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扎彩匠开始道途成神》 第1章 疯妇妖胎 “稳婆!稳婆!我觉著要落了!” 昏暗的难民窝棚里传来撕心裂肺的嚎叫,一个满身血污的女人被绑在条凳上挣命。 “快啊!您快瞅一眼,他要出来了!!” “您咋还不过来!林白给!林白给!?您究竟是不是接生稳婆?您转过来瞅一眼啊!” 女人的叫声越来越尖,挣得也越来越凶,可站在一旁的林夕始终没回头,手里的篾刀还在破竹片子,只点了点头,慢悠悠敷衍道: “莫急莫急,正备傢伙呢。这位大嫂子,您总不想孩儿一出生就落地上吧?那可不吉利,好比新鞋踩狗屎,开门头一遭就晦气!” 这话像道符,霎时镇住了女人。她癲狂的气势一滯,发红的眼慢慢清明,眼珠木愣愣转了一圈,看向自己肚子,痴痴道: “孩儿.....对,孩儿......孩儿不能落地,我要生孩儿,不能落地.....” 她嘴里翻来覆去念叨,渐渐安静下来。不多时,屋里只剩“刷刷”的破竹声。 说实在的,林夕不喜欢“林白给”这个外號,更不想来这里当稳婆接生,可是他没办法。 半个时辰前,他一睁眼就穿越到了一个同名同姓同长相的人身上,並且通过原主的记忆很快搞清楚了眼下的状况。 这地方类似蓝星歷史上的晚清,內忧外患、风雨飘摇,单说他待的天津卫,苛捐杂税多如牛毛,时不时还要妖人作乱,小老百姓活得艰难,更有些诡异的东西藏在市井之间,隨时夺人性命,连朝廷也无计可施。 老百姓为了活命,求神拜佛,可每天都有人莫名其妙的死去,尤其是他,孤儿一个,打小在“福寿斋”扎彩铺当了学徒。 可当学徒没有不吃苦不受累的,不给师父交学费白学能耐,还得跟师父吃跟师父住,规矩当然多了去了。 学几年就得给师父白干几年,先学徒再效力,当成给师父的报答。 这几年相当於把人卖到师父家了,里里外外的活儿都得干,进门之前得先立下文书字据,打死了都白打,死走逃亡皆为自取,与当师父的无干。 林夕为了在天津卫立足,不仅能吃苦,还十分用心,扎彩的手艺更是没的说。 可好景不长,他师父突遭横祸,有人说是让诡异的东西给害了,连官府的人都给不出个说法,他在整理师父遗物的时候,发现了一张纸上,上面涂涂改改,只能依稀看得出来大致意思: 在这个世界里,一个人要是把某个“行当”干到极致,那份执念和手艺就能打通玄窍,从而具备进入道途的条件。 世间三百六十行,行行有道途,分十层境界,一层境界一层神通,达到最后一层境界可登神。 其力量根源,不在於灵山福地,而在於红尘俗世、人间烟火,名为“灵气”,道途修士称为“火候”。 想要变强就要找到相应道途的晋级仪式、晋级材料,走错一步,便会遭到灵气反噬,化魔入妖,失去自我,彻底失控! 扎彩行属於混乱道途,进入道途九『扎彩学徒』需完成仪轨“杀死疯妇妖胎”,境界八的晋升仪轨第一项“诛灭戏班鬼”。 其余的可就看不清了。 林夕虽然不知道师父是从哪里搞来的,但觉得是个保命的机会,先不说能不能变强成神,最起码有了自保的能力,在这个危险的世道活下去。 再者说了,自打师父死了,人家的儿子带著尸首回老家安葬,来回得折腾一个月,等师父的儿子回来可就要收铺子赶人,他要是没有安身立命的真本事,迟早得去街上当花子要饭,成了餵野狗的路倒。 而踏入混乱道途的仪轨可是杀人的勾当,林夕可不想刚穿越来就担了人命官司,可这个世界太危险了,为了活命,为了立足,为了翻身,行不行的就是今晚也就是它了! 这才打听清楚了今晚城南难民窝棚里有个疯婆子要生娃,来此装作稳婆接生完成仪轨! 可接生这勾当他也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只把扎纸的破竹片子当了接生的工具。 几点竹屑从他手里飞出来,忽地飘到油灯边,亮了一瞬。 女人被这亮光引了注意,抱著肚子,转头看向林夕的后背,眼又慢慢红了,脸也再度拧起来。 “林白给!你在干啥!你在干啥?” “我?不是说了么,备接生傢伙啊。我师父没了,这糙活只好自家来。” 说著,林夕转过身,將手里刚削好的薄篾片亮给女人看,脸上还绽开一个阳光开朗的笑容,颇自得道: “您瞧好儿吧,齐活了!” 女人看见那锋利的篾片,浑身猛地一抽,麻绳在她挣动下扯得条凳吱呀响。她双脚乱蹬,污血甩得到处都是。 “你介是要干嘛!介哪是接生的玩意儿!” “哟,大嫂子您外行了不是?” 林夕提著篾片走近,眼在那薄刃上扫了扫,像赏看一张好纸,嘴里“嘖”有声: “这叫『破胎篾』,老辈儿传的手艺——好比张飞吃豆芽,小菜一碟!用这个划开肚子,孩儿囫圇个落草蓆上,从根儿上免了掉地上的腌臢,口子开大点儿,孩儿脑袋也卡不住,顺溜得跟泥鰍钻豆腐似的!” 他在女人肚皮上比了比: “顶要紧的是,这法子从我师父那辈儿起,那就是老太太擤鼻涕——手拿把掐!” “孩儿.......周全.......” “是嘞大嫂子,您放一百二十个心!我林白给这条街上手艺最老,信誉最好,那是卖布不带尺——瞎扯?不能够!” 女人得了这话,突然又激动起来,她用力拍打自己隆得如山包的肚子,伸著脖子喊: “快!快给我接生!我的孩儿要出来了!快啊林白给!!快!” “得嘞,给您伺候著,是我的造化。” 林夕提著薄篾片,手半点不抖,往那皮肉上轻轻一送,顺势一拉。 嗤! 一条细长的血线往上走,熟透的瓜“噗”地裂开。 紧接著! 嘭! 撑到极限的身子像破了的鱼鰾,猛地炸开,污血四溅。 女人还没死透,她疼得嘶声惨叫,手脚一齐挣著,怨毒又惊恐地瞪著林夕,疯喊道: “你在做啥!?你在做啥!?你想杀我!你想杀我的孩儿!!” 林夕身上溅满了血,可脸上乾乾净净。他轻轻挪开挡脸的篾片,又笑起来: “哎哟我的大嫂子,您这话可寒了人心了!我这是救您和孩儿啊,您瞅瞅,孩儿安稳落了地,比老母鸡下蛋还顺当!” 女人疯挣的动作一停,狂喜地看向自己肚子,这一看,她脸上的血色“唰”地褪了个乾净。 这哪是孩儿! 巴掌大的小脸泛死青,面上沟坎纵横没一处平,整个一麻子不叫麻子——坑人! 四颗尖牙齜出唇外,白森森闪寒光,耳朵尖得像山猫,覆著黑硬短毛,指甲二寸长,利如铁钉。 脑门凸个尖角,周身黑鳞又粗又硬,跟铁皮片子似的。 怎么看怎么是个从老辈人嘴里爬出来的妖怪! 林夕也是看的目瞪口呆,心中暗惊: “原来关於有些诡异的东西藏在市井之间的传闻是真的!那么师父留下的道途晋级仪轨也是真的?” 疯妇喉头“咯咯”响了两声,眼珠一翻,身子彻底瘫软下去,只有胸口还微弱地起伏。 林夕也看见了,他咂了咂嘴,眯眼端详片刻,居然点头: “您瞧瞧,这身『鳞甲』生得多周全,刀枪不入似的,一看就是个.......皮实的。好傢伙,这孩子长得跟年画上的小妖怪似的,真是瘮蛤蟆跳脚面——不咬人膈应人!” 女人枯陷的眼眶里,最后一点光亮熄灭了,只剩两行浓黑的血泪缓缓爬过脸颊。 “孩儿!我的孩儿!!” 她气若游丝地嘶喊。 “对,是您的孩儿,没跑儿!” “把我的孩儿抱过来!我瞧瞧!是小小子还是小闺女?” 林夕笑容顿了顿,分外纠结。 讲道理,如果硬要给一个妖怪分男女的话...... “恭....恭喜大嫂子,是个......带把儿的.......小小子。您瞅瞅,这儿还带著个把儿呢,虽然长得跟个肉疙瘩似的——不过有就比没有强,您说是不是?” 这妖怪脑门確实凸出个尖角。 “小子.....小子?” 女人的声调猛地拔高,哪怕只剩一口气也止不住挣动: “咋会是小子!?该是闺女才对!是你!准是你的手艺出了岔子!是你!你介个庸手!” 或许是觉出母亲的怒气,血泊里的怪物无辜地眨了眨眼。那双纯黑没有眼白的眸子,竟真有几分懵懂。 