於案,遂使璋为他取些竹简墨丸而来,他当回书於孔丘、孙武。 今时回书不便,书写时须如老子著书《道德经》般,一手持简,一手书写,待一片片的简写满,再是串联,以成竹简。 韩癸叮嘱道:“璋。且与我多取些来,今须回书仲尼与长卿,此二事,皆非等閒,须是多言,待夫子观望,亦该回书,该多备些竹简。” 璋拱手说道:“恐主君书写劳累,何不使人代为写之。” 韩癸自是言称不妥,二人皆为他友人,岂能使人代而书写。 璋又道:“既如此。主君何不请二人至邑焦而来,二人现居齐鲁之地,乘车而行,快则十数日可至,慢则月余当到。主君可藉此閒暇,暂歇焦邑,养足精神,再图西行。且二人所论之事,必非片言可尽,若能面晤深谈,岂不更胜千里传音?” 韩癸听言,细细观想,觉之璋所言有理,孙武与孔丘皆有难事,此非等閒,稍有不慎,有身死之险,若能面晤深谈,自胜过书信。 再者,老子身子有恙,医者有言,不宜奔波,须是静养,此些时日,在焦邑等候孔丘与孙武,却能与老子静修的光阴。 韩癸思量少许,说道:“璋。你所言有理,你且与我前往拜於夫子,相问夫子之意,若是可行,当相请仲尼与长卿前来。” 璋应声。 韩癸起身,与璋一同行往老子所在。 …… 不久,韩癸至室中,与老子相见,二人席地,相对而坐。 老子笑著相问韩癸来意。 韩癸即是將孔丘与孙武来信之事,且欲相邀至焦之事,与老子分说。 老子得闻,捋须说道:“邀孔仲尼与孙长卿至焦邑?此事可为,此二人尽为贤才,子揆你欲聚贤至邑,此乃善事。你尽可为之,若二人至,你当与我言说,我与你一同迎之。” 韩癸拱手一拜,说道:“既如此,我当回书信於仲尼、长卿。请二人前来焦邑相会。此些时日,请夫子与我於焦邑静候。” 老子点头说道:“自当如此。” 韩癸顺势而为,提出在焦邑这些时日,请老子顺从医者照料,使身子无恙,养足精神,这般方能再是西行。 老子笑容不变,多看了韩癸两眼,终是点头应下。 韩癸遂是起身,说道:“既如此,夫子,我便是前往修书於仲尼、长卿。” 老子同是起身,说道:“子揆少待。我与你同往修书,若你一人修书,恐入夜难以完毕。” 韩癸摇头说道:“夫子。你身子不適,如何能教你与我同是修书。” 老子说道:“不必多言,且与我同是修书便是。” 韩癸相劝无用,只得应下,请老子与他同往修竹简,回书於孔丘与孙武。 二人同是归於韩癸室中,使璋取来竹简,又是磨墨,二人修书与孔丘、孙武。 待是修书完毕,即是遣人,前往送往齐鲁之地,交与二人手中。 韩癸思量再三,又提及尹喜,此亦是一贤才,既是请孔丘与孙武前来,索性请尹喜同来。 老子应允。 韩癸遂修书,遣人送往函谷关。 第二十九章 赴约 朝暮催岁晚,不觉十日余去。 此日,鲁国,曲阜。 孔丘正於宅舍之中,为办私学之事而愁容,因他有教无类之事,使天下贵族儘是耻笑於他,鲁国更是颇有微词,鲁君更是有意使他关闭私学之门。 可孔丘不甘。 他深知,今天下礼崩乐坏,周礼不復,等閒手段,绝不能使周礼復兴。 故他办私学,有教无类,广开门户,乃必然之事。 只有这般,才能为周礼爭取一线生机。 孔丘是个学识极为渊博的人,他自能看出,天下礼崩乐坏的根本,在於贵族之心,贵族不愿於维护於礼乐,更不愿於遵守礼制,其心在於爭霸,在於权力。 孔丘深知他无法阻止贵族,故他想要將礼带给黔首,教化民眾,培养许多知礼守礼的君子,用这些君子去使周礼復兴。 这,便是兴办私学的要义。 “礼乐,不可废!” “人与兽之別,在於礼乐。天下之安定,在於礼乐。此道虽难,然我必是行之。” 孔丘攥紧了手中的竹简,指节微微发白,眼中愁意散去,余不容动摇的坚定,纵然贵族耻笑於他,鲁君排斥於他,他亦不会放弃此道。 孔丘思虑之间,忽而想起往昔在洛邑的一位好友。 韩癸! 其为长生而奔赴十数年,志向未改。 长生与復兴周礼相比,孰难孰易? 与之虚无縹緲的长生比较,復兴周礼至少是有跡可循的。 韩癸尚且能坚定不移,他有何面目,轻易改之心意? 孔丘嘆息一声,抬头望向宅舍外西方,传闻老子与韩癸便是去往那处,说道:“夫子。子揆。不知可有收到我的书信,有良策解我困厄。” 正当他思虑之间,有一人自外走入。 孔丘望去,此人身高九尺,比他尚且略高些许,身著深衣,端是威猛。 “子路。” 孔丘呼唤。 此人便是孔丘兴办私学所收的一位黔首弟子,姬姓,仲氏,名由,表字子路。 孔丘收下这弟子的过程堪称艰辛,子路原本的性格极为粗野好勇,与孔子初见时,头戴雄鸡冠,身佩野猪牙,勇不可挡,常人非百十之眾难以阻之。 在与孔丘初见时,甚至曾『陵暴』於孔丘,即言语轻挑,以武力威胁过孔丘。 后来在孔丘的礼乐教化之下,终是明得学识,选择放下勇武,穿著深衣,拜入孔丘门下。 “夫子。” 子路作揖。 孔丘问道:“子路今来寻我,可有要事?” 子路说道:“夫子。今於城中,得见一晋人,称为夫子送书而来,乃夫子友人相送,故我代为送达。” 说罢。 子路蒲扇大的手掌捧著一捆竹简。 孔丘双目一亮,他说道:“晋人来书,必是韩子揆!且速速与我,我当观之,其书何言!” 子路將竹简交与孔丘,挠头说道:“夫子。此韩子揆,果真有如夫子所言那般,身怀大才耶?” 孔丘接过竹简,一边翻阅,一边说道:“韩子揆之才,实非常人可及,当今天下,能与之比肩者,盖亦罕矣。” 子路问道:“既此人有此大才,为何不曾闻其名?” 孔丘答道:“於子揆而言,名望无用,其志向非寻常。” 说罢。 孔丘不再与子路多言,细细观阅竹简。 子路在旁站立,不敢多言,心中默默將『韩子揆』这个名字记下。 许久之后。 孔丘缓缓地將竹简放置於案上,不曾言语。 子路挠头问道:“夫子。此来书有何意,莫非又是来劝夫子闭私学的?” 孔丘轻轻摇头,说道:“子揆乃大贤,怎会如此所为。子揆来书,乃欲请我前往焦邑,言称面晤深谈,以解我惑,老子亦在焦邑。” 子路说道:“夫子。焦邑离曲阜甚远,若乘车疾驰,路途无阻,亦须十来日。” 孔丘闭目不语,不知多久,忽睁双眼,起身而言:“此行必矣。老子与子揆皆为智者,若得二子良言,胜似我独困思百倍。且子揆有言,另邀一贤才至焦邑,我方见之,为子揆称贤者,何许人也。” 子路见孔丘做出决定,即是站出,说道:“我当与夫子担御者,望请夫子允准。” 孔丘望向子路,笑道:“子路不惧沿途群盗横行?” 子路作揖说道:“夫子何不问群盗惧仲子路否。” 孔丘应下。 二人即是启行,往焦邑而去。 …… 齐国,乐安。 此地乃孙氏封邑。 孙氏之祖本为田氏子弟,因伐莒有功,齐景公赐姓孙氏,食采於乐安。此为孙氏由来,故乐安为孙氏封邑,孙氏子弟多居於此,孙武亦然。 此日,孙武在宅舍中,得了韩癸来书,正是细心观阅。 不多时,孙武阅毕,將竹简放置,其低声说道:“子揆相邀,夫子亦在焦邑,此自该往之。今国中大乱,我已尽言其中危难与族中长辈倾听,然无人信我,奈何,奈何。” “我当离去,不可再留於齐地,若再久留,必有性命之危。” “今子揆相邀,正该应下其说,顺势而离,待是入焦邑,再谈今后该如何所为。” 孙武又见竹简之中有言,韩癸已邀孔丘,若其应允,至焦邑或可一会。 孔丘之名,近日传闻愈盛,孙武心嚮往之,惜乎素无机缘。此番或有相遇之望,不禁神往。 孙武起身,行走向外,他调来几位素来忠心於他的甲士与隨从,与之言说他將离去,再不归於齐国,问询几人可愿追隨。 甲士与隨从无有不从。 在这个时代,受一饭之恩便捨身相报的门客豪民尚且比比皆是,几位甲士隨从久沐孙武厚恩,又岂有不效死以报之理? 孙武当即果断的命士与隨从驾车,备足一应所有,前往焦邑。 临行之前,孙武登乘轻车,深深回望一眼乐安邑。此乃他桑梓之地,亦是困顿之所。 他若不离,终將困死於斯。 自与韩癸、老子同行后,他对於兵道有了不一样的见解,他心中有抱负,有志向。 倘若宏愿未展,便埋没於此,岂非令人惋惜? …… 车轮滚滚,两辆轻车自不同城邑而出,却奔赴同一个方向,焦邑。 第三十章 尹喜赴约,医和 自韩癸与老子修书送与孙武、孔丘、尹喜,孙武与孔丘得书而启行赴焦邑后,又有十来日而去。 却说函谷关中,尹喜於堂中凭几而坐,手中持一竹简,此竹简正是《道德经》。 自尹喜得老子所著此书以来,他如获至宝,將关中庶务交与他人,潜心研读,只觉此书內含大道,非等閒能比,纵他研读许久,亦难窥其中真意一二。 这让尹喜对於圣人老子感到由衷的敬服,圣人智慧,果真无边无际,难以揣测。 尹喜不知此书之名,老子言大道无名,但他觉之,若有后人,恐以为此乃无名竹简,残缺古籍,不明圣人智慧,此不可为。 故他斗胆为其取名,他见竹简数捆,大抵分二篇,一篇以『道可道,非恆道』为首,一篇以『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为首。 