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世修仙:我有一本岁月史书》 第1章:岁月史书 天武廿年。 大朔。 应天府,镇抚司! 沈渐一睁眼就出现在此,记忆告诉他此时处境不妙: 同名同姓,父亲是锦衣卫,不久前殉职,母亲鬱鬱而终。锦衣卫户籍可以世袭,他合该子承父业。 但张震张千户不愿意,想让他去卖沟子。 沈渐望著铁画银鉤,『锦衣卫』牌匾下的威严男子,拱手道:“千户大人,我想做锦衣校尉!” 张震审视著沈渐: “你资质平平,即便习武一生,也不会有什么成就。校尉风里来雨里去,哪有做將军逍遥自在!” “你容貌上佳,做锦衣校尉太可惜了。” 既然千般好,为何你不去? 沈渐心中腹誹。 锦衣卫指的是整套官职体系,细分为將军、力士、校尉等。 將军负责仪仗,立於殿前,彰显皇家威严;力士负责抬驾、擂鼓、扛旗等体力活;校尉,负责侦查缉捕,巡查。 將军听著固然不错,但不少喜好男色的达官贵人,会从中物色人选。 在对方眼中。 沈渐除了样貌,一无是处。 “千户大人,您的银票掉了。” 眼见对方面露不耐,沈渐不想日后並不拢腿、合不拢嘴,赶紧递上变卖家財的银票: “卑职愿为朝廷拋头颅洒热血,请大人给我一个报效朝廷的机会!” “……但话说回来。” 张千户一瞥银票,將其塞入袖膛,笑容灿烂:“你虽资质平平,为人却勤恳老实,本千户也愿成人之美。” “多谢大人。” 不用被血中旱道行了! 沈渐大喜,赶紧退下。 待他走后,一位皮肤黝黑的青年,覥脸踏入司衙: “大人,我阿水愿做將军。” “你!?” 张千户一瞥,冷眼喝道:“癩蛤蟆做梦操天鹅,长得丑想得美,你只配做力士!滚!” …… 素青袍。 校尉牌。 皂色靴。 配环首刀、镣銬、手弩以及袖箭。 青铜镜前,沈渐审视著这身装扮,满意頷首。 校尉虽然隶属底层牛马,可其他还行:体制中人,不愁吃穿,权利极大。不但朝廷官员畏惧,江湖人马也不敢招惹。 而且这个世界也不简单—— 江湖上有杀人放火如吃饭喝水的魔教凶徒,宫內有横压一方受皇室供奉的大內高手。 他耗尽家財,不仅是为了保住雏菊,同时也因为锦衣校尉更容易接触到高端武学。 “可惜,我只是中人之姿!” 沈渐嘆息。 武学根骨,细分九阶,粗略归为上、中、下三档。档阶越高,学武越快。 反之,越慢。 虽然不是废柴开局,但中三档资质,同样意味將来成就有限。 “我即便做了校尉,日后又该如何!” 沈渐长吁短嘆。 前世平平无奇,重生后依旧平平无奇,这不是白重生了吗? 嗡! 就在此时,异变突生。 眼前忽的夜幕笼罩,苍穹上群星如萤火过眼飞逝,远处海水转瞬枯竭化作稻田,层峦叠嶂的九川化作江河湖海。 天地供奉起一卷比山峰还要巨大的古册,封面上篆刻著四个无比神异的字符: 岁月史书! “岁月史书?我的金手指来了?” 沈渐欣喜不已,注意力却被勾走。 哗啦—— 书册一连不知翻过多少页,停留在其中一面上: 【沈渐者,家世微陌,学貌上佳,復读二载,入九八五。因聘礼之重,不曾婚配。年三十六,为大运所殪! 一生碌碌,终以惨卒,可慨也已。】 与此同时,前世一幕幕如走马灯,高楼大厦、飞机火车,不断闪过,最终定格在自己撞大运时。 评价:碌碌无为【凡】 提炼天赋:力耕不欺【勤奋类·白色】 “我的前世?这么平凡的一生,居然还能提炼出天赋?” 沈渐嘴角抽搐。 诧异之时,史书悄然一颤。 似是发现记载错误,先前的字跡竟一一消失,接著,又浮现出全新內容: 【天赋:力耕不欺】 【沈渐者,家素贫。年十六,嗣父,资质平庸,转充將军。贿千户,入校尉。同日打破胎中之谜……】 “是我这一世的经歷!?后面的內容呢,接下来又会发生什么?” 没想到岁月史书竟按照此生经歷,更改了內容。 甚至,还將上一世提炼出的天赋,加在了今生。 沈渐惊异同时,等待后文。 但等待许久,也未见到后续。 “难道因为我这一世,只到了今日,所以才无法继续落笔?” “唯有自身经歷为笔,方能书写歷史?” “若我掌握此书,岂不是能够抹除前面的內容,隨意书写的自己一生?这不就是不刪档的重生吗?” 沈渐难掩欣喜。 武道世界绝不会出现岁月史书这等物品。 极有可能有远高於武道的存在。 说不得有朝一日,自己还可以寻仙问道,逐道长生! “当然,回档重生,或许只是我的乐观推测。也许,这一世结束后,等待自己的不是回档,而是『彻底消亡』!” 想到此处后,沈渐逐渐冷静下来。 他打定主意,怎么慎重怎么来,怎么稳妥怎么来。 忌爭忌斗,忌夺忌抢。 锦衣校尉虽然风险高,但只要你不升官,多勤塞银子,倘若再有些小点实力,即便背黑锅都轮不到你。 “定个小目標,活到寿终正寢,再找出岁月史书的秘密。” 穿戴整齐后,沈渐走出寢房。 该上职了。 这时,一声威严的喝声传来。 “皇上有旨,户部侍郎贪腐,拿其入詔狱!” 沈渐有些惊讶,这么快就来活了? 还是这么大的官! 户部分管財政收支、漕运,官居正三品,可直达天听。虽然只是二把手,但权力极大。尚书空缺时,能够直接代理部务。 哗啦—— 跟著眾人一路小跑,来到一座青砖瓦黛的府邸前。 刚刚停稳,便有数人撞开朱红铜把手的大门,右手持刀、左手持弩,小碎步的踏入其中。家丁一见锦衣卫,立刻跪下告饶。 沿途没有遭遇抵抗,眾人径直衝入大堂。 沈渐跟在张千户身侧,混在人群中,绝不爭先,也不落后。 踏—— 大堂大门敞开,灯火通明,坐著一位头戴乌纱帽,著赤罗衣,年岁五十左右的官员,正浅酌著茶水。 正是户部侍郎李双岗。 “请!” 张千户一撇头。 沈渐不得不大步向前,准备动手拿他:“李大人,你的事儿犯了,和我们走一遭吧!” “滚!” 李双岗冷冷一瞥沈渐,拂袖呵斥,长身而起: “小小校尉,也敢在本官面前放肆?本官一生堂堂正正做人,两袖清风,难道会惧怕你们这些緹骑豺狼吗?” 言罢,威风堂堂,大步向前。 沈渐不再说话。 这人啊,不见棺材不掉泪。 你若是屁股乾净,自然可以囫圇出来,若是不乾净——詔狱不比天牢,进了天牢尚有活路,但进了詔狱则是百死而无一生。 第2章:锦衣卫日常 锦衣卫奉旨抓人,权值大过天牢,刑部都没法过问。 这里可不管你是三公九卿,还是皇亲国戚。 脑箍、琵琶锁、抽肠等酷刑,枯草都能碾出汁儿来。 不到两日,號称『两袖清风』的李双岗全交代了: 不算字画、古董、良田、店铺,仅白银便贪腐一千七百余万两。贪墨的银子花不完,烧製成银转,盖了一间银地窖。 詔狱还翻出其子李天铭,策马撞死人,当街喊出『我爹是李双岗』,以及牵扯入一桩姦淫妇女至死的案子。 铁证如山,供认不讳! “基本没了。” 沈渐已预料到李双岗的结局。 你的两袖清风呢? 为其送上断头饭时,李双岗的话风也变了: “本官寒窗苦读十余载,不就是为了功名利禄吗?做官前穷困潦倒,做官后依旧食不果腹,不是白做官了吗?” “早知如此,就该多享受些时日。” 他嘆息一声: “可惜银子没花完,还有好几个小妾没来得及宠幸。” 死不足惜! 扔下一条白綾,沈渐沿著牢房一路向外走。 詔狱不止有官员,亦有不少江湖悍匪,魔教凶徒。 锦衣卫上听朝官,下监江湖百姓。 江湖口中的『六扇门』,指的就是锦衣卫。 有面颊生瘤和毒和尚,有缺牙独眼的血菩提,有一身书卷气息的剥皮书生,有妙音门的清音圣女…… 路过圣女监牢时,沈渐忍不住看了几眼。 襤褸的衣衫下是细支硕果的惊人曲线。乌黑的秀髮略微散乱,修长的天鹅颈至微凹的锁骨,足以勾人魂魄。 圣洁的容貌,配上詔狱阴森的环境,莫名有股仙子恶墮的反差。 对方若有所觉,睁开眼眸,声如黄鸝衔刀: “狗官!” “既然想看,何不进来看个仔细?” “……” 沈渐可不敢隨意答应。 魔教凶徒个赛个的毒辣,即便是身陷囹圄,仍有杀人手段。他实力不够,只敢远远的批判几眼。 走出詔狱,沈渐步入当值偏殿。 踏踏踏—— 不时有校尉进进出出,风尘僕僕。 李双岗的案子虽然结了,但还在捉拿牵扯人员。 大朔立朝方二十载,但圣上不信任文官创建的都察院,故而改拱卫司为『锦衣卫亲军指挥使司』。 锦衣卫成立不到五年,官职空缺甚多,上升空间巨大,校尉们为爭功差点没打出狗脑子。 但案件就那么多,还得从刑部口中夺食。 沈渐深諳人性,知晓日后免不了冤假错案,乃至因爭功而陷害同僚。 “沈贤侄,断头饭送去了吧?想必这几日你已经了解了校尉的任务,过来看一看案子,再挑几件去做……” 总旗竇旭的声音,將沈渐从感慨中唤醒: “想升官,就得拼命。你能接多少是多少,待日后提拔都是资歷。” 说罢,丟来一沓卷宗。 竇旭是总旗,官居正七品。下面还有小旗,属於从七品,在锦衣卫里算个兵头。而再往上便是百户、千户。 殉职的沈父与竇旭是同僚,二人又是结义兄弟,属於便宜老爹留下的人脉,塞银子一事就是对方提前告知。 不愧是世交,竇旭没有坑他。 锦衣校尉的升职流程通常都是先从江湖上小鱼小虾抓起,再逐步扩展到朝廷,在他这也是类似: 什么武馆大弟子、鱼栏大档头,諢號也都是极为庸俗的下山虎、覆江龙之类的,实力最高的才是暗劲。 沈渐翻看了几眼,表情略显尷尬: “竇叔,这些案子太棘手。我刚出社会…咳…刚入职,这些活儿怕是有些棘手……” !? 竇旭愣了下,差点以为自己拿错了卷宗,又翻看了一眼: “贤侄,这已经是锦衣卫难度最低的案子了。若是再低,就该归属应天府衙门,你若是想升官……” 混江湖的都会藏一手,卷宗未必保真。有时自知死路一条,还会拼死一搏,故而锦衣校尉折损率极高。 沈渐硬著头皮道:“我不求升官发財,只求有口饭吃,可以安稳度日。” “……” 换做旁人,就直接让他滚了,但后人遗孤,竇旭只能尽力心平气和道: “锦衣校尉不养閒人,剩下的都是寻街、侦查、送饭一类的杂活。哪怕干一辈子,你也没法升职!” 这类杂活,属於发配的冷板凳。一般都是得罪了上司,犯了错的校尉才会去做,没有半点前途。 不想升官,做什么锦衣校尉? 但沈渐打定主意谨小慎微,绝不以身犯险: “小侄想清楚了。” 竇旭嘆了口气,简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这时沈渐又厚著脸皮道: “小侄想提升一下自身实力,还请竇叔推荐几门武学。” 圣上三十万铁骑,踏平天下的同时,还扫了一遍江湖。不知搜罗了多少武学,其中一部分就在锦衣卫的演武司里。 但沈渐对演武司不熟,故而厚顏求助。 “喔?” 竇旭闻言,觉得自己错怪了沈渐。如今锦衣校尉人皆贪功冒进,像沈渐这般愿稳扎稳打的人已经很少了。 隨手丟下卷宗,竇旭转身领路: “走吧,隨我去一趟演武司。” 在路上,沈渐又请教了一些习武之事,竇旭也是知无不言: “要说习武,第一选择便是大內,其次才是演武司。但想进入大內,至少得天人之姿,上上之姿都没资格。” 这个沈渐知道: 天人之姿凌驾於上三档,一经查出,立升正五品。 留在朝廷就是大內高手,放归江湖便是武林泰斗。这五年间,便有三位天人之姿的校尉,进入大內。 “大朔武学等阶划分六档,依次为明劲、暗劲、化劲、丹劲、罡劲,以及见神。” “上等之姿的锦衣卫,触及明劲最快也得三个月。你是中人之姿,哪怕修的是演武司上等武学,也得耗时三年。” “民间武夫多为中人之姿,学的都是通背拳这等烂俗故武技,没有十年苦功接触不到明劲。故而,民间又言称明劲为『千金难买一声响』。” “到了!” 正说著,竇旭脚步一停。 沈渐抬头,就瞧见铁画银鉤的『演武司』牌匾,门口只有几个校尉当值,亦有不少锦衣卫来来往往。 “在演武司所学不得外传,学的什么、什么境界,都得定期匯报。” 竇旭率先进入。 嚯—— 沈渐跟在后面,看的眼花繚乱。 刀、枪、剑、戟;拳、掌、腿、指;硬功、轻功、技击,几乎应有尽有。 既然沈渐愿意稳扎稳打,竇旭也不介意好好培养他一番: “你想学什么?” “硬功。” 沈渐斟酌一番,觉得自己得先身强体壮,才不会被隨隨便便一刀砍死。 竇旭愈发欣慰: “贤侄有大志向,登先之辈往往需要强横的体魄,因为不但要披甲衝锋,还会面临敌人围攻,我倒是知晓不少硬功功法……” 沈渐眼皮狂跳,赶紧改口: “我选轻功,遇敌跑得快。” 竇旭:“……” 第3章:胸无大志 如果是自家的崽,竇旭绝对会大义灭亲。 这何止是贪生怕死? 沈渐拱手解释:“小侄只想图个安稳。” “罢了。” 竇旭长嘆一声,负手上前。 沈渐在后跟著,见对方从书架挑出一册秘籍递来: “寻常锦衣校尉为了快速执行任务,都会挑几门易上手、威力大的功夫。你既然图安稳,便学它吧。” 沈渐看了眼。 《三十二相》? 像是佛门功法。 “此功源出金刚寺。金刚寺曾和少林寺称佛门二寺,但因不肯效忠本朝,被尽数屠光。” 竇旭出声解释: “《三十二相》包含硬功、轻功和技击,修到极致可至化劲。注重根基,稳扎稳打。虽无长处,却也无短板。” “你资质一般,贪多嚼不烂,不如抱著一门功夫,將其学精、学透。” “多谢竇叔。” 沈渐翻看几眼,发现《三十二相》共计三十二张桩功图谱,能打、能抗、能跑,还蕴含养生之法,简直不要太適合他。 就凭这部秘籍,日后上坟都能给对方多烧些纸钱: “小侄日后定然潜心修炼,绝不给竇叔添麻烦。” 竇旭无奈嘆气。 谨小慎微也好,好歹给沈家留个香火。 …… 翌日。 沈渐先去前衙点卯,巡逻一番回来,就在校场上练武。 前身虽然武学底子,但只是花架子。 武道的第一步,练的是筋骨、肌肉和皮膜,使其达到人体极限,直至炼出一身刚猛直透的劲力。 有图谱,有注释,也不复杂。 练武之前,他还曾期待出现熟练度面板。 可一连勤修数日,耳边既没有响起『叮』的一声,眼前也没出现光幕数据,索性便不再抱有希望。 “我资质平平,而力耕不欺又属於勤奋类天赋。前期未必会有太多的助力,但只要我坚持修炼,收穫时肯定会远胜旁人。” 沈渐正暗自推测著,前方传来脚步声。 抬头便见一十七岁妙龄女子,带著一群校尉迎面走来。 其身姿妖嬈,样貌精致,双腿修长。 胸比妙音门圣女小。 虽然漂亮,却让人觉得气度阴冷。 沈渐拱手: “姜大人,有事儿?” 对方叫做姜婉娥,与他、与其余几人,都是同一日入职的校尉。 唯一不同的是,对方是上等资质。 入职便是从七品的小旗。 “功臣遗孤,接不到什么像样的活,只能做些巡逻、打杂的琐事,不知沈校尉是否满意自己此时的处境?” 姜婉娥並未回答,反而摇头嘆气,言语间似极为惋惜。 话中有话啊…… 沈渐略作斟酌,道: “请有话明说。” “我暗中观察沈校尉半个余月,发现你每日都在此处勤修苦练,显然不是愿甘居人下之辈。” 姜婉娥轻点下頜,笑盈盈道: “但你想做人上人,就得办案子。还得办难案、大案。但单打独斗太难,想要在镇抚司內站住脚,唯有抱团。” 沈渐目露恍然,是来招揽自己的。 义结联盟,同进同退,有助快速在站稳脚跟,这在镇抚司中属於常事。 沈父和竇旭,当年便是这般相识。 姜婉娥热切道: “你我都是新入职的校尉,为何不一起行事?日后不但有个照应,还可以共享情报、任务,分润一份资歷。” 嘎吱—— 话音未落,满眼疲惫的阿水,拖著满满一车尸首,从詔狱里走出来。 詔狱尸首,通常禁止家人收敛。 或埋在荒野,或拋尸餵兽。 瞧见面前立著一排校尉,阿水赶紧加快脚步。虽然同为锦衣卫,但力士却处於最底层。 “沈校尉,即便是锦衣卫也有三六九等。” 听得车轮声远去,姜婉娥收回目光: “坐冷板凳的校尉,和力士无二。我知晓沈校尉心怀青云之志,不愿自甘墮落,我等为何不相互扶持,直上云霄?” “大家同样都是肩上扛著一颗脑袋,我们未必会比別人差,只要联手合作,日后镇抚司中必有我等一席之位!” 此言一出,其身后几位校尉,皆是热血沸腾,恨不得当场去抓几个见神不坏的江湖魔头,以证明自己的实力。 姜婉娥也自信无比。 她默默观察沈渐半月有余,对方虽坐冷板凳,却勤勉刻苦。关键其根骨中等,成就有限,方便日后拿捏。 自己出言招揽,是难得的机会,对方並无拒绝的理由。 “多谢姜小旗错爱,我其实胸无大志,有一口饭吃就行。” 沈渐委婉拒绝。 姜婉娥微微一怔,神情僵硬: “叨扰了。” 说完,转身离去。 其身后校尉,面露诧异,一边跟上,一面回头,忍不住窃窃私语討论。 “看走了眼这是?” “是啊,明明这般勤奋刻苦,却说自己胸无大志?” “或是瞧不上咱。” 姜婉娥面露不愉,冷声道: “人生虽长达百年,但机会只有一次,稍纵即逝。不用理他,我等日后越辉煌,他心头悔意越重。” 沈渐竖著耳朵,没听清对方说什么,但总归不像是什么好话。 他也不在意。 即便自己要升官发財,也得跟著竇旭混,毕竟知根知底。 別莫名其妙成了对方的垫脚石,还被被人嘲笑百无一用。 “沈校尉!” 当值偏殿传出呼声,沈渐刚刚踏入,竇旭便扔来一道的人影:“拿入詔狱。” 沈渐低头一看,却见是位身著白缎,模样英俊的青年: “这是?” “顺手抓的採花贼。” 竇旭头也不抬,吩咐道,“他归你了,看看能不能拷问出什么来。” 呵—— 採花贼能拷问出什么? 沈渐心里门清,无非是竇旭让自己找点儿事做,看起来没那么閒——你若没事,很快就会出事。 对方这是变相的保护自己。 “是!” 拖著青年进了詔狱,用绳子吊起,泼水浇醒后,抡起鞭子就抽了下去。 啪啪啪! 鞭子带著逆鳞和倒刺,还蘸了盐水,沈渐卯足了劲。 每一声响,青年身上就多一片血肉模糊的痕跡。 “沈大人,勾栏耍起!” 校尉王闻,招呼沈渐。 镇抚司有不少冷板凳的校尉,他们自知晋升无望,点卯就来下值便走,绝不多待一刻,晚上去勾栏快活。 无欲无求,瀟洒至极。 沈渐並未透露自己和竇旭的关係,被眾人视作同病相怜。 一开始还半推半就,但去过一次后,便忍不住日日批判一番: 勾栏小姐姐们知书达理,吹拉弹唱善解人衣,彩礼可日结,能宾至如归。你愿打她愿挨,绝不会事后撤消同意。 “来了。” 沈渐笑眯眯的应了声,拿起梅花型烙铁往採花贼屁股摁了下,伴隨著对方嗷嗷惨叫声踏出了詔狱。 转眼,半个月过去。 沈渐的生活越发有规律: 上值点卯,打採花贼,练功,下值去勾栏洗刷疲惫的身心,睡觉。上值点卯,打採花贼,练功,下值去勾栏…… 这日。 沈渐点完卯后,直接来到詔狱。 见採花贼还在昏睡,直接一盆冰水浇醒。给烙铁加了点炭火,顺手抽出鞭子,又在盐水桶里蘸了蘸。 瞧见此景,对方慌得哭喊不已: “沈大人,你打了我半个月,倒是问话啊!” 第4章:我有个朋友 锦衣卫通常不办採花这等小案,抓到后会隨手丟给京衙,最终判罚通常都是杖一百、流三百里。 若塞点银子,还能减轻罪名。 但耐不住沈渐手头没有正经活,想起来就过去打一顿。 所以,白玉京全部交代,只求赶紧被流放。 “应天府的后院被你偷了一半,你可是真不怕死。”沈渐翻著卷宗。 批量给达官贵人送帽子。 最低都是六品,隨意挑出一位,都能把对方碾成渣。但这並不稀奇,大户人家偷姨娘的比比皆是。 “妻不如妾,妾不如偷。”白玉京解释道。 想到自己在花钱,对方却可以白嫖,沈渐厉声道:“数案並罚,你等死吧……” !? 白玉京一愣,赶紧叫道: “大人,这都是你情我愿,我没有强迫,最多算通姦。我读过《大朔律》,是懂法的!” “懂法?很好。” 沈渐面无表情:“知法犯法,罪加一等。” 对方慌了神,赶紧叫道: “我检举吏部尚书,他结党营私,贪污受贿。这是他小妾和我说的,千真万確……” “尚书小妾会把这事和你说?” 沈渐根本不信。 詔狱犯人通常如此,见到没有活路,往往会胡乱攀咬,以求减轻罪罚。 没有实证抓人,可是会坏事的! 若非死罪,待官员走出詔狱,必然会疯狂报復。朝堂官官相护,必会弹劾不断。顶头上司未必有事,下面的人肯定会被推出来背锅。 “不瞒大人,我曾从一位江湖艺人高价买来一张方子。” 白玉京压低声音,道: “此招名为『寧古塔』,可越战越猛,故而我从不用强,但凡跟了我的女人无不对我死心塌地。” 沈渐面色肃然: “我有个朋友,他对此感兴趣。” 片刻后。 沈渐走出刑讯室。 路过圣女牢房时,习惯性批判几眼,对方睁开眼眸瞪著他,声音依旧清脆: “怎么,官爷只敢站在牢外看我?” 沈渐想起手中的『寧古塔』,肃声道:“过些时日,待本官神功大成,定然会进来狠狠教训你!” …… 获得意外之喜,沈渐不由得心情大好,拿著卷宗刚刚走出詔狱,便惊讶的发现远处走来几道熟悉的身影。 对方带著七八號人,扭送著十来位犯人走来。为首的犯人,虽身材瘦弱,但双眸明亮,太阳穴高高鼓起,显然是位明劲武者。 他们把路给堵住,沈渐进退不得,乾脆让出道来。 姜婉娥见是他,露出得意的笑容: “鱼栏大档头,諢號覆江龙,明劲修为,我们费了好些手脚才抓住。” 不是,谁问你了? 沈渐心道,嘴上恭贺: “恭喜!” 没记错的话,这是竇旭之前塞给自己的案子。 但你不办,別人就会下手。 “嗯。” 姜婉娥轻轻应了声,走了数步,忽的回头道:“沈校尉,我手下还有几个空缺,你现在过来还来得及。” 沈渐依旧拒绝: “多谢姜大人厚爱,我过著挺安稳。” 这是对方两度拒绝自己。 姜婉娥目光愈冷,不再多言,扭送犯人踏入詔狱。 待对方远去后,沈渐这才收回目光。 共有七个校尉跟隨姜婉娥。 他们各个风尘僕僕,其中三个还身上带伤,走路一瘸一拐。 姜婉娥则一身青素长袍,不染灰尘。 嘖。 究竟为何,好难猜啊! 沈渐挠挠头,拿著卷宗,来到当值偏殿。 “竇叔,你上次抓的採花贼,招出了大案。” 竇旭闻言诧异,满眼怀疑,显然有些不信。 接过卷宗,一目十行,竇旭快速审阅一番,拧紧眉头:“言之凿凿,姓名、官阶都能对的上,十有八九是真的。” “能办吗?”沈渐鬆了一口气。 “不能!” “何为?” “此案子太大,我只是正七品的总旗,吃不完这份功劳。倘若强吃下来,於我而言反是一场大祸。” 竇旭见左右没人,低声解释了一番。 沈渐这才明白: 原来,官场有官场的规矩。先得上面吃饱,才轮到下面喝汤。吏部尚书是正二品大员,是千户都眼馋的大案子。 越级办案乃是官场大忌。 即便竇旭把案子办了,立下大功,也会因此被上司记恨。日后非但无法升官,反而会被穿小鞋。 “先压下来。” 沈渐略作斟酌,建议道: “白玉京毕竟是採花贼,话不可全信,也得提防他胡乱攀咬。等查明属实后,再层层上报也不迟。” “我正有此意,此事该派些心腹去盯梢对方。” 竇旭郑重点头,正琢磨著让谁去。下意识的瞥了眼沈渐,见后者一脸抗拒,不由得嘆道: “你也太谨慎了!你若参与,待到案子一结,起步就是总旗。別看只有七品,镇抚司多少校尉求而不得。” “稳有稳妥的好。” 沈渐坚决不从。 站得越高,风险越大。 官场上人均八百个心眼,论权谋,他玩不过那些人。但,谁还没点特长呢?不计一时长短,著手日后方是大道。 竇旭闻言,也不再勉强。 接著,沈渐又提起姜婉娥两度拉自己入伙一事。 “中人之姿的校尉,修为提不上去,也办不了大案,辛劳一辈子也只是原地踏步。” 竇旭一听,重重一拍桌案,神色略显冰冷: “她就是利用此点,许诺日后奖赏官职,招揽人马替自己卖命。这种人为了上位,必然会不择手段,你儘量离她远些。” “我先去查查她的底,只要我在锦衣卫一天,就不会让你被欺负。” “多谢竇叔关照。” 沈渐点点头,提起白玉京时,又將顺手將对方的偏方递了上去,“这是他的方子,白玉京就是靠此法一夜七次,称霸床笫!” “白玉京先关著,如果对方检举属实,確实可以將功赎罪。”竇旭一瞥偏方,冷哼一声,直接拂袖將其打到地上: “吾乃暗劲巔峰,只差一步便是化劲,岂会用上此方?” “小侄告退。” 沈渐捡起偏方便走,感嘆不愧是暗劲巔峰,说话这般硬气,待他到踏足门口时,却听身后悠悠飘来一句: “把偏方誊写一份,我固然用不上,却可以献给百户大人。” “嗯!” 沈渐轻轻应了声。 对此深信不疑。 第5章:结案 转眼四五天过去。 这日。 当沈渐照常来偏殿点卯,没见著竇旭,猜测对方可能亲自前去盯梢吏部尚书。 如果只是贪污受贿,用不著这般麻烦。 如今看来,或许还牵扯其他罪行。 小案牵出大案,沈渐在镇抚司当值,没少听说这些事。 “礼部穷、户部富、吏部贵……” 白玉京得知此事后,得意评价时,又不忘询问,“沈大人,总旗有没有说过,我何时可以出去?” “得等案子破了。” 沈渐隨意告诫道:“出去后重新做人,不要再作奸犯科。下次再进詔狱,可就没那么容易走出去了。” “我准备去参加科考……” 白玉京连道晓得,说了今后的打算,又补充一句: “我可是举人,『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云垂银河浅,鹤唳月轮清。』就是我写的!嘿嘿,久在樊笼里,復得返自然。” “没想到阁下竟是文人骚客。” 沈渐拱手,表示失敬。 之前对方说熟读律法,没想到居然是真的——其他朝代不知,但在大朔当官,绝不是什么好选择。 路过圣女牢房时,沈渐又批判几眼。 圣女瞪眼回敬: “狗官,你的神功呢?” 沈渐:“……” …… 白玉京检举礼部尚书的第三十三日下午,姜婉娥忽然带著几位浑身是血的校尉,匆匆跑回镇抚司。 有个校尉竟被打的残缺不全,还有条胳膊掉在地上。 “快救人啊!”校场上,姜婉娥双手摁住重伤校尉大出血的伤口,声嘶力竭的喊道。 “姜大人,不用了,我没救了……”重伤的校尉气息奄奄。 “是我的错!”姜婉娥痛哭不已,不断致歉。 “不,不是,是卑职无能,走脱了贼人……” 沈渐捡著落在地上的胳膊,赶来后就看见这一幕。 有人问道: “怎么个事?” “哎,別提了。” 有知情者嘆道: “埋伏剐心手不成,反而暴露了踪跡。打又没打过,逃又没逃掉,若不是有位百户途经,给了对方一掌,估摸著得全部死绝……” ? 沈渐听后,暗暗咋舌。 剐心手可是化劲强者,这个级別的武者至少得百户带队才有机会。一个明劲武者,带几个校尉就去追捕? 疯了不成! 有人跑去喊医师,但药石难医,但医师还没赶到,对方就已经气绝身亡。 “不!” 姜婉娥痛哭不已,高声怒吼,“我发誓,一定会替你报仇。” 其身后校尉,无不受其感染,攥紧拳头。 沈渐一瞥姜婉娥,微微皱眉: 其虽然狼狈,却不曾见伤,再对比浑身是伤的其他人……嘖嘖嘖! 放下断臂,沈渐转身便走。 又是数日。 王闻吆喝沈渐去勾栏。 在路上,眾人討论剐心手一事。 “今天镇抚司都在传,姜婉娥抓住了剐心手被,我寻思那不是化劲么,她能捉住吗?” “当日百户那一掌,重创了对方,捉起来自然没那么难。” 正说著。 眾人迎头撞上姜婉娥一行。 对方五六人,兴致冲冲,显然是外出庆祝。 “姜小旗!” 眾人赶紧停下,拱手施礼。 对方目光轻轻一瞥,便径直擦肩而过。 “神气什么啊,只会爬男人的床!”见对方离开,有个身如瘦猴的校尉满脸不悦道。 他叫周策。 也是世袭校尉,父亲贪功冒进,死了。又因其父生前得罪过不少人,故而其父一死,就被发配至冷板凳。 但他没有说错。 竇旭和沈渐提过,姜婉娥確实和一位百户有一腿,所以围捕『剐心手』时,对方才会出现的那么及时。 跟著对方的九个校尉,不到半年,已死了一半。 “听说她这次捕捉剐心手有功,已经升任试总旗。入职不到半年,就迈了一步,自然能在咱们面前神气!” 王闻解释道。 王闻坐冷板凳时间最久,年纪也最大,算是他们这伙人的小头领。 “后悔么?我听说她邀请你两次。” 周策转头打趣道。 “后悔个屁,我胸无大志,混吃混喝等死。” 沈渐毫不客气反驳,又瞄了一眼走远的姜婉娥,道:“祸从口出,你最好管一下嘴巴。你刚才说话,她应该听见了。” 王闻也点头道:“不错,她不像好人,你以后收著点,最好管住自己的嘴,免得遭受飞来横祸。” “我只是一个坐冷板凳的校尉,她能奈我何?” 周策丝毫不在意,大步踏向勾栏:“今儿咱比一比,谁先下床谁孙子。” …… 第二天,周策就被浑身是血的从偏殿里抬了出来。 一共十二鞭,鞭鞭入肉。 “死不了吧?” 寢房內,王闻给周策擦拭药膏,皱眉问道:“人家是试总旗,你怎敢去招惹她?” “我冤啊!” 周策喊疼道: “我今个去点卯,她说我左脚先迈进去的,给了我一鞭子,让我重新进去。结果我先迈右脚,她又给了我一鞭子,最后我只能爬出来……” 噗。 沈渐听后忍不住笑了出来,“让你管不住嘴。” “去你的,我非但不管,以后我日日夜夜还会咒她头顶生疮,脚底流脓。” 周策咽不下这口气,仍旧骂骂咧咧,“今晚找个娘们,把她当成姜婉娥去操!” 转眼又是一个月。 镇抚司忽然骚动起来,张勇张千户亲自点兵,百户、总旗,甚至包括沈渐、王闻这些坐冷板凳的校尉,一个不落。 千户是正五品,这个级別的锦衣卫不动则已,一旦出动就是抄家灭门。 当夜,尚书府鸡犬不留。 牵连的官吏,装了小半个詔狱。 翌日。 圣上下旨,竇旭直升正六品百户。 锦衣卫一步一坎,越往上越难,能直升一阶,可见其功劳之大。他这一派系的,尽数提了半品。 “查货罪证,贪污白银一千二百万两。除此之外,还私养海寇!”待案子结了之后,竇旭说出了全部事实。 “官匪勾结,那可是真该死。”沈渐大怒。 海寇是沿海盗匪,时常劫掠海上渔民,路过商船,不知犯下多少血案,老幼妇孺皆不放过,简直罄竹难书。 朝廷屡次围剿,都无功而返。 没想到居然是朝廷大员豢养! “你修炼的如何了?”竇旭点头。 “马马虎虎,至今未曾摸到明劲的边。”沈渐对此早有预知,根骨一般,稳扎稳打,又没有走速成的路子,慢也是正常的。 若三年能到明劲,还是因为功法高明。 “这次托你的福,我才能晋升百户。” “你既然不想升官,我也不强求,日后你的修行我来资助。这是镇抚司发下来的滋补药丸,希望能助你早日踏入明劲。” 竇旭指导了几处修行关隘,取出一支瓷瓶后,又拿出几张银票: “你经常逛勾栏,银子肯定不够,这点拿去花吧。” “多谢竇叔。” 沈渐没有矫情,武道修炼是个无底洞。 锦衣校尉没有俸禄,每个月只有一石大米,詔狱囚犯的家属,时不时会给他塞些『打点费』,免得他在牢里揍犯人。 所以不管是钱,还是滋补药丸,都是他所需的。 数日后。 白玉京放出詔狱。 阿水拖著板车,拉著已死的『剐心手』,以及身上没有一处完好的吏部尚书,嘎吱嘎吱的走出詔狱。 詔狱里什么都在变,但什么都似乎没变。 圣女依旧对沈渐冷冰冰: “狗官!” “你神功还未成吗?” 第6章:熟人仇人 吏部尚书的案子虽然结了,但局势並没有安稳下来。镇抚司內锦衣卫,都看见捉拿朝廷大员所获的功劳。 半年之后,局面扩大。 有锦衣卫指控江南布政使与下属结党,贪赃枉法,牵连其官场近百人被处决。事后沈渐才得知,仅仅通过对方『私下聚会、书信往来』便定下罪名。 此后。 几乎每隔数月,便有朝中大员被拿下。 一时间,太极殿上的文武百官,无不对锦衣卫为如蛇蝎。 天武二十一年,沈渐十七岁。 这日。 詔狱里关了个熟人,正是去年放出去的白玉京。 “你又跑去偷人了?”沈渐好奇问道。 “冤枉啊!” 白玉京垂泪哭冤: “我受官府委託,写了份《万寿贺表》。结果第二天就被锦衣卫捉了起来,判我谤訕君上。” “你写了什么?” “伏以皇天眷命,圣主乘乾……功高五帝,德被四海……垂衣裳而治天下,作礼乐以兴太平……” 白玉京哭哭啼啼的背了千余字,全部都是歌颂当今圣上,德配三皇功过五帝。 沈渐听著没甚问题,挑不出半点毛病,怀疑对方是因阴阳怪气入罪,可大家都这么写,怎么会有问题? 下值时,他找到竇旭,询问此事。 竇旭没有明说,而是以茶水代笔,在桌上写下四字: 【作则垂宪】 其中,『则』字圈了起来。 “现在局势诡譎,切记慎言。” 竇旭叮嘱道: “锦衣卫不仅盯著朝中大员,甚至就连同僚也不放过。有些事烂在肚子里,绝不能往外吐露半个字。” 沈渐没明白,前后思索一夜,忽然反应过来。 圣上早年出身底层,曾参加过起义军,被前朝视为反贼。尤为忌讳贼、僧、禿类字眼,一旦出现,便认对方影射自己出身。 《万寿贺表》是写给圣上看的。 『则』字似『贼』,故而判罪。 翌日。 沈渐给白玉京送去了断头饭。 后者看见后,泪水骨碌碌的往下掉: “通姦都没有那么大的罪,写篇《万寿贺表》居然没命了。早知如此,我不如一直待在詔狱里。” 沈渐最后瞧见白玉京时,是在阿水的板车上面。 车上不止有他,还有不少因表笺文字而被定罪的官员、民间儒生。 …… 这一年,局势愈演愈烈。 十年前丞相谋反的旧案都被锦衣卫翻出。 开国第一功臣韩国公被『知丞相叛乱,却知情不报』而定罪,牵连诛杀超过万余人,其中还包括不少开国元勛。 这一年,詔狱刑具上的血就没有干过。 官场气氛越发深沉,新上任的户部尚书,因奏摺太长被廷杖。一些官员上朝之前,甚至会私下备好棺材,与家人作诀別。 “皇帝在借锦衣卫的手,除开国功臣啊!” 沈渐每日打杂、送饭,暗暗將被抓的官员一盘算,顿时暗自咂舌。 结合大朔官场现状,沈渐心中清楚,锦衣卫是天子手中的一柄刀。 想清洗功臣,就判其谋反。 想对付文官,便判其结党。 想封锁言论,就说起谤言。 不过。 镇抚司內一眾官员,却是隨之飞黄腾达。 竇旭虽然没办什么像样的大案,仅仅跟著混功劳,居然也被提升到了千户。 同年,姜婉娥提升至百户。 当初跟著她的九个校尉,已经死了八个,剩下的那个不知怎地,也被关入了詔狱,舌头都被拔掉了。 “八成是知道对方上位不乾净,所以被卸磨杀驴了。” 沈渐猜出大概,只道这女人好狠的心。 王闻等人也都清楚对方的手段,不管何时遇上,远远的就行揖礼,言称大人。 “吃饭了。” 沈渐两耳不闻朝堂事。 每日杂活不断,除了鞭打犯人,就是送饭。 圣女也麻了。 见到是他,都懒得睁眼骂了。 …… 天武二十二年。 沈渐修炼愈发勤奋。 他清楚,想在各种诡譎的局势中保全自身,不是看你有多高的地位,而是看你究竟有什么实力。 地位是別人给的,实力才是自己的。 经过两年的修炼,《三十二相》早就嫻熟无比,加上竇旭所赠的滋补药丸相助,也愈发身强体壮。 “奶奶的!这心怎么就静不下来!” 可是,每当脑海浮现出那些冤死在詔狱中囚犯,他总是忍不住心头髮闷,唯有下值后和同僚们一起勾栏玩耍,才能稍作放鬆。 谁料,出事了。 眾人勾栏耍乐期间,周策抱怨俸禄太少,根本不够花销。谁料才刚走出勾栏,就被姜婉娥以『誹谤朝廷』而扣下。 在场的眾人,无一落下。 沈渐更是被单独关押,就在对方准备用刑时,竇旭匆匆赶到將他保出。 但周策因口无遮拦,十死无生。 “这女人太记仇了,她绝对是记恨我当年拒绝拉拢!” “今天我出面了,镇抚司內都知道你是我晚辈,没人敢动你,她今后以后也不会了。”竇旭也气的面色发青。 “还有今后?”沈渐咬牙问道。 “她爬上了镇抚史的床,我也没办法。”竇旭摇头。 “镇抚使……” 沈渐的脑海,不由得浮现出一道人影,正是当年让自己卖沟子的张震,如今他已经升至正四品镇抚使。 地位早已高不可攀,自己也已有许久没有见到他。 穿越者报仇,一世不晚。 这仇,爷记下了! 王闻几人虽然无恙,但已经被嚇破了胆,下值后也不敢再去勾栏耍乐。 詔狱的手段,他们比谁都清楚。 去勾栏主要就是混个气氛,没人作陪,沈渐只能看圣女过乾癮。 圣女青薇被她餵的白白胖胖,早已经不再对他怒目相视。 甚至时不时还会问一些詔狱外的事,沈渐通常也会说一些自己在市井,以及在詔狱中看见的一些事情。 “狱外啊……” 青薇总是托著下巴静静的听著。 每日唯有和青薇独处时,沈渐心情才会稍微舒缓。 但周策之死,始终让他心头憋著一股怨气。 而练武又需要念头通达,久无进展后,他不禁问起:“大伙都说说,我心里憋著一股火,有什么好法子泄掉?” “去勾栏啊,你年轻气盛,火气大是正常。”王闻笑道。 “去勾栏没意思。” 沈渐嘆道。 扭来扭去都是一个样,儘是一些庸脂俗粉。 “那就去詔狱,里面那么多大官,哪个不够你出气?前几日竇千户抓了个布政使,三年时间贪了两千四百万石官粮,这位够不够你出气?” 王闻笑道。 沈渐傻眼。 自己一个月才一石粮食,不吃不喝得拿十六万年,对方为官三年便轻鬆到手。 一时间沈渐满腹怨念,直接转到了对方的身上。 “我这就去。” 他跑到詔狱,直接提审。 这位前布政使五十来岁,白白胖胖,脸上还长了几颗青春痘。据说府中养了十几个奶妈,供他日常解渴。 “贱人,给爷死!” “我打!” 收拾一通后,沈渐神清气爽。 此后,每当有气出不来,沈渐便去教训对方。 打了半个月后,沈渐忽然发现,自己一鞭子抽下去,竟然能力髮根本,透过筋肉,触及肉骨、臟腑。 前后拢共两年一个月,他直接踏入明劲。 “我这资质……” “竇叔曾说过,中人之姿修炼《三十二相》,三年可触及明劲。即便有药丸辅助,也得耗上两年半。” 沈渐一合计,估摸著是天赋起了作用。 『力耕不欺』短时间內看不见作用,得把时间线拉长才会见到效果。 “中等资质的校尉想踏入暗劲,至少得用十年,当然,我应该不需要那么久,或许八、九年便可抵达。” “好像还不错。” 那时自己最多二十七八岁,正值壮年。 这速度,堪比中上之资。 別人是越往后越难修。 自己有天赋傍身,未必会如此。 说不定还有可能触及『见神』! 当然。 让他最为尤为惊喜的是,研究了两年都没有动静的岁月史书,竟然多了一行字: 【苦修二载,入明劲】 “居然有变化了!” “但这两年,我经歷不少事,居然只留下了这一句?” 沈渐思忖一番。 最终得出猜测,岁月史书应该只会记载自己命运中的转折点。 “两年便入明劲,早知我也勤学苦练了。 ”得知沈渐踏入明劲,王闻后悔不已,他坐冷板凳多年,早已被酒色掏空了身体。 其余校尉也都满眼羡慕。 虽然明劲只是武道第一步,但想抵及並不容易,除了勤学苦练之外,你还得有滋补药汤,否则会把身子练废。 他们升职无望,荒废武艺多年,想捡起来都难。 “现在练也来得及,好歹混个明劲,遇上麻烦事可以跑得快些。”沈渐道。 王闻却是摇头道:“不了,我吃不了练武的苦。有这银子,还不如省一省,留下来给儿子用。” 上回在勾栏被姜婉娥传讯,他嚇破了胆,再也不敢閒逛,每日下值按时按点回家。 沈渐见状,也不再多言。 將修为上报,中人之姿两年零一个月入明劲,虽然较之寻常稍快,但在镇抚司中不算特例,所以根本没人把他当一回事。 接著,他又去见了竇旭。 第7章:妖女,坏我道心 “多谢竇叔关照。” 席间,沈渐道谢。 竇旭早已官至正五品,实力也在今年踏入化劲,已有资格亲自带队抄家朝廷大员,其名讳足以让百官闻风丧胆。 他並未因地位悬殊,而瞧不上沈渐。 竇旭一面招呼沈渐吃菜,一面建议道: “你此时达到暗劲,已有自保能力,可以捞一个小旗做一做。我再匀些案子给你,三年內保你做到总旗。” “免得地位太低,被人呼来喝去。你之前就是因为太过低调,以至於被姜婉娥认为没有靠山!” 沈渐闻言,当真感动。 两世为人,他清楚这番劝诫多么难得,明白对方是真心实意为自己考虑。但他一心稳妥,依旧笑呵呵拒绝道: “镇抚司內的那些事,对我来说小事一桩,校尉挺好练功时间更多。” 沈渐所言非虚,不少锦衣卫资质更高,然而东奔西跑,可没时间天天练功。 几年间,官位虽然提的高,修为却没增进多少。 姜婉娥便如此。 当然,她也有可能把精力花在了床上。 “……” 竇旭稍作斟酌,屏退堂屋眾人,待到只剩下沈渐,这才低声问道:“贤侄,告诉叔,你是否有什么顾忌?” 多年相处,他发现沈渐並非真的胸无大志。 倘若真无志向,岂会日復一日勤修苦练? 早就借著他的关係,升官发財,耀武扬威,行紈絝之事。只要不犯事,作为千户,这些事儿,自己还是能罩得住的。 “皇帝在清除功臣,锦衣卫是他手中的刀。”沈渐低声道。 竇旭神色一凛,面有异色,沉声问道:“你可是听到了什么消息?” “没有。” 沈渐摇头,“但花无百日红,古今中外,莫不如此。” 竇旭沉默片刻。 终究嘆息道:“你的话或许是对的,当今圣上残暴,待太子继位时,或有所改善。” 相比皇帝,太子更为仁义。 太子以监国身份处理政务,曾多次劝諫皇帝诛夷过滥恐伤天和,十年前丞相谋反案,就是由他一手摁下,避免牵扯太广。 世人都称太子宽仁。 朝中內外,无不等著太子继位,早早结束这重典之世。 沈渐反问道:“但那时功臣都被除尽,锦衣卫又何去何从?咱们用时为爪牙,弃时便是废物。” “你的话我明白了。” 这次,竇旭沉默的时间更久:“明劲不够保险,你得早日修到暗劲,倘若当真局面大变,有多远跑多远。” “竇叔放心。” 沈渐当场应下,又道,“这也只是侄儿猜测而已。” 竇旭微微頷首,话题一转: “你小子今年已有十九了吧,你爹这么大年纪时,你都出世了。有没有看上的姑娘,我去做媒替你说下来……” “竇叔,我身体不適,先行告辞。” 沈渐万万没想到,穿越了居然还逃不过相亲催婚。 他连连摆手拒绝,脑海却莫名浮现出青薇的面容。 自此次家宴过后,除非有任务在身,竇旭不再爭抢功劳。极少亲自参与案件,每日多以修炼为主。 即便有案件,也多以江湖门派或是民间悍匪为主,避免对朝堂动手。 得知此事后,沈渐心如明镜: “竇叔把我的话给听进去了。” 当今大朔局势很清晰,总结下来就一点——狡兔死,走狗烹。 你位置越高,手染鲜血越多。 对方连开国功臣都能弃如草芥,更何况是被视作利器的锦衣卫?越早收手,安稳落地的可能性越大。 竇旭待他不薄,他自当把话给点明。 …… 天武二十四年。 太子巡抚陕甘考察民情。 大朔重新丈量国土,编定《鱼鳞图册》。 詔狱犯人换了一波又一波,今年大案不多,但小案没停。民间、官场无不痛斥锦衣卫为緹骑豺狼。 很多时候,只因一句话就莫名其妙的进了詔狱。 “大赦后,我真的可以出去吗?” 这日送饭时,青薇询问道。 “不错。” 沈渐回了一句。 他在镇抚司混了四年,早已將詔狱內的犯人根底摸透。 青薇因其门派对外宣言鬼神之说,以『妖言惑眾』而被踏平,而她作为门派圣女,自然无法倖免。 前几年臭骂自己,无非是想激怒自己,谋求自尽。 “大赦后,你准备去哪?” 沈渐舀起一勺稠粥,也不抖一抖,满满菜叶都在其中。 旁人可没这待遇。 遇上看不顺眼的贪官,只能吃清汤寡水。一碗饭里只有几粒米,没几天就能饿成人干。 “我也不知道。” 青薇长嘆一声: “宗门早早就被锦衣卫踏平了,即便家人还活著,也不敢接收我。” “天下这么大,我还没有看见过。” “当年,我也想做一位走遍江湖的女侠客。谁料到十六岁入狱,迄今却已经关了六年,我六年没见过花开花落,六年没见过朝露春雪……” “人生又有多少六年?” 沈渐站著不动,她说,他听。 说到最后,青薇已是满脸泪水。 沈渐终究忍不住嘆了口气。 “我出去后,和你过如何?”捧起热粥喝上一口,青薇擦去泪水忽然道。 “我每天给你送饭,让你吃饱穿暖,你居然想要恩將仇报?我一人赚钱一人花,是何等的逍遥自在?” 沈渐心头一动,却是赶紧摇头。 “你难道不想有人替你洗衣做饭,每日回家后有一盏为你点的灯,冬日有人替你暖好被窝,渴时有人给你端上清茶吗?” 青薇巧笑倩兮,美眸熠熠。 这话,在前世只能当放屁。但在这一世,却是可以当真。 媒妁之言,可白头到老。 沈渐压下心中翻滚的情绪,扭头就走:“我只是一个小吏,没有你所图的东西!” “没人说过你很好吗?” 青薇的话,却让他停了下来: “你虽然不像其他人那般能说会道,但为人诚实可靠。虽然不像其他人权势滔天,但踏实本分,难道这些还不够吗……” “到时候再说。” 下值后,数年没去勾栏的沈渐,又再次踏了进去。 小姐姐们舞姿虽然依旧,却没有之前那般撩人。蜜饯虽然香甜,也没有往日那么可口。 到了夜里。 沈渐却怎么也忘不了青薇的那番话,在床上翻来覆去,横竖都睡不著觉,“这小娘皮子,居然坏我道心!” 在心里痛骂一番,然后跑到詔狱,找到前布政使,將其抽了个皮开肉绽,狠狠的出了口气。 临走时,给青薇留下三颗蜜饯。 此后,每次送饭,沈渐都会给她带几颗蜜饯。 “天下女子那么多,你偏偏瞧上了她?” 镇抚司大小事情,都瞒不过竇旭的耳目: “詔狱可不会给你偷梁换柱的机会,一经查出,穷至天涯海角你们也难逃一死,连我都兜不住!” 沈渐不语。 或许,是见色起意。 或许,是日久生情。 良久,竇旭长嘆一声,“你若是真想与她在一起,便安心等著大赦吧。青薇並非十恶,必然会在大赦名单中。” 皇帝早年征战四方,积累不少暗伤。 如今各种名贵药材,都在往宫里送。明眼人都能看出那位时日无多,估摸著就是近三年五载的事。 “多谢竇叔成全。”沈渐拱手。 竇旭只是期待的看著天:“希望新皇上位,即便清洗锦衣卫,也不要波及到犄角旮旯。” 沈渐也同样期待:“或许吧!” 上次竇旭提过后,他也开始关注太子。 太子仁义之名確实不作假。若是能早些结束重典,不管是百姓、还是他,都可以过的安稳一些。 当自身的力量太过渺小,便只有將希望寄托在別人身上。 这是沈渐第一次意识到,力量存在的真正意义。 时间翻到天武二十五年。 仲夏。 这日,趁著休沐时,沈渐特地跑来城北看房。 他听同僚提起,此处有间小院出售,只要十二两。正在討价还价时,忽然听到钟鼓司內响起钟声。 鐺—— 其声缓慢、沉重——每一声钟响都像钝刀割肉,敲得人心头髮紧。 接著。 无数鼓楼,隨之不分先后,齐齐响起钟声,传遍应天府。 霎那之间,走街串巷的货郎小贩、河边拍打衣物的妇女,茶馆酒肆里的说书先生,勾栏青楼中的丝竹管乐之声倏然间化作乌有。 仿佛被摁下了静止键。 而与之相对的是,无数马匹从皇宫衝出,沿街扩散,迅速化作满天星,涌入各方办事处。其中一队朝向城外奔去。 “这是?” 沈渐豁然抬头。 景阳钟响,非喜即丧! 当今大朔唯有二人,方有资格,敲响丧钟。 但是,他却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第8章:太子薨逝 钟声未停。 沈渐拋下房子,快速赶往镇抚司。 国丧大日,官吏须在岗,如若缺席,轻则杖责,重则入狱。 沿街。 不断有换上丧服的官员从宅中走出,望向的皇宫目光写满了如释重负。 差役正在召集百姓,赶往午门哭临。 各处衙门也迅速竖起白幡,各处商铺均换上『奠』字灯笼,客人齐齐走出酒肆茶楼见其闭馆封门。 无人开口。 皆是以目传意,目光无比期待。 待沈渐赶回镇抚司时,就见到送信的人马匆匆走出,正快马加鞭的赶往下一处。 司內满目縞素,丈六白幡竖起,一片鸡飞狗跳。 “竇叔?” 沈渐走到竇旭身旁。 “出大事了!” 竇旭眼中没有半点欣喜,只有无穷无尽的慌张: “刚刚宫里传来消息,太子薨逝。他才三十七岁,正值壮年,怎么就能这么走了?这下该如何是好啊!” 所有人都等著太子继位,改施仁政,谁能料到是这样的结果。 翻遍前朝歷史,都没有这般案例。 一旦处理不好,便会动摇国本,甚至会再度进入乱世。 !? 居然是太子? 沈渐也没有想到,但只能提醒,“事已至此,先稳妥行事。” “太子薨逝,行国禁制。” 竇旭被这话惊醒: “赶紧换上丧衣,这些时日千万不要饮酒吃肉,也別再去勾栏。身为官吏知法犯法,罪加一等,不然谁也救不了你。” 沈渐点头:“我晓得。” 当然,他心中也为清楚,犯忌只是小事。 太子薨逝,储君空缺,必然导致局势不稳。若镇抚司被迫站队,一旦踏错一步,上上下下都会被牵连。 换上一身素袍,沈渐走入詔狱。 他率先给青薇送饭,照旧带了三颗蜜饯。 “莫非……”青薇看见素袍,隱有猜测。 须知,国丧期间,官吏须得著素服。 同时意味著新皇继位在即,即將大赦天下。 “不是。” 沈渐面色肃然。 “不能出去也罢,可以天天看著你,我便十分满足了。”青薇灵巧聪明,立刻猜出缘由。拿了一颗蜜饯放入嘴里,笑顏如花: “很甜,你也吃一颗。” 沈渐张嘴。 不知为何,很苦。 “吾皇啊!老臣对不住您啊……” 有位眼尖的老囚,瞧见他这一身装扮,微微一怔,旋即嚎啕大哭。他把大腿掐的皮开肉绽,挤出不少眼泪。 沈渐默默站在牢房前,看著对方做戏。 就是这位布政使,上任才三年,贪了两千四百万石官粮。 恰逢天灾人祸,民不聊生,出门无所见,白骨蔽平原。他本该被斩首,却因检举同僚谋反,故而免於死罪。 一旦新皇登基,他便能出去,甚至还有可能降职復用。 直接说出真相,实在太便宜他了,沈渐故意舀了一勺稠粥,给他一点希望: “大人,可別千万哭坏了身子。” “多谢沈大人关心,但罪官悲痛交加,实在是情难自禁。如若可以,罪官恨不得现在就去陪先皇。” 往日他只有清汤寡水,今天却有满碗稠粥。 以往对方总拿自己出气,今日却和顏悦色。 前布政使擅长察言观色,愈发觉得自己可以走出詔狱,端起粗瓷碗吞咽一口稠粥,阴阳怪气道: “詔狱多年,沈大人每日抽我鞭子,亦是告诫我所犯之罪,罪官日日难忘。待罪官出去后,必將会回报沈大人。” 还没出去呢,这就威胁上了? 沈渐瞥了他一眼,回应道:“赶紧吃吧,吃完有力气,可以接著哭。往后的日子,我会让你更难忘!” 前布政使瞪大眼睛,似是反应过来,忽的放声嚎哭。 嗯。 这次是真哭。 听著身后一片哭声,沈渐心情忽然好了很多。 果然,开心不会消失,只会转移。 等他转了一圈回来后,前布政使已经悬樑自尽了,显然他意识到再无走出詔狱的可能。 丧钟共三百响,响了一日一夜。 翌日。 东宫百余位医官因太子殯亡,直接被处死。 陕甘布政使也被贬为庶民。 朝廷輟朝五日,民间停止嫁娶、宴饮、歌舞、等三个月。凡违反者,杖责六十。六十记杀威棒打下来,不死也残。 即便是三个月后国丧停止,应天府依旧没有回到往日的喧囂。 直至太子薨逝的第五个月,圣上在奉天殿正式册封太子长子为皇太孙,並昭告天下后,应天府的气氛这才逐渐回暖。 沈渐作为锦衣校尉负责宫內外巡视,远远的瞧见了皇太孙,发现对方只是一个十五岁的孩子。 回来后,沈渐被竇旭邀入府中。 走进院子里,他便瞧见一个稚嫩的少年正在习武,虽然年幼,但行走坐臥之间,仿佛像只精悍的小豹子。 沈渐不由得多看了两眼:“云弟快要明劲了吧?” “还要半年呢!” 竇旭道。 少年名为竇云,乃是竇旭长子,上上之姿。 其八岁练武,如今才十岁。 因筋骨、血气颇弱,哪怕有汤药滋补,也得耗时一两年。但待到十六岁后气血长成,武道一途將再无阻碍。 瞧见沈渐,竇云当即小跑过来,开心行礼: “沈大哥,你何时带我出去玩,爹爹將我关在家中,每日都逼我习武。” “待你习武结束后,我再带你去街上耍乐。你起点比我高,莫要蹉跎了岁月,日后方才可能有更高的成就。” 瞧著竇云瘪嘴的模样,沈渐哈哈一笑,揉了揉他的脑袋。 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沈渐忽然明白竇旭当日对自己的照拂,为何不断鞭策自己上进。 內屋入座。 竇旭询问皇太孙一事。 “皇长孙太过年幼。” 沈渐嘆了一声,“依我看,他未必能压的住朝中官臣,说不定还会有一场大案,远比前几年还要凶恶。” 竇旭对沈渐的看法尤为重视,闻言色变:“你的意思是,接下来还有一场大清洗?將会是谁?” 沈渐沉声道,“开国功臣只剩下那些了,还能是谁?” 这一次,竇旭比以往都沉默的更久。 开国功臣除完了,下一步必然是锦衣卫。他近两年已经不参合朝堂诸事,只捕捉江湖悍匪,魔门妖孽。 但他身为正五品千户,说不定早已榜上有名。 “你何时到暗劲?”竇旭询问道。 “估摸著还有三年五载。” 沈渐如实道。 毕竟,三年前他才踏入明劲。 哪怕每个月竇旭都提供给他滋补药汤,而他也同样一日未曾停歇,可资质摆在那,根本快不了。 “唉!” 竇旭嘆气,“早知今日,当年就应该学你这般稳妥,可惜世事无常。事已至此,你还是儘快修炼吧。” “倘若我若无法脱身,还请贤侄帮我照顾后人。” 第9章:见神刺客 天武二十六年,春。 凉国公意图谋反。 指挥使手持圣旨,率万余锦衣卫,包围凉国公府。 当夜。 其九族无一逃脱。 案件牵连广泛,詔狱人满为患,原本的单间变成多人间,甚至还有部分关押至隔壁的天牢。 “陛下,老臣冤枉啊!” “臣与凉国公绝无联繫!” “狗皇帝,你无非是想诛尽功臣,让你朱氏一族坐稳大朔江山!” “……” 冷板凳都热乎起来,王闻每天忙得脚不沾地。 阿水拖著尸首,一车一车往外运。 沈渐路过詔狱时,就瞧见笔吏写完罪证,甚至毋须审讯,直接摁上手印,这就是铁证如山! 竇旭虽然没有参与此案,但他身为千户,看著每日经手的名单,忍不住面色都发青。 “皇上有旨,凉国公谋反属实,判处剥皮实草,株连九族。” 一道圣旨,牵连万余人。 “开国功臣都已经被除尽,我看大势已去,要不了多久就会轮到锦衣卫。现在之所以没有动手,是因为有些手尾没有处理乾净……” 沈渐摇头嘆息: “我得快点踏入暗劲。” …… 时间缓缓向前推进,直至凉国公案第三十九日。 应天府,城北。 太子孝期结束,沈渐便从镇抚司中搬了出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王闻等人都住在不远处,平日方便串门閒敘。他早已不逛勾栏,每日閒暇时便会购置些家什。 如今小院锅碗瓢盆、衣橱碗柜齐全,有了不少烟火味。唯独待到夜深人静时,方才觉得少了些什么。 这夜。 沈渐正在修炼,在院中摆上一只装满铁砂的水缸。 这是为了修炼暗劲做准备。 