林夕看著这场面,摇摇头: “哎哟我的大嫂子,孩儿男女那是爹娘精血化育,我可左右不了。这好比是王八看绿豆——对眼了才能成,我能管得著吗?要不.....您去问问孩儿他爹?” “他爹....” 女人眼神空了空,浮起怨毒嘲笑: “他不在了.......我杀了他......哈哈他没了!那男人,竟想听信算命的一面之词说我怀的是妖胎,非要打掉......” “嘛玩意儿?” 林夕的脑子转了一会儿。 过硬的手艺人本能让他很快嗅到营生,挑了挑眉,一拍大腿,略激动道: “得!明白了!您是说,孩儿他爹没了是吧?要是新死不久,魂儿还没散,您可找对人了!我的铺子顺带做『问阴』的法事,专管传话,那是阎王爷贴告示——鬼话连篇,保准传到!就是......这价钱嘛,有点儿烫手。” 他搓搓手,凑近些: “不过为了孩儿,您说是不是值当?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嘛!” 第2章 道途晋升 这倒不是林夕满嘴胡唚,相传开扎彩铺的人都是阴差,阴差和鬼差不同,鬼差是阎王爷身边的差官,牛头马面、黑白无常之流,阴差则是阳世上的活人。 至於为什么让活人来当阴差?因为鬼差不能白天出来,见不得日头,还有很多地方进不去,这都得让走阴差的去勾魂,带到十字路口再交给鬼差。 林夕倒不会走阴差的本事,可身为“卫嘴子”,没有接不住的话,更是为了顺当的把疯妇给杀了。 疯妇眼神在怨毒茫然间转了几转,木木点头: “我的孩儿得有个说法,咋弄?快,林白给,我要去问他!” “好嘞!您先闭眼,咱按流程走。” 女人迟疑合眼,林夕嘴角扬起怪笑,將那薄刃轻轻移到她细瘦的脖颈边: “来,深吸气.......脖子仰些......对嘍.......这就叫仰头老婆低头汉——都是不好惹的主儿,您莫急,这就......” 手腕一划。 嗤! 人头滚落。 污血溅墙,晕开怪诞硃砂画。 “嘖,手生了。” 林夕咂咂嘴,血手在围裙上抹抹,瞥了眼地上人头: “嚯,这模样,真是半夜照镜子——自己嚇自己,瘮人!” 他赶忙一脚踢开,抬起篾片,看向疯妇尸体上那妖怪。 那双纯黑大眼还在忽闪忽闪地眨,它似乎还没明白眼下情形。 “我刚说了,这法事不便宜,你娘还没结帐,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了。” 林夕温声道: “父债子偿......不对,母债子偿,天经地义。不如......你替她把帐结了?这就叫癩蛤蟆躲端午——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 虽无灵智,但对死的本能恐惧,还是让那怪物剧烈扭动起来。 尖牙齜出,发出幼兽般的嘶鸣。 林夕眼里,这挣动像砧板上活鱼蹦躂,蹦得越欢,下刀越利落,真是武大郎玩夜猫子——什么人玩什么鸟。 嗤! 篾片毫不犹豫地穿透了它覆著黑鳞的身子。 怪物痛苦地抽搐著,不消片刻,那双黑眼便彻底黯了,一动不动。 它在降生的这天,也走向了死亡。 “钱货两清,谢您惠顾!下回有事儿您还找我,童叟无欺,包您满意!” 林夕把篾片往墙角一扔,整了整衣衫,哼著小曲儿出了昏暗的窝棚,但心里还泛著嘀咕,这进入混乱道途的仪轨完成了,可自己没什么变化啊?难不成被骗了? 可一下秒,一股诡异的知识就涌入了大脑,一下就明白了其中的含义: 【完成『诛杀疯妇妖胎』仪轨即可踏入幽冥道途境界九『扎彩学徒』,並获得如下神通!】 【巧手灵淬:双手被灵气深度改造,指尖纤细锋利,力量提升三成,可徒手撕裂石头,兼顾扎彩精准度与基础近战】 【纸絮御体:拋出彩纸注入灵气,化为致密护罩,可抵御凡铁匕首穿刺、普通人全力击打,破损可重组,每天三次,兼顾抗鬼与制人防御。】 【灵纸刃:摺叠彩纸成刃,注入灵气后可投掷伤敌,也可释放微弱灵域,感受十米內无智残灵、浅层小鬼。】 【冥眼:道途修士皆以天灵、地宝、人材为法器或武器,天灵、地宝乃天地孕育而生,区別方式便是活天灵、死地宝,至於人材便是由人造而成,长时间吸收人的精、气、神,年久而通灵,厉害的人材的威力不比天灵地宝差。 此神通可识得人材中的冥器,不仅能知其由来、知其现在,更知其相生相剋之法。】 林夕本想就此试炼一验真假,可他刚杀了人,心里发虚害怕被人发现从而吃了官司,便急著回家,待到了自家铺子“福寿斋”后院,趁著四下无人,赶紧试炼起新到手的本事。 首先是灵气,催动时,感觉到自己五臟六腑突然点燃了一簇剧烈的火焰,燃烧著他的精气神。 灼烧產生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气,在体內开始游走,遍布体內.... 灵气,出现了! 一时间林夕感觉从內而外说不出的受用,如同放下了千钧之担,长这么大也没这么舒坦过,使人慾罢不能。 当他下意识地摆出一个最基础的拳脚把式,身体却自然而然地调整到最完美的发力姿態,筋骨齐鸣,一股沛然的力量感充斥全身!仿佛这具身体已经浸淫近战功夫数年,自然而然,水到渠成。 接下来扛压井石、徒手捏碎石头..... 他的力量达到了常人难以企及的水准。 前提是不使用灵力。 一旦使用灵力,他便能做到常人根本做不到的事。 比如彩纸为盾、摺纸为刃.... 现在,他厉害得像个志怪小说里的高人! 林夕在这一刻彻底心定! 只要不停地升级道途境界,不但可以让自己在这个混乱且危险的世界活下来,而且会越来越强,甚至可以翻身再也不用做这下九流的勾当! 他正美著呢....... 梆!梆!梆! 敲门的声音突然响起。 林夕快步走到铺面,拉开门一瞅,门口站著俩捕快。 乍一看没认出来,可根据原主的记忆,这二位,熟! 一个姓夏,人称“虾没头”,另一个姓解,绰號“蟹掉爪”。 光听这俩外號,就知道什么成色了。 虾没头生就一张大长脸,细高挑,水蛇腰,平常就弓腰驼背,站直了身上还三道弯。 蟹掉爪是个矮胖子,禿脑袋,走起路来滚地雷似的,两只小胖手左摇右晃。 这行当里没几个老实规矩的主儿,仗著一身官衣吃拿卡要、瞪眼讹人。 做小买卖的遇上这些“差爷”,卖水果的得孝敬几斤果子,卖白菜的得送上几棵菜,卖酸梅汤的得端出两碗让人解渴。 这么说吧,除了卖棺材的他们不要,推大粪车打跟前过他们都得尝一口,不然找起麻烦来轻则骂骂咧咧,重则劈头盖脸先抡一顿水火棍,然后往衙门里送,不扒层皮甭想出来。 老百姓当面尊一声“差爷”,背地里都叫“穿狗皮的”。 尤其眼前这二位,捕盗拿贼是废物点心,吃拿卡要、假公济私、煽风点火、起鬨架秧子,能耐一个比一个大。 林夕平日里没少让他们讹钱,一时间闹不明白他们大晚上找他干嘛,结果一开口,把他唬住了: “小子儿,刚死了人知道吗?” 林夕心下一咯噔,难不成是我弄死那疯妇的事漏了?可他脸上没带相,嘴皮子也跟上了劲: “瞧二位差爷说的,我哪知道啊。不过托二位的福,现下是知道了。哪家啊?等做成了买卖,少不了二位的好处。” 虾没头嚷嚷道: “没閒工夫跟你逗闷子!你先说,亥时的时候你在哪儿呢?” 林夕说: “瞧您问的,还能在哪儿?扎纸人唄。” 也不知是不是晋升了幽冥道途境界九的缘故,他发现自己控制情绪的本事比从前强了不少。 蟹掉爪歪著脖子,脚尖点地: “死者可是你同行,旁边铺子的吴老鬼!这钱你怕是挣不著嘍!” 津城地方,以东西南北分区,以地形称巷,大街则按买卖行当取名。 比方要买金子,去元宝街,要存银子,去银窝子,买衣裳,去估衣街,买针头线脑伍的,去针市街,去妓院土窑,那可就得熟人带著了。 