尹喜为其分上下两篇,上篇为『道经』,下篇为『德经』。 “今方知天地万物皆道矣。” 尹喜读至一言,又有新的感触,忍不住感嘆说道。 他心中已是隱隱有辞去司关之意,欲觅方寸清寂之地,避世藏修,研书中大道。 尤其是尹喜得韩癸来书后,此意更盛。 尹喜將手中道经放置於案,望向身旁另一竹简,此为韩癸来书。 韩癸与他有言,今其与老子正在焦邑,有意邀友相会,已是请得鲁地孔丘,齐地孙武二位贤才,若尹喜於老子所著之书有惑,或愿与诸贤共论,皆可往赴焦邑一敘。 尹喜低声道:“胜圣者相请,我怎能不往?然我今为函谷司关,鲁孔丘,齐孙武,若欲往焦邑,必至函谷关。我可予三分便利,待其前往,我相伴同行。” 他早已有所想,待此二人至,他便是辞官离去,待入焦邑相见,便是归隱山林,研读『道经』『德经』。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孙武他已曾见过,知此人不俗,深諳兵法之道。 鲁之孔丘,他亦曾听闻其名,不畏世俗,兴办私学,有教无类,他早便有心与之一见,奈何无缘,今却有机会。 尹喜正念此处,忽闻堂外有声而来。 “司关。有卒於关外,见司关所言鲁人孔丘者,今特来相报。” 有吏属走入,相告於尹喜。 尹喜闻听,当即站起身,往外而去。 他在接得韩癸书信后,便令关中吏卒寻找,若见鲁人孔丘,齐人孙武,必是与他言说。 今时来报,孔丘前来,他当是前往相会,再是待孙武至,一同往焦邑去。 …… 焦邑,公馆室中。 牖外边风时啸,牖內焚柏子香。韩癸正与韩於相对而坐,低声交谈,所谈之事,正是老子的身体近况。 韩於说道:“子揆。近来多有请医照看夫子。医有言,夫子年事已高,纵然静养,恐大限亦是不远。子揆你视夫子为师,当有所明。” 韩癸神色复杂,低声问道:“叔父。果真无法能令夫子安康?” 话是这般说,然他心中清楚,生死之事,怎能阻之,人於其中,何其无力。 往昔他已曾感受过,生死之痛,人万难阻之。 故此为他寻长生之由。 他尚是年富力强,有光阴去找寻长生,但与他亦师亦友的老子,已是大限將至,令他心中既感不舍,又感畏惧。 韩于思虑少许,说道:“夫子之疾,恐非焦邑医者所能及也。若诚欲求良医以安夫子,当西入秦。秦戎之地有大医,名曰『和』,尝入晋为平公疗疾,其术通神,世所罕见。然近岁罕闻其跡,未知此人尚在否。若在,今当七十有余矣。倘能求得医和为夫子诊治,庶几可保夫子无恙。” 医和! 韩癸恍然大悟,他自是曾听闻此名,其於医术一道,极有名望,曾提出『六气』之说,言称人之病痛,与鬼神无关,乃天地有六气,即阴、阳、风、雨、晦、明。若是过度,则必然生疾。 这种说法,在如今这个鬼神祭祀为主的时代,必然是具有顛覆性的,这也使得医和名声大噪,但在如今,並未有多少人认可。 可无论怎么说,医和的医术是极为了得的。 若能得医和为老子照看,定能使老子康復。 不求长生,只愿老子延年益寿,身子无恙。 韩癸说道:“叔父。待我自焦邑而出,必寻医和。” 韩於点头说道:“医和之踪跡,今已不知自何处而寻,甚至於已亡故,恐须秦伯相助,方能寻得。” 韩癸拱手说道:“须秦伯相助,便去相寻秦伯,但有医和消息,我必行至。” 韩於抚掌笑道:“子揆。你与夫子,非是师徒,胜似师徒,此中甚妙。” 韩癸摇头说道:“夫子与我,亦师亦友,乃至交也。” 韩於说道:“子揆。若有何需我相助之处,尽可言说。” 韩癸笑道:“叔父。西行之事,无需相助,然我近来相邀友人至邑,不知叔父可能將公馆暂借於我。” 韩於应下,遣人洒扫邑道,又使人於公馆內侍奉。 韩癸拜谢韩於。 韩於摆手,毫不在意的说道:“你为我子侄,何须言谢?但若果真言谢,便是生疏,莫怪叔父不喜。” 韩癸笑著点头。 韩於转念,又是说道:“子揆。你志心长生,此事我自知得,然你今二十有余,何不娶妻生子,以得封邑?你有大才,若你娶妻生子,家主定然为你谋求封邑。” 封邑! 於这个时代,能得封邑,即为卿大夫之尊,为『有土之君』,列庙堂之上,有家朝,置宰臣,行小治,建族兵,备甲冑。可谓国中之国,从贵族子弟,真正的变成自身即贵族,享无上荣光、血食永赖。 韩癸有才,备受族中青睞,又是韩起之弟,得韩起看重,若其有意,娶妻生子,绵延血亲,韩起必为其谋封邑。 韩癸闻言,平静地摇头,说道:“叔父。若我有意此等,昔年便不会寻长生。” 韩於只得作罢,嘆息一声。 韩癸站定,作揖於前,他虽不愿接受,但他知韩於的好意,故他当是拜谢於叔父。 第三十一章 诸子至 晨昏掠人而驰,不觉数日而去。 此日亭午,韩癸正在室中与老子相谈,二人谈说於孙武等人之事,一边谈说,一边正是落子对弈。 二人棋艺相差不大,对弈时,输贏不定,最为有趣。 韩癸拱卒而前,说道:“夫子。自修书与仲尼、长卿有些时日,二人自齐鲁之地而来,这一二日之间,该是行至。” 老子笑道:“子揆。莫要急切,仲尼与长卿必是到来。倒是公文,函谷关离此不远,公文未来,甚为奇疑。” 韩癸说道:“兴许公文为关中庶务缠身,故不得出。” 老子摇了摇头,轻声说道:“尹公文之性,绝不会为庶务缠身,若非沉浸於我所著书籍,相忘於光阴,便是欲待仲尼与长卿同至。” 韩癸正要说些甚。 忽闻室外有声而来。 韩癸转头张望,见璋大步走来。 韩癸相问。 璋拜礼说道:“主君。有甲士来报,孔丘与孙武,同尹喜三人已至邑外二十里。” 三人果真同至。 此为老子言中,多半是尹喜在函谷关等待孔丘与孙武,一同到来。 韩癸拜於老子,说道:“夫子智慧,癸敬服矣。” 老子將手中棋子放置於案,笑道:“不过子揆你未曾思虑至此罢,若你思虑,必能揣测而出。且不多言,子揆当与我同是出得城邑,相迎三人。” 韩癸应声,使璋去驾安车。 璋请韩癸二人少待,领命而去。 老子问道:“今出城相迎,子揆何以使璋驾安车?” 韩癸说道:“璋有言说,三人尚在焦邑外二十里,若依步履,难以去外相迎,故当乘安车迎之。” 老子听言,轻轻地点头,应了下来。 二人行出公馆等候。 不多时,璋驾安车而来。 韩癸搀著老子登乘安车,璋持轡执鞭,徐驱而出郭门。 安车轔轔,径出城隅,輦道之上,轮跡隱然,蜿蜒入於远野。 韩癸一眾行出十里,见道前有数轻车疾驰而来。 璋远远地眺望,见那轻车疾驰扬起的尘土不高,当是在数乘之间,此当是孙武一眾。 璋止住安车,回身说道:“主君。夫子。尹公文等离此约莫三里。” 韩癸与老子出得安车。 老子眺望,只见尘土飞扬,隱约可知有车马,不知其距,更不见行跡,遂问:“璋。你如何知公文之行,距此有三里?” 璋站定於后,拱手说道:“夫子。此依尘土可度之。” 老子相问其如何依尘土知距。 璋答道:“凡车马过处,三里之外,尘起而不见其形,远望如雾,飞扬於空,而不见车马之跡。及至一里,则尘气扑鼻,旗旄隱现,可辨其行伍之序。” 说著,璋又讲说些其他法子,如观尘之高下广狭,可测其眾寡。察其起落疾徐,可知其行速;辨其扬散之形,可別其为步卒或车骑。 韩癸听之,深感璋的本事,问道:“璋。你如何会得这等?” 璋挠头说道:“主君。幼时我多有追隨於主君,曾见晋地大军而动,千乘奔动,势若雷霆,尘土遮天,又见一乘出行,往往尘土飞扬罢。故我思量其中之变,便是明得此理。” 韩癸心中为璋之思索感到惊讶,璋竟能观尘土而明此之道,果真不俗。 老子抚掌笑道:“璋有干城之器,若能得磨礪。虽古之名將,不能过也。” 三人谈说之间。 远方车马渐近,可观旌旗招展,有齐、鲁、周旌旗,此定然是孔丘一行。 数辆轻车行於道上,至韩癸一眾百十步而止。 韩癸与老子迈步迎前。 尹喜先自轻车而下,小步快速的走到老子身前,行得稽首大礼,说道:“请夫子受我一拜。” 老子笑道:“公文。不过月余间未见,何以见我便行此大礼?” 尹喜说道:“喜虽未列夫子门墙,然夫子传道授业,恩同师父。况劳心著书,垂教於我,此恩此德,没齿难忘。是以每见必以大礼相拜,以表寸心。” 老子拒之,使尹喜不必相拜。 尹喜不从。 老子无可奈何,只得听之任之。 尹喜又问安於韩癸。 韩癸笑著与尹喜谈说一阵,共敘旧情。 轻车之中,孙武与孔丘相继而出。 韩癸望去。 见孙武腰悬青铜剑,面容较之从前,多出冷冽,然目中仍存往昔温厚。 又见孔丘风尘僕僕,有些许疲惫无力,只是其腰背挺直,不曾有半分弯曲。 韩癸与老子走前,与之相敘。 一眾聚於郊野,多有旧情,相见欢喜,尤以孔丘与韩癸,自洛邑一见,一別经年,各自皆有变化,感慨万千。 许久之后,韩癸躬身说道:“劳诸位远涉吾焦邑,千里之遥,癸在此拜谢诸位。然今处旷野,未可憩而消倦,敢邀诸君同赴城邑,自备公馆,少憩片时。” 孔丘等人应声,皆乘轻车。 