在镇抚司这些年间,他收集了不少稀奇古怪,甚至堪称自残的修炼方法:比如金针渡穴、逆转经脉。 虽然可以提升境界,却是消耗潜力为代价。 数个月前,竇旭抓了个魔教凶徒,对方不过中人之姿,居然不到三十便有了化劲修为,堪比上等资质。 拷问后沈渐才得知,对方居然借用铁砂压迫,逼使明劲转暗。 沈渐不知这方法有没有用,但至少不会对身体產生伤害。 他刚刚脱光衣服进入铁砂中。 忽然。 轰的一声巨响,猛然从皇宫方向传来,巨声惊动了整个应天府。 “狗皇帝——” “你罄竹难书,今日必死无疑!” 一瞬间整个应天府都乱了起来,无数御林军从皇宫涌出,锦衣卫也尽数出动。 “咻——” 小院外,警示哨声不断。 “抓刺客!” “抓刺客!” 无数百姓从睡梦中惊醒,沈渐也被四面八方传来的糟乱之声,打断了修行。 沈渐立刻和衣而出,遇上带队的竇旭。 “竇叔,有刺客?” “应是如此。” “什么样的刺客,敢闯皇宫大內?” 沈渐惊愕不已。 就在此时。 宫中忽然掠出一道遁光,离地百余丈,朝向应天府外飞掠而去。 嗖嗖嗖—— 成千上万强弩齐射,竟追不上他的速度。竇旭挽起强弓,准备提前拦截,箭矢在其三丈之外便被弹开。 竇旭见此,大惊失色:“见神不坏?” “见神?” 沈渐双眼放光,循声望去。 此乃武道顶点! 果然,遁光中隱约瞧见是一道人影。 就在沈渐惊异时,皇宫倏然追出一道身影。后发而先至,在电光火石间便已经追赶上,自后脊一脚踏下。 对方这一脚,轻灵如飞燕掠水,却势若惊雷,直接將见神刺客,生生从半空踏至地面! “轰隆!” 真如陨石坠地。 相隔数里,巨声如在耳畔。 狂风穿过大街小巷,呼啸而过,风捲残云也似的捲起尘埃落叶,足足持续数十息,这才停下。 “这究竟是武,还是仙?”沈渐见此,眼中愈亮。 这一夜,应天府中乱象横生。 所有锦衣卫出动,四处搜寻潜藏叛逆。 天亮后,这才確认刺客只有一人,沈渐依旧不知道昨夜究竟发生了何事。 等到中午,方才有零星消息传来: 昨夜皇帝正在批改奏摺,忽然有江湖刺客闯入养心殿,皇室供养的大內高手竟无一能阻挡此人。 关键时刻,有一位神秘高手忽然降临,救下皇帝。 沈渐听到这个消息,不由得想到昨夜一幕。 想必。 出手的也是一位见神。 至於刺客来歷,身份,则一概不知。 皇帝被刺杀的这几日,全城戒严,整个镇抚司连轴转,所有锦衣卫取消休沐。直至五天后,沈渐回镇抚司时,发现有大人物降临。 “魏先生……” 平日里见不到的锦衣卫高层,尽数聚於镇抚司內,言谈之间离不开一个称呼。 “魏先生是谁?莫非,就是挡下见神刺客的神秘高手?”但距离太远,对方又被眾人所簇拥,沈渐没看清,只隱约瞧见一道轮廓。 同日,沈渐发现詔狱底层,天井开放。 他隱约猜到天井內关押的存在。 因为早年詔狱底层的天井,就是为了关押见神而修建。隨之关押的见神不断殞落,最终被关闭。 锦衣卫们也在討论著。 “天井开放了,那位刺客就关在天井里。”王闻咂舌。 “怎么没直接处死,还关在这了,日后该不会咱送饭吧?”才被新发配到冷板凳不久的赵淼,听见此事后,嚇的面色发白。 “不清楚。”沈渐摇头。 事实上,他是知道的。 竇旭告诉他,大內只管捉人。之所以將此人关押在这,一来是交给锦衣卫拷问出来歷,二是为了引其同伙劫掠詔狱。 果不其然,待到傍晚。 镇抚使张震,特地召集所有校尉,吩咐道:“从今日起,司內校尉轮流送饭,不可剋扣其饭菜,確保其不饿死。” 轮了三日,终於到了沈渐。 天井上方盖著玄铁柵栏,与四周浇筑的钢板封死。沈渐从井口露头,瞧了一眼不由得心头暗惊。 对方坐著就像一堵墙壁,形如巨人。 十二根蛇形剑刺穿透周身要穴,鲜血染红衣衫。双手、双脚各锁著一只半人高的铜球,皆以胳膊粗的铁链所连接。 听见动静,对方昏昏沉沉的抬起了头——看面向约莫二十上下,披头散髮,双目炯炯有神,不显半点颓废。 即便对方位於天井之下,依旧给人一股令行禁止的恐惧之感。 不愧为武道顶点的见神不坏! “大侠,吃饭了。” 虽然,见过两位『见神』交手之威,沈渐对於这武道最高境界,尤为好奇,但却不敢与对方攀谈半点。 將饭菜放入托盘,用绳索小心翼翼吊下去。 送完饭后,转身就走。 …… 见神强者一关就是半年,大家也从最初的噤若寒蝉,到后来的稀疏平常。 不少千户、百户,乃至指挥使亲自拷问,对方皆是一言不发。既没有问出来歷,也没有等到其同伴。 一日三餐,沈渐拢共轮到了七回。 自皇帝遇刺之后,镇抚司內案件隨之减少,开始逐步从朝堂转向江湖。得益於跟著竇旭,他確实搜集到不少『见神』的特徵: 凌空飞行是基操,更可以呼风唤雨、御剑十里之外! 发现这正是自己想像中的仙人,沈渐惊诧问道: “这世间莫非真的有仙?” “慎言。” 竇旭不知道沈渐为何对这些感兴趣,呵斥一声,去屋外看了看,见到没有外人,这才关上房门: “我也不清楚,但江湖有传言,当今圣上起兵便是背靠仙人。” “那为何建朝之后,大朔却禁止宣言鬼神之说,青薇当年就是因此入狱。可见神强者这些特徵,和仙人又有什么区別?” 沈渐想到妙音门,又不免望向皇宫。 有哪个凡人能御空飞行? 又有哪个凡人能呼风唤雨? “我层次不够,接触不到那些。”竇旭其实也好奇,当年三十万铁骑,不止犁了一遍江湖,也断了许多江湖传承。 “詔狱內的那位见神强者怎么办,就这么关著吗?”沈渐又问。 锦衣卫用足手段,都没能让对方开口吐露半个字。 他估摸著,大概率会將对方关押至死。 “上面没发话,就只能关著。每隔一段时间,宫里都会有人来检查他身上的镇魂剑,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竇旭道。 “是魏先生吗?”沈渐想到那日指挥使、镇抚使几人的称呼。 “是他。”竇旭点头。 半个月后,再次轮到沈渐送饭。 “大侠,吃饭了。” 来到天井前,沈渐惯例先喊了一声,避免对方不知情况,暴起发难。 哗啦—— 铁链一动,见神强者抬头。 沈渐当做没瞧见。 镇抚司中有不少校尉都反应,每次给送饭时,对方眼神如勾,似乎要將他们撕碎。但沈渐觉得对方的目光,却似乎要將自己看穿一般。 放下绳索同时,一道威严无比的声音倏然间窜入脑海。 “小校尉,你修炼的是《三十二相》,你莫非是我金刚寺的后人?” 金刚寺? !? 沈渐愕然抬首,望向左右,却见四周没有一人。 难道是? 他心头一动,看向天井下的见神强者。 对方此时正直勾勾的盯著沈渐,“虽然只是中人之姿,但胜在机灵,不错,正是本座以神识传音与你说话……” 第10章:双喜临门 “我毒入骨髓,已药石难医。我虽百死而无憾,唯恐金刚寺传承將彻底断绝,今传你《洗髓经》,修至大成,可入见神!” !? 我不是,別瞎猜,你別传! 机缘伴隨风险同时出现。 多数人通常率先考虑机缘,但沈渐恰恰相反。 与对方做交易,必然是与虎谋皮! “小心谨慎,很好。” 见沈渐没有半点回应,对方反而笑容越甚: “你且听好。” 脑海声音不断,沈渐也不管对方有没有吃完,收回绳索,立刻朝向天井外走去。 但对方声音却如跗骨之蛆,紧紧跟隨。 “洗髓经,达摩作。精勤修,明般若…如是我闻时,佛告须菩提…元气久氤氳,化作水火土。” “……洗髓功已毕,便成金刚体。外感不能侵,饮食不为积……” 直至走出詔狱,声音这才停息,但全篇已全部念完。 《洗髓经》通篇三千余字,晦涩难懂,似於佛经多过武学。 远比前世背诵的文言文要复杂,哪怕沈渐朗读一遍,都觉得晦涩绕口,但对方的传音,却仿若刻在脑海中。 甚至仿佛天生就懂得一般。 “灌顶大法?” 沈渐暗自猜测,毕竟佛门有『灌顶』之术。“但他为何会传我?” 再三思量,他推测出答案。 锦衣卫所学驳杂,包含江湖各种武学,但在底层校尉中,唯独自己修炼的是《三十二相》,被对方误认为是金刚寺传人。 或许,其走投无路,想留下传承。 或许,会是什么陷阱。 “金刚寺,先查底。” 《洗髓经》他不敢轻学。 至於金刚寺,可以查一查。 …… 夜幕降临。 竇府。 “云儿,这一拳啊,不能出尽全力,就像是做人,不能锋芒太甚,否则去势用尽,再也无法回头……” 竇旭正一板一眼的教拳,时不时再传授一些人生感悟。 沈渐站在一旁观摩。 十岁的竇云,虽然还未踏入明劲,但拳势刚猛无匹,没有丝毫收敛。正所谓拳势如人性,竇云自然是性格刚烈。 “你自己练吧,我和你沈大哥有事要聊。” 吩咐一句,竇旭带著沈渐步入內堂,递来一支卷宗: “你托我查的事,我已经查到了,金刚寺十多年前就被毁了,余下的案子都结了,卷宗找起来还真不容易。” “多谢竇叔。”接过卷宗,沈渐回道。 可惜一目十行的翻完,都没有找到这位见神强者的来歷。 “当年朝廷火烧金刚寺后,发现寺庙水池有一条密道,疑似有不少沙弥藉此逃脱。他们应该就是金刚寺最后的传人了。” 竇旭端著茶水,悠悠道: “但这些年陆陆续续抓了不少,也不知有没有剩余。” 他莫非是当年逃走的沙弥之一? 沈渐一合计,觉得愈发有可能,否则,怎能看出自己所学的是《三十二相》? “竇叔,你可知晓《洗髓经》?”沈渐又问起。 “《洗髓经》和《易筋经》並称佛门二经,不过当初並未在金刚寺找到此功,疑似在大火中烧毁。” 竇旭回答道。 一番询问下,沈渐確定,见神刺客应该就是当初逃走的沙弥。 对方有可能带走了《洗髓经》,隱藏数十载,直至神功大成后,才入宫行刺。 故而。 锦衣卫无法调查出对方来歷。 …… 但沈渐还未找出更多消息时,数日后詔狱又传来新消息: 见神强者开始绝食。 校尉们送去的饭菜,他一律不吃不碰。消息传到宫中,来了位頜下生有三捋鬍鬚,大袖翩翩老者。 镇抚司上下尽数恭迎,沈渐也在其中,只听张震称呼他为『魏先生』,这一次他也看的真真切切。 “不吃不喝?意欲寻死吗?” 魏先生仙气飘飘,给人一种隨时欲乘风而去的感觉,“带本座去看一看。” “是。” 眾人恭迎著对方踏入詔狱。 半盏茶后,魏先生出来,一言不发的离开。 张震转头就吩咐:“把天井填埋咯。” 力士填土,校尉值守。 沈渐偷偷瞄了一眼,发现见神强者尸首分离,虽然双目怒睁,却是满脸安详。 一车车黄土倒入,转眼便將其埋了。 不过。 《洗髓经》仍篆刻在脑海中,一字未少,一字未落。 同时。 岁月史书中,又多了一行字: 【詔狱又四年,得《洗髓经》一部。】 又是半年,凉国公一案,彻底收尾。 翌日,一杯毒酒送入镇抚司。 指挥使蒋玉饮酒而亡,外传畏罪悬樑自尽。接著,又以百官弹劾为由,將锦衣卫审讯、判决权利归还刑部与大理寺。 一时间,锦衣卫彻底失势。 佞臣赐死,镇抚司失权,朝堂民间无不拍手称快。 城北,小宅。 沈渐盘踞於水缸铁砂之中,头顶冒著热气。 锦衣卫肉眼可见的將要崩塌,沈渐急需实力自保,所以指挥使死后不久,他便开始修炼《洗髓经》。 自己只是一个小校尉,只要不惹出大案子,没人会注意到他,也没人在意他究竟学了什么。 许久。 平静的铁砂忽然颤动起来,如同沸水滚动。 接著,又极有规律的化作漩涡。 “喝!” 练到最后,『砰』的一声,水缸炸开,无数铁砂倾泻而出,直至衝出数丈方才停息。 沈渐睁开眼睛,全身上下有说不出的清爽。 《洗髓经》不愧是见神功法。 可惜,沈渐至今不知对方为何会传法於自己,倘若『岁月史书』真的可以让自己重来一回,他必然会问一问对方。 “没有想到可以这么快,四年苦修不及见神功法一年,如今终於踏入暗劲,也算是有自保之力了。” 明劲一挑十不成问题。 而暗劲放在江湖上,已算是三流高手。 莫要认为三流高手很多,这个档次的武者在一市、一区为单位的地域里,已经算是排的上號了。 只是放眼天下数量太多,所以才不怎么起眼。 尤其属於特例的镇抚司,功法、药石累积,更是不知供养出多少高手。 不过。 如今这些高手,已自身难保。 隨著指挥使蒋玉被赐死,总旗以上的武官无一不在刑部名单上。 咯吱咯吱—— 阿水拖著满满一车的尸体,悠哉悠哉的从眾人面前驶过。入司辛劳七年,二十四五岁的阿水已老的年近四十。 但锦衣卫一个个无不对其露出羡慕之色。 “早知有今日,我再也不当官了。”张勇暗暗后悔,可惜他官至四品镇抚使,刑部名单榜上有名。 谁能想到一晃八年,风水轮流转。 当值偏殿。 沈渐推门进去: “竇叔,你找我?” 竇旭放下茶碗,示意沈渐坐下:“你说的不错,锦衣卫已经彻底完了。” 他刚刚收到消息,刑部已经开始调查锦衣卫,五品以上的锦衣卫,手染鲜血太多,基本难逃一死。 总旗、百户之流,將会被调往边军。 仅仅会留下少量校尉,维持镇抚司运转。 “竇叔,你这是?” 沈渐琢磨此言,听著像是在安排后事。 竇旭长嘆一声: “托你的福,我收手的早,逃过此劫,不过调往边军是难免了。临走前我动了点关係,把你留在了应天府。” “可惜你还是校尉,依旧只能做些打杂的活。” 他是化劲,即便调往边军,还有回来的可能。 若沈渐是小旗,还有些困难,但留下一个不起眼的校尉,只是抬一抬笔桿的事。 沈渐嘆气,道:“竇叔放心,往后我会照顾好婶婶和云弟。” 这是早几年就约定好的事。 况且。 没有竇旭,他早被姜婉娥给整死了。 “你比谁都稳妥,我自然放心。” 竇旭颇为欣慰,又问道:“你修炼的如何了,何时能到暗劲?” 沈渐没有说话,只是拿起桌上的茶杯盖子,握在手中微微一攥,转瞬杯盖便化作一蓬齏粉。 竇旭见状,欣喜不已: “满打满算,五年出头,你居然到了暗劲,莫非当年张震看走了眼?” “我在詔狱里得了些缘法,又依赖竇叔从未断过的滋补药汤,故而才能这般迅速。” 沈渐没有说出《洗髓经》之事,並非是不信任,而是此功来歷不明,知道后反而不是一件好事。 至於詔狱缘法,实乃稀疏平常,狱中犯人为了活命,什么都能愿透露。 “我这修为要上报吗?”沈渐又问。 “镇抚司內人人自身难保,谁在乎你晋升了暗劲?不用上报了,稳一手才好。”竇旭哈哈大笑,经歷此事后,他也学会了稳妥。 说罢,又起身重重拍了拍沈渐肩膀:“待大赦之后,我必然会赶回来,到时候切记给我留一杯喜酒!” 两日后。 竇旭被调往边军。 刑部涌入镇抚司,一时间鸡飞狗跳。 虽是寒冬腊月。 但城北小院,却热火朝天。 沈渐、王闻、李淼等人,推杯换盏,好不热闹。 “短短七年,风水轮流转,谁能想到咱们这些坐冷板凳的校尉,居然笑到了最后。”王闻醉意上头,还忍不住道: “可惜周策没能看见。” “周策坟头草都三尺高了,年前祭奠时我顺手铲了,还给他烧了几沓纸钱。”沈渐也忆起往昔。 周策没有后人,死后差点暴尸荒野,是几人出钱买的棺材。 “沈哥,如今刑部接手詔狱,明天司狱就要过来,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李淼啃著猪蹄,满嘴是油的问道。 唰! 大家都看了过来。 王闻三十九,沈渐二十四,李淼二十,其他几人也都在三十上下。 但大家都知道沈渐最为稳健,而且这几年,他们也的確借著对方的关係,才能安然无恙。 沈渐稍作斟酌后道: “大家不用忧虑,不管谁来,咱们一概听令便是。不过,刑部大概率是不愿见到那些人痛快。” 那些人指的是之前的百户、千户。 锦衣卫掌权这几年,朝堂何止对其畏如蛇蝎,恨不得生啖其肉。 “这是要拿他们做投名状?”李淼愕然。 啪! “是又如何?” 王闻摜下手中酒杯,面露凶相: “顶头上司入狱,接下来有怨抱怨,有仇报仇!” 沈渐面露微笑。 记仇的不止自己一个! 第11章:有仇报仇 记仇的,不止王闻等人。 就连刑部也是。 他们以天牢防卫不如詔狱为由,居然將名单上的锦衣卫原地羈押。 沈渐清楚,刑部绝对是故意的。 …… 詔狱。 “哈哈,吾皇圣明,你们这些緹骑豺狼也有今日?” “狡兔死,走狗烹,终於轮到了你们?” “当年押我等入狱,现如今也该让你们尝一尝詔狱的手段了。” 这是被逮捕的朝廷大员。 锦衣卫们不甘示弱的回骂: “当初低声下气的塞银子求我保你一命,如今焉敢趾高气昂?早知如此,我就应该把你们全部剁成臊子!” “甚老狗,你这条只会舔沟子的老东西,你是怎么忘了自己有今天的吗?” 还有在一旁的拱火的江湖悍匪和魔教凶徒: “把他们关在一起,让他们打!” “打起来,我要看血流成河!” 两方人马隔著囚牢,相互骂娘,揭短。 江湖悍匪和魔教凶徒在一旁拱火助威。 估计,这也是刑部想看的结果。 “哪怕詔狱数度人满为患,也从未像今日这般热闹,从昨晚入狱一直吵到现在。”牢房中,青薇吃完蜜饯后,把果核仔细收了起来。 沈渐问过她为什么这么做,她说这都是沈渐给自己的,等出去以后,要把这些果核种在院子里,看著它开花结果。 “你快去送饭吧,以前竇叔在,可以护著你。现在刑部接管詔狱,须得小心行事,莫要衝撞了他们。” 青薇关心道。 沈渐却是笑道: “新来的司狱是刑部尚书的外侄,此次过来就是负责报仇的,哪会在意咱们这些冷板凳校尉?” 他们这些人,基本上都是被排挤到镇抚司边缘的存在,刑部愿意把他们留下来,就意味著没打算去追究。 否则必然会连根剷平。 青薇点头,却依旧不放心。 “不说这些了。”沈渐起身,钻进牢房。 “沈哥儿,又要弄那个?” “嗯。” “不弄行不行?感觉不舒服。” “听我的,稳妥行事。” 沈渐拿起工具,给青薇脸上画了些褶子,又添了几道刺眼的疤痕,犹如被关押残虐多年的老妇。 这是他前几年从一个飞贼手得来的易容之法,原本是为將来逃难时备用,此时拿来用也恰到好处。 “丑吗?” 青微摸著脸。 “不丑。” 沈渐笑著揉了揉她的脑袋。 青薇好似小猫一般,享受的蹭了蹭,见沈渐看著自己,又羞涩的撇过头—— 这世间真话本就不多,但一个女子的羞涩,便胜过一大段对白,这是连胭脂也掩盖不了的真情。 走出牢房,沈渐脸上笑容消失。 接下来该报仇了! 詔狱深处,有一座敞阔的牢房,里面关了十多號人。 一位浑身伤疤的中年男子盘踞在囚室中央最舒服的位置,稳如苍山不老松。其余眾人被打的鼻青脸肿,还有一位抱著尿桶,呻吟不断。 囚外,王闻几人不断皱眉。 沈渐走了过去,“怎么回事?” 嚯。 张震! 此时此刻恰如七年前,对方盘踞於『锦衣卫』牌匾之下,即便此时身为阶下囚,气势依旧不改。 “丹劲就是可怕,即便被废了武功,用了一上午刑,也都没吭一声。放了些他的仇人进去,结果就是这样了。” 王闻咬牙道。 沈渐一瞥对方口中的『仇人』,忍不住笑著摇头:“这些文官平日手无缚鸡之力,你放进去再多也打不过他。” “放几个江湖悍匪进去?”李淼建议道。 “平日见我和狗一般,如今见我落难,才敢群起而上,有什么手段儘管拿出来,我倒要看看你们有什么本事!” 张震听见动静,语气浩然,依旧不改威严本色。 “我哪会对镇抚使动用手段,当初若不是大人愿给我一个做校尉的机会,我说不定早就被哪位达官贵人掳去做禁臠了。” 沈渐笑盈盈道: “可惜,我辜负大人厚望,一直坐著冷板凳。” 张震眉头紧皱,稍稍有些印象。 只是当年他推了不少人去做將军,也收了不少贿赂,哪会记得其中之一? “所以?” 张震冷笑道:“你这狗一样的东西,准备报复本官?我若是求饶一声,就是你孙子!” 沈渐丝毫不觉得意外,对方就是靠这些升官发財。 王闻大怒,提著鞭子就要进去。 沈渐拉住他,摇头道: “人家是丹劲武者,皮糙肉厚,平日就是用铁砂打磨筋肉。即便你抡断鞭子,对他来说也只是挠痒痒。” “我在詔狱这些年,学了不少手段。挨个在他身上试一试,就不信他不怕!”王闻恨恨道。 “且慢。” 按捺住激动的王闻,对其低语几句。 后者眼前一亮,立刻將牢里的文官驱赶出去,接著,又在各牢房搜罗了起来。 张震见此,心头有股不妙的感觉:“你要做什么?” “我当然清楚,詔狱里的这些东西,有大半都是您弄出来的。咱们的手段在您眼中,也只是班门弄斧。” “过些日子刑部要提审,我们又不能把你怎么样。” 沈渐说话不急不缓,就像是和老朋友聊天:“当年大人推荐给我一条千般好的道路,所以今日我只是想让大人也走一遭。” 当年若不是竇旭提前告知,他必然会被血中旱道行。 这可不是什么好下场。 这些年他也听见一些风声:那些被玩腻的將军,基本上没几个活著的。 说著,囚牢打开。 七八位江湖悍匪、魔道凶徒被王闻驱赶进了牢房,可他们非但不恼,反而一直在戏謔的打量张震。 哐。 李淼又提来一桶香油。 “希望大人慢慢享受。”看著面色铁青的张震,沈渐转身便走。 沈渐从不认为自己是什么好人,因为他做不到一笑泯恩仇。 他自始至终,只是个有怨抱怨,有仇报仇的普通人。 “替我换一件牢房,求你们了……” 先前遭遇酷刑都不曾惊慌的张震,瞧见几人离开,顿时慌了神,挣扎著朝向牢笼前窜去。但立刻几只大手將他摁住,拖向牢房角: “你们要做什么,本官是镇抚使,你们…不要…” 呲啦! 布锦撕裂声,伴隨著惨叫,豁然响起。 原本闹哄哄的詔狱,倏然一静。 而这时,沈渐已经转到相隔了两座囚牢的姜婉娥面前。 姜婉娥一直在关注著张震的动静,听见其惨嚎声已是心惊胆战,见对方走过来时更是面色惨白。 “姜大人,你还记得我吗?” 沈渐来到牢房前,矮身蹲下。 “记得,记得。”姜婉娥瑟瑟发抖,哭的梨花带雨,不敢抬头。 她是上等资质,本该早就踏入化劲,但自从攀附上张震之后,就一直疏於修炼,故而至今还是暗劲。 连镇抚使都已经求饶了,她肯定扛不住对方的手段。 “记得便好。” 沈渐微微頷首: “周策就是因为一句话,被你活活整死。我从未得罪过你,只因不愿意投靠你,便成了你下手的目標。” “我要是上面没人,早死在你手上了。这几年哥几个在路上遇见你,都得绕道走。你说这笔帐该怎么算……” “沈大人,我错了,放过我吧。” 姜婉娥涕泪涟涟,磕头如捣蒜。当初她有多高傲,此时就有多卑微。 “你不是知错了,而是知道自己要死了。” 沈渐不想再废话,转身便走,瞥了眼王闻等人,“日后刑部还要提审,千万別把她给弄死了。” “好!” 王闻几人摩拳擦掌。 这几年他们一直谨小慎微,如履薄冰,不就是在等著这一天吗? 当晚。 司狱来了。 第12章:信 镇抚司官署。 沈渐,王闻、李淼等留守校尉,齐齐躬身施礼。 “见过司狱!” 空降的司狱叫做鲁通,是刑部尚书的外侄。 鲁通坐在曾经只有指挥使才能坐的位置上:“你们的手段虽然有点糙,不过的確挠到我心底了。” 锦衣卫大权在握时,压的刑部喘不过气来,就连他都被多次传讯。今日过来专程就是为了报仇,结果逛了一圈詔狱,发现自己想做的已经被做了。 “……” 眾人相视一眼,不由得暗鬆一口气。 投名状算是交对了。 这时,王闻將一张方子,递给鲁通:“大人,我们知道寻常金银,您未必能瞧上,这是为您备上的薄礼,还请笑纳。” 鲁通一瞥纸条,眯眼问道:“什么意思?” “这是前几年,沈…我从江湖郎中手中得来的方子,可助男子振兴雄风,绝对大有可为。”王闻解释道。 这正是白玉京的那张方子,他们这些校尉拿不出太多的金银,倘若送的少了,反而会得罪对方。 故而思量一番,沈渐拿出此方。 但他不愿出风头,於是便把与上司交好的机会,让给了王闻。 “这张方子不错,如果能做起来,是一门可以兴家立业生意……”鲁通看完纸条,顿时笑意满满。 並非人人都精通武道,这世上还是普通人居多,倘若生意能做起,绝不会少赚,而且资金来歷清白,还不用担心被查。 抬眼一瞥眾人: “这份礼我收下了,诸位日后好好行事。” 眾人闻言,彻底放下心来。 新官上任三把火,若是招架不住,往后的日子可就难过了。 鲁通走马上任之后,刑部立刻派人前来提审。把詔狱的手段,一个不落的用在了锦衣卫们的身上。 走了一遭刑部流程,恰逢赶上秋后问斩。包括张震、姜婉娥在內,上至千户、下至小旗,同天砍头的足有数百人。 喷溅出的鲜血將刑场都泼满了。 沈渐就站在刑场边上,看著一颗颗头颅掉下,看著百姓雀跃欢呼。无不感嘆锦衣卫死了,青天就到了,好日子就要来了。 数日后。 应天府有一家无名药铺开了张,不到短短半个月,名声便已经传遍应天府。 鲁通得了財源,视王闻为心腹,很快便融入詔狱之中,连带著他们这群老校尉日子也好过了许多。 夜幕降临。 城北,小宅。 “沈老弟,前几年张震、姜婉娥在时,你就一直护著咱们,如今又送我这么一份大礼,老哥的话都在酒里了……” 王闻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沈渐也受了他这一杯。 “前些日子刑场砍头,百姓都在说往后青天就到了,你说这往后的日子会好过吗?”一杯饮尽,王闻隨性问道。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沈渐摇头。 这是封建王朝的规律,谁也避免不了。 王闻琢磨一番,不由得嘖嘖讚嘆:“老弟实乃有大智慧之辈,依我看,太极殿上的位置合该你去坐。” 沈渐提醒道:“慎言,幸亏镇抚司垮了。否则这会八百弩弓手,已在门外埋伏就位。” 见神强者身殞后,他一直在搜寻相关线索。 沈渐豁然发现,歷朝歷代的建立,背后都有『仙人』的手笔。 数千年前的大周,甚至曾出现过群仙混战之局,但因年代久远又语焉不详,早已成了演义话本。 不过沈渐猜测,此事未必是假。 普通人想参与皇朝爭夺?先问一问那些见神强者答不答应! “也对,锦衣卫虽然不在了,但朝廷还在。” 王闻自知失言,慌忙撇开话题,道:“老弟,嫂子说让勛儿去读书,我打算让给他在詔狱谋个位置,你说如何?” 王闻说的是他儿子王勛,今年才七岁。 但王勛不是读书的料,私塾半年,没能背完半篇文章,故而准备让他习武。 “文武一途,都不易走。留在镇抚司,旱涝保收。即便再难,也有一口饭吃。”沈渐分析道。 “那就留在詔狱吧。” 王闻点头。 酒饱饭足,沈渐抬步去看了眼竇婶。 竇旭调去边军后,为了避免扎眼,便將原本的大宅卖了,搬到了城北。离沈渐不远,相互之间也能有个照应。 竇云太过年幼,许多事处理不了。 …… 日子来到腊月。 忽然有一封家书送到了沈渐手中。 是竇旭的来信。 对方在信中言明在北地的状况: 他最初到北地时,確实吃了不少苦头,但毕竟身为化劲武者,再加上还有不少旧部跟隨,如今日子还算过得去。 “果然,有实力在身,到哪都能吃得开。” 沈渐頷首。 他取来笔墨,落笔写道: “天武二十六年,腊月,十九。” “收到竇叔来信,侄儿中不胜欣喜,半年前云弟已踏入明劲。但婶婶身体抱恙,我已请了医师,说是忧虑过度…… 前些日子,我与青薇已经定了终身,只待竇叔回来喝喜酒…… ……张震、姜婉娥已被尽数斩首。我让王闻將白玉京的方子,献给了新来的司狱,司狱並没有为难我们……” 写到了这,沈渐不由得笔锋一顿。 他早忘了白玉京的样貌,却依旧记得对方喊冤时的委屈。 …… 过了一个月。 沈渐取来笔墨,给竇旭写信。 “今年春节京城好不热闹,我带婶婶、云弟去看了花灯。云弟问我你何时归来,我说我也不清楚,少说也得三五载。 晚上,他痛斥上面那位过河拆桥,我呵斥一番,告诫他慎言,他说他知错了…… ……但我知道,云弟只是口服。他性情太过刚烈,我担心日后会因此惹来大祸,竇叔多在信中劝一劝他,收敛一下性子。” 往后。 每隔一段时间,沈渐便往北地寄出一封信。 …… 天武二十八年。 “半个月前,最后一位开国武將被赐死。第二日,圣上便下令废除锦衣卫刑具,只差撤消镇抚司。 我其实无所谓,因为镇抚司早就名存实亡,如今只能管著詔狱里那些囚犯。 有时候我在想,当今大朔能打的武將,基本被杀绝。难道他就不怕日后儿子造反,孙子手中无人可用吗? 到时候靠谁挡? 难道靠那些见神武者吗?” 沈渐想了想,赶紧將这张信纸烧掉,又重新落笔: “听说那位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估计大限將至,预计就在这一两年。 我听传言中说,北地不但一年四季皆如寒冬,还有极度凶残的红髮碧眼的罗剎鬼,竇叔还请保重身体,凡事谨慎为先……” …… 天武二十九年。 皇帝四子燕王北征,足有大半年时间,沈渐和竇旭通信中断。 不过,很快燕王大获全胜的消息传至应天府,城中百姓无不受其鼓舞。 但同年。 江南贪腐案爆发,天牢居然没能关下,不得已送了一部分到詔狱,冷寂的镇抚司久违的热闹起来。 这一日,他再次收到了竇旭的来信。 而沈渐在回信中感嘆: “监牢不空,饿鬼眾多。” “牢狱空空,饿鬼於世。” 三年过去,他仍停留在暗劲。 倒不是《洗髓经》有问题,而是他的资质太过寻常。因为正常的中人之姿,暗劲就已经是极限。 而他,能感受到瓶颈在一点点的鬆动。 沈渐也不知道,究竟是功法的问题,还是天赋起了作用。 但他不免想起金刚寺一案,金刚寺於天武几年时才被踏灭,那位见神强者天武二十六年方才出现。 拋开逃亡的时间,岂不是说对方只用了十几年便踏入了见神? 驴日的。 沈渐在心里暗骂,普通人和天才的差距太大了。 他在十四岁时甚至不知道微积分是什么。 想至此处,沈渐落笔: “这几年俸禄不多,仅够吃饱,手中也没存下多少余钱…… 我没能供养得起云弟滋补丹药,故而云弟修行进度缓慢。不过云弟赋不错,已经触及暗劲…… 隨著他年岁增长,气血越旺,我估摸他十六岁便能踏入化劲。” …… 天武三十年。 官场上又出事了,科举会试中,主考官刘三吾录取的五十二名进士全部是南方人。致使北方考生联名上书,指责主考官偏袒南方士子。 “到处都在说主考官蠢到家了,但凡录取时多塞几位北方考生,也不会爆发这种事。” “但我不这么认为,南方经济胜於北方,读书人的起点根本不在一条线上。” “不过主考官也確实蠢……” “后来朝廷决定南北分榜,看似公平,但我觉得也只是相对公平而已。因为即便在南方,寻常百姓的起点也比不上达官贵人。” 写完信后,沈渐继续修炼。 《洗髓经》已修炼四年,他感觉到距离化劲越来越近。 但何时突破,他却不知道。 …… 时间如流水,天武三十一年,仲夏。 这一年,沈渐二十七岁。 他在镇抚司內待了十年,青薇也在牢中关了十二年。 这日。 沈渐从镇抚司下值,拿起纸笔准备给竇旭回信。 忽然。 鐺—— 钟鼓司內,钟声响起。 声响传遍应天府。 沈渐猛然抬头,难以遏制的欣喜。 旧皇已死,新皇当立。 第13章:三喜临门 自太子薨逝至今,沈渐苦等六年,终於等来今日。 如果有可能他甚至想给太祖抬棺、填土,吹嗩吶。 可惜,没这资格。 死的好啊! 此乃大喜! 五月十六。 皇太孙继位,改元『建天』,大赦天下! 这一日。 无数百姓朝向承天门前聚拢,观看新皇登基,树上,屋顶,聚满了人群。 御林军站在廊道两侧,不断向后收拢围观的百姓。直至辰时二刻,奉天殿方向,一阵呼声忽然响起: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接著,这呼声由奉天殿传出宫廷,传到大街小巷,转眼之间便已经传遍应天府。 自然,也传到了镇抚司。 镇抚司內。 门口插满丧幡,眾人无不身著丧服。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听著呼声,眾人不由得神情一松,无不如释重负。 新皇继位时,最易出状况。 哪怕一丝一毫的差池,都会掀起血雨腥风! “里面的那群人,不知道等这一天多久了,待到验明正身后就能放出去了。那些出不去的,也要注意点,別让他们弄出乱子,否则自己寻个牢房进去。” 听到镇抚司外的呼声,鬆了一口气的鲁通立刻叫了十二盘菜,大口大吃的吃著: “都去忙吧。” 詔狱一关,自成一统,鲁通如今也算半个镇抚司的人。 前几年江南贪腐案爆发,他给狱里定了条规矩: 凡是给了钱的囚犯,牢房號牌上会黏上一粒米饭。校尉们瞧见,便会让其吃饱。反之,只有半碗稀粥吊命。 他也是会做人的,自己吃肉,大傢伙都跟著喝汤。 “沈渐,你留下!” 鲁通抬眼一瞥,示意沈渐坐下: “你小子今日要把媳妇领回去了?带回去后好好过日子,你说说,怎么就被这位圣女给迷上了呢?” 当初鲁通听说此事后,还特地去詔狱逛了一圈,瞧见妆后的青薇,顿时兴趣乏乏。 “情深所致,一往而深。” 沈渐笑著回应。 事实两世为人,他也是头一遭。 “可惜咯,大赦过后,牢里囚犯一少,银子就少了。” 鲁通微微頷首,忽然又问道: “当初那张方子是不是你送的?这几年我观王闻,发现他虽然谨慎,却远没你那么机灵,像是个点不透的榆木脑袋。” 沈渐打个哈哈,坚决不承认,“大人,银子已经到手,是谁送的又有什么区別?” 鲁通哼了一声: “难怪都说詔狱里你最机灵!我问你,新皇继位后,会重启镇抚司吗?別糊弄我,我想听真话!” 沈渐摇头道:“不会。” “为何这般確定?” 鲁通正了正身子,所有人都在关注。 他刑部尚书的姑父,更是担忧不已,生怕新皇重启镇抚司。 毕竟一朝天子一朝臣。 但谁也摸不透新皇將来的盘算,眾人纷纷云云,都没个准信。 沈渐斟酌片刻,道:“当今圣上宽仁,用不上锦衣卫。再说,锦衣卫的作用也用完了,除非有用时才会重启。” 太祖在位多年,把功臣屠个精光,如今朝廷剩下的都是根基浅显的保皇党,根本没有启用锦衣卫的理由。 “有用时才会重启……” 鲁通立刻听懂了这番话的含义,当场把帛金往桌上一拍:“大婚之日我就不去凑热闹了,没有了我,你们喝酒也会喝得更开心。” “多谢大人。”沈渐没有矫情,收下帛金。 詔狱里简直比过年还热闹,无不高呼新皇万岁。 沈渐一直在镇抚司当值,自然清楚这是新皇拉拢人心的手段。 而且歷朝歷代皆是如此,无一例外。 “哈哈,今个咱们就要出去了,十多年的囚饭我都吃腻了,终於可以换一换了。”这是在大赦名单內的犯人。 “他不吃我吃,把他的饭给我。”这是没机会出去的。 “沈大人,提前恭喜,到时候我可要去討一杯喜酒喝。”这是同僚,共事多年,大家早就知晓俩人心意。 沈渐一路走来,只觉得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瞧见青薇还在牢里,他不由得面露诧异,“刚才和司狱聊了些事,耽搁时间,你怎么不在外面等我?” 青薇已经整理好散发,面上妆容未除,多年不见天日,使其肤色苍白如纸。 看见沈渐,她轻启下頜,动了动嘴唇。 咻—— 天上绽放出一朵朵耀目的焰火。 风乍起,拂动囚窗外婆娑树影。 苍翠欲滴的天空上,白云苍狗,吹动了青薇的鬢髮,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眸。 沈渐心中涟漪忽的化作汹涌波涛,他听清了风中的话: “我等你领我回家。” …… 时间一晃。 已至七月七,太祖大孝已过,今日正是婚期。 这场亲事排场不大,却十分热闹。 竇婶作为长辈端坐主位,镇抚司同僚纷纷登门庆贺,沈渐一直陪酒到半夜,直至送走最后离开的王闻,喧闹一日的小院这才安静下来。 他关上院门,吐出一口浊气,回首看了眼贴在窗沿的双喜,挺直身子,推开屋门。 隨著嘎吱一声响。 沈渐入屋,就看见了坐在床榻前的新娘。 禾秀服、红盖头。 红色的帐帘,束在两侧,流苏微晃。 转头再看向四周,这座堂屋的装饰,从他记忆中的隨心所欲,竟变的整洁起来。 整齐的被褥。 新糊的纸窗。 漆红的衣柜。 整洁桌案放著一面铜镜,两只红烛微微跳动著火光,一旁的木架摆著两只木盆,一只洗脚,一只洗屁股。 “沈哥儿……” 青薇喊了一声,见沈渐愣在门口久久没有回过神来,颇为扭捏的准备再次开口。 但话到嘴边,她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却悄然一转: “狗官!” “既然想看,何不进来看个仔细?” “怎么,官爷只敢站在门外看我?” “你的神功呢?” 话音未落,青薇已是惊呼一声。感受著面前男子滚烫的呼吸,双手下意识將对方推开,细若蚊声的道: “等一等,把灯灭了,我脱衣服……” 久不开口的沈渐,这才吭吭的回了一声,“先脱裤子……” …… 晨曦薄雾,金鸡报晓。 清晨一缕朝露浸润了巷陌墙头的苔痕,夜香夫拉著一车五穀轮迴之物走街串巷。 昨日的姑娘,已经挽起妇人的盘髻。 锅中咕咕冒泡,屋顶炊烟裊裊而出。 青薇信手揭开锅盖,热腾腾的水雾中,一边用木勺搅著粥,一边细声道: “沈哥儿,过些日子,得去集市买几只罈子,还得多买些酱油,我准备做些醃菜。” “圣女也会做醃菜?” 沈渐一边笑著回应,一边在院中演练武艺。《洗髓经》虽是见神功法,却更类似於修身养性功夫,可融入万般功法之中。 暗劲至化劲,乃是天堑,亦是中人之姿的天花板。 半年前他就感觉到即將突破,但一直没有动静。 唰—— 《三十二相》的招式信手拈来,却又和往日不同。 不再是明劲的刚猛暴烈,也並非暗劲的绵软阴柔,而是介乎於两者之间,似有种刚柔並济、水火交融的姿態。 “我不会做,可以学啊!” 青薇轻声笑著: “冬日里可没有什么鲜蔬,你的同僚若是过来,也可以做些下酒菜。北面都盐醃,南边都是用酱油,你喜欢什么口味的?” “那就都弄一些吧。”沈渐说罢,抬手一挥。 呲啦! 衣袖无风自舞,猎猎作响。 他身形如白猿捞月,又似战马奔腾,像风云无形无相,搅动院內雨后的空气,发出阵阵呜呜的声响。 一时间从筋膜、到肌肉,再至身骨,不断发出细密连绵,犹如炒豆般的『噼啪』脆声。 踏踏踏—— 青薇迈著轻快的步伐,將两碗热粥放在桌上,端出一碟醃豇豆后,又不忘搬出两只马扎。 她撑著下巴,笑盈盈的看著沈渐练武,也不催促。 青薇是上三档的资质。 入狱前就已经暗劲巔峰,但修行如逆水行舟,十二年未练早已荒废。见沈渐额头渗出汗水,她又打来一盆热水。 与此同时。 沈渐动作越来越慢,仿佛手脚锁上了镣銬,甚至都难以抬起。 仿佛整个人都被这无形镣銬给拽动,更好似陷入泥泽之內,四肢硬生生的停在了那儿,动弹不得。 呼—— 恰巧,一阵微风吹过。 树梢轻颤,露珠洒落,轻轻悄悄飘来,沈渐抬手一挽。 奇异的一幕出现了。 露珠並未被弹开,也没有受力落下。 它就那般,以著一种极为诡异的姿態,悬停在其掌心半寸之上,仿佛被一股无形的气场所託住。 “蝇虫不能落,一羽不能加。” 沈渐看著那悬停的水珠,感受著体內那浑然一体的劲力,心头没有大喜大悲,只有水到渠成的澄澈空明。 脑海深处,岁月史书悄然落笔: 【沈渐者,家素贫。年十六,嗣父,资质平庸,转充將军。贿千户,入校尉,同日打破胎中之谜。 苦修二载余,入明劲。 詔狱又四年,得《洗髓经》一部,修一载,触暗劲。 成亲翌日,四载力耕不欺,终入化劲! 年二十七!】 第14章:削藩,打回来! 化劲虽然只算二流,但在江湖上行走已能赚取几分薄面。 镇抚司巔峰时,至少也是百户。 至於一流武者。 那是能在以省为单位的区域中排上號的存在,基本都是一地门派的掌门,或是盘踞一地的土大王。 大多散居各地难以瞧见。 由此可见,二流的含金量並没有想像中的那么低。 鲁司狱给了半个月的假。 沈渐带著青薇逛遍了应天府每个角落,又陪著她在院子里,將从詔狱带出来的蜜饯果核一颗颗种下。 新婚过后的院里,多了几只扒食的小鸡。 只是多了位女主人,原本清清冷冷的小院,立刻热闹起来。 “不回去了,我是被爹娘卖给妙音门的,又在詔狱关了十二年,即便回去,他们也未必认我……” 青薇细心替沈渐整理著衣领,又伸手抚平袍子上的褶子。 “罢了。” 沈渐点头。 他本想带青薇回一趟老家,却没想到对方一口回绝了。 青薇五岁被卖,在妙音门待了十二年,被詔狱关了十二年。前半生不是在顛沛流离,便是身处囹圄之內。 “好好当差,应天府外面乱著呢。在天子脚下,达官贵人多少有些顾忌。换做偏远山镇,莫说山贼盗匪,便是差拔吏员也是不好应付……” 青薇笑了笑。 “应天府外……” 沈渐听到这四个字,沉默了片刻。 虽然有《洗髓经》和岁月史书,但沈渐不敢篤定自己能够踏上仙途,成仙作祖。但他確信,绝对可以出人头地。 所以昨夜他提了一嘴,带青微远离应天府。 “散给同僚们。” 说话间,青薇又转身进了屋,从柜里取出一把蜜饯,装入沈渐的兜里,又挑出一颗: “你也吃一颗。” 沈渐张嘴。 很甜。 …… 镇抚司,詔狱。 当值偏殿。 骰子、牌九、马吊,乌烟瘴气。 大赦之后,詔狱已经没了多少犯人。皇太孙宽仁治世,就连隔壁的天牢也同样如此,校尉们没事干,上值就是打发时间。 “不在家享福怎么跑了过来,没看出来你小子这么捨不得镇抚司,过来玩两把。”鲁通大马金刀的坐在中间,手中竹盅噹啷作响。 沈渐一边给同僚发蜜饯,一边表示自己与赌毒不共戴天。 “红光满面,果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啊!” 王闻接过蜜饯,笑呵呵的打量沈渐一眼。 他根本没想到对方突破了境界。 “莫非王哥也想討门小妾?” 沈渐一笑而过,他踏入化劲之后,血气充足。 詔狱阴暗潮湿,校尉们大多显老,所以他才越显年轻。 “没这个福分,我年岁已大,禁不住折腾。” 王闻摆手。 但这时阿水却凑了过来,衝著沈渐挤眉弄眼: “我倒是准备討一房小妾冲冲喜。” “提前恭喜!” 沈渐隨意拱手,语气不咸不淡。 锦衣卫没失势之前,阿水一直在镇抚司最底层,是条狗都能跑过来对他吠两声,一直是家中糟糠之妻陪他艰难度日。 后来鲁通掌权,他跟著一眾校尉喝汤,日子逐渐丰腴后,竟找了个由头休了结髮之妻,就连儿子也不管。 只能共患难,不能同富贵,谁敢与他共事? “到时候记得去喝杯喜酒。” “好说。” 沈渐嘴上敷衍著,心里则想著到时候找个机会推辞了。 阿水闻言大喜,又去邀请其他人。其他同僚表面微笑,但眼底满是鄙夷,多是和沈渐同样的想法。 在坐都是官吏,聊事三句离不了朝堂。 鲁通嫌弃手气不行,把竹盅一扔,把主位让给王闻,“前些日子你没来,太极殿上宣布了一件事情,说是圣上准备削藩,你怎么看?” 前几日家宴时,提及锦衣卫重建之事,鲁通將沈渐的言论拋了出来,让身为刑部尚书的姑父惊喜不已,直夸他有眼界。 昨夜姑父又询问他削藩一事,鲁通能回答个屁,故而只能跑来问沈渐。 “怎么看,坐著看。” 王闻满不在乎的插了句嘴,“朝堂的事情离我们太远了,削了不就削了唄,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王爷们还能不答应吗?” 他这番话得到不少人认同。 事实上,鲁通也这般认为。 “这也太心急了吧?” 沈渐咂舌。 鲁通见状,赶紧拉沈渐去了墙角,仔细询问事宜,“心急,什么意思?” “我问你,如果你老子传家时,特地绕过你,把所有家財都给了孙子。” 沈渐压低声音,道: “但这孙子得了家產不够,甚至他屁股还没坐稳,就要夺走你的那一份。而你拳头比他大,背景比他厚,能力比他强,你会怎么做?” “自然是抢过来……你是说,会有藩王造反?” 鲁通回了一句,忽然瞪大眼睛。 “我什么都没说。”沈渐摇头。 竇旭一直在燕王手下当兵,这几年叔侄二人通信不断,他得知北地早就减免了赋税,燕王声望达到了顶点。 而且对方能征善战,本就是一员猛將。 家產分配不均,都能让手足反目。如今对方不但拿了皇位,还要削减他的权利。再加上朝堂能打的武將,都被太祖除尽。 谁愿意束手等死? “沈老弟,你在詔狱里做校尉太可惜了,我举荐你给我姑父做幕僚,不知你可愿意?” 几番请教之下,让自认为聪明的鲁通有种错觉,自己简直就是个愚蠢的莽夫。 这么复杂的一件事,竟是被他三言两语,剖析的如此清晰。 “做什么都没有打杂来的安稳。” 沈渐赶紧拒绝。 削藩可不是什么小事,一旦处理不好,必然引发大乱。朝廷上必然会有官员站队,可別被莫名其妙的牵扯进去。 而且岁月史书还没摸清楚。 或许,等掌握此书之后,自己比谁都要莽。 不过。 皇宫中的那些见神强者会答应吗? 沈渐心中思忖,自从上次詔狱一別后,再也没有看见那位道骨仙风的『魏先生』。 鲁通看了眼沈渐,满眼遗憾的摇头: “我要是有你这能耐,早就卯足了劲往上爬,哪愿意在镇抚司打杂十年。换做那阿水,没有半点能力,恨不得削尖了脑袋往上攀附,你居然死活不愿。” “我实力不够,爬的越高,死得越惨。” 沈渐笑著说道:“镇抚司挺好,撑不死,却也饿不坏。” 鲁通无语。 却也不得不承认,这才是聪明人的选择。 …… 下了值。 沈渐逛了一趟集市,顺手买了几个醃菜的罈子。 集市依旧闹哄哄的,无人谈及削藩一事。对百姓来说太极殿上的事儿离他们太远,但实际上,上面的一言一行都会影响到千家万户。 回到宅子。 青薇正端著一盆衣服,和几个妇人有说有笑的从河边走来。 没什么小圈子排挤,也没有撕逼爭吵。虽说市井妇人喜欢踩高捧低,但大家都是伶俐人,知道哪些人不能得罪。 对於普通人而言,哪怕只是刀笔小吏,也是不得了的『官老爷』。 青薇在一旁切萝卜做醃菜。 沈渐一边练武,一边復盘『削藩之事』。 “换做是我,我也会不服,更何况是北边那位。” 与竇旭几年通信,他对北地了如指掌。 但凡有大志向者,当然不愿轻受他人摆布,要么蛰伏三冬以求一鸣惊人,要么揭竿而起以谋一击制敌。 “看来过不了多久,大朔又要乱了起来。” 又是数月。 建天二年。 正月初二。 竇云前来拜年。 “沈大哥,嫂嫂。” “来就来了,还带这么多东西作甚?” 青薇热情的將竇云领进屋中。 去年入秋,竇婶感染风寒,再加上忧虑过度,终究还是一病不起。从选坟到下葬,沈渐忙的脚不沾地。 母亲去世,父亲发配。 当初的少年已经十七岁,眉眼愈发刚毅。 “沈大哥,我昨日入了化劲。”席间,竇云谈起自己的修为。 “不错,以你的资质还能够更上一层!”沈渐拍拍竇云的肩膀,出声鼓励道。 竇云本就是上上资质,再加上自小熬炼体魄,抵达化劲自然是水到渠成。若不是前几年断了汤药滋补,说不定还得提前一年。 “这几年多谢大哥照顾我和娘亲,往后的日子我来照顾……” 竇云端起酒杯,欲起身说话。 他虽然年幼,但並非什么都不懂。如果没有沈渐,他娘俩的日子可没那么好过。 即便对方成亲,依旧还在资助自己的修行。如今自己已经步入化劲,是时候换自己保护对方了。 “哎,都是一家人,不要见外。” 沈渐伸手。 竇云想强行起身,敬了这杯酒。 但只觉得一股力量压下,自己竟然没能站起来。片刻后,他这才不敢相信的问道,“大哥,你也化劲了?” “嗯。” 沈渐微微頷首。 竇云闻言愕然。 隱而不发,谨小慎微,待时而动! 怪不得爹在信中告诉他,不管遇到什么困难,都得第一时间找对方商议。 呼—— 沉默片刻,他低声道: “既然大哥已入化劲,我也不再担心了。过些日子我准备去北疆,陪父亲一起打回来。” 第15章:见神为仙 此话一出,沈渐立刻猜到北疆反了。 毕竟。 燕王大军在手,论拳头、论背景,都比太极殿上的那位要强,岂会甘心被侄儿夺权? 但这不重要。 沈渐没有去的打算。 竇云虽然遗憾,却並未多说,第二日便起身去了北面。他毕竟年轻气盛,一直对太祖发配自家父亲不满。 正月刚过,燕王便在北面以『清君侧、靖难』而起兵。 同年,朝廷纠结六十万大军,意图一举歼灭对方。初时捷报不断,险捉住燕王。但仅仅不到数日便逆转—— 燕王以十万兵力击溃六十万南军,缴获粮草、火器无数,彻底摧毁南军的主力。 与此同时。 沈渐和竇旭一家书信,至此彻底中断。 很快,大大小小战役之中,每逢攻城伐地,有一名小將必然登先。不到半年光景,竇云威名已传遍朝野。 得知此事后,沈渐暗暗嘆息:“刚猛易折啊!” 若是自己打天下,固然可以登高远望,如今却替別人打天下。 镇抚司的前车之鑑还摆在这呢。 相比竇旭就稳妥了许多,虽然每战都有立功,混在一眾人之间並不起眼。 建天三年。 燕王攻打齐州失败,暂回北方休整。 未等南方鬆一口气,建天四年再度挥军南下,来势比上一次还要更加凶猛。 这一年,沈渐三十一岁。 上值前,他特意往脸上涂了一层蜡。 化劲武者气血充足,至少比同年人要年轻十余岁! “哐哐哐——” “冤啊!” 刚刚踏入镇抚司,沸反盈天的吵闹声迎面扑来。 大赦后的詔狱,再一次人满为患。 北面战势不断,朝廷无力管辖。无数山匪、贼寇乘势而起,肆虐村镇。甚至连城中的地痞流氓,也隨之多了起来。 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快步跑了过来,笑盈盈的迎接上来: “沈叔您总算来了,鲁司狱正在那生闷气呢。” “怎么回事?” 这是阿水的儿子,阿土。 半年前,有贼人半夜翻墙入院,被阿水逮著,双方搏斗时被对方一刀刺死。 花大价钱养著的小妾,第二天就裹著钱財就跑了,愣是没看他一眼。 还是阿水髮妻来到镇抚司跪了三天,眾人看不得一个妇道人家如此,便凑了点钱给他买了副棺材,方才下葬。 如今他顶上阿水的户籍,在镇抚司內替眾人端茶倒水。 “很多叔叔伯伯说身子抱恙,准备请一两个月的假,司狱愁的直皱眉。”阿土一边说,一边快速跑到当值偏殿: “沈叔来了,沈叔来了。” 迈入偏殿。 嚯。 大几十號校尉都在。 鲁通赶紧让眾人滚蛋,示意沈渐坐下,一边端茶倒水:“沈兄弟,你终於来了。” “鲁大人最近银子收的手软,为何还愁眉苦脸?” 北面战事不断,城內一片混乱。 惹事的,造谣的,衙役到处抓人,京衙塞不下,就往詔狱里装。 囚犯多了,油水自然也多。 “莫要打趣我了。” 鲁通苦笑了声: “还不是北面闹的,如今不但朝廷人心惶惶,下面都人心不稳,镇抚司里好多人要请假避难。” 说到这,鲁通一怔,道: “沈兄弟,你今日来这么晚,该不会也要请假避难吧?” 这小子贼精,他若是要走,意味著局势无法收场。 鲁通在心里揣摩著,到时候是不是跟著一起跑路? “我走做什么?” 沈渐轻描淡写道,“到时候北面打来了,我自己寻个牢房进去,吃住都在里面,有哪里比牢里安全?” “等他们打完了,到时候我再出来。外面兵荒马乱的,何苦到处跑?” 自己化劲又怎样,真当自己万人敌?一波箭雨下来,照样射成马蜂窝。 朝廷有的是办法对付武道高手,当年纵横天下的大宗大派,哪个没有罡劲宗师坐镇?十万铁骑从身上踩一遍,即便是钢筋铁骨也会被踏成肉泥。 !? 鲁通一愣,猛地一拍脑袋。 妙啊! 自个怎没想到这一点? 沉默半晌,他又问道:“你说这次大战,是北面胜,还是南面胜?” 沈渐道:“北面胜算更大。” “怎么说?大內不是有见神强者吗?” 鲁通压低了声音,现在局势不明,谁都不敢轻下定论。 甚至,还有不少人期待见神强者出手。 沈渐摇头,直接道:“见神强者要是出手,北面刚闹事的时候,就已经出手了,又岂会等到现在?” 有只蚊子而耳边嗡嗡叫,不管是谁,第一反应就是一巴掌拍死。 见神强者一开始没出现,到最后出现的可能性也不大,沈渐猜测,这意味著皇室无法隨意驱使对方。 …… 待到中午。 沈渐就去借了一辆马车,把家里的锅碗瓢盆全部运到了镇抚司,还在角落里搭了个茅草棚,当晚就开伙。 瞧著小两口坐在一起吃饭,眾人一时间还不明所以。 等晚上时,又见沈渐洗完脚后,直接带著被褥钻进了一间收拾乾净,四周掛上遮挡布帘的牢房。 又见他自个锁上了门,大家这才恍然大悟。 这夜。 “家里的鸡没餵。”黑暗中,传来青薇的细弱蚊蝇的声音。 “不用管。” 刚刚躺下的沈渐回答一声,片刻后又出声道: “委屈你了。” “只要跟著你,在哪都不委屈。” 沈渐没有说话,只是抱紧了青薇。 翌日。 眾人有学有样,都把家眷带到了詔狱。 就连鲁通都没有免俗,给自己预订了一间最大的牢房。其他囚犯都被转移,暂去其他牢房挤一挤。 犯人们也不敢有意见,胆敢嚷嚷一句,就得抱著尿桶睡觉。 …… 人在詔狱,时间飞逝。 三月。 燕王久攻齐州不下,竟绕道直取应天府,先派竇云袭扰南军侧翼,亲率大军衝击南军阵营,拿下宿州。 四月。 挥军灵璧,围困南军,断其粮道。 趁其突围时,发动总攻,近十万南军投降。 五月,燕王兵不血刃渡过江南河,劝降扬州。 六月,兵临城下,围困应天府。 一时间,应天府百姓无不家家闭户,恐慌不安。 镇抚司。 当值偏殿。 “沈兄弟,接下来怎么办?” 王闻慌慌张张的问道,他一家老小都在镇抚司里。 “关紧詔狱大门,等大军进来后,自己寻个牢房进去,待安稳后再出来。” 王闻得了令,慌忙跑过去。 偏殿只剩沈渐和鲁通二人。 鲁通见沈渐没有逃走,心中安稳大半。 他叫来好酒好肉,与沈渐推杯换盏,“老弟,你说应天府能撑多久?我想博一个富贵,这时去开城门还来得及吗?” “你倒是看得通透。” 沈渐笑道,“早半年里应外合倒是有机会,不过现在开城门都未必轮到你。” 对方都围住了应天府。 太极殿上肯定乱套了,想搏富贵的,想报仇削藩的,多少朝廷大员都在排著队献忠心。现在投机,屎都凉了。 “可惜了。” 鲁通咂咂嘴。 二人推杯换盏,將饭菜吃完。 沈渐走出偏殿,准备回牢房躲起来。不曾想余光一扫,瞥见角落处有道黑影,就见到竇云站在那里。 他气势颇甚,著一身玄色鎧甲,犹若一头凶虎,远胜於离別之刻。 这是丹劲了? 沈渐心头暗惊。 “竇……” 两年半未见竇云,对方身居高位,他正猜测对方来意时,竇云已抢先开口道:“沈大哥,一別两年,我打回来了!” 沈渐旋即开口,笑著称呼道:“云弟。” 竇云露出笑容。 一句称呼,二人关係回到往日。 “借一步说话。” 