而林夕的铺子福寿斋在彩纸街,老百姓都叫它白事街,因这条街二十多家铺面,一半干扎纸营生,吴老鬼是他同行,为人厚道,又因铺子挨著铺子,平日没少帮衬他。 林夕心中石头虽然落地,可这么和善个小老头,说没就没了,但不免心有戚戚,多问了一嘴: “差爷,吴老爷子咋没的?您给透透风,我一定记著二位的好。” 虾没头白他一眼: “你想知道?我们还不知道呢!吴老鬼半个时辰前不知道让啥给害了,心口心后有个一寸宽的贯穿伤,看不出是什么傢伙什弄的。仵作半夜才从外地赶得回来,为保物证,尸首没动,大门锁了。” 林夕心说指望您二位废物破案,那不得等到铁树开花、公鸡下蛋?可他觉得吴老鬼死得突然,死时的状態居然跟师父一模一样,怕没那么简单,有心调查一番,查著了把线索匿名报官,也算给师父和吴老鬼报仇,查不出来,那也怪不著自己,权当还了往日恩情。 最重要的是,他害怕杀死师父和吴老鬼的是隱藏於市井之间的诡异之物,师父还没死多久,吴老鬼就步了后尘,那么下一个死的会不会是他? 要想了解清楚,就得先把这两位爷打发走: “那吴老鬼死得可够蹊蹺的!” 蟹掉爪脖子一梗,眼一缩: “甭废话!你跟他住得近,我们现在怀疑是你害了吴老鬼,这就得进去查查!” 至於查不查的出来,全凭他们二位说了算,这年月就这样,官府查不出的案子就找替死鬼。 二位作势要往里头冲,可一抬眼,看见货架上挤得满满当当的纸人,童男童女咧著红嘴唇笑,金山银山泛著俗艷的光,纸马昂著头,空眼眶子黑洞洞地瞅著人。 油灯一晃,那些影子投在墙上,拉得老长,晃晃悠悠的,像隨时能走下来,愣是嚇得这俩废物不敢进门,但气势没减。 林夕这会儿才算彻底明白了,这二位根本不是来查案的,就是来瞪眼讹钱的。 看透了这一点,林夕好说歹说,塞了点糟钱,总算把人打发走了。 待这二位一走,林夕备好了彩纸、纸刀以防万一,从后门溜出去,翻墙进了吴老鬼的院子。 第3章 死尸 老旧的院子里。 林夕打墙上跳下来。 脚一沾地,就觉著不对劲。 院子里荡漾著的无形阴寒,重得不正常。 他心头一凛:吴老鬼死得果然蹊蹺,杀死他和师父的,怕不是人.....而是...... 鬼? “吴大爷这院儿,大伏天儿比秋末的窜堂分还阴冷,保不齐是有不乾净的东西作祟。” 林夕想起了杀死疯妇妖胎。 妖胎降临的一刻,也感受过这种叫人起鸡皮疙瘩的阴寒气。 “甭管是什么玩意儿,肯定不好惹。得加小心!” 林夕心里发虚,高抬腿轻落足,躡手躡脚往主屋摸。 越往里走,那阴寒气越重。 到屋门口时,已然是如坠腊月冰窖的滋味了。 他蹲在窗根儿下猫著,刚开始没敢直接往里瞅,生怕让人撞见。 別看刚才在心里吹得响,又是报仇又是报恩的还要调查,可要是不小心让官差逮住当了替死鬼,那得多冤?再说了,里头要真有什么不乾净的,自己这刚入门的神通顶得住吗? 越想越虚,脑门子当时就见了虚汗,捂著嘴嘀咕: “吴老鬼的尸首.......是在这里吗?” 鼻子微微抽了抽,一股若有若无的腐臭味钻进鼻孔。 那味儿像肉烂了,可又更噁心几分。 他抬眼看向房门,门后那股子惊悚气息,让他心里直画魂儿。 “不过话说回来,我现在好歹是混乱道途境界九的修士,没理由怕鬼......” 林夕自己给自己壮胆。 窗户微微开启。 更浓的腐臭味和一股刺得皮肤生疼的阴冷气一同飘出来。 他悄悄站起身来,睁一目眇一目,单眼吊线往往窗户里头一瞧。 屋里黑沉沉的,像是被什么力量给罩住了,只能看清家具模糊的轮廓。 “这地儿邪性得嚇人......要不,撤?” 林夕眉头一皱,心里打起了退堂鼓。 可来都来了....... 他没贸然行动,而是悄摸掏出四把摺纸刀,灌上灵气,对著屋子四角“嗖嗖”掷去。 纸刀轻鬆钻入青石板缝,紧接著嘴里轻念: “灵域,开!” 神通一展,林夕双眼视角骤然清明。 他看见主屋里,吴老鬼呆呆坐在躺椅上,穿著件短衫,下身是脏兮兮的灯笼裤,足蹬老布鞋,敞开的胸口心窝处,果然有个一寸来长的伤口,不细看根本瞅不见,但与师父的死法一致。 此刻的他,低垂著脑袋,身体十分的枯槁,就好像身体的血肉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一般,这一点却与师父死相大为不同。 在他的右手里,攥著一把黑漆漆的裁纸刀,一拃长,一寸宽,是扎彩匠惯用的裁纸傢伙,除了顏色黑得不正常,瞧著没什么特別。 可不知怎的,林白给瞅见这把刀的瞬间,没由来地一阵毛骨悚然。 那感觉,就像普通人在荒野林子里撞见一头饿急眼的猛虎。 恐怖,且致命。 林夕心里犯嘀咕: “没道理啊........吴老鬼房间的摆设明显没有被人动过,说明不是遇到了穿墙越脊的飞贼。屋里虽邪性,可在灵域范围內,也没见著鬼啊,唯独那把不起眼的裁纸刀,透著股邪乎劲儿......” 噗嗤! 一声轻响! 林夕还没看清,下意识甩出一张脑袋大的彩纸,往面门一挡,彩纸化为护盾。 他本以为这一手有备无患,哪承想护盾彩纸上竟多了个一寸长的缺口! 饶是他本能往下躲闪,却仍旧感到脖子一痛。 一道血线从他的脖颈显现,温热的鲜血缓缓流出。 “嘛玩意儿!” 林夕抬手一抹脖子,神色骇然。 下一秒,伤口处一阵刺痛袭来,整张彩纸“哗啦”碎成纸屑。 “呼!” 冷汗顺著额头流下。 林夕摸了摸脖子,心惊肉跳: “到底是啥东西?杀人居然这么快?没看清不说,连我的神通都破了!” 他猫回窗根底下,脑子飞快转悠。 可没等他想明白。 下一秒。 噗嗤! 又一声响,比刚才还快! “彩纸盾!” 林夕故技重施,人也往后滚了一圈。 视线天旋地转间,他以为躲过了,结果......肩膀骤然一痛! “你大爷的!” 再次被偷袭的林夕忍不住骂了一句,心里却凉了半截: “纸盾一天只能用三回,这都两回了.......可连是什么玩意儿杀我都不知道。要是再来一下,我可就黔驴技穷了..........到时候死的就不止是师父和吴老鬼了!” 为了活命,他捏著彩纸小心防备,脑子却飞快过著刚才的每一幕。 忽然,他察觉到能在自己灵域范围內偷袭自己的,不是看不见的鬼祟,更不是吴老鬼。 吴老鬼只是具尸首。 真正的邪乎东西...... 是吴老鬼手里那把不起眼的裁纸刀! 找到了“杀手”,他自然而然想到了还没施展过的第四个神通“冥眼”。 这个神通看著不著四六,可里头门道深了去了。 比方说,遇上个拿烧火棍的,使“冥眼”一瞧,好傢伙,竟是如意金箍棒,那这位准是孙大圣,那是跑是战还是跪全看自个儿了。 再比方,遇上个使扇子的,结果发现她用的是芭蕉扇,那赶紧去借定风珠! 总之,有了这个神通,虽看不出对方道途名目,但能通过对方傢伙什估摸出实力强弱,再制定应对之策,这就已然了不得了。 为验证心中的猜测,他壮著胆子站起身,立在当院使著“冥眼”一瞧。 噗嗤! 又是一声响! 他还是没看清是什么东西偷袭的自己,彩纸盾也应声而碎,额头上又多道伤口。 但是,就在那一瞬,让林夕那双灰濛濛的宝眼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吴老鬼手里那把裁纸刀,瞧著就是块黑沉沉的废铁片子,既无鑌铁的亮泽,也无百炼钢的锋纹,压根算不上正经傢伙,割纸嫌刃钝,切肉嫌柄短,扔津门道牙子上都没人肯弯腰捡。 可谁能想到,这黑黢黢的破刀,竟是个根脚硬实的邪性玩意儿,来头大得很! 前朝大明永乐皇帝围九河建卫、依码头筑城,这刀本是当年卫所暗卫营的镇营斩首刃,永乐亲赐的寒铁百炼而成,原是成对的制式傢伙,另一柄早失了踪跡,就这一柄流落在外。 第4章 邪刀认主,点菸辨冤 它未遭损时,是上等人材,出刀快得能劈断风声,专在阴处薅人项上首级,卫所里的暗卫凭它斩过无数叛贼奸邪,名头响噹噹。 