韩癸则是搀住老子,返登安车。 一行车马启行,往焦邑而归,轮蹄滚滚,尘土飞扬。 安车之中,老子与韩癸凭几而坐。 老子问道:“子揆。今诸人而至,你以为如何?” 韩癸答道:“夫子。仲尼与长卿尽藏困惑於心,自当与之谈说,解之困惑,方不负千里奔赴。我以为,一人智短,二人智长,故我有意聚贤於堂,各谈抱负、志向、困惑,若是有不解之处,眾贤堂中,岂能不解。” 老子笑著点头,道:“善。” 韩癸拱手笑道:“若聚贤於堂,非夫子居尊位不可。不然,事有至难,孰能解之。” 老子指定韩癸,说道:“子揆,你却有胡言,仲尼、长卿、公文,何人不为贤才,尽为学识者,怎会有事可难之。” 韩癸笑了笑,不敢与老子爭辩,他亦觉得老子所言无错。 孔丘,后来的至圣先师,儒家学派创始人,学识渊博。 孙武,乃兵家至圣,孙子兵法的书写者,兵之一道,自其手中而生。 尹喜,既有阴阳家之想,又得老子教导,承道家之思,博学多才。 老子,道家创始人,道教始祖,学究天人,博通古今。 若此等群贤聚於堂,此有何疑以詰难之? 第三十二章 孙子兵法 话表韩癸迎得孔丘一眾,同归焦邑公馆歇息,他见一眾风尘僕僕,皆有倦色,故未及论道谈学,先令安寢休憩,诸事留待翌日再议。 入夜,公馆室中,兰膏映壁。 韩癸正於室中翻阅古籍,他此间所持古籍残破,乃他自洛邑带出,正是记载西海之西,有长生不老果的竹简。 『西海之西,有流沙千里,名曰“忘川之壤”。沙中有泉,其色如银,沸而不灼,名曰“无歇”。泉侧生木,赤理黑叶,其实如李,食之不老,名曰“驻景”。然人莫能近,有神司之。』 西海之西。 他此行已至焦邑,再过曲沃,便入秦地。 西出秦地,即踏入后世之西域,將是抵达沙漠之地,他想要的长生不老之果,便在沙漠之极。 韩癸目有炙热,亦有些许担忧。 此行到底能否得到长生不老果?他不知。 只是他寻找这么多年,第一次能见到长生所在,自是要追寻而去。 若此行不能找到长生不老果,他便回来继续翻阅古籍,穷尽一生之力去寻。 但愿上天眷顾,怜他不易,与他寻得长生不老果。 韩癸忽是一笑,想起昔日读书时,见史册载为君者临阵必祭祀占卜、托胜负於鬼神,常暗自哂之。如今身临其境,方知在大功將成未成之际,若能得卜兆示吉,那份安定人心的力量,是何等珍贵。 他將竹简缓缓收起,握住竹简之手,指节发白,正应其心。 室外忽而声起。 “主君。” 此为璋的声音。 韩癸抬头说道:“何事?” 璋於室外说道:“孙长卿请见主君。” 孙武风尘僕僕而来,入夜不曾歇息,见他为之何事? 韩癸不明所以,但他不曾拒之,请璋带孙武入室中,他席地而坐,等候於孙武。 不多时,室门推开,孙武手里握著一捆竹简,从外走入。 韩癸起身相迎。 孙武身中尚带些许未褪的倦意、风尘,他端衣整肃,面向韩癸,作揖说道:“某拜见子揆。有些时日不见,子揆可安好?” 韩癸作揖回拜,说道:“我自安好。我见长卿一路而来,当有倦意,故不曾相寻长卿,使长卿好生歇息,不想长卿却是来寻我。” 孙武笑道:“心中藏诸多困惑,纵是疲倦,然难以入眠,思量再三,便是前来寻得子揆。若有不妥之处,敢请子揆见谅。” 韩癸摇头说道:“未有不妥之处,长卿不必如此言说。长卿既言因困惑,难以入眠,自可来寻我,不知长卿因何而困惑,可与齐地之事有干係?” 孙武点头说道:“却与齐地之事有干係。不瞒子揆,我虽决心离去家族,不再为家族所累,但终究难以安心。不知子揆有何指教?” 果是为齐地孙氏之事而来。 孙武到底是那个孙武,温厚多仁,其初心不变。 韩癸暗自讚嘆,他使孙武落座,待是二人席地而坐后,他望向孙武,问道:“长卿。你可曾將心中所想,与族中言说?” 孙武点头说道:“自曾与族老分说。然族老深陷於权斗之中,如何肯听我之言?我知留於族中,必为之所害,故而离去,然我心中到底难安。” 韩癸说道:“长卿既已明得其中,更曾良言相劝,族不愿从之,奈之如何?长卿,此非你之过。” 孙武摇头一笑,不知该如何言说,他自知韩癸所言无错,但他终是难以说服自身,稍许难安,恐需光阴应之。 韩癸望向孙武手中竹简,相问孙武何以带一捆竹简而来。 孙武笑道:“不瞒子揆。此乃我所著之书,未及成书,仅得残编数简。我欲请子揆与我观望,可有不妥之处。” 说罢。 孙武双手捧过竹简,递与韩癸身前。 韩癸从容接过,翻阅竹简,细细观望。 他一翻阅,观前篇一局,便是愣住。 『兵者,诡道也。』 韩癸心中一惊,此书莫不是孙武所著的《孙子兵法》。 他接著往下观望,竹简之言,断断续续,前处一言,后处一句,杂乱无章,显然是未成书的杂乱之言。 然便是杂乱之言,亦是字字句句透著兵家之势,如一简中有言,后勤为国之重事,兵贵胜,不贵久,若是持久之战,必是拖垮国事。 又有一简言说,先之一字,於兵者乃重中之重,若与敌军临时相遇,爭夺先机,可事半功倍。 韩癸一字一句的读完,深深的感慨,此当为孙子兵法,虽未成书,但已有兵家至圣的风范。 有些人,果真是天生的兵家之才。 他知道,孙武多读兵书,但他从未上阵指挥过两军交战,可即便是这般,他亦能写出孙子兵法这般巨作。 天资卓越,不外如是。 韩癸郑重的將竹简收起,递迴与孙武,说道:“长卿有兵家大才。” 孙武接过竹简,说道:“子揆以为此书如何?” 韩癸摇头笑道:“我浅薄之才,如何敢评此书?” 孙武说道:“若子揆浅薄,世中安有大才。敢请子揆与我此书作评。” 韩癸肃然说道:“长卿以为我自谦?若论兵道,我远不如你,故於此道,我浅薄矣。长卿此书,今尚未成,但我有感,若长卿此书著成,必是名流千古之作。” 孙武听言,笑了笑,说道:“我虽觉此书著成不俗,但子揆所言,却是言过其实。” 韩癸说道:“长卿。我从未有虚言。” 孙武站起身,说道:“既子揆有言,此书当为千古之作,待我著成,定將此书赠与子揆。” 韩癸未有婉拒,笑著应声。 孙武见天色已晚,便是不欲再与韩癸所言,起身將离。 韩癸亲自相送,他自知孙武心中尚有诸多困惑,便是与之言说,二三日间,將与孔丘、尹喜等聚眾谈说,请孙武同至,若有困惑,定能解之。 孙武应下,直言届时必至。 韩癸送別孙武,他目视孙武离去,心中隱有有感,兵家至圣之路,已在孙武足下,缓缓铺开,孙子兵法便是其开端。 第三十三章 宴 光阴似箭,晨昏相掠,不觉二日余去。 此日,亭午。 韩癸见诸子终是散去倦意,洗去风尘,敢请诸子聚於正堂,论道言志,各抒胸臆,解彼心中疑惑。 韩癸等眾自各自室中而出,行至堂前,此间堂早有备,东处有设洗、篚,房户间又设酒尊,配玄酒。堂中又分尊卑之席,东西二阶。堂东设主家之席,自东阶而入,堂西设宾客之席,自西阶而入。 一眾聚於堂前,互相谦让,后方行入堂中。 韩癸落座於堂东,坐东朝西,为主位。 堂西则为老子等眾落座,老子落座堂西户牖之间,坐西朝东,为最尊之位,往旁之席,分別是尹喜、孔丘、孙武。 韩癸正襟危坐,见案上陈设脯醢、折俎、鼎、豆、簋等,一应俱全,按照周礼而行。 他自知孔丘喜於周礼,故他相问老子,尹喜等人后,得其讚许,依周礼而为之,此为尽心意,亦为显宴客诚心。 待是一眾落座,韩癸即起身,下堂洗爵,即为清洗酒器,老子等一眾宾客,同步下堂,伴於韩癸洗爵。 韩癸洗爵完毕,即是回身归於席间,老子等眾亦然,韩癸自席间斟酒,亲至老子等人席前献酒,老子等拜受於爵。 老子等人接过酒爵,未有饮之,而是祭食,再是尝酒。待饮干爵中酒后,便到宾客下堂洗爵,依次回敬於主人。 至此,宴饮的一献之礼完毕。 礼毕后,堂中自有礼乐声而至,鼓瑟相伴,歌唱《鹿鸣》,但闻钟鼓煌煌,琴瑟在御,人声咏歌,渐循渐进,令人不禁沉浸其中,享於宴席之乐。 至礼乐渐歇,宴席的主礼终是完毕。 至此,可进入放鬆环节,不必太过在乎礼节,主人与宾客之间,脱屨升堂就坐,饮酒不必在乎礼节,乐工可隨意弹奏,隨心相谈。 孔丘起身,持爵拜於韩癸,又拜於老子等人,面有动容,说道:“敢劳诸君持礼而设席,我知诸君尽为我而行,方尊礼乐,丘感激不尽。” 今之天下,有多少贵族是真正在乎礼乐的? 屈指可数! 若是宴席,为图方便,常常有逾越之举,如鼎簋之数,依照礼乐,当应身份而別,如天子九鼎八簋、诸侯七鼎六簋、大夫五鼎四簋,各有区分。 今至此宴,孔丘本以为韩癸等人会隨意,不曾想如此遵循周礼,此为敬他,怎能教他不动容。 韩癸笑道:“何出此言,我等为友,怎能顾一己而为。” 孙武应声说道:“子揆所言有理,既是为友,自不可顾己而行。” 一眾附和,宾主尽欢,相得益彰。 孔丘感激不尽,正要再说些甚。 忽闻堂外有高声而至。 “我竟不知韩子揆是如此守礼之人?往日与韩子揆相谈,其心不在礼乐之间,今之宴席,竟如此守礼。” 韩癸听出此声,乃邓析也。 璋快步走入,与韩癸讲说邓析欲入其中。 