竇云將沈渐带到角落。 “竇叔呢,他没跟著一起吗?”沈渐不禁问。 书信断了数年,兵荒马乱的,信笺也寄不出去。 “父亲驻守中军,跟著燕王在一起,我独自一人进的城。途经此地,特地前来看一看大哥。”二十一岁的竇云,语气比之前要沉稳不少。 沈渐微微頷首,道:“你既然来找我,是不是已经找到了开城门的人?” 竇云点头,他道:“来之前我已经找好了內应,来此只是告诉大哥,燕王不会对百姓动手,还请大哥放心。” “大內那边?” 沈渐听后,稍作沉默,继续问道。 竇云压低声音,“仙长们不掺和凡间事务。” “仙长!?”沈渐目露震撼。 来此十五载,他第一次明確听到此言。 果然这世间有仙。 而且,就在大內。 “此事不能多言。” 竇云摇头: “我只知晓,仙长们彼此间有约定,不会过多参与凡俗事务。於仙人而言,凡人只是供奉他们的螻蚁罢了。除非有另外一批仙长出现。” “此乃皇室的家务事,他们更不会参与。” 竇云淡淡阐述著,却道出了沈渐一直以来的猜测。 沈渐再度沉默,片刻后询问道:“何为仙?” “见神为仙!” 见神! 沈渐攥紧拳头。 原来,仙,並不远! 看了眼竇云,沈渐问道,“云弟还另有他事吧?” 竇云似乎早有所料,点头道: “沈大哥果然料事如神,燕王不日便会登基大统,不知沈大哥可愿出山辅佐,以你的才能至少可以官居宰相。” “你我兄弟二人,一文一武,可位居人臣!” 第16章:终入一流 应天府外。 十万大军旌旗招展,中军大帐,灯火通明。 燕王盘踞中心,翻看卷宗。 许久。 竇云从外走入,单膝跪地:“殿下,城內之事安排妥当,谷王已答应开城门。” 谷王,乃是太祖第十九子。 亦是削权的藩王之一,被召入应天府守城。因其怨恨皇太孙削藩,故而一拍即合。 燕王点头,“可惜这般大好人才,居然甘心屈身镇抚司,做个锦衣校尉,將来若能辅佐我,必是国之栋樑。” “我这侄儿一辈子不爭不抢,当年我在镇抚司,屡次提拔他都拒绝了,他此生只醉心於武道。” 竇旭赶紧解释道。 “有趣。” 燕王微微頷首,却毫不在意。 天下之大,何等人才求而不得?不爭不抢,只甘居锦衣校尉,可见其眼界浅显不已。而大丈夫,当窥天下! 况且对方只是中人之姿,便是苦修一世又如何? 咻—— 一道响箭升上高空。 燕王合上卷宗,踱步走出大帐。 同时,万军踏足! 镇抚司。 沈渐立在屋檐上,遥望城外。 不错,他拒绝了燕王的邀请,便是位极人臣又如何? 別人给予的,一言便能剥夺。 唯有实力,才是永恆。 仙! 自己求的是仙,问的是道! 沈渐看似无欲无求,却不是真的无欲无求,只是为了未来更大的谋求。 轰!轰!轰! 十万大军整齐踏入应天府,整座城池都在颤动。 率先进城的是八列骑兵,各个手持幡旗,厚重的甲冑布满刀剑痕跡,八千玄甲兵杀气冲天,领头的便是竇云。 抬眼望去,各个都是暗劲。 “嘖!” 沈渐不禁咋舌。 他还是低估了皇室的力量,坐拥一朝,集万万人財力,可轻而易举养出一只武者大军。 沈渐遥望到了燕王,一身银白鎧甲,赤红斗篷如烈焰,万军隨於身后。 轰—— 与此同时,奉天殿处猛然燃起大火,转眼之间,火焰席捲殿群。 “走水了!” “走水了!” 呼声传遍应天府。 眺目望去,只见大火延绵之处,一座巍峨的高塔於火中屹立不倒,焚火不能近其身。 “莫非?” 沈渐微微昂首,目光凝聚。 这一夜,有流星划过夜空。 清晨,有消息自皇宫传出——奉天殿大火,皇太孙自焚而死。 六月十四,燕王拜謁太祖。 六月十五,群臣劝进,燕王三辞三请。 六月十七,燕王称帝,接受百官朝贺,废除建天年號,退回天武三十五年。 六月十八,燕王重启镇抚司,竇云任指挥使。 至此,荒废了近九年的『锦衣卫亲军指挥使司』,再次重启。 …… 城北小院。 当初青薇带出的果核,仅仅只有两颗发芽。 但经过四年,也长得枝繁叶茂。 树上已掛起颗颗绿豆大小的青枣,下蛋后的母鸡在院子里咯咯的刨著土,见人走近了,这才扑腾著翅膀逃走。 “竇叔,请喝茶。” 青薇端上一杯热茶,竇旭这才收回目光,笑道:“有情人终成眷属,万万没想到,有生之年,我还是喝上了这杯喜酒。” “算算时间,你二人成亲已有四年,为何不早日添丁进口?” 古人並非不会避孕,反而手段多著呢。 例如,羊肠、鱼泡、猪膀胱…… “我托人看过,青薇早些年身受重伤,隨后又在詔狱关了十二年,伤了根基……竇叔也莫担忧,儿孙自有儿孙福,没有儿孙我享福!” 沈渐连连摇头,穿越了竟也逃不过催生。 竇旭闻言,却是轻放茶杯,不由得长嘆一声。 沈渐看出端倪,询问道:“竇叔在担心云弟?” “不错。” 竇旭頷首道: “他如今掌管镇抚司,看似位极人臣,我担心他树大招风。当年我俩在詔狱时,不知见过多少人繁花似锦,第二日便家破人亡。” 燕王称帝之后,他以身体不適为由,拒绝了高官厚禄,討了个閒职养老,但竇云却主动担任锦衣卫指挥使。 指挥使虽然只有三品,但经歷过太祖时代,谁都清楚其权值究竟有多大。 上监王公,下察黎庶! “竇叔没劝?”沈渐问。 “劝不住啊!”竇旭直摇头。 “……” 沈渐沉默。 他想起竇云十多岁时痛骂太祖,十七岁时听闻燕王起兵时的义无反顾。 “父亲,沈大哥,时代变了。” 院外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竇云推门而入: “父亲谨小慎微了半辈子,最后不还是被太祖发配至边军?若不是跟隨燕王,此生能不能重回应天府都两说。” “依我之言,吾辈就该乘势而起!” 竇旭哑口无言,竟不知如何反驳。 竇云顺手合上门,又对青薇施礼: “见过嫂嫂!” “叔叔请坐。” 青薇替其端上茶水。 竇云微笑接过,閒敘数句后,直接从怀中取出一只锦盒: “沈大哥,这是『大还丹』。” “大还丹?” 却是青薇惊讶失声。 沈渐也目光微动。 大还丹!? 这可了不得! 此乃武道极品丹药,唯有见神强者可炼製,无比珍贵,一颗便足以帮助二流化劲迈入一流丹劲。 一位武者,一生只可以服用三枚大还丹。 前朝之时,此丹只有皇室、以及顶级宗门才有资格拥有。但凡有一颗大还丹流落江湖,都会掀起血雨腥风。 太祖踏平江湖后,大还丹已在江湖上绝跡。 而现在,恰有一颗大还丹,出现在面前。 沈渐看向竇云:“这是?” 竇云笑道: “我知晓大哥不愿出风头,也不强求大哥辅佐我,只想从大哥这里討一句揭言,为我日后言行作为批註。” 沉吟少许,沈渐抬头:“谨小慎微!” 竇云面有异色,片刻后这才涩声道,“大哥,能不能替我换一句?” “不能。”沈渐摇头。 竇云沉默了下。 终究嘆息一声:“大哥的话我记下了,日后我必然会谨小慎微。丹药还您请收下,你一日是我大哥,终生是我大哥!” 说罢。 向竇旭、青薇施礼,转身离去。 竇旭见此,沉默半晌,终究嘆息一声。 翌日。 竇云清算皇太孙旧臣,帝师大儒因拒为燕王起草詔书,而被诛十族,一时间,稍作清冷的詔狱再次人满为患。 得知此消息后,沈渐摇头:“云弟还是没有听进我的话啊!” 如今的局势很清楚。 燕王继位,欲剷除皇太孙旧臣,等剷除完了又如何? 即便能明哲保身,待下一位储君继位,你也会成为旧臣。 不过。 谨小慎微並非不代表没有血性,千人千面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 …… 外界风云变幻,皆与沈渐无关。 院中。 沈渐盘踞於枣树之下,默默运转著《洗髓经》。 为了避免夜长梦多,他已將『大还丹』服下。 此时体內血气澎湃如江河,甚至能够听见气血流淌之间,隱隱传出的惊涛拍浪之声。 丹劲。 此隶属一流武者,亦是中人之姿和上等资质的分界线,是世间无数武者终其一生都无法踏入的领域。 即便沈渐有『力耕不欺』傍身,想踏入此境也得耗费十数年,甚至会更久。 而眾所周知。 隨著年岁增长,气血也会衰败,突破便越难。沈渐不想等到年迈体虚,进无可进时,再服用大还丹。 这一坐,便是一天一夜。 直待夕阳落下那一刻,守在一旁寸步不离的青薇,忽然心有所感,她只觉得盘坐一方的沈渐,身形好似无限拔高,化作了青山不倒苍松。 她使劲的揉了揉眼睛,再向前看去时。 却见沈渐已经睁开了双眼。 “莫非?” 青薇的声音中带著几分惊喜和期盼。 沈渐微微頷首: “不错,我已入丹劲,当属一流!” 岁月史书有记载: 【四载以还,赖丹药之助,躋身一流抱丹之境。】 第17章:人情 遥想初入镇抚司时,张震还曾说他资质平平,习武一生也不会有太大成就。 转眼十四年过去。 对方坟头草已有三尺高,自己却已经踏入一流行列。 可惜。 不知道对方葬在哪里,否则肯定过去高歌一曲。 此境便是在太祖时期的镇抚司,都极为少见。再进一步的宗师更是堪称,每一位都足以镇压江湖数十载! 化劲乃是刚柔並济,借力打力。 丹劲则是劲由丹出,一以贯之。 宗师的罡劲,则是修到极致,丹劲外溢! 大还丹助他踏入丹劲,虽然药力未尽。但沈渐估算下,若想踏入罡劲,所需时间至少还要近二十载。 “吃了一颗大还丹,还想要第二颗!” “人吶,贪慾难遏。” …… 沈渐一边嘀咕,一边拿起碗筷,就著酸萝卜,连吃三碗粥。 除了菜园的野草,他这才出了门。 镇抚司。 重启后的锦衣卫,只数日间,便已恢復了热闹的景象。看著来去匆匆的校尉,晃眼之间,沈渐竟有种回到十余年前的错觉。 装模作样干了会杂活,沈渐这才溜到詔狱: “鲁司狱,我旷工两日,你有没有帮我点卯?” “呃?” 鲁通正烦心著,燕王没有重启锦衣卫之前,镇抚司只有詔狱,他一直是头头。 如今降下来一群天兵天將,隨便挑出一个小旗都比他官大。虽然自己姑父是刑部尚书,但又如何? 谁还不知道锦衣卫的厉害! “沈爷,你这种大人物还要来上值?” “……” 沈渐问道:“什么意思?” “谁不知道你是指挥使的大哥,上不上值又有什么干係?” 鲁通解释道,“昨日指挥使露面大家就已经认了出来,点卯时你不在,他说不用管,你开心就好。” 竇旭是镇抚司的老人,发配到边军之后,沈渐还曾带竇云来镇抚司玩过,大家自然心中有数。 “閒著没事做,上值打发时间。” 沈渐耸耸肩。 没哪比詔狱好,里面个个都是人才,说话又好听,什么样稀奇古怪故事都能从这里听见。 鲁通勉强笑了笑,又从怀中取出一只锦囊,双手奉上:“沈爷,当年是我不懂事,这是我靠著方子赚的钱。” 鲁通暗嘆一口气。 他自认这些年没有亏待过沈渐,唯一占便宜的就是这张方子,所以第一时间便將所赚银钱全部奉上,以求对方放过。 “鲁老哥见外了。” 沈渐不是吃干抹尽的人,抽出三成的银票,“药店能有今日规模,全赖你前后奔走。这几年我在镇抚司,也多谢你照顾。” 鲁通待人不薄,留守镇抚司的校尉,哪个没受他照顾? 校尉一个月只有一石官粮,一个人都够呛,大几十號校尉都靠著他养活。 “沈爷大气。” 鲁通闻言大喜,揽起沈渐的肩膀走入詔狱,对著一眾校尉朗声道:“晚上菊下楼走起,我为沈爷接风洗尘。” 一日当值无事。 夜幕降临,眾人推杯换盏,纷纷举杯敬酒。 数日后的休沐。 沈渐正在院中餵鸡,家中忽然来了客人。 正是王闻。 还带著一位十六七岁的少年,是他的儿子王勛。 “沈爷。” 沈渐热情迎上去,但对方一张嘴便让他唏嘘不已。 这些年,原本无话不谈的同僚,终究还是因为双方的身份的差距,短短几日之间就开始生疏起来。 王勛在其身后,亦恭敬行礼: “见过沈爷。” “王大哥来此……” 请二人入院坐下,瞥见王闻摆在脚边的礼盒,沈渐猜测道,“莫非是为了侄儿入镇抚司的事情?” “我已年岁不小,镇抚司內干不了多久,不如早点让勛儿顶上。但他只是下等之姿,极有可能会被分配成为力士……” 王闻小心翼翼道。 詔狱阴暗潮湿,人皆短寿。 王闻连明劲都不是,虽然才四十八岁,但头髮早已半白。 “让他做校尉?可以。” 沈渐点头应道。 镇抚司重建不久,正是用人之际,对资质要求没有太祖时期那般严格。 王闻见沈渐误解,赶紧解释道:“我不想让他像我这般,一辈子只做个冷板凳的校尉,故而才来劳烦沈爷……” 其言外之意——是想让王勛往上爬! 沈渐稍作沉默,頷首道,“我会帮他寻一个靠谱的总旗,但锦衣卫的规矩你也懂,全凭功劳说话。” “够了,够了!多谢沈爷!” 王闻大喜躬身,又对著一旁的王勛道:“跪下,给你沈爷磕三个响头!” 王勛闻言,跪下磕头。 砰砰砰! 三声过后,额头上已是青紫一片。 沈渐受了他这一拜。 寒暄了几句,也没了与王闻閒谈的心思,隨口找了个理由送客。 “怎么了?” 青薇听闻对方告辞的动静,从里屋走了出来,“为何饭没吃就走了?” 沈渐看著对方留下的礼盒,悵然解释了一遍。青薇听闻后,沉默少许,这才感嘆一声:“物是人非啊……” 沈渐心头微动。 这还只是位於凡俗,若日后又如何? …… “爹,我天赋不高,其实做个力士也挺好,有口饭吃我就已经很满足了。” 回到家中,王勛这才忍不住开口。 王闻面色复杂,道: “勛儿,爹已经豁出去了这张老脸。” “沈渐是我多年老兄弟,但他为人不爭,愿意答应此事,我已经耗尽了这半生的人情!你可千万不能掉链子!” 王勛垂头,小声道:“爹,不往上爬也好,您不也是做了一生的校尉么?” 他清楚自己的能耐。 读书无用,习武不成,这些年家里的银子全用在他身上,可他至今未入明劲。 於自己而言,做个底层校尉,平淡过完这一生,是最好的选择。 “勛儿!” 王闻听到此言,近乎歇斯底里: “你以为我想吗?谁不愿意往上爬?我只是得罪了人,才不得已坐了一生的冷板凳,我也不愿意!” “那些年我被人呼来喝去,更险些丧命,所以才不愿让你步我后尘。” “我与沈渐把酒言欢十余年,一直以兄弟相称。但为了你,我才自愿矮他一头,勛儿,你一定要替为父爭口气啊!” 说到最后,王闻已是泪流满面。 “可是,爹,可我能力有限……” 王勛还欲开口,但观满脸泪水,以及满头白髮的父亲,沉默片刻,重重点头,道:“爹,我知道了,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 王闻闻言,终於面露欣慰。 …… 如今镇抚司的锦衣卫,多是竇云与竇旭的属下。 沈渐將此事简单一说,甚至毋须竇云开口,竇旭立刻便安排了下去。 同日。 他又將自己入丹劲一事告诉竇旭,与之商议是否上报锦衣卫。 竇旭沉吟片刻,道: “中人之姿入一流,太过骇人听闻,贤侄不求官、只求武道,没有上报的理由。稳一手吧,若是將来云儿出事,你也好藉此脱身。” 沈渐沉默。 时间缓缓向前推进。 翌年,燕王正式称帝,改元『永天』。 同年大赦天下。 这一年,锦衣卫蒸蒸日上,重现天武时期辉煌。 这一年,江湖也逐渐开始乱了起来。 第18章:剑神 故事与酒,只是普通人对江湖的幻想。 因为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少不了恩怨情仇,少不了利益掺和。 当年太祖带著三十万铁骑犁过江湖,距今已过三十余载,这帮人又野草也似的窜了出来,大有越长越旺之姿。 今儿这冒出来个关外刀客,明儿那窜出个小牛飞刀,怎么都抓不完。 …… 花开花谢,几载春秋过去。 永天十年。 青薇已经四十三,沈渐也四十有一。 腊月十九。 大街小巷儘是人声,贩卖各种物什的摊子一眼望不到尽头。 本书首发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青薇挽著沈渐的肩膀,夫妻二人述说著生活琐事。 但青薇兴致不高。 几年前。 青薇开始修炼《洗髓经》,虽然没入化劲,但身子也逐渐调养好。年中时肚子虽然有了动静,谁料不到三个月竟然小產了。 故而赶集,藉此散心。 “啊!” 忽的一声惨叫,隨后是女子的尖叫声,以及无数人的逃窜。 “滚开!莫要挡俺去路!” 咆哮的汉子手提一柄宣花重斧,沿途狂奔,不管男女老幼,逢人便砍,身后沿途满是血痕。 嗖嗖嗖! 七八位锦衣校尉沿著屋檐、窝棚、树梢狂奔追逐。 为首的一位,右手端弩,架在左臂上,抠动扳机。 咻—— 一支犬齿倒勾箭,直接穿透其腿。汉子当场身形一歪,滚地葫芦也似的向前栽去。不待其起身,数位校尉一拥而上。 “沈爷,没有惊扰到您和青姨吧?” 王勛擦去嘴角的鲜血,四处寻觅潜藏的贼人,瞥见人群中的沈渐,赶紧上前问好。 “这是怎么回事?” 沈渐一瞥虽被摁住,仍叫骂不断的汉子。 “裂山斧叶见愁,在北面犯了案子,前几日来应天府就被盯上。围捕时他跳窗逃走,衝进了集市。” 王勛解释道。 见到对方嘴角溢血,青薇替他拭去,劝慰道:“勛儿,莫要太拼了……” “多谢青姨关心。” 王勛挤出笑容,“我得带他回詔狱了,改日我再去拜会沈爷和青姨。” 言罢,和眾人扭送叶愁出了集市。 不久后,几个衙役匆匆赶至,熟练的清洗血跡。贼人被捉,集市又恢復了先前的热闹,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望著王勛远去的背影,青薇长嘆一声: “勛儿资质不高,这么跑下去,会被活活累死。” 毕竟是从小看著长大的孩子。 十年过去。 王勛以下等资质,硬生生靠著功劳坐上小旗之位,其修为才刚刚抵达明劲。每次追捕江湖悍匪,都是靠搏命才能拿下。 “父母的期望太高,未必是一件好事。” 沈渐轻轻摇头。 相反。 一辈子想要往上爬的阿水,他儿子阿土,如今却踏踏实实的做个冷板凳校尉。 青薇若有所思,忽然开口道:“沈哥儿,除夕之夜剑神、剑圣当真会在奉天殿上约战吗?听说江湖上都已经传遍了。” 沈渐点头:“八九不离十。” 永天一年,江湖经过数十年的休养,逐渐旺盛起来。 各路江湖人物层出不穷,所谓侠以武乱禁,惹下不少乱子。故而竇云找到沈渐,寻求解决之法。 於是,沈渐便指点他给江湖立一道『天机榜』。 此『天机榜』,虽记载江湖强者,却故意將其分成三六九等。 江湖对造反称王没兴趣,却极为贪慕虚名。甚至不用锦衣卫出手,他们为爭夺名號,便打的头破血流。 半年前更是传出消息: 剑神、剑圣为爭夺『天机榜』魁首,约战大朔之巔。各路江湖人马纷纷涌入应天府,想要见证天下第一的诞生。 “剑神和剑圣,谁会是天下第一?” 青薇有些好奇。 “他们谁都不是。” 沈渐转眼望向皇宫方向。 只见那座九层小塔,迄今屹立不倒。 …… 转眼除夕之夜。 星月阴翳,大雪纷飞。 今夜是剑神、剑圣决战的日子,应天府內万人空巷。镇抚司从数日前便连轴转,无数锦衣卫涌上街头。 沈渐特意请了假,早早占了个临窗的位置。 “怎么还没来,该不会爽约吧?” “放屁!” “为什么要在奉天殿上约战?” “你懂什么,武林第一自然要在大朔之巔上决出胜负。” “剑圣和剑神,自从十年前天机榜出世,天下第一就一直爭论不休,今日终於要等到结果了。” “是啊,也不知谁会胜。” 酒楼里都是看热闹江湖人士,各个爭论不休,甚至还有不少人为此开盘下注。 沈渐听著眾人谈论,漫不经心的等著。 应天府乃是京城,又是锦衣卫的大本营,一直被江湖武者视为禁地。他在镇抚司待了半辈子,经歷三朝,还是第一次瞧见这般江湖盛世。 正想著,远处倏然传出一片呼声。 “来了!” “来了!” “来了!” 声如山崩海啸,转眼便已经传遍应天府城。 沈渐遥望过去,却见北城门处不知何时多位身著黑衣,怀中抱剑,五官轮廓锋利如剑的冷峻男子。 与此同时,南城门亦立著一位白冠束髮,白衣胜雪的剑客。 漫天大雪飘落,竟不能近其身。 二人隔城相望。 一时间,前一刻还喧闹的应天府竟在不知觉间安静下去,仿佛所有的江湖人都能感受到二者的战意。 “咔咔……” 沈渐手捧瓜子,静静的瞧著俩人装逼。 天下这么大,搁哪约战不行? 大漠、雪山、海角……非得去奉天殿上打,岂不是找死? 但不得不说。 这般被万眾瞩目的感受,以及被无数人討论的感受,確实会让人飘飘然。 錚! 几乎同一时刻,二人齐齐出剑。 只见两道剑光,自应天府南、北两地亮起,好似夜空惊雷,以著无与伦比之势,朝向奉天殿奔去。 遥遥望去,仿佛银龙游弋。 两道剑光的速度,已经超过了肉眼可以捕捉的速度。 是狂风! 是奔雷! 是闪电! 嗖—— 惊啸剑鸣声中,还未到奉天殿的剑圣直接化作灰烬。但並非是被剑神所杀,而是有道匹练直接从大內射出。 剑神茫然少许,扭头就走,但又一道匹练中,他持剑的右臂被斩断,当场跌下房屋。 “……” 先前还在討论二者谁胜谁负的江湖人士,豁然之间犹如被掐住咽喉,无不目瞪口呆的望著眼前此景。 眾人还未反应过来,只见无数黑影从城中各处急速躥出。 唰唰唰—— 破空声如蝗虫过境! 不过剎那之间,这些人影迅速攀至高处,蔓延街头巷尾,眨眼之间便已经將剑神落地之处所淹没。 “结束了。” 看也不看酒楼內呆若木鸡的江湖人士,沈渐起身便走。 他之所以来此,可不是为了观战,而是为了一睹『见神』风采。如今瞧见自是心满意足,明天有空再去詔狱看一看剑神。 …… 大年初一。 沈渐特地来镇抚司。 远远就看见沿街满是鲜血,地上到处都是肉泥,力士们推著一车车尸首往城外走。 “怎么回事?” 沈渐走向詔狱。 昨晚自己离开后,又发生了什么? 鲁通解释道: “昨夜抓住了剑神,不少江湖人士居然衝击镇抚司,指挥使大人亲自带人犁了一遍。” “他们疯了不成?” 沈渐咂舌,这何止是胆大包天。 但他清楚,习武之人本就不甘受缚。剑圣、剑神均为当世绝顶,对整个江湖而言,犹如信仰一般的存在。 如今剑神被擒,愤慨的江湖人,很容易被煽动。 镇抚司外严內松。 进来之后,基本上没有防护。 当然,也不需要。 司內常年坐镇三四位丹劲千户,大几十號化劲百户,外有三千暗劲玄甲兵。更不要说三年前,竇云已至罡劲宗师! 镇抚司守卫森严程度远超隔壁的天牢,除非大军攻打,否则再来几个剑神、剑圣,也得死无全尸。 不过,剑神只是半步见神,再加上已经被重创,並未像当年那位见神强者被投入天井。 “沈爷也要去看热闹?”鲁通问道。 沈渐点头,“我至今还没见过活著的半步见神。” 鲁通摆摆手: “沈爷怕是要失望咯,他现在已经被打成死狗,根本没有多少威风可言,和牢里其他囚犯没有多少区別。” 果然。 沈渐找到剑神,见其筋骨都被打碎。 而且对方身上套著玄铁打造的刑架,手臂粗的锁链,捆住剑神双腿、左臂,直接將其钉在墙上。 沈渐也没怵,打开牢门走了进去。 剑神艰难抬头,发现是面孔陌生,直接闭上双眼。无论沈渐询问什么,他都装聋作哑,一言不发。 半晌后,沈渐无奈走出牢房。 鲁通笑著道: “一朝从江湖绝顛,沦落成阶下囚,自然是难以接受。沈爷想问他什么,我让手下慢慢拷问出来。” 剑神被以『大不敬』之罪关押,再无出去的可能。 镇抚司之所以不杀他,就是为了震慑江湖。 “不用了。” 沈渐摆手。 他谋求的自然是求仙之路,此事他之前问过竇云,但竇云除了知晓『见神为仙』外,其余一概不知。 江湖已多年没出过半步见神的强者,剑神或知晓其中隱秘。 …… 於江湖人而言,多少都有点『你不就是有钱/权吗,有种接老子一招』的心理。哪怕当年江湖被犁了一遍,大家也仅仅只是惧於大朔的三十万铁骑。 但如今剑圣被杀,剑神遭擒,沸腾起来的江湖一下子就被打断了脊骨。 隨著锦衣卫后续的追捕,致使入城的江湖人无不纷纷逃窜。 一时间。 江湖上有言传:锦衣卫指挥使竇云,可一言决定武林兴衰。 剑神顾忘川虽然仍被关押在詔狱,但江湖素来不曾平静过,很快又有刀魁狂牙子出世,一柄螭龙环首刀横镇武林。 转眼已过三年。 当年的决战『大朔之巔』早已被江湖遗忘,仅仅只存在於江湖人口口相传之间。 沈渐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去看望一次剑神,但对方始终不理不睬。 这日,他再次来到詔狱。 就见阿土正给剑神餵著饭。 沈渐默不作声的退到暗处,直待餵完饭后,阿土这才发现沈渐竟一直站在远处,眼中现出一丝慌乱。 “沈爷!?” “剑神要什么?” “他要酒。” “给他。” 第19章:故人辞世 人生,真是有趣。 有人有求而不得,有人却插柳成阴。 “摸不透的人生啊!” “或许是机缘未到吧!” 不过没事。 沈渐在外面。 剑神在里面。 滴水穿石,总有顽石开口日。 沈渐摇著头,走出詔狱。 此时已快到了休息时间,詔狱门前一片空旷。两位执勤的校尉也乐得清净,正眯著眼养神呢。 听见动静,老远就看见沈渐掛著腰牌,像个閒汉,左瞧瞧、右看看的往外走。有位年轻校尉见状,就要上前喝问。 没等他张嘴,年长的就一个箭步跨出去,拱手道: “沈爷,您出来了?” “昂。” 沈渐瞧了眼对方,觉得面熟,却又不认识。 却也正常。 镇抚司人来人往,总有打过照面,却不知姓名的同僚。 等沈渐走远了,年轻的校尉才问道:“哥,刚才那是哪位,你怎能隨便放对方走了呢,若是詔狱出乱子,咱可是要掉脑袋的。” “我也不认识他,但听说他背景很厚,资歷横跨三朝,不是我们这些冷板凳校尉能得罪的起人。” 年长的摇摇头,提点道: “你刚来不知道规矩没关係,但你得记住这张脸,以后见了直接喊爷。他干什么,你都当做没看见。” 詔狱外的校尉眼见沈渐走远了,才开口说的话。 但以沈渐的耳力,却是听的清清楚楚。 自竇云掌权后,当初的校尉们都想从他这托关係,想藉此一步登天。故而近几年,他来镇抚司的次数越来越少。 就连鲁通,也在三个月前退了。 司狱一职尚还空缺,至今不知道谁来接替。 …… 又是两年过去。 这日,沈渐路过詔狱,顺手敲了敲柵栏:“你自个传功,不亲自教授,让阿土跑过来问我作甚?” 昨夜,阿土忽然跑到小院,请教他剑招的问题。 这几年沈渐虽然一直修炼《洗髓经》,但同时也翻阅了演武司诸多秘笈,以谋早日踏入罡劲,自然能確认此剑招不属於其中任何一部。 阿土从哪得到的剑招,自是显而易见。 “你从我这得了这么多江湖秘闻,替我教导一下弟子又如何?” 顾忘川靠著墙,得意笑道:“整个镇抚司实力比你高的,也挑不出一掌之数,没人比你更合適。” 谁能想到,在詔狱里打了半辈子的杂的锦衣校尉,居然是一流的丹劲强者,竟然还是指挥使的大哥。 早知朝廷这般厉害,他打死也不和剑圣在奉天殿上约战。 反正自己已被废掉,更走不出詔狱,索性挑了个老实人传了自己这身功夫。 至於这位校尉,一开始他还怀疑对方覬覦自己这身功夫,后来才知道对方所求更高,居然一直探索见神为仙之路。 “阿土的確是个好孩子,教导他不过只是举手之劳。但你是不是该拿点报酬出来?” 沈渐哑然失笑。 果真是半步见神,当初被打的半死不活,被关押了这么多年,竟然逐渐恢復了精气,还有力气与自己斗嘴。 顾忘川故作高深道:“不可想,不可度。” “谜语人都该死。” 沈渐调侃道:“你们这些天才,各个自视甚高,瞧不起我们普通人。” 顾忘川属於天人之姿,十二岁拿剑后便未尝一败,二十一岁入宗师,后来苦修十年未有建树。 沈渐听说对方游歷江湖十二年,闯下剑神名號,一直在搜寻踏入见神之法。 “堂堂一流高手,说自己是普通人也是罕见。並非我不愿说,而是你这廝资质不高,连宗师都不是,知道此事后反而会绝望。” 顾忘川长嘆一声,满脸不解: “我搞不懂一个中人之姿,靠著大还丹才踏入丹劲的校尉,为何非得覬覦见神之境。这是你能踏入的领域么?” “万一哪天,我就入了宗师呢?” 沈渐说的认真,但顾忘川只觉得他在开玩笑,摇头道:“那就等你入了宗师后,我再告诉你吧……” “真的?” 沈渐大喜。 这时。 阿土匆匆进来,大声的喊道: “沈爷,大事不好了,王勛他快不行了……” !? 当沈渐赶至当值偏殿时,却见地上躺著十数具尸首,皆被蒙上白布。 王勛已经不成人样,胸前塌陷,双眸被挖,双耳被割。 按照以往惯例,锦衣卫逮捕悍匪,对方拼死中只是搏命反杀。但这般情况不同,这分明是一场充满报復意味的虐杀! 果然。 有锦衣卫的描述,证实了他的猜测: “情报有误,『千刀鬼手』有化劲修为,总旗大人为了掩护我们逃走,自己留下来断后……等我们带人赶去时,他已经这样了……” 沈渐深吸一口气,握住王勛已经被砍断的五指的右手。 “爹……” 本欲垂死的王勛,感觉到手心的温热,忽然挣扎起来,痛苦的脸上挤出笑容:“对不起,我让您失望了。” “这些年我真的太累了,我想要睡一会。” 沈渐心头一沉,隱隱作痛。 这孩子啊! 他一生都在背负著父亲的期望,甚至从来没有为自己活一天。 “勛儿!” 话音落下,门外传出一声嚎哭。 沈渐转头望去,就见到苍苍白髮的王闻,跪在门口嚎啕大哭,他看著沈渐: “沈哥,我就只有这一个独子,是千刀鬼手杀了他,求您替勛儿报仇。他毕竟是你从小看著长大的孩子啊……” “锦衣卫会通缉千刀鬼手,勛儿自然不会白死。” 沈渐说罢,放下王勛已经失温的右手,转眸看向王闻,平静的脸上现出怒容: “勛儿不止是死在千刀鬼手的手中,他也是被你给逼死的,是你一直慾壑难填!他升上总旗你仍不满意,还要让他做百户,做千户……” “这些年你的確风光了,也为你爭了一口气。可是你忘了,他只有下等资质!” 沈渐恨意难消。 慾壑难填! 这是把亲生儿子当做了工具! 王闻神情凝固,瘫倒在地,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 时间快速流逝。 又是数个春秋,已至永天十八年,有消息传出朝廷欲建立东厂。 司礼监秉笔太监为东厂提督。 这一年,沈渐四十九。 竇府。 竇云跪在地上,望著床上的父亲,满眼泪痕。 数年前竇旭便身体欠恙,谁料到一场普通的风寒,竟引发了早年积累的暗伤,短短一年之间,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已是药石难医。 “云儿,你退下,我有话要和你沈哥说。” 竇旭臥在床上,屏退眾人的屋中待到只剩下沈渐时,他枯槁的面色已渐渐变得红润,正是迴光返照: “贤侄,你一生谨小慎微,日子虽然平淡却也过得安稳。如今我大限將至,但最放不下心的就是云儿……” 沈渐连忙应承:“竇叔,我知道,我会照顾好云弟。” “你且听我说完。” 听闻此言,竇旭却是抓住沈渐的手: “云儿太过爭强好胜,在江湖上他已是一手遮天,我在世时他尚且能听一言,我若撒手归去,也不知他会做出何事。” 沈渐沉默,心中已猜出后文。 果然,只听竇旭道: “你我在镇抚司共事十数年,共同经歷过锦衣卫辉煌和落败。他如今树大招风,朝廷不但忌惮他,更设东厂牵他,不出十年,必有灭门之祸。” “你早日离开镇抚司,避免被他牵连,越快越好!” 沈渐一愣,良久后道: “侄儿知道了。” 说罢,竇旭似乎再无遗憾,缓缓闭上双目,再无声息。 …… 又是数日,在沈渐和竇云的安排下,竇旭的丧事有条不紊的进行著。 二人的同僚、下属、朋友,接连前来弔唁。 庙堂大员,江湖宗门,无一不敢缺。 直至竇旭下葬后,方才停止。 是夜。 灵堂內,沈渐走进来,奉了三炷香。 跪在灵牌面前的竇云忽然抬起头道: “大哥,你真的要走吗?” “待我踏入罡劲后,就会离开。” 沈渐也没有否认,对方已经到了半步见神,自然能听见竇旭和他说的话: “到时候与找一处山清水秀的位置潜修,度过余生,有生之年再尝试一下能否踏入见神之列。” “果然符合大哥的风格。”竇云早有所料,他转头看来,“大哥,在你临走前,能不能再给我一句揭语?” “急流勇退!”沈渐沉声道。 竇云面有异色。 权势、实力、財富,一一在脑海中划过。 如今,自己不但位极人臣,江湖上更一手遮天。 又如何能捨弃这些? 闭目片刻,他长嘆一声道: “你说的我都懂,但我放不下。如果重来一世,我定要像你这般安稳。大哥,难道你就没有放不下的东西吗?” 沈渐点头,“有,故而我才一直谨小慎微。” 竇云不由得沉默了。 沈渐见此,对著灵位拜了三拜,刚刚跨出灵堂,身后忽然传来声音: “大哥!今后一別,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你此生视权势为粪土,所图之物必然是仙路。若有朝一日寻仙无望,你可去大內的『奉仙楼』。” 原来,它叫做奉仙楼么? 沈渐脚步微微一顿,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那座在大火之中的九层玲瓏塔。 第20章:三十三年的回眸 真是造化弄人。 十几年前,魏先生將无名见神镇在詔狱,让他巧得《洗髓经》。 十多年后,自己苦寻见神之法,对方始终避而不提。一直安於送饭的阿土,竟然成了剑神顾忘川的弟子。 坐了一生冷板凳的王闻,却强逼著王勛激流勇进。 几十年前,谁能想到那个整日跟在自己身后,抱怨著爹爹不让他去耍乐的少年,会走到今日一手遮天之境? 原本。 对於『见神不坏』之境,沈渐只是偶尔幻想一下,没想到如今却是越走越近。 …… 数日之后。 沈渐將身体调至最佳状態,准备踏入罡劲宗师。 所谓罡劲,是丹劲修炼到极致后,丹田再也无法收敛劲力,开始向外逸散,达到劲气离体的程度! 所以。 每一位踏入此境的高手,都得经过常年累月的积攒。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 但隨著岁数越大,气血开始衰败,踏入此境越难。如果不是天赋异稟,便得通过服用增加血气的灵药。 不过,对於沈渐而言,他有『力耕不欺』天赋傍身,更有十八年的劲力温养。 毕竟自从练武以来,沈渐从未与人交过手。 感知中,隨著《洗髓经》疯狂运转,满溢的丹田再也容不下多余的劲力,这股多出来的劲力化作无形的气流,悄然涌出体內。 劲力不散,聚於体外。 一切都是这般水到渠成。 “呼——” “自入镇抚司三十三载,终成宗师。” 沈渐睁开眼睛。 岁月史书上又多出一行字: 【又十八年,终入宗师!】 青薇早就准备好了,轻声询问: “沈哥儿,现在就走吗?” “不急,临走前,我还要再去一趟詔狱。”沈渐目光悠远。 …… 镇抚司,詔狱。 阿土给顾忘川餵完饭后,就见到沈渐背著双手,站在牢狱前静静的看著顾忘川出神。 他微微一愣,“沈爷?” “出去,我和你师父聊几句。”沈渐淡淡道。 “……是。” 阿土为难的看了二人两眼,一人是恩师,一人是多年照顾自己的长辈,犹豫片刻后,还是乖乖退下。 顾忘川见此,嘆道: “我早就说过,你没有到宗师,问这些没有半点意义……” 话音未落,眼眸瞪圆。 只见沈渐目光凝聚,忽的脚下生风,四周尘埃猛然激盪而起,化作一圈灰色的圆环,风捲残云也似的席捲开来。 “我已经入了宗师,今日是特地来詔狱看你一眼。”沈渐继续道。 顾忘川沉默良久,他隱隱觉得,对方此次来见他,並非是询问见神一事,而是道別,“你何时回来?” “我在镇抚司待了三十三年,此次离开,如果不出意外,以后应该不会再回来了。”沈渐摇头道。 “你真的想要求仙?” “不错!” “放弃吧。” “为何?” “你只是中人之姿。” 顾忘川这时才吐露出许久不曾说出秘密: “我二十一岁便入宗师,苦修十年未曾有过进展。三十一岁那年我步入江湖,十二载挑遍天下各大门派,不止是为了扬名,同时也在寻找入见神之法。” “后来我发现一个问题,凡是能踏入见神的存在,无一不是天人之姿。我所学的剑法只有半闕,而另外一半在剑圣燕南天手中。” 顾忘川淡淡阐述,语气很平静,仿佛是在说一件寻常之事。 沈渐不由得陷入沉默。 直至这时,他才清楚,为何对方一直不愿意告诉自己事实。 “我因功法不全,故而一直不曾触及见神。太祖三十万铁骑踏平江湖,几乎將所有的功法都收入大內。” “我寻求无果,找上剑圣。但我二人俱为半步见神,当然不愿將所学功法拿出来分享。不得已之下,约定决战奉天殿之巔,既为天下第一,又为登仙。” 顾忘川缓缓道著。 “原来如此。” 原来,这世上不止自己一人在寻仙问道。 另有不少人在寻觅。 一时间,沈渐忽然有种吾道不孤的感受。 “你在牢里陪我十年,又替教授我弟子,故而我不愿意告诉你,只是没想到你竟真的成就罡劲宗师。” “如今你要离开,我也没有什么送你的,乾脆送你一部『天魔解体法』。半步见神可藉此功,短时间內踏入见神之列!” “但凡人之躯不可轻用,一经使用,必將飞灰湮灭。当年正因为如此,我才没有使用。” 顾忘川张嘴,缓缓道来。 沈渐静静聆听。 一听之下,才明白为何对方会如此告诫。 天魔解体大法,是燃烧肉身所换取极致力量的功法,凡人之躯根本无法承受,一旦使用必会分解。 “此法反噬太强,我本不想给你。可你能以中人之姿成就宗师,说不定日后也有可能触及见神。” 顾忘川轻声道。 沈渐沉默片刻,道:“我可以带你出去。” “不用了。” 顾忘川摇头,“如今我已是废人,在詔狱中又有弟子照顾,不如在此处了却残生吧。” 说罢。 他微微闔上双目,不再多言。 当天中午,沈渐来到镇抚司,交上自己的腰牌,申请离职养老。 掌管名册的小吏翻遍卷宗,找出其名单,確认其已四十九岁后,便直接在黄册上划去沈渐之名。 至此。 沈渐不再是锦衣卫。 …… 走出镇抚司数步后,沈渐回首望去。 看著大门走进走出的一个个锦衣卫。 这些锦衣卫们正值年少,三两结伴,满眼写满了对未来的期许。有的来去匆匆,有的閒庭信步。 他们瞧见沈渐,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 有许多年老体衰的校尉,都会被镇抚司辞退,这般场景几乎每日都会发生。 沈渐立在那,看了许久,也没有瞧见多少熟人。 恍然间才想起,镇抚司已经没了多少熟人。继任司狱之位的是某位千户的儿子。对方没有鲁通那么圆滑,喜欢吃独食。 就连仇人…… 沈渐挠了挠头。 他这才发现,自己不但连对方模样都忘了,甚至连名字一时间都有些想不起来,只记得对方很討厌。 三十三年看似转瞬即逝,实际上却久的足以让人遗忘许多事情。 嘎噠噠。 轮轴压在青石砖上,发出特有的声响。 一辆牛车停在身后。 头髮已隱现花白的青薇掀开车帘: “沈哥儿……” 沈渐收回目光,不再多看镇抚司一眼,转身坐上牛车,接过韁绳和鞭子。 “走吧。” …… 有镇抚司分发的路引,沈渐和青薇,一路赶著牛车,离开应天府后,径直朝向一处名为六洲偏远山区赶去。 此处,亦是沈父的老家。 距离太祖老家凤阳,不过百里距离,据说太祖討饭时还途经此地。 路过县城,沈渐特地去了趟县衙报备。 农耕时代,出远门是一趟麻烦事。除了豺狼虎豹外,还有强盗剪径。故而,多数人一辈子都不曾出过远门。 村里皆是乡亲…… 假如忽然出现生面孔,若不曾报备过,很容易会被误认为流民。 县衙前衙后邸,远没有应天府那般威严,反而一副年久失修的模样。绕过照壁,踏入『户房』,却见一位刀笔小吏正伏案书写公文。 “告老还乡?”听说了沈渐的来意,小吏面露惊讶,好好打量了眼沈渐。 儘管户房管理户籍,有操办还乡这一业务,但他子承父业十数载,就没有见过有人赶来办理还乡一事。 “可有文书?”小吏语气温和不少。 能还乡的,怎么都是个人物。 “有!”沈渐取出『放归文书』,递交到对方手中。 “唔……应天府,镇抚司!?” 小吏瞧见印戳,面露惊讶。確认无误后,他取出『民籍』,在最后一页將沈渐和青薇的名字添了上去。 “沈老先生,文书中有分配给你二十亩田地。你每年都需缴纳定额的丁税和地税,除此之外还有徭役,若是不想服的话,需缴纳代役银。” 小吏一一说道。 听到名下还有田地,沈渐暗暗惊讶。 转瞬他便猜到,这应是竇云的安排。 “小哥,我多年不曾回乡,还得劳烦您跟隨一趟。”沈渐摸出一锭银子。乡村农户並非善茬,欺软怕硬乃常態。 亦有泼皮无赖,踢寡妇门,刨绝户坟。 沈渐虽然不怕这些,但若有小吏亲自领著下乡,足以省去九成以上的麻烦。 “啊?” 小吏似乎从未见过如此明目张胆的行贿,往日对方塞钱,都是悄悄摸摸。 甚至,还有半夜上门的。 不愧是京城来的豪客,行贿都这般无所顾忌,生怕被人瞧见,赶紧將银子塞入袖中,“食君之禄,此乃我本分之事。” “劳烦替我选一处好住址,一些好田地,我不想日后与人扯皮。”沈渐又递上一锭银子,莫要小覷村夫野妇。 今儿把田埂挪三分,后个再挪两分,等你反应过来,田已经被对方占了大半。 邻里帮亲不帮理,他堂堂一位罡劲宗师,不想为这些事情纠缠。 小吏点头哈腰,“应该的,应该的。” 沈渐再次递上一锭银子,“劳烦再寻一些手巧的工匠,我还准备再盖一间三进三出的大宅,置办些家什。” 小吏只觉得银子烫手:“包在我身上,我一定会替您找来。” 沈渐继续递著银子:“儘快!” “爷,您放心。” 小吏拍著胸脯:“您的事,就是我的事。” 县衙小吏很讲规矩,收了钱立刻办事。 不到一个月。 六洲,沈家村。 坡下河川附近,一座府宅拔地而起。 …… 宅起当日,辰时三刻。 应天府。 东缉事厂,万籟俱寂。 五千番子於校场整齐列装,鸦雀无声。 巧士冠。 圆领。 大红袍。 司礼监秉笔太监,手持酒碗,立於点將台上。 其身后,是祭天的猪牛羊三牲。 “列位!” 不带鬍渣,透著阴柔的厂公,声音破空:“咱家奉命,建立东厂,上监文武百官,下察黎民百姓。” “锦衣卫办的,咱东厂能办。” “锦衣卫不能办的,咱东厂也能办!” 数千番子举起酒碗,一饮而尽。 这一日。 东厂正式成立。 第21章:来客 庭院中的枣子青了又红,红了又青。 转眼数载春秋,悄然过去。 河畔。 正是大雪封天时。 沈渐坐在河畔青石上,一面瞧著水面上的浮子,一面隨意运转著《洗髓经》。 许久之后,面色涨红的沈渐,吐出一口浊气,嘆道:“修为彻底停住了,问题究竟出在了哪里?” 离开应天府已八年,他在去年,便已到了半步见神行列,实力堪比剑神顾忘川、竇云巔峰之时。 此境,不难。 达到罡劲之后,劲力生生不息,任何一位气血不曾开始衰败的宗师,温养数年后,都可以达到绝顶。 更何况,他还有『力耕不欺』的天赋。 但是,沈渐却在绝顶入见神的这一步,被彻底卡住。 此时。 沈渐只觉得自己的身体,就像是一只满溢的水桶,哪怕温养出再多的劲力,也都装纳不下,像是抵达了他的极限。 但《洗髓经》中却说: “罡气入体,凝內为真!” 其意是,当罡劲温养到一定程度,便会化作真元,步入见神行列。 可是。 明知下一步便是见神,他却迈不过这座门槛。 “明明只差半步,为何总也迈不过去?难道,不是天人之姿,当真无法踏入见神行列?”沈渐大为不解。 他不由得想起八年前与顾忘川的对话。 对方曾让他放弃,理由是——唯有天人之姿,才会成就见神。 “难道,我当真会差在资质上?” 这些年一直相信勤能补拙的沈渐,心底不由得產生一丝怀疑,“莫非当真得使用『天魔解体大法』,方能踏入见神?” 但是。 此法代价极大,一旦使用,肉身必会崩溃。 哗啦—— 念及此处,他心烦意乱。 猛的提竿,一尾数斤重的鯽鱼,脱离水面。將鱼获丟入篓中,踏著风雪回程。 “沈老先生!” “沈老先生!” 沿途所过,路过村民无不停步揖礼。 来此数载,沈渐也並非一路通顺。 第二年就遇上想吃绝户的泼皮,这伙人见他和青薇『年老体衰』,便以义子自称,赖在家门口不走。 沈渐直接拿银子开道,將为首的泼皮杖一百、徒三年,杀鸡儆猴以儆效尤。 接著,又遇上了好几个自称劫富济贫,实则中饱私囊的贼子。 暗中一掌將其拍死,通通埋在枣树下。 后来,他和青薇商议一番,乾脆办了一间私塾,村里的適龄学童,只需缴纳些束脩便可以过来听讲。 村里识字的人不多,未必能考到什么功名,做帐房先生却是绰绰有余。 即便如此,已是许多乡下人梦寐以求的生活了。 故而近几年,沈渐在村里也小有名望。 皇权不下乡。 这点名望,足以夫妻二人过的逍遥自在,甚至,村里有陌生人进来找他,瞧见的村民都会第一时间告诉他。 山路上。 沈渐提著鱼获,正与乡民们聊天,得知有人来找自己,他不免有些惊讶。 “有故人来访?” “是的,沈老先生。那人来自应天府,一副走江湖的打扮,自称是您的晚辈。我问了两句,对方所说都能对的上號。” “哦!?” 谢过村民。 沈渐则暗自揣测著,自己没离开应天府之前,便已是熟人寥寥。 究竟是什么故人找上门来? …… 不多时。 乡野小宅,內堂。 沈渐正与青薇並列而坐。 一只小巧的酒壶在火炉上温著,壶嘴处溢出屡屡雾气,带著沁香的酒味。 “沈爷,青姨。” 一位肤色黝黑、面容显老的中年男子恭敬抱拳喊道。 来者不是旁人,正是阿土。 他早已褪下了校尉的青素袍,换上一身行走江湖的劲装,身后还背著一柄长剑。除了模样样貌平平之外,言行举止之间亦有几分剑神之姿。 “相別近十载,遥记得我离开詔狱时,你还不到暗劲,如今已至半步丹劲,看来是勤奋苦修了。” 沈渐怀念同时,又欣慰不已: “顾忘川还好吧?” “家师於三个月前去世,我替其操办完后事。家师在临走时一直念叨著沈爷,我想起您曾提过老家在此,故而前来拜会一番。” 阿土难掩伤感。 青薇感嘆道:“有心了。” 当初在应天府时,阿土亦是逢年过节去拜会二人。 可以说。 除了样貌,阿土和他父亲没有半点相似之处。 “顾忘川能有你这个弟子,想必也死而无憾了。” 沈渐对此毫不意外。 对方被见神重创,在狱中能多活十数年,全然是他多年修行的苦功。 “镇抚司情况如何?” 沈渐又不禁问,他走时,东厂便成立在即。朝堂爭斗离乡下太远,他是一丝一毫的消息都未得知。 “已经完了!” 阿土长嘆一声: “您走了之后,镇抚司一直和东厂斗的死去活来。一开始还不分上下,但四年之后,燕帝北征时病逝。” “新皇继位不到一年便驾崩,太子继位不久,汉王便起兵谋反……” 没有刀光剑影,单单只听描述,沈渐便猜到朝堂上已乱成一团。 “两年前,圣上亲征平叛,处死汉王后,重掌朝政。但圣上宠幸宦官,他当朝的第一件事,便是赐了一杯毒酒给指挥使。” “云弟可是半步见神啊,他甘愿如此吗?”青薇忍不住惊道。 沈渐不语,却是猜出结果: 毒酒赐到面前,意味著他与东厂之爭,已经一败涂地,权势、財富,尽数失去。 竇云性情刚烈,寧死也不愿苟且偷生。 阿土点了点头,“指挥使当夜便饮下毒酒,朝廷对外宣称是悬樑自尽。” 半晌后,青微苦涩开口: “不曾想过,当日一別,竟成永別。” 那个不肯服输,跟在沈渐身后喊著大哥,喊著自己嫂嫂的少年。 死了。 此言一出,往事如潮水般涌来,沈渐深吸一口气,满腹话语最终只能化作一声长嘆:“可惜。” 当年,他便预知结果。 宦官乃是皇室家奴,当东厂成立那一刻,便意味著你已遭到皇权忌惮。 设立东厂,就是为了制衡你。 斗输了,死! 斗贏了,也得死! 所以,在临走之前,竇云討要揭言时,他劝对方急流勇退。可惜,竇云捨不得权势,仍旧不愿意离开。 那些权势是別人赋予的,只一言便能收回。 青微沉吟片刻,询问道:“云弟还有后人在世吗?” 阿土摇头。 沈渐沉默。 竇旭临终前说过,竇云不出十年必有灭门之灾,不曾想竟一语成讖。 待二人心境平復些许,竇云继续道: “指挥使一死,镇抚司便树倒猢猻散,不少锦衣卫老人心灰意懒,纷纷告老还乡。另有部分,则进入了东厂。” “如今朝堂已是东厂做主,在我离开之前,詔狱都快要撤销了。此时东厂之威,甚至要远胜於两代镇抚司时期。” 第22章:时光 这一夜,阿土说了很多。 沈渐大抵明白,江湖对东厂番子之畏惧,远胜镇抚司时期。 皇室宠幸宦官,致使对方做大。百官为求活命,拜太监为义父。至於东厂督公,朝堂之下,更是尊称对方为『九千岁』。 “民间甚至私下討论一句东厂,就会被抓入东厂狱。” 阿土摇头嘆息,“如今就连詔狱都待不下去,故而我才选择离开。”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沈渐同样摇头。 派系之爭,素来如此。 不是你死便是我活,没有丝毫缓和的余地。 “你此次离开镇抚司,准备去哪?”青薇出声问道。 “江湖!” 阿土朗声道,“家师仙逝之前,说了很多我从未听过的地方,我准备去看一看。” 阿土虽然看似洒脱,但双眸之中,却闪过一抹『天地虽大,却无一处可安身』的迷茫。 “已经快除夕了,过完年后再走吧,院中有不少空房,隨便挑一间住下。”沈渐笑著出声挽留。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 转眼,已然正月十五。 这日。 阿土准备离去,但在临行之前,他提出要和沈渐切磋一番。 理由是沈渐是他所见,当世第二位绝顶宗师。 沈渐想都没想,便出言答应。 这些年,沈渐虽然不曾出手,但实力並不差。 毕竟他淫浸《洗髓经》多年,在镇抚司时,又翻阅了演武司內的所有的功法,甚至还学了顾忘川的半闕剑法。 故而,底蕴不是一般的浑厚。 只是隨意往那一站,便犹如青山不老苍松。 落在阿土眼中,气势无限增长。 堂前的青薇,见此不由得屏住呼吸,更是盯著二人的细微变化,想要提前看出细节。 但是。 院中的二人,根本没有按照正常的江湖路数去打。 阿土紧握的长剑猛然拔出: 錚—— 声音犹如晴天霹雳,先声夺人,近乎刺耳。 雷龙也似的剑光,带起一片孔雀开屏般的绚烂剑影,铺天盖地的朝向沈渐笼罩而去。更在近身之时,剑光霎那间收拢,合而为一直指咽喉。 这一剑速度快的只可见剑身残影。 “錚!” 但是。 沈渐两指一捻,探囊取物一般,拿捏住剑尖。 一招败落,阿土並不意外,乾脆利落收了剑: “沈爷不愧为世间绝顶,这一剑我连您的底子都没有探到。见识过您的手段后,我都有些不敢游歷江湖了。” 沈渐手指轻弹,隨意道: “我这般境界,在江湖上已是罕见,大多都居於深山老林,或者是门派深处,你也不会隨意见到。” 阿土点点头,又道:“沈爷,临行前,我想从您这討一句揭言。” “谨小慎微。” “多谢沈爷,我记下了!” 当日。 阿土便带起行囊,告辞二人,步入江湖。 这一日,稍稍有些热闹的小院,再次回归冷寂。 青薇站在门前,遥望阿土离去身影。 沈渐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这一年。 他五十八,青薇六十。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二人已彻底没了拥有子嗣的可能。 …… 这一年,朝堂依旧血雨腥风。 这一年,江湖亦不曾平静过。 一位自称剑神弟子的持剑人,踏遍江湖,开始崭露头角。无人知其身份,无人知其来歷,来去皆戴著一副修罗面具。 显然。 沈渐的话他只听进了一半。 农耕时代,靠天吃饭。 赶上丰年,尚能过活。一旦遇上灾年,若再遇上官吏盘削,便得卖儿卖女,卖不掉的便只能狠心丟弃。 木盆载著婴孩顺流而下,被整日在河边垂钓的沈渐发现。 沈渐翻遍襁褓,也未找到孩子亲生父母的留下的讯息,只能將其带回家中。 半生未孕有子女的青薇,將其视如己出。 还从二人的姓名中各取一字,为孩子命名: 沈薇! 这一年。 原本清冷的小院,也多了几分热闹,每天都能听见婴孩的啼哭声与嬉闹声,岁月史书上又多出一行字: 【岁五十八,收养一女。名,沈薇。】 尤其当沈薇喊出第一声爹娘时。 青薇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多,甚至心性也越来越年轻。 每日不是蹲在菜园前,煞有其事的介绍著自己种下的瓜果,便是笑盈盈的看著孩子在院里追鸡撵狗。 沈渐除了修炼、钓鱼之外,也会陪孩子玩耍。 晚上也会搜肠刮肚的说些睡前故事,时不时冒出几个鬼怪故事,把娘俩嚇得睡不著又不断催促著后续。 时光呼啸而过,又是七年。 这一年,沈薇七岁。 沈渐六十五,青薇六十七。 又是腊月。 沈渐於河边垂钓,看似隨意的他,忽然身躯一震,面色反常的陷入潮红,一口血箭从喉咙中喷出。 隨意擦去嘴角鲜血,不由得长嘆一声: “又失败了!” 七年时间,两千多个日出日落。 发现突破见神无望后,他便另闢蹊径,尝试著凝聚体內的罡气,妄图以量变达到质变,强行踏入见神。 可是很快,他便发现:自己体內的罡气就像是沙子一般,无论堆砌的再多,也无法凝聚在一起。 甚至隨著不断增加,亦有滑坡之险。 先前。 就是罡气积蓄太多,反噬了身躯。 “爹爹。” 这时,身后传出一阵清脆的呼声。 沈渐脸上阴霾消散,化作满脸笑容,回首就见到位身穿襦裙的,扎著双髻,如同瓷娃娃般女童站在山岗上遥遥招呼著: “囡囡来了,是家里做好饭了吗?” 沈薇把小手在嘴边捲成了喇叭: “是阿土哥来了,娘亲让你钓一尾大鱼回去。” “原来是阿土啊。” 沈渐点点头。 瞥了眼空空如也的鱼鉤,鱼竿隨意一撇,掛起一尾数斤重的鯽鱼。在『爹爹钓鱼好厉害』的呼声中,压著上翘的嘴角,拍拍腿上的灰尘,长身而起。 这七年之间。 阿土拢共来了七次,大多都会赶在除夕之前。即便错过了,也会在二人寿辰时前来庆贺。 前年,阿土已步入一流,达到丹劲,在江湖上名望越来越盛。 甚至有『修罗剑神』之称。 相比第一次来拜会时,阿土比当日少了几分憨厚,多了些许沉稳,脸上更是写满了风霜雨露。 看著满桌的鱼肉,他歉意道: “每次过来,都会劳烦沈爷和青姨,晚辈真是过意不去。” 青薇不断的往阿土碗里夹著菜: “在外跑江湖风餐露宿,通常飢一顿饱一顿。