虽后来遭了兵燹磕碰,刃口缺了块小角,威力折了大半,但也了不得了。 但凡趁人不备下黑手,快得跟鬼魅似的,津门老辈人说的“风都追不上刃口”就是这光景。 往往对方刚觉颈后生寒,还没等喊出半声“不好”,头颅已滚落在地。 挨上这刀的,十有八九都是身首异处的下场。 更邪性的是,它常年吸食道途修士的精血元气,刀身浸著一股子化不开的阴煞,甩出去时,死鬼躲不开,活鬼避不过,但凡被刀风扫著、刃尖蹭著,非死即残,阴阳两条路上的邪祟,见了这黑黢黢的片子都得打哆嗦。 加之这百十年里,经手的都是些心狠手辣的狠角色,吸够了数代凶徒的精气神,竟能自裹一层刺骨阴气。 但凡刀身现世,周遭丈许內寒气直钻骨头缝,不知道的人撞见了,只当是一脚踩空掉进了冰窟窿,连气都喘不匀乎。 只是这邪物有个致命的缺憾,总共就三十次可用的本命锋芒,用一次,刀刃便暗钝一分,出刀的速度也跟著慢上一筹。 待到三十次用尽,便真成了块连割纸都费劲的废铁疙瘩,半分凶性都没了。 其相剋之法倒也简单,以中等、上等攻击型人材皆可破之,比方刀劈斧砍、剑刺枪捅,这把邪刀自然就毁了。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又因刀身之內藏著邪性的认主咒诀,只消对著刀面低声念出“玄铁引魂,血刃归心”八字,便能破了它原有的阴煞契印,让这柄邪刀乖乖认新主,从前的凶性尽数归拢,听凭新主驱使,再不敢有半分造次。 了解这些,林夕终於明悟: 怪不得.......这把邪门的裁纸刀只攻击我、师父和吴老鬼,却没杀死捕快。 原来它只主动攻击道途修士......看来师父和吴老鬼因为把扎纸技艺练到了极致,那份执念和手艺就能打通玄窍,从而具备进入道途的条件,师父不知道从哪来搞来混乱道途相关晋级的残页,只可惜功未成身先死! 反观吴老鬼,他更不知道如何晋升、变强,死的稀里糊涂。 而我.......误打误撞得了师父遗物的帮助! 要不然下一个死的可就是我了!” 不等他美得直冒大鼻泡,那把裁纸刀再度躁动起来,荡漾出一股无形却恐怖的力量。 让灵域都颤动起来。 噗嗤! 吴老鬼苍老的手臂动了一下。 裁纸刀再度偷袭! 可林夕已经找到了自救的法子。 “此刀与我有缘。” 他这次躲都不躲,只在裁纸刀偷袭的一刻,嘴里轻念: “玄铁引魂,血刃归心。你是我的了!” 裁纸刀在切割他脖颈的一瞬,凝滯在他面前! “抓到你了!” 掌心传来冰冷的触感。 那把断刀不知何时已完全落入他手中。 林夕瞪著满是血丝的双眼,咧嘴笑了起来。 真是风水轮流转,如今轮到我林某人走运,时运一到,挡也挡不住! 而吴老鬼的尸体,正快速腐朽成带著肉丝的骷髏,恶臭弥散。 “得手了!” 林夕心里美得喜形於色,前有了神通,现而今又得了上等人材“裁纸刀”傍身,无异於如虎添翼,自己在这危险的世道,等同多了一道活命的保障。 他没管地上的尸体,趁著夜深人静,快步的离开了吴老鬼的院子。 刚摸回自家屋子的林夕,本想趁热打铁完成道途晋升的仪轨,可低头看了看肩上和颈侧草草綑扎的布条,隱痛阵阵传来。 今夜虽连番得手,可接连催动神通、收服那柄邪刀,几乎抽乾了他精气神,此刻浑身空落落的,活像根被榨尽甜水的糟甘蔗。 他没再多想,囫圇躺倒,就此睡了。 …… “天津卫南城白事街“福德祥”扎纸铺东家,吴老鬼。” 衙役“虾没头”提著灯笼照亮了尸体。 蟹掉爪盯著地上烂糟糟的尸首,脸沉得能拧出水: “看这腐坏成度,死了一个月往上。可附近提供情报的百姓却说,半个时辰前还瞧见他开门泼水。” “不是人干的。” 另一个声儿插进来,凉津津的,像腊月里檐下掛的冰溜子。 说话的是个矮壮汉子,正背著手在屋里踱步,眼神扫过每一寸墙皮地砖: “这屋里有股邪气没散净......待过的东西,道行不浅。” 虾没头跟蟹掉爪听得后脊樑发毛,心里直画魂儿: “马三爷.....是...是鬼么?” 马三爷没言声,他估摸著怕是道途里摸到高处的修士,可这话不能对外说,只摆了摆手: “麻烦二位先到外头候著,我要点菸辨冤!” 所谓“点菸辩冤”,是仵作们歷代相传的土法子,遇上死因不明的尸首,便在旁边点一袋烟,看那烟气是聚是散。 若是烟聚而不散,如同一条白龙盘绕在尸身上,就说明死者沉冤未雪,死得冤枉。 若烟散如云,四处飘忽,便是死者自个儿寻了短见,並非遭人所害。 马三爷也学了这手,不过將这门手艺练到了炉火纯青,可以通灵,烟里甚至能显出字影来,百试百灵,因此在天津卫挣下了“奇人”的名號。 只是寻常人难以得见,“虾没头”“蟹掉爪”见马三爷要亮这手绝活,想长长见识赖著不走,怎奈马三爷腰间掛的刻有“俗世奇人”的腰牌,有了这腰牌相当於领著朝廷的“五品功牌”,有名有势,官阶荣身,上堂不跪,莫说本地各方势力,就是县太爷也得给足了面子,杀人也是先斩后奏,何况他俩? “虾没头”“蟹掉爪”也闹不明白朝廷为什么会给民间部分手艺人颁发这个腰牌,但马三爷是他们惹不起的主儿,只能老老实实退出了房间,乖觉的掩上了门。 屋里静下来,马三爷从背后布囊里掏出菸袋锅子、火镰、一撮特製的菸丝,手法稳得不带半点颤。 他蹲下身,对著吴老鬼那滩腐肉,擦火,点菸。 第5章 试刀 菸丝燃起,青白色的烟雾裊裊升腾。 可这回怪了,烟不聚,也不散,就在半空里悬著,渐渐拧成几行扭结的字: “此地曾有混乱道途的道途修士驻足!” 马三爷浑身一僵,菸袋锅子差点脱手。 他盯著那串烟字,脸色由青转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只觉得半截身子已经埋进了黄土,离鬼门关就差一步。 至於他为何这般害怕,还不是他听镇邪衙门的老人讲过,別的道途是一个道途一辈子只能修炼一个职业,而混乱道途两个境界换一个职业,比之其他道途修炼更难,但潜力巨大,修炼到境界三之上便可成为半神,世间独此一份,但也只是听过没见过。 更有传闻,世间曾有一人,罪恶滔天,乃当世邪魔,將混乱道途修炼至境界一,即將登天成神之际,却遭几个正道高人联手灭杀,而后世间再无混乱道途。 待烟雾终於散尽,他整个人像被抽了筋,半晌才喘过一口气。 这要换个胆小的,早该尿裤子了。 “混乱道途?据我所知,天津卫没有这一號啊!此人究竟是谁?是正是邪?是敌是友?” 疑问在马三爷脑子里翻腾,可线索太少,乱麻似的理不出头绪。 但有一点他门儿清。 这个曾经在吴老鬼家停留过的道途修士若是魔古道或是观自在的妖人。 势必会掀起腥风血雨,到时候死的人可就海了去了。 他稳了稳心神,推门出去。 虾没头、蟹掉爪还缩在檐下,见他出来,忙凑上前。 “尸首收拾了,这院子.........” 马三爷顿了顿: “封了吧,后头的事,你们別沾手了。” 说罢,他转身便走,步履匆匆,直奔了藏於市井深处的“镇邪衙门”。 他要向天津卫镇邪衙门大管家匯报此事,因为这个案件已经超出了他的认知。 转天一早,天津卫的大街上传遍了关於“疯妇妖胎”“吴老鬼”的流言蜚语,传什么的都有,好的、邪的、有的、没的,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在老百姓中间传开了。 这时节通信虽然不发达,但是老百姓传閒话的速度可一点儿不慢,除了街头巷尾“两条腿儿的人肉告示”以外,还有一个专门传播消息的集散地——茶馆儿。 因著茶馆三教九流的都来,像什么遛鸟的、交朋的、会友的、干牙行的,包括口子行的,也就是整天泡在茶馆,帮著介绍各种活儿的,从中挣一份钱,所以他们日常接触的人多,三百六十行都得认识,地方上有了什么新鲜事儿,城里城外有什么风言风语全是奔这儿匯总,喝够了、聊透了,就出去散播去了。 