韩癸思量少许,与孔丘等人说道:“诸位。邓析者,郑国邓氏子也。其有辩才,非等閒之辈,我以为可使之入內,诸位以为如何?” 老子说道:“邓析却是有才。” 得韩癸与老子言说,孔丘等人自是无有不允,皆是应下。 韩癸使璋请邓析而入。 不时,邓析大步走入堂中,四下环顾,与韩癸拜得一礼,说道:“不请自来,望请子揆莫怪。” 韩癸摇头说道:“你早有言,择日与我相谈,今时到来,乃是应约罢。” 邓析转而又拜於老子等人,说道:“某闻子揆聚贤才於焦邑,不知诸位自何地而来。” 老子等人依次自报家门。 邓析听闻,有些惊讶,向老子躬身一拜,说道:“那日不曾认出夫子,请夫子恕我眼拙。” 老子笑道:“我未曾言说,你如何知我,且起。” 邓析又是一一与孔丘等人拜礼相识。 韩癸设席,请邓析入座,他思虑少许,又为璋设一席,请璋入席。 璋大惊失色,不敢相受,拜倒在地,说道:“主君。璋为一隨从,怎敢入席。” 韩癸自堂东而出,俯身扶起璋,隨后望向堂中,说道:“诸位。请许我厚顏行此无礼之举,璋虽为我隨从,但璋有仁心,大才,更兼之机关造物之术。故我为其设一席,请诸位允准。” 老子起身说道:“璋的才华,我一路所见,自能知得,当是入席。” 孙武讚许,说道:“我亦见璋的本事,不亚於堂中之人,当入席。” 孔丘与尹喜儘是允准。 邓析不知璋之才,然见堂中之人,悉数认可璋之才华,自是不曾多言,默然下来。 韩癸见此,亲自带著璋,行至一席中,请其入席,他说道:“璋。你有己道而行,你今为隨从,非是使你一世为隨从,你终走出己道,今且入席,同是论道。” 璋动容,他张口欲言,却不知从何说起,终是闭口,朝著韩癸再拜大礼,又行礼於堂中诸子。 韩癸笑著点头,转身归於席中,使礼乐声再起。 一眾於堂中再是谈说,较之方才,热闹许多。 璋初时尚有不惯之处,他到底为隨从出身,不曾入过宴席,坐立难安,幸是身旁孙武与之交谈,方缓其不適。 眾人於堂中席间,伴著礼乐交谈。 许久之后,韩癸起身,使堂中一静,其面向堂西,躬身一礼,说道:“癸敢劳诸位千里而至焦邑中,癸知诸位心中无不有所困惑,今至堂中宴席,自为解惑而来。然癸一人智短,眾人智长,困惑之事,不若聚眾而言,解得疑事,诸位何以为如何?” 堂西老子等眾纷纷起身应允。 邓析又问,如何解一眾困惑,相问相答不成,若是如此,恐此宴席非一日可毕。 韩癸微微一笑,说道:“我有一言相问诸位,请诸位答之,我觉诸位之惑,当可在此言中解得。” 堂西老子、孔丘等人皆是面有兴趣。 邓析直言问道:“何言?” 韩癸沉吟少许,说道:“今时值礼崩乐坏之世,何以自处?何以救世?” 第三十四章 诸子之道 今时值礼崩乐坏之世,何以自处?何以救世? 韩癸平静、沉稳的声音,伴礼乐悠悠迴荡於堂中。 堂西以老子为尊,依次尹喜、孔丘、邓析、璋等人听得韩癸一言,面露思量之色。 凭此一言,可解心中困惑否? 孔丘等人不知,但愿一试。 韩癸於席间拱手问道:“诸位尽贤才也。敢问孰愿率先垂教,以启其中蕴奥?” 孔丘自堂西席间站起,举爵敬於韩癸,復敬老子,依次敬得堂中诸人,率先开口,说道:“诸君请恕丘先以言说。” 堂中诸人回敬,请孔丘先言。 孔丘將爵置於案,整衣端肃,说道:“今值礼崩乐坏之世,君臣失序,父子失伦,丘以为,自处之道,莫过於克己復礼。唯兴周礼,正名分,斯能救世,俾天下归仁,復见古风。贤者司治,黎庶事耕,天下寧謐。” 孔丘的目中,仍有亮光,似有熊熊烈火於其中燃烧,一如韩癸往昔於洛邑分別时所见。 一別经年,孔丘未变,復兴周礼之心,从未止歇。 堂中诸人听言,不觉为奇,他等皆知孔丘之心,兴办私学,有教无类,皆为周礼。 邓析却不以为然,他站起席中,高声说道:“孔仲尼所言克己復礼,我以为非是自处之道,更非是救世之道。” 本书首发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孔丘听言,不曾有怒,反而躬身问道:“邓析言我道不可自处,更不可救世,其说云何?愿闻其详。” 邓析正色说道:“仲尼有言復礼。自仲尼口中,此礼乐可使君臣有序,父子有伦,正名分而天下归仁,可是如此?” 孔丘捋须点头,说道:“正是如此。” 邓析听言,笑了笑,目光炯炯地望向孔丘,说道:“礼乐若是止於如此,安能自处、救世?” 孔丘有所不解,问道:“为何不能自处,救世?” 邓析字字如璣,肃声说道:“周礼本为贵族之礼,更为贵族欺压黔首之道。礼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此於黔首而言,岂非最大的不公,既是如此不公,此道怎能自处、救世?” 孔丘神色有所黯然,但又正色,说道:“周礼本无罪,本无不公。其过之处,在心也。若能復兴周礼,而持正心,天下定安寧。” 说著,他又望向邓析,拱手说道:“足下既我道不可自处、救世,丘愿闻足下之道。” 邓析轻笑一声,说道:“依我所见,自处救世之道,非在復兴周礼,而在立新法!铸刑书,明赏罚,使黔首知法懂法,以法护民,以辩破权,这才是乱世的生路!” 礼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 以立新法,令礼下庶人,刑上大夫! 孔丘听闻,即是问道:“若有新法,而无人伦常纲,父子君臣,此有何用?” 邓析说道:“以法束之,足矣!將人文伦理,父子君臣,载入法中,如此定能將之定下,不使父子失伦,君臣失序。” 孔丘一挥衣袖,说道:“若將所需一应,尽数载入法中,再以法而定天下,岂非过於严峻?严峻之法,安得长久,纵然救世,此世不足百年,必是大乱。” 堂中一人持法、名之理,一人持儒、礼之道,爭论不休,谁也说服不了谁。 韩癸见之,正要起身相止。 忽见孙武站出,请二人相止。 二人见孙武走出,拱手一拜,不再言说,而是倾听孙武之言。 孙武持爵走出席间,面向四方一拜,说道:“二位所言皆是有理,然某却有不同之处,尽情诸君听之。某以为,礼也好,法也罢,终究逃不过一个『兵』字,一个『战』字。今列国征伐,烽烟四起,黔首死於战火,宗庙毁於兵戈,乱世之根,在好战。我以为自处之道,当为以兵止武,以战止戈,如此方能救世!” “若能辅一明公,以兵相助,令天下归一,如此方是真道,若天下有战乱,礼与法,安有用处。” 孙武面有冷冽之色。 昔日温厚,落子棋局尚遵仁义,不愿半渡击之的青年,今时终是明白,何为真仁义。 孔丘与邓析听闻,皆有所感,本欲开口。 然不待二人出声,於末席的璋走了出来,朝四方而拜,说道:“诸君所言,皆是大道。然璋却有不同之解,望请诸君听之。” 他抬头望向堂中诸人,见其默许,方才开口,说道:“璋以为,乡野之黔首,其所求者,从来不是礼乐,不是法度,不是兵战,而是果腹。能不为兵戈所扰,不为贵族隨意欺辱,能顿顿饱腹,已是毕生之求。” “是故,不分贵贱,不分国別,爱天下人如爱己身,息天下之战以安黔首,强不执弱,眾不劫寡,富不侮贫,贵不傲贱。此为自处之道,救世之道。” 璋的声很轻,可落於眾人之心,其重若山。 孔丘等人终是明得,为何韩癸与老子皆言璋有大才,如此之言,绝非等閒隨从可出,此人甚为有才。 堂中诸人,各有其道,虽尚未至思想成型时,但其道已显。 孔丘的礼,邓析的名、法,孙武的兵,璋的兼爱。 然堂中何人为对,何人为错? 无人可知。 堂中未有人再言说,只是彼此注视。 不知多久,老子自席间而出,缓慢而平静的说道:“天之道,利而不害;圣人之道,为而不爭。你等各守其道,各守其心,无对错可分,孔丘守仁,邓析立法,孙武止戈,璋言兼爱,皆是顺其心,合其道。自处、救世之道,已在你等足下,但往前行,便是足矣。” 人各有道,无有对错,不必强求他人行自身之道,但行己道,便是救世矣。 孔丘等人闻听,深以为然,连素来善辩的邓析,也未曾出言反驳。 一眾起身相拜於老子,皆言受教。 老子笑著摇头,使一眾归於席间,眾人莫敢不从。 邓析忽是望向韩癸与尹喜,笑道:“尚不知子揆与公文自处、救世之道如何,愿闻其详。” 眾人听言,皆望向韩癸与尹喜,堂中余二人未言。 第三十五章 璋当离去 却说堂中一眾望向始终不曾开口的韩癸与尹喜,皆有相问之意。 孔丘等人之道,尽已讲说,堂中余韩癸与尹喜未言,他等自要相问。 韩癸与尹喜闻得堂中相问,面面相覷。 邓析笑道:“二位但闻我等所言,於己见则缄口不言,意欲何为?还请速速言明,勿復藏私。” 韩癸自堂东席间站出,说道:“既诸君欲问我之道,我自可言说。然我不比诸君,未有救世之志,所言唯我一己立身之道,恐污诸君之耳,望勿见怪。” 堂中眾人皆是拜礼,请韩癸相说。 韩癸拱手一揖,肃然说道:“我志非寄於尘世,乃在长生久视。