我和你沈爷一直把你当做自家人,你如今回家了,自然得让你吃好喝好。” 一旁的沈薇也托著腮,欢喜道:“阿土哥哥,我想听一听江湖的故事。” 一顿饭,宾客尽欢。 席后。 阿土从怀中取出一支锦盒: “沈爷,这是家师剑法的下半闕,去年我找到了剑圣的后人,拿上半闕將其换了回来,我已经验过真假。” 相比顾忘川,剑圣后人一直在江湖活跃。 但他们的骨头,却並没有剑圣那么硬,而是在招安中进了东厂。拿到这半闕剑法,意味著阿土已经和东厂槓上。 “这次离开,会有危险吗?”沈渐问道。 “我准备去一趟关外,活著回来的可能不大,此次前来是为了道別。” 阿土点点头,却並未说出实际行动——东厂为剷除异己,诬陷诬陷兵部尚书谋反,欲將其满门抄斩。 江湖有志之士已经联合起来,准备前去劫法场,护送忠臣离开大朔。 不管成功与否,东厂都不会放过他。 阿土忽然起身,跪下,“沈爷,我求您传我『天魔解体大法』。” “你和你爹真的不一样。” 沈渐沉默片刻,这才道: “罢了,这功法原本就是你师尊的,我自然不会吝嗇传你。但你得须知,此法於见神之下,用之即死!” “如此,你还要学吗?” 这话已是肺腑之言。 阿土神情一凝,不做半点犹豫,伏地跪拜: “求沈爷传法!” …… 翌日一早。 阿土便冒著风雪离去了。 这一日。 沈薇忽然提出来要练武。 沈渐怒道:“女孩子家,练什么武?” 沈薇不知道何故,素来不对她生气的父亲,为何如此大发雷霆。但第二天早起时,便发现床头多了一部《三十二相》。 “娘亲,我不明白,您能教我这上面写的什么吗?” 沈薇拿著秘籍,偷偷找到青薇。 青薇拿到功法,微微愕然,旋即依旧解释道: “此法源於佛门,是指佛陀身相,並不意味著只有三十二种。其包含多种变化,修到圆满可至化劲。” “化劲又是什么呢?”沈薇又问。 “这化劲啊……”青薇再度解释。 別看沈薇从容介绍,实则內心颇为不淡定。 《三十二相》乃是沈渐入门所学,自己没有传,家中忽然多了本秘籍。究竟来自於谁,已是显而易见。 青微找到沈渐,“沈哥儿,你当真要传她武学。她若是学会了,將来要走江湖怎么办?” “乱世之中,学些功夫,至少可以自保。至於走江湖……” 沈渐沉吟片刻,嘆道: “难不成,你想把她困在身边一辈子吗?放心吧,不入化劲,我不会放她出去。兴许,她也只是一时兴起。” “说不定过段时间就会放弃。” 第23章:远游 阿土走后,便没有回来过,仿佛从世间消失了一般。 再次得知,还是半年后,在村中乡绅的白席上。还是一位从应天府赶回来弔唁的帐房先生,於宴席上说出了原委。 沈渐这才知晓阿土究竟做了什么: 正月十五这日,东厂判兵部尚书一家满门抄斩,以儆朝廷百官,厂公亲自坐镇。但在斩首时,忽然冒出一群神秘江湖高手劫法场。 但东厂早已通过细作收到消息,提前设下埋伏,藉此准备一举剿灭江湖人士。 一时间江湖人士死伤惨重。 衝击之中,有一位面戴修罗的剑客挺身而出,带领江湖人士衝击包围圈,此景引得厂公亲自下场。 最后。 修罗剑客捨身一剑,重创厂公,撕开东厂番子的包围圈,放走江湖群雄。而他自己,则当场飞灰湮灭。 “飞灰湮灭,你这怕不是在说书?”有听眾拍著桌子,满眼都是质疑。 “我可是亲眼所见,怎会有假?”帐房先生朗声道。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宴席为此事真假,吵闹不休。 沈渐听后,一言不发。 因为他清楚,阿土只有丹劲,尚且未到宗师。强行使用『天魔解体大法』,必然会导致肉身崩溃。 宅中。 枣树下的石桌摆放著精巧的茶具,氤氳的水雾逐渐消散。 青薇端著茶碗,直至茶水凉透,这才回过神来: “阿土…这孩子,他和他爹真的不一样,我就连做梦都没有想到,他居然会走上这一步。应天府还有多少故人之后?” 沈渐轻酌一口茶水,只觉得水越喝越寒:“阿土应是最后一位了。” 青薇轻轻一嘆。 虽然。 她早就有所预感,却没有想到这一天会来的这么快。 “沈哥儿。” “嗯?” “没事。” 犹豫半晌,青薇还是没有说出口。 她有一种感受,沈渐一直在压抑著心头的杀机。 这股杀机第一次出现时,是在对方得知竇云之死,往后每一天都在愈发浓郁。在今日,更是前所未有的浓郁。 唯有看向她们娘俩时,杀机才会隨之消散。 …… 又是数月。 河边。 沈渐盘踞在青石上,再次擦拭去嘴角的鲜血。 “又失败了。” 沈渐不禁得长嘆一声。 阿土留下来的半闕剑法,让他凑齐了整部无名剑经。再加上《洗髓经》,如今手中已经有了两部见神功法。 故而,沈渐想借两部功法联合,一举踏入见神。 由於他本就是半步见神,再加上修习过演武司內多种武学,早就已经达到触类旁通的程度,故而修行起来並不难。 只用了不到一年,便已经圆满。 岁月史书,也只是多了一句: 【岁六十五,习见神剑法,半载至圆满。】 本是信心满满。 谁料,依旧突破失败。 不管罡气再如何增加,也无法达到质变的效果,哪怕已经增长到极致。 “这部剑法,已经修炼到顶峰……” “难道,真的只有通过『天魔解体大法』,才能踏入见神吗?” 沈渐满眼苦涩。 穷尽半生,这最后一步无论如何也踏不出去。 最关键的是,他至今还未摸清岁月史书的用法,根本无法做到回溯。 这时。 一双手忽然从后面伸出,捂住他双眼: “沈哥儿,猜猜我是谁?” “不要学你娘说话!” 沈渐压住心头阴霾,扔下鱼竿,扛起背后的沈薇,沿河而掠。 肩膀上的女孩嚇的哇哇大叫: “爹爹,你慢一些,我怕。” “爹爹,我飞起来了。” “爹爹!哇,再快一些……” “爹爹!” …… “爹爹,我化劲了。” 宅院的墙壁多已斑驳,绿瓦也布满青苔。 沈渐坐在树下,当年扎著双髻,坐在自己肩头上的女童,如今已是一身白色劲装,眉目之间尽显坚毅。 正在树下小憩青薇听闻此言,目光在女儿身上一转,隨即露出几分不舍: “是吗,这么快吗?” 沈薇是上等资质,虽略差於竇云。 但其六岁习武,又有沈渐这位半步见神的教导,在二十岁时踏入化劲。 而这一年。 沈渐七十九,青薇八十一。 当年有过约定,不入化劲,不许走江湖。 沈薇眼间满是期盼和兴奋,她身躯微躬,缓缓开口: “爹爹,娘亲,已经不快了。即便在爹爹教导之下,我亦足足用了十四年,方才能踏入化劲。” “我听爹爹说过,竇云哥哥十七岁时便到了化劲。” 说著。 她的目光看向沈渐: “孩儿想要出去闯荡江湖!” “不许去!” 早有所料的青薇,拍案而起。 与沈渐成亲数十载,这是她第一次动怒。 她自己就是江湖人士,自然清楚江湖何等凶险。 江湖多是酒肉朋友,最多的就是利益算计,钱財、功法、宝物眨眼间便会让称兄道弟的二人翻脸。 偶尔有那么一两位豪杰,正因为稀少,才会被江湖大书特书。 沈薇转眸看向沈渐,期望他出言阻拦。 沈渐闭目片刻,开口询问: “你打算去何处?” 沈薇不加思索道:“先去应天府看一看,那里毕竟是京城,女儿最远也只去过县城,只想凑一凑热闹……” “再者,离家很近,我可以隨时回来。” 沈薇看了眼青薇和沈渐,又补充一句: “我想看一看爹爹和娘亲相识的地方。” “你一个人?” “应天府有很多爹爹的学生,而且也有不少村里的玩伴,我可以在那里落脚。有什么事情,也方便传话。” 青微听言,暗嘆一声。 其实也不怪女儿。 隨著沈渐创建私塾,村里的读书人越来越多,不少年轻后辈都去了县城。 早数年前便有高中举人,富贵还乡者。 大家聚在一起谈论著县城、乃至应天府的繁华。沈薇毕竟是少年心性,学了一身武艺,谁又甘心留在乡下? 沈渐沉吟片刻,开口道: “去吧。” 沈薇闻言,不由得喜上眉梢,再一看青微忧愁的模样,立刻正色道:“我明日启程,今夜再陪一陪娘。” 看著沈薇欢天喜地的赶去收拾起行囊,青微不由得道:“沈哥儿,你当真要放她出去?” 沈薇毕竟是二人亲手带大。 感情不弱亲生孩子。 沈渐闭目摇首: “我能看住她一时,难道还能看住她一世吗?自打我传她武功那一刻,便已经预料到会有这一天。终有一天她会离开家门……” “儿大不由娘,女大不由父。” 青微欲言欲止,最终满腹话语,化作无声的嘆息:“罢了。” 翌日。 整装待备的沈薇站在院前。 她挎著行囊,背著剑。 青微不厌其烦的替她整理著衣襟,重复著昨晚说过数次的江湖禁忌,“一人不入庙,二人不看井,三人不抱树,独坐莫凭栏。” “逢人只说三分话,未可全拋一片心。不认识的江湖人士递出的水和乾粮,千万不要吃……除此之外,还得切记谨小慎微!” 沈薇听著,又转首看向沈渐,“爹,你想说什么?” 沈渐闻言,沉默了一会,沉声道: “你娘八十一了。” 七十九的沈渐,即便身为半步见神,已经能够感觉到气血抵达巔峰后,正在开始逐步消退。 他预计自己的大限在一百二十岁左右。 而青薇此生始终未至化劲。 沈薇听此言,身躯微微一震,深吸一口气,脸上的笑意收敛几分,郑重其事的对沈薇长长一躬身: “娘,我只是外出转一转,很快就会回来。” 她看了一眼院中的枣树。 此时。 枣花正欲开放。 沈薇道:“以枣树为期,孩儿在开花时离去,叶落时必然归来。” 说罢,转身。 沈渐望著女儿越走越远的身影,忽然发现自己的手被攥紧,转首望去。 是青薇抓著他的手死死不放,苍老的双手因为太过用力,甚至现出了几分血色,也正踮著脚看著离去的沈薇。 第24章:家书 枣树抱果时,沈薇终於寄回了第一封家书。 树下。 青薇拆开同村人寄回来的信笺。 沈渐也凑上前观看,露出了笑意。 信中,沈薇言明,她已经抵达了应天府,暂居於同村的一户人家…… 应天府很繁华。 她见识到了很多与村里不一样的人或事。 同时也表明。 自己谨记嘱咐,凡事不去强出头。 最后,表示自己很快就会回来,请二老不用担心。 “这丫头,总算是听进去话了。” 青薇捏著信,难掩笑容。 “现在可以放心了吧。” 沈渐拍了拍她的肩膀:“化劲虽然只是二流,但她兼修《洗髓经》和无名剑经,即便遇到麻烦也能及时逃走。” 青薇闻言点点头,“也对。” …… 待到院中青枣开始红时,沈薇的第二封家书送达。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 由於在应天府待得久了。 沈薇的信中,已经没了初见京城繁华时的兴奋,反而多了些忧国忧民的口吻。 “前些日子途经镇抚司,发现那里早已经荒废,只剩下了些力士。” “回来时候,瞧见东厂在捉人。” “往日只是听说,百姓畏东厂如豺狼虎豹,此次我算是彻底见识到了东厂的手段。” “我询问了一番缘由,说是有客人醉酒后说宦官弄权,还没来得及走出酒楼,就被番子给扣了下来。” “就连同桌的酒客都没有倖免,尽数被传讯过去。” 沈薇將自己在应天府的见闻,尽数写在信中。 初见內容时,青薇满眼担忧。 看见末尾时,这才鬆了一口气。 “爹,娘,请二老放心。” “我出门在外,谨记谨小慎微。” 沈渐看著忧虑的青薇,只是笑著念叨著儿行千里母担忧。 …… 枣叶开始变黄时,沈薇第三封家属抵达。 这一次。 她没有在心中谈及东厂和镇抚司,而是谈及了武道。 “爹,我听说江湖上前些年出了一位半步见神的魔头,以嗜血为乐。他犯下过不少血案,甚至会过路绝户。” “江湖上传言他入了见神,后被朝廷招揽,就连厂公见了都得敬他三分。” “有次我在街上遇到他的舆驾,虽然未曾照面,但相距数十丈,都能感觉到他煞气滔天,我怀疑他修炼了某种魔功。” “爹,你可切记不能走弯路啊!” “也不知道早些回来。”青薇轻声抱怨一句,脸上却是带著笑容。 沈渐看完信后,也是哭笑不得:“长能耐了,开始替我操心了。” 青微看著口嫌体直的丈夫,又露出关切的目光。 她自然是清楚,沈渐这些年一直尝试著踏入见神,但不管做出多少努力,最终都没有能够走出这一步。 而演武司中,也不缺乏一些魔功。 甚至。 对方手中就掌握著一部隨时能踏入见神的『天魔解体大法』。 沈渐摆手:“放心,我若是想要修炼,早就已经修炼了。” 这是实话。 无数次的失败,让他不得不重视起顾忘川的那番话——我翻阅江湖典籍,发现唯有天人之姿,方可踏入见神。 他极度怀疑,那位魔头极有可能本就是天人之姿。 …… 院中的树叶落下大半时,沈薇的第四封家书寄了回来。 信的內容不多,却让青薇欣喜不已。 “爹娘,我和三妞约好,冬月跟著药铺的牛车一併回来。很多人都会一併回乡,请爹娘勿念。” “我想吃娘亲手包的红薯圆子,还有爹爹从河里钓的鱼。” 一纸家书,让本冷寂的小院再次热闹起来。 从这天开始,青薇开始忙碌起来。 每日不是在挑选红芯的红薯,就是在和面,都是在做准备工作。屋檐下的鱼,也掛了一条又一条。 “沈哥儿,你尝尝味,看看炸透了没?” 灶台火焰正旺,沈渐挪了下屁股后的马扎。 这时,青薇一脸笑意的端著碟子,用筷子夹起一颗炸的金黄的圆子,蘸了些白糖,递到了沈渐的面前: “张嘴。” “外酥里嫩,若是再撒上一些芝麻,味道说不定会更好。” 沈渐咬了一口,看著满脸期待的青微,忍不住笑道:“还没回来,就这么著急?” “今个就是小年夜了,往年村里人都是今天回来。”青微抬头看了眼,调侃道:“也不知道是谁,今天在路口守了一天。” 沈渐瘪嘴解释道:“家里闷,我出去散散心。” 青薇听出丈夫的逞强,露出温和的笑容,正欲开口说话,忽然只见沈渐眉头微皱,朝向院外望去。 青薇侧耳,只听见远远有脚步声传来,当即大喜道: “囡囡回来了。” “我去看看。” 沈渐点点头,走到院外。 不过,却未看见回乡的车队,只见到一位官差打扮的男子赶来。 此人是村里人,叫做周纯生。 曾经在私塾里念过几年书,因为头脑不错,做了知县的师爷。对方不曾忘过本,每逢三节两寿都会前来拜会沈渐。 “沈老先生。” 沈渐还未来得及招呼,却见对方周纯生快步上前,“令爱出事了。” 强压下翻江倒海的心绪,沈渐沉声问道:“出了什么事?” 周纯生神情复杂,道: “三日前,回乡的车队在县城三十里外突伏击。我们在车队附近,只发现了一只香囊,还请沈老先生节哀。” 周纯生递上一只被鲜血染红的香囊。 一角,还绣有『沈』字。 沈渐目光凝聚。 这是青薇亲手缝製的香囊! “尸首呢?” “没有,整支车队包括人畜都不见了,只剩下鲜血。瞧著,像是被野兽吃了。县里的捕头是懂武的,他说这不像是野兽做的……” “……” “沈老先生,请节哀。”周纯生张了张嘴,长嘆一声,“我再去通知其他家……” 望著对方远去的身影,沈渐愣在门口。 他攥著手中的锦囊,脑海一片空白,捏的手指发白而不自知。 直至过了好一会,这才回过神。 这事。 该如何和青薇说? 但等他转身时,却又是一愣。 只见不知何时青薇一直站在厨房门口,一手端著早已凉透的红薯圆子,满脸都是泪水。 “青薇。” “沈哥儿,我、我没事……” 青薇正强行挤出笑容,忽然心口一痛,喉咙一甜。 直接一口鲜血吐出。 接著,眼前冒起金星,竟然当场昏厥过去。 “青薇!” 沈渐惊呼一声,连忙搀扶住她,將其抱到床榻上。 这一昏厥,便是整整三日。 直至第四日傍晚。 青薇手指微微动了动,接著缓缓睁开了眼: “沈哥儿……” 沈渐连忙抓紧对方枯槁的手,“我在!” 青薇艰难转过头,看著沈渐已经散落至肩膀的白髮: “我没事,你不用担心。” 沈渐握紧青薇的手,她说,他听。 “我刚才做梦了,梦见囡囡说我做的丸子好吃,她说还想多吃几颗。她还说,你不要鬍子去扎她了。” 青薇握著沈渐同样苍老的手掌: “沈哥儿,你知道吗?我这辈子最愧疚的事情,就是没能给你生个孩子。我一直把沈薇当做亲生女儿来看。” “所以,我不求她大富大贵,也不求她武艺超群,只希望她能平平安安的过完这一生就可以了。” “我已经失去了囡囡,不想再失去你,你千万不要去报仇。” 说著说著,青薇眼角又泪珠滑落。 沈渐艰难的闭上眼睛。 青薇毕竟曾是妙音门圣女出身,只一听周纯生的描述,便猜到了怎么回事。 此事。 必然和江湖上的魔头有关。 如今,东厂把持朝政,掌控江湖。魔头敢这般行事,其依仗说不定就和东厂有关! “渴了吧,喝些水。” 沈渐压下心头的翻江倒海,便要起身倒水。 但青薇却拉住了他: “沈哥儿,我想抱抱你。” 沈渐坐下,轻轻搂起了青薇的腰肢。 青薇连坐起的力气都没有了,整个人贴在沈渐身上。 “沈哥儿,你的胸膛还是这么暖和。” “你知不知道,我经常会想一个问题,我何德何能,才能与你在一起?” “后来我才知道,仅仅只是为了遇见你,就是耗尽了这辈子所有的运气。如果没有你,这辈子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 “沈哥儿,如果有来世,我还想和你在一起,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就算是你不愿意,我也一定会去找你。” “不过,来世你还会记的我吗?我还会记得你吗?” “狗官!” “狗官,我真的,真的不愿意离开你……” 残霞褪尽,皎月升起。 荒僻的小村庄中,响起了嗩吶的声响,隱隱中还伴隨著哭天喊地的声音。 车队受袭,失踪足有百人。 足以让这座小村庄,家家户户弔孝。 沈渐静静的坐了一会,这才青薇扶回床上,整理好她散乱的白髮,又替她掖好被角。抬眼望向院外—— 由於青薇连续昏迷三日,院中无人打理,原本逢夜必亮的灯笼,也彻底暗了下去。 灶台冷了数日,蓄上一层浅浅的灰尘。 原本准备在除夕前更换的窗花,在风中哗哗的摇摆著自己的身躯。 这一刻。 沈渐觉得胸膛中好像少了些什么,更有种被整个世界剥离出来的错觉,仿佛这片天地只剩下了他自己一人。 沉默少许,他抬手一挥。 啪嗒! 燃烧正旺的油灯飞出,打在了屏风上,灯油瞬间洒落开来。 火线顺著灯油瞬息蔓延,舔舐上了床铺,攀爬上了房梁。木製的屏风,纸糊的窗户,转眼四周已化作一片火海。 “……” 沈渐又坐了片刻。 这才起身,又深深,深深的看了眼青薇,毅然决然向外走去。 “走水了!” “走水了!” “沈老先生还在里面……” 正值年冬,又是丧期。 如此大的火光,自然吸引了无数人的注意。尤其还是德高望重的沈老先生家里,附近的乡亲无不迅速赶来。 村民们提著水桶,一桶一桶的水往宅里泼去。 但火势越来越大,根本阻止不了。 周纯生握著木盆,怔怔的看著化作一片火海的宅院,正满眼绝望时,忽然瞥见火海中缓缓走出一道身影。 他凝目望去。 这时,所有人都看见这不可思议的一幕。 只见一身青袍,满头白髮披散如雄狮的沈渐,缓缓自火海中走出来。 他非但没有被大火所吞噬,周身肆意的罡气让火焰无法近身,被隔绝在一丈之外。他踏火御风,几如仙人一般。 一步踏出便数丈之遥,数步便踏出火海。 接著。 转眼便消失在夜色之下。 哐当—— 周纯生手中的木牌砰然砸落在地而不自知,喃喃道: “这是神仙吗?” 人群沉寂,久久无人应声。 第25章:雪夜人屠·上 腊月二十七。 应天府,寅时三刻。 小雪。 街禁森严,坊市未醒,大街小巷静謐如常,偶有轻鼾传来。但各府门前灯火明旺,车马轔轔不断。 这是京官在上朝。 不过。 却有一些官员並未第一时间赶去奉天殿,而是率先绕道去了东厂。若胆敢绕过东厂,第二天便会因谤訕君上而降职。 上朝前对厂公叩首问安,这早已成了大朔官场生存下去的重要一环。 此时。 文武百官来了大半,儼然是一座小朝廷。 正厅之中,寂寂无声。 令行禁止的东厂氛围,再加上压抑的小雪,还颇有一股肃杀的压迫感。 隨著一位白面无须的老者出现在大厅外时,无声肃立的官员们就齐齐跪下,口中高呼拜见九千岁。 来者正是魏忠,司礼监秉笔太监兼提督东厂。第一任厂公早在打下镇抚司后,便以『干预朝政』被罢免,经过数任之后,轮到了他。 当然。 这个位置得来並不易,宫內太监斗的厉害。莫说行差踏错一步,便是说错一句话,都会粉身碎骨。 可一旦走到这个位置,便是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经过例行问安后,各部官员都递上了奏摺。 “干爷爷。” 这时,京衙府尹也递上了一张摺子: “这是六洲知州递上来的,说是那位又动手了,拢共死了百余人。听说家家户户戴孝,还有不少人去县里闹了起来。” 魏忠一瞥摺子,都没伸手去接,而是慢条斯理道: “以后这种琐事,不要往咱这里递,咱家可没时间处理。要是记不住,以后就不用到咱这来了。” 京衙府尹虽然是正三品,却被这番话嚇的冷汗狂流。 此话其言外之意便是要將他罢官降职: “是是是!干爷爷,我记住了。” 这时,刑部侍郎跳出来开口,看似评判,实则諂媚,“王大人,干爷爷管的是天下大事,不是这种狗屁倒灶的小事,你可要铭记此点!” 礼部尚书微微頷首,“王大人,你刚升任府尹,不懂其中门道。那位是仙人,他不管做什么,我们只管看著便罢。” 此言一出,眾人皆是点头赞同。 仙凡有別。 在仙人眼中,他们和螻蚁无疑,百余条人命,谁会去在乎。 魏忠捧起鎏金茶碗,慢条斯理的喝著,心中却忍不住翻江倒海,当然——只是羡慕。厂公又如何,能比过那些上仙吗? 可惜啊。 上上之姿看似和天人之姿只相差一步,实则却是云泥之別。以至对方能踏入见神行列,而自己却只是半步见神。 “不错。” 念及此处,他搁下茶碗,道: “一群凡夫俗子,隨便就打发了,让庐州知州处理此事。若有哪家不服,让他们直接到东厂来和咱家来说。” “嚯!” “哈哈哈。” “给他们胆,到时候送他们一家团聚……” 话音落下,眾人鬨笑一片。 这事,既然厂公放话了,便意味著彻底结案。倘若有人再敢闹事,死的可就不止一个两个。 就在此时,忽然一位番子匆匆从侧厅跑来: “乾爹!乾爹!出事儿了……” 百官叩安,半个朝廷的官员都聚在此处,忽然有人进门报丧,自然吸引了眾人注意,一时整座大厅都安静下来。 魏忠笑容微凝,眼底精芒一闪,抬眼瞧见进来的是自己最喜欢的乾儿子,这才没有直接一巴掌拍死他: “说罢,什么事?” “外面忽然来了位江湖武者,说是要见您,外面的人马没能拦住,他直接闯入了进来,已经杀了不少人!” “嗡……” 此言一出,满座的大厅內,顿时传出阵阵嘈杂。 稀奇! 自东厂成立,压的镇抚司低头之后,风头一时无两。 上监百官,下查江湖,半个天下都仰东厂鼻息而活。如果不是亲耳听见,他们根本不相信有人敢闯入东厂! 可略微侧耳,確实听见风雪中一片喊杀喊打声,弓弩破空之声更是不绝於耳。 魏忠神色如常,此事於他而言,根本不值一哂: “来者是谁?” “卷宗上没有记载,似乎是忽然冒出来的游侠。” 魏忠面露不悦。 万万没想到,当年犁了几次江湖,仍有落网之鱼。 只是略一思量,他便隨意道: “留他一条狗命,咱倒要看看,来者究竟是何门何派的人。日后查出来之后,诛他九族,一併连根拔起!” “不用了!” 话未未落,一道清冷的嗓音,骤然从大厅外猝然响起: “沈某有没有日后不知,但你肯定没有日后!” 声音中气十足,又孤冷低沉。仅听其音气势,便能猜到说话之人,必然是位桀驁不驯的高傲之辈。 与此同时,还有传来的脚步声: 踏踏踏…… 脚步来势不快,似乎来者只有一位,但听起来简直犹如大军压境一般,直逼东厂大厅! 山雨欲来风满楼般的压迫感,以及外面忽然停下的杀声,让在场文武百官无不齐齐变色,转头望向门外。 只听『嘭』的一声巨响。 大门轰然洞开,无数风雪隨之浩然涌来,眾人立刻抬袖遮掩面门,遥遥只见到青石大道上有一位老者踏步而来。 对方身形颇高,一袭青色长袍已经被鲜血染红大半,其发如雄狮,瞳孔幽深如潭一般。 而在他身后竟是一片横尸遍野,鲜血潺潺流淌化作血洼。抬眼望去,东厂精锐竟然没剩下半个活口。 『这是谁啊?』 眾人心头惊诧不已。 踏踏踏…… 来者脚步看似缓慢,但实际极快,数息之间便已经来到正厅门前,方才停下脚步,抬眼望向了坐在首位上的魏忠。 “哪里来的乡野村夫,敢在东厂撒野,简直目无王法……” 先前呵斥京衙府尹的礼部尚书,立刻跳出来指责道。 话音未落,老者屈指一弹。 嘭! 对方头颅炸开,当即如同伐倒的大树,直挺挺的倒在地上,这一幕让在场眾人无不齐齐变色。 几位本欲张口呵斥的官员,无不立刻闭上嘴巴,诺诺不敢出声。 扫了一眼被溅了满头满脸鲜血的群官们,老者这才缓缓沉声道: “在下沈渐。” “先前听闻厂公说,若有哪家不服,可以直接到东厂来找你。故而,前来找厂公询问此事。六洲那事是谁做的?” “他现在在哪?” 第26章:雪夜人屠·下 此言一出,先前还震撼沈渐弹指杀人一幕的百官们,立刻反应过来,来者究竟所为何事。 ——六洲!? 那不是荒野山村吗,何时跑出来这么一位横扫东厂的大高手? 眾官不敢插嘴,只能纷纷望向魏忠。 魏忠眼神沉了几分。 当然,说是不能说的。 因为朝堂大部分官员都在这,隨便一位阿猫阿狗便让自己开口,自己日后如何去管理这群人? “咱家若不说呢?”魏忠戏謔问道。 “他是不是在奉仙楼?”沈渐眯起眼睛。 话语一出,魏忠面色微变: “你是究竟是谁?” 奉仙楼在大內中,不算秘密。 但江湖上,知者寥寥。 对方直言『奉仙楼』,想必已经清楚六洲血案之事是何由,其专程来此极有可能是要找那位上仙报仇! “我耐心有限。”沈渐目光凝聚。 “胆敢孤身闯入东厂,能够杀到咱家眼前,想必你也是一位半步见神的武者。” 魏忠思绪急转,眼底猛然现出一抹厉色: “可是,咱也是半步见神!” “死来!” 他暴喝一声,直接踏步而出,震碎脚下石板,身形急掠而出,右手悍然拍向沈渐胸膛。 颯—— 大厅中劲风骤起。 灯火照耀下,只见魏忠带著重重残影,根本看不清他本尊位於何处。 此一掌又岂是一般的凌厉迅猛,在场官员虽然不懂拳脚功夫,但也明白魏忠是立於武道顶点的存在! 可眾人尚未来得及惊艷,接下来的场面直接让他们心生惊悚。 魏忠眼中凶戾爆涌。 管对方是谁,杀了再说。 过完今日,再將镇抚司旧人,彻底犁一遍,鸡犬不留。 需知,想要做厂公。只会察言观色和溜须拍马,当然不够,首先得有绝对实力。而他,也是半步见神。 学的更是太祖从江湖搜罗而来的天下武学!他自信凭藉这七十余载的苦修,可以胜过任何一位同阶武者! 眼见沈渐立在原地,尚未有所反应,他的眼底闪过一丝冷笑,心中已经开始防备对方遭受重创之后逃离东厂。 结果就是这转念的一瞬。 呼—— 风雪之下,对方忽然抬起右手,並指成剑。 錚! 一声剑吟。 下一瞬,东厂大厅豁然传出一声爆响! 呲啦! 沈渐双指猛然一落。 这一剑的威力究竟强到何种程度,在场眾人都难以想像。 只见沈渐刚刚抬手,罡气所匯聚的长剑便已经暴涨至数十丈。 剑峰掠过虚空,带起一片柳絮状的白雾。 那赫然是斩破空气的奇观! 魏忠毛骨悚然,毫不犹豫放出罡气。 一股白色的气浪,瞬息绽放开来,排空数丈空间。但他自以为傲的浑厚罡气在这一剑面前,就好似滔天洪水之下的枯木细枝。 轰隆—— 巨大的撕裂声响中,一条尘埃和雪花组成的气浪,瞬息从大厅中衝出数十丈,就好似一头猝然出现的狂龙。 嚓—— 寒光一闪间,剑气正中头顶。 魏忠眼底的震撼还未来得及化作惊惧,整个身躯便在这一指落下时一分为二,臟腑和鲜血被气浪所裹挟,硬生生在地面上泼洒出一片残忍的血痕! 哗啦—— 一剑落下,动静骤止! 嘶嘶! 厅內眾官无不倒吸一口冷气,整座大殿竟然被沈渐这一指劈成两半。而青石铺就的地面更是现出一道崢嶸毕露的剑痕。 这道剑痕足有一指宽,数尺深,从沈渐脚下一直延伸至视野尽头。 “……” 风雪之下,东厂正厅陷入死寂。 所有的官员,都怔怔的看著那负手而立的老者,满眼都是震撼与惊疑。 他们见沈渐敢独闯东厂,猜出对方定然有些本事,但著实没能料到,他的本事竟能大到这种地步! 被誉为武道顶点的魏忠,竟不是对方一合之敌! 但这一抹惊疑迅速化作惊恐—— 沈渐弹了弹手指,面无表情的扫过眾人: “说!” “我耐心有限!” 噗通!噗通!噗通! 此话一出,官员们无不腿软跪了一地。仅仅只是遏制住牙关不要打颤,便仿佛用上了全部的力气。 先前他开口说了此话后,不可一世的东厂督公便被劈成两半。 “大侠,此事与我无干。” 先前递交奏摺的京城府尹,立刻叫道: “我本欲处理此事,是这阉狗压著不去处理,反而还责备我多管閒事。做此事的是奉仙楼的仙师周怀宇……卷宗还在桌上!” 此言一出,眾官立刻反应过来,积极出声骂道: “正是如此。” “都是奉仙楼那位所做,与我等无关……” “我等也是被阉狗所迫!” 咚咚! 眾人一边咒骂,一边疯狂磕头。固然满头都是鲜血,却不敢有半点停下。 不知过了多久,都没有等到回应。还是京衙府尹壮起胆子抬头,这才发现沈渐不知何时已经离去。 唯有桌上,少了一卷卷宗。 冷风吹过,让早已被冷汗浸湿的眾人恍然回过神来。 这是从哪来的凶人? 竟闯东厂,杀厂公? “他…会去奉仙楼吗?”过了良久,才有人沙哑问道。 眾人一阵面面相覷,直至片刻后,才有人斩钉截铁道: “奉仙楼位於大內,又是上仙居住之地。有无数大內高手镇守,还有三万御林军。给他几个胆子,他都未必敢去。” 大內可不像东厂。 如果说,东厂的番子是凶狠的独狼,那么御林军便是凶狠的狼群。你实力再强,想强闯皇宫,也是死路一条。 更不要说,还有奉仙楼內的那群存在。 “不错!” 大家闻言,正欲点头时。 忽然听到尖锐哨响: 咻—— 声音一出,正厅肃然一静。 眾人脸色剧变,当即飞身衝出大厅,撞破雪幕,奔向高楼。 轰!轰!轰! 只见视野尽头,金碧辉煌的紫禁城前,无数身影迅速聚集。一眼看去,就好似簸箕被打翻,里面的黑豆倾泻出来。 无数扬起的刀剑,以及齐齐架起的弓弩,转眼之间,便化作一片寒光冷冽的钢铁森林。 同一时刻,应天府各处。 遥遥只见,从街头延续到街尾,无数人影不约而同跳至屋檐、树梢、围墙,一眼看去犹如狼群奔袭一般。 这些。 赫然是东厂散落在应天府各处的番子,他们听到哨声,正急急朝向紫禁城奔去。 他们下意识朝向街道尽头望去。 漫天大雪之下,那里只有一道身影,手中捧著卷宗。 唰—— 这时。 从城中各处赶来的东厂番子,齐齐堵住后路,亦同时架起手中弓弩。 瞧见此景,眾官员们平静的目光中,不由得多了几分戏謔。 然而。 这一丝戏謔,下一刻便化作了茫然。 那位发如白雪的老者,在万军面前,没有丝毫畏惧。 只是一瞥前方整装待备的御林军,竟然直接扔掉手中的卷宗,大步大步的朝向紫禁城走去。 踏踏踏…… 速度却越来越快! 到最后只能看见,一道青袍踏雪而掠。在漫天大雪之下,拉出一片白色的巨浪。就好像一根白尾羽箭,以奔雷之势射向紫禁城! 他竟然要以一个人,正面衝击三万御林军! 眾人还未反应过来。 嗖—— 无数弓弩瞬息齐齐射出,漫天箭矢瞬间以沈渐为中心,如同龙捲风一般匯聚而去,这一剎那间,生生撕碎周天大雪。 牛筋绞制的弓弦,三棱箭簇的威力,远比寻常劲弩要强横。万箭齐发之下,足以淹没任何一位罡劲宗师! 沈渐身形未停,硬生生撞入了箭雨之中。 只见漫天箭雨之下,一片璀璨的护体真罡,剎那绽开,把漫天大雪都给排开。 但只是一瞬间,他外表的罡气便剧烈的颤动起来,只维係数息便被撕碎。 洞穿其躯,带起一缕缕溅射的鲜血,『咄咄咄』的钉在地上,已被染成赤色的尾羽微微发颤。 一身青袍,转眼化作鲜红。 东厂、御林军等人,瞧见这一幕,眼底都现出得意之色。 这便是朝廷镇压江湖的手段! 也是为何武道强者只敢称霸江湖,却不敢衝击朝廷的缘故。 半步见神再强,也只是凡人。 按照在场眾人的经验来看,这位神秘半步见神武者,遭遇此景,当场就会被撕成碎片,连宫城的墙壁都触及不到。 但下一瞬,在场所有人的眼神齐齐化作惊愕! 噗—— 箭雨透体,看似已死无葬身之地! 所有人都没有发现的是,沈渐避开了要害。出自镇抚司的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大朔军队的可怕。 不过。 他要的就是这箭雨出现真空的一瞬间。 “喝——!” 爆喝声如九霄龙吟。 紫禁城外高手林立,竟在此时齐齐退开半步,目露骇然! 只见千丈漫天风雪之下,一道血袍身影生生闯过箭雨,单枪匹马,悍然冲入了三万御林军之前。 “吾乃御林军指挥使侯晓……” 御林军中,一位身著金甲的男子,猛然一跺脚,『呛啷』一声拔刀而出! 颯—— 暴雪之下,刀风骤起。 如苍龙入世,似青蛟抬头! 这儼然又是一位半步见神。 “好刀法,不愧是御林军指挥!”赶来的大內高手,无不惊嘆出声。 “指挥使可是上上之姿,他的刀法得自三十年前的刀魁,整个江湖上只有剑神、剑圣才能与之媲美!”另一位大內高手讚嘆开口。 侯晓也对自己这一刀充满自信。 但…… 轰! 面对这一刀,沈渐速度不减反增。 五指悍然扣下,直接摁住了对方的面庞。一剎那,指挥使整个人仿佛被九头犀牛悍然撞上一般,整个身子被狠狠朝向后面摜去。 轰隆—— 浩荡的罡气再次涌现,裹挟漫天大雪,横贯百丈。就好似一头出水恶龙,一瞬之间,竟生生將御林军撕成两半。 所过之处,身边的御林军无不被庞大的罡气生生碾成碎肉和齏粉。 一抹刺目的血红,笔走龙蛇也似的,泼洒於天地之间。 踏—— 一击落下,动静骤止! 整个天地都仿佛陷入死寂,场景过于震撼和血腥,所有人都惊的目瞪口呆。 沈渐脚踏鲜血,再度冲天而起,如鹰击长空,身形瀟洒而俊逸,稳稳噹噹的落在了紫禁城的城墙上。 咔咔咔…… 身后无数禁卫军迅速转向,齐齐扬起弓弩。 “止步!” “前方是紫禁城!” “违者,抄家灭族!” 嗖!嗖!嗖! 同时堵住后路的番子,齐齐自四面八方围聚而至。 更不要说,那些自皇宫中涌出的大內高手。 只一瞬间。 便將沈渐围的水泄不通。 听著各处传来的喝骂声,以及四面八方的敌人,沈渐没有多看一眼,也没有回答一句,而是直接扔开了手中已经死的不能再死的御林军指挥使,微微抬首。 只见大內中,『奉仙楼』灯火通明,人头攒动,无不玩味的望著眼前此景。 沈渐目光直接锁定楼宇处,一道身著黑袍,煞气冲天的男子,同时声音响彻天地: “周怀宇!” “滚出来受死!” 第27章:屠仙 雪漫寒空,风卷残叶,茫茫絮雪埋尽应天府邸。 百户惊觉,千门启隙,雪撞朱户恍若夜鬼叩门! 轰隆—— 咆哮声中,雷光闪现。 奉天殿上,一位煞气滔天的老者,立在飞檐边缘处。雷光暴雪衬托下,气势浩然无匹又神秘万分。 两道人影,在天地之间对峙。 沈渐目光凝聚。 身著黑色衣袍的周怀宇,佝僂著腰,长发束起道髻,眼窝凹陷,给人一股阴冷的感觉。 “我从未想过,有凡人会如此胆大包天。” 楼宇之上,他隨意垂首,居高临下俯瞰而来。开口同时,微微摆手,直接驱散了四周的大內高手、番子,以及御林军: “不过在一年之前,我也像你一般无知。” 说到此处,其声平淡无比,眼神只有微妙的变化。 “我不知道你为何敢找上门来。” “不过,你既然来了,我也不会吝嗇让你知道……凡人与仙人的区別!莫说我不给你机会,就许你一次先出手的机会!” 说罢,他负起双手,轻挑下巴。 一瞬间。 整个人的气势,都仿佛出现了变化,犹如一头盘踞飞檐上的黑龙,俯瞰地面螻蚁苍生。 呼—— 宫墙之外,彻底寂静下来。 眾人屏住呼吸,面色凝重。 迄今为止,『上仙』出手次数虽然屈指可数。但每一次出手,都是惊天动地。 !? 与此同时。 奉仙楼上,人影攒动,目光交匯之间,隱现诧异。 “本以为是个敢独闯大內,行刺天子的莽夫,没有想到竟然是衝著周怀宇而来的蠢货。” “勇气可嘉,但这世间,唯有勇气还不够。” 楼宇上,嘈杂声四起,总结下来意思大概是——已经许久,没有见过这般的莽夫和蠢货! “……” 沈渐目光凝聚,似乎面前盘踞的是一尊不可战胜的存在,带著泰山压顶般的恐怖压迫力。 就是此人,杀了沈薇。 害的青薇鬱鬱而终! 他没有说话,只用行动去回应了对方。 骤然踏步。 轰隆—— 声音犹如旱地惊雷,先声夺人。 更在同时,全身罡气爆发到极致,整个人瞬息飞掠而起,速度快的只能隱约瞧见一片掠光残影。 人如游龙,朝向周怀宇杀去。 在场大內高手,都朝向周怀宇看去,想要提前看出细节。 但可惜的是,这位『上仙』,根本没有按照正常的江湖路数出手。就在沈渐腾空而起时,他只是屈手一弹: 嗖—— 破风声近乎刺耳。 只见一道匹练,轰然爆射,如流光炫影,划过数十丈。 没有人能想像出这一指的威势。 匹练轰中凌空落下的大雪,漫天雪幕当场被洞穿。 眾人还未反应过来,只听『嘭』的一声,那层澎湃罡气便被直接撕裂。 匹练余势不减,悍然洞穿沈渐胸膛。轰碎屋檐、洞穿宫墙,直接在地面上留下一道深不见底的碗口凹坑。 在场眾人瞧见这匪夷所思的一幕,眼底都不由得显出错愕。 太可怕了! 半步见神和『上仙』,看似只相差一步,但实际上却有著云泥之別。 只是隨手一击,便有如此威力。 按照在场所有人的经验来看,这位神秘的江湖武者措不及防遇上这一手,大概率已经没了,甚至连周怀宇的衣角都碰不上。 但下一瞬,在场无数人的目光瞬息化成惊愕! 噗—— 周怀宇一指弹出,完全就是必杀之势。 但所有人都没注意的是,沈渐的胸膛固然被洞穿了,但他速度非但没有减慢,反而去势愈发迅猛。 “咦?” 奉仙楼上,一片喧譁。 “莫非是某种秘法?” 眾人无不发出一声惊疑,他们自然能清晰的感受到,沈渐在胸膛被洞穿的一霎那,气息猛然攀升到一个更高的层次。 周怀宇毕竟是见神,自然也能察觉到这一幕。 “原来如此!这就是你的底牌,难怪敢来挑找我。” 他一扫眼中血丝布满、浑身青筋密布的沈渐,脸上忽的露出笑容,抬起右手向前一指。 “去!” 周怀宇一指划出,浩荡的匹练横贯百丈,漫天大雪都被他这一指凌空分开。 “破!” 沈渐目放奇光,衣袍鼓动,凌空一拳,猛然撞击在这横贯天地的一指上。 轰—— 拳指相撞,发出一声爆响。 周怀宇反应极快,左臂一抖,五指向前一扣,准备摁住沈渐的面庞,以修为强行镇压对方。 他固然想法不错,但这一拳爆发力太大,脚下的宫殿直接炸开,在无数碎砖破瓦中竟没能站住,一个照面就被震飞出去。 咻—— 身形还未停稳,迎面便有寒芒直刺而至。 颯—— 这一指洞穿空气,带起的响动犹如长枪。 沈渐一拳震开周怀宇,浑身便骤然绷紧,右手一记大巧不工的剑指,直击对方胸前。 剑指是无名剑经中最普通的一招,却也是以繁化简的一式。要求把一身『真元』发挥到极致,走的是以点破面的极端破坏力。 但周怀宇也是以武入仙的存在,江湖廝杀经验极多。 见沈渐一指点来,周怀宇同时一指点出,准確无误的挡住沈渐这一击。 轰—— 石破天惊的巨响声,百丈周天大雪被震成大雾。 就在此时,周怀宇左手向前一扣,直接就是一记掌镇乾坤。 沈渐根本没有料到对方会来这一手,毕竟对方是正儿八经的见神,而自己却是依靠『天魔解体大法』强行拔高到的这一层次。 嘭—— 一声闷响,沈渐整个人往后倒飞百丈。 周怀宇一击得手,不喜反怒。他自视甚高,却被一个凡人逼退,简直是一辈子的耻辱! 几乎隨沈渐落地同时,他直接屈手一握。 錚! 漫天大雪迅速在半空凝聚,化作道道冰剑。这些冰剑每一柄都有数尺长,不但晶莹剔透,剑刃更是寒芒闪耀。 此景落在眾人眼中,何止是一般的惊艷——这就是真正的『上仙』吗? 奉仙楼上眾修士也暗暗頷首,按他们所看,沈渐正中周怀宇一掌,必然躲不过对方这一记刚猛之际的杀招。 即便是勉强躲过,也必然会落入下风,接下来必然会面临水银泻地一般的攻势。 但马上,他们眼底的神色化作茫然。 咚! 只见倒飞出去的沈渐,根本没有半点后退的意思,反而整个人再度腾空,以著比先前更快的速度,朝向周怀宇掠去。 这是无名剑经中捨身一剑! 颼颼—— 无数冰剑带著撕裂空气的尖啸,在半空中拉出无数道灿烂无比的光线。 冰剑透体而过,化作一柄又一柄赤色血剑,余势未衰地钉在了地面上,发出了一连串『咄咄咄』的闷响声。 然而,沈渐的速度没有半点减慢,反而越来越快。 这一刻,他是呼啸的风! 是万千铁马踏过的奔雷! 是巨刃划过苍穹的闪电! 几乎转瞬间,便已经衝到周怀宇面前。 周怀宇甚至能看见遁光之中,沈渐那双平静异常的眸子。 “不好!” 这一刻,周怀宇终於面色剧变。 他发现,沈渐根本不在乎死活,完全只是想让自己死! 退! 但…… “噗!” 在所有人不可思议的目光中,两人电光火石间交错而过,瞬息从极动化作极静——周怀宇再想退,已然是办不到了,整个人豁然定格在原地。 !? “怎么回事?” “刚才……那是什么招数?” “好像是……” “嚯……” 奉仙楼上眾人,更是目瞪口呆。 於他们而言,素来是仙凡有別。 哪怕周怀宇才入见神一年,那也是『仙人』。半步见神再强,也只是凡人。 但结果,对方却被凡人所杀。 “怎么可能……” 周怀宇瞪大眼睛,想要回头望去。 但是。 这简单的动作,却仿佛牵连周身。 只见他下半身不动,上半身却自肩至胯,犹如被伐倒的大树斜斜滑落,轰然栽倒在地,再无半点声息。 只剩下一位白髮血袍的男子,立在漫天大雪之中。 整个天地,一片失声。 第28章:第三世 大雪之下,天地间陷入死寂。 文武百官、御林军、大內高手、乃至奉仙楼上的修士,都怔怔的看著那位浑身是血的老者,满眼震撼与惊疑。 自知晓有『仙人』存在之时起。 他们就深知一句话: 仙凡有別! 如今,却有人当著他们的面,以凡人之躯,斩杀了『仙人』! 此景落在凡人眼中,是难以言喻的震撼。 落在奉仙楼眾修眼中,只剩下惊悚。 他们齐聚於此,自是为了看乐子——因为再强壮的螻蚁,也只是螻蚁。但让他们没有想到,对方竟当著他们的面,杀了周怀宇。 “此子断不可留……” 奉仙楼上,有人惊恐出声,当场便欲捏动印决。 “不用了。” 有一人缓缓摇头,道:“自从他以凡人之躯,使用秘法的那一刻起,便已经命不久矣!” !? 大家循声望去。 …… “奉仙楼?仙人?” 沈渐艰难抬头。 他听见了对方的说话声,一眼扫去,足有十数人。 都不认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 也不见『魏先生』。 为首的,是位青年。他锦衣羽冠,英姿勃发,眾星捧月而立,为眾人之首。 “这些都是『仙人』吗?好大的雪啊!” 雪下的很大,眨眼之间,掩埋了先前的战斗痕跡,也遮住了他的视线。 沈渐收回目光,缓缓抬手,接住落下的雪花。 咔嚓—— 先前使用『天魔解体大法』时,没有感觉。 直至这一声轻响传来,他这才发现,自己右臂竟如同碎裂的瓷器一般,布满了裂痕。 这些裂痕,遍布全身。 “原来,我要死了。” 微微一笑,沈渐明白当下处境。 不过,又如何? 总归自己报了仇,不是吗? 他早在半年前便已经明白,中人之姿无法踏入见神之列。 以自己凡人之躯,换得『上仙』一命,已是大赚特赚。 又有多少人,能手刃仇家? 就在此时。 他的心头忽然涌现了一股悸动。 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就好像他重新认识了这番天地: 只见一缕缕细若游丝的丝线,如轻烟、似柳絮、在风中飘动,在雪中游走,附著在树梢头、隱匿於泥土间…… “天地灵气?” 这是自己在半步见神时,从未感受过的存在。 隨之灵气入体。 体內的罡气,竟然隨之转变,化作一缕闪耀著绚烂光点的水雾。 虽然。 只有一缕,但质量上,却远远胜过了他积存数十年的罡气。 “原来,这就是见神。” “这,就是修士。” “苦修六十三载,终入见神。此生,我再无遗憾……” 大雪之中,现出沈渐心满意足的神情。 忽然之间。 一阵寒风吹来,沈渐身躯微微一颤,竟轰然间抽丝剥茧般的碎裂开来,化作无数尘埃齏粉,朝向四周散去。 就在沈渐意识陷入混沌的一瞬间。 哗啦—— 同时。 岁月史书急速落笔: 【沈渐者,家素贫。年十六,嗣父,资质平庸,转充將军。贿千户,入校尉。同日打破胎中之谜。 苦修二载,入明劲。 …… 岁六十五,习见神剑法,半载至圆满。 岁七十九,先失女,后丧妻。 怒而入应天府,镇东厂,冲万军,斩仙人。濒死际,入见神,为上仙。 隱忍半生,碌碌无为,无人所知。后一鸣惊人,天下无人不识君。】 与此同时。 今生一幕一幕,不断闪现。 从镇抚司,至城北小院,乡下老宅……最终定格在飞灰湮灭的那一瞬。 评价: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凡】 可提炼天赋: 力耕不欺【勤奋类·白色】→厚积薄发【勤奋类·绿色】 中人之姿【天赋类·无等级】→天人之姿【天赋类·白色】 鲁钝好学【悟性类·白色】 就在完成记载时。 岁月史书悄然一震,所有字跡竟然被快速抹去—— 沈渐的意识,也隨之陷入虚无的混沌中,一直飘荡著。也不知道飘了之久,忽然一道明亮的光柱骤然落下。 这一剎那,他只觉得温度骤然升高。 像是要將自己烧成永恆的虚无一般。 轰—— 沈渐猛然睁开眼睛,周围的黑暗迅速褪去,身边的景物轮廓迅速清晰起来。 镇抚司! 铁画银鉤下的张震,见沈渐久久不语,面露不满: “你资质平平,即便习武一生,也不会有什么成就。校尉风里来雨里去,哪有做將军逍遥自在!” “你容貌上佳,做锦衣校尉太可惜了。” 望著熟悉的环境,沈渐心中翻江倒海一般的惊骇。 “这不是六十三年前,我进入镇抚司的那一幕吗?” “我怎么会在这里,我不是已经死了吗?” “难道……?” 沈渐眼中现出一股不可思议的神情。 他研究岁月史书半生,却一无所获。 甚至。 他都已经不抱希望了。 可谁能想到,竟是在死后回溯! 看著熟悉的镇抚司,以及前世的仇人。 压下心头的沸腾,沈渐看著面上隱有不满的张震,快速一扫岁月史书。接著,他和前世一般,递上银票,却没有继续要求做校尉: “千户大人,您再摸一次骨,旁人都说我是天人之姿。” “你?天人之姿?” 张震丝毫不信,也就是看在银票的份上。 但手掌落在沈渐肩膀上,面色却是一变。 接著,又似不敢相信一般,仔细摸遍沈渐全身骨骼。 这次,神色彻底变了: “天人之姿!!!” 这可是奉仙楼点名要的资质! 是仙人要的资质。 张震面色立刻温和起来,露出笑脸:“沈大人,经过本官摸骨,您確切属於天人之姿。按律当属正五品,可入奉仙楼。” 又將先前收下的银票,重新还回沈渐手中: “让您去做將军,只是戏言,请勿见罪。” “天才的待遇啊……” 沈渐心中想著,却笑著摇头: “千户大人的玩笑,我怎会放在心上?” 当然。 他没说的是,这个仇,上一世,自己记了半辈子。 就在这时,一位皮肤黝黑的青年,覥脸踏入司衙: “大人,我阿水愿做將军。” “你!?” 张震一瞥,冷眼喝道:“滚去做力士!” 同时。 岁月史书悄然落笔: 【沈渐者,家素贫。年十六,嗣父,天人之姿,得以入奉仙楼。 同日,觉醒前世宿慧。】 …… 镇抚司,当值偏殿。 竇旭正在处理公务,就见到沈渐大步走了进来。 他微微一愣,赶紧招手道: “贤侄,做上校尉了吗?” 沈渐頷首道:“我被检测出天人之姿,马上要被送去奉仙楼修行。” 竇旭神情错愕,旋即赶紧行礼。 天人之姿一经查出,便是正五品,地位同等於千户,其前途却远胜千户: “沈大人……” 沈渐伸手扶住对方,道:“竇叔,我们都是一家人,莫要见外了……” 竇旭旋即改口,倍感欣慰喊道:“贤侄。” 沈渐露出灿烂笑容。 一声贤侄,仿佛二人回归前世熟稔姿態。 “我原本替贤侄准备了一些任务,如今显然用不上了。我对奉仙楼所知不多,听说那都是大內高手居住之地。” 毕竟是故人之后,竇旭斟酌片刻,还是出声劝说: “莫要怪为叔囉嗦,去了奉仙楼后一定切记谨小慎微,能去那儿的无一不是心高气傲之辈,莫要衝撞对方……” 谨小慎微? 沈渐只觉得好笑,这不是上辈子自己提醒对方的话吗? 微微頷首,沈渐点头道:“多谢竇叔提醒,待我在奉仙楼稳定后,再来看完竇叔。” “好说。” 交代两句,竇旭看著沈渐远去的背影,忍不住皱起眉头: “怎么回事?” 昨日,提醒沈渐备足银钱,避免被上司刁难时,他还觉得对方是个不諳世事的少年人。 怎么今日,却好似变了个人。 只是隨意往那一站,便给他一股青山不老苍松的感受,整个人好像不自觉的要矮对方一头。 沈渐一转身,就见到一身颯爽英姿的少女站在门旁,浅笑倩兮: “姜婉娥拜见沈大人。” 姜婉娥微微屈膝,盈盈一拜,姿態全然不见上一世的高傲。 这便是天人之姿的待遇! “原来是姜小旗……” 前世记忆从脑海中一划而过,沈渐微微頷首,接著当面走了过去。 只留下姜婉娥愣在当场,她眉飞色舞,难掩得意。她方才听说,沈渐测出天人之姿,故而特地赶过来拜见。 不曾想,对方竟然一口道出自己的官职。 “他居然知道我?莫非,他对我有意思?”姜婉娥思索片刻,最终得出这一结论,“一定要牢牢抱紧这条大腿!” 资质越高,越是清楚天人之姿的可怕。 这些都是日后能修到见神的存在,能结交於微末之时,只需一句话,便能让自己飞黄腾达。若对方对自己有意思—— 何愁日后不能飞黄腾达? 沈渐不知道对方的想法,但他清楚: 当豺狼收敛獠牙,並不是真正的对你友善,而是因为你足够强大。 走出偏殿,却见张震早已经在那等候著。 见到沈渐后,他諂媚问道: “沈大人,直接去奉仙楼吗?” “不急,临走前,我还要去个地方。”沈渐双目微眯,目光悠长。 …… 詔狱。 沈渐悠然走过一座座牢房,此地正是关押江湖武者的区域。 他们各个凶神恶煞,有面颊生瘤和毒和尚,有缺牙独眼的血菩提,有一身书卷气息的剥皮书生……前世老死在詔狱的人,又一个个鲜活的出现在面前。 沈渐走了许久,直到最后,停留在一间牢房前,望向一位清丽如水的少女。 少女才十八岁,满头青丝,不见半点华发。脸上写满了青春,眼眸还有几分不服输的眼神,就那么盘坐在囚室中央。 忽然。 她若有所感,瞥见不远处的沈渐。 柳眉倒竖,声如黄鸝衔刀: “狗官!” “既然想看,何不进来看个仔细?” 沈渐闻言一怔,只觉得时光不曾离去,仍在手中:“过些时日,待本官神功大成,定然会进来教训你!” 第29章:奉仙楼,魏先生 走出镇抚司,望著熟悉的应天府以及川流不息的人群,沈渐这才坚信自己已经重生,回到了少年时期。 凡尘俗世,终究要再走一遭。 但这一世,又有何惧。 更何况。 此时,他已拥有三道天赋。 勤奋类『厚积薄发』和资质类『天人之姿』,自然不用多说。 前者,让他可以天道酬勤。 后者,是保障他日后成就见神的基石。 除此之外的悟性的『鲁钝好学』,也有助於他领悟和学习各类功法。 有前世半步见神的经验,再加上三大天赋傍身,沈渐相信这一世自己可以更快的重回巔峰。 …… 皇宫內有两大武道机构,一为尚武监,內居武道大成的太监、大內高手等,专程负责后宫以及皇帝的安危。 其二便是奉仙楼。 非但不受皇权控制,甚至还凌驾皇室之上,皇命无法指挥。 接见他的,正是前世有过两面之缘的魏先生。 “镇抚司送人来了?天人之姿?” 魏先生手持书卷,他面容清矍,瘦长脸,穿著大袖长袍,一副飘然欲仙的姿態。 打量了一眼沈渐后,隨手取出一张灵光璀璨的符纸: “將鲜血滴上去。” 沈渐划破指肚,逼出一滴鲜血,落在符籙上。 “嗞!” “嗞!” 吸收鲜血之后,符籙灵光流彩。 紧接著,白、青、黑、红、黄五色光柱自其中冉冉升起。 魏先生眯起眼睛,沈渐也同样紧张。 他猜测。 天人之姿只是见到魏先生的门槛,想要成为其弟子,还得通过他的测试。 少许,光柱稳定下来,其刻痕清晰可见: 金十二,木十四,水五,火十五,土四。 “金、木、火,三系下品灵根。” 对方眼中期待消散,微微頷首: “从今日起,你便是我魏千羽的记名弟子。最长给你五年时间修成见神,如若不成,便去尚武监待著吧。” 五年? 见神? 沈渐愕然。 “五年,五年已经算长了!” 魏先生说至此处,话语一转: “你若能成就见神,日后我便是你师尊,我同样会传法於你。但你若胆敢有背叛的想法,即便穷尽碧落黄泉,我也一定会杀你!” “明白吗?” 魏先生说道。 记名弟子? 沈渐心中虽然略有失望,但也並未太过在意。 所谓法不轻传,亲传不为法。哪怕市井坊市的木匠、马夫这等手艺人,都不会轻易的將自己吃饭的本领传出去。 若第一面,对方便隨意传法给自己,他反而不敢去修行。 念及此处,沈渐毫不犹豫道: “若是魏师愿传授法门,便是我的授业恩师,弟子自然不会背叛师尊。” “很好。” 魏先生听到这话,微微頷首。 他一抖长袍,对沈渐说了句『进来』,便负手朝走向奉仙楼。 在路上,魏先生也说明了测灵的標准。 五色光芒,代表五行。 正常修士,都是五行俱全。 光芒的刻度,主要是看修士对应某种灵气的亲和度。亲和度越高,意味著修行此属功法越容易。 反之,越难。 十以下,判为劣等灵根。 十至二十以內,属下品灵根。 二十至四十以內,属於中品灵根。 往上类推,还有上品灵根,地灵根、天灵根。 此外,还有独立於灵根体系之外的先天宝体,譬如青莲之体、天生道体、龙鸣之体等。但此类太过罕见,只存在於传说之中。 沈渐听言一一铭记在心。 说不定熬上三四世,自己也能藉助岁月史书成就这等先天宝体。 少倾,二人踏入奉仙楼区域。 沈渐本以为奉仙楼內不过寥寥数人,但走进去之后,方才知晓大错特错—— 奉仙楼的主体,乃是一座巨大的藏书阁,搜罗了大朔境內的所有武学秘籍。