关於“疯妇妖胎”“吴老鬼”的传言经这一大帮子人成天坐在茶馆里那么一说,整个天津城里里外外、上上下下没有不知道的,有人说天津城出了位类似康小八的魔头,专一对著老幼妇孺下毒手,也有人说是类似燕子李三的侠士专门杀妖人,甚至有人说神仙临凡为名除害等等。 不过这些都是閒人讲的,他们说全是真的也没人全当真的来听,因为他们把林夕的所作所为说得神乎其神、玄而又玄,至於其中真假,只有林夕自己才知道,反正谁也没见过。 福寿斋外头,几个閒汉正凑在一处咬耳朵,说得有鼻子有眼,铺子里头,林夕却一门心思只想试试手里这把新得的裁纸刀。 为啥? 这把裁纸刀虽然是下等的人材,可灵验不灵验,谁说得准?万一他在接下来完成晋升仪轨的时候使用不得其法被戏班鬼害了性命,那得多冤啊?哭都找不到调门! 他攥住刀柄,那股子阴冷气顺著手心往骨头缝里钻。 “出刀必斩首,真的有这么神吗?” 林夕正琢磨著,就瞧见一只不开眼的绿头大苍蝇“嗡嗡”飞到他跟前,他却没有急著拍死,只是甩起胳膊將其赶了出去。 那苍蝇晕头转向,跌跌撞撞飞出铺子,在街面上盘旋,眼看就要溜走。 林夕泛起杀意,眼神一冷,意念一动,根本就没有任何声音,也没有任何影子,甚至他手里的裁纸刀没有任何动静。 街面上那只苍蝇却毫无徵兆地一分为二,好巧不巧,正掉进一个过路人的嘴里。 那路人“呸”了一声,咂咂嘴,当时就骂上街了: “嘿,他娘的,老天爷倒是心疼我,不掉馅饼,倒是给我送了块肉吃!” 林夕在铺子里听著,嘴角一扬: “您算是抄上了,下等人材切的肉,专伺候您一人儿,这是多大的福分吶!” 他把玩著手里黑沉沉的裁纸刀,已然確认了这把裁纸刀的用法。 这刀,无论是杀人斩鬼还是对付道途修士,只要被他意念锁定,便能在目光能看见的范围內,瞬间斩首。 他这才將裁纸刀插进一个新买的牛皮刀鞘中。 这个皮套是他在附近皮匠那儿淘换来的,纯牛皮,结实耐用,往袖子里一藏,神不知鬼不觉。 刀是试明白了,可晋级道途八的仪轨,却还半点眉目没有。 林夕把刀搁在柜上,抬眼瞅了瞅外头的日头,估摸著快过晌午时分了,寻找“戏班鬼”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一晚上,他仍没有一点线索。 因为天津卫太大了,地面更是繁荣,三教九流五行八作,干什么的都有。 城里一座座深宅大院,几十条大街纵横交错,什么估衣街、针头街、毛笔街、元宝街、海王街。 街面上的饭庄子、老酒馆、绸缎庄、车马店、药房、当铺、刀剪铺、书场子、戏园子、杂耍地、澡堂子、宝局子一家挨著一家。 今天日头正好,街上自然热闹得紧,十里八乡、方圆附近的人都往这儿聚,推车的、挑担的、卖餄烙面的、鋦锅补碗的、串亲戚回门子的,车马不断,人挤得跟蚂蚁窝似的。 就这还没算水陆码头上的人呢,真要算上,天津卫得五六十万人,他去哪打听“戏班鬼”的线索?纵然是往海了逛,腿都跑细了,怕是到明年都完成不了晋升仪轨。 林夕有心出去扫听,又怕白耽误功夫,急的是五脊六兽,在铺子里来回走綹。 正当此时,门口影影绰绰冒出个人来,人还没进铺子,吉祥话先递进来了: “林白给,多日不见,发財了您!” 第6章 线索 林夕看见有人进来心里挺高兴,还以为是上门做生意的主顾。 可等人走到跟前,他定睛一瞧。 得,白高兴了。 不是买卖。 怎么呢? 认识。 来人名叫冯六子,三十多岁,中等个头儿,淡眉细眼,留著三綹短须,头戴瓜皮小帽,身穿青色长袍,外罩黑色马褂,是南市的半个混星子。 也有个营生,专门给人了白事儿,就是谁家死人了,他帮著打点安排,全得听他的,规矩全懂,布置得周到齐全,说起来是福寿斋的老主顾,他办白事用的纸人纸马、金山银山,全是从福寿斋进的货。 按理说,林夕要给他好脸,怎奈此人浑身上下三十六个心眼儿、七十二个转轴儿,脑瓜顶上冒油、两眼放精光,最会见人下菜碟,顺情说好话,还十分烂赌,经常问他借钱,还借钱不还。 別看他穿的人模狗样的,却是个有进没出的嘎杂子琉璃球儿,这条街上的买卖家都让他借过来了,没有不烦他的。 林夕一看这路货色上门准是输光了屁股来借钱,当时就要把他往外哄: “冯爷,您可饶了我吧,这年月买卖不好做,兄弟我都快揭不开锅了,我师父的儿子把他老人家的尸体带回老家葬了,一个月后,收了铺子,我连住的地方都没了,您吶,哪来的回哪去,別耽误我做生意。” 话是拦路虎,冯六子吃了个烧鸡大窝脖,换二一个的早臊眉耷眼走了,可他的脸皮比城墙还厚,仗著林夕好说话,杵在原地就白话上了: “瞧您说的,我冯六子找你就为了借钱?不能够啊!最近有一笔大买卖,你听了准的高兴的三天三夜睡不著!” 林夕见他赖著不走,也懒得轰了,反正打定了主意不借钱,今天冯六子就算是说出大天来,一个大字儿都没有。 “哟,您有什么大买卖!” 冯六子见林夕上了套,嘴皮子可就跟上了劲: “死了人了!” 林夕都没抬头: “哪天不死人,多新鲜吶。” 冯六子又往前凑了一步,一脸神秘: “这回死的可多!” 林夕拨了拨算盘: “您这一套不灵了,这话我都听出老茧了,咱换个纲口成吗?真当我是三岁的傻小子?要是真死这么人,街面上早传开了,用您告诉我?” 冯六子又一通白话,大概意思是说,干他这行的,说白了就是中介,算是半个牙侩。 这一行有个说法,十签九空、一签不轻,是个半年不开张、开张吃半年的行当,根本用不著搁本钱,全靠耳朵听、嘴里说,眼界宽、门子多,谁家死了人,谁想卖宅子、谁家卖儿卖女、谁想置產业,他们打听来消息,在中间来回说合,这边多出几个,那边少要几个,凭著三寸不烂之舌把价码说平整了,从中捞点儿好处。 而他们这些做活人、死人买卖的牙侩一般都在茶馆里打听消息,里面三教九流,没有他们打探不著的。 冯六子昨晚输光了屁股,连今天的嚼裹儿都没了,没柰何,他就去茶馆打听谁家死了人,当然只打听有钱人家,这里面油水多,捞的自然也多。 可天下没有按他想法死人的章程啊,除了南城窝棚里死的疯妇妖胎以及吴老鬼,再没別的。 正晦气,忽听有人扯閒篇,说有个戏班死了人闹了鬼,但是这消息捕风捉影,是真是假无从验证。 冯六子灵机一动,便想借这没影儿的事,来林夕这儿打趟秋风。 林夕一听这还了得,好傢伙,晋级道途八的第一项仪轨今天就有了眉目,还是自己送上门的,真可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想吃冰就下雹子,想娶媳妇儿天上掉下个林妹妹,今天就拿你开张了! 他脸上没带相,也顾不上扯閒篇了: “哪家戏班啊?位置在什么地方?” 冯六子虽闹不明白林夕为何对此事如此上心,但这里面有利可图,他自是求之不得,却还得二分钱的水萝卜——拿人家一把: “是有这么个事,当时我也就听了一耳朵,至於说这事人还在不在茶楼那可就两说咯。” 林夕还不知道他是什么鸟变的,虽说自己这里也不富裕,但为了早点完成晋级仪轨也豁出去了,当时从荷包里掏出三十枚大钱排在柜檯上: “行了,冯爷,我虽然暂时是这家铺子的掌柜,可最近挣的钱不比苦大力多,能拿出来的就这么些了,麻烦您跑跑腿,帮我打听清楚,我这谢您了!” 钱刚落桌面,就入了冯六子的手,这主儿一开口还轻描淡写: “不是,咱们是兄弟,怎么还这么见外?我帮你的忙那不是应当应分的吗?黄白之物不要也罢,只求兄弟义气。” 林夕心中骂道: “你亏不亏心吶?刚才拿钱跟贼偷钱似的,大伙眼皮都没眨,钱就入了你的兜,速度那叫一个快,也不怕闪了手,拿了钱了又说黄白之物不要,合著您是拿脸皮当擦屁股纸用呢?屎壳郎戴面具——真够不要脸的!” 