於我而言,世事如浮沤,百年过客,终归虚妄。所慕者,惟此渺渺仙途。纵前路苍茫,我亦矢志以往,必能功成。” “今未有言,乃因恐此言,扰得堂中诸君雅致,故而未言,望请诸君恕我。” 韩癸之言,入眾人耳中,除邓析外,皆是露出瞭然之色,他等自是知道韩癸之道何在。 邓析初闻韩癸志在长生,愕然之色,久久未散,但很快,他便感到有趣。 他自以为,他所行悖逆,不为世容,没想到晋国韩氏出身的韩癸,比他更为离经叛道。 不求权谋,不为復礼,更不为救济天下,只求虚无縹緲的长生。 韩子揆,非常人也。 邓析很是感兴趣,但他未有多问。 堂中眾人明得韩癸之志,自不会再多说,皆是望向尹喜,相问其道何在。 尹喜的才名,远不及老子,更不及孔丘,然对於如今籍籍无名的韩癸、邓析等而言,却是胜之许多,观星望气的本事,为多人所知。 故他等欲闻尹喜之道何在。 尹喜听得眾人所言,苦笑一声,自席间而出,说道:“不瞒诸君,我未有诸君救世之道,亦未有子揆一心寻长生之志,一时不知该如何言说。” 邓析说道:“我自郑国而出,行得多地,终入函谷关,而抵焦邑,曾多有闻尹公文之名,今何以自谦。” 孙武笑道:“请公文讲说志向,我当听闻。” 眾人儘是相请尹喜讲说。 尹喜躬身一拜,说道:“既是诸君所请,喜自不敢有违。诸君,我之道,仅在参悟於夫子所著之书,其中蕴藏天地大道,若我穷尽一生能將之参悟,已是足够,不敢奢求其他。” “故我已是辞去司关之职,待是此间与诸君相会后,便是归隱山林之中,潜心研读。” “此等志向不比诸君,故未有言说,恐教诸君耻笑。” 说罢。 尹喜再是作揖。 一眾儘是起身回礼。 孔丘说道:“诸君尽为己道而行罢,怎有高低贵贱之分,公文莫以此言。” 孙武亦是说道:“夫子有大道,既是著书,公文能以参悟其中真理为志,怎有耻笑之说,若公文参悟,我等皆不如公文矣。” 尹喜应声。 韩癸於席间,见孔丘与孙武目中茫然渐退,心中有明,此间谈话,到底於其有助,让其明得己心己道何在。 他见眾人相谈甚欢,又使人送来棋局,於堂中与一眾对弈。 孔丘等人未见过此改良棋局,心生好奇,纷纷相问。 韩癸与孙武为之讲说棋局规则。 眾人听言,皆感有趣,请韩癸、孙武与他等对弈。 韩癸与孙武自是应允,分別与眾人对弈落子。 一眾伴著礼乐,於堂中相会,或是於棋盘之中对弈,或是对酒当歌,赋诗言志,目光之中,都带著璀璨的光芒。 今日堂中,各明己道,復见他道,虽殊途,皆怀救世之志,自是相视而笑,莫逆於心。 今堂中皆当世贤才,各怀济世安民之道。 乱世虽艰,然循此诸道,终有廓清之时。或復周礼,或立新法,或兴兵战,或倡兼爱。何愁天下不定?但看山河重光。 无论是孔丘还是邓析,亦或是孙武,都有此想。 …… 这一场宴席,自亭午而始,日落西山方止。 韩癸遣人相送於诸人归於室中歇息,他亦是入得室中。 韩癸安坐不久,璋匆匆而来,拜倒於他身前。 “璋。你不去歇息,何以拜我?” 韩癸略有诧异,俯身將之扶起,问道。 璋感激说道:“今蒙主君深恩,许我入席,与诸贤谈说,此恩德,璋不敢有忘。” 韩癸使璋落座,笑道:“璋。我许你入席,非因你与我有旧,乃与你本为贤才,故而使你入席。璋,你的才华,我自知得,此席本该为你所得。” 璋张口本欲再言,然韩癸再是出声,打断璋开口。 韩癸说道:“璋。自焦邑后西行,你不必再往。” 璋愕然,慌张拜倒,说道:“主君何以不使我追隨?可是我有罪过,见恶於主君乎?” 璋自幼跟隨於韩癸,乃韩癸最为得力的隨从,韩癸为之取名『璋』,意为视若珍宝、美玉。 韩癸习得学识等等,多有传与璋,可见对璋的重视。 今韩癸不许璋再跟隨,如何能教璋不慌张。 韩癸摇头笑道:“璋。你不曾见恶於我。乃我有事欲使你为之,故你不必再隨我西行。” 璋闻听,急是问道:“若有事情,主君可使他人前往,我当与主君同行。” 韩癸轻声说道:“此事非你不可,他人不可为之。” 璋犹豫许久,方才问道:“敢问主君,此事为何等?” 韩癸朝室外望去,见残阳如血,日落雁背,他说道:“我欲使你前往天下,践行你的道。” 践行他的道? 璋愣了许久,隱隱约约之间,心有所明。 韩癸回首张望,笑道:“正如你所想,自此而后,不必隨我西行,且去践行你胸中抱负,真正去济世安民。今日堂上一席话,尽显你平生之志,若隨我西去,此志终不得展,岂不令我惋惜?” “且去,真正的为己道走上一遭,让我一观,你的道,能不能救世,能不能让黔首不再受欺辱,让世间无有不义之战。” 璋的道,在於兼爱非攻,在於机关造物。 追隨於他,终不得去践行,不若使之而去。 道不同,不相为谋,有时亦是为了成全。 第三十六章 分別 公馆室中,韩癸再三相劝,以严令命之,璋终是不得不相受,应承於韩癸,愿离去,践行其道。 韩癸於室中,席地而坐,目视著璋,缓缓走出室中,归於己舍,他心中说不出的复杂。 璋自幼追隨於他,他视之珍宝,为他左膀右臂,今离去,他如何能捨得。 但他知道,璋有自己的志向,有自己的道。 若是强令璋与他西去,璋念及恩情与他主君之身,固然会听从,可璋一身才华,岂不白白浪费,空度光阴,令他惋惜。 与其这般,不若放璋而去,使其践行於道,无论胜败,其终是不悔,而不至於多年以后,长吁短嘆,抱负不得伸展。 韩癸其实一直都有放璋离去的想法,自洛邑之始,便有此想,只恐璋的学识还不足以践行己道,故而久久未有所为。 今韩癸在席间听闻璋所言,才知璋胸有沟壑,远超他所想,他方才决定让璋离去。 自此,山河殊途,风月同天。既不同行,各宜珍重。 韩癸將不舍之情散去,他低声道:“璋该追寻於己道,我亦有道该行之。” 长生! 他的道,在西方。 韩癸望向牖外,投向西方,天边秦地的山峦起伏如墨痕,越过去,便是黄沙接天的沙漠。他的道,他的长生,就在那片沙漠的尽头。 韩癸思量了许久,久久未有动作。直至室外有声响而来,方才使他回神。 韩癸相问於室外。 有甲士走入,拜礼说道:“子。外有鲁地孔丘请见。” 韩癸略感疑惑,孔丘方才饮宴,今不曾歇息,竟是来与他相见。 他虽不解,但未有拒之,说道:“请仲尼入內。” 甲士应声。 不多时,孔丘自室外走入,面向韩癸,规规矩矩的作揖一拜。 韩癸起身与之回礼,请其落座。 孔丘欣然允之。 二人於案几相对而坐,不失礼仪。 韩癸笑道:“仲尼宴毕,未尝归室而息,乃来访我,岂有要事乎?” 按照周礼,主人家宴客后,次日宾客需登门拜谢主人家的款待,即为『拜赐』之礼,主人即会將宾客参与宴席时带来的物品奉还於宾客,完成『礼尚往来』。 若按周礼,孔丘此时前来,是不合礼的。 能让孔丘这般重礼之人违背礼仪而来,必有要事。 孔丘听言后,拱手说道:“子揆慧眼。丘今而来,確有一事。在將事与子揆言说前,请容丘谢於子揆。” 韩癸问道:“仲尼何以谢我?” 孔丘说道:“今於子揆宴席之言,令丘明得,诸君之道虽殊,其归则同,皆所以救世也。丘道不孤矣。” 无论是法、名、墨、儒,其最终之道,都是相同的,为救世而行,殊途同归罢。 韩癸笑道:“宴席之言,可令仲尼心中困惑散去?” 孔丘摇头,直言再无困惑。 韩癸点头应声,再是相问於孔丘寻他的一事,究竟为何等。 孔丘听言,起身作揖,说道:“子揆。你可知丘如今的处境?” 韩癸说道:“自有所耳闻,仲尼兴办私学,有教无类之事,传扬於天下,甚少有人不知。” 孔丘嘆息一声,说道:“既是子揆知我之事,更知我处境,便是明得,今之天下,於我万难。然贵族讥我出身寒微,世人笑我逆势而为,办学受阻,前路多艰,我欲相问之事,便在於此。” “我曾闻夫子有言,子揆之智,洞悉將来。子揆以为,我所復礼,能功成否?” 孔丘目光紧紧地望著韩癸。 今天下名义以周王室为尊,实际为诸侯割据,相互攻伐,礼仪不復。 然归根结底,天下便是贵族之间的战爭罢,乃贵族相互征伐,与黔首无有半点干係。 贵族不喜於孔丘兴办私学,孔丘所为,便等同於『举世为敌』,前路虽明,步履维艰,他纵知该如何去走,却没有半分信心,能够真正跨越,故他相问於韩癸。 韩癸听得孔丘所来,仅为此事,他笑了笑,不曾答说。 孔丘不解其意,问道:“子揆何以不言,莫非以为我难以功成?” 韩癸摇头说道:“仲尼,我未有此想。” 孔丘说道:“既如此,子揆怎不曾言说。” 韩癸说道:“仲尼,我为寻长生之事,奔赴十数载,你与我相交许久,此事你当是明得。我寻长生之时,不知有多少人,曾相劝於我,莫要为虚无縹緲的长生而空度光阴,更有甚者,於我分辨上古,从无长生而生,往我回首,但我始终不曾听闻,一心找寻。” “仲尼之心,与我寻长生之心,当是一致。如此之心,岂会因我言说而动摇?” 韩癸的声音於孔丘耳旁响起,令孔丘恍然大悟。 正如韩癸所言,便是韩癸所言,他復礼不能功成,他便不会为復礼而前行不成? 