以奉仙楼为中心,又有不少宅居…… 除此之外,还包括演武场、兵器库、丹房等。 校场上,有不少人影攒动,足有近百位。 抬眼望去,竟然还有一位熟人——魏忠。 他戴著巧士冠,方才十一二岁,面容透露著一丝阴柔之白,混在人群之中正在演武。拳脚已然有了几分力道,显然是快要明劲了。 很好。 重生回来不到一日,前世的仇人已经见了个遍。 不,还有一人。 周怀宇! “你先过去练一练,让我看一看你的悟性。” 魏先生一摆长袖。 这时,校场上紧跟著走来一位七八十余岁、面容阴柔的老太监,跟他打起了招呼。 这位老太监虽然满头白髮,但却器宇轩昂,一副气度不俗的姿態,太阳穴高高鼓起,显然是一位半步见神。 “咱家姓荣,沈大人称呼咱为荣公公就行。” “从今日起,咱替魏先生传授你武学。你没有入见神之前,都归咱管。你先跟著这些人一起修炼,等练完后,再带你去办腰牌。” 荣公公简单介绍自己后,便让沈渐进入校场队伍里,紧接著,教起一部他从未见过的剑法。 重活一世,沈渐虽然实力全无,但记忆和经验还在。 所谓触类旁通,他修行武艺,自然会快上很多。荣公公只演示了一遍,他便能有模有样的模仿出来,並且形神兼具。 “悟性不错。” 魏千羽微微頷首,眼底现出一丝满意之色。 修仙,根骨是最重要的门槛。 跨过门槛,悟性也同样重要。 修仙法门的复杂程度远胜凡俗武学,有的人根骨够了,脑袋却不灵光。一部同样的法门,要用去別人数倍时间。 甚至,无法入门的情况都会出现。 少倾,演武完毕,荣公公带他去办了腰牌: “手持这枚仙纹令牌,可以隨意出入皇宫。你若想住在宫內,便留在奉仙楼,若不想,也可以住在外面。” “你虽是奉仙楼的人,却也得恪守大內禁律。” 除此之外,荣公公又叮嘱了不少注意事项。 譬如,无事不能隨意进出后宫。 譬如,凭藉此令牌可以隨意驱使三品以下官员。 等等,等等。 果真仙凡有別。 沈渐暗暗咂舌,仅仅只是魏千羽的记名弟子,便能拥有这么大的权利。 回望校场人群,沈渐低声问道,“敢问荣公公,所有人都有这枚令牌吗?” “没有,只有天人之姿,才能拥有。校场百余人,有者仅有三人。”荣公公回道,“其余的人,都是伴当武童。” 沈渐点头,和伴读书童是一个道理。 不过,他又疑惑。 也就是说,算上魏千羽,奉仙楼中只有四人? 可是—— 前世他强闯大內时,却发现奉仙楼中却有十余人。 此念头一划而过,沈渐没去细想,转而继续问道: “手持此令,能不能从詔狱拿人?” 荣公公虽然很奇怪,但还是如实回道,“可以。但出了事,你得自己担著,魏先生的记名弟子可不是什么免死金牌。” 其言外之意是——不可仗著对方记名弟子的身份,胡作非为。 “多谢告知。” 沈渐自然听懂了,道谢同时,又將张震退回来的银票塞给荣公公,与对方拉扯一番: “小子初入奉仙楼,不懂礼节和规矩,多谢荣公公指点。这是我所有家私,公公千万別嫌少。” 有的人不一定能成事,但肯定会坏別人的事。 自己虽然有岁月史书,但经歷两世后,他隱约摸到一些头绪,发现上一世成就越高,所能提炼的天赋越强大。 在自己尚且弱小时,依旧得以谨小慎微为主,切不可无法无天。 荣公公满脸笑容。 所谓,伸手不打送礼人。 魏先生其余几位记名弟子,却没有这般懂事,甚至还隱隱瞧不起资质低的人,甚至还包括自己。 他虽然奈何不了对方,却能在魏先生问话时说出对方练武时的表现: 愚笨不堪但勤奋好学,与勤奋好学但愚笨不堪。 虽是同样的话,却是两种不同的意思。 …… 在奉仙楼待了数日,沈渐才明白,魏先生为何会说五年算长了。 他每日服用的皆是大朔供奉的灵芝、鹿茸等各种珍稀药材,其效果远胜於外界的滋补汤药。 修的又是各类见神功法。 再加上前世的经验。 又一日。 沈渐睁开眼睛,感受著体內浑厚的劲力,忍不住暗暗感嘆: “前世用了六年多,方才踏入暗劲。” “这一世,居然只用了將近三个月!” “合该是进奉仙楼,方才有此造化!” 第30章:报仇,报恩 得知沈渐踏入暗劲,伴当武童纷纷赶来贺喜。 言语间,难掩羡慕。 毕竟。 上等资质,想入明劲,也得三个月。 在他们眼中,沈渐便是天下一等一的天才。 沈渐虽然天资极高,但言行举止有礼有节,既有风度气势,又不高人一等,让人如沐春风。 魏忠混在人群中,全然不见前世身为厂公督公那般豪横,此时更是弓腰捧手:“恭喜贺喜,祝沈大人仙道长青。” 想当爷,得先从孙子做起? 退一步想,也是。 没有足够的隱忍手段,又怎能笑到最后? 沈渐一瞥对方,记下这廝,抬手朝向四周回应: “多谢诸位。” 其余三位手持令牌的记名弟子,也同样赶来道喜。 他们虽然自视甚高,但对同为记名弟子的沈渐,却没有半点轻视。甚至在魏千羽刻意而为下,几人相处甚密。 算上沈渐,一共四人,皆以师兄弟相称。 大师兄,魏堪,金、火、水、土四系下品灵根,魏千羽养子。 十七岁,炼气一重,修行四年。由於少年时期在江湖混跡的缘故,带著几分草莽味道,最为讲义气。 二师兄,朱逸,皇帝外侄,水、木、土三系下品灵根。 十八岁,罡劲宗师,修行三年半,锦衣华服,剑眉英目,在几人之中气度最甚,也最会算计。 三师姐,叶思瑶,出自书香门第,其修行最勤奋,金、木、土三系下品灵根。 十六岁,罡劲,修行三年。不但青春靚丽,更生的亭亭玉立,钟灵毓秀,儼然是不弱於青薇的美人坯子。 见到三人,沈渐不由得心中暗嘆—— 他前世在镇抚司,想要见到一位天人之姿的都困难,但这里却足有三位。 果然,圈子最为最重要。 你若不踏入这个圈子,有可能一辈子也接触不到对方。 “小师弟,暗劲只是起步,你得早日达到罡劲宗师。” 三师姐叶思瑶提点道。 沈渐好奇,“魏师不是说,要抵达见神吗?” “我等天人之姿,位临宗师,便已经距离见神不远了。” 叶思瑶笑著解释道,“达到这一档次,已可以引灵气入体,化罡气为真元。一旦全部转化,便能成就见神。” “天人之姿之下的行列呢?”沈渐继续询问。 “此生都无法得入见神。” 叶思瑶摇头,“魏师曾说过,仙凡有別。仙道一途,必须先有灵根。当然这世界极为广阔,兴许也有其他的办法。” 灵根! 沈渐恍然,不由得想到前世。 怪不得自己穷尽半生,都无法成就见神。 唯有在生命最后一刻,以『天魔解体大法』,方才踏入见神之列,可最终却也换来了形神俱灭的下场。 前世,竇云和顾忘川,虽然知晓此缘由,却不知所以然。 “我若四年修至见神,是否会因为修行速度太快,而导致根基不稳?”沈渐又问道。 “小师弟该觉得如何才是稳妥?” 叶思瑶闻言,不由得哑然失笑。 “凡俗武夫,终其一生,十年如一日才叫做稳妥吗?天人之姿就是如此。他们苦修数旬,方才犹如我等修炼一日。” 顿了顿,叶思瑶补充一句:“天赋,就是最大的不公平。” 这时,摇著摺扇的朱逸,笑眯眯开口问道: “小师弟,追隨魏师修行,虽不说要斩断尘缘,却也不能有后顾之忧。你可有亲朋,我可以代为安排一二。” 他出身皇室,知晓修仙路上难行,抱团取暖方是正道。沈渐根在凡俗,微末时开口,远比锦上添花时要重要。 “別的我给不了,荣华富贵倒是绰绰有余。”朱逸再道。 沈渐心头一动。 他本打算化劲时再去镇抚司,既然对方开口,正好可以省去后顾之忧: “我只有一位叔父,他待我不薄,许他荣华富贵最好。仇人也有一位,他先前还想让我去做將军。若不是我坚持重测根骨,根本进不了奉仙楼!” “岂有此理。” 朱逸面色一变。 他自然清楚將军意味著什么。 阻人修行,无异於杀人父母,自是不共戴天。 “小师弟,你放心。此事交予我去办理,定会让你满意。” “师妹替你解惑,师弟替你解决后顾之忧,大师兄唯有送你一颗大还丹。”魏堪等二人说完,这才取出一只锦盒。 “但我劝你不要吃,拿去送人便可。” “为何?”沈渐不免诧异。 “大还丹只是废丹,服用太多,会淤塞经脉,有碍日后修行。”魏堪解释道。 经其解释,沈渐这才明白大还丹来歷。 此丹,乃是炼丹时,產生的一种废丹,含有大量丹毒。 见神之下,最多只能服用三颗,超之必亡。 见神之上,服用过多,则会阻碍修行。 凡俗之中,一些见神强者,不懂丹术,炼製的多为此类丹药。 “多谢师兄,师姐!” 沈渐丝毫不客气。 这个人情,他领了,日后大不了加倍还回去。 即便此生还不上,下一世接著还。 …… 朱逸亲自开口,指挥使直接下场拿人。 不但搜出了张震收受贿赂,荐人去做將军的勾当。甚至还翻出了他手下青楼、黑道、贩卖人口的生意,当场打入詔狱。 而姜婉娥,只是搂草打兔子的一环罢了。 俩人连沈渐的面都没见著,便这么被轻描淡写的处理了。 沈渐没瞧著白玉京,这一世他没在镇抚司,竇旭也不用费尽心思替他立功,也不知在和哪一户达官贵人的小妾互诉衷肠。 说起竇旭,沈渐在解决了张震之后,还特地去了一趟竇府。 “多谢贤侄关照。” 席间,竇旭举杯道谢。 他被一纸调令,从镇抚司调到了一个油水颇多的清閒衙门。 沈渐示意对方不要见外:“竇叔莫要怪我多事便可,实则是镇抚司不是善地。留在那,升的快,但也死的快。” 竇旭不疑有他。 毕竟这位侄儿,已经入了大內,想必听到了什么消息。 “云弟这时是否已经开始练武了?” 沈渐转头望向低头扒饭的竇云。 前世说出『你一日是我大哥,终生是我大哥』的他,此时方才五岁。 “还没有,但已经开始站桩了。” 竇云还未褪去稚气,嫌练武太累,“沈大哥,唯有你过来,爹爹才不逼著我练武,大哥你一定要常来……” “他根骨还未长成,此时还不能练,得再过三年。” 竇旭解释道。 和前世无二,沈渐微微頷首。 念及此处,他从怀中取出大还丹,轻轻递到他的手中: “安心练武,这一世做个普通人,切记稳妥行事。” 竇云还不明了,但竇旭却是一惊: “这是?” “大还丹。” “使不得……” 又是一番拉扯,竇旭不得不尷尬坐下,喃喃道: “我这位叔父,什么都没能帮得上你,反而占了晚辈的便宜。百年之后,我又有何顏面去见你父亲。” “竇叔做的已经够多了。”沈渐笑道。 他没说的是,前世微末时,竇旭始终不忘扶持自己,甚至於自己还有救命之恩。 若没有竇云的那一颗大还丹,自己说不定得熬到气血衰败,方才能踏入半步见神。 也无法从顾忘川那儿获得『天魔解体大法』,更不要说在岁月史书中留下『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评价。 …… 镇抚司,詔狱。 青薇心神不定,抬眼就见到沈渐背著双手,站在牢房前,看著自己怔怔的出神。 她微微一愣,然后喝道:“狗官,你神功何时大成?难道你只敢站在牢外看我?” “你想骗我进去,和我同归於尽?”沈渐笑道。 “你……”青薇一惊,然后冷冷道: “是又如何,你怕了?” “我可以救你,但前提是你得以身相许。”沈渐继续道。 青薇闻言,心中顿时腾起一股火焰。 “不,我寧愿在牢里关著。” 越说,青薇越气: “你们这些狗官,就喜欢仗势欺人。灭了妙音门不说,还把我关在这。现在更过分了,说是要放我出去,居然还要挟恩图报。” 沈渐丝毫不恼,依旧笑道:“你我前世有约。” 接著,直接打开牢房。 “你若信我,便跟著我,最多三个月,便会知晓。” “你若不信,出了牢房便可以从哪来,回哪去。” 说完,沈渐转身离去。 “狗官!” “你別走!你说清楚!” 青薇对著他的背影叫了几声,见沈渐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只能愤愤的跺跺脚。 她看著敞开的牢门,站在那挣扎良久。 理智告诉她,对方只是信口胡诌罢了,哪有什么『前世约定』。 但心底却有一个声音催促她: 『是真是假,不就只有三个月吗?』 最终,青薇长嘆一声,走出牢房。 就见到沈渐站在镇抚司外,静静地等著自己。 瞧见沈渐面露笑容,她冷声道:“狗官,你莫得意。三个月內,若是发现你骗我,我转身就会走。” 第31章:入宗师,凝真元! 转眼六个月。 沈渐入化劲。 又过九个月。 入丹劲。 一年后,成就一流罡劲。 前世,踏入此境,他足足用了三十四年,年近五十。 此世,他只用了两年半,方才十八岁。 直至此时,沈渐这才感受到了之前踏入见神时,才能察觉到的那一丝灵气—— 一缕缕细若游丝的灵光丝线,如轻烟、似柳絮,隨风飘动,在雨中,在云里。虽然极为稀薄,却又无处不在! “灵气!” “前世临终,方能窥见。此生十八岁,已唾手可得。” 按捺下激动的心绪,沈渐尝试引灵入体。 隨之呼吸吞吐,天地灵气匯聚而至,如同丝线环带,將他包围在其中。 一缕灵光,隨之鼻息,徐徐入身。 整个过程並没有想像中的那般生涩,反而尤为舒畅。 更如饮醇酒,熏熏然也。 片刻之后,其体內浑厚的罡气,在灵气的掺入中,逐渐化作闪耀著绚烂光点的水雾。 沈渐猛然睁开双目,眸光晶亮: “成了!” 与此同时。 岁月史书终於留下第一笔: 【二载有余,入宗师,凝真元!】 沈渐到底追隨魏千羽修行两年半,並非是重复先前修行武学旧路,也对修仙之路有了几分了解。 体內这一丝如雾如水的气流,正是真元! 它乃罡气质变而成。 只一缕,威力便胜过罡气百倍。 此虽然同为半步见神,却因这一缕『真元』,胜过前世卡在见神之下的自己。 须知: 修士万般奇妙术法,皆以此为根基。 当一身罡气尽数化作真元的那一刻,方才能成就凡人口中的见神之位。 亦是炼气一重! “一世苦修,比不得数载按部就班。” 沈渐在心底无声喃喃: “天赋之差,简直大若云泥之別。依靠勤奋,固然可以抬高下限,但永远也无法拔高到触及不到的上限。” 沈渐心满意足,甚至有些恍惚。 他穷尽一生求而不得,甚至在死前才感悟到的境界,竟在此时轻易踏足。 料峭的寒风颳过小院,吹动树梢头的积雪,还未落到肩膀,便转瞬间消融。 沈渐长身而起,转头看向院中的青薇。 “修炼结束了?赶紧来吃早饭吧,吃完还得去奉仙楼。” 青薇早已搬好了马扎,在桌上摆好了醃菜和米粥。 三月之期早就已经结束。 青薇从一开始对『前世有约』的半信半疑,到现在已深信不疑。对方不但清楚自己的来歷,甚至还对自己的喜好了如指掌。 若不是几十年的相处和陪伴,根本无法知道这些。 “你也不问我有没有突破!” 沈渐夹了根咸豇豆,喝了口米粥。 “不想问。” 青薇眯眼直笑,“你天赋那么高,肯定十拿九稳。” “当真无趣。”沈渐摇头咂嘴。 说来也是,前世天赋差,每一步都走的无比艰难,但凡突破,青薇都得热烈庆祝一番。 这一世,入化劲、凝丹劲当如吃饭喝水,要是失败了,才是稀奇。 俩人敘著家常,聊著柴米油盐,张家李家长短。 日光正暖,俩人坐在喧囂的人间烟火里,仿佛重回前生。 青薇早早吃完,望著慢条斯理喝粥的沈渐,甚至觉得本应如此。 “早日养好身子,开始修炼。入了宗师,可年岁至一百二十载。” 见青薇不是太情愿,又不得不补充一句道:“並非是单纯延寿,即便你七老八十,仍旧能维持三十余岁样貌。” “好啦。” 青薇应了一声。 她本就不喜练武,当初在妙音门就被逼著学。 “不用你收碗了,你今天入了罡劲,魏先生应当会给你安排事情,莫要去迟了。哎呦……” 青薇起身收碗,话未说完,就『哎呦』一声,满脸通红瞪了一眼得意大笑的沈渐。 方才,沈渐拍了一下她的屁股。 同居二载。 俩人虽已有夫妻之名,却无夫妻之实。 一来,青薇在妙音门被灭时,深受重创,还需休养身体。二来,魏先生需要沈渐在入罡劲之前,儘量保持元阳。 …… 离开城北小宅,沈渐特意路过了一趟镇抚司,询问最后一位仇人周怀宇的下落。 根据前世在东厂所知,周怀宇比他年龄稍大,此时应当方二十有余。 前半生碌碌无为,后半生偶得机遇,方才一飞冲天。 可惜,无果。 毕竟只知其姓名而不知其他,仅凭此信息找人,无异於大海捞针。 “罢了。” 沈渐遗憾咂嘴。 对方也是天人之姿,若是能將对方扼杀在萌芽之中,最適合不过了。 “金刚寺那位,约莫两年半就会出现。至於顾忘川,估摸著还得再多等几年。” 顾忘川比他小十多岁,此时估摸著还未入化劲,还未在江湖上扬名。 届时,传他另外半部《无名剑经》,还他传法之恩。 少倾,沈渐踏入大內。 相比魏堪、朱逸、叶思瑶,沈渐更愿意一直住在宫外。大內高手对於这幅熟面容已经见怪不怪,沿途所过都没有现身。 “恭贺沈大人,已位临宗师。” 荣公公率先发觉沈渐气势攀升一层,赶紧过来道喜。 沈渐笑吟吟抬手: “这几年多谢荣公公关照。” “羞煞老奴,沈大人称呼我为小荣子便可。” 荣公公诚惶诚恐不已。 沈渐天资之高,远胜於其余三人,武道一途,甚至能做自己师父。这几年自己只在对方化劲之前略微关照。 如今,对方虽初入宗师,但已直指见神。 最多一年光景,自己再见他时,便得尊称一声上仙。 “魏先生前几日吩咐过,您若是入了宗师,直接进入院子里。” “多谢荣公公。” 沈渐並未改口。 一句话的事情,又不会少块肉。 荣公公闻言,笑容越甚。 宫中太监,因为身躯残缺,导致对权势、钱財、武功极为贪恋。甚至今日之仇,可隱忍数十年后再伺机报復。 只要对方称呼未变,哪怕日后自己得罪过的某位小太监起了势,都不敢动他。 穿过校场。 二载已过,校场当初百余位小太监已经只剩下一半,而且多数还都是新面孔。 魏忠早已不在,因『落水』而死。 却不是沈渐动的手,他只是看了眼魏钟的武学,在校场上留了数夜,將其功夫招式一一拆解练了一遍。 也不知被哪位太监偷学过去,拿来用在了魏忠身上。 奉仙楼,后院。 此处,乃是魏堪、朱逸、叶思瑶潜修之地。 早在去年沈渐凝聚丹劲时期,他们便先后踏入见神,成为炼气修士。平日里除了在此潜修之外,同时还替魏千羽做些杂事粗活。 沈渐进过数次,知晓师兄、师姐在此学习制符。 如今也是激动满满: “重生二载,终於接触到真正的修仙了。” 前世六十三年,今生二年,沈渐早就羡慕仙家法术了。 “呃?” “不能直接学术法,要先从制符纸开始?” 沈渐头都大了。 穷尽一世,好不容易获得灵根,又苦修两年,结果才有资格在修行界里打螺丝? 第32章:修仙底层实况 “好歹也算是仙家手艺之一。制符好,大大的好!” 说相声的还得三年学徒,两年效力,一年谢师。 不想做牛马? 没有关係,你不干,有的是人愿意。那些求著拜师的人,说不定还得感谢你自行退出,因为少个竞爭对手。 沈渐尽力安慰自己,免得生出心魔。 为人三世,他心態很稳。 “师弟,你且看好。” 院中,叶思瑶亲自指点沈渐。 师兄弟几人中,唯有魏堪得魏千羽亲手指导,其余几人均是代师传授。 “制符和製纸流程相似,除了材质之外,製成后还需用灵火烘培。之后,需得將其裁剪成一尺长,三寸宽。” “再以无根之水浸泡七天七夜,方才算是一张完整的符纸。” 叶思瑶早早进入奉仙楼內修行,此时正耐心给沈渐指点製作符纸,她性子温吞吞的,有种女学霸的既视感,所有步骤都一一清晰讲解。 譬如,灵火烘培符纸,是为了去除凡气。 譬如,材质越好,製作出来的符纸也就越好。 譬如,无根之水乃是露水、雨水、雾水。 譬如,先学制符纸,是为了清楚符纸的特性,方便下一步的绘符。 沈渐跟著看了一遍,发觉无甚难度,像极了流水线上的重复劳动,没有半点他想像中的仙家飘逸。 唯有灵火烘培,方才上了些许难度。 稍旺,便会烧毁符纸。 稍弱,符纸凡气祛除不尽。 於是,叶思瑶又开始教导沈渐,如何运转真元。 “制符纸之前,先学会掌控体內真元。调动真元,催灵化火。” 这本就属於最基础的法诀,將真元化作灵火,没有凡火那般浓郁的烟火气息。 接著,沈渐又问了一些问题。 叶思瑶都不厌其烦的替他讲解。 “多谢师姐。” 沈渐躬身感谢,切不可將別人的好意当做应允之物,旁人可以对你好,也可以对你不好。情绪价值要给足,方才有下一次。 至於面子什么的,只是实力和权利的附属品。 当你自觉丟了面子时,意味著对方眼中压根没有你。 尝试了半个时辰,沈渐终於能在指尖聚集一簇灯苗大小的火焰,並且维持一炷香的时间。 倒是方便。 青薇点灯、烧灶,直接免去了火石。 夜晚撒尿也不用摸黑,手指一伸就能照亮。 唯一的不足是,真元耗尽之后,还得打坐回气。 …… 时间缓缓流逝,一转眼便是三个月。 后院。 沈渐打著哈欠,熟练的將切好的符纸用真元托起,催动灵火细细烘培炙烤,动作虽然隨意,却极为熟练和老辣。 將烘培后的符纸丟入无根之水浸泡,然后將泡了七天七夜的符纸取出,按十张一沓叠上,再用红线一一系好。 这些空白的符纸,经过符文刻录后,方才成为真正的符籙。 不多时,魏堪扛著一捆用於制符纸的兽皮、树皮,途经沈渐身旁,惊讶道: “师弟这手法太熟练了,赶得上我半年苦修的进度。” 沈渐谦虚道: “都是师姐指点,反覆督促的功劳。” 一旁裁纸的叶思瑶,红著脸摆手,“和我没关係,小师弟悟性本来就高,我只说一遍他立刻就能领悟的七七八八。” 这话当真不作假。 拋开三系下品灵根之外,沈渐另有厚积薄发、鲁钝好学两大天赋傍身。 他自己没有熟练度,看不到及时反馈。 但在师兄姐的眼中,每一天都在进步。 “师弟罡气转化了多少?”魏堪问道。 “三成左右。” “最多七个月,你就能到炼气一层了。” 魏堪咂舌:“比我快三个月。” 一旁的朱逸清点完符纸后,插了句嘴:“別閒聊了,师尊拢共要万张空白符纸,现在还差七成。” 沈渐好奇问道:“这次是谁要货?” 忙活三个月,他知晓自己製作的符纸,大多被拿去兜售赚钱。不过之前的量都很少,没有今次这么多。 以至於其余三人都下场搭手。 魏堪解释道: “好像是什么李姓大族,是为了家族后人学习符籙备货,这一代,他们族中一共出了十一个仙种……” 叶思瑶惊道:“十一个?莫非是大族。” 魏堪解释道,“不错,李氏仙族中有位筑基老祖,其族迄今已延续三百余载。” 沈渐也不为怪。 他早已不是当初那位修仙小白: 筑基得寿两百载,已能坐视一朝帝国兴衰,更有横镇万里疆域的实力,称一句老祖的確不为过。 只不过,他们大多居住於灵脉之地,鲜有亲自出手干涉世俗王朝的举动,再加上信息流通不便,所以民间鲜有知晓他们的存在。 民间一些仙苗,意外得到功法,经过勤学苦练方才能成为散修,但更多的是功法不全,混跡於江湖,成为武林泰斗一类。 魏千羽之所以建立奉仙楼,便是利用大朔搜罗弟子。 “那这是一笔大生意。” “不错。” 魏堪点头赞同,“我跟隨义父已近六年,第一次接到这么大一单的生意,往日都是几百张而已。” “能赚不少吧?” 沈渐越发好奇,自己已经从生手转变成熟手,一日可製作百张符纸。 日后再熟练一些,说不定还能翻倍。 “一沓符纸,十枚符钱,扣除成本,大约能赚两枚。” 朱逸取出算盘,噼里啪啦打个不停: “万张千沓便是两千枚,李家要的量大,师尊估摸给了折扣,最终预计能赚一千八百枚,也就是十八枚下品灵石。” 符钱,修行界的最低货幣。 百枚符钱,等於一块下品灵石。 “能买多少东西?”沈渐接著问道。 “可多了。” 朱逸隨手拨弄著算盘: “拢共能买十八斤灵米,或是在坊市客栈住十八天,可以在凤鸣楼喝六百碗茶水,差两枚灵石方才可购买两颗一阶丹药……” 听完后,沈渐整个人都麻了。 他不知道坊市客栈和凤鸣楼是什么物价,但大概猜到灵米是什么玩意——十八斤大米只够成年男子吃一个半月。 合著,他们四个人近乎不眠不休忙活一个月,只能挣这么点? 而且,一枚都落不到手上,全归魏千羽。 自己出师以后,指靠这点手艺,只有中午能活著。 因为早晚得饿死。 “说好的修仙后的逍遥自在呢?” “要是每个月都有这种大生意就好了。” 反倒是魏堪满脸期待: “到时候,就能儘快给义父凑足灵石,买一颗筑基丹。等义父筑基后,咱们的地位也能水涨船高。” 朱逸和叶思瑶都点头称是。 沈渐颇为无语,这才感觉到自己的与师兄、姐们的三观相差太大—— 实在是『只要你努力工作,老板就能换新车、换新房、换老婆』的既视感太强烈。 “不对,魏师给我一份稳定的工作,没有找我要灵石,已经算是天大恩情了,我应该感恩才是!” 沈渐赶紧宽慰自己,避免再生心魔。 毕竟。 他之所以修仙,自然是为了日后逍遥自在。 修行界果然可怕: 短短三个月,他就已经產生了两次不想修行的心魔。 第33章:炼气一层 按照寻常修士想法,魏堪、朱逸和叶思瑶自然盘算无错。 此世对师徒名分极为看重。 哪怕是旁门左道的邪修,也不敢隨意背上欺师灭祖的骂名。师父是若是筑基大修,弟子走出去脸上也有光。 弟子出事,师尊若做缩头乌龟,也会被世间所瞧不起。 “魏师筑基后能学习更多的本领,理论上我们可学的东西也会隨之增加。不过,上一世他究竟筑基了没有?” 沈渐沉吟。 他依稀记得,自己前世临终时,並没有瞧见对方在奉仙楼。 为首的反倒是一位青年。 那青年面容模糊,给他一种看不透的感觉,其余修士位於对方周身,宛若萤火围著皓月。 “难道未来奉仙楼会发生变故?” 这一念头在脑海中一划而过,沈渐便没有去想,毕竟前世经验只能作为参考。 不过,他同时也清楚,制符纸属於修行界没有技术门槛行业,属於符籙的分支之一,类似的还有制笔、制墨。 赚的都是消耗时间的辛苦钱,想发財等同於白日做梦。 “唯有正式拜师,方才可以正式学习符籙之法。” 沈渐暗暗感嘆。 符纸、符笔、符墨,单卖都不值几个钱。 但经由符师笔绘之后,立刻便数十倍、百倍的增长。所谓丹器穷三代,阵法毁一生,適合散修的唯有符籙之术。 …… 七个月后,最后一缕罡气转化为真元。 沈渐光荣的成为一位炼气一重的修士。 至此,岁月史书再次落下一笔: 【又十月,入仙途,年二十。】 魏千羽实现当年承诺,在奉仙楼中收沈渐为徒。 师兄姐四人齐聚,作为见证。 此间收徒乃是大事,其重要程度不亚於红白喜事。因为一旦礼成,弟子便能借用师尊的人脉、地位,当然也会因此担上因果。 魏千羽坐在上首,看著沈渐:“四年前你所说的话,还记得吗?” “弟子记得!” 沈渐严肃道:“若是师尊愿传授法门,便是我的授业恩师,弟子绝不会背叛师尊。” “你若胆敢有背叛的想法,即便穷尽碧落黄泉,我也一定会杀你!”魏千羽听到沈渐的回答,面露满意之色。 沈渐闻言,当即不再迟疑,从叶思瑶手中接过敬师茶,双手恭敬递过去。 茶水被魏千羽一饮而尽。 接著。 魏千羽引领沈渐登上奉仙楼中一座偏阁。 偏阁中,摆著一张供桌。 两只香烛供著一张金丝楠木的牌位,上写『先师谢明宇』五个描金大字。 “我年轻时本是一位江湖武人,被师尊收做弟子,引入仙途。他是我的师尊,也是你的师祖,我一身本事便是从他那得来……” 魏千羽烧了一捧燃香,插在香炉上,说起自己这一脉师徒谱系: “你也敬上一捧香。” 此举,意味著得知传承,交代家底。 沈渐点点头,暗暗记下『谢明宇』这个人。对方能教出魏千羽这么一位炼气后期修士,绝不是什么泛泛之辈。 取来一捧香,点燃后,对著牌位躬身拜了三拜,这才將香插入炉中。 至此,拜师已成。 “你先前所学,皆为凡俗武学,虽然能够以武入仙,却算不得正统。” 见沈渐行之有礼,魏千羽满意頷首: “今日,我传你《纯元纳息观想法》,拿回去后仔细参悟。学习时贴在眉心,尝试集中精神,沟通玉简便可。” 却见玉简晶莹剔透,表面流光溢彩划过之间,构成一副神妙莫测的图案。 观想法! 世俗之內,仙途断绝。 诸如顾忘川等人,仅仅只是寻觅见神之路,便穷尽半生。 其间不知走了多少弯路,翻阅多少典籍,只能得其一句话——非天人之姿,不得入见神。 正所谓: 真传一句话,假传万卷书! 沈渐恭敬接过玉简: “多谢师尊!” 魏千羽叮嘱道:“炼气方为仙途第一步,得法之后,还需勤修苦练。自明日起,你隨魏堪一起学习绘符。” “若有不解,可以直接过来问我。” “除此之外,奉仙楼內典籍,你也可以隨意翻看。” “……定当不负师尊厚望。” 沈渐难遏欣喜。 这並非是虚名的师徒,而是真的传授本事。 当然,对方或许有所私藏,但此乃人之常情——教会徒弟,饿死师傅不是一句空话,而是前人用无数经验总结出来的教训! 师成之后,师兄、师姐也送来贺礼。 魏堪送上一身水锻青袍,乃坊市中购得,以水蚕丝编织,放在世俗之间,便是刀枪不入的江湖至宝。 朱逸送上一支清心木簪,有醒神静心之效。 叶思瑶送来一支自製的黑毫符笔,留给他日后学习制符。 沈渐褪去凡衣,换上一身水缎青袍,扎起髮髻,再次走出来时,容貌著实惊得三人咂舌不已—— 头束长发、眉锋如刀,笑起来是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不苟言笑时,自带三分冷峻。 “怪不得张震要让你去做將军。”朱逸忍不住咂舌,眼中满是羡慕。 叶思瑶也忍不住满脸红润。 魏堪张了张嘴,欲言欲止。 离开奉仙楼。 沿途。 他遇上荣公公。 荣公公带领一大群太监,正大步走在大內,浩浩荡荡。一瞧见沈渐这幅姿態,立刻小跑著赶了过来,恭敬喊道: “奴才拜见上仙!” 上仙? “荣公公客气了。” 沈渐遏制住心中飘飘然的情绪,询问道:“公公这是去办事?” 荣公公先是恭喜,然后客气的掏出圣旨道:“陛下知您成为仙师,按例给您晋升为护国法师。” 原来如此。 他上面的师兄、师姐,成为炼气修士后,都被册封为护国法师。 这是世俗权力,对他们的拉拢。 单凭此名头,一手遮天不成问题。 只是魏千羽不许他们插手世俗皇朝,理由是上宗有令,凡人乃仙者基石。同时也避免他们被世俗权势所诱惑。 沈渐想到自己的遭遇—— 他估摸著,是避免韭菜们被一些心狠手辣的修士,连根拔起。 “多谢荣公公。”沈渐掏出一叠银票递过去。 於他此时而言,凡俗钱財,几如废纸。 “奴才却之不恭了。” 荣公公恭敬的双手接过。 入夜。 回到小宅的沈渐,盘膝而坐,第一时间取出玉简,將其贴在眉心,开始了第一次正式修行。 《纯元纳息观想法》运转。 一点灵光,自眉心涌现。 此乃灵识! 同时,大约是凡俗武学近十倍的灵气,蜂拥而至,隨之在功法下被炼化成真元,储存於经脉窍穴之內。 从未有过的修行效率,让沈渐早已快古井无波的心绪,不由得翻江倒海。 “仅此一时三刻之修,便胜过先前半个月。” “法侣財地,诚不欺我。” “我要起飞了……不对,炼气只是开始。漫漫仙路,我才刚刚起步而已,切记谨小慎微,万不可得意忘形!” …… 奉仙楼。 魏千羽负手而立,遥望灯火摇曳的应天府: “三年零十个月,已可见人心。我这第四位弟子,你觉得如何?” “有仇必报,有恩必偿,是个恩怨分明的人。比魏堪义气,比朱逸沉稳,比叶思瑶勤奋。不骄不纵,实乃一位佳徒。” 荣公公稍作斟酌,方才拱手道: “只要诚心待他,必然会换来回报。” “你的意思是可传衣钵?”魏千羽淡淡问道。 “老奴不敢妄言仙家之事,但四人之中,他的確最为合適。”荣公公沉声道。 “是吗?” 魏千羽负手而立,不置可否。 第34章:筑基失败 炼气一层后,沈渐生活愈发规律。 每日天不亮便起身修炼《纯元纳息观想法》,壮大体內的真元,步伐虽然缓慢,却稳固的朝向炼气二层迈去。 白天则是学习绘符。 依旧还是老带新的模式,由三师姐叶思瑶教导。 哗—— 叶思瑶站在桌案前,笔走龙蛇。 长发舞动时,带著一股甜甜的香味。 只见,隨之笔锋掠过,一道璀璨的灵光,飞速在符纸上游走,一副飘逸的树藤图案栩栩如生,好似要从符纸上跳出一般。 最终隨她收笔,灵光收敛,树藤被刻印在符纸中: “你来试一试。” 沈渐闻言,便依言运转真元,將其匯於笔尖,缓缓將其印在符纸上。 修士被点化了灵识后,都有过目不忘、一目十行的能力。 转瞬。 空白的符纸上,便留下一幅几乎一模一样的法纹。 “师姐,为何我绘製的符咒与你的不同?” 沈渐好奇不已,因为他的符咒並未出现对方那般『符成』的异象。 叶思瑶解释道: “你虽然笔锋未停,但真元却断了数次。此诀关键在於『稳』,需要做到真元跟隨笔锋,源源不断。” “除此之外,真元输出的波动也不能太大,过急、过缓,都会影响符籙的绘製率。” 沈渐恍然。 引真元易,稳定难。 和烘培符纸引火类似,但难度却远胜其数十倍。 “你今日才初学,无须急切。什么时候真元可以隨笔而走,却不断绝时,方才算是入门。” “是。” 正午。 却是青薇提著食盒踏足奉仙楼。 去年。 二人正式完婚,魏堪几人都已经出席。 昨日,她得知沈渐正式拜师,又得师兄、师姐关照,特地煲了参汤来感谢。 朱逸接过大碗,一饮而尽,温热的汤汁滑入喉间,他忍不住出声夸讚:“弟媳这汤有水准,比起御膳房的也不差。” 魏堪也点头道: “万万没有想到,弟媳还有这等本事。” “真是人美心善。” 叶思瑶也夸讚道。 除此之外。 还有魏千羽的份。 沈渐则亲自提著食盒前去拜访,得知此事后,魏千羽亦是满意頷首:“娶妻当娶贤,你这妻子不错。” …… 时光悠然而过,转眼一载有余。 奉仙楼。 静室。 沈渐手持符笔,笔走龙蛇,一气呵成。 真元宛若细丝,隨之笔落,在符纸上绘成一幅神秘的构图。 直至最后一笔落下,墨跡隨之凝固,收敛的灵光,立刻化作赤色的籙纹。 感受著符纸上的气息波动,沈渐满意頷首: “成了!” 燃火符:一阶下品,具有不俗的杀伤力。 在同阶之中,杀伤力也属於顶尖。 但因为绘製难度比较大,成功率较低,很少会有符师去练,每一张至少可售四百枚符钱。 按照寻常修士的想法,下一步自然就是多绘符。多售多得,一张四百枚符钱,百张就是四万,灵石滚滚如流水。 实则不然,受修为限制,符师每日绘製符籙有限。 不远处,师兄姐三人都在沉心静气的绘符。 “又失败了!” 朱逸看著面前烧成灰烬的符纸,隨手撂下笔。 隨后,一瞥沈渐面前的符籙,忍不住羡艷道:“小师弟这手燃火符,成功率已达八成,已经能够追得上师妹了。” 沈渐笑道:“二师兄,无他,唯手熟尔。” 朱逸沉默半晌,嘆气道: “我倒是羡慕你,可以心无旁騖。” 沈渐一时间不知如何安慰,师兄弟四人相处五六年,基本上无话不谈。 朱逸的地位在凡俗已是顶尖,他本以为修仙是餐霞饮露,对月高歌的逍遥自在,但摆在面前的却是无穷无尽的修炼。 故而,远没有魏堪、叶思瑶那般勤修苦练的动力。 朱逸发完牢骚后,声音又沉稳下去:“师尊已经五十有二,我听大师兄说,他正在筹备第二次筹备筑基。” 魏千羽四十四岁时,便到了炼气九层,第一次筑基失败,气血受损,故而显得尤为苍老。 也是那时,他方才收徒。 时隔八年,这一次再次尝试筑基,整日待在奉仙楼內足不出户的温养气血。 “也不知师尊能不能成功。” “应该可以。” 沈渐知道可能性不大,但嘴上却道:“师尊有先前失败经验,此次必然越挫越勇,不到十拿九稳绝不会轻易尝试。” 朱逸面露嚮往:“筑基啊!” 一重境界一重天。 他们於凡人而言,差別犹如云泥。 筑基於他们来说,同样是高不可攀的存在。 “咱们也得努力修行,说不准有朝一日窥见筑基,寿得二三百载,可坐观王朝覆灭,超然於世,岂不快哉?” 沈渐笑道: “以筑基为目標,日子才会有盼头。” “哈哈,师弟说的是。” 朱逸閒聊时也不忘运转功法,说话之间恢復不少真元,又起身去绘製符籙。 “我出去巡逻。” 沈渐则收拾起东西,背著手出了奉仙楼。 沿途,坊间街道沸反盈天,酒楼茶肆高谈阔论不断,细细一听,俱是鸡毛蒜皮的琐事。因为镇抚司的存在,大家早已习惯言谈不涉朝政。 哪怕明年,镇抚司就要倒塌。 不错。 去年太子薨逝,皇帝立下皇长孙。 那位夜袭大內的金刚寺高手即將出现,但—— 魏千羽就在奉仙楼內温养气血,对於任何擅闯的修士都格杀勿论,这也是前世对方被拿下的缘故。 是夜。 沈渐走出大內后不久,感受到一股杀机。 他寻觅杀机追去,只见一位头戴斗笠,满身江湖味的男子,在飞檐边缘而立,遥遥盯著大內,气势森然肃穆。 “气息比我弱不少,应该刚到炼气一层。” 沈渐目光一瞥,悄无声息来到对方身后,这才出声: “朋友,我劝你莫要去送死。” !? 男子猛然听见身后声音,惊的浑身寒毛倒竖,猛然转头。 沈渐停在对方二十丈开外,这个距离,恰是炼气一层的攻击极限。 “你知道我要做什么?” 男子眯起眼睛,浑身肌肉紧绷,“你身为见神强者,却甘愿做朝廷走狗?四周是否还有锦衣卫埋伏,把他们都叫出来吧!” 话未说完,男子已经急速向后退去,预防被围攻。 沈渐没有去追寻,却是直接转身离开。 前世得其传法,今生换得一句救命提醒,也算是还了因果。 瞧见此景,陈朝庆立刻停下,却没有继续追去。对方能悄无声息的出现在自己身后,实力绝对在自己之上。 最可怕的是,对方如此年轻。 “莫要去送死是什么意思?” “难道大內中,还有他这样的高手吗?” 陈朝庆驻足原地片刻,他自然是为了行刺狗皇帝而来。就算是猜到皇宫中守卫森严,谁会想到还没出手就被发觉。 “这位绝对是什么老怪物……” 金刚寺没有被踏平之前,他曾听方丈说过,江湖上有些老怪物年过百岁,依旧貌如少年。 深深的看了眼灯火通明的紫禁城,陈朝庆转身便消失在黑暗之中。 …… 陈朝庆悄无声息的来,悄无声息的离开。 转眼,又是一载有余。 在沈渐正式拜师的第三年,终於踏入炼气二层。 大师兄魏堪炼气四层,二师兄朱逸炼气二层,三师姐叶思瑶炼气三层。 魏千羽五十三。 这一日。 沈渐二十四岁。 魏千羽却忽然从奉仙楼中不辞而別,师兄弟四人第一时间想到对方可能外出寻觅合適的位置去筑基了。 但不过三个月,魏千羽再次出现,但其姿態却让四人大吃一惊。 魏千羽筑基失败! 第35章:命中合该如此 虽然知晓筑基成功率颇低,但亲眼见到失败的例子后,对於沈渐来说,心中难免有一种巨大的衝击。 他还记得初次见到魏千羽时的场景,大袖翩翩,欲隨风而去,自有一股仙人风度。 此时,却如大病一场,头髮花白,像是从中年一瞬间步入老年。 “只是筑基失败,还死不了,勿用担心。” “都下去吧。” 魏千羽摆手。 “是。” 眾人相视一眼,走出奉仙楼。 片刻后。 聚於小院,四人皆是长久沉默。 “仙路漫漫,鲜血指引,白骨为路。当然不以为然,今时今日方知其意。” 朱逸出声感嘆。 四人皆在俗世,不曾接触过真正的修行界。 心中一直保持著美好的畅想。 但魏千羽筑基失败,不但给了沈渐衝击,也给了他们当头棒喝。所谓一重境界一重天,每攀登一重,都难如登天。 “师尊筑基失败,精血亏损严重。没有三五载的时间根本恢復不了,我们作为弟子,理应出一份力。” 沉默良久,魏堪扛起大师兄的名头,开口道。 “如何出力?” 叶思瑶问道。 魏堪显然早有腹稿: “修行坊市有出售各类丹药,只是价格不菲。我们师兄弟四人再努努力,凑出一些灵石,这都是我们力所能及的事。”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说不定能儘早恢復,还有机会尝试第三次筑基。” 筑基以一甲子为限。 就是和时间赛跑。 待六十岁后,气血衰败再次筑基,成功率將会无限趋近於零。 还要筑基!? 朱逸心头微微一震,他稍作沉吟道:“以师尊的状態,若第三次再失败,怕是会性命有忧。” 魏堪沉声道:“师尊毕生之愿便是筑基……” 沈渐听懂了。 其言外之意是——只要有一线希望,魏千羽都不会放弃。 “诸位先休息一日,静一静心神,明日我再来安排事项。” 片刻后,魏堪以此言,结束了同门这一次商谈。 言罢,他匆匆踏入奉仙楼,显然是去照顾魏千羽了。 叶思瑶满脑子混沌,坐在原地。 沈渐也准备离开,朱逸忽然出声,“小师弟,我送送你。” 沈渐知晓对方有话要说,並未拒绝。 师兄弟二人走在紫禁城內,沿途大內高手远远瞧见,都纷纷避开。 直至宫门就在眼前,朱逸这才道:“你觉得,师尊有可能恢復过来吗?若是恢復过来,又筑基失败,我等当如何?” “不清楚。” 沈渐摇头,“尽人事,听天命。” 朱逸沉吟片刻,不再说话。 晚上。 夫妻二人洗完脚后,共枕而眠。 青薇见夫婿眉头紧锁,询问事由,听完沈渐的话后,她也长嘆一声: “修行之路当真是困难重重,我虽然不懂这些,但能够看出来,二师兄似乎不情愿师尊再次筑基。” “久病床前无孝子。” 沈渐点头。 魏千羽的状况,不是凡俗医师可医治,须得耗费大量灵石。 灵石从哪来? 自然是他们师兄弟四人供养。 先前供他筑基,接著又供他疗伤。 倘若伤好再次筑基,若成功便罢了,若不成,再受伤…… 那便是一座无底洞。 “二师兄在凡俗位高权重,先前修行时就有所懈怠,故而他不愿白白將这一二十年搭在师尊身上。” “至於我,打算先学些修仙手艺……” 沈渐说出自己看法。 他有岁月史书傍身,经验积累下来都是自己的。 至少。 他此时绘製一阶下品符籙的成功率,已经达到八成,只是受修为限制,无法绘製中品和上品符籙。 即便日后出师,也可以藉此积存一些底蕴。 “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青薇听到沈渐的分析,微微頷首。 …… 次日,天蒙蒙亮。 沈渐便再次来到了奉仙楼。 果然。 魏堪已经准备好了一切,各类符纸、灵笔、灵墨。 不过,最让沈渐惊喜的却是一部符籙大全。 “此书之中,记载了师尊这些年所收集的各类一阶中品符籙,我拓印了数本,师弟、师妹们拿下去传阅吧。” “三师妹,你可以尝试著绘製。” “二师弟,小师弟,你们修为不够,先以学习为主,最好等炼气三层时再绘製。” 魏堪取出数本崭新的书册,分別交给三人。 “是。” 朱逸迫不及待的翻阅起来。 沈渐也没有废话,仔细阅读起来。 大约一个时辰后。 直至日上树梢,沈渐这才放下手中的符籙大全。 此册,记载符籙绘製约有百余种,每一种,在一旁都有注释和讲解。绘製难度,要一阶下品提高一筹不止。 还好。 再次传法了。 叶思瑶还在看,这些都是她能立刻上手的符籙,所以看得尤为仔细。 另外一边,同样放下大全的朱逸,眼中则显露著兴奋。 如果说,之前几年所学全部为基础,这一部书册才是日后的中坚。至於一阶上品符籙,那才是魏千羽真正压箱底的本领。 想到此处,他看向魏堪。 ——对方作为魏千羽义子,也不知是否拿到了。 “诸位,开始绘符吧!” 魏堪没看出朱逸的心思,他点了点头,直接开始安排道。 沈渐闻言,收下书册,摊开符纸,急速落笔。 …… 又三年光景呼咻而过。 这一日。 朱逸、叶思瑶、沈渐正如常绘符。 “上仙,上仙,不好了!” 忽然,荣公公的呼声,打断了三人等到潜修。几位太监,抬著浑身是血的魏堪小跑进来。 魏堪昏死过去,断去右臂。 沈渐连忙查探其鼻息,发现对方一息尚存后,这才望向荣公公: “怎么会这样?” “不清楚。” 对方摇头,“有出宫的太监,发现他倒在城外。” 朱逸看著狼狈的魏堪,心头一动,迅速摸过其全身。 发现对方身上空空如也后,顿时面色一变。 这时,得知此事的魏千羽,也匆匆赶来。 他扶起昏死的魏堪,注入一股真元,又往其口中塞入一颗丹药,少倾,魏堪悠悠醒来,这才吐露出了遭遇: 原来。 魏堪带著几人绘製的符籙去坊市兜售,从而购买丹药。前期一切顺利,谁料在回程的途中,却意外被劫修拦住。 魏千羽闻言,神色颇为难看: “丹药都没了?” 沈渐眼角一跳,难以置信的看向魏千羽。 魏堪跪下,泪流满面: “孩儿不孝!” “对方实力太高,我护丹不敌,只一个照面便被他重创。丹药、灵石皆被对方夺走,拼死这才逃脱。” “还请义父责罚!” 魏千羽沉默良久后,这才长袖一摆,对著跪在地上的魏堪道,“此事非你之过,接下来一些时日,你且好好养伤吧。” 说罢。 转身走出小院,久久之后,这才传出一声轻嘆: “我命中合该如此啊!” 第36章:第一次踏入坊市 魏堪並没有因为重伤,便偷奸耍滑。 仅仅只是休养数日,便立刻重新归职。 他右臂被砍,故而一切都得从头学起。但所有苦活、累活,都是第一时间抢著去做,给师弟、师妹减轻负担。 不管怎么劝,他都不听。 一来,因自己疏忽,而导致沈渐等人,一年辛勤白费。 二来,他不想成为负担。 “这位师尊,並没有表面上的那么纯良,我们这些弟子在他眼中只是赚灵石的工具……魏堪可是他的义子啊!” 这些都被沈渐看在眼里,沈渐只是摇头,心中替魏堪不值。 义子重伤。 义父不先问仇家是谁,反而关心自己的丹药。 朱逸见此,因丹药被抢而满腹的怨言,再也说不出来。 不过他虽然遗憾,同时心中又鬆一口气。 虽然。 损失了一年的收成,但魏千羽恢復的速度却被拖慢了。想到回到鼎盛,怕是得六十岁之后,这回师尊应该不会想著继续筑基了。 时光流逝。 一晃大半年过去。 虽然。 忙活的只有三个人,但因为沈渐、朱逸齐齐踏入炼气三层的缘故,绘符的效率並没有减慢太多,反而还提升了不少。 再次凑齐了符籙之后,魏堪主动请缨准备再一次前往坊市。 “这一次,我们师兄弟四人一起去。一来,预防劫修再次拦路。二来,我等足不出户绘符数年,静极思动。” “三来……” 听到提议后,朱逸第一时间出言拒绝。他看了一眼沈渐: “小师弟来此至今,还未真正的去过修行界,我们去一趟过坊市,带他去见一见世面。” 叶思瑶直接点头道: “我同意。” 沈渐看了眼朱逸。 这些理由,怕都是假的,实际是对方想要出去,故而说了几个让魏堪不容拒绝的理由。 不过。 沈渐也並未反驳,因为他確实想去见一见坊市,搁下符笔道:“不错,四人一起,確实安全一些。” “我与义父说一声,我们明日就启程……” 魏堪不疑有他,出言道。 晚上。 沈渐回家后,说了外出的事情。 本已困意满满的青薇,忽的从床上爬了起来,点燃灯烛:“这事,你该早些说,我还没替你准备些什么。” 说话间,青薇又取了桌上的针线,替沈渐缝补起衣物內兜。 忙活时,她和沈渐搭著话,说著外出需得注意的事宜。 “我虽未去过修行界,但估摸著它和江湖一般,切记不可轻信外人。” “大师兄心眼少,太过愚忠,若是再遇上劫修,你可別学他护丹不要命。倘若真的出了什么事儿,千万別跟著二师兄。” “二师兄心眼多,他未必会做什么恶事,但咱们得防一手。” “三师姐就挺好,她待你一直亦师、亦姐。” 成亲之后,虽然,青薇在大事上对他依从,但一些琐碎的小事却会出声提醒。 沈渐静静的听著。 毕竟。 青薇完全替他考虑。 “这一次出去,记下坊市的物价,为以后做好准备……” “师尊只顾著自己,所以我们也得为自己著想。若是有朝一日,咱们这世俗待不下去,我们就去坊市……” 青薇笑了笑。 “听你的。” 沈渐点点头,同意了她为这个家的规划。 …… …… 次日,一早。 沈渐便在青薇的目送中去了奉仙楼,接著,和师兄、师姐们匯聚,前往修行界。 大朔境內,並无坊市。 从应天府赶路,大约要数千里。 炼气修士虽然腾空飞行,却並不长久。 故而,四人沿著官道而行,全速赶路。累了,便从驛站取马,一日方可前行两百余里。 如此前行方大半个月,这才走出大朔。 “修行界之大,远超常人认知。在凡人眼中,凡俗王朝疆土足有万里,但在修士眼中,不过只是沧海一粟。” 路上,魏堪將自己出行的经验,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吐露出来。 “凡俗野外,有豺狼虎豹和山匪。修行界野外也同样如此,妖兽、邪修……” 关外,已人跡罕至。 出了漫天黄沙的大漠,又穿过一片布满尸骨的冻土。 足足走了七百余里,方才见到一处九峰环绕之处。 其峰云雾繚绕,影影绰绰,看不见其中真容。 “那便是九玄山。” “山外浓雾是阵法,无真元的凡人,无法踏入其中。” “此山,是『丹鼎宗』地盘。丹鼎宗在六七百年前,发现了此地蕴含灵脉,山中又盛產『玄紫铜』。” “丹鼎宗以大型聚灵阵將灵气封锁,以此为根基建立了九玄山坊市。” 正说著。 就见一道虹光,豁然从头顶掠过。 其浑厚的气息,让四人皆是一惊。 那股庞大的气势,宛若滚滚水势,从眾人头顶掠过。直待投入薄雾后,气势这才消散的无影无踪。 “那是?” 沈渐问道。 “应该是筑基大修,但具体是哪位前辈,我也不知道。在九玄山,只有筑基大修,可以这般肆无忌惮。” 魏堪擦了去额头的冷汗:“走吧!” 筑基! 魏千羽梦寐以求的境界! 也不知道,自己这一世,有没有可能踏足此境。 沈渐收回目光,追上师兄姐三人的脚步。 约莫半个时辰,四人来到山脚下。 魏堪率先上前,手掌触碰浓雾,隨之真元施展,雾气散开,现出一条通往山中的小道。 “这就是修行界?” 沿著小道走了良久,前方豁然开朗。 率先映入沈渐眼帘的是大片农田,好似是稻穀一般灵植整齐的排列著。秸秆足有拇指粗细,穗子上米粒比玉米还大。 亦有其余多种多样的灵药,色彩斑斕,沈渐根本辨別不出来。 田间亦有修士劳作的身影,时不时降雨落下。 “这里的灵气简直比大朔要浓郁数倍,在此盘踞打坐片刻,便堪比外界修行一日苦功,若是在这里修行,速度简直不要太快。” “若是可能的话,日后的確可以在此定居。” 沈渐暗暗心道。 四人沿著山道前行,远处有建筑若隱若现。 片刻后。 九玄山坊市近在眼前,占地大约十余里方圆,街道分为九纵九横。 宛若一座小镇。 街道的商铺掛著招牌,来往的俱是修士。 魏堪对眾人道:“我去交货,你们可以前去逛一逛,一日之后,我们在坊市匯合。” 朱逸已先走一步。 沈渐也有些迫不及待,望著停下来的叶思瑶: “师姐,你不走吗?” “我陪著大师兄一起售卖符籙。” 叶思瑶上前数步,取出一只半新不旧的钱袋,塞给沈渐,“你第一次来坊市,看上喜欢的东西,可以买一些。” 一入手。 就感觉到这钱袋沉甸甸的重量,少说也有近百枚符钱。 他心知这很有可能是三师姐的私房钱。 “谢谢师姐。” 然而。 將所有店铺都逛过一遍,又询问了各种商品价格,沈渐最初的期待之色已经不復存在,只剩下满眼无奈: “坊市大,居不易!” 第37章:炼气四层 一件低阶灵器,就要数十灵石。 而增长修为的丹药,最低也要十灵石一颗。 沈渐还问了房价。 即便是坊市最便宜下等的边缘洞府,价格也是天文数字。虽然九玄山也提供洞府租赁,但每月也需耗费十余灵石上下。 以沈渐此时的绘符手艺,倘若在此入住的话,扣除租金,结余不多。 不过。 他又约莫算了一下,绘符却是要比种田的好上许多。若不通手艺,纵使白天黑夜的辛苦,熬了一年只能剩下三瓜两枣。 “坊市的盘剥是钝刀子割肉,远比凡俗狠辣。” 这是沈渐唯一的感受。 逛完一圈,恰巧遇到走出商铺的朱逸。 师兄弟二人相视一眼,並肩而行,又是小片刻后,朱逸这才率先开口道: “我追隨师尊修行已近十年,这些年所製作的符纸、符籙,少说也挣了两三千灵石,足够在坊市瀟洒数十年。” 听此,沈渐点头。 他没这么算过,但朱逸所说应该不差,若算上四人总数,这些年至少替魏千羽挣了近万块灵石有余。 这笔钱,足以在坊市边缘,购买一座下等洞府。 谈完这些后,师兄弟二人陷入沉默,不知该如何开口。 朱逸瞥见路边的凉茶棚子,於是带著沈渐走了进去。凉棚很热闹,约莫三四十个修士,喝著茶,聊著琐事。 “尝尝。” 朱逸已经付了钱,叫了两杯碎末灵茶,推给沈渐一杯。 茶水清澈如泉,涟漪打著转,隱有灵光摇晃。 沈渐浅酌一口,顿觉灵气入体。 “这是最普通的灵茶,这一碗,相当咱们在俗世打坐修行一个时辰。来这里喝茶的,都是坊市的穷苦修士。” 朱逸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这才出声。 沈渐看向左右。 果然,喝茶的修士们,衣著普通,和先前在坊市所见相差甚远。 少倾。 师兄弟二人,你一口,我一口,很快便將两碗灵茶喝完。 沈渐本以为朱逸还要说话,却不想对方已经起身,“咱们回坊市吧。” 看著对方的背影,沈渐旋即反应过来。 对方看似什么都没说,实则什么都说了。 替魏千羽挣了那么多灵石,结果到头来,自己手中一无所有。若对方筑基成功,他们的地位固然可以水涨船高。 但—— 第二次失败,再加上他对魏堪的態度,已是让朱逸心中的不满到了极点。 若是將这些灵石花在自己身上,他们四人的修为至少还能再提高一层,结果却是白白打了水漂。 二人又逛了半日,赶上回来的魏堪和叶思瑶。 將钱袋还给叶思瑶,在对方疑惑的目光中,沈渐摇头: “没有我喜欢的东西。” 叶思瑶张张嘴,没有说话。 接著,三人陪著魏堪在一家丹药铺里购买了丹药后,师兄弟四人当天便踏上了回程的路途。 没有久住。 坊市虽然有客栈,但一块灵石一天。买完丹药后,所剩下的钱不到二百符钱。 “……” 朱逸望著坊市,面色复杂。 他出身皇室贵胄,何时有过这般寒酸的体会。念及至此,又转眸看向沈渐,沈渐面色如常,呀也猜不出这位小师弟究竟在想什么。 …… 回到大朔。 沈渐继续开始了平静而又枯燥的生活。 坊市內的见闻,朱逸再也没有提过。 沈渐猜测,这是对方打算看一看魏千羽后续如何,毕竟还有一阶上品的真传符籙还没有得到。 过了大半年。 魏千羽伤势痊癒,但是让朱逸最为绝望的是,对方竟没有丝毫停歇的跡象,再次温养气血,准备第三次筑基。 五十八岁了! 先前准备四五年,都不曾成功。 在只剩下最后两年的情况下,基本上已经没有成功的可能!沈渐什么反应都没有,只是默默的谎报了自己绘符的成功率。 他如今炼气三层,绘製下品符籙,成功率可达九成。 绘製中品,可达四成。 压低一成机率,属於正常,师兄姐三人,没有天赋傍身,状態略有浮动。但沈渐每天却可以存下一张下品符籙。 虽然看著不多,但日积月累下,却不是小数目。 只是。 