冯六子拿了钱出门跑腿,林夕心里有了底,刚要坐下来等消息,不成想冯六子杀了一个回马枪,说为了林夕办事如何不易,为了您这事儿,我可是跑断了腿、磨薄了嘴,比西天取经还难。 林夕也明白了,冯六子早就打探清楚了,就等著从中骗钱呢,事已至此,他也懒得深究,冯六子为了不让林夕生气,一五一十全撂了。 原来他当初在茶馆打探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专门问了消息打哪来的?而有人就说城西土地庙经常有蒙面的人出入,各个都带著傢伙,看上去就不好惹,有一回此人好奇这些人怎么没事干往那鸟不拉屎的地方跑,便趁著夜色悄悄去看。 结果不成想,庙门旁的一棵树上掛著一张告示,上面写的是全是各种稀奇古怪的事,其中有一条便是关於戏班死人的事。 此人本来心虚而来,他还没看明白多少內容,庙里走出一个瞎子,连卷带骂的把他骂走了,当天第二天他来到茶馆说了此事,这才借著冯六子的嘴巴让林夕知晓了此事。 第7章 张瞎子 得知了前因后果,林夕下定了主意要亲自走一趟,但按照冯六子所说,那地方出入的都不是好人,且都蒙著脸,这里面必有猫腻,所以他也打算如此,反正他有神通在身、人材在手,不怕遇到了土匪强盗。 待他还要细问,冯六子估计是为了急著赌钱,早跑没影了,他便胡乱吃了几口,戴了个斗笠用汗巾蒙了面急急奔了城西土地庙。 城西城隍庙位於小西关洼地。 这一带是杀人的法场,十分荒凉,周围没有多少人家,破败的庙宇倒是不少,什么娘娘庙、玉皇庙、太子庙、龙王庙、掩骨塔等等,其中就有一个土地庙,因为这一片位於城外十里地,经常发生命案,据说那边蛇鼠成群,黄鼠狼、野猫、野狗四处乱窜,晚上还有拽人脚脖子的小鬼儿,导致来此的人极少。 城隍庙位置还偏,林夕也是第一次来,此刻举目四望,放眼儘是荒坟野冢,心下好不淒凉。 他可不敢耽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头,今儿个就今儿个了,就算是龙潭虎穴,也得硬著头皮往里闯,穿过齐腰深的蒿草来到了城隍庙。 这座城隍庙规模不小,始建於明代,而今到了绪皇帝,城隍庙也已破败不堪,可林夕发现这座城隍庙不知何时翻修了。 別看庙宇不大,倒也是红砖青瓦,前有门后有窗,盖得结结实实、规规矩矩,里面住了一个瞎老头儿,天津卫城里城外的老百姓就算不认识,也都听过他的大名。 此人本名张本三,外號“张瞎子”,以扎纸人纸马为生,顺带看管庙中香火,因为纸人不能扎得太像,否则会兴妖作怪,可也得有胳膊有腿有人形,从开始的围竹坯子,再到后来糊纸,最后还要勾绘五官,怎么说也得有三分相似。 张瞎子扎纸人的手艺在天津卫堪称一绝,做活儿又快又好,瞪著俩大眼珠子的也比不了,大伙儿都说他眼瞎心不瞎。 此刻倒没看到张瞎子,但是庙门口旁边的一棵树前,站了二十多个人,还真就如冯六子所说,各个蒙面宽衣,看不出男女老少,看著腰间鼓起,各个还带著傢伙,纷纷盯著树上的榜文窃窃私语。 林夕暗觉古怪,这伙人到底是什么人?横不能是来此烧香拜神的吧? 想罢多时,壮起胆子走过去,他也怕嚇著对方,先在背后咳嗽了一声,再准备深施一礼,问个清楚,谁知道这伙人都不理睬他,只盯著树上的榜文看。 林夕自討没趣,但也不敢掉以轻心,手里捏著裁纸刀往树上看去,这才瞧得分明看的清楚。 原来,树上贴的榜文,一张盖一张,时间愈久,已然最少贴了有个百八十张,而最上面的一张,上面赫然写著: 【天津卫镇邪衙门为应对邪异之事,特发此悬赏榜文,诚邀各地道途修士帮忙处理】 【邪异之事等级越危险,需要道途修士的境界越高,故此希望各位道途修士切莫不自量力,免得白白害了性命】 【愿领任务者,需向张瞎子登记,免得有人冒领奖励、赏银】 【凡完成任务者,镇邪衙门自有奖励,若是结队做任务,奖励平分】 林夕终於瞭然,来此的人均是道途修士,都是为了完成各自的晋级仪轨或者是晋级材料,但又害怕认出彼此的身份,相互戕害,这才蒙面来此。 可他从没听说过什么镇邪衙门,更闹不明白镇邪衙门到底是干嘛的?不过眼下顶要紧的是寻找晋级仪轨的线索,便往下继续看: 【海河浮棺,危险等级:甲级!】 【任务详情:事发地点位於天津卫海河河眼,因太过危险,去者皆歿,暂无具体有效情报和应对之法】 【悬赏一万两白银,天津卫镇邪衙门宝库中的天灵、地宝、人材任选一件】 林夕目的明確,故而继续往下看,都是甲级、乙级的危险任务,比方什么“血胡同”“李家庄纸人造反”“鬼雾”“海河鬼船”。 直到他在十多个任务看到了这么一条: 【天津卫,北城戏班鬼,危险等级:丙级】 【任务详情:银子窝大財主麻袋王家中闹鬼,夜里子时一到,必取一人性命,近日戏班鬼有衝出王宅的趋势,扩散害人范围。】 【悬赏二百两白银,进入王宅消灭戏班鬼,可再获得主家三百两赏银】 【提示:此戏班鬼极其危险,已杀死三名道途修士,故而想完成此任务者最好结伴而去,否则必为鬼下冤魂!】 林夕看了良久,固然知晓此行凶多吉少,可为了晋级道途境界在这个危险的世界立足,顺带赚点钱有个安身之处,他也没得选,他一向嘴甜,来在门口还没看见张瞎子,可就扯开嗓子嚷嚷上了: “张三爷,我愿领了北城戏班鬼的任务!” 没过一会儿,庙中走出来一个乾瘦老头儿,鹰鉤鼻子、薄嘴片子,身上穿青掛皂,举手投足十分干练。 虽说双眼紧闭,却不碍走路的事,一不拄杖,二不扶墙,只是比常人走得稍慢,不往脸上看,都不会注意这是个瞽目之人。 张瞎子站在庙门口,闻其声却不知其人: “报个名目,不必说真名,只说江湖报號即可!” 林夕愣了一下,寻思自己的外號叫林白给,断不可能此时说出,若是说了日后指不定会惹出多少麻烦,故而琢磨了半天,根据自己手里刚得的人材,想到了十分唬人的名號,当时可就说了: “一刀仙儿!” 旁边的人听得直嘬牙花子,其中一个一口的关外口音: “瘪犊子,听你声音年纪不大,口气倒不小,道途境界多高?竟敢称一刀仙儿?那一刀仙儿可是关外十大惯匪之首,手底下两百多號崽子,你顶他的匪號,不怕他带人插了你?” 张瞎子久闯江湖,形形色色什么人没见过,准知道林夕是个莽撞的后生,有心怜惜他的性命,便问道: “那戏班鬼虽然是丙级任务,但危险程度不低於甲级,就你一个人儿?” 第8章 麻袋王 其余道途修士听了直乐: “完蛋玩意儿,是张三爷没说明白还是你耳朵上火了?倒不是把你看小了,来这里接任务的可都是刚踏入道途的新人,无非活不下去了为了混口饭吃才冒死来接任务,要不然谁来这找不痛快?你这是何必呢?” “俺们可是听说了,戏班鬼非同一般,麻袋王宅子里透著邪性,前几天就有几个像你这样不知深浅的道途修士白白送了性命,还有许多管横事的能人也有去无回,常言道“听人劝,吃饱饭”,俺们都不敢接这个任务,你可別为了几百两银子白瞎了性命,换个任务吧!” 林夕暗暗叫苦,谁说我不想换个简单点的任务,可要完成混乱道途晋升的仪轨只能选这个不是! 为了不让人小瞧,他虽然没有说野书的有了久战街边儿的功底,但为了抖抖威风,那也是云遮月的嗓子窜高打远,当时是一鸟入林,百鸟压音,咳嗽一声说道: “就我一个人!” 常言道,好言难劝该死鬼,其余道途修士估摸著这个任务跟这个后生的道途仪轨有关,要么就是这小子想钱想疯了,看他穿的破烂,估计是因为后者,便没有多说,不过已然料定了明年的今日便是这小子的忌日。 张瞎子扼腕嘆息之余便替林夕登记,限期两天之內完成任务,多一天也不行,並且不能暴露身份,若是让外人知道了道途修士的存在,镇邪衙门会派人灭杀。 