不然。 孔丘就是孔丘。 知其不可而为之。 孔丘起身,向韩癸深施一礼,长揖及地,久久不起,说道:“丘,受教。” 韩癸將孔丘扶起。 孔丘说道:“子揆。我意二日后离去,返回鲁地。” 韩癸应下,说道:“二日后,我定相送仲尼而去。” 孔丘笑著点头,不敢再叨扰韩癸,辞別离去。 韩癸亲自相送孔丘离去。 …… 日月掷人而去,光阴迅速,不觉二日余后。 此日,孔丘正是辞行,欲要归回鲁地,再行私学,任是前路荆棘,他亦不惧,他始终坚信,周礼会有復兴之日。 除孔丘欲离外,孙武亦是辞行,其欲前往吴国隱居,以著手中兵书,待兵书而成,他有意效力於吴国,他曾听闻吴国有一明公而生,若能入他眼,他便为之而战,践行己道,令天下归平。 韩癸与老子自无不从之处,应下之后,亲自相送二人离去。 焦邑郭门外,数车止於道,风起边邑,衣袂俱扬。 韩癸、老子以及尹喜,璋,连同认可於一眾学识的邓析亦是前来,只为送別於孔丘与孙武二人。 经此一別,天南地北,此生不知可有再相见之机,今送別自该齐至。 第三十七章 谨祝珍重 焦邑郭门外。 孙武与孔丘作揖於一眾,请之止步,不必再相送。 孔丘笑道:“诸君,此一別,愿各自珍重。异日天下闻诸君之名,丘听之,必生欢喜。” 此间诸子,无论韩癸亦或孙武、邓析、璋,虽皆名不见经传,隱於当世,然其胸中所蓄,足胜天下之士。 个个怀经世之才,深藏不露,尤以孙武等人,其道已成,各具造化,他日必当扬名四海,光照后世。 一眾与孔丘回礼,谈说。 许久之后,韩癸走出,说道:“愿君此別,胸中丘壑尽化经世之才,使周礼重光於天下。癸,拭目以待,谨祝珍重。” 一眾听言,儘是走出,拱手说道:“祝君功成。” 孔丘面有笑意,回拜一眾,应下此祝,遂退后一步,使孙武在前,与一眾道別。 一眾自是与孙武互是道別。 韩癸与老子行走而前,他二人与孙武最是相熟,曾相伴走过不少路。 老子笑道:“长卿。你的兵法,我已见过,深諳天地阴阳变化之理。不战而屈人之兵,我初闻此言,为之惊讶,此语可谓道尽用兵之机,已是近道矣,古之大將不如你。然兵者,不祥之器,不得已而用之,以武止戈,以战止杀,此为你之道,莫忘初心。” 兵法之极,亦为止戈止杀。 此为孙武立身之道也。 孙武作揖一拜,说道:“夫子。某不敢相忘初心。” 韩癸则是上前,轻声说道:“长卿。你有大才,来日定为兵家之圣,扬名於天下。然我尝闻,蜚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愿君功成之日,知阴阳消长之理,阴极阳生,阳极阴生,慎之。” 孙武心下一动,再是作揖,说道:“某谨记子揆所言。亦愿子揆此方西行,得偿所愿。” 韩癸笑著点头,望向孔丘,说道:“天色既暮,二位宜早行,一路顺遂。” 孔丘与孙武自不再多言,拜別於韩癸一眾,各自登车而去。 二人皆往东去,自当同行,互为照应。 数乘轻车,徐徐东去,自焦邑而离,渐没於寒芜深处。忽而朔风捲地,轮跡尽吹散矣。 韩癸等人站於郭门外,目送轻车远去。 许久,韩癸方才请得一眾归於公馆。 …… 旦日亭午。 尹喜又是辞別於一眾,其持道经德经,欲归隱山林,不问世事,一心研读此书,只为参悟大道。 韩癸听闻,本想请尹喜於焦邑参悟,他与叔父韩於分说,其必是允之。 然尹喜婉拒於韩癸,只言不问世事,入山林之中参悟,孑然一身,最是能参悟大道。 韩癸只得作罢,为尹喜备足一应所需,与一眾再是相送於尹喜离去。 待尹喜离去,公馆復归清寂,余韩癸,邓析,璋,老子四者在此。 老子使韩癸至室中相谈。 二人相对而坐,正是谈说於西行之事。 老子说道:“今事毕。子揆,我等当是启行,往西而去,不可久留,恐生懒怠。” 韩癸作揖说道:“当如夫子所言,该早些西行。” 公馆与诸子相会后,他等自该西行而去。 西入秦地,有医和,可令老子康復,故西行之事,宜早不宜迟。 老子笑著点头,遂问:“子揆。你意何时復归西行?” 韩癸沉思少许,说道:“夫子。我意二日后復归西行,夫子以为如何?” 老子说道:“自无不可。璋之事,你如何为之。” 早在二三日间,韩癸便將璋的事情与老子分说,老子对此很是讚许,知璋非隨从者,乃济世之才,自该许其离去。 韩癸说道:“夫子。待明日,我方使之而去,我已修书於兄长,请兄长照拂一二,许璋方便。” 他清楚,於这个时代,没有一个贵族出身,行事有多么不便,连孔丘的出身,尚且称之微寒,为贵族所讥讽,何谈隨从出身的璋。 璋欲践行己道,要比孙武等人难上许多。 故而韩癸已修书送与韩起,与之分讲,请韩起能相助一二,儘可能的帮助到璋。 老子笑道:“你一路西行,顛簸许久,乃至將要入秦地,你尚是未曾与你兄长言说,更別谈相助,今为璋,竟是愿修书与你兄长。” 韩癸摇头说道:“夫子。璋非我隨从,实为我友。” 老子笑著点头。 二人於室中再是谈说许久西行之事。 今於焦邑,西行则须再过曲沃邑,而后真正的进入秦地,沿华山北麓西行,过郑县,自此入秦都『雍』。 从西秦之地而去,才算真正的西行。 但目前而言,要过秦地,还需不少光阴。 二人在相谈许久后,韩癸便是离去,归於室中。 韩癸入室后,即召来璋,与之分说离去之事。 璋听言,慌张不已,拜倒在地,说道:“主君。且容我为御者,伴主君与夫子入秦雍,今入秦地,恐生波折,我当护卫於主君。待是完毕,主君再使我离去,我定无二言。” 韩癸摇头说道:“我自可为御者,更有护持之力,你不必担忧,若是忧心,出秦后,岂非波折更盛?你当安心而去,不必多言。” 他出身晋国韩氏,自会驾车,更有武艺於身,寻常盗者,难以伤他。 这个时代的贵族,可精通各道,若是生死搏杀,寻常甲士尚非敌手。 璋本欲再多说些甚。 韩癸轻声说道:“璋。莫要眷恋。” 璋欲言又止,终是低头沉默。 韩癸俯身將璋扶起,说道:“璋。我已使人备得车马,你一应所需,我皆有备,明日且去,不必来见我。” 璋哽咽难言,重重地点头。 韩癸见之,满意笑道:“且践行己道,你有大才,来日兴许我取长生,西行归来,若能听闻你的大名,那时我定当欣慰。” 璋拜倒在地,虽一言未发,但其决绝之意,韩癸却瞭然於心。 韩癸遂是將璋扶起,於案几旁落座,与之徐徐教导,多是劝其当注重於己身,不可轻易犯险,若遇难处,或可寻晋地韩氏相助,或可寻孔丘、孙武等人相助。 第三十八章 復归西行 光阴迅速,不觉二日而去。 此日为韩癸与老子离去之时,公馆清净,再无往日喧囂,盖孔丘、孙武、璋相继离去。 璋乃是昨日而去,在韩癸再三劝导下,璋纵然不舍,亦只能拜別离去。 韩癸自璋离去,一日未从室中而出。 至旦日,老子前来,方使韩癸行走而出。 二人於公馆堂中相会。 老子定定地望著韩癸,说道:“子揆。你不舍於璋。” 韩癸身著深衣,席地而坐,听闻此言,摇头笑道:“夫子。璋自幼追隨於我,名为我隨从,但我早已视之如我弟,今其离去,怎能捨得。” 老子问道:“既是不舍,为何不留璋与你同行?” 韩癸说道:“夫子。璋有道需是践行,若是强求欲璋与我同行,反而非宜。与其这般,不若纵其往,成人之美,各行其道,正是两得。” 老子点头说道:“各行其道,为上上之选。既如此,子揆不该有不舍,该是欢喜,璋能有缘而行其道,胜他人多矣。” 韩癸拱手一拜,说道:“夫子所言有理。” 老子笑道:“璋已行其道,我等亦该前行。子揆以为如何?” 韩癸点头说道:“夫子。我等自该前行,且容我与叔父相告,再是西行而去。” 老子道:“正该如此。今璋离去,子揆可为御者?” 韩癸笑道:“夫子安心。我自为御者,更通武艺,可护西行。” 老子微微笑著,点头应下。 韩癸遂是辞別於老子,欲前往邑中,寻得叔父,与之辞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二人於堂中而別。 韩癸出了公馆,使甲士带他前往邑堂,相见於韩於。 不多时,韩癸即至邑堂,得通报后入內,韩於亲自於內,接见韩癸。 韩癸入堂,与韩於辞別,讲说將离之事。 韩於並不感到惊讶,说道:“我早知你將离,已备资装,可收此冠服,以备更易,善藏之。” 说罢。 韩於朝后走去,取出一衣冠而来。 韩癸见此衣冠华贵,摇头说道:“叔父。我此行西去,为求长生,若穿著此等衣冠,恐是暴殄天物。” 韩於笑道:“怎有暴殄天物之说。你持冠服自有所需,今西入秦地,若见那秦伯,此冠服可使韩氏顏面不失,用处十足。” 韩癸一眾西行,有西入秦地,寻医和的目的。 既要寻医和,则必要面见秦公,冠服必不可少,此为韩氏顏面,非为韩癸个人。 韩癸闻言,遂相受。 韩於大笑,使韩癸沐浴更衣,替换冠服以观。 韩癸应下。 若是从前,周礼尚存时,贵族试穿冠服,需斋戒、吉日、特定场所、严格著穿次序、戒除杂念等等,复杂而繁琐。 