凡俗灵气太过稀薄—— 如果说,凡俗的灵气犹如丝线,那么坊市的灵气便犹如薄雾,浓郁了数倍有余。 再加上整日绘符,修行时间並不多,又过了两年,拢共五年有余,方才从炼气三层踏入炼气四层。 这一年,沈渐三十。 同日。 岁月史书落笔: 【苦修十一年,入炼气中期。】 魏堪在断臂之前,便已炼五层,这些年修为几乎不曾增长过。 朱逸依旧炼气三层,自打得知魏千羽准备第三次筑基,他便內心抗拒起来,修炼愈发懈怠。哪怕比沈渐早入门三年,但想要踏足四层,还得一两年光景。 而叶思瑶也在去年踏入炼气四层。 “恭喜小师弟。” 奉仙楼中,久违热闹起来。 叶思瑶笑容满满,看向魏堪,“大师兄,这等喜事,应该第一时间稟告师尊吧?” 魏堪笑容立刻僵硬,在三人疑惑的目光中,这才喃喃道:“义父半个月前离开奉仙楼,他去第三次筑基了……” 叶思瑶神情凝固,失落喃喃道: “可是,师尊三个月前就已经六十岁了。” 朱逸眼中现出一丝怒意,但旋即压了下去,静静的望著魏堪,“师尊没有告诉我们也就罢了,为何大师兄也不和我们说?” 即便拜师最晚的沈渐,在奉仙楼也足足待了十四年。 其余三人,相处近二十年。 不是家人,胜似家人。 “义父没让我说。”魏堪低著头。 “……” 朱逸气的嘴唇发抖,沈渐见状,拍了拍他肩膀。 后者硬生生压下心头怒火,笑著道: “筑基是大事,既然师尊不愿意告诉我等,自有师尊的理由,是我错怪了大师兄。小弟在此赔不是,还望师兄见谅。” “无碍。” 魏堪並没有生气,反而搂住朱逸的肩膀,“小师弟步入炼气四层,合该庆贺。我们去应天府定一桌酒楼……” 这一次,魏千羽离去的时间很久。 足足大半年光景。 没有任务在身,师兄弟四人都觉得鬆了一口气,再加上师尊长久未归,大家都猜测他很有可能已经筑基成功。 又半年。 沈渐三十一岁,就在大家纷纷猜测魏千羽究竟是殞落在外,还是拋下他们这群弟子时,魏千羽终於回来了。 这一次,他比先前更为苍老,几乎行將就木。 一看就知道筑基失败了。 但是,他的脸上却没有半点失落,反而兴奋异常: “寧归远,你们的小师弟。” 魏千羽笑著介绍,他带回来的十余岁的男孩,“这老夫的弟子,大师兄魏堪,二师兄朱逸,三师姐叶思瑶,四师兄沈渐。” “我叫做寧归远,见过师兄,师姐。”男孩捧起双手,乖乖巧巧行礼。 “好了。” 不待沈渐等人回应。 魏千羽已然微微頷首,牵起寧归远的小手,转身踏入奉仙楼。 “我们又多了一位师弟。” 魏堪满脸喜悦。 叶思瑶笑容勉强的点著头。 朱逸一言不发,盯著二人远去的背影。 沈渐目光快速一扫,略作沉吟,忍不住心头暗道: “看来。” “这位小师弟灵根不俗,绝对远超我等啊!” 第38章:故人四散 数日后。 沈渐的猜测成真了。 寧归远並未和他们几人一般,先从校场习武,而是直接传授了《纯元纳息观想法》,更同时亲自指点对方绘符。 “中灵根,还是上灵根?” 沈渐暗暗推测著。 一开始。 寧归远还天真烂漫,但有一次,符纸用完后,由於新符纸还未製成。魏堪让寧归远等了半日,结果就被魏千羽呵斥一番。 以此为起点,寧归远忽然发觉自己的地位,远比四位师兄姐要高。自此对四人尊重日渐减少,甚至到最后还开始颐指气使。 虽然魏千羽没有再次筑基,但是他们所绘符籙赚取的灵石,依旧被对方取走。 尤其一年后的某一天,朱逸发现他们的灵石全部被拿来购买灵米,但自己却一粒也没吃到时,这让他再也忍不住了。 当晚。 他以心情烦闷为由,请沈渐喝酒。 “二师兄,有话就直说吧……” 酒过三巡,沈渐开口道。 “师兄弟近二十年,我也不瞒你,我准备去坊市了。” 朱逸愤愤道: “供养师尊筑基,我认了,毕竟我从他那学到了修仙法门!但为什么还要供养寧归远?他根本没把我们四人放在眼里!” “观滴水可知沧海,此子日后必然是个白眼狼!” “师尊他老糊涂了,大师兄那么勤恳,三师妹那么勤奋,你这般懂事,他谁都不传法,却偏要传给寧归远!” 朱逸拍著桌子。 就像是凡俗中老来得子一般,寧归远被魏千羽偏爱,硬是被养成了一副无法无天的性格。 他就连说句重话,都会被魏千羽呵斥。 灵米啊! 自己难道不知道,灵米蕴含灵气,仅仅日常服用便可增进修为吗? 可是。 跟隨魏千羽修行这么久,他们又可曾吃到一口? “说到底,寧归远是上灵根,师尊把自己筑基的期望,全部都放在了他身上。”朱逸再道,“师弟,我们一起去坊市吧!” “在坊市虽然同样遭受盘削,但好歹赚来的灵石都能花在自己身上,不用给別人做嫁衣。” “师姐走,我就走。” 沈渐摇头。 他没提魏堪。 魏堪是个愚忠的主,即便捨弃自己,都会替魏千羽著想。 走的可能性不大。 而且他们俩人,太过势单力薄,如果再多一人,不管是面对魏千羽,还是在坊市落脚,都会更加安稳一些。 其次,他想多学一点符籙,为下一世做准备。大师兄虽然废了,但多少还能指导他一些。 “我明天就去问师妹。” 见沈渐如此一说,朱逸直接道。 翌日。 朱逸找到沈渐,嘆息道:“师妹不同意。” 沈渐隱约猜到,叶思瑶还欠缺下定决心的契机。 对方毕竟自小在大朔长大,又在奉仙楼內待了二十余年,而她又不像朱逸那般对魏千羽不满许久。 “既然如此,我先走了。” 朱逸沉默半晌,开口道:“我作为师兄,先给师弟、师妹们探一探路。” 沈渐闻言,取出一只布袋,塞给朱逸,“二师兄,我存了些符籙,你可以带去。坊市不比凡间,无钱当真是寸步难行。” 一捏布袋,少说数十张,朱逸眼角微微湿润,“师弟,今日恩情我记下了,日后我若混出头,一定第一时间接你过去。” “在外一切小心。” 沈渐关切道。 虽说朱逸心计颇深,但对自己一直不差,能帮衬一点,自然是帮衬一些。 毕竟相处数十年,一旦出门在外,远比外人要值得信任。 能站住脚最好,站不住也没有关係。 朱逸临行前去奉仙楼告別,然而魏千羽知晓后並无挽留的意思,反而略带嫌弃道: “你在我膝下修行近二十年,至今依旧炼气三层,非但比不过叶思瑶,就连沈渐也比不过,確实该出去歷练一番。” “……” 对方甚至嫌弃自己吃白食,给他赚的灵石不够多! 朱逸差点没有咬碎牙齿。 笑著脸,退出了奉仙楼。 魏堪、叶思瑶、沈渐三人送著朱逸出了应天府,叶思瑶也掏出一叠符籙,塞给了朱逸。 魏堪摸了摸口袋,却是满脸尷尬: “你走的太突然,我什么都没有准备。” 魏堪如今是穷的叮噹响,他不像沈渐几人偷偷存了符籙,几乎是画出来一张就上交一张。 “没关係。” 朱逸眼神动了动,摁住斗笠,转身便走。 见著对方远去的背影,魏堪大喝一声: “坊市如果待不下去就回来,奉仙楼是你永远的家。” 朱逸脚步微微一顿。 旋即,紧了紧包裹,朝向远处走去。 …… …… 朱逸走后,奉仙楼沉寂很久。 一个月后。 魏堪忽然道:“二师弟应该已经到了坊市,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他发现,朱逸时常绘符的桌面上,竟已经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尘,也没有用清洁术,而是拿起抹布仔细的擦拭起来。 沈渐一言不发。 魏堪其实人很好,只是太蠢! 应天府外的桃花,又开了三年。 自寧归远拜师,不过方才四年,对方便已经踏入炼气三层。 但沈渐、叶思瑶,却依旧停留在炼气四层。 当然,除了沈渐、叶思瑶整日绘符,拖慢了修行进度的缘故,也有寧归远修行速度太快的缘故。 毕竟。 对方上品灵根,再加上魏千羽亲自指导,以及服用灵米,速度当然慢不下来。 不过,虽然沈渐修为增长不多,但绘製中品符籙的成功率,却是从四年前的四成,提升到了六成。 別小看了这两成。 魏堪未曾断臂时,炼气五层的修为,也仅仅只到五成而已。如今虽然用左手也能绘符,却降到了四成左右。 而叶思瑶受限於修为,至今也只有五成。 除此之外。 从七年前开始存储,即便给了二师兄一部分,下品符籙他已经陆陆续续存了四百余张,即便是中品符籙也有近三十余。 “有这些家资打底,就算是去坊市,至少日子也不会太过拮据。” 是的,沈渐也准备离开。 一来,凡俗灵气太过稀薄,已经影响到他的修行了。 二来,魏堪也无法再教导他。 至於魏千羽—— 他的所有心思,都在寧归远身上,更已经有两年不曾踏入这座小院。作为压箱底的上品符籙大全,肯定不会传给他们四人。 留下来已经没有丝毫意义。 沈渐打算前去奉仙楼辞別,甫一走出小院,就见到荣公公在校场外等他。 荣公公今年也已过百岁,早已经老態龙钟,换做普通太监,早就被驱逐出去。但他却可以凭藉修为,留在宫中养老。 “荣公公,你这是……” 沈渐好奇走上去。 荣公公作揖行礼,道:“上仙,老奴今日是特来向您辞行的……” 沈渐闻言,诧异不已: “你要出宫?” 荣公公满脸苦笑:“老奴再不走,早晚得死在那位小祖宗手中。” “嗯?” 沈渐神色微凝。 却见对方扒开衣襟,骨瘦嶙峋的胸膛上现出一道崢嶸毕露的掌印。 第39章:告別 “小上仙天资惊人,又得魏先生宠爱,时常拿奴才们练招。” “奴才们想要告状,都寻求无门。” “老奴在主子眼中和螻蚁无异,在上仙眼中更是连螻蚁都不如。” 荣公公惨笑著合上衣襟,“沈上仙待我不薄,我忧虑上仙被蒙在鼓里,特来告知。奉仙楼已非善地,儘早离去。” 三岁看大,七岁看老。 王孙贵胄的子嗣,哪个小时候不是乖巧伶俐?但权富傍身,硬生生养成了飞扬跋扈的性格。 何为人上人? 这便是! 普通人身在世俗,有皇权掣肘,行事还会忌惮一二。 寧归远有魏千羽撑腰,他会忌惮谁? 魏千羽第三次筑基失败,已经疯了!只看资质,不看品性,这哪是教弟子?这分明是要养出一头吃了自己的凶兽。 沈渐也不意外,行径三世,阅歷广泛,知晓迟早会有这一天。 只是意外荣公公竟提前赶来辞別。 沈渐点头道: “我已经准备离开了。” “是吗?” 荣公公笑出了满脸褶子,他道:“看来,是老奴多虑了。上仙有七窍玲瓏心,又怎会长久立於危墙之下?” 说著,又掏出一札羊皮卷,递给沈渐: “得益於上仙多年照顾,老奴无以为报,这是前朝留下的图册,切莫让他人知晓。” “嗯?” 沈渐神色微凝。 他接过打开一看,却见是一幅堪舆。 大朔在图中,只占三成。 甚至,连九玄山都在其中,除此之外,还有一些特殊的標记点。 “这是?” 沈渐好奇望去。 “老奴前朝时便在冷宫中当差,也算是有些身手,年轻时也曾求窥仙路。但知晓身无灵根无法修行,便只得放弃。” 荣公公说起前半生的事,语气很平静,没有半点懊恼,显然已经彻底看开此事: “太祖入主中原,宫中大乱,许多典籍都被焚毁。我得到此卷后,知晓其不凡,便將其偷偷保存起来。” “这些年我对照前朝典籍翻阅,发现卷中记载的可能是仙家洞府。” “打算留在关键时刻救命之用,如今既然打算出宫,此卷於我而言已无半点用处,不如赠予上仙,以谢这些年关照之恩。” 仙家洞府! 修士建立洞府,必然会择选灵气充溢之处。 绝对远胜世俗。 便是凡人久居,都可无病无灾。 故而,可称洞天福地。 当年无心落子,换取今日花开,沈渐欣喜谢道: “多谢荣公公。” 荣公公连道不敢: “此卷於我而言分文不值,若能帮助上仙,也算老奴尽了一片孝心。除此之外,上仙打听的周怀宇,已经在江湖露面。” “哦?” 沈渐眉头微挑,旋即笑道: “终於出来了。” 拱了拱手,荣公公又说了几句『仙道长青,长生不老』的吉祥话,这才转身离开。 望著对方远去的背影,沈渐收回目光,直接踏入奉仙楼。 径直来到楼顶,找到魏千羽,说明了来意。 “你也要走?” 魏千羽眉头微蹙,“五位弟子中,除却寧归远之外,我最喜爱你和叶思瑶。你们比朱逸成器,又不像魏堪那般蠢笨。” “我本还打算等你步入炼气后期,再传你真法,却没有想到你竟在此时提出要离开。” 听此,沈渐已懒得反驳。 最喜爱他和叶思瑶的缘故,理因是他俩能稳定绘符。若自己留在此地,想修到炼气后期,只怕那时会已过六十。 魏千羽开口,不见喜怒道: “为师至今似乎还未指点过你修行,不若多留几年。” “多谢师尊厚爱,我自十六岁拜入奉仙楼,迄今已十九年。” “修行界那么大,弟子想要出去看一看。弟子不会忘记师尊传法之恩,若在外有所建树,也不会忘记报答师尊!” 听到对方挽留,沈渐心思不改。 十九年间不曾指点,这时想起来了? 他放低语气道,避免触怒对方。如非必要,不去招惹一位筑基无望的炼气修士。 看见沈渐如此一说,魏千羽这才露出一丝满意之色。 他道: “既然你心意已决,那就出去看一看。若是外界太难,便回奉仙楼,此地永远是你的家。师兄、师弟还在等著你。” “弟子省的。” 沈渐頷首。 陪著寒暄数句,这才离开。 转身后,心中却止不住冷笑连连。 回来? 你做梦呢! 走出奉仙楼时,岁月史书再次落笔。 【岁三十五,与师离別。】 …… “师尊,沈渐要走?” 寧归远站在楼前一瞥,转头望向魏千羽。 当年的十岁顽童,已经十四岁。 身高近六尺,头戴玉冠,脚踩登云靴,好一副仙家道童,不染丝毫尘埃的姿態。 “嗯,跟了我十九年,静极思动,也是时候该离开了。”魏千羽怜爱的望著自己这位亲传弟子,自己不能筑基又如何? 就教出一位筑基大修! 教出一位金丹真人! 寧归远皱眉问道: “沈渐走了之后,会不会影响我日后筑基?” “放心,还有魏堪、叶思瑶呢!即便他俩都走了,还有为师在呢。” 魏千羽手捋长须,傲然笑道: “为师言出法隨,自然会助你筑基,难道你不信任为师?” “不敢。” 寧归远眼珠滴溜溜一转,道:“我只是琢磨著,沈渐丝毫不顾师徒情谊,明知师尊年岁已大,反而此时离去,实乃不孝。” “师尊又传法与他,他丝毫不曾感恩,此乃不忠。” “大师兄、三师姐在此,他依旧固执离去,此乃不义。” 魏千羽心中先前兴起的欣慰,隨之悄然消逝,脸上也没了笑容。 见此,寧归远赶紧道: “师尊,即便大师兄、三师姐离去,弟子仍旧会陪在师尊身边。” 魏千羽闻言,顿时欣喜不已,合掌道:“还是归远最合为师心意。” …… 奉仙楼。 小院。 虽然不满五十,但由於重伤、再加上终日劳累,魏堪的面容已如同凡俗花甲老者。 望著前来告別的沈渐,魏堪面露不舍: “四师弟也要走?” “我想出去看看。” 沈渐道。 “当年二师弟走时,我什么都没来得及准备,这几年始终懊恼不已。”魏堪挤出笑容,从袖口中取出一只钱袋塞给沈渐: “我不想再懊恼几年……” 这几年魏堪忙碌不休,钱袋內的每一枚符钱,都浸透了他的血汗。 沈渐摸著沉甸甸的钱袋,忍不住道:“大师兄,我们一起走吧,去看看二师兄。” 魏堪下意识摇头: “我若是走了,小师弟和义父怎么办?师尊年岁已大,上次筑基的伤势还未痊癒。小师弟还未到炼气中期……” 他靦腆,又颇为慌乱。 又提到了走了四年的朱逸,提到了还留在此地的叶思瑶,提到了飞扬跋扈的寧归远,提到了魏千羽。 却唯独没有提到他自己。 沈渐沉默片刻,道: “我想和三师姐单独聊几句。” “哦,好。” 望著转身的魏堪,他看向叶思瑶: “师姐,一起走吧。” 叶思瑶目光在二人之间流转,片刻后轻嘆一声,面容苦涩道:“我若是走了,就真的只剩下大师兄一人了!而大师兄已经残废了……” 其言外之意,她已经清楚此处不能久留,但她却捨不得一直如兄的魏堪。 沈渐陷入沉默。 魏千羽何德何能,能够拥有这些弟子。 前世自己心心念念的奉仙楼,在走进来之后,才发现不过如此。 这时,叶思瑶递来一只钱袋,同样沉甸甸的: “二师兄这么久没有音讯,他过得未必如意,这些符钱你带著傍身。你们兄弟二人在坊市互相扶持,必然能够闯出来。” 沈渐非但没有去接,反而將魏堪给自己的付钱给了对方,压低声音道: “师姐,这些符钱,你留著和大师兄傍身。” “师尊自从第三次筑基失败后,就已经已经疯了。他不是在教导弟子,而是在养一头怪物。隨著他修为越来越高,胃口也会越来越大!” “若是情况不对,强行带著大师兄离开。” 叶思瑶微微一怔,旋即重重点点头: “我知道了。” 沈渐离开奉仙楼,又去了一趟竇府,交代了自己要走的事。 竇旭虽然愕然,但也很快接受了。 毕竟。 他早就知道,这位侄儿已经登上仙路,早晚会有离开的一天。 唯有竇云面色为难的道:“我想与你一起走……” 这一世。 竇云做到了安稳,借著大还丹,悄无声息的到了半步见神。 沈渐摇头,“你没有灵根……” 话音未落,竇云双眼泛红,激动问道:“大哥,没有灵根真的不能修仙吗?” 沈渐沉默片刻,重重点点头。 啪—— 竇云无力瘫倒在座椅上。 自从知晓沈渐拜入奉仙楼后,他此生最大的愿望便是追隨沈渐,一同踏上仙途。 可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打破了他近二十年的畅想。 沈渐没有说话,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接著。 又对竇旭深深一躬身,这才回到小院。 院中点著一盏为他亮著的灯。 “饭在锅里,菜还热著,我给你端来。” “好。” “洗脚水热了,洗完休息吧。” “嗯!” 转眼。 翌日,天明,鸡鸣。 沈渐睁开眼,望著身旁还睡眼朦朧的女子,轻声喊道: “青薇?” “嗯?” “我们今天要离开凡俗。” “好。” 第40章:领路人【求追读】 吃完早饭。 沈渐將院中清扫乾净,又往鸡笼里添了碎糠,又从市场里买了一辆牛车。 待沈渐赶著牛车回来时,青薇已经带好了换洗衣裳,备好乾粮,锁好院门。 “走了。” “来了!” 青薇应了一声,临走时,还不忘拽了拽门上的铜锁,这才翻身上了牛车。 夫妇二人不像是远离尘世,而是一次寻常的探亲。 青薇也没有问去哪。 前世因避难,不得不前往乡下。 这一世,二人从应天府出发,前往修仙界。一路乘行牛车,先去东海,看了无尽波涛。 接著,又按照堪舆记载,搜寻图中记载的仙家洞府。 可惜。 大朔境內的记载,多为不实。 灵气最多也就比凡俗多上一两成,还是因地形而聚集,对於修行益处不大。 其中一处,还被旁人给捷足先登。 从留下的痕跡来看,约莫就是近三五年的事。 “是顾忘川,还是周怀宇?” 沈渐猜测。 他此行没有直接前往坊市,也有为寻找二人的缘故。 可惜前者隶属江湖人士,行踪漂泊不定,此时正在搜寻江湖隱士挑战,寻求登仙之路。 后者犯下不少血案,正在被东厂通缉,不是藏起来,就可能在被追捕途中。 一晃半年无果,二人直上大漠,径直前往九玄山。 是夜。 牛车依河而停,架上篝火,夫妻二人搬出褥座。 听著潺潺溪流,仰望星空,閒敘家常。 这一世。 沈渐依旧未有子嗣。 却不是青薇的问题,而是他自己的缘故——修士和凡人结合,诞下子嗣概率极低。 青薇太过传统,对此耿耿於怀,但沈渐却看得极开: “没有便没有。” “儿孙自有儿孙福,没有儿孙我享福。” 正说著。 远处,一鬼魅身影,踏地无声,从远处悄然而至。 他一身黑袍,腰系长剑,本是掠足而过。 但瞧见河边火光,忽的停下。 竖起耳朵,偷听了片刻夫妻二人谈话后,便冷笑一声悄悄靠近。同时右手摸向怀中,约莫百丈时,直接射出三枚银针。 只是。 对方头也不回,竟长袖一卷,直接將银针裹入其中。 甚至还对著火光,仔细打量起来。 “不好!” 黑影心头一惊,知晓遇到高人,哪敢有半点停留,立刻转身便走。 但对方只抬手一挥,银针竟然以著比先前更迅猛的速度倒射回来。 “砰砰!” 爆声响起,血雾散开,双腿应声而断,人当场直挺挺倒下。 沈渐长身而起,负手走来,气的直发笑,“真的有意思,这江湖果然危险,头一次正式走江湖,就遇到这事情。” “我们夫妻在此閒敘,是让你看不顺眼了,还是碍著你事了?” “走远后,还特地绕回来杀我们!” 对方途经,沈渐自然是听到动静的。 本以为是路过的江湖旅人,谁料到心肠竟如此歹毒,竟还折回头对他们下手。 顺手从牛车上抽出自製的杀威棒——內里铜芯,外裹牛皮,劈头盖脸就是一通痛打。真元顺著杀威棒,劲力直接渗入皮下。 “前辈饶命,前辈饶命!” 黑影抱住脑袋,哀嚎叫道。 同时心中又惊又惧。 惊的是,自己竟看不穿对方的实力。 惧的是,自己这一身浑厚丹劲,在对方面前混若无物,棍棒之下轻易便被打穿。 咔嚓—— 杀威棒打在腰肋,一声脆声响起。 沈渐手上动作一停,先前竟无意打碎了对方腰间掛著的葫芦。但那葫芦碎裂后,却是涌出了腥味十足的鲜血。 再眯眼瞧去,只见对方面色蜡黄,样貌丑陋。 略作沉吟,抬手一抓,径直撕开对方脸上人皮面具,露出一张熟悉的面庞: “周怀宇?” “前辈,您认识我?”周怀宇惊道。 “认识!” 沈渐稍作沉吟,直接扔下手中杀威棒,在对方怀中一番摸索,搜出数本秘籍。 翻到其中一本时,目光微微凝聚。 果然。 和他猜测的一般,对方所得的乃是一部和《纯元纳息观想法》截然不同的功法,走的也不是按部就班的路数。 此法对灵气所需不大,求的却是鲜血中的精气,只要有足够的鲜血供给,修行速度便远快於前者。 不过这法门有著巨大的缺陷:一旦修行,便停不下来。 『难怪对方屡屡犯下血案。甚至,前世入了奉仙楼后,依旧不时做著此类勾当。』 沈渐心头思量。 “前辈认识我?” 周怀宇看著一言不发的沈渐,一时摸不清对方的用意,他赶紧沉下身子,慌张解释道: “这几部秘籍是我四年前,在小令山脉中一处山洞所得,据传是那儿是仙家洞府。我也是意外才能进去——” “除了这几部秘籍,还有一只奇怪的锦囊,以及一面黑幡。” 周怀宇原本道来,不敢有半点隱瞒。 包括他误入山洞之前,只是不懂武艺的普通人。 锦囊? 黑幡? 沈渐抬眸,“拿来看看。” 周怀宇立刻递来一只老旧的布袋。 沈渐接过打开,从里面掏出一只一人来高的黑色大幡,除此之外,便只剩下一些换洗的衣物、靴子、以及金银等物件。 这是储物袋! 沈渐询问:“锦囊內就这些东西吗?” “不瞒前辈,里面还有几百块白色的石头,没什么用处,当铺也不收,太占地方。还有大堆奇怪的铜钱,也不知道是哪个朝代的,因为花不出去,我也都丟了。” 周怀宇战战兢兢的討好道: “这锦囊只有三方的空间,我把它腾出来后,都用来装黄金了。里面少说二百两黄金,还有近万两银票……” “……” 沈渐眼角略微抽搐。 “前辈,我做错了什么吗?” “没有,你做的很对。”沈渐一瞥手中招魂幡,幡面非布、非绸,犹如晶面,神妙非凡,隱隱还有无数面庞一划而过。 先前有书册说明,这是被收入幡中的魂魄。 不但可以拘禁神魂,必要时还能放出来御敌: “你可以走了!” “真的?” “对,我亲自送你走。” 话音落下,沈渐直接催动真元。 黑幡中生出一股吸力,將周怀宇魂魄收入黑幡之中,隨著魂魄、精血被纳入其中,其尸首隨风化作尘埃,悄然散去。 当年沈薇便死於他手,青薇更因此事鬱鬱而终,自己拼尽所有才与他同归於尽。 这一世,自己苦寻而不得,对方竟然自己送上门来。 “万般皆缘法,真是巧得很。知道我要离开凡俗,寻而不得的人,都一个个找上来了吗?” 沈渐收下招魂幡,余光一瞥远处道: “顾忘川,看了这么久,该出来了吧!” 林中静謐无声。 无人回应。 “你若右脚落下,我就先断你右腿。” 沈渐继续道,“对了,『天魔解体大法』也不要使用,我境界远高於你,你即便用了,也不是我一合之敌。” 哗啦—— 话音中,林中走出一位俊朗无比,白衣胜雪的中年剑客。 正是顾忘川。 只不过,他面色颇为难看。 此行他一直在追踪周怀宇,谁料撞到这么一幕。不但走不了,甚至连拼命的手段都被对方一口道破,自己动都不敢动。 “前辈留下我作甚?” 上一世,顾忘川因在江湖寻求仙路而不得,最终与剑圣决战於紫禁城之巔,后在詔狱中传他『天魔解体大法』。 这一世,自己不介意做一次对方的领路人。 沈渐悠悠抬头: “我缺了位车夫,要你替我牵牛赶车。” 打又打不过,又不敢拒绝,顾忘川只有在心里无能怒骂: “狗日的……” 第41章:考核,单羽【求追读】 在前往九玄山坊市的一路上,沈渐和顾忘川在交谈中越来越熟络起来。 顾忘川也觉得对方是位妙人,尤其是沈渐告诉他《无名剑经》的下半闕內容。彻底丟掉隔阂后,二人像是认识多年的老友: “沈兄弟,哪有你这般传法的?一天只说一句,求你了,再多说一句,我只觉得浑身直刺挠。” “明日再说!” “我是不是前世得罪了你,这般吊我胃口。” 顾忘川气的牙直痒痒。 沈渐笑的合不拢嘴。 前世询问对方见神之法,这廝足足拖了十年才告诉他,如今也算是一报还一报。 带著两位凡人,余下这一路,竟足足走了数个月。 转眼,冬去春来。 穿过数百里大漠,九玄山已近在咫尺。 沈渐望向山间縹緲的云雾,心中有股难以言喻的豪迈在翻滚沸腾: “定个小目標,这一世我一定要筑基!” “唔……这就是你说的仙城,坊市?” 顾忘川眺望远方。 没遇到沈渐之前,他对仙路可谓是有过无数畅想—— 寻三五好友,沽酒畅饮,结伴而游。可御剑乘风,笑观天下苍生。一梦千百年,坐视沧海桑田。 朝观日出,夕望彩霞。 如今仙途就在眼前,反而不再有先前的期待,竟然还有一丝畏惧。 “仙路求索不易,《无名剑经》半闕你全部学完,只待罡气全部化作真元,便可成炼气修士。留在凡俗,还是前往修行界,选择权均在你一念之间。” 沈渐出声道。 顾忘川並非真的想要寻仙,他追求的是逍遥自在。不是坊市修士那般,如困笼一般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的生活。 可你想逍遥自在,不为世间所牵掛,又岂有那般容易。 要么背景无敌,要么实力无双。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我考虑一下。” 顾忘川稍作沉吟,对沈渐躬身致谢: “谢沈兄弟领路。” “无碍。” 沈渐抓起韁绳,微微一抖,驾驭著牛车,缓缓向前驶去。 车上。 青薇掀起车帘,望了一眼对著九玄山盘膝而坐的顾忘川,问道:“他会留在坊市修行吗?” 沈渐摇头: “不会。” …… 在进入九玄山前。 沈渐放生了黄牛,带著青薇步入其中。 他走进坊市,借著记忆,找到当年喝茶的棚子,买了两杯碎茶。见客人不多,又叫过端茶的小廝,给了他两枚符钱,道: “道友,向您打听个人。” “不敢当,您请问。” 小廝二十来来岁,穿著麻布短打,没有真元气息,瞧著像是个凡人。 他接过符钱后,点头哈腰道: “走南闯北的都在这途经,坊市內的修士我都略知一二。” 沈渐描述了一番朱逸的面容,又特別强调了对方擅长绘符。 小廝闻言,確认问道: “四五年前,从凡俗来的,姓朱,大约三四十岁,会绘符?” “嗯。” “倒是有这么个人,住在坡下河川。一开始卖过符籙,不过已经走了三四年,不知道他是不是您要找的人。” 走了? 沈渐诧异问道:“去哪了?” 小廝覥著脸,笑道,“前辈,这我就有所不知了。不过三个月前,我还看见了他,在这喝了一碗茶后就走了。” 单凭描述,沈渐也不知晓。 夫妻二人稍作商议,打算前去看一看。 顺著河川前行,沿途问路,来到小廝所说的河川坡下,拦住了一位种田的老修士。 “朱逸道友?知道!但他並不常住於此。” 对方是个热心肠,听到沈渐两口子前来探亲,倒是说的很详细。 “不过,他洞府在这,隔三差五还会回来。但具体什么时候会回来,我也不清楚,短则三五个月,长则半年。” 谢过对方,夫妻二人一阵面面相覷。 来时他们想过各种可能: 混得好、混的差。 热情款待,態度冷漠…… 却唯独没想到,压根没有见到对方的人。 “我们怎么办?” 青薇问道,“来时,我看见有些荒地,不如租下几亩田?” “种田?种田哪有打工好!” 沈渐心头早有谋划。 身无所长,去哪都难以安身,这也是他为何知晓魏千羽脾性后,仍旧在奉仙楼多留数年的缘故。 修行百艺以丹、器、符、阵为首,这是高门槛的行业,也最容易赚钱。 只有身无长技的修士,才会跑去种田。 和他在凡俗时制符纸一样,都是消耗体力和时间去赚的辛苦钱。一人照料几亩灵田,起早贪黑,哪还有时间修炼? …… 商议结束后,二人重回坊市。 又花了三枚符钱,找茶棚小廝询问了一番,得知恰有一家符籙店正在招揽师傅,又细细问过这家规模、口碑。 沈渐这才走入了『长青符铺』的店铺。 “凡俗来的中品符师?炼气四重?” 等了小半日,东家单羽闻讯而来。 他四十来岁,身子微胖,如同富家员外,却有炼气七重境界。打量了几眼沈渐后,又狐疑的瞥了眼青薇后。 方才道了句『进来』,便负手进了铺子。 铺子后面是个二进的小宅,单羽坐下,说道: “中品符师不是你说是就是,我还得验一验成色。” “不过,你就算是通过了我的考核。倘若日后达不到要求,或是惫懒,我也会隨时辞退你,你同意吗?” 沈渐直接道:“你是东家,自然说什么就是什么。” “挺好,你之前有没有绘过符,先拿出来我看看。” 单羽满意頷首。 沈渐取出十数张符籙,一字排开。 “都是你亲自所绘?” 见沈渐点头,单羽稍作沉吟,一指桌案:“铺子里有符笔和符纸,你现场把这些符籙重绘一遍。” 沈渐点头,走到桌前。 適才来时,他便瞧见桌案上的笔墨纸砚,就猜到对方要考验自己。 拿起笔,先虚空一绕,熟悉笔墨,接著急速落笔。 留在凡俗十九年,他有十五年都在绘符,一阶下品符籙少说也绘製数千次,何止是做到了烂熟於心。 转瞬,已一口气绘出数张符籙。 “不错。”单羽微微頷首,眼底露出满意之色。 绘符,向来是熟能生巧。 他花钱请师傅,不能保证成符率,就会亏本。 能一口气绘製五六张符籙而不失败,在单羽看来,对方即便不是中品符师,也达到了他的最低要求。 打坐休息片刻,沈渐又提笔绘製起中品符籙。 虽然经歷了几次失败,但单羽也不曾叫停,一直从正午持续到傍晚,沈渐方才绘製完最后一张符籙。 “不错。” 单羽满意頷首,这位来自凡俗符师,远比他想像中的技艺要更加扎实。 若不是受修为限制,做镇铺的大师傅都绰绰有余。 “这位是?她似乎是个凡人。” 见沈渐搁下笔,单羽这才好奇的看向青薇。 沈渐如实道: “贱內青薇,確实是没有灵根的凡人。” 见对方望向自己,青薇也微微执礼。 “你的手艺我很满意,做符籙师傅绰绰有余……” 单羽端著茶碗,微微一笑,眼睛只剩下一道缝。 然而,就在夫妻二人欣喜时,对方却忽然说道: “你拖家带口,我並无意见。但可惜你妻子却偏偏是个凡人,不合规矩。你若是愿意休了她,我立刻便聘请你。” 第42章:落户 青薇面色一怔。 沈渐诧异抬头。 他猜测,对方或许觉得仙凡有別,绘符师傅带一位凡人妻子,会拉低客人对铺子的评价。 “糟糠之妻不可弃,若东家坚持如此,我只能说多谢东家厚爱。” 沈渐毫不犹豫道。 “你有朝一日可踏炼气后期,什么样的女子要不得?凡人年岁不过百年,很快便会人老珠黄。” 单羽不以为然道:“勾一勾手指,有大把的女子愿意爬上你的床。” 青薇面色一青。 她清楚,对方此言属实。 坊市中並非都是修士,亦有一些凡人。除此之外,还有为数不少被困在灵田里、以及各类辛苦活的底层女修。 只要沈渐点头,她们当然会欣然而往,换一个更加享受的生活。 沈渐直接打断对方,抬手: “告辞。” “哈哈,道友止步!” 见沈渐转头便走,单羽非但不恼,反而笑著出声挽留:“我愿意聘请你。” !? 沈渐面露疑惑。 单羽却頷首道: “你初到坊市,根脚不明、背景不明,又无熟人背靠。” “我不常在铺子里,自然得找一位知根知底的符师。技艺稍差,可以慢慢培养。若是心一开始就是脏的,技艺再高,我也不敢要。” “从凡俗至此数千里,即便有修士带领,也一路风尘僕僕。你若愿拋去一位捨弃一切陪你至此的糟糠之妻,证明你这人只能共患难,不能同富贵。” 沈渐恍然。 自古以来,都是熟人社会。即便在凡俗,想要做伙计,去某地任职,都得亲朋举荐。所谓日防夜防,家贼难防。 若不知根知底,对方一卷財物,溜之大吉,再隱姓埋名,往往再难寻觅。 若有介绍信,出了事,自有介绍人兜底。 但沈渐什么都没有,故而他才出了这道以『休妻』为题的考验。可共患难,同富贵,这样的人绝对差不到哪! “小妹,恕我刚才无礼。你这夫婿,是个重情重义的好人。” 单羽对青薇微微致歉,然后看向沈渐,“沈道友,你若不计较,便可以留在符店。不走固定灵石俸金,走拆帐模式。” “我提供材料,你单走一条线,售出的符籙可拿三成利润。若日后修为提升,或是技艺提高,我们再另行商量。” 三成? 听著虽微,实际不少。 散修单卖符籙,手艺得不到保证,价格往往会被压低,还会面临著无客的境地。但有铺子做背靠,这些都不是问题。 “可以。” 故而,沈渐略作思量,便答应下来。 单羽又问道: “铺子后的杂院可以供你居住,你愿住在铺子里,还是?” “我想外租一处洞府。” 沈渐道。 虽然住在此地,可以省点符钱。但对方杂院里,亦住了不少学徒,以及其余的师傅。 人多嘴碎,住下来不会太舒坦。 “还没做过散修登记吧?” 单羽点点头: “给你三日的时间,登记、找洞府,安排妥当之后再过来。去的时候报上我的名字,可以省点事。” “多谢东家。” 沈渐拱手。 …… 九玄山坊市,隶属丹鼎宗。 名义上,是给散修一个落脚的地方,避免留在俗世祸害凡人。但在沈渐看来,实则是丹鼎宗盯上了这群庞大的劳动力。 坊市核心只有二十余里,但整座九玄山范围含括百里。 其间覆盖符纸、灵米、灵植等,多种低等產业,供给丹鼎宗弟子修炼。能在坊市小有家资的,不是和丹鼎宗沾亲带故,便是经过数代的奋斗和积累。 单羽的父亲便是丹鼎宗的外门执事。 报上其名后,二人很快便走完了散修登记流程,没有受到丝毫刁难和推諉,还得了两块身份令牌—— 此令相当於坊市的『居民证』,內有丹鼎宗刻下的特殊铭文。倒不是为了探查摸底,而是为了方便管理。 接著。 夫妻二人又挑选了背山靠水的一处府宅,做了洞府。 独门独户,进门便是数丈方圆。 “这宅子比凡俗何止奢华数倍……” 青薇咂舌。 鸽蛋大小的夜明珠,金纹点缀窗线,隨处可见的珊瑚摆件,院中还有一棵三人环抱的巨大银杏树,绿意盎然。 推开窗户,与其他修士洞府,足足相隔数十丈。 僻静幽雅,凡俗难及。 “宅院不值钱,真正值钱的是灵气。此处虽是坊市边缘,但灵气却是凡俗的数倍。租金每月十块灵石,想买下来,得近万灵石。” 沈渐长舒一口气,感受灵气,只觉得鱼归大海,舒坦无比。 “咱手里还有一些符籙,可以慢慢放出来,切不可做出头的椽子。当年大师兄就是因为露了富,被邪修盯上。” 青薇观察过院子內外,系上围裙后,就开始清理起来。 见沈渐要帮忙,她又连忙阻止: “你绘了一天的符,早就疲惫不堪,泡杯茶坐著歇歇。” 当然,歇是歇不住的。 沈渐乾脆盘膝而坐,开始了自己在修行界的第一次修行。 《纯元纳息观想法》运转,比凡俗浓郁数倍的灵气蜂拥而至,被逐渐炼化,成为真元储存於体內经脉之中。 前所未有的修行速度,让沈渐心绪难以遏制激动起来。 “如此速度,想要踏入炼气五层,最多只需一年。” “若伴用灵米、或是丹药,甚至可以缩短到半年!说不定三十七岁之前,便能够达到五层……这一世筑基,未必是奢望!” 沈渐念及此处,心情不由得愈发美好起来。 又是一日。 顾忘川踏足坊市,四处打听后,找到了沈渐的洞府。 一杯粗茶过后,顾忘川道: “沈兄,我准备做一位游修,游歷天下,四海为家。坊市的生活,不是我所求。它像是个樊笼,我不愿意在其中做一只困鸟。” “我此次过来,是与你告別。” “佩服!” 沈渐真心实意道。 顾忘川才是真正的超脱之辈,他虽然同样求仙,却不会被仙路所困: “凡俗中以武至仙的道,实则是一条弯路,拥有灵根者可以直接修行仙家法门……我这里有一部《玄光五穀道法》,你可以拿去修行。” “它有《无名剑经》数倍的修行速度,一个时辰便可抵你数日功夫,免得你修为太低,在外被其他散修欺负。” 此册是在周怀宇身上所得。 除此之外,还另有数部功法,以及一部驾驭招魂幡的法门秘诀。 但这些见不得光,且副作用极大,他並没有暴露。 “我有一部『天魔解体大法』可传你,此乃拼命的秘法,非必要关头不得使用……”顾忘川眼眸微动,稍作沉吟便开口,便背法诀。 沈渐挥手打断对方背诵,“我早就会了。” 顾忘川神色微凝,他早先暗中怀疑沈渐领路,可能覬覦自己的『天魔解体大法』,如今看来对方真的无所求。 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念及此处,他起身,躬身道: “沈兄,你我虽相识不过一年,但你却给我一种相知半生的错觉。你领我入仙路,与我而言亦师亦友。” “我虽决定游歷天下,但会时常回来看你。” “若有所需,顾某人必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畅饮半夜。 待到天明,顾忘川离去。 沈渐送他出了坊市。 算是圆了前世,不曾有过送终的遗憾。 至此。 已达三日之约,沈渐前往『长青符店』。 第43章:炼气五层 “邓道友,这是铺子里新来的师傅,你来得早,多照顾一些沈道友。” “铺子里的学徒,隨你俩支遣。” “所售符籙各自记帐,每逢月底我都会查询。” 铺子里。 单羽交代了一些事宜后,又领著学徒见了沈渐后,便径直离去。 见单羽离开,名叫邓勇的符师一路含笑,恭敬的將其送出坊市。 沈渐见此,默不作声。 单羽颇有家资,其父亲背靠丹鼎宗,上下还有兄弟姐妹,儼然是个有二十余號修士的族户。对寻常散修来说,已算得上是高门大户。 攀高枝是人之常情,更何况对方还是东家。 过了片刻,邓勇回来之后,这才和沈渐打起招呼。 “来自凡俗王朝?” “九玄山附近有这么大的凡人聚集地吗?现在的凡俗都那么厉害了吗,居然能教出一位炼气四层的符师?” 邓勇有些惊讶。 “相隔三千里。” 沈渐点点头,隨口回道。 “嚯,三千里啊!是够远的,即便是修士都要走上许久。你当真是凡人出身?东家给你开了多少薪资?” 邓勇惊讶一声,又旁敲侧击的打探起来。 对此,沈渐一一避开。 知人知面不知心。 自己对竇旭、顾忘川等人放心,是因前世知晓对方性格。对魏堪、叶思瑶等人照顾,那是共事了二十余年。 与邓勇还不算是相识,自是不会交浅言深。 邓勇当然也感觉到了,但他目的也已经达到——知晓沈渐来自凡俗,没有根脚和背景,心中已是放轻鬆大半。 说话时也没有之前那般慎重对待,语气也不像先前那般谨慎小心,反而变得尤为隨意。 “客人都是衝著招牌来的,除了散修之外,多是丹鼎宗的弟子。” “他们猎妖、斗法,都得用上。故而各类符籙,都得备上些许。” “笔墨纸砚,自有学徒製作,我等只需绘符。乐意呢,你就传几招,不乐意,他们也不敢怎么样。” “也不用时刻待在铺子里,做个甩手掌柜便可以。” 邓勇熟络异常,几乎將铺子当成半个家。 “省的。” 沈渐点头。 心中却是暗暗猜测,邓勇这般閒散,极有可能是熟人推荐过来的。 但应该也仅此而已。 熟悉了铺子的流程,又问些许琐碎事,沈渐算是对绘符师傅的工作了如指掌。 邓勇耐不住性子,绘了一张符后,去了街上听曲。 期间亦有三两顾客进来,沈渐便拿出自己在凡俗所绘製的符籙售於对方,並且將其记在帐本上。 虽然。 这些符籙不是符店提供的材料,自己完全可以吞下全部利润。 但他毕竟借了铺子的招牌和单羽的名头。 来日方长,计较这些蝇头小利,实在太过短视。 待到傍晚。 关上铺子,沈渐回到宅院,吃完晚饭后,继续开始了修行。 所谓业精於勤,荒於嬉。 一旦鬆懈,天赋再高,也是白费。 …… 沈渐白天一直驻扎在铺子里,閒暇时便修炼,忙时便绘符。 或许是店里新来了位绘符师傅。 单羽比往常来的更勤快些,好几次来到铺子里,均是看见此景,隨即当眾褒扬了沈渐一番,又顺带训斥了偷奸耍滑的邓勇。 几次一过,邓勇面色开始难看起来。 今日。 又被训斥一通,待单羽一走,邓勇便阴阳怪气道: “沈道友做的过了吧?” “邓道友何意?” “你初来乍到时,我那般照顾你。如今你已在铺子站住脚,无须在东家面前继续装样子,莫非你想挤走我不成?” 沈渐没有想过,自己前世惫懒半生,不曾得罪过任何人。 来到坊市后,反因手脚勤快遭人嫉恨。但俩人分方式不一样,邓勇是每个月固定的灵石收入,自己却是多劳多得。 对方是熟人介绍,有所依仗。自己干不好,极有可能会被赶走。 故而,跟著对方一起偷懒,不符合他的利益。 “邓道友,我无意排挤你,我只是行本分之事。” “好一个本分之事!” 邓勇冷哼一声,拂袖离去。 於是自这日起,面子上的关係不负存在。 邓勇仗著自己在长青符店的时日更久,又曾指点过店內的学徒,便开始处处刁难沈渐,甚至还以各种理由卡著原材料。 甚至,他还准备好了一套说辞,以应对沈渐找单羽告状。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沈渐根本没有搭理他,而是一个人完成了制符纸、制墨、制笔的过程,何止是游刃有余。 甚至,根本没有影响到他绘符的进度。 转眼月底。 沈渐拿到分利,直接在坊市买了数斗灵米,青薇当晚就煮出一锅饭来。 揭开锅盖,只见锅內米饭,粒粒分明,香气扑鼻。 “合该来坊市。” 吃上一口后,沈渐感嘆道。 五穀杂粮含有杂质,服用太多,会阻碍修行。 故而。 许多大家子弟,门派弟子,都是食用灵米。 更阔气的,甚至会直接饮用灵液,不染半点人间烟火。 “不错,给魏千羽做牛做马二十载,莫说没得到最后的真传,就连一口灵米都没吃上,什么都给了寧归远!” 青薇也替沈渐抱不平。 提到寧归远,沈渐不由得想起了魏堪和叶思瑶。 “转眼离开大朔已经一年有余,不知二人如何了。寧归远这廝估摸著也有炼气四层了,他被师尊养的蛮横霸道,也不知道会不会欺负师兄、师姐。” “二师兄说是来坊市,结果也不见了。” 沈渐心有牵掛。 原本喷香的灵米,忽然没那么有味道了。 青薇见状,夹起一块咸鱼,放入沈渐碗中: “莫要忧虑,二师兄心思深沉,不会冒险行事。大师兄和三师姐也並非蠢人,若是大朔待不下去,肯定会离开。” “也是。” 沈渐点头。 有灵米相佐,一时,修炼速度再度提高数成。 兴许,又有『厚积薄发』天赋傍身,他发现自己踏入炼气五层的速度,远比最初时预计的还要快。 至於邓勇,不值一提。 对方的刁难和排挤,於他而言不是什么难事。 因为这些活远比在奉仙楼时轻鬆。而且,从製纸到绘符一条龙包揽,无须学徒插手,所得利润反而更多。 其次,邓勇虽只是符籙师傅,但他这么做,必然有所依仗。 与其硬槓,意义不大。 上工,绘符,赚钱。 下工,吃饭,修炼。 一时间,沈渐把日子过得无比舒坦。 邓勇见此,暗自含恨,他只当沈渐在硬撑著: “我看你能承受多久!” …… 河川,洞府。 沈渐盘踞於院中蒲团,手捏印诀。 此时。 已是他来到九玄山坊市的第四个月。 得益於每月的分利眾多,不但日逐渐温润起来,甚至扣除房租、修炼等开销之外,还能余下近百符钱。 邓勇虽然恨的牙直痒痒,却始终拿他没有办法。 盘坐良久。 四周平静的灵气忽然一颤,化作千丝万缕,呈漩涡状倒灌而至。 “喝!” 到最后,院中竟颳起狂风,冠盖数丈的银杏古树拼命弯腰,树叶如剑般抖动。这等异状足足持续了半盏茶方才停息。 沈渐睁开眼睛,只觉得浑身精力充沛不已。 “比我最初预计,还要快两个月。三十七岁的炼气五层,这般境界,在坊市中也算是有点儿地位了。” 这个境界,不算低了。 因潜力尚未耗尽,而且余下半生有大把时间,可轻易踏入炼气后期。 果然。 翌日见到沈渐时,邓勇再也没了脾气。 第44章:家师魏千羽 每日制符、绘符操劳,甚至还有余力晋升五层。 这种人。 要么一棍子打死,摁住他留在铺子里的可能。 要么,和其混成一伙。 邓勇若是有摁住沈渐的手段和人脉,也不会在长青府店做个绘符师傅,更不会使用这等低端的排挤方法。 趁沈渐上报办事处突破修为之时,邓勇思量半日。 当晚,他果断摆席,赔礼道歉。 “道友大人有大量,我为这些日子的所做,向你赔不是……”邓勇双手举杯,高过头顶。 “我俩本就无甚矛盾,道友莫要自责。” 沈渐应邀而来,看著满桌的菜。 这一桌灵餚,所用皆是灵物。 大概需要四颗灵石,相当於对方小半个月的薪水,著实不算便宜。沈渐来坊市至今,还没进过这等高档的地方。 邓勇闻言,吹捧道: “道友修为精进是有原因,心胸竟如此宽广,当真是让我刮目相看。话说回来,凡俗来的人都像你这般吗?” “我和东家单走一条线。” 沈渐低头扒菜,这才回了一句。 这事瞒不住,也不用瞒。 而且也能回答他这般勤快的缘故。 “……” 邓勇愣了一愣,才发现自己竟然一直虚空索敌,懊恼的直拍大腿,“沈道友早说啊,这一切都是误会,我再敬你一杯。” “要是凡俗来的修士,都像你这般,我们这些人就没活路了。” 大千世界,千奇百怪。 仙路求索,不是所有人都一门心思玩命修行,邓勇这种贪图享受的也为数不少。 沈渐依旧埋头吃菜: “我是特例。” “来日方长,日后咱俩安心替东家做事,相互扶持。” 邓勇鬆了一口气,提著的心这才彻底放下,又敬了一杯酒。 沈渐一抹嘴巴,喝了口灵酒润完喉,这才道: “道友,我吃饱了,多谢款待……” “著什么急,再吃点菜,喝一些酒。” 邓勇口中劝著,抓起筷子,这才准备吃菜。 这顿饭请的他肉疼不已,怎么著也得多吃几口回本。结果低头一瞧,发现盘子比脸都乾净。 …… 又是月底。 单羽来店里查帐。 在翻过沈渐事无巨细记下的帐本,单羽眼底露出一丝欣赏之色,说道:“沈道友,隨我来一趟。” 他將沈渐带入后院,方才问道:“道友来店里多久了?” “满打满算,已五个月。”沈渐道。 “很短。” 单羽頷首。 炼气修士寿一百二,可常年维持青春壮年姿態。 不像凡人,身体稍弱,三四十便会走下坡路。 沈渐不知其意,静静听著。 “道友日后有何打算?”单羽再问。 “赚钱,筑基。” “也就是说,日后若有更赚灵石的门路,你会毫不犹豫离开?” “对,但前提得稳妥。” 筑基虽然是目標,但他还是秉承谨小慎微的行事风格。 毕竟。 一世成就越高,他收穫的奖励也越丰厚。 儘量不爭一世长短。 “我若传你上品符籙绘法,留你在店里二十三年,你可同意?” !? 对方这是要买断自己在筑基之前的岁月,沈渐不知对方意思: “东家请有话直说。” “你手艺扎实,为人勤恳重情重义,又没那么愚笨。斗得过邓勇,又能按的住性子。不管到哪,坊市都会有你一口饭吃。” 单羽一开口,便让沈渐颇为惊讶。 原来。 这几个月的事情,对方全都知情,只是没有插手而已,一直位於暗中观察。 当然,若是他和邓勇斗的死去活来,太过难看。又或是被对方逼得没有办法,自然也就没了后续。 或许。 这也是对方的考验之一。 “你这样的人合適做镇店师傅,只是差了上品绘符的经验。我可以教你,当然,我也不能白教,故而要你在店里效力二十三年。” “你若能提前筑基,约定便提前结束。” 单羽笑眼看向沈渐: “这期间,依旧单走一条线,利润不变。但你学符用的材料,店里不提供,得你自己掏。” 沈渐不解,也好奇:“为何是我?” “人品,实力,手段。” 单羽一字一顿道。 经对方解释,沈渐这才清楚缘由: 不弃糟糠之妻,可共富贵,人品过硬。 三十七岁炼气五层,五十岁之前必然能到炼气后期,未来能赚大钱,这是实力有保证。 面对邓勇的排挤和刁难能够处之泰然,亦有手段。 这种人莫说在这,放在哪家铺子熬上十多年,都能成为镇店师傅。 “我同意。” 沈渐稍作斟酌,只觉得此事於他而言,百利而无一害。 其一,可学上品符籙绘法,赚钱、傍身,都有极大裨益。至於掏钱学符——把钱花在自己身上,是天底下最划算的事儿。 其二,二十三年看似长久,事实上没有巨大变故,他不会主动离开。 “我先传你火刀符。” 单羽笑容满满起身。 抬手取出一支造型精巧的黑豪符笔,一张顏色纯正的符纸,一块玄龟造型的砚台和墨锭。 “看好了,我只教你一遍。” 单羽手持符笔,盯著符纸,身上隨和的气息在此刻忽的凌厉起来。 沈渐屏气凝神,不敢怠慢。 毕竟。 在此处,可没人像叶思瑶那般,愿一遍又一遍的教导自己。 哗—— 笔走龙蛇,灵光隨笔尖扩散,迅速在符纸上留下一片璀璨如星河般的墨痕。笔过一半,符纸骤然自燃,稍作灰烬。 “我刚才演示的是错误的绘法。” 在沈渐不解的目光中,单羽面色如常,抬袖掸开灰烬,又重新执笔绘製起来。 直至第三次方才成功。 “上品符籙相当於炼气后期全力一击,对於真元、手艺要求颇高。” “我也不奢求你能在短时间掌握,先花三年去熟悉,在炼气六层时绘製出一张,便算是你成功。” “方才绘符,我几乎把能犯的错误,全犯了……你现在试一试,拿出自己最高的水平。” 单羽坐下,喘了几口气。 他踏入炼气七层后,就没怎么修行了,更不要说绘符。適才连绘三张,对他来说,是极大的消耗。 不过,指导中品符师,自是绰绰有余。 “最高水平?” 沈渐点头,来到桌前,提起符笔。 单羽手端茶碗,眯眼瞧著。 火刀符不难。 但,只是相对於上品符籙而言。 正常中品符师,从学习到绘出一张陌生的上品符籙,大约要一年左右。只是沈渐境界稍低,又是初次接触上品,故而,他才给足沈渐三年时间。 但实际上,在他看来,沈渐最多只需十个月…… 但,单羽念头还未落下,便被眼前的场景给惊住了: 只见沈渐执笔在半空中模擬了数次,忽然停顿下来,如顽石一般纹丝不动。 颯—— 下一刻,他急速落笔,笔尖快的只剩残影。 隨之笔尖划过,火焰快速游走,一柄火焰长刀自刀尖至刀身,再至刀柄,一一快速隨之在符纸上呈现出来。 待最后一笔落成,火刀在不断跳动的符文中,被刻印下去。 噠! 沈渐搁下符笔,面色止不住的苍白,强忍著空亏的身躯才没有跌倒: “不愧是上品符籙,一张就能掏空全部真元,若是我稍稍耗损真元,就会失败。不过能成,多少还有运气的因素在內。” 当然,也有厚积薄发、以及鲁钝好学的天赋起了作用。 小院內没有半点声音。 单羽眼神匪夷所思,片刻后才询问道: “你之前学过『火刀符』?” “嗯,不是东家刚教的吗?” “刚教?” 单羽目光凝聚。 他不信! 符籙若是这么容易学,早就满大街都是上品符师了。他可以接受沈渐失败多次,但这一次性成功,太过惊奇…… 单羽端详著沈渐,他忽然想起,自己还未询问过对方师承。 他先前不曾在意,是因为觉得厉害的符师,不会屈居凡俗。 “沈道友,你在凡俗时跟隨谁学艺?须得如实说来,不然的话,店里可不能留你……” 单羽看向沈渐的目光,倏然间冷了下来。 他之所以看中沈渐,正是因为对方人品过硬。 故而。 不能容忍对方欺骗自己。 “家师魏千羽。” 沈渐沉默片刻,如实回道。 他早有所料—— 自己结了拜师的因,便得承受拜师的果。 单羽一听,面色顿时古怪起来: “居然是他?” 第45章:故人重逢 “大师兄魏堪,二师兄朱逸,三师姐叶思瑶,我排行第四。於十六岁时拜入家师门下,以武入仙。” “在凡俗修行十九年,学的就是绘符。” 沈渐將自己拜师之事,徐徐道来。 从制符纸,再到绘符。 从供养魏千羽筑基,再到供养寧归远修行。 因对方日夜压榨,故而,不得不离开凡俗。 单羽反覆问了些许细节,確认此事为真后,神色越发复杂:“魏千羽竟然能教出你这样的弟子,实属难得。” “东家认识家师?” 沈渐疑惑。 从对方语气中,他听出了单羽对魏千羽的蔑视。 “听过,中等灵根,资质还不错,但为人嘛就值得商榷了,而且气量和格局太小……” 单羽摇头。 修士这圈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炼气九层修士,再加上上品符师的身份,报出名號都有所耳闻。 魏千羽虽然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但著实人品不怎么样。他在坊市不受待见,所以才会远离九玄山。 “十九年如一日的製纸、绘符,除了坚持之外,也和你的天赋也分不开……” 单羽微微頷首,面带笑容,讚嘆一句。 仅从初次上手『火刀符』便能成功来看,沈渐的天赋、心性都是上上之选,放在坊市中都属於少见的一类。 “自今日起,你就是店內的镇店师傅,我不在时,店里一切事宜你来做主。利润给你提到四成,算我资助你绘符。” 確认沈渐师承无异后,单羽便彻底放下心来: “至於打杂的事情,交给邓勇。” “东家不怕我家师的名声……” 沈渐抬手。 他本以为留在店里,已算是最好的结果了。 单羽则奇怪反问: “你师父和你有什么关係?” “多谢东家。” 沈渐谢的诚心实意,不仅仅是因为单羽的信任,同时还有对方这让出的一成利润,这可是实打实的割肉。 这事,也由单羽交代全店。 得知消息后,邓勇彻底愣在原地,望著前方沈渐的背影,怔了许久。 这几个月来。 沈渐和自己同是店內的符籙师傅。 可这才多久,对方却翻了个身,凌驾自己成了镇店师傅。而自己从进入店內,十几年来还在原地踏步。 …… 成为镇店师傅后。 单羽对沈渐的態度没有太大的改变,只是来店里的次数越发少了,完全是一副甩手掌柜的姿態。 邓勇不敢放肆。 余下的学徒,自然不敢造次。 镇店师傅的名头不虚。 而这些时日,沈渐也侧面打听了一下魏千羽的名声,得知对方並无仇家后,不由得暗中鬆一口气。 