林夕记下诸多事宜,待回到天津城內,天色已然傍黑,这一来一回,腿肚子走的直转筋不说,饿的前胸贴后背,晚上要乾的还是要命的勾当,万一出了岔子怎么的也得当个饱死鬼不是。 他往常日子过得挺紧巴,恨不得把一个铜板掰成两半花,打小咸菜旮沓都捨不得多吃,往日吃的最好的也就是捞麵条,过年才捨得吃一顿羊肉饺子。 可今晚情况不一样,谁知道有没有下一顿呢,林夕也就豁出去了! 故此,他找出了藏钱的匣子,把这些年存的钱都拿出来,总共也才三钱银子,不过这也够他造一回了,待准备好了晚上灭戏班鬼用的傢伙什儿,他来到一家酱肉铺子前停了脚。 铺子里一口大锅咕嘟著,猪头、下水、牛羊肉、驴肉、兔子肉全在里头,松枝子烧火慢慢煨著。 肉熟了捞出来架在铁丝箅子上,底下用原汤细细熏著,熏得肉色紫红透亮,油皮上滋滋冒泡,香味躥出二里地,林夕平时就馋这一口,馋得直吞口水。 他拣张小桌坐下,掏了钱要了一摞热乎大饼,卷上碎肉和葱段,大口吃了起来。 別看不是美酒佳肴、山珍海味,可都是实实在在的东西,对他这个穷学徒来说,能吃上这些就不容易,一时间忘乎所以,顾不上吃相了,甩开腮帮子,撩开后槽牙,前一口还没咽下去,后一口又往嘴里塞,好悬没噎死,赶紧喝釅茶往下顺,那个没出息劲儿就別提了。 直吃到肚皮溜圆,嗓子眼都顶住了,出了半头汗,身体都透了,脸上美得鼻涕泡儿直冒,心说:“如今落个肚圆,今晚便是当个饱死鬼也不枉了。” 他又喝了一杯釅茶溜溜缝,这才倒背双手、挺胸叠肚,遛著弯进了天津城“银子窝”去会会戏班鬼。 提起银子窝,甭说天津卫,就连京城也没不知道这地方的。 官面上叫“竹竿巷”,巷子又窄又深,铺的条石,可这地名跟巷子宽窄没半个铜板的关係。 怎么来的呢?巷子口头一家铺子,早年间专做竹竿买卖,后来发了,挤进天津卫“八大家”之一,老百姓嘴顺,就给安了这么个名儿。 打那儿起,这地方就成了买卖人扎堆的热闹地界,钱庄银號一家挨一家,听老辈人讲,当年巷子里堆的银子,一天少说三千万两,要不怎么叫“银子窝”呢! 后来年月不济,渐渐冷清了,那些磨得鋥亮的条石路面也没了光泽,石缝间杂草丛生。 可话又说回来,如今这银子窝仍是富贵之地,住这儿的没穷人,倒是竹竿巷后街那溜儿,净是些破旧民宅,正对著大买卖家后门,人家倒脏土泼脏水,全往这边来,这前街后街,隔不上几十步,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而银子窝有个王大户,卖麻袋发的家,这位当家的,天津卫、北京城提起他,没人不挑大拇哥,外號“麻袋王”,他这麻袋生意做到什么份儿上呢? 街面上传著句话“不用麻袋王的麻袋装银子,您就別充有钱人!”,以至於到后来,外省的钱庄银號也爭相买他的麻袋,那一买可就是成百上千条,买回去再零卖,愣是供不应求! 自此趁下万贯家財,虽说够不上天津卫八大家之一,可在老百姓眼里,那已经是天边儿的月亮了。 似这等富贵人家闹鬼,林夕也能猜出个七七八八,常言道,凡事冤有头债有主,作恶必有果报,这话不假,可平头百姓能做什么孽?顶多是偷鸡摸狗、欠钱不还,闹个鬼也就是鸡飞狗跳的事儿。 大户人家就不一样了。 哪个富贵人家的宅子底下没埋著几个僕役?哪个深宅大院的井眼里没填著几个婢女?那些个冤魂野鬼,平日里悄没声儿地压著,一朝发作起来,那可就不是鸡飞狗跳了,而是要家破人亡的! 都说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可谁又知道,那朱门底下埋著的骨头,不比野地里少? 可他闹不明白这卖麻袋的麻袋王怎么就跟风牛马不相及的“戏班鬼”扯上了关係,今儿这一出,指不定会把多少年前的旧帐翻出来。 林夕瞎寻思了一路,终於来到了王家大宅门前一看,好傢伙,太气派了,且不说宅门又大又宽,单说宅门前里的门楼子就比寻常老百姓家的院子还大。 再看他家这宅子,前边小三合院,正房三间,东西厢房齐全,二进院子是个小花园,当间儿盖著一个戏台,迎面也是三间正房,两厢没房子,砌著挺高的院墙,称不上深宅大院,可处处透著规矩,住起来也宽绰,大门一关,闹中取静,这他娘的才叫过日子! 我这下九流的扎彩匠啥时候也能住上这种大宅子,娶几房妻妾,可著宅子里造,再生一窝小崽子,这辈子也不算白活....林夕正寻思著就要拍门而进,却不想从宅门左侧冒出一声暴喝: “嘿!哪来的臭花子?大白天在麻袋王门口鬼鬼祟祟,一看就知道不是好东西,得,跟费爷衙门口走一趟,今日若不交代个清楚,不死也得让你脱层皮!” 说话间,一个人衝到了林夕侧边,一把扯住了他的衣领,林夕侧目一看,这个人长得又矮又胖,肚大腰粗,八字眉,单眼皮,蒜头鼻,大嘴岔,大耳朝怀,两条罗圈腿走路外八字,头戴一顶红缨毡帽,身穿黑色紧身长袍,外罩一件青色无袖马甲,上面绣著一个大大的“捕”字,腰扎牛皮带,铜扣擦得鋥亮,下裹白色绑腿,脚蹬一双黑布靴,整个人显得既滑稽又威风。 第9章 费二爷 林夕还当是谁,原来是费文韜,此人家中行二,人称“费二爷”,天津卫四大捕头里头占著一把交椅,在地面上也算有一號,可惜这名號不是凭本事挣的,是怕老婆怕出来的。 他那位费二奶奶,长得磕磣不说,脾气还大,实打实的“女中豪杰”,平日里把费二爷调理得服服帖帖,让往东他不敢往西,让打狗他不敢撵鸡,二奶奶眼一瞪,费二爷就跟蝎虎子吃了菸袋油子似的——浑身哆嗦,剩不下半点人样儿。 街面上瞧热闹的给他起了俩外號,一个叫“窝囊废”,一个叫“废物点心”,哪个都不冤。 至於这位费二爷,穿著官衣,吃著官饭,可大贼小贼、飞贼蟊贼,没见过他抓著半个,溜须拍马、冒滥居功倒是行家,衙役讹人的那一套,他比谁都门儿清,逮个耗子都能攥出二钱香油来,不过话分两头,这人说不上多坏,至少不祸害老百姓,搁在这个年头,这就不简单了。 林夕刚想打个招呼,他的左膀右臂“虾没头”和“蟹掉抓”就要拿铁链拿人,林夕也闹不明白怎么敲麻袋王的宅门还犯法不成? 若是往常,林夕早就嚇的尿裤襠了,可如今今非昔比了,虽说这身子是旧的,可魂是新的,更有一手的神通,还是来这里办正经儿事的,你们三个穿狗皮的就想瞪眼讹人,那是门也没有啊! 当时深施一礼,不卑不亢道: “三位差爷,在下一刀仙儿,是奉了镇邪衙门的委託,来麻袋王家里捉妖灭鬼的!” 因为镇邪衙门乃朝廷极其隱秘的所在,听说里面门道深了去了.....费二爷这种底层的官差只听过没见过,只知道这个衙门权利极大,经常委託江湖术士来捉鬼除祟,但见此人口里崩出“镇邪衙门”四个字,费二爷等三人不敢玩瞪眼讹人、吃拿卡要欺负老百姓那一套了,虾没头立刻抽了铁链,和蟹掉抓站在费二爷身后等著发落。 费二爷虽心有忌惮,可一瞧林夕那一身杂儿,不知是谁穿剩改了又改的衣裳,接头儿连著接头儿,补丁摞著补丁,比街上唱板儿討饭的叫花子也还不如,自己都替他臊得慌。 常言道,“先敬罗衣后敬人,先敬皮囊再敬魂”,费二爷又是个中势利眼,且不说林夕长得是何模样,单看他这身“杂儿”,那可就够瞧得,现而今算卦的神棍都得搞一身道士的行头才敢出来蒙钱,更別说镇邪衙门雇来的人了。 前几天,镇邪衙门的雇来的三个人,不能说仙风道骨,最起码卖相看的过去,可这位....保不齐就是从哪里得到了消息来矇事的花子,別说让他进去,没上去给他一个嘴巴子就算林夕捡著便宜了。 费二爷就又说了: “爷们,你可別扯虎皮拉大旗,莫不是討不到钱来这里矇事?我看你啊,打哪来回哪去,带你进去简单,可要是不能解决问题,你就得在里面一直待著,接下来的吃喝可就得我们管著了,我他妈一个月才挣几个子儿啊!” 