如今礼崩乐坏,此等繁琐之事,自不必为之。 韩癸前往沐浴更衣。 韩於在堂中等候,许久后,韩癸更衣完毕而出,他转头望去,眼前一亮。 但见韩癸头戴皮弁冠,素色帽带垂至頷下,身穿玄色深衣,交领右衽,宽大的衣袖镶著彩色边缘,腰间束著丝质绅带,带子下垂过膝,革带左侧悬掛玉组佩,右侧佩戴青铜剑,行走时佩玉相击,威仪庄重,贵气自生。 韩於讚嘆道:“真佳公子也!” 韩氏子弟无数,但仪容庄严如韩癸者,少之又少。 若韩癸愿留於韩氏,凭其容貌,恐便得许多族老的青睞与支持,更別提其胸有丘壑,身怀大才。 韩於想到此处,又感惋惜,今晋国六卿爭斗愈演愈烈,若是韩癸能留下来相助,韩氏定是如虎添翼。 韩癸走出,面向韩於作揖,说道:“叔父。” 韩於起身笑道:“子揆。此冠服可有不妥之处?” 韩癸摇头说道:“未有不妥之处。癸拜谢叔父赠我冠服。” 韩於说道:“一冠服罢,不足言谢。但子揆,你可想好西行之事,若此刻止步,归於平阳,你尚能得族中之权,若再往西,恐再难回首。” 韩癸笑道:“叔父。你当明我之心。” 韩於愕然,遂是嘆息,说道:“罢,罢,罢。你既如此言说,我不再劝你。你今往西,璋已离去,你无御者,我遣一门客与你为御者,再配得甲士,伴你同行,往秦地而去。” 御者,乃主君心腹也。 能担任御者,无不为主君依赖看重之人。 后世最为出名者,便是刘邦的御者夏侯婴,多次驾车带刘邦脱离险地,忠心耿耿。 韩癸的御者乃璋,然今璋离去,他再无御者。 韩於才有言,使门客为韩癸御者。 韩癸摇头婉拒,说道:“叔父心意,癸感激不尽。然癸可自行驾车,不须御者。” 韩於说道:“既是无需御者,甲士却该与你隨行。若你不肯相受,便莫怪叔父不念情谊,留你於焦邑之中,与我料理庶务。” 韩癸听得此等,只得相受。 韩於方才应下,使韩癸前去收整齐全,他调遣甲士与之同行。 韩癸將冠服换下,便是离去,往公馆而去,待回至公馆,收整齐全,他便是前去与老子分说,为老子收整衣物。 待二人完毕,韩癸便是出公馆,使甲士驾安车而来。 韩癸方才令甲士而去,便闻公馆之中有高声而来。 “子揆与夫子將离,为何不曾与我言说道別?莫非不曾视我为友?” 韩癸转身回望,见邓析大步走出公馆。 韩癸作揖笑道:“子辩。我本前往寻你,然不见你於室中,故而未曾道別,请子辩莫怪。” 邓析走出,身负行囊,说道:“险些不曾赶上。” 韩癸望著行囊,问道:“子辩欲离焦邑?” 邓析说道:“当与你同行。” 韩癸不解其意,他西行乃为求取长生,邓析西行为之何事,他不知,亦不明。 邓析转头,似看出韩癸所想,说道:“子揆莫要多虑,我知你將西行入秦地,我有意入秦,故而与你同行,待入秦地,自是分道扬鑣。” 韩癸听言,问道:“子辩何以入秦?” 邓析说道:“我今游歷列国,为见法明法,行至焦邑,往西便是秦地,自该去秦国一见。” 韩癸瞭然。 第三十九章 前赴后继的诸子百家 焦邑郭门外,朔风凛凛,一乘安车,二乘轻车止於此处。 韩癸与老子坐於安车之中,邓析自请为御者,驾驶安车。 二乘轻车即为隨行护卫的甲士。 此间,韩於正与此处送別於韩癸一眾。 韩於指定二乘轻车旁的许多徒卒,说道:“子揆。战车而出,则必有徒卒为应,莫怪我遣多些人跟隨於你,实乃战车若无徒卒为应,大打折扣。” 韩癸作揖说道:“叔父苦心,癸怎能不知,癸在此拜谢叔父。” 一乘战车寻常配三位甲士,一为『车首』,负责指挥与持弓射箭者,再者为『御戎』,此乃驾驭车马者,还有便是『车右』,孔武有力者担任,持戈、矛近身搏杀。 如此一乘战车,正面交战下,可击溃数十精锐徒卒,若是黔首奴隶,上千不可敌一乘战车。 然此一乘战车,需配备十数名徒卒同行,为战车后勤,若战时,为战车侧翼,打扫战场,若閒时,处理粮物,打杂开路。 故此二乘战车,已是配足近四十徒卒,队伍规模不小,足以震慑宵小,寻常盗者,见之避路,威慑十足。 二乘战车如此,晋国近五千乘车,可想其国力之强。 韩於见韩癸受之,不曾拒绝战车,方才安心,说道:“子揆。今以二乘护行,路途盗者,不敢侵犯。然若是为秦伯所难,二乘难护,你定然遣人来报,我定是倾力相护,若我护不得,自有家主在,秦戎欺不得我韩氏子弟。” 韩癸笑道:“叔父。我自明得。” 韩於缓缓地点头,望向老子,说道:“夫子。请慢行。” 老子微微一笑,不曾言说。 韩於又转身交代於二乘战车的甲士,命其好生照顾於韩癸,其吩咐许久,方才使韩癸上路而去。 韩癸与老子等人皆是拜別於韩於,遂是登车而去。 邓析悠閒地坐於御者之位,得韩癸之令后,持轡执鞭,即是启行。 二乘战车与徒卒紧隨其后,车轮轔轔,尘土高扬,道上轧出两道深深的车辙。 韩於目视车马而去,许久后,躬身朝韩癸离去方向一拜,低声道:“子揆。愿你能有所得。” 他许久后起身,回於焦邑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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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析拱手一拜,说道:“当归郑国,將应对各国之法,计入竹简,为黔首所用,使黔首能以名辩法。再是立新法,以法救世,践行吾道。” 老子捋须笑著点头。 韩癸听言,问道:“子辩。你可知,你如此所为,必使列国不喜,恐不容於你。” 邓析想要教黔首学法,用名去辩,去破法文,这是在试图与贵族对抗,贵族怎能容於邓析。 邓析转头望向韩癸,目中有光,鏘鏘有力地说道:“仲尼尚敢言復礼,我何以不敢言立法?” 韩癸愕然,终是无言。 无论是邓析,还是孔丘,亦或是孙武、璋。 其所行之道,所践行之道,皆为天下所不容,但有所行,贵族定是相阻。 此无有易事。 然诸子未有惧心,毅然决然的践行己道。 韩癸心中隱隱有明,兴许此便是诸子百家的璀璨之光。 於新时代的前夕已是绽放其光芒,引领於后来者。 诸子百家,从不是冰冷冷的几个文字,而是无数前赴后继,践行己道的人走出来的大道。 復兴周礼,君臣有序。 立法兴国,以法护民。 机关造物,兼爱非攻。 以兵止武,以战止戈。 第四十章 仲尼遇盗跖 自焦邑西行,欲抵雍,须经曲沃,沿著华山北麓而行,约莫百里,即抵郑县,又过数邑,即入秦都雍。 韩癸一眾自焦邑而出,沿道西行,已有近十日光景而去。 他等经过曲沃邑,得到补给,一应所需,晋邑皆会给予。 但自出曲沃,过华山北麓,便是西秦之地,曲沃邑宰不放心,亲自带著兵马,伴韩癸一眾同行,在近十日后,进入秦地,方才离去。 此日,韩癸车马正式进入秦地。 韩癸於安车中远远眺望,往前而行,乃地势平坦开阔,一望无际的平原,战车畅通无阻,无险可守,往后是巍峨的华山山麓,小道崎嶇,过之甚难。 由此足见,晋国对秦国的封锁了得,以山道阻行,又设曲沃、焦、函谷关相连,將秦国牢牢锁在西方,东出无望。 晋国未亡前,秦国东出无望,乃至於三家分晋后,秦国很长一段时间都难以东出,至魏国衰败,方才与秦国东出的机会。 “此处可是已归秦地?” 韩癸於安车车厢中,凭几而坐,出声问道。 老子摇头说道:“此处尚不处秦地。” 韩癸问道:“夫子。此处不归秦地,归於何处?” 老子说道:“秦晋之地,如犬牙交错,此处为二国交错之地,当是无主。若真正入秦地,尚须过郑县。” 邓析笑道:“夫子所言甚是。子揆,你却不知,秦人虽勇猛,但难以东出,此地平旷,无险塞可依,若据之,必为晋人所耗,无有止时。与其如是,不若退守郑县,以郑县为实据之地耳。” 韩癸恍然大悟,说道:“癸谢於夫子、子辩解惑。” 自出曲沃,都可以算是秦地,但此秦地非为秦国实控之地,真正实控的地儿,还需是郑县。 邓析持轡,说道:“此地离郑县,有百里之遥,我等尚需些时日。” 他等车马所行並不算快,有徒卒负重在后,须兼顾其行走,不得不放慢车速。 老子说道:“子辩。莫要掉以轻心,当是小心些许,此地为二国弃地,恐群盗纵横,若是不慎,定为之所害。” 邓析转头望向左右二翼,威风凛凛的战车,说道:“夫子。我等有战车相护,寻常盗者,难以近身,勿虑也。” 二乘战车若是於开阔平原奔袭,盗者如何能与之为敌,更別说还有近四十徒卒持兵在,这般队伍,怎会有盗者与之为敌。 邓析忽是想到些甚,转头说道:“若要戒备盗者,当是戒备那盗跖才是。我前些日子於焦邑,曾听闻盗跖聚眾数千人,上百乘车,威势滔天。若是那等大盗劫於我等,才是危矣。然盗跖在齐鲁之地,我等今於西秦之地,相距甚远,不需惧之。” 盗跖。 韩癸第二次听闻其名,心中略有惊讶,上次他听闻此名,有言此人聚眾上千,这才多久,其竟是聚眾数千,百乘之车。 