至於其评价——和单羽所说无异: 无情、冷漠、偏执。 虽然大多都是道听途说,但证明魏千羽本就是如此。同时也意味著,他们这几位弟子被当做牛马使唤,是必然的事情。 即便对方可以筑基,他们的地位也未必能水涨船高。 说不定会被当做用过的尿壶,给一脚踹开。 “也就是说,我即便留在大朔,也未必能得到对方传法。” 沈渐暗暗摇头。 月底。 单羽检查完帐目后,再次將沈渐叫到后院。 “火刀符你已经会了,但靠它镇店还不够。” “修士斗法千变万化,境界相当的情况下,比的就是家底。所以你还要另学其他符籙……” 单羽看了眼沈渐,目露感慨之色。 半月前,家宴上。 他和父亲提及沈渐,对方直言他捡了个大便宜。並告诫他莫要把对方当做牛马使唤,用诚意待之方能长久。 “这是『水瀑符』、『火龙符』、『三重岩壁』三种上品符籙的绘製方法,你拿去慢慢钻研,我就不教你了。” 单羽缓缓说著。 同时,取出三张墨跡略新的纸张,递给沈渐。 “我对你要求不高,一年一张,待你绘製成功后,我再传你三张。” “不过,你得记住,境界才是根本。切勿本末倒置,否则即便你对绘法烂熟於心,真元不够,你也根本无法画出来。” 老板真厚道,不画大饼,是真的传法啊! 上品符籙,学会一张,就是多一道財源。 沈渐接过图纸:“东家不教我了?” “我教你个屁……” 单羽哼了一声,继而摇头晃脑道:“今日我也做了回传法天尊,感觉的確不错,可以庆祝一番。” …… 回到家中。 得知此事后,青薇欣喜不已: “东家確实是个厚道人。” 当晚。 青薇便去坊市打了壶灵酒,又割了二两灵肉,作为庆祝。 夫妻二人,正对月小酌,畅谈未来时。 忽然,府外传来一声询问,其声甚至还带著几分颤抖和期待:“敢问,此府中居住可是小师弟?” 青薇亦一愣: “沈哥儿,这声音?” 沈渐眼前一亮。 至今,唯有朱逸仍称自己『小师弟』,在他心中,根本不承认寧归远。 惊喜而出,就见到朱逸立在府外。 虽然装扮与记忆中有所不同,面容也愈发成熟,但依旧还是那个人。一別五载,师兄弟二人团聚,竟无语凝噎。 请入府中,添上酒菜,喝上一碗酒后。 朱逸道: “我回府之后,听说有人打听我下落,我便猜到是你。” “师兄总算回来了,这么多年音讯全无。即便不想看见师尊,至少也得回个信,给我等报个平安。” 沈渐替对方满上酒,问道: “这些年师兄过得如何?” “哎!” 朱逸长嘆一声,诉说起这几年的过往。 最初来坊市时,他確实想依靠绘符,积累一些家资,然后再將师兄弟几人接过来。 可惜。 当初,因自己对魏千羽不满,报復性没有勤於绘符。手艺平平,再加上生门陌路,一直没有铺子愿收他。 他靠售卖沈渐提供的符籙,艰难过活,后来又租了几亩灵田。 “可单靠种田,哪能赚到灵石?” 提及此事,朱逸嘆道: “纵使白天黑夜连轴转,也只能剩下三瓜两枣。於是,我找了个狩猎妖兽的队伍,保住了温饱,也存了不少灵石。” “今年我刚到炼气五层,本打算回来休息数日,再去大朔看望你们,没有想到你已经先到了坊市。” “师兄这几年受苦了。” 沈渐感嘆道。 朱逸身在凡俗,虽然遭受魏千羽剥削,但好歹还有师兄弟几人抱团取暖。 来了坊市后,等於一切都得从头开始。 自己若不是遇到好东家,恐怕也不会好到哪去。 “师弟现如今如何?” 朱逸问道。 沈渐说起近况,朱逸听后,並不意外: “小师弟天资一直很高,若不是在魏千羽那蹉跎了数年,可能成就会更高。” 二人聊了半宿,抵足而眠。 聊了年轻时在奉仙楼的趣事,谈及愚蠢的魏堪时,两人都是忍不住嘆气。说到叶思瑶留下替魏堪分忧,又是一阵心疼。 他豁然起身: “我明日就回奉仙楼,把大师兄和师妹都接过来。” 待到天明。 朱逸没吃早饭,絮叨了几句,便去了大朔。 “若不是你给了符籙,我早就饿死在坊市。” 临走时,朱逸留下一百灵石:“莫要嫌少,待师兄赚了大钱,再给你……你安心的留在府店做活。” 青薇一瞥灵石,好奇问道: “沈哥儿,狩猎队有这般赚灵石吗?” “卖命的买卖,总归能挣的多一些。” 沈渐嘴上说著。 手捧略带温度的灵石,心中却五味成杂。 自己询问对方狩猎队的情况时,朱逸却悄无声息的避而不谈。 只怕…… 对方狩猎的不是妖兽啊! 第46章:炼气六层 半年后。 朱逸再次出现在坊市,却是孤身一人。 他没能带回魏堪和叶思瑶。 “大师兄太愚忠了。” 朱逸愤而拍桌,恨其蠢笨,怨其不爭,怒其不明事理: “都那样了,还不愿走。” 他此次回凡俗,豁然发现炼气五层的魏堪,头髮竟已半数花白,一如花甲老者。心疼之余,却恨意更甚。 显然。 隨之寧归远修行提高,所需供养资源增加。 劳累程度,已超出其限度。 沈渐嘆息: “三师姐呢?” “她说,她一走,奉仙楼就只剩下大师兄了,她想要留下来。” 朱逸摇头道: “我给她留了灵石,本想替她分担一些。可是她非但没收,反而还塞给我一些符钱,又叮嘱我分润一份给你。” “她让你我二人在外安心修行,不要操心他们。” “她还说,奉仙楼已不是善地,师尊……魏千羽越来越昏庸,时常做一些匪夷所思之事,只认钱,不认人,让我俩最好少回去。” 说罢,又递来一只钱袋。 沈渐眼眸微动。 正是数年前,叶思瑶给他,他没收下的那只。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上面的刺绣不变,添了些许陈旧,同时里面的符钱装的更多了。 “……” 沈渐无话可说。 接著。 朱逸又说起奉仙楼、以及大朔的一些事。 年近十七的寧归远,修为已近炼气四层,修为依旧增长迅速,当然性格也越发恶劣。 眼中非但没他这位二师兄,甚至还当著他的面,对魏堪大呼小叫,如下人一般支使魏堪。 至於魏千羽,对他的態度依旧不冷不淡,开口便是要灵石。朱逸说自己混的差,一颗都没拿出来。 当然,被对方毫不留情羞辱一番,说他外出几年竟一事无成,怎么还有脸回来,不如死在外面算了。 “除此之外,我还替你去看望了竇旭一家。” “竇叔如何?” “竇旭自是安然,至於竇云,在你离开后,他便外出寻仙了。” “……” 从傍晚至满天繁星。 一桌酒菜,兄弟二人坐在那,一口都没吃下。 冷风料峭,朱逸起身: “我走了。” “魏千羽不死,大师兄不会走。我担心有朝一日,他和三师妹都会累死在那,我要去修炼,超过魏千羽,早晚杀了此獠……” 说罢抓起斗笠,转身便向外走去。 沈渐目光闪烁片刻,忽然开口问: “师兄,你做了劫修吗?” 朱逸脚步一顿。 转头,看了沈渐片刻,面色复杂间,微微頷首。 沈渐道,“回头吧。” “怎么回头?” 似乎早有所料,朱逸闭上双目: “我没有师妹那般勤奋,又没有你这般沉稳,更没有大师兄那般愚笨。” “我在凡俗中所学的帝王权衡之术,在修行界里就是个笑话,简直就如同小儿玩闹。无论你心计再深,他们都可一力破之。” “我手不能耕,种不了灵田。疏於技艺,绘不了符。不做劫修,莫说修行,甚至可以说是寸步难行!” 说到此处,他睁开眼眸,竟有些畏惧的看著沈渐: “师弟,你会此瞧不起我吗?” 自己可以被魏千羽瞧不起,也可以被寧归远瞧不上。 却不想被这位师弟瞧不起。 “你是我师兄,我怎会瞧不起你?” “沉下心,你可以回头。” 沈渐摇头,走到朱逸身前,取出四张上品符籙,轻轻放在他的手中: “这四张符籙,你拿去傍身。我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但劫修不是长久之计,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早回头,不要越陷越深。” 朱逸看著符籙,满脸苦涩。 这位师弟,如今都能绘出上品符籙了吗? 是的。 自己完全可以回头,留在沈渐身边,从最基础的绘符学起,过上数年,至少不会比邓勇差。 可那样做,岂不是证明魏千羽所说无异—— 你除了出身凡俗贵胄之外,几乎一无是处。你若不是拥有灵根,甚至连见我一面的资格都没有! 『其实,我也想筑基啊!』 『我也想证明自己不是一无是处啊!』 朱逸吐出一口浊气,没有回应。 他戴上斗笠,转身向外走去,直至门前方才停下: “师弟,大师兄已经废了,我也百无一用,三师妹妇人之仁还在凡俗苦熬,我们三人此生已断绝了九成筑基的可能。” “但你不一样,在我们四人之中,你最年轻,心性最稳,天赋最高…… “所以,你一定要筑基!” “我们兄弟姐妹四人,没有他,照样能熬出头!让那个老东西知道,是他瞎了眼,我们並不比寧归远差!” 说完,大步离去。 青薇在一旁,沉默不语。 沈渐沉吟许久,嘆息一声。 显然。 朱逸不愿回头。 …… 得益於凡俗十九年的苦修,以及天赋傍身,沈渐的绘符手艺一直很稳。 他做了镇店师傅后,府店的生意越发红火。 仅仅只是分红,每个月便能净挣两百灵石。但除了用於修行、学符之外,却没法有太多的存余。 数个月后。 沈渐拿出三张成品符籙交予单羽,后者立刻又传了三张符法。 於是,再次学起。 这期间朱逸回来一趟,相聚不过数日,对方便再次外出。 过了好些日子后,走了一年半的顾忘川也回来了。 他带了一葫芦凡俗美酒,说自己去过大漠,爬过雪山,走过东海,寻过仙境。认识了很多人,交了很多朋友,见过很多事。 “沈兄!” “我发现很多人不是装腔作势,便是虚偽,没人像你这般真诚。” “我一直觉得,咱俩应该前世认识。” 顾忘川靠在树下,把这句话念叨了小半夜。 翌日,酒醒。 他走了,说是继续四海为家,看一看更广阔的天地,去之前不曾去过的地方。 临走时沈渐给了他几张符籙傍身。 顾忘川很不客气的收下了,什么话都没说。 一年又一年。 洞府中银杏树叶青了又黄,黄了又青。 朱逸来了走,走了来。 他偶尔会去一趟凡俗,每次回来都是一身煞气。 沈渐走不开,便將存下的灵石托朱逸带给师姐。可每次这些灵石都会原封不动的送回来,反而还比之前多了些许。 这期间,顾忘川只来了一次,依旧带了一葫芦酒,走的时候,忘了带走葫芦。於是沈渐將葫芦掛在银杏树的树梢上,等他回来取。 这一日。 是银杏树第五次泛黄。 冠盖十丈的树叶,像是为树戴上了一顶碎金冠,深秋的暖阳透过叶脉洒在沈渐身上,好似替他披上了一件温润的琥珀色长袍。 沈渐盘踞於银杏树下,运转著《纯元纳息观想法》,准备再次突破。 炼气六层。 看著好似不起眼,实则已有半只脚踏入炼气后期。坊市有多少修士穷尽、辛劳一生,最终只能止步於此境。 即便沈渐有『厚积薄发』傍身,在灵气充足、又有坊市资源供给的情况下,也足足用了四年。 如今,真元早已积蓄足够,可谓是水到渠成。 但即便如此。 这一坐,也用了一天一夜。 和前世一样。 青薇依旧寸步不离的守在他的身边,看著日升日落,看著光线明暗在沈渐身上转化。 直至初日的霞光洒落而下,她瞧见沈渐缓缓睁开了眼,可自己细看之下,又没觉得沈渐有什么变化。 “沈哥儿?” 青薇的声音中带著些许紧张和不安。 沈渐微微頷首: “不错,我已入炼气六层。” 第47章:半册符籙大全与《筑基解析隨笔》 坊市有很多修士,终生被困在炼气前期。 当然,並非全因资质。 最大的缘故是没有一技之长,不得不长久受困於日常繁琐的辛苦活上。他们能在坊市站住脚,便已经用尽全力。 哪还有多余的时间去修行? 若是再养一头两脚吞金兽,根本不知道何时才是尽头。 “回想自己凡俗十九年学艺,当初虽然辛劳无比,如今也算是守到了开花结果日。” 吃完早饭,沈渐先去办事处上报境界。 丹鼎宗弟子眼高於顶,居然有些瞧不上这个境界的散修,甚至还说沈渐卷宗材料没有准备齐全,让他备齐后再来。 赶紧塞了几枚灵石,方才免去对方刁难。 “驴日的,修为还没我高,竟然能这般囂张!” 沈渐脸上笑嘻嘻,心里实则问候在对方亲属。 但没法。 丹鼎宗是九玄山坊市的天,其门下弟子多参与坊市暴力机构,放在凡俗,就是差拨、就是官差。 办事处人员算只是个刀笔小吏。 但有官方背景。 “沈道友。” “道友安康。” 踏入坊市,一路所过,不断有路人打招呼。 镇店师傅。 小有薄名。 这已经是坊市底层散修,梦寐以求的身份人。 “沈道友,今个怎么这般容光焕发,莫非有什么喜事不成?”路上遇见隔壁丹铺的牛师傅,对方热情的打著招呼。 “见过沈叔父。” 其身后,一位颇有小家碧玉之姿的少女,亦款款行礼。 这是他的女儿。 目前在丹铺里打杂,跟著牛金水一起学丹。 “去了趟办事处。” 沈渐隨口回应,转眼看向少女,称讚道:“柳儿出落的愈发亭亭大方,比几年前何止漂亮了数倍。” “沈道友谬讚。” 牛金水笑的合不拢嘴。 这也是个痴情种,妻子病故后,一直未曾续弦,女儿就是他的心头疙瘩。若有人夸他女儿,简直比夸他还要开心。 沈渐和他一路閒谈散扯。 於坊市数年,有些许相熟之人,自属寻常。 但不正常的是—— 坊市还另有一批人,也同样和他套近乎。待到相熟之后,便说某地有秘境开启、或是其他坊市有符店愿出数倍高价邀他前去。 总之以各种理由诱他离开。 沈渐一概不理。 不管什么世道,只要你不贪心,便能免去九成以上的凶险。 但让他颇为意外的是,这些人没过两三个月,便悄然消失。也不知是自知骗局被识破,而自行离开。 还是…… 与牛金水分別,沈渐踏入店內。 “沈道友,如何?”邓勇第一个小跑上来,紧张道。 沈渐点点头。 “恭喜沈大师傅。” “恭喜沈大师傅。” 店內学徒,齐齐恭贺。 四年过去,沈渐地位水涨船高,没有愧对镇店之名。 先前是他借著铺子名头,如今买符的是衝著他的名声而来。甚至坊市內还有同行挖他过去,都被他一一婉拒。 邓勇如今更是贴眉顺耳,生怕沈渐撵他滚蛋: “沈道友,东家在后院等你。” “嗯,我这就去。” 沈渐点点头。 入了后院,就见到单羽早已备上酒菜。 各色灵餚,价值不菲。 见他进来,单羽示意沈渐坐下,“如今到了炼气六层,也算是一號人物。但你为人低调,不愿声张,我替你庆祝。” 沈渐看著满桌菜,“东家破费。” “有何破费一说,出力的是你。挣钱的也是你,我就出了个铺子。所以说,这是沈道友在请我。” 单羽替沈渐满上酒,方才询问: “这几年你学了多少上品符籙?” “十五种。” 沈渐道。 他每十个月,可学会三种符籙。做上镇店师傅至今,一共学十五种。 当然,仅仅只是会。 熟练度还要再去磨,因为才勉强入门槛。想靠它挣钱,还差一些。 单羽微微一怔: “你这天赋啊……” “我只是耐得住性子而已。” “能耐得住性子,本身就是一种天赋。”单羽一边感嘆,一边摇头:“我若能有你一半沉得住气,说不定此时已经炼气八层了。” “东家的家世也是一种天赋,坊市多少修士都求而不得。” 沈渐刚来时,单羽便炼气七层。 五年过去,他还在这境界晃荡。 不过,单羽有铺子,名下还有二十好几亩灵田,躺著就能挣钱。不在的日子可不是去苦修,而是瀟洒去了。 含香弄玉的生活,不知羡煞多少人。 “哈哈,也对。” 单羽忽然平衡下来,坊市多少修士奋斗一生,方才能在坊市边角买下一座洞府,但自己一出生就已拥有。 虽然算不上大富,但比下有余。 “修行之事,日后再说。” 他取出一部小册: “我还余下七十六种符籙,今日都一併给你了。早些年三张、三张的给你,主要怕你拿到册子后直接跑了。” “你这人讲究的很,做了四年镇店师傅,帐目没丁点错。” 店里师傅想要贪墨,根本止不住。只要不过分,东家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是把柄。 必要时敲打一下,此乃驭下之术,也是拿捏师傅的手段。 『这四年居然又是考验……』 沈渐颇为无语,倒不是说修行界中各个都是人精。 而是身为人精,才能站得住脚。 看著推来的小册,沈渐忍住收下的念头。 七十六种符籙不多,却无一不是赚钱的门路,每一张都能成为安家立身之本。 “东家,这太贵重了。” 单羽摆摆手: “你还得留在店里十九年,你若是觉得过意不去,就替我多赚点灵石,免得我总被老子提著耳朵训斥。” “平日閒暇,再多指点一下店內的学徒。我那些子侄资质不高,入不了丹鼎宗,平日里还得靠你指点。” “那…我便收下了。” 沈渐知晓对方的性格,也就没有再推辞。 上半年,单羽塞进来六个孩子,都是对方的子侄辈。没甚要求,就是让沈渐把他在凡俗经歷的那一遭,用在他们身上。 单老爷子固然创下偌大家业,但后代借其蒙荫多以躺平,如若再不奋斗,担心会有坐吃山空的那一天。 故而让他们吃一吃苦,体会一下凡人的艰辛。 收下图册,沈渐稍作沉吟,还是厚顏开口:“东家,我想询问一下筑基事宜,不知是否方便告知?” “筑基?” 单羽满脸疑惑问,“你现在连炼气后期都不是,未免太早,不如先安心修到七层再说。” 沈渐嘆道: “我目睹家师三次筑基失败,心有戚戚,故而想早些做准备,免得走上他的老路。若东家愿意告知,我愿多在铺子里留十年。” 此话自然属实。 来坊市数年,他本以为会在日常听见修士討论筑基之法,有足够的时间慢慢图之。 可没想到这么多年,他愣是没有得到丁点消息。 转念一想,却也正常——这些都是对方前人的经验,说不定还是拿鲜血趟出来的,非亲非故谁会告诉你? 故而,他愿意拿十年光景去换。 “你这廝四年来第一次开口求我,我当然要帮你。” 单羽稍作沉吟,从储物袋中翻出一册书:“別的不好说,但此事我还当真知晓一二。此书拿回去看,切记莫要传与他人。” “嗯?” 沈渐神色微凝,他万万没有想到,对方竟然会如此轻易答应自己。 双手接过书,见到书封上的名字。 《筑基解析隨笔》。 第48章:鲁钝好学 见神为仙,一言便可定国朝更迭。 被凡人视作神灵。 但在筑基面前,却几如螻蚁。 筑基! 这也是魏千羽穷尽一生,都想踏入的境界,更是他不曾走入过的境界。 “此书是我父亲所著,搜罗了他所知晓的筑基需求,属於族內读谱。至於十年效力什么的,日后再说,免得说我挟恩图报。” 要么不做。 做,就得大方。 免得费力不討好,反而还遭到埋怨。 “多谢东家。” 沈渐按捺住心中欣喜,赶紧施礼道谢。 小心翼翼收下两本书册,隨后与单羽一边吃饭,一边閒话家常,足足两三个时辰方才结束,多是凡俗奇闻趣事。 歷经三世,沈渐所闻所见,远超单羽所知。 一个三孩三父的例子,惹得对方拍桌怒骂。 又说起女子杀人后装疯卖傻竟躲过责罚,让对方又不由得感嘆凡俗礼仪崩坏。 送走对方后,一直忙到关店。 离开坊市。 沈渐照常和街坊告辞,回到洞府后,第一时间关门闭户。 焚香洗手静心之后,这才翻开了《筑基解析隨笔》: “余幼时出身贫困,隨父寻仙近十载,方才得入九玄山,自知寻仙之难、之苦,更不乏有集数代人之力者。” “但子孙苟安成性,不图振作,必致门户倾颓……” 沈渐颇为无语,开篇就是单老爷子的谩骂。 大意如下: 我当初如何辛苦,和你们的祖父费了多大力气,这才找到了九玄山,又耗费多大力气才在坊市站住脚。 结果你们这群不孝子孙,压根不知修行是何等艰苦,更不知道奋斗。就知道整天吃喝玩乐,简直要把我给气死…… 哗啦—— 沈渐默不作声翻走十多页,隨笔这才进入正题: “筑基有三关,分为精、气、神。” “肉身为一切载体,苦海无涯,肉身为舟。失去肉身,便如离船之人落入大海,神魂亦会消散。” “真元为境界,为修为,为力量,可助修仙途中排除一切万难。若无力量,便会在万劫之中道死身消。” “神识为神魂之显化,乃是核心。可观滴水而知沧海,见微尘能识大千。否则,空有肉身、境界,也仅仅只是世间顽石一块。” “三者合一,方可筑基,缺一不可。” 沈渐看的很慢,几乎逐字逐句。 刨除四成的谩骂,確切內容约莫万余字。 不但记载了单老爷子的自己筑基失败的经验,同时还包括这些年所搜集的消息,还有不少备註了可实施性。 並且还对每种,都进行了鞭辟入里的分析。 当然。 单一的消息不算什么,但全被总结於一册书內,便显得尤为珍贵。在沈渐看来,这部分內容至少价值三座洞府。 甚至在书中,他还看见了单老爷子对魏千羽的评价: “此獠虽是中等灵根,但眼中只有境界与肉身,忽略了神识。他得势便猖狂,还曾羞辱过我,我虽知其弱点,却故意不提。” “坊市眾人虽同样清楚,但大多冷眼旁观。日后见他筑基失败,不得不远走凡俗,实乃快事一件。” 沈渐没想到,竟在一册隨笔中,瞧见了魏千羽的过往。 或许因此。 他才难以立足於坊市,不得不前往大朔。 “难怪魏千羽会连续三次倒在筑基上。” 在自己的印象中,魏千羽一直都在温养气血,未曾听说、或见过对方有凝聚神识的举动。 不过,他也並没有批判单老爷子的做法—— 以德报德,以直报怨,方乃世间正理。 沈渐將整本小册翻来覆去看了数遍,確认没有偏差和错漏,方才合上: “这篇隨笔何止让我大开眼界,不但让我知晓了如何筑基,同时也为我指明了接下来的修行道路。” “我以武入仙,原本就体魄强劲,气血旺盛。又不曾有与人交手的经歷,在六十岁之前,便能一直维繫在巔峰状態。” “真元乃境界之本,我一直一步一个脚印,没有大量吞服过丹药,更不曾冒进,根基无比稳固,日后可安然进入九层。” “如今於我而言,最大的问题便是神识关。” 沈渐轻叩桌面,暗自思索。 如果说,灵识是五感的延伸,那么神识便是衍生出的第六感,可由內而外。 “神识!?” 忽的,他想起数年前自己诛杀周怀宇时,同时还得到了一本《玄魂炼神术》。 但因生涩难啃,以及事关神魂,便没有再翻过。 念及此处,连忙取出,仔细研读起来。 …… 翌日。 沈渐找到单羽,主动归还了隨笔。 接下来一段时间。 沈渐每日依旧,除了学习符籙图册之外,剩下的所有时间都投在了研究《玄魂炼神术》上。 虽然。 他仅耗时三日,便读透这本书,却始终不明其意。书中內容给他的感觉,其难度甚至远胜於上品符籙。 其中不但涉及到的魂魄、灵识、精神……更有不少內容,晦涩难懂。 导致他看的云里雾里,不知其意。 “怪不得当初入门时,魏千羽会看我悟性。” 沈渐不由得回想起当初隨荣公公练武时的场景。 “如果没有判断错误的话,它极有可能是二阶功法。如此一来倒是有些麻烦了,也没法將其一一拆分去请教他人。” 功法来歷不明,並非主要问题。 因为坊市修士如非必要,不会追问对方传承。可若被別人发现功法等阶太高,便有可能引来窥视。 在沈渐看来,修士和凡人无异。 凡人力量微小,故而,所爭皆是蝇头小利。修士看不上这些鸡毛蒜皮,在凡人认为修士宠辱不惊。 事实上,修士爭的是道途! 是机缘! 是天命! “一人计短,若是师兄、师姐在此便好了。哪怕是顾忘川也行…问单羽?那不行……” “我信得过他,但是他背后还有家人,说不定还有丹鼎宗。牵连甚广,风险不可控,但凡有一人起了贪念,后果难料。” 大师兄、三师姐在凡俗,鞭长莫及。 二师兄做了邪修,顾忘川游歷四海,二人常年都不在坊市。 斟酌片刻,沈渐开始磨墨。 镇抚司一世,奉仙楼十九年,他读的书又多又杂。 凡俗凡俗奇能异士不少,大多都被收於朝廷之內,其经歷更是被记录保存,当做皇家典籍。 沈渐最初看时,认为之是凡人胡思乱想下的產物,但隨著自己踏入修行之路,方才发现其间有著千丝万缕的关係。 神识在凡俗亦有另外一种说法: 开天眼! 放在佛门,又叫天眼通。 “现在,只能看『鲁钝好学』的天赋,能不能派上用处了。” 回忆起当初所看的书籍,开始执笔。他准备將其一一默写下来,然后再对照《玄魂炼神术》慢慢对比、研究、参悟。 “耗上五年去参悟。” “尽人事,听天命。” 沈渐有耐心去做此事。 此刻的他,方才四十一岁,即便再过五年,也才四十六岁而已。 距离筑基大限依旧还有十四年。 第49章:神识种子 三个月后,朱逸回来。 沈渐拿出《玄魂炼神术》与其討论,二人钻研、討论七日,依旧不明其理。 如果沈渐看的云里雾里,那么朱逸便觉得如窥天书。 无果后,朱逸嘆道: “如若我没猜错,此书应是二阶神识功法。你我兄弟二人研究便罢,千万不能让坊市其他人知晓,否则极有可能引来杀身之祸。” 在对方解释中,沈渐方才知晓: 原来,这世间各类功法数之不尽,可涉及神魂一类,却是寥寥无几。 盖因神魂太过复杂,牵一缕而动全身。 故而,每一门神魂功法,其价值都远胜於同阶术法。 “这几日之间,我將这些年所得知关於神识的消息,全部记在这部小册中,虽然不成体系,但希望能帮助到你。” 最后一日,朱逸取出一部书册: “你一定要筑基。” 沈渐接过,方才发现,笔墨未乾。 显然,是昨夜才写下。 还未来得及出声,便听朱逸继续道: “除此之外,不到炼气后期,最好不要出坊市。你是散修,没有根基和背景,很容易被盯上。平日也別一直钻研绘符,多练一练术法……” 这是近几年,朱逸第一次提及此事。 沈渐开口: “以往接近我的那些人?” “死了!” 朱逸说的轻描淡写,一瞥沈渐: “只是一群没有根脚的劫修而已。你安心修行,接下来我还有一趟活,短则两三个月,长则半载左右。” 说罢。 抓起斗笠,又从储物袋取出一副黑铁符文面具,扣在脸上。 沈渐发觉,似乎从一年前,朱逸就开始蒙面了。 “师兄。” 沈渐喊住他,取出数张上品符籙,塞进他手中,“早日回头,再抽点时间去一趟凡俗,把大师兄和三师姐接来,我们四人一起筑基。” “你打得过魏千羽吗?” 朱逸抬头,收下符籙,转身走到门外,这才开口道: “回坊市之前,我去了一趟大朔。寧归远这廝已经到了炼气五层,所需修行资源日益增加,魏千羽不会放他们走的。” “他俩一走,寧归远的道途等於断了一半。若不是师妹通风报信,就连我险些也被扣下。” 混跡多年,朱逸自然也清楚魏千羽的名声。 他第一次筑基,便已耗尽家財。 第二次、第三次,皆由沈渐几人供养支持,哪还有能力再扶持寧归远?朱逸回去数次,魏千羽张口便是要灵石。 朱逸不愿拿出来,对方便改口询问沈渐。 朱逸只得谎称沈渐在坊市过得艰难,於是魏千羽又骂沈渐无能。明明临走时曾说將来会报答自己,结果数年都不曾回来看一眼。 即便不回来就算了,好歹也捎回来一些灵石,结果一走便了无音讯。 沈渐寒声道: “那就杀了他!” “好!” 朱逸大笑一声: “待我踏入炼气后期,你我兄弟入大朔,杀了那老贼和那小畜生。我们兄弟姐妹四人,一併筑基,共同携手走上仙路!” “你安心修行,我走了!” 说完,压低斗笠,转身离去,只留下一身黑袍身影。 “二师兄……” 青薇望著那道远去的身影,一时竟无语凝噎。 沈渐知晓她想说什么,揽住其肩,长嘆一声:“二师兄算计半生,对我们这些师兄弟却是一片真心。” …… 又大半个月。 顾忘川回来了,开口就是討要他忘了三年的葫芦。 相聊时这才发现,仅有炼气二层的顾忘川,竟然已经开启了神识,於是再次拿出《玄魂炼神术》和他討论。 “我看不懂。” 顾忘川直挠头,“至於我如何开启,也有些莫名其妙,那是两年前……” 原来。 离去这三年,顾忘川一直都在外游歷,有一次费劲千辛万苦登上一座高山,竟然被星辰迷了眼,不知不觉坐观三天日升月落。 脑海中似有种子萌发,等醒过来时,已生出神识。 顾忘川喝著酒: “我估摸著是顿悟了,虽然神识已经开了一年,但我都不知道怎么用。” 听著这凡尔赛的发言,沈渐颇为无语。 他也想顿悟一下。 “你这部秘籍,修起来无甚害处。” 顾忘川细细研究了一番秘籍,得出了一个结论,“不过,我可以把我对神识的感悟告诉你,说不定能帮助你早日领悟……” 二人对月沽酒,絮叨了一夜。 翌日。 沈渐用真元逼出酒劲,瞬息清醒。 顾忘川还伶仃大醉。 他在院中躺了数天,待第三日时,沈渐从府店回来,这才发现对方已经走了,依旧忘了带走他最喜欢的酒葫芦。 “要不给他送去,他刚走不久,估摸著还未出坊市。” 青薇道。 “你不懂这廝。” 沈渐笑道: “他是个江湖浪子,对世间万物不曾留恋。之所以留下葫芦,意味著给我留下一个念想,也是为了以后再来找我吃酒。” “他若把葫芦带走,三年五载不见面。时间久了,二人生疏,他就再也没上门的藉口。” 沈渐一边说著,一边顺手把葫芦掛在银杏树的树椏上。 其意是我知晓你这廝打的主意。 青薇似乎明白了,点头道:“怪不得他走时,把你的葫芦给带走了。” “狗日的!” 沈渐怒骂。 自己那葫芦可是价值五块灵石,是坊市的灵农种出来的。 可封存灵气,酒越存越香。 自己买回来还没用过。 沈渐越想越生气,於是转手把顾忘川的葫芦掛在了茅房门前。 …… 朱逸留下的手册以及顾忘川的感悟,虽说没有让沈渐如打通任督二脉一般,立刻领悟《玄魂炼神术》的內容。 却犹如將迷雾撕开了一道缝隙。 再加上凡俗记载,以及『鲁钝好学』的天赋,其中之秘正在一点点的被解开。 这是一部锤炼神识的功法。 如果说,寻常修士將神识当做一件珍宝、一棵树苗、一株花培小心呵护,谨慎浇灌,让其最终长成参天大树。 那么,此法便是將神识当做一块生铁,经过千百次锤炼,最终形成百锻精钢。 一旦形成,其强度,远胜前者。 但此法尚有难题,那便是如何包裹灵识,以灵识为土壤,孕育出神识种子。 “这般复杂,怪不得前世周怀宇拿到此法后,一直不曾修行过。” 不过。 沈渐依旧不著急,从他开始研究此书起,方才过去七个月而已。 得益於朱逸持续不断所搜罗的消息,不断助沈渐参悟,这部秘籍犹如愚公移山一般,正在被一点点的挖掘开来。 转眼,又一年零九个月。 这日。 院中。 沈渐內视身躯,其脑海最深处,亦有一颗其貌不扬的『石子』。 正是他匯聚灵识所形成的『神识种子』。 “拢共两年五个月方才入门。” “实在太难了。” 虽然神识未生,但种子凝聚后,沈渐却觉得感知似乎敏锐了不少。 当然。 这不算什么,当种子萌发的那一刻,方才是神识彻底绽放之时。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怯弱的声音: “请问,这是沈渐,沈道友的洞府吗?” !? 沈渐豁然之间从沉浸中醒来。 蹬蹬蹬! 就连厨房的青薇,都提著汤勺跑了出来: “沈哥儿,这声音莫非是?” “是大师兄的声音,他们来坊市了……” 沈渐喜出望外的衝出洞府。 但隨之打开门后,却是不由得一愣。 沈渐几乎没有认出魏堪来,相別方才七年,记忆中那位豪爽的大师兄,炼气五层的修士。如今竟然不见一根黑髮,眼角掛满皱纹。 他风尘僕僕,满脸沧桑,原本连挺直的脊樑都弯了下去,和凡俗老农几乎无异。 “大师兄!?” 沈渐惊异不已。 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何才几年不见,魏堪变成这般模样? 魏堪昂起头,望著气度轩昂的沈渐,再也忍不住心头的情绪。七年离別,满腹话语,最终只化作了七个字: “小师弟!好久不见……” 第50章:重回大朔 洞府,正堂。 沈渐、青薇並列而坐,与魏堪相视而坐,三人面前的茶早已凉透。 良久。 沈渐打破沉默:“三师姐如何死的?” “病故。” “义父……不,魏千羽越来越残酷严苛,寧归远也越来越囂张跋扈。我和三师妹整日除了制符,便是绘符。” 魏堪手捧茶碗,盯著一片片浮起的茶叶,声音细弱蚊蝇: “我劝师妹离开,师妹不愿。” “再后来,再后来……有一天,她忽然倒了下去,我这才发现她原来晋升炼气五层失败,导致气血亏空严重。” “我求魏千羽救她,寧归远却说师妹是装的,只是不愿出力供他修行。魏千羽居然信了,非但没有出手,反而不允许我照顾她。” 嘀嗒,嘀嗒! 泪水顺著眼角,流过面颊,滴落在茶碗中。 一圈圈涟漪不停。 他说,沈渐听。 “魏千羽把师妹锁在房里,逼我绘符。我为此和他翻了脸,背著师妹四处求医,可修士之症,凡俗医师药石难治……” “最终,最终。” 说到此处,魏堪已是泪流满面:“是我害死了师妹……” “三师姐可是修士啊!” 青薇涩声惊道。 脑海更不由得回忆起,那位喜欢笑,始终待沈渐如弟,甚至打心底想要每一个人安好的女子。 故而,她才会留下来陪魏堪。 对方甚至在那种艰难的时刻,也没有忘记给沈渐和朱逸捎钱。结果这样的一位女子,居然死的如此无声无息。 “修士又如何?” 沈渐声音冰冷,道:“晋升失败,轻则受伤,重则殞命。师姐她根本没有时间恢復,又积劳成疾……” “二师弟呢?” 听出沈渐话语中的怒意,魏堪怯弱的抬起头,低声询问:“他几次回来,我听他说你俩时常在一起。” 沈渐不语,只是死死的盯著魏堪,直至对方垂下头,遏制住想要动手的念头,这才道: “二师兄平日不在坊市,应该过些日子便会回来。” 说罢。 在魏堪诧异的目光中,直接起身,对青薇道: “你替我向单羽告假,我去凡俗走一趟。” “万事小心。” 青薇知道劝阻无用,也没有劝阻。而是替沈渐整理好衣服上的褶皱,柔声道: “我等你回来……” 沈渐没有收拾行李,备上了近几年所绘的符籙。 直接踏上了前往大朔的路——隨著修为境界的提升,他时常会想起前世最后一瞥奉仙楼的场景。 沈渐忽然发现。 自己临终前,何止是没有看见魏千羽。甚至就连魏堪、朱逸、叶思瑶,都不在其中。在的,都是一些煞气滔天的存在。 再联繫到这一世的走向,沈渐似乎明白了什么。 离开坊市,重回大朔的过程很顺利,没有半点波折。 来到应天府。 沈渐直奔奉仙楼而去,却不得不停在了紫禁城外。 “阵法?” 是夜。 暴雨倾盆,街道无人。 沈渐立於飞檐边缘,垂手而立,遥望城內。却见那座九层小塔,风雨不侵,肉眼无所见的符文上下翻飞。 灵气纠缠匯聚,化作半透明的屏障,罩住整座奉仙楼。 於紫禁城之內。 儼然是一座城中城。 “这座阵法,自半年前出现。” 就在沈渐凝视前方时,身后有声音悄然传来,“奉仙楼中,似乎是出了些许变故……那位存在的弟子都叛逃了。” 变故? 沈渐稍作斟酌,点头道:“如今楼內还有几人?” “已经没了!” “楼里没人了?” 沈渐诧异看向奉仙楼,但因阵法所致,他只能看见依稀的灯火。 没有看见人影。 魏千羽、寧归远都离开了? “不错,半年前我来到大朔,瞧见有俩人离开。一老一少,老者垂朽不堪,少者钟灵毓秀,约莫一二十岁。” 那声音继续道: “自此之后,楼內便空无一人了。” “我曾潜入紫禁城中,听里面的太监说,半年前,楼內爆发了一场衝突,似乎是老者的女弟子病故。” “断臂男子因此和他们发生了一场衝突,后来哭著离开。在那之后,一老一少也走了,所以那座楼里便没人了。” 声音继续响起。 但未落,他便感觉到一股难以遏制的杀机。 漫天瓢泼大雨,竟停了一瞬。 无数雨水疯狂拉长,宛若一柄柄长剑。但这股杀机,却在瞬息之间消失的无影无踪。就在对方惊愕时,前方传来嘆息声。 “你可知他们去哪了?” “不清楚。” “我知道了。” 沉吟片刻,沈渐这才轻声问道:“二十多年了,你还在大朔?” “没有。” 那声音继续道: “自前辈提醒过后,我便离开了大朔,这些年偶尔会回来看几眼。同时也想见一见前辈,感谢当年前辈提醒之恩。” 沈渐这才回头。 却见一位发如雄狮,压著斗笠的男子。 正是陈朝庆。 当年他进京行刺,几乎被沈渐嚇的魂飞魄散,不得不远走大朔。游歷数年,遇到当年失踪的剑神,知晓世间尚有一批求仙问道之辈。 再后来他想明白了。 金刚寺之所以灭,並非因为大朔,其源头是奉仙楼內的那位老者——他诛灭江湖大派,杜绝凡俗诞生修士,並搜罗收为己用。 这圈子真小。 得知对方曾和顾忘川碰过面,沈渐心头不由得感嘆。 遂及,又问: “你可识得此阵?” 陈朝庆摇头: “回前辈,不认识,这半年我也想尽一切办法,都无法进去。” “是吗?” 沈渐稍作沉吟,踏著风雨而出。 紫禁城內,人来人往。 不时有巡视队伍经过,还有一路小跑的太监。二人走在其中,如入无人之境,即便是走到奉仙楼下,依旧如此。 沈渐伸手,却被拦住,真元缓缓放出—— “前辈,你会破阵?”陈朝庆诧异问道。 “不会。” 沈渐摇头。 阵法,只有两种破法。 其一,寻找阵眼,以巧力破之,但需要极高的阵法造诣。 其二,以力破之,任你固若金汤,机巧万千,我一力降千会。 沈渐不知道眼前是什么阵法,但真元感触之下,只觉得此阵宛若一口倒扣的海碗,豁然罩住了整座奉仙楼。 不但密不透风,就连真元也无法渗入其中。 “以我现在的实力,根本无法破开。” “符籙的话,不清楚……” 沈渐望著灯火通明的奉仙楼,沉吟片刻,毅然决然的收回手,转身离去。 人都不在,破阵亦有何用。 陈朝庆略有诧异: “前辈?” “走了。” 沈渐走的头也不回。 来日方长。 你躲得过一时,躲不过一世。 即便躲过了这一世,下一世照样得死! “陈道友,问你一件事情。” “前辈请说。” “倘若二十多年前,我没有拦住你,任由你进了紫禁城。你被那些人擒住,未来將死,会如何做?” “……反正也是死,如果有机会,找个顺眼的人,把这一身功夫传下去。金刚寺已经不在了,不能再断了传承。” “你看我顺眼吗?” 沈渐看他。 陈朝庆不敢回答,问道:“前辈何意?” “没什么。” 沈渐摇头,走出紫禁城时,他又回首望去。 奉仙楼灯火依旧。 一切都如同他离开时那般。 …… “一群逆徒!” “一群叛徒!” “是老夫將他们引入仙路,一个个离去。就连亲手养大的义子,也敢顶撞老夫。早知如此,老夫就该拍死他。” “老夫身为师尊,就不信他们敢造反。老夫要回奉仙楼,等著他们回来杀老夫!” “还有那个沈渐,说了不会忘记报答我,一別近十年,居然都未回过大朔一步。朱逸那个废物,这几年也不回来了……” 大朔。 一座人跡罕至的偏僻洞府中,魏千羽含恨怒骂。 半年前。 寧归远正是踏入炼气六层的关键时期,需要大量资源。好巧不巧,叶思瑶竟然病重,就连魏堪也不愿绘符,整日照顾她。 若这般下去,寧归远如何修行? 自己只是训斥了几句,兴许只是有些重了,平日里一直乖巧的魏堪不但敢顶嘴,甚至还敢出言不逊,瞧那模样甚至还想与自己动手! 再后来叶思瑶病故,替对方下葬后,魏堪竟然一声不吭的跑了。 他倒是想追出去,杀了这个叛逃的逆子。 结果。 在自家小弟子的劝告下,他们远离了奉仙楼,来到此处已有大半年光景。但魏千羽越想越不对劲—— 自己可是师尊,自己是义父,为何要怕他们? 为何要躲著他们? “这老东西,真的已经疯了!每天喝完酒就骂,这一次更足足骂了七天!” 一旁的静室,寧归远缓缓睁开眼眸,颇为不耐的看了一眼骂声传来的位置,心头暗道: “你不怕那些人,但是我可是怕啊!” 寧归远总归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他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那些师兄、师姐,未必打的过魏千羽,却能对付自己。而且这老东西,也未必能护住自己一世。 念及此处。 寧归远换上一副乖巧的面容,走出静室: “师尊,你莫要动怒了,即便是师兄、师姐都离开,还有弟子还在你身边……” “还是远儿最孝顺。” 魏千羽方闻言,才停止喝骂,满意頷首,“远儿何时到炼气六层?” “师尊安心,很快了。” 寧归远点头。 心中却在想: “再熬些日子,等炼气后期,真传到手,我也可以走了。” 第51章:朱逸:由我来扛 沈渐在应天府留了七日。 確信魏千羽、寧归远二人离去,在短时间內都不会回来,於是他又前去拜访了竇旭。 一別十余载。 四十四岁的沈渐,容貌不曾有半点变化,依旧维持在青年时期,岁月似乎不曾在他身上留下半点痕跡。 但竇旭已年过花甲,当他再次见到沈渐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竇云在外,不曾归来。 叔侄二人畅谈半日。 沈渐离开,准备回九玄山坊市。 “怪不得云儿这辈子对於寻仙之路,念念不忘啊!”送走沈渐,竇旭回忆著对方大袖翩翩,仿佛隨时欲乘风而去的姿態,忍不住长嘆一声。 那是何等的瀟洒。 莫说自家孩子。 便是他,也想求仙问道。 “可惜啊,仙凡有別。” 竇旭摇头。 他再次询问沈渐,得到二十年前同样的回答——没有灵根,註定无法修行。 又从交谈中得知,凡俗中皆是以武入仙。 往往只有修到宗师时,方才知晓自己有没有可能走上仙路。沈渐临走时留下一部小册,册中记载引灵口诀,可以跳过这一过程。 “等云儿回来,再和他说吧。” “……即便修不成,也可作为镇族之宝。百十年后兴许族中亦有诞生拥有灵根的后代,说不定那时我竇家,亦会有仙人出世。” …… 离开大朔后,陈朝庆也走了,没有跟著沈渐一同去坊市。 他铁了心要报仇。 说是接下来要找一处深山老林,闭关修炼,什么时候神功大成,什么时候才会出山。届时手刃魏千羽,祭奠金刚寺死去的数万冤魂。 显然。 他还没有能够改变自己凡俗武人时的观念。 “拿去傍身吧!” 沈渐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唯有给了他三张上品符籙: “魏千羽虽然三次筑基失败,但实力远超你所想,没有万全准备不要去送死。除此之外,他身边还有一位天赋不俗的小弟子。” “多谢前辈,我空无一物,无法回馈。” 陈朝庆手捏符籙,取出一部小册,交给沈渐: “这是我多年修行的经验和感悟,其中也包含了金刚寺的佛门心得。这也是我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东西,还希望前辈笑纳。” 话都这般说了,沈渐也就只有收下。 毕竟。 鲁钝好学的天赋,需要大量的学识去积累,无法做到空中楼阁。 於应天府处分別。 沈渐並没有立刻回去,而是来到了郊外的一座孤坟前。 扫去墓碑上的灰尘后,沈渐又坐了许久。 一时间回忆如潮。 『小师弟,你且看好,灵火是这般维繫的。』 『小师弟,绘符要一气呵成,不可中断。』 『小师弟,恭喜你踏入炼气四层。』 『小师弟,这些符钱你拿去傍身,以后不要回来奉仙楼了。』 从日落到日升。 暖熙照在墓碑上,沈渐长呼一口气,方才起身。 “师姐。” 取出三根燃香,沈渐拜了三拜: “下一世再见。” 在回去的路上稍有破折,遇到两位埋伏的劫修。一肚子邪火没处发的沈渐,直接丟出十多张上品符籙。 收穫灵石数百。 又七日,沈渐抵达坊市,找到了魏堪:“魏千羽和寧归远离开了奉仙楼,我没有找到他们。” “小师弟,我……” 魏堪抬起头,双目通红。 沈渐冷冷打断他: “我不想听你说话,过些时日,等二师兄回来再说……” …… 半个月后。 朱逸回到坊市,得知叶思瑶病死。 他怒骂魏堪愚忠死守著魏千羽,怒骂是魏堪害死了叶思瑶,怒骂为什么死的不是魏堪,怒骂他怎么还有脸来坊市! 他把魏堪按在地上,一拳又一拳。 魏堪闭上眼睛,不躲,不求饶,不出声。 打累了。 朱逸便骂,抽刀欲杀,但刀至颈脖时,却停了下来。就在沈渐认为朱逸要停手时,却没有想到他竟一言不发,衝出坊市,直奔大朔。 “让他去吧。” 沈渐看著追出去的魏堪,“他不去一趟,心念无法通达。虽然魏千羽未必害怕咱们,但寧归远却是要躲著我们。” “我算过时间,寧归远此时应该正在衝击炼气六层。此獠自小便心思深沉,一切以自我为中心。” “他既然走了,在没有绝对自保能力之前,未必会回大朔……” 魏堪此时已彻底没了主见,他抬头看向沈渐: “我,我接下来该如何?” “你若不想报仇,便居於坊市,渡过残生。” 沈渐轻声道,“若要报仇,便要加紧修炼。寧归远是上等灵根,我等若不加紧修炼,极有可能此生无法报仇。” 魏堪攥紧拳头,双目通红: “我要为师妹报仇!” “好。” 沈渐頷首,脸上寒霜方才消融些许。 他找到单羽,单羽爽快的答应了,让魏堪留在长青府店內做了个符籙师傅。魏堪虽然只余一臂,但绘符数十载,根基牢固。 又七个月。 朱逸回来了,这期间他去了一趟大朔,没有见到魏千羽和寧归远二人。愤怒的他本想毁掉奉仙楼,却攻打三日阵法无果。 无奈之下,不得不选择离开,发疯也似的搜寻魏千羽和寧归远的踪跡。 但是。 踏遍大朔之后,依旧未曾找到二人踪跡。 人海茫茫,更何况魏千羽实力远高於他,对方想要躲藏,自己根本无从找起。 朱逸喝了三天酒。 醒来后,在银杏树下坐了七日,不吃不喝,不闻不问,待第八日时方才恢復了神色。他起身,戴上了黑铁面具: “小师弟,我有一趟活,短则三五个月,长则七八个月。你在坊市安心修行,莫要操心,我好的很……” 沈渐拦住了朱逸: “二师兄,回头吧。” “为何要回头?我能回头吗?师妹是我一手带出来的,不为她报仇,我咽不下这口气。” 朱逸摁下面具,扣上斗笠: “可是!” “修行没有资源,寸步难行。我如今才炼气五层,能杀得了年老体衰的魏千羽吗?能杀得了上等灵根的寧归远吗?” “你有你的道,我自有我道。自我踏上这条道时,我便知晓早晚有一天,自己会死於他人之手。” “小师弟,你安心修炼,要让那个老东西知道,是他瞎了眼,看走了眼了我们这群师兄弟。至於报仇的事,放在我身上。” 沈渐早有所料。 稍作沉吟,他取出《玄魂炼神术》,递给对方:“此书我已经钻研了大半,上面有我修炼的心得,平日多看一看,可借它凝聚神识种子……” “多谢小师弟。” 收下秘籍,朱逸大步流星向外走去。 如果说,以前做劫修,是身无长技,好逸恶劳。唯有猎杀修士赚取资源修行,是为了取巧。 那么现在,便是为了復仇。 “二师弟。” 魏堪追了出来,高声喊道。 他左手提著刀。 朱逸冷眼回头,看著红了双眼的魏堪: “魏堪,你也想拦我?” “我要和你一起,我也要做劫修,我要为师妹报仇!” “滚!” “劫修刀口喋血,带著你这个废人,只会拖累我……留在坊市,辅佐小师弟筑基,小师弟是我们几人之中最有可能筑基的人。” 朱逸喝骂一声,收回目光,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大师兄。” 魏堪抬头。 在他诧异的目光中,朱逸的声音中忽然多了几分哀求:“师妹已经死了,我不想再失去你们,接下来就由我来扛吧!” 这一日。 许久不曾有过动静的岁月史书,再次落笔: 【坊市近十载,日益平和。有三两好友,閒暇畅饮。修为精进,未来可期。】 【岁四十四,忽闻师姐病故,兄弟三人险反目。又一载,三人重归於好,与师决裂,意欲復仇。】 而这一年。 沈渐四十五岁。 第52章:时来天地皆同力·上 这一年间,兄弟三人翻天覆地。 坊市却一如既往。 自家认为天塌地陷的大事,对旁人来说,就像是滴水落湖,只能泛起些许涟漪。维繫不了多久,就悄然平静。 魏堪住在府店后的杂院,每日除了上工绘符,便是修行。 朱逸常年不在坊市,只要一外出,便有劫修横行的消息,但他依旧没忘记搜寻魏千羽和寧归远的踪跡。 沈渐如旧。 只是偶尔望向大朔方向时,心头难遏翻覆。 三兄弟时常相聚,但言谈皆是修行、修炼心得。 好在,有坊市稳定的环境,以及充足的资源,三人的修为都在以著一种缓慢,而又十分稳定的姿態向前迈进。 但—— 半年之后,沈渐修为卡住。 炼气细分为九层,粗略为初、中、后三期,每一期都有个不大不小的瓶颈。 没人说得清为何。 兴许是资质,兴许是资源、兴许是功法……总之,各种各样外在以及內在因素。倘若无法突破,便有可能止步於此。 师兄弟三人都在炼气中期,无人可以解答。 “我如何抵达炼气后期的?” 月底,长青府店。 被沈渐询问的单羽,沉吟少许后,摇头答道:“我不清楚,卡了三四年,然后就水到渠成踏入了后期。” “具体几年?” “短暂三五月,长则三五年。坊市里还有突破的丹药,你可以试一试。不过服用过多,会在体內积蓄大量丹毒……” 谢过单羽,沈渐陷入沉思。 “炼气后期的瓶颈,比我预想中的还要难。明明我和单羽资质差不多,为何他能轻易突破,我却会被卡住?” 沈渐琢磨著。 以水磨功夫固然可以突破,但至少需要三五年时间。 “时间不等人!” 若只是对付魏千羽,莫说三五年,便是三五十年他也等得起。 对方早已年老体衰,可以隨时摁在地上教训。 可寧归远终会成长…… “罢了,先试一试水磨工夫,若三个月后不成,便试著服用丹药。” 一时,境界没能突破。 神识种子,不曾发芽。 结果。 绘符进度,再次被卡住。 隨著简单的上品符籙啃下后,剩下的部分越来越难,除了对真元的掌控近乎有著苛刻的要求之外,还需要拥有极高的灵识。 符籙! 之所以注入真元,便能激活其中术法: 这是因为落笔时,所牵引的灵气,在符纸上构建出了一套贯穿符纸的『脉络』。 这一次,他学的是上品符籙: 水龙吟。 按照以往的进度。 他得到一张全新的符籙,耗费一个月去掌握绘法,第二个月去检索错误,差不多第三个月时便能摸索出来。 虽然此符的绘法,在半册符籙大全中亦有记载,但他却耗费了三个月,都没能掌握。反而还有种狗咬刺蝟,无处下嘴的感受。 沈渐站在桌前,仔细的端倪著两张成品的『水龙吟』符咒—— 这是从其他府店买来的。 他准备藉此研究一下別人的绘法,可惜一连数天都没有看出端倪。 “……” 青薇挎著菜篮,知道沈渐心烦意乱,轻手轻脚的走过,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难道我当真不適合修行?” 越想,沈渐心绪越是杂乱。 他忍不住丟下符笔。 “沈哥儿,自从三师姐死后,你心中的那根弦,就一直崩著,一日都未曾停歇过。”青薇见沈渐闭目养神,这才走了过来。 她拿起手帕,擦拭著沈渐面颊上细密的汗珠: “我虽然不懂修炼,但也知晓欲速则不达。即便是凡人武夫都会如此,更何况还是修士呢?” “……” 沈渐沉默。 莫名想起了三师姐。 自己此时修行,无异和时间赛跑,哪里敢停歇? “沈兄,嫂嫂说的对。” 院外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却见顾忘川推门而入: “我游歷在外,遇到一位修『忘情道』的前辈。他告诉我,如今修士只知修命,却不知修性。” “即便修为再高,一遇心魔劫,便会止步不前,甚至会道死身消。” 顾忘川顺手合上门,又对青薇施礼: “见过嫂嫂!” “我上次走时,忘了带走自己的葫芦,今次特地前来討回。” 青薇想起被沈渐掛在茅房门口的葫芦,轻笑一声,请对方入座,又端上茶水,转身进了厨房。 沈渐歪著头,看著顾忘川。 忘情道? 心魔劫? 沈渐好奇问道: “你这廝,怎么每回出去,都能遇到一些奇奇怪怪的人?” “我整日游歷在外,自然会见到形形色色的人,兴许是臭味相投吧!” 顾忘川咧嘴大笑: “沈兄,我观你眉头鬱结,有事藏心。此乃可不是修行之道,红尘中纷纷扰扰,凡人有生老病死,但凡事不可忘记本心。” 他一边说著,一边取出数年前,从沈渐那顺走的灵葫芦。 轻轻一晃。 葫芦里,有声响传来: “这是我从方外沙漠一座酒泉中取来的酒,一口都没有捨得喝,就为了与你一起畅饮。接下来什么都別说,喝酒!” “一醉解千愁!” 这廝不在修行界混跡,至今还和陈朝庆一般,留著凡俗武人时的豪爽性格。 一时间,沈渐也有些受到感染: “好,喝酒!” 二人坐在树下,喝了一夜。 翌日,又喝了一夜。 顾忘川留驻足半个月,每逢沈渐回来,恰逢赶上他酒醒,对方接著便让沈渐喝酒。 他来时,银杏树刚好泛黄。 半个月后。 树叶染满金黄。 这夜。 树叶冠盖云集,犹如戴上了一顶碎金皇冠,月光透过树荫,落在二人的身上。远处坊市,灯火顶顶,如同繁星流淌。 若仔细听,还有隱约人声传来。 顾忘川趴在桌上,已经醉的不省人事——他从来不用真元逼出酒劲,要的就是那种飘然欲仙的畅快。 沈渐喝完杯中余酒,抬头望向天空,这才恍然发现,自己好似有许久没有见过星空,璀璨星河之下,焦躁的心境悄然平和下去。 “性命双修?” 他脑海中忽然划过这一个词。 同时。 陈朝庆交予自己的那本手札內容,也在脑海里快速闪过。此书中记载的並无太多修行之法,多是佛门平心静气的法子。 当初他只看了一眼,便丟入了储物袋里。 还未想透这本书的內容,脑海中又接二连三的划过《玄魂炼神术》,又涌现无数凡俗武学。还有半册符籙大全…… 若是平时,沈渐只会觉得思绪杂乱,但此刻却有著无比清明的感受。 “……” 不知为何,他竟鬼使神差的站了起来,来到庭院一角。 这是自己时常绘符的位置。 『水龙吟』符,还在桌上,自从顾忘川来了之后,他便再也没有翻过书,甚至再也没有想过这张符。 但青薇每日替他清理,上面没有半点尘埃。 微风卷过。 其中泛著纸张、墨汁的沁香,以及庭院的酒香味,厨房飘来的烟火味,很是特別。 指尖微触。 符籙上,原本繁复,如水运体系般交错的灵气脉络,刺客在他的眼中竟变的清明无比,一目了然起来。 脑海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开放了。 他没有去思考。 甚至,没去想如何去画。 就这么隨意的抬起笔,落下! 一气呵成,隨之笔尖急速游走,一头翻滚的水龙栩栩而显,直至笔落时,水龙则被彻底印刻在符纸之上。 呼—— 几乎同时。 沈渐只觉得体內真元猛然高涨,如若百川匯聚,江入海流。生生撞破瓶颈,猛然踏上一个更高的层次。 醉醺醺的顾忘川,感受到真元动盪,忽然开口道: “时来天地皆同力,心定风云自相隨!” 哗啦! 岁月史书浩然落笔: 【时来天地皆同力!】 【岁四十六,符法成,凝神识,入后期!】 第53章:时来天地皆同力·下 “你这廝定然往我葫芦里撒了尿,等什么时候味散了,我再回来取。” 翌日,酒醒。 顾忘川走了。 他嫌味大,没把葫芦带走。青薇看著嘟嘟嚷嚷抱怨了一路的顾忘川,询问沈渐是否要把葫芦取回来,掛在银杏树下。 “搁茅房掛著吧,这样他以后可以常来。” 沈渐笑道。 青薇认真看了沈渐片刻,她忽然觉得沈渐有些变化,但具体却又说不上来。 “是修为突破的缘故吗?” 青薇心想。 当然,不全是。 於沈渐而言,修为、符法、神识都有所突破。 最大的却是心境上的突破: 凡事,放过自己。 但是,並不代表放过旁人。 …… 先去办事处上报境界。 炼气后期放在坊市,算是池子里的一条大鱼。 就这。 也仅仅只是没有被刁难而已,沈渐依旧塞了两块灵石,对方这才加快了工作效率。 “这群狗日的记名弟子,明明修为不高,各个都眼界甚高。” 沈渐也清楚。 丹鼎宗高人辈出,筑基就有二三十来位,炼气后期更是一大把。 对方接触的多了,自然不会对坊间散修那般敬重。 “道友安康!” “安康。” 牛金水带著女儿牛柳踏入坊市,与沈渐互道安康后,便一路同行。 邻里数年,早已相熟。 牛柳愈发钟灵毓秀,跟在后面,喊著沈渐叔父。 “沈道友,你考虑的如何?” 二人散扯,聊到修炼,牛金水直接道: “『益法丹』每次开炉,都供不应求。我与隔壁那位是本家,可以替你討来一炉丹药,你只需加五成的价格便能买来。” 对方口中的隔壁,是隶属丹鼎宗下辖的另一座『人才市场』——千羽坊市。 因沈渐对丹药不了解,曾和对方打听过破境丹的事。 谁料,牛金水和像卖保健品一般,不停的推荐此丹。沈渐一直怀疑,多出的五成价格,有三成会进对方的口袋。 “一炉丹药破不了境,就再吃一炉,怕什么丹毒积累?” 见沈渐不说话,牛金水循循善诱道: “沈道友,炼气后期境界的水太深了,很多人都把握不住。听我一句劝,境界卡住后,该用丹药时就得用!” “坊市有多少修士,想靠水磨工夫破境,结果白白浪费数年光景。” “多谢道友好意。” 沈渐笑著拒绝道,“我目前用不上了。” 用不上是什么意思? 牛金水闻言一愣,方才发现,沈渐整个人气度飘然欲飞,好似与先前不一样了。但哪里不一样,他又说不上来。 他的脑海中忽然划过一个念头: “怎么可能?” “这才半个月!” …… 坊市的铺子,大门一扇扇的打开。 长青府店中。 魏堪取了门板,掛上『长青』的招牌,空落落的袖子系在腰间,拿著抹布,仔细的清扫著店铺的各处犄角旮旯。 他虽是沈渐的大师兄。 却从未对外宣称过,以至於进店时,照例被邓勇暗戳戳的排挤了一番。 只三天,邓勇就麻了。 因为魏堪比沈渐当初进店时还要更加勤快,除了本职的绘符工作,端茶倒水、清扫茅房,居然一个都不落。 哪怕身为绘符师傅,无须做这些琐事。 “大师兄应该是心有愧疚。” “借著你的关係,才进了府店。唯有手脚伶俐一些,方才不会遭人白眼,也不会让你太过为难。” 青薇知道后这么说。 沈渐也心中有数。 “沈大师傅!” “沈大师傅!” 沈渐进入店里,立刻迎来一阵呼声。 和十年前相比,长青府店的规模足足扩大了一倍。 算上他,六位符师。 四十一位学徒! 此时的沈渐,早已无须久居前台,只需在后院坐镇便可。他刚刚坐下后院,便有学徒奉上香茶。 沈渐也时常默默观察这些学徒。 这些孩子们都很机灵。 也很是会討好绘符师傅,自是学一点手艺。但店內的符师都是人精,对自家的手艺看的很紧,基本不外传。 “神识一开,当真是可窥万物本源,观滴水而知沧海。” 沈渐坐於后院,一边喝茶,一边研读符书。 神识开启后。 几如用第六感看世界,仅在院中,便可知晓方圆之事。 同时,单羽这半册符书中剩下一些难啃、生涩的符籙,也隨之一一在脑海中解构,不再像是之前那般复杂。 当然,沈渐猜测。 这並非全是神识带来的好处,也有天赋『鲁钝好学』、『厚积薄发』的作用。 这些天赋平日里不声不响,完全看不见半点作用,实际上却一直存在著。 『我已到七层,寧归远应还未到此境。』 『至於魏千羽,我离开坊市时,他六十五岁,如今已七十六岁。三次筑基失败,伤势必会积重难返,年老体衰。』 沈渐正思量著,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正是单羽。 隨著生意红火,他愈发疏忽修行。 几年间境界未长,体型却膨胀一倍有余。 “沈道友……” 单羽张口便喊,忽的发现沈渐气度有所变化,其感受远胜於坊市中其他炼气后期修士,他不確定问: “你到了后期?” “不错,昨夜才突破。” 沈渐点头。 单羽旋出灿烂笑容。 閒敘片刻,沈渐从怀中取出一部小册,推到对方面前:“这是我绘符多年的心得,作为东家传法的的报答。” 单羽翻开一看,书册密密麻麻,写满各种符法。 他不禁问,“你这是?” 沈渐没有隱瞒,直接道: “东家,我准备去一趟凡俗。” “我听坊市修士提及,魏千羽有可能回到了大朔。十余年未没见,身为弟子,我准备去看望一下他。” 沈渐镇店大师傅的名头摆在这,虽说遇到大事未必能起到作用,但力所能及的小事却有人乐意帮忙。 数日前。 有修士途经大朔,偶遇一位垂朽的老修士带著一位年轻修士。 沈渐猜测,可能是魏千羽与寧归远。 单羽陷入沉默,他隱隱感受到,对方这番话,竟有一丝诀別之意。 看望师尊? 这是弒师! 许久,他方才开口: “很危险?” “不危险。” 沈渐摇头:“一个年老体衰,一个境界未成,我至少有九成胜算。” 此话属实。 这些年,他积存了近百张上品符籙。攻击、防御、迷幻、逃遁等一应俱全。即便魏千羽全盛时期,他都有信心一换一。 自己神识已开,凌驾魏千羽之上。 此次前去凡俗,相当於拳打养老院,脚踢幼儿园。 “……” 单羽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既然不危险,你摆出这种临別託孤的姿態作甚。 “你另外两位师兄呢?” “我没通知他们。” 沈渐轻声道: “此事我一人便可,你只需替我稳住大师兄。千万不要让他知道,我去了凡俗。他若知晓此事,必会跟隨……” 单羽目光微动,目光在沈渐和图册中流转。 稍作思量,他取出一枚玉佩,推了过去: “这是我的护身玉佩,借你一用,可挡筑基全力一击。若是碎了的话,你须得在我店里多做十年活,赔偿我!” “你这廝真是黑心商人。” 沈渐笑骂著,收下玉佩。 好了。 现在,他有十成的把握。 “心不黑,能赚灵石吗?” 单羽丝毫不以为然,“早些回来,替我挣钱!” …… 半个月后。 大朔,应天府郊外。 一座孤坟前,沈渐静立许久。 “师姐,我来看你了。” 他原本有很多话想要说,但看著墓碑上风吹雨打的痕跡,还有覆盖的茵茵藤蔓时,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所有的话,都梗在喉咙里。 这时,一只枯槁的左手探出,缓缓擦拭去墓碑上的野藤: “师妹啊,你生前那么喜欢漂亮。你看,你的脸都脏成什么样子了。今天我和小师弟一起来看你了……” !? 沈渐诧异看去。 自己明明让单羽稳住魏堪,他怎么会出现? “你以为东家不说,我就不清楚?我发过誓,要替师妹报仇,你连著两日没有出现,我就猜到你要做什么。” 魏堪似有察觉,咧嘴一笑: “我虽未到后期,却也有炼气六层!今日你我兄弟二人合力,一起宰了那两个畜牲!” “兄弟二人?” 话音未落,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冷笑声: “你们居然没有算上我?” !? 魏堪愕然。 沈渐亦转眸望去。 只见一道身影缓缓走来,他摘下脸上黑铁面具,露出一张遍布风霜的面庞,以及一双赤诚的眼眸。 正是朱逸。 他一扫二人,冷冷道: “我一直以为我是师兄弟四人之中心计最深的一位,没有想到你们俩人心计也不浅,我虽未到后期,却也有六层境界!” “你们两个混蛋!” “若不是我听说魏千羽那老贼,可能出现在凡俗,便第一时间赶来,只怕会错过手刃他的机会。” 说罢。 朱逸上前两步,对著孤坟昂首: “师妹,我也来看你了。” 沈渐站在坟前,望著赶来的二位师兄,又看向孤零零的墓碑。 他没有想到。 时隔十余年,奉仙楼中的四人,竟以这般姿態再次重聚。 沈渐长舒一口气,重新说道: “师姐。” “我们兄弟三人,今日一起来看你了。” 第54章:老夫没有错! 大朔,紫禁城。 巡逻的队伍来往不息。 宫內太监,无不行色匆匆。途经奉仙楼时,则不由自主加快脚步。凡是关於此楼之事,一概不看不听、不闻不问。 仿佛,此楼已成为禁忌。 与此同时。 冷宫。 墙头上,正扒著一位刚入宫不久的小太监。他眺望著视野尽头,那座灯火晦暗的小楼,忍不住回头询问: “干爷爷,奉仙楼里当真住著神仙吗?” “自然。” 老太监正伏案观书,闻言答道。又见对方不信,他笑道:“咱家当初就是出自奉仙楼……” 小太监闻言,满眼晶亮。 他进宫时,第一眼看见的不是雍容华贵的奉天殿,而是那座玄光繚绕的奉仙楼。 宫里每个人都说,那儿住著一老一少,两位神仙。 只是他从未见过。 但在半个月前。 楼里忽然遭受雷击,有传言说是上仙遇袭,又有传言说小神仙弒师——但他不知道真假,因为宫內无人敢谈论。 “干爷爷,您能说一说楼里的事情吗?” “楼里的故事啊……” 老太监翻书的手停在半空,似陷入回忆: “初时,楼里一共有五位上仙。魏先生为师,其余的四位是弟子。而咱家,只是校场角落练武的一位小太监,那会和你一般年纪。” “咱时常看他们兄弟姐妹四人,坐而论道,那时的奉仙楼灯火辉煌。可是后来,隨著魏先生带回一个弟子后,楼里就全变了……” 小太监眺望奉仙楼。 听著对方说的一些人和事,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四位弟子,坐而论道时的画面。 接著。 隨著老太监低沉的话语,画面一转: 楼內氛围剧变,先是两位离去。 又因弟子病故,导致大弟子叛逃。 再后来,楼就空了。 前段时间,魏先生又回来了。谁曾想没过多久,接著楼內又发生剧变。 “魏先生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小太监不解,“他莫不是……” “依我看他早就疯了。” 老太嘆道: “魏先生一生勇攀高峰,却屡战屡败。故而將毕生执念放在小弟子身上,故而才致使奉仙楼分崩別离。” “他哪里是仙哦,分明是入了魔!” 小太监向前望去。 只见楼中只有零星灯火,晦暗无比,压根没有半点仙气儿。 但他心头,却莫名的憧憬起曾在楼中拜师学艺的四人: “沈上仙他们,会回来吗?” “回来作甚?” 老太监笑道,“奉仙楼早已物是人非,还回来作甚。如果非要说回来,那么只有一种可能……” 话音未落。 霹雳—— 一道闪电划过天际,豆大的雨水说下就下。 与此同时。 有楼间飞檐边缘,豁然现出三道身影,在雷光暴雨的衬托下,气势沛末森然。 “有刺客!” 呼声打破平静。 紫禁城內盘踞不少半步见神。 这三道身影,出现的如此光明正大,自然引起对方注意。在號角的吹奏声中,无数御林军水泄一般的涌来。 沈渐站在中间,无视了四处匯聚的军队,抬首望向奉仙楼。 却见,楼顶坍塌大半,琉璃金瓦不见光彩。鲜血溅满四周房梁、地面,因风吹日晒已彻底化作暗红。 一座一人高的巨大瓮坛,正冒著腥臭的气味。 似乎不久前,经歷过一场战斗。 魏千羽作於楼顶,面前搁著无数酒罈,正在假寐。 他衣袍血渍早已经乾涸,听到號角声,方才微微睁眼,寒声道:“三位逆徒,重聚奉仙楼,想必不是专程回来看望为师吧?” “老东西,说的不错!今日来此,送你归西!” 朱逸昂首,声如惊雷。 魏千羽轻笑一声,接著,扫过魏堪。 而后者目光凝聚,沉声道:“魏千羽,你我恩义,已在师妹死时,彻底一笔勾销。今日过来,只为復仇。” “寧归远呢?” 沈渐迎上对方投来的目光,出声问道。斩草方除根,他忌惮的从来就不是年老体衰的魏千羽,而是上品灵根的寧归远。 若让对方活下去,必会酿下惊天大祸。 “寧归远?” “你们的小师弟,他在这呢……” 魏千羽轻笑一声,竟从那腥臭的大瓮中抓出一道身影。 咚—— 接著,將其如同敝屣一般的丟了出来。 !? 三人凝目望去,对方正是寧归远! 只是。 他被斩断双臂、双腿,蓬头垢面,竟然被做成了人彘! 此时,正如蛆虫一般的在地上蠕动: “师兄,救我,救救我,我不想死……” “很好奇是吗?” 魏千羽盘在蒲团上,一扫惊愕的三人,面露厉色,道: “此獠和你们一般,无情无义!” “老夫以后半生为赌注,助他筑基,甚至还想供他结丹。前几日一位散修来袭,他非但不相助,反而还偷袭老夫。” “可老夫满腔心愿,竟被此獠辜负。” “故而,將他做成人彘,泄我心头之恨!” 哗哗哗—— 紫禁城內风雨临城,御林军鸦雀无声。宫墙树荫之下,无数目光齐齐望来,唯有魏千羽不甘的咆哮在风中传盪。 直至这时。 三人方才明白,奉仙楼为何会变成这样: 原来,一个月之前。 寧归远踏入炼气后期,自觉已有自保之力。他不愿再居於偏院地带苦修,於是哄著魏千羽回到大朔。 二人回楼不久,突然遭到一位陌生散修袭击。 对方才踏入炼气中期,根本不是魏千羽一合之敌,可谁料到他还有数张上品符籙傍身,在濒死之时悍然出手。 於此同时。 寧归远也忽然倒戈。 其理由竟是: 他如今修行已成,魏千羽已经没有作用。更不想像沈渐、魏堪几人一样,供养魏千羽余下半生。 故而,出手。 “老夫穷尽半生,只教了五位弟子,却不曾想五位弟子都是白眼狼!” 魏千羽差点咬碎牙齿,目现凶光,连连頷首: “好,来的好!” “一別十余载都不曾露面,为师本想过些时间去寻你们,没有想到你们竟然自己来了!” !? 魏堪、朱逸不解,他们猜不出袭击对方的散修是谁。 陈朝庆! 沈渐目光微微一动,已猜出陌生散修身份。 他上前一步,喝道: “魏千羽!” “老夫是你师尊!” 魏千羽睁圆双目,豁然起身,右手一併,怒声指去: “沈渐!” “你狗胆包天,居然敢直呼为师名讳?” “你可记得,当初你拜师时说过什么——你若胆敢有背叛的想法,即便穷尽碧落黄泉,老夫也一定会杀你!” 风雨隨之咆哮,扑面而来。 无尽怒意、怨气、不甘,匯聚其中。 於沈渐、魏堪几人的离去,他並无感受。但真正让他痛心的是,自己寄託了全部希望的寧归远,竟敢对自己出手。 风雨未至身前,便已溃散。 沈渐不为所动,悠悠出声: “魏千羽,你可听过凡俗一句话,惯子如杀子?” “你收我们为弟子,无非是想供养你自己筑基。至於你为何会被寧归远偷袭,难道你自己心中没数吗?” “你一直对我等无情无义,他当然会有样学样!” !? 歇斯底里的魏千羽,如遭雷亟,神色一滯。 他张嘴欲说,却不知如何反驳。 更只觉得,胸膛中似有什么碎了——那是道心!事实上,隨著第三次筑基失败时,他道心便已碎了。 浑浑噩噩,如行尸走肉。 直至遇到寧归远,惊觉对方是上品灵根时,便將其当做自己化身,这才有了盼头。 如今自己所做,竟被对方一句话彻底否决? “那又如何?沈渐!” 魏千羽抬头,咧嘴笑道:“你莫要忘了,老夫是你们的师尊。你想攻击为师的道心,这种手段未免太嫩了!” !? 沈渐眉头微挑。 先前,三人赶至奉仙楼外,朱逸本打算二话不说,直接以符籙偷袭。 趁其不备,將其击杀。 可沈渐发现,魏千羽看似在酣睡,实则真元运转不息。 故而齐齐现身。 所谓杀人诛心,攻心为上! “老夫即便错了,那又如何?” “为何选择寧归远,而不扶持你们?还不是因为,你们三个都只是下品灵根的废物!老夫都无法筑基,更何况你们……” 魏千羽哈哈大笑,现在轮到他攻心了: “你们三人离去这么久,有谁到了炼气后期?站出来让为师看一看!看一看你们为何有勇气,出现在此,出现在奉仙楼前!” 沈渐漠然向前,气息放出。 魏千羽顿时笑容凝固,沉吟片刻,他强行挤出笑容,开口道: “仅此而已?” 话音未落,心头忽然生出一股毛骨悚然的感觉。 虽然只有一瞬,但那却是一种被巨兽盯上的感触,使得他浑身寒毛都不由自主倒竖起来: “神识?” 颯—— 下一瞬,老旧残破的奉仙楼內,气息暴涨。 魏千羽猛然並指一抬,一张符籙射出,符籙无火自燃,一柄飞剑破开怒焰,闪电般刺出,直击沈渐眉心。 朱逸、魏堪面色骤变,欲齐齐抬手阻拦。 然而,沈渐速度更快。 在对方抬手的一瞬,他右手已急速一划,数张灵光闪耀的符籙悬於半空,围在身外,化作一面符墙。 隨之指尖微点,其中一道更是光芒大放,一面巨大的弧形风墙罩住天地。 鐺—— 飞剑和风墙,瞬息破碎,化作乌有。 而这时,朱逸、魏堪身前亦显现出一张张上下分飞的符籙,俱是上品。更在同时,隨之激活,化作护盾护在三人面前。 魏千羽一怔,神色再次凝固,声音乾涩: “这些符?” “是弟子所绘。” 沈渐轻声道。 “……” 魏千羽只觉得胸腹之中,有什么存在,彻底碎裂了。 脑海中记忆一一闪过,竟然莫名回想起了数十前,在奉仙楼与荣公公交谈的那一幕—— 『三年零十个月,已可见人心。我这第四位弟子,你觉得如何?』 『有仇必报,有恩必偿,是个恩怨分明的人。比魏堪义气,比朱逸沉稳,比叶思瑶勤奋。不骄不纵,实乃一位佳徒。只要诚心待他,必然会换来回报。』 『你的意思是可传衣钵?』 『老奴不敢妄言仙家之事,但四人之中,他的確最为合適。』 “……” 魏千羽望著那灵光之后的面容。 是啊。 自己错了。 连凡人都看清了,自己却没有看清。 当初荣公公都已经说的清清楚楚了,可是自己从未当一回事——他自己就是中灵根,哪会在意下品灵根的四人? 倘若当初能好好对待这四位弟子,又如何会走上眾叛亲离的这条道? 悔恨、不甘、惋惜,无数种情绪,翻覆涌上心头。魏千羽眼中神色,也在同时愈发疯狂:“老夫没有错!” “只要杀了你们,老夫就没有错!” “今日,为师就要除掉你们这群欺师灭祖的逆徒!” 第55章:弒师 轰隆—— 黑云压顶的紫禁城上空,雷光一闪。 几乎在魏千羽喊出话语同时,沈渐、魏堪、朱逸,已是催动符籙。三人呈现掎角之势,不分先后,齐齐出手。 轰—— 雷光虽熄,但灵光却骤然乍现。 火光、水波、雷纹,从符中涌出,划破夜空,瞬息延绵数丈。 自飞檐边缘,带起一片浮光掠影,直奔奉仙楼而去。 哄! 四周围聚的御林军,早已在四位『仙长』的道心之战中瑟瑟发抖。瞧见三人悍然出手,无不爭先恐后四处逃窜。 半步见神的指挥使,更是第一个转头逃走。 “哇~” 冷宫小太监,瞪大眼睛。 满目惊诧的望著远方。 咚! 魏千羽双掌合十,长发倒竖,衣诀翻飞。 真元瞬息绽开,排空天地百丈,推开漫天风雨。 但是。 他那早已衰退境界下的真元,根本抵挡不住沈渐这些年一笔一画,包含杀意所绘製的符籙。 轰隆—— 崩碎的木屑和石砾中,魏千羽展开双臂,如同大鸟一般急速掠出。 “死来!” 朱逸、魏堪杀心疯涨,齐齐甩出符籙。 想要轰杀这位直至此时此刻,仍旧不知悔改的老畜生——对方竟然还想去坊市寻他们! 魏千羽毕竟曾三次筑基,绝非是浪得虚名之辈。 面对二人围攻,魏千羽右手一抬,祭出一面方盾。盾牌见风即涨,眨眼之间便於他身前,化作一面数丈之高的钢铁城墙。 当初为谋求筑基,他几乎变卖所有家財,但唯独留下了这面极品小盾,留作傍身之用。 !? 魏堪眼瞳一收。 身为其义子数十年,他竟不知道对方还藏有法器! 嘭—— 被符籙轰中的方盾,剧烈的颤动著。 “……” 魏千羽以一敌二,直至此时还基本无伤,但是他最忌惮的沈渐却並未出手。对方开启神识,时刻锁定自己。 自己一旦分神,对方必然出手,而且绝对比另外两人狠辣。 但他心念刚刚念及此处,前方便传来一声响: 吼—— 狂暴水龙轰破雨幕,带起的破风声近乎悽厉。 水龙獠牙毕露,鳞片层次排列,浑身灵光闪耀,以急速划过长空。雨水打在鳞片上,顿时炸裂成漫天水雾。 漫天雨帘被龙身撕碎,半个紫禁城的雨珠,都在此刻被裹挟,犹如风捲残云,朝向魏千羽席捲而去。 魏千羽毛骨悚然。 他毫不犹豫催动真元,全力维持盾牌。但在沈渐凝聚神识后所绘出的『水龙吟』面前,他就好似在山崩面前举起双臂的螳螂! 轰隆—— 巨响声中,漫天水雾化作气浪,如海潮般急剧攀升数十丈,犹如巨浪拍打在礁石上,好似有蛟龙在雨中翻江倒海。 魏千羽面前的法盾,一瞬间便被撞开。 哗啦—— 炸裂的水龙,劲力不减,传导至他身上。 嘭! 碎裂声响起,师兄弟四人居住了数十载的奉仙楼,瞬息被夷为平地。 魏千羽口吐鲜血,倒飞摔向奉天殿上。 无数璀璨的琉璃金瓦,如雨一般的噼里啪啦砸在地上,他尚未来得及起身,毫无间隙的两道符籙便已经再次甩来。 “杀!” 非但朱逸根本没有留手,就连魏堪也是杀心暴增。 回想起这几十年的遭遇,何止是在认贼作父?对方从来就没有信任过他们四人! 嘭—— 雷光火焰之中,魏千羽心坠深渊。 他抬眼看向四周,豁然发现师兄弟三人,竟已从先前的掎角之势,化作品字型,將自己围在中央,已彻底断绝了自己逃遁的可能。 更甚至,他们比自己想像中的还要稳健。 哪怕自己落入下风,也不靠近一分。 “……” 趴在墙头上的小太监,满目皆是光彩。 相比於魏千羽,他自然更倾向於,重情重义,愿为同门报仇而甘愿背上『弒师』之名的兄弟三人。 “老夫错了?” “老夫没错!” “只要杀了你们,老夫就没错,你们都是无法筑基的废物。” 左右闪躲的魏千羽,眼中神色愈发疯狂。 他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竟会被三个毫不在意的弟子,逼到如今这般境地。当初的过往,一幕幕的在脑海中划过。 尤其想起三十年前,初见沈渐时的场景。 那位清秀少年,曾亲口所说: 『若是魏师愿传授法门,便是我的授业恩师,弟子自然不会背叛师尊。』 “杀!” 一阵喝声,骤然传来。 魏千羽回忆被撕碎,原先面容稚嫩的少年,被立於飞檐之上,长发倒竖,衣诀翻飞的沈渐所代替。漫天洒落的雨水,在其周身十丈便已经悬停。 显然此刻,他已是將真元催动到了极致。 “去!” 沈渐抬手一挥。 面前九张符籙豁然灵光绽放,怒焰翻腾中,九柄火焰刀瞬息而成。 甚至。 刀身上的火焰,將紫禁城的天空都给照亮。半空中的雨幕都在此刻被衝散,就连乌云都被撕开,现出清冷的月光。 显然。 沈渐也不再留手! “老夫的好弟子,当年你离开时,为师曾说过要指点你。一別十余载,便让为师在临终之前,真正指导你一次!” 面对此景,魏千羽非但没有半点沮丧,反而哈哈大笑起来。 他一扬头颅,浑身肌肉骤然暴涨,眼眸瞬息被血丝所覆盖,乾瘪的衣袍赫然鼓胀起来。衰弱到极致的气息,竟猛然高涨数分,几乎回到巔峰之刻。 “咚!” 魏千羽一步踏出,踩得整座紫禁城震颤不已,整个人竟化作虹光朝向沈渐劲射而去。 “这是?” 观战眾人,无不骇然失声。 !? 小太监瞪圆眼眸。 这一刻他只觉得,原本气息衰败的魏千羽,似乎化作一头足以吞噬天地的巨兽。 “不好。” 两侧的魏堪、朱逸更是面色剧变。 他们看出魏千羽自知难逃一死,此时催动秘法想要以命换命,无不急忙催动符籙想要拦住。 嗖—— 然而魏千羽速度太快。 只见他身如流水,在半空中,以著极为精妙的姿態绕过九柄燃火刀。二人放出的符籙,根本没能拖缓他的速度。 重回九层。 魏千羽此时,亦是实力巔峰之刻! 电光火石之间,便已飞掠过百余丈空间,更在同时,身形猛然前倾,真元於手中匯聚化作利剑,闪电般刺出。 魏千羽自知已无活路,故而才准备拼死一搏。 他没有使用任何技巧,而是完完全全准备以修为压制对方。以沈渐刚刚炼气七层的实力,根本没有可能阻挡。 然而。 让魏千羽目瞪口呆的是,沈渐根本没有丝毫慌张的意思,反而面露讥讽: “仅此而已?” “师尊,我防的就是你这一手!” 若没有万全准备,他当初怎会孤身一人前来大朔? 面对单羽询问时,更言称有九成胜算? 哗啦—— 他屈手一抬,张张符籙现於身前。 嘭! 符籙点亮之间,虚空豁然匯聚出一道水墙,这道水墙足有三丈高,一尺厚。刚刚浮现,就迅速凝聚成为冰墙。 道道符籙中暗藏的护身法术,在这一刻不分先后瞬间绽放,剎那便笼罩於这一方天地。 此时,沈渐已经將他这几年所绘製的上品护身符籙,不做半点保留的用出。 “……” 看著面前绽放的光芒,魏千羽眼露绝望。 只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轰隆巨响声中,他瞬息撞破七道符法,一口气已经到了强弩之末,不得不后准备蓄势提及真元。 “该我了。” 不待他喘一口气,前方忽的传来清冷的声音。 “去——” 沈渐抬手一挥,符籙术法被激活,一头火龙豁然从符中钻出。 嘭—— 雨幕中火焰飞溅。 去势已尽的魏千羽,当即被火龙衔住,裹挟著倒飞出去。 咚! 一声爆响。 紫禁城內猛然震颤,宫地积水也在瞬间被震起数尺,波纹滚滚! 魏千羽后背的砖石尽数粉碎,当场化作高温灼烧后的琉璃晶体。他整个人更被这头火龙砸入地面,当场喷出一口鲜血。 “逃!” “只能逃——” 此刻,魏千羽终於怕了,脑海中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因为,他发现。 莫说自己衰老,便是巔峰时,也未必能杀得了沈渐。而且,他还发现对方的腰间,竟掛著一枚灵光闪烁的玉佩! 但就在他起身的同时,魏堪、朱逸的攻击已齐齐抵达。 噗噗噗! 数十柄符籙化作的金刀、符剑,瞬息穿透他的身躯。 魏千羽再抬脚,已然是办不到了,直接钉在了原地。 “为师……” 他艰难抬头,看著飞檐上的身影,面露苦涩: “为师竟然会死在你们手中,莫非为师看走了眼吗?难道,我从一开始就错了吗……” 说著,说著。 他声音渐低,眼皮垂落,整个人轰然摔倒在地,再无半点声息。 云层合拢,大雨依旧。 紫禁城內,只剩雨声。 魏堪站在原地,呆呆的看著已经气绝的魏千羽,忽然跪在地上,放声大哭起来: “师妹,我为你报仇了!” “不错!” 朱逸戴上斗笠,厉声道:“从一开始,你就错了!” “……” 沈渐没有说话。 他抬头望著天空,夜雨深沉。 同时。 岁月史书似乎感受到了他的心境,落笔尤为缓慢,却异常坚决: 【同年,弒师!】 第56章:仙路漫漫 “师兄,救我,救救我,我真的不想死,我错了,我真的知错了。是我不该恃宠而骄,我已经受到惩罚……” 远处,寧归远的哀嚎打断了沈渐的思绪。 他转头。 望向魏千羽生前最后收下的一位弟子。 恍惚之间。 脑海中浮现出两幅画面: 一副是对方初入奉仙楼,被魏千羽牵著认识他们时乖巧的模样;另外一副则是前世对方立於奉仙楼时,被眾星捧月的魁首姿態。 但怎么都无法和今日被做成了人彘时的模样,联繫在一起。 先前战斗的余波,更是让他遍体鳞伤。 看来,自己这一世进入奉仙楼,意外改变了对方的未来—— 按照原本轨跡,若没有陈朝庆出手偷袭,寧归远找不到倒戈的机会。或是熬死魏千羽,或是等魏千羽彻底垂朽时出手。 最终,引得周怀宇这一类邪修,盘踞於奉仙楼。 “寧归远。” 沈渐静静开口。 “四师兄,四师兄,您说,我听著……” 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此时如同蛆虫一般。 他蠕动著身躯,艰难的拱到沈渐脚下。 “你呀,初入奉仙楼时还是比较乖巧可爱。我不知是你本性就是如此,还是因为魏千羽对你过度宠溺的关係。” 沈渐悠悠出声。 有道是。 三岁看大,七岁见老—— 这不是宿命论,而是性格的养成。 寧归远入奉仙楼时,已经十岁,或许在那时天性便已经长成。或许是魏千羽对他的娇惯,放大了他的性格。 “四师兄明鑑,都怪魏千羽。还请给我一个机会,我日后一定重新做人,毕竟我们五人都是师兄弟啊……” 寧归远死命推卸责任。 自己虽然被做成人彘,但修为不曾被废。 他曾听说: 修行界亦有傀修,可製作木牛流马一类的器械。其功效远胜凡俗器械,能通真元、融气血,可以让自己再次行动。 魏千羽告诉他,他是上品灵根,不但能轻易筑基,未来还有结丹的可能! 他不想死! “是啊,都怪魏千羽。” 沈渐点头赞同。 就在魏堪、乃至朱逸都认为,沈渐准备放过对方时,却听沈渐话风一转: “魏千羽这么疼爱你,你应该下去陪他才是。” “而且……” “从第一眼看见你时,我就不怎么喜欢你。我若给你一个机会,谁又能给死去的师姐一个机会?唯一可能会饶你一命的三师姐,却因你而死……” “!?” 寧归远闻言,悚然而惊。 接著,便见沈渐抬起脚,豁然踏来。 嘭! 如同西瓜炸裂的声音,寧归远脑袋豁然被踏碎。 “结束了!” 沈渐这才长舒一口气。 三人互视一眼,忍不住开怀大笑。直至此刻,方才是为叶思瑶真正的报了仇。 …… …… “这是魏千羽的法器,身为其义子多年,我根本不知道他还藏有此物。” “小师弟,你收下吧。” 战罢后,魏堪捡起一面盾牌,递给沈渐。 沈渐垂眸一看。 却见盾牌呈鳶型,约莫巴掌大小。 先前经受多次攻击,盾面上的虎纹標记虽有磨损,却並无裂纹。显然放在上品法器中,也算是不俗的物件。 “这老东西藏的挺深……” 朱逸勾一勾手,叫来战慄如筛的指挥使,让他们收拾战场。 接著,又熟练的从魏千羽怀中摸出一只储物袋,里面装著数本秘籍。 “既然大仇得报,也不用著急回去。而且我等鏖战一番,多有耗损,不如在紫禁城住一宿,明日再启程。” “奉仙楼是这老东西多年的心血,搜刮一番说不定还能找到典籍和秘藏。” 一入修行界,方才知无人引路,何止是寸步难行。 魏千羽一死,他生前所属,自是归兄弟三人所有。 “也好。” 沈渐微微頷首。 魏堪也无异议。 是夜。 兄弟三人共住一房。 期间,当朝皇帝,前来拜见。 从太祖算起,帝位上已更换了三四人,如今的皇帝是朱逸的孙辈。师徒四人大战正酣时,他一直躲在乾清宫。 “仙凡两隔,回去吧。” 朱逸不愿与之相见,直接打发他离开。 对方跪拜半夜,见朱逸不愿相见,又哀求道:“既然老祖不愿见孙儿,可否赐长生丹药一颗,好稳固我朱家江山万载。” 朱逸差点没气笑,他自己都没法长生: “滚!” 皇帝不敢有怨言,乖乖滚开。 魏堪见状,长嘆一声: “凡人啊!” 凡人眼中,修士可飞天遁地,呼风唤雨,百年面容不变,实乃长生不老仙。 当年被魏千羽领入仙途时,自己何尝不是对仙路满是憧憬。 但当真踏入此道,方才知晓大错特错。 哗啦—— 沈渐正研究著魏千羽的秘籍。 一部上品符籙大全,约有一百二十张左右,除却和单羽所传授的重合部分外,不曾学会的拢共有五十余种。 另外一部,是对方临终时使用的秘法——《玄寂燃血术》。 此法和《天魔解体大法》相几分似,但前者是以燃烧气血作为代价,后者以燃烧血肉为代价,更为完全,同时也更为暴力。 除此之外的几部秘籍,就无甚价值了。 “一本图册,一本秘籍,届时誊抄一遍,二位师兄可拿去研读。” 沈渐抬起头,轻叩桌面,又取出一部小册: “想要筑基,气血、真气,神识缺一不可。” “魏千羽之所以三次筑基失败,便是倒在神识上。二位师兄切记不可忽视此处,这是我开启神识的心得……” 沈渐耐心教导。 一时间,魏堪竟有种重回三十年前的错觉。 只不过,三十年前是他们指点沈渐,而如今却是沈渐指点他们。 “小师弟,日后,你如何打算?” 魏堪忽然问道。 “日后打算?” 沈渐抬头,斩钉截铁道: “筑基!” “我此时方才四十六岁,还有十四年的时限,这是我此生的目標!” “我们兄弟三人一起筑基!” 筑基! 魏堪、朱逸,不由得面露嚮往。 是啊! 魏千羽、寧归远虽死。 叶思瑶大仇得报。 但他们仙途,却还在继续。 …… 翌日,天明。 百官休朝,本该沸反盈天的紫禁城,此时却是鸦雀无声。 御林军尽数销声匿跡。 太监们远远绕开那一处大战后的位置。 皆尽『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冷宫。 小太监早早爬上墙头,眺望前方。 昨夜,他兴奋的一宿没睡。 人间十六载,直至今朝,方知世间有仙! 嗖—— 就在他望去时,三道人影忽的腾空而起,化作惊虹直衝天际。 “哇!” 小太监忍不住发出一阵惊呼。 “这场战斗,一定会惊住天下所有人的!” “此乃上仙之爭啊!” 身后的老太监,狠狠灌了口酒。 …… 丁酉年,庚戌月,癸巳日。 应天府,紫禁城,轰鸣不断,持续一炷香有余。无数人见宫中龙腾,民间沸腾不已,疑测有仙长降临。 翌日。 东厂番子管控言论,禁止妖言惑眾。 受朝廷管辖,畏於东厂之威,不久后流言便消退,仅在茶余饭后时私底下提及。 官方史书无今夜记载。 半个月后。 竇云赶回应天府,得知传言,手捧心法的他,知晓雨夜一战后,望向紫禁城方向:“沈大哥,果真成了仙人啊……” 与此同时。 坊市。 树荫摇曳,人声鼎沸。 长青府店,后院。 沈渐与单羽相视而坐,將对方所借的玉佩轻轻放在桌上,后者看了一眼,狐疑问道: “没用上?” “他还不配。” “大仇得报,接下来可以安稳了吧?” 沈渐点头,谢道:“多谢东家这些年的担待。接下来,我安心修行,准备筑基。” “要我说啊!这人吶,就怕活的没有奔头。” 单羽合掌而庆,笑道: “一旦没有了念想,自是浑浑噩噩,与行尸走肉无异。我见过多少大仇得报的人,最终都活成了空落落的模样。” “沈道友道心不改,实有筑基之资,合该庆贺!” 第57章:树欲静,风不止 隨著魏千羽一死,日头倏然慢了起来。 坊市如旧。 兄弟三人大仇得报,如细雨润无声。 每个人都有属於自己的生活,没有人会时时刻刻在意旁人。 朱逸再也没有出去过。 回到坊市后,在沈渐的资助下,他一口气盘下了十数亩灵田,安稳的做了位灵农。閒时绘符,忙时耕地,彻底踏实下来。 魏堪也不像之前那般沉默,脸上多了不少笑容。 一问之下,这才得知: 隔壁千羽坊市,有位和叶思瑶有七分相似的少女。若有可能的话,他想收其为弟子。当然,在此之前他会观察几年。 寧归远的前车之鑑,犹在眼前。 七个月后。 顾忘川来到坊市,討要他的葫芦。 沈渐豁然发现,对方居然悄无声息的修到了炼气五层。 “你究竟是怎么修炼的?” 喝酒的时候,沈渐好奇问道:“你这廝该不是告诉我去游山玩水,实际上却躲在某个深山老林苦修吧?” “其实,我是上品灵根!” “……” 这句话,让沈渐沉默许久。 上品灵根的修行速度,不但是下品灵根的数倍,甚至连上限也远高於下品灵根。筑基之前没有半点瓶颈,筑基难度远小於下品灵根。 普通修士眼中天涧般的门槛,几如他们脚下的沟壑。 当然。 这是天赋,羡慕不来。 就像有的女人一马平川,有的却能奶大如头。 “当真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沈渐感嘆道。 他决定,把顾忘川的葫芦扔茅坑里。 “沈兄,虽说灵根天定,但人定胜天。” 顾忘川笑道: “我听说,不乏有下品灵根修士成为金丹真人,乃至元婴真君。正所谓法侣財地,得其一便可逆天改命!”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 这话像极了亿万富翁说你只要努力,就可以和我一样有钱,其实只是差一个机会而已。 但事实上。 又有多少人能把握机会,甚至机会当面而不自知。 “不错,世事莫测变化,没人能说得准。今日是凡人,明日便成了仙人。或今日宾客满楼,明日便已生死道消。” 沈渐悠悠笑道:“但这也正是修行界的魅力所在。” 当然,他能说出这番话的最大依仗,不是三大天赋,而是身上的岁月史书。 畅饮一宿。 翌日一早,顾忘川便走了。 这一次,他终於把自己的葫芦给带走了。不过,却忘了把沈渐的葫芦给还回来。 …… 一年又一年。 庭院中的银杏树,拢共落了两次叶。 这年。 沈渐四十八岁。 魏堪最终还是没能收成弟子。 因为他发现,对方心性並没有表面那般纯良。虽然做不了大恶,却有些好逸恶劳。和她印象中温婉的师妹,完全是两个人。 “再像师妹的人,终究也不是她。” 看清对方本相那一日,三人一起喝酒,魏堪酩酊大醉,迷迷糊糊说出了这句话。 沈渐什么话也没说。 他清楚,魏堪虽然大仇得报,但对叶思瑶的愧疚,却始终存於心中。 这日,清晨。 沈渐前去坊市。 路上和牛金水相遇,相互打个揖。 半年前,牛金水女儿嫁入李家——就是当年,和魏千羽做生意的那一户。此虽非一步登天,但日后生活必然无忧。 “东家,帐目有问题?” 沈渐步入铺子后院,就瞧见单羽翻著帐目,唉声嘆气不已。 单羽示意沈渐坐下: “六位师傅,你和魏堪的帐最乾净,其他几人问题不大。我若是眼里容不下沙子,哪能做的了东家?” 人性本贪,辛苦绘符,哪有大笔一勾,昧下几块灵石来的轻易。 只要贪的不多,他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那东家为何烦恼?” 沈渐好奇问道。 单羽哼了一声,道: “我爹嫌我修为至今不曾有进展,非得逼著我筑基。他一辈子没法筑基,便心心念念想让后辈走出一位大修,顺便把家族的声势往上抬一抬。” 二人虽是僱佣关係,但十余年一过,早已无话不谈。 如果说,前些年铺子靠单羽,如今铺子是沈渐撑著。 “你就筑基唄。” 沈渐笑著说道:“单老爷子已经帮你把路给铺好了,你苦修个几年,即便没法筑基,抬一抬修为也可以。” “太累!” 单羽摇头。 自己手中有生意和铺子,日子好不逍遥自在。 何苦去追寻那縹緲虚无的仙路? 嘀咕了片刻,单羽咂嘴问道:“沈道友,你说,我爹打的是什么主意?” “应该是想要让你往后的日子,过得更舒坦一些。” 沈渐所说,並非是劝慰。 修行界阶级固化远超凡俗,修为实力便可以决定一切。 单羽家业已不算小,极有可能已遭人眼红。单老爷子在世时,尚还可以庇护一二,若有朝一日撒手人寰,自是后果难料。 单羽闻言,道:“你给我出个主意。” 沈渐稍作斟酌后,道: “上策,立刻静心苦修,东家虽年过五十,但还有九年时间,备上一颗筑基丹,用最后的时间冲一衝,失败也无妨。” “中策,娶妻纳妾,广生孩子,赌一个中品、或是上品的子嗣,日后可父凭子贵。” “下策,趁著单老爷子在世时,续上老爷子的人脉,避免人走茶凉。” 单羽听完后直拍大腿,只觉得沈渐是个天才。 三言两语,鞭辟入里。 “让我苦修是万万不能的,所以我准备中策和下策一起用,到时候生一群孩子,让他们替我修行。” “再用我爹的人脉,把他们给抬起来。” 单羽越说越兴奋,一扫先前沮丧:“我也是个天才!居然能把你的计策合二为一化作己用,这样一来,我就不用修行了!” …… 灵谷除了栽种时的插秧间苗之外,还要拔草、除虫、日常施以灵雨浇灌,远比凡间农夫辛苦。 故而。 朱逸在田埂支了一座凉棚,方便照看灵田。 正午时分。 朱逸刚刚施展完灵雨术,正在田间打坐休息,忽然身后有声音响起: “朱道友,一別二载,你竟如此逍遥自在。” “还来找我作甚?” 朱逸眼眸半闔,隱有寒光划过: “我早已经收手……” “你做劫修二十余载,如今想卸甲归田?自从你提刀那一刻,就已经双手染血。行差踏错一步,便没有回头路。” 那声音继续道: “你想要收手,可你猜一猜,那些死在你刀下的人会答应吗?他们的家人会答应吗?若是我等將你的事情抖出去,你猜他们会不会放过你?” “你上面还有一位大师兄,下面还有一位师弟。你可以再猜一猜,那些人愿不愿意放过他们?” 邪修,不是你想做便能做。 街头泼皮,尚知拉帮结派,避免他人踏足抢地盘,更何况还是杀人劫货的邪修?你想入行,便要交出投名状。 这些投名状便是束在他们脖子上的锁链。 朱逸沉默许久,问道: “为何不愿意放过我?那位不是早就已经筑基了吗?” “还未结丹呢……” 筑完基后,还要结丹? 朱逸陷入沉默,直至此时他才知晓。 诚然人生很长。 但行差踏错一步,想要回头,却没有那么容易了。 …… 傍晚。 沈渐下值回府,路过灵田,发现凉棚內空无一人。 田间已冒出三两根杂草。 第58章:炼气八层 朱逸就这么突然不辞而別。 转眼三日。 沈渐看著对方大门紧闭的洞府,看著灵田野草丛生,再到逐渐淹没灵谷。 岁月史书多出一行字: 【二载有余,二师兄不辞而別。】 直至此时,沈渐方才確定对方真的走了。 魏堪不明白,朱逸为何会为离开。 於是,他猜测道: “二师弟卡在炼气后期已有许久。兴许是他心情不好,外出云游散心去了。” 沈渐沉默。 这事情並不稀奇,许多修士觉得依靠水磨功夫,无望突破瓶颈。 故而选择歷练云游,寻觅机缘。 “这田间的灵谷马上就要成熟,二师弟可是费了很大心思的,我不能让其这般荒废在地里。” 於是。 魏堪主动承担起照顾灵田的责任,还不忘替朱逸打扫起洞府。 但他却阻止沈渐帮忙: “我乃孤家寡人,閒著也是閒著,可以代为照顾。你有这些空余些时间,还不如去陪弟妹。” 只是。 一直到灵谷成熟,收割,乃至售卖,朱逸都未曾露过面。 待到年尾时。 魏堪把所售灵谷得来的灵石,都尽数装在了一只半新不旧,针脚却细细密密的钱袋中: “我把这些灵石存下来,等师弟回来还给他。” “师弟在外云游,必然会有所花费。等他回来之后,有这些灵石傍身,日子不会过得太拮据。” 沈渐认得那只钱袋。 因为师兄弟三人,都有这么一只钱袋。 都是三师姐的亲手所绣。 …… 约莫又是半年过去。 朱逸走时,沈渐洞府的银杏树,尚未泛黄。 如今,叶生叶落,又是一次轮迴。 沈渐五十岁。 这一年无事发生。 单羽纳了两次小妾,他拢共吃了三次喜酒,其中一次是对方孩子出生。 在这一年,沈渐也吃透单羽的半册符籙大全,目前正在研学魏千羽的符籙真传。 他的境界也快到炼气八层,气血始终维持於巔峰水准,神识也熬打之中缓慢提升。 “我在五十一岁之前,应该能到炼气八层。届时还能余下九年光景,筹备筑基之事应是绰绰有余!” 修行如登山,本应越往后越难。 沈渐从六层到七层,用了五年。 但七层到八层,时间还略短些许。这其中或有开启神识的缘故——神识凌驾於灵识之上,对修行有极大裨益。 “书中所说,筑基初凝神识时,便可笼罩方圆百丈,隨之修行方会日益提升。” “我修行数年虽只有百二十丈,但经过锻打后,其强度应该远胜筑基大修!” 沈渐念及此处,不由得心情大好。 只是。 朱逸仍旧没有回来。 “满打满算,已经走了一年了啊……” “二师弟究竟去哪了?” 这一年,魏堪则时常念念叨叨。 不过他並没有让灵田荒废,在开年之初,便续上了那十余亩田地: “年初时坊市散修增加,我怕灵田会供不应求。若不续租田地,二师弟回来后,很有可能再也租不上灵田。” “还有他的洞府,每月也得续上租金。” “小师弟,你有家室,这钱用不上你来出。” 於是。 魏堪白天在府店上工,晚上在地里代看灵田。 虽然坊市的田地,確实归属丹鼎宗所有,並每年都得续租,否则便会转租他人。 但是—— 尚还有两成灵田,处於荒废之中,远远还达不到供不应求的程度。 沈渐也不知道该如何劝阻,因为大师兄素来就是这般『愚笨』。 这日,清晨。 沈渐刚刚踏足坊市,沸反盈天的声音便迎面扑来。却全然不是往日的热闹,话语中被骇然和惊悚充斥。 “还有这事?我怎么没听说?” “足足百余人,竟无一生还?那可是李家啊!” “抓到凶手了没?” 沈渐立刻放开神识,搜取有用的消息。 片刻之后,他这才大抵知晓发生了什么事: 修士大户李家,上至期颐老祖,下至学语孩童,几十號人一夜之间遭人屠尽。家中財物,被洗劫一空。 此事不论放在哪,都算得上泼天大案,自然引得人人谈论。 “李家?” “是牛金水女儿嫁过去的那一家?” 沈渐正思量间,偶遇牛金水,只见对方神色黯然。 对方张嘴,话却卡在喉咙。 猜出对方遭遇,沈渐劝慰道: “节哀顺变。” “沈道友。” 牛道友长嘆一声,似是自言自语,又似是询问: “你说这群劫修怎么如此狠毒?我女儿已有五个月的身孕,他们为何连面对妇孺都能下得了手?” 沈渐知晓对方说的是李家灭门惨案,说道: “若他们眼中有老幼妇孺的话,又怎会做邪修呢?” “希望丹鼎宗早日抓到这群贼子,唯有將他们千刀万剐,方才能泄我心头之恨!” 牛金水咬牙切齿,又忍不住嘆道: “只是,丹鼎宗日日夜夜抓劫修,至今也没见到抓出个谁来。那些劫修杀人劫货后,摇身一晃后却可以逍遥法外,难道我们这些老实人就真的好欺负吗?” 沈渐当真不知该如何劝慰,总不能说老实人就是好欺负。 老实人並非是全是弱者,但弱者必然会老实。 可不管凡俗,还是修行界,都是弱者难活。 得知此事后,魏堪震怒同时,心情又复杂: “二师弟去云游了,此事绝不是他所为!” “而且,李家何等庞大,炼气后期便有五六位。二师弟离去时方才只有炼气六层,他哪能一个人屠掉李家?” 因曾险死於无名劫修之手,故而魏堪最恨劫修。 他一直庆幸师弟早早金盆洗手,根本不愿意承认此事和对方有关。 沈渐沉默半晌,点头: “不错!” …… “沈哥儿,莫非二师兄他又重操旧路?” 消息沸沸腾腾,就连青薇都有所耳闻,“可是,没有理由啊,他明明已经彻底放下了过往,为什么又会去做劫修呢……” 大仇得报,日子安稳。 没有再去做劫修的理由。 “不清楚。” 沈渐摇头,“不过,大师兄说的对,二师兄没有能耐屠掉李家。” 当然也有一种可能,劫修並非只有一个。 不过他內心还是希望,和魏堪所说那般——朱逸只是外出云游,至今未归而已。 沈渐道: “等二师兄回来,一问便知。” 李家灭门惨案从沸沸扬扬,到平息下去还不到半个月。一开始还有人询问是否抓到凶手,到后来连问的人也少了。 唯有隔壁丹铺的牛金水,逢人便念叨自家女儿死时,已有五个月的身孕。 一开始,眾人还抱有同情。 但时日久了,大家便开始厌烦起来。 甚至还有坏心眼的,故意问道: “牛道友,你女儿若在世的话,现在外孙已经出生了吧?” “是啊!” 浑浑噩噩的牛师傅,听到別人提起自家女儿,眼泪骨碌碌往下坠:“你说这群劫修怎如此歹毒,为何面对妇孺都能下得去手?” 时日久了,对方这才意识到自己被戏耍,別人再问及自家女儿时,彻底闭口不谈。 唯有看见沈渐时,方才会点头打招呼。 因为,只有沈渐愿意听他絮叨。 半年过去,银杏树抽出无数扇叶。 炎炎夏日。 尽遮烈阳。 朱逸离开已有一年半,他依旧没有回来过,甚至没有半点音讯。 而在这年夏天,沈渐则悄无声息的踏入炼气八层。 第59章:修行之事,日后再说 没有吞服丹药,没有严阵以待。 只是静坐半宿。 又或许是凝聚神识的缘故,又或许是『厚积薄发』起了作用。 甚至,比以往境界突破都要顺理成章。 片刻后。 沈渐吐出一口浊气,平息体內沸腾的真元,浑身都有一种说不出的畅快感。 身强体壮,真元浩荡。 各方面状態,始终维持巔峰水准。 “还剩九年,筹备筑基。” 沈渐暗暗盘算。 虽然还差一层小境界,但唯有抵达这一步,才算是初步拥有了衝击筑基的资格。 当然境界突破,依旧要向上报。 待到天明。 沈渐专程去了一趟办事处,之前的办事人员又换了一个: “有何事?” “更改境界。” “嗯!” 办事人员本不在意,翻开卷宗时,却不由得微微一愣。 儘管,户房一直负责统计修士的境界。 但外来散修,没有家境支持,能从低境爬到高境者,却是少之又少。能有这般成就,无一不是大毅力者,或是有天赋傍身。 “天衡七九二年入坊市,嗯?十五年前,你只有炼气四层?” 修行界各大宗门如战国割据,並无统一纪年数。 天,乃是丹鼎宗上宗,名为天衍。 衡,乃天衍宗当代之主。 后面数字,是其在位时间。 几乎无人在意此事,坊市如凡俗乡下。底层散修不认识元婴真君,只知道土皇帝是头上的丹鼎宗。 “是。” 沈渐袖口一抖,两块灵石不小心滚落到对方脚下: “师兄,你灵石掉了。” 对方是丹鼎宗记名弟子,喊师兄定然没错。 花花轿子眾人抬,哪怕对方比自己小上二十岁,哪怕对方仅有炼气五层。 “沈道友,你的腰牌。” 核对各类信息,办事员客气递来腰牌,同时退回了灵石,“统测境界,乃我分內之事,你毋须这般客气。” 沈渐又不动声色的將灵石推回去:“师兄辛劳枯坐,这些权当在下请您吃酒。” “我便却之不恭了,日后有机会一起喝酒。” 寒暄片刻,这位姓赵师兄给出口头承诺,说:日后要办事的话,直接找他,可以省去很多不必要的麻烦和刁难。 “好,好。” 沈渐笑著回应。 十五年间,自己拢共来办事处四次,这些狗日的记名弟子各个眼高於顶,无不把散修当做螻蚁。 甚至想攀谈都无门,更莫说结交。 “人生,就是由无数个圈子组成。若实力不够,便是在眼前,削尖脑袋也挤不进去。” “若实力到了,別人自会以礼相待!” 沈渐刚转身,便有散修前来办事。 然而。 前一刻,还平易近人的赵师兄,当场换了一副冷脸,道:“田地租契,材料不全,待拿齐之后再来。” “师兄,我都已经跑了四趟,能否给我通融一下……” 对方覥著脸,递上几枚符钱。 赵师兄一瞥,义正言辞道: “谁是你师兄?莫要和我攀关係!” “宗门规定,卷宗必须要齐全,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行。灭门惨案至今还没结呢,谁知道会不会有劫修洗白身份混进来?” 沈渐闻声,回头望去。 神识之下,其散修仅有炼气三层,面对赵师兄呵斥,唯唯诺诺的陪著笑脸,然后一言不发收拢材料离开。 唯有转身之后,笑脸消失。 嘴唇快速扯动,似是在无声问候对方祖上。 在办事处稍作耽搁。 回到府店时,大门已开。 来往学徒正在忙碌。 沈渐一路走来,遇到他的学徒都赶紧停下来,尊称一声『沈大师傅』。 他也没有半点架子,一一頷首作回应。 府店內的学徒几乎换了大半,因为实在学不到什么东西。每个绘符师傅都把自己的手艺看的很紧,哪怕再机灵的学徒也只能学个一知半解。 这是他们安身立足的本钱。 邓勇曾说: “我虽然手艺不精,但当初也学了十五载。哪怕如今三十年过去,每年三节两寿还得去拜见师尊。” “这群小子以为三言两语好话,就可以把我的手艺学过去?” 沈渐不免想到师兄弟们在魏千羽那,拢共绘符数十载,也没有得到真传。 最终还是宰了他,这才把真传拿到手。 这日,单羽前来查帐,方才惊觉沈渐突破。 “回想你初入坊市时,尚且只有炼气四层,如今竟已到了炼气八层。”看著修为曾远低於自己的沈渐,在不知觉间超过自己,说没有半点后悔是假的。 这十多年光景,自己但凡认真一些,也能到炼气九层。 毕竟,沈渐是半工半修。 他却是完全脱產。 “现在依旧不迟,你还能把修为往上抬一抬。”沈渐笑道。 “你这话若是早几年说,或许我还会拼一把。如今不能筑基,苦修又有何用?及时享乐方是人间正道!” 单羽依旧拒绝。 他今年五十七,眼瞅三年后便是筑基大限。 他多年未修,甚至运转真元,都没有之前那般流畅。 前几年还间歇性踌躇满志,这几年则彻底放弃。明知筑基已遥不可及,没有必再去挣扎,凭白去受那等鸟罪。 “三年前,我就说过这番话。但你说你要生孩子,供子孙修行。” “……” 单羽眨眨眼,似乎想起来確有这回事,尷尬一笑:“待我回去便努力修行,下个月我纳了一房小妾,你记得带弟妹过来喝喜酒。” 沈渐听完后顿时有些麻。 半年纳一小妾,一年生一孩子,自己得搭进去多少礼金? 閒敘片刻,单羽又问道:“对了,你二师兄还没有回来吗?” 沈渐沉默片刻,摇头道: “没有。” “前些日子,我听说有参与李家灭门惨案的劫修被捕捉归案。” 单羽替沈渐倒了杯茶水,这才絮叨提起。 具体不清楚。 大抵应是有劫修认为风头过去,在其他坊市脱手劫掠所得的法器,结果却被店家认出法器归属。 经过审讯后。 確属对方参与惨案劫修之一,如今正在凭口供捉人。 沈渐面无表情道: “我二师兄只是外出云游去了,他修为不够,无法参与此事。倘若当真参与了,也是他咎由自取。” 歷经三世,沈渐早已清楚一个道理。 做什么选择,就必须要承担其后果。 有因,有果。 谁也无法避免。 “话说,你当真要筑基吗?” 单羽话题一转,见沈渐点头,继续道: “你得趁早筹备,筑基丹起拍价便三万灵石一颗。免得你临近时筑基,无丹可用,无丹可服!” 三万灵石! 沈渐低吟不语。 此价,相当於九玄山边缘三座洞府,等同於坊市一座铺子。 底层散修须得祖孙三代接力,不吃不喝、不修行不玩乐,苦行僧也似的赚钱,也得耗上百余年。 对他来说,也尤为吃力。 自己这些年修行,再加上学习绘符,开销实在太大,至今方才存下三千余灵石,才勉强达其一成。 “还有九年时间,你先努力筹钱,若有所欠缺。我可以借你,只按一成的利息。” 东家確实仗义。 灵石之贵重,远胜於凡人眼中金银。尤其还是让旁人筑基,不管对方成败,都会面临有借无还的风险。 沈渐真情实意拱手: “若东家能慷慨解囊,不管能否筑基,日后我都会留在铺子里绘符还帐。” “有你这句就够了。” 单羽大笑起身:“今儿你踏入炼气八层,我又得承诺一句,再过一月小妾入门,可谓是三喜临门!” “庆祝要紧,修行之事,日后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