果真是大盗,大有席捲齐鲁之地的势头。 能在贵族的天下,占据一席之地,打出凶名,盗跖此人,不容小覷。 若是他西行的队伍碰上盗跖,確为邓析所言,当是危矣。 不过,他今在西秦之地,盗跖在齐鲁之地。 韩癸忽是想到孔丘与孙武,此二人在齐鲁之地,不知情形如何,但愿其莫要遇到盗跖。 老子看出韩癸思索,相问其所思。 韩癸说道:“夫子,我今虑仲尼与长卿。盗跖乱於齐鲁,二人归途必经其地,倘罹不测,斯非善也。” 老子摇头说道:“盗跖此人,我多有听闻,其非是大恶之人,仲尼与长卿尽为良善,纵是相遇,盗跖不会害其性命。” 邓析相问:“夫子为何言此大盗者,非大恶之人?” 老子笑了笑,未有多言。 邓析摸不著头脑,但见老子不言,他不敢多问,专心驾车前行。 …… 话表齐鲁之地。 孙武与孔丘行於此处,二人数车前行,孙武本是要往吴地而去,但念及近来齐鲁之地动盪,他恐孔丘有失,故而想要护持孔丘归於曲阜,再是离去。 一日,孔丘与孙武同坐一轻车中。 孔丘拱手拜礼,感念孙武相护之恩。 孙武笑道:“仲尼何以言谢,你我为友,相护乃小事罢,不值你这般行礼。” 孔丘肃然说道:“长卿。事无大小,当是言谢。你今仗义相护,我与你拜礼,乃是该有之事。” 孙武说道:“仲尼,你太过较真。然正是你此较真,令我敬佩。” 孔丘正欲说些甚。 忽闻那车外有阵阵呼啸声来。 孙武面色一冷,拔出青铜剑,令甲士护卫,隨从注意两翼,准备应战。 孔丘愕然许久,然见孙武反应,已是猜到路途有变,他弯弓搭箭,严阵以待。 其弟子子路取戈而起,护卫其师。 孙武多看一眼孔丘与子路,只觉此师徒二人,气度不俗,寻常贵族猛士,不能与之相比。 一眾戒备,片刻之后,那路途树林之中,拥出数百人,手持剑戈矛盾,又有十来乘战车而出,作出衝锋之势。 孙武一见,心中瞭然,他等难以与之匹敌。 正面遭遇,失了先机,差距极大。 只能往后而退,且不知能否退得走。 孙武低声说道:“仲尼。你且先行离去,我当与你相阻此等盗者。” 孔丘说道:“长卿。怎能教友涉险而换我生路?此断然不可为之!” 孙武转头张望,见孔丘弯弓搭箭,目光炯炯有神,决绝之意,不言而喻,他自知孔丘不会离去,便不相劝。 他望向这些盗者,见其並不急著围上来,反而在缓慢的收缩,將他等团团围住,他便知,此等非寻常盗者。 “仲尼。我常闻齐鲁之地有盗跖,纵横天下,乃大盗也。今日,我等恐是相遇此等大盗。” 孙武心下瞭然。 孔丘听闻此言,知得此等拦路盗者来路,他说道:“我昔於鲁国曲阜,常闻盗跖之名,曾识其兄,有心相劝其改邪归正,但一直无缘,今日竟是与之相遇,若能见之,定要相劝。” 第四十一章 盗跖 却说孙武与孔丘在归於鲁国曲阜的路上,早遇群盗阻道,举戈矛剑盾,逐步围住孙武一眾,又令战车列阵,隨时衝锋,一眾正是危在旦夕。 孔丘与孙武尽不曾有畏惧,一人弯弓搭箭,一人指挥调度。 许久之后。 群盗环伺,忽有一盗跃出,挺青铜剑叱曰:“尔等何人?速通名来!” 孙武走下轻车,同举青铜剑,说道:“我乃齐之孙氏武,车上者,鲁孔丘也!今非敢相犯,特假道而归曲阜耳。” 那盗喝道:“既非黔首庶民,且將之除去,教他人知我等的利害。” 说罢。 群盗上前,战车作势衝锋。 孔丘走出车中,喝道:“且止步!你等可是跖部下?” 那盗闻听,朝孔丘张望,见其身高九尺六寸,孔武有力,一时惊讶,又听其道出『跖』之名,便是答道:“正是將军部下!你乃何人?” 孔丘说道:“我乃鲁国孔氏丘,与跖兄长有旧,你且使跖来,我自有言说与他。” 那盗听得其识得將军兄长,说道:“你莫要胡言,將军怎有兄长。” 孔丘將弓箭放下,说道:“跖之兄长,乃柳下季也。你若与跖相说,跖定然知晓。” 那盗见孔丘信誓旦旦,不似作假,便是说道:“你所言果真?” 孔丘说道:“丘一生所行,不曾有假。” 盗说道:“今將军不在此,乃在泰山。你若所言果真,便隨我等往见,若不敢往,必为虚诞,则莫怪我等戮你为血肉齏粉!”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孔丘欣然应允,说道:“自当与你前往。然此处者,为我之友孙长卿,一路护行於我,乃恩义之辈,我不可使之犯险。请你放其离去。” 那盗闻听,尚未开口。 孙武便是站出,说道:“仲尼,何出此言。我与你为友,怎能见你一人涉险,自当与你前往。” 孔丘本欲相劝,转头望向孙武,见其神色坚定,微微嘆息,知他劝说不得,只得点头。 那盗见二人如此重情义,说道:“你二人颇有不同之处,往日我见那士大夫多有贪生怕死的,如你二人生死与共者,甚是稀少。若非你言与將军相识,我有放你等离去之意,將军常言,盗亦有道。然你等今言识將军,却不得不与我去往泰山一遭。” 孔丘应下,只教其带路,去往见得盗跖。 盗者不曾多言,使一眾散开,架著孔丘等人车马,往泰山之地而去。 …… 数日后。 孔丘等人隨行,来到泰山南麓,於山道之间,得见盗跖。 盗跖此间正在南麓休整兵马,设立帷幄。 孔丘与孙武得盗跖准许,入得帷幄,与之相见。 二人入內,见有一人端坐其中,细观其面貌身姿,其高八尺二寸,面目有光,唇如激丹,齿如齐贝,音中黄钟,魁梧有力,气度不俗,非等閒之辈。 孙武与孔丘皆与之拜礼,报之姓名。 盗跖斜望二人一眼,不曾起身,说道:“你二人,乃齐地孙氏武与鲁地孔氏丘?” 二人应声。 盗跖目光落在孙武身上,说道:“你可是与晋地韩子揆相识?” 孙武愕然,不明盗跖何以知韩癸之名,拱手说道:“某与仲尼皆是子揆友人。跖何以知子揆之名。” 盗跖哼了一声,说道:“韩子揆是个善人,往昔曾途径各地,劝盗为民,多有照拂於黔首,布衣之侠,我麾下有盗,曾受其恩泽,后投奔於我,与我讲说,我敬佩其心,出身高贵而不忘於下。我听闻韩子揆身旁有友人孙武。既你二人与韩子揆为友,我且放你二人一次,离去吧。” 盗跖傲慢而无礼的將言语说毕,摆了摆手,使孔丘与孙武离去。 孙武与孔丘不曾想,他等今至齐鲁之地,竟能凭韩癸的名望,得以让大盗放其离去,这让他们心中感慨不已。 然孔丘却未有离去之意,上前作揖,说道:“今来见得足下,尚有他事,暂不能离。” 盗跖看了孔丘一眼,说道:“我听闻过你的名字,你兴办私学,心有庶民,且说,有何事需我相助,莫不是想要我攻入曲阜,去支持你兴办私学?若是如此,我恐有心无力,那曲阜乃鲁都,易守难攻。” 孔丘正色说道:“足下之言,却有无礼。” 盗跖大笑不止,说道:“我乃盗者,更为你等所言之大盗,你与我言说礼,岂非可笑?” 孔丘说道:“今乃为劝足下,重归正途,弃恶从善,故与足下言礼,乃必然之事。” 盗跖听言,嗤笑一声,指著孔丘,坐正身形,说道:“丘,你来!如果你说的话合我心意,就让你活。如果不合我心意,今纵然有韩子揆之名,我亦不能轻饶於你。” 孙武望向孔丘,有意让其今日暂且离去,保全身心,来日再图教诲之事。 孔丘置之不理,望著盗跖,说道:“足下之兄,与我乃旧识,我多自足下之兄口中听得,其言足下心如涌泉,意如飘风,强词夺理,根本不容他人分辨,为无可救药之人。但我以为,但为人者,孰能无过,有过则改,非无可救药。” “足下身形魁梧,相貌英俊,智慧过人,有成为公侯的潜能,若能弃盗从善,定能有成,此何乐而不为?” 孔丘徐徐劝导。 盗跖听闻后,不为所动,嗤笑说道:“若你所言这般,却徒有虚名。你言我能成公侯,但你观史上,为公侯者,爭权夺势,焉有善终者?你这廝,言语只顾目前,不识真偽,作言造语,擅生是非,非是才人,乃是十足十的小人。” 孔丘不曾因盗跖所言而怒,本欲再言,相劝盗跖。 盗跖却是站起身,望著孔丘,说道:“人,生於天地之间,本该遵循天性,好逸恶劳,趋利避害,然礼法、诸侯者,扼杀天性,令黔首庶民从劳不得,此安有真理可言?孔仲尼,我知你將言为何,但你所言,皆为我所弃者,你不必多言,看在你与我兄长相识,又与韩子揆为友,我饶你,且去,且去!” 孔丘听得其话,一时竟不知作何言说。 告罪书 仆本书竟难以为继,特此告罪於诸君,万望海涵,仆感激涕零。 新书收藏寥落,最盛之日,竟不过二百之数,实难支吾笔墨,不得不含泪绝笔,呜呼哀哉,痛哉痛哉! …… 好了,说人话,本书的確出了很大的问题,太过慢热了,也太过文言,主线方向也出了一点偏差,最主要的是,文字太过直白,主角太过旁观了,故事的敘写应该围绕主角为主,出了不少的偏差,要大修的话,至少五万字都要去掉,所以不得不切掉。 最主要的是,不太擅长写这种类型的,第一次尝试,碰壁了。 无可奈何,只能切书,抱歉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