这话倒是不假,按照县太爷交代,不管哪路神仙,进了麻袋王的府邸不解决问题就別想出来,免得走露了风声,所以这阵子麻袋王府上几十口人的吃喝用度全交由费二爷处置,他正好从里面捞油水,若是多一个人进去吃喝,他得少捞一点,再加上他觉著林夕没有真本事,故而不想让他进。 林夕瞧得出来费二爷小覷了他,可猜不到这里面的利益关係,虽说进门不顺,但他寻思著翻墙偷摸进去,待到子时解决了“戏班鬼”,且看费二爷如何是说。 他正欲转身,却见“虾没头”和“蟹掉抓”低声对费二爷的说了几句话,费二爷听完了之后“嘶”的一声嘬了嘬牙花子,眉头拧成了肉疙瘩。 林夕支起耳朵一听,原来自打半个月前闹了戏班鬼以后,他们这些底下办事的衙役压力大极了,县太爷为了封锁消息,不得不把麻袋王府上的人圈禁起来,可人家麻袋王也不是好欺负的,有钱有势,每天叫嚷著放他出去,要不然让他们吃不了兜著走。 他们几人为了早点解决此事,凑钱满城找高人灭鬼,寺庙、道观、神汉神婆、庙祝,哪条路子都想到了,可没一个管用的,反而死的人越来越多! 为此,他们每天从早到晚,饭没入过口,水没沾过牙,饿的前胸贴后背,就这还得处理別的案子,到了晚上还得把麻袋王哄顺溜了。 最关键的是县太爷让他们限期解决,如果戏班鬼衝出了麻袋王的府邸害人,那就拿他们几个顶缸! “虾没头”和“蟹掉抓”是花钱买来的差事,丟了也就丟了,可费二爷的捕头之位可是託了远方亲族舍了老脸说尽了多少好话才得来的,费二爷好不容易当上捕头,新官上任三把火的新鲜劲儿还没过去,也没来得及抖一抖威风,捞一捞油水,却摊上了这倒霉差事,这也太晦气了! 再加上麻袋王府宅每天晚上闹鬼,不死几个人根本不消停,费二爷就没睡过一宿踏实觉,吃什么都难以下咽,看见虾仁儿都不乐了,几天的功夫,整个人瘦了一圈儿,红扑扑的小脸儿变得蜡渣黄,一双眼里头全是血丝,看人时直勾勾发愣,都走了榫子了。 “虾没头”和“蟹掉抓”的意思再清楚不过,眼下实在是没招了,行不行的就他吧。 费二爷寻思了半晌,末了还是把林夕留下了。 到这节骨眼儿上,他是病急乱投医,但凡有一根救命稻草,都得死攥著不撒手。 可他还不放心,非要看清对面的长相不可,便搂著林夕肩膀往前挪了几步,压低声道: “兄弟,露个相,免得回头你成了事,有人冒领赏银,咱爷们儿说不清楚。” 林夕本想来个二分钱的水萝卜——拿他一把,又怕这废物点心临时变卦,再一琢磨,这要求也不过分,只要他不说出去就好,当即抬手揭了汗巾,露出了本来面目。 第10章 崔老道 费二爷一瞅,著实吃惊不小,愣了下神: “呦嗬!原来是你小子!怪不得敢接这倒霉差事!” 紧跟著脸一绷,眼珠子直勾勾盯著他,一字一句道: “兄弟,虽说你是吃死人饭的,可你到底成不成?我跟你说,迈进去容易,等戏班鬼出来杀人,你可就回不了头了!要不是瞧你岁数小,我管你都是多余!你要是认识这方面的高人,赶紧跟我说,我这腿快,这就替你请去!” 林夕没吭声,就那么瞅著他。 费二爷苦笑,那脸皱得跟苦瓜似的: “我的林家大兄弟欸!我跟你掏心窝子说,这阵子我算看明白了,那戏班鬼估摸著今晚就得衝出府宅大开杀戒,你要是不灵,老哥哥我可就交代在这儿了!到那会儿,我们家那二奶奶......可就得守活寡了......” 他越说越可怜,越说越打哆嗦,俩眼一个劲儿往外挤水儿。 林夕盯著他瞅了老半天,末了忽然笑了: “放心吧费二爷,今儿晚上你死不了,我也死不了。” 话音落地,他绕过费二爷,一步迈进了府邸大门。 麻袋王府的一进院里,灯笼掛得满满当当,照得四下亮亮堂堂,那光把长廊切成两半,涇渭分明。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左边站著的是麻袋王的亲眷,一水儿的綾罗绸缎,可脸上全没人色儿,一个比一个难看,几个胆小的娘们儿挤作一团,跟受了惊的鵪鶉似的,抱得那叫一个紧。 右边可就热闹了,各路高人齐活儿了,和尚、道士、神汉、神婆、庙祝,穿的齐整不说,个顶个的花哨,有披著绣金袈裟的,有端著七星宝剑的,有摇著铃鐺的,有捧著香炉的,还有一个穿的不中不洋,胸口掛个牌子,细细的写著“少林寺驻武当山办事处大神父王喇嘛”。 单瞧这伙人卖相,不知道的主儿准以为这是庙里罗汉、神仙的神像活了,光这一景那也够瞧得了。 可细一瞅就露馅儿了,甭管穿得多鲜亮,脸色都阴沉沉的,跟腊月天似的,时不时有人乾咽一口唾沫,喉结上下一滚,那点儿心虚全搁里头了。 费二爷跟著林夕刚走过来,院子里那帮人齐刷刷扭过脑袋,其中一个人当时就喊了起来: “哟!二爷!您可算来了!” 一个瘸腿道人撒腿就往这边跑,瘸著腿还能跑出这速度,也是不容易。 他一把攥住费二爷胳膊,那劲头跟见了亲爹似的: “我的二爷哟!贫道压根就不会捉鬼,您就放贫道走吧!贫道可是在家的火居道,上有八十老母,下有三岁吃奶的孩子!贫道要是出了事......” 前天晚上,一个大和尚不信邪,子时戏班鬼现身的时候非要逞能,结果当场就交代了。 瘸腿道人就在旁边看的真真儿的,那一幕可把他嚇破了胆,今儿个一见费二爷,死活要跑。 林夕瞥了他一眼,这瘸腿老道眉目分明,颧骨略高,鼻樑坚挺,一只鹰鉤鼻子生得肃劲,身披一件补丁摞补丁的破道袍,头顶道冠,手持拂尘,那模样倒有几分道骨,要说仙风谈不上,可往那儿一站,也像那么回事儿。 此人正是南门口算卦兼说书的崔老道,崔道成。 林夕对这位崔老道的底细略知一二,乃天津卫俗世奇人之一,从小跟著师父当火居道人,四十多岁,一辈子闯荡江湖,他自称在龙虎山五雷殿偷看过两行半天书,擅使五行道术,能移山填海,论本事,自比两位古人,开周八百年的姜子牙、立汉四百载的张子房,只恨命浅福薄,有志难伸。 起初崔老道不信命,有一回贪图大户人家许下的好处,给宫里死去的娘娘选了一处阴宅,结果泄露天机,到头来一个子儿没挣著,还让人家打折了一条腿,从此走路一瘸一拐,一辈子好不了。 这些传闻是真是假,林夕也是从旁人嘴里听来的,但崔老道说书的本事,那绝对是蝎子拉屎——独一份的玩意儿,林夕没少去南门口听他说书,还给他打赏过不少钱呢。 如今这位“铁嘴霸王活子牙”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要跑,林夕瞅著他,心里那叫一个感慨: 好嘛,台上说书吹得天花乱坠,台下撞鬼跑得比谁都快。 现而今二人有缘在此相见,林夕正想给这位老相识打个招呼,还没来得及开口,身后费二爷一把將他拨拉开,探出脑袋瞅著崔老道: “別介呀崔道爷!当初这事可就你叫得最响、喊得最凶!满院子高人不如你一根腿毛,今晚灭鬼非你压阵不可!你要跑了,这摊子谁拢?” 崔老道一听就急了,也顾不上高人的身份,当时就骂上街了: “我呸!你少拿这话挤兑贫道!贫道是曾在龙虎山五雷殿上看过两行半天书不假,可无奈没有成仙了道之命!能耐再大也不敢使,全凭江湖伎俩算卦卖卜,勉强养家餬口!现而今漏了底,你们怎么也该放贫道回去了吧?” 他越说越气,嗓门也高了: “要是再不回去,老道我可就要使五雷法了!先劈了你们这群草菅人命、穿狗皮的……” 后头的话是要多难听有多难听,要多牙磣有多牙磣,臊得人脸皮发烫,脸皮稍薄一点的正经人听不了他这个! 费二爷这阵子没少领教崔老道的泼妇舌头,知道他这一开腔,连卷带骂最少半个时辰才能消停,可今儿怪了,崔老道骂著骂著,忽然跟被掐了脖子似的,没声儿了。 他直勾勾盯著林夕,眼珠子都不带转的。 眾人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只见崔老道盯著蒙面的林夕,神色渐渐变了,他也不骂了,也不喊了,就那么在原地杵著,掐指巡纹,嘴里嘀嘀咕咕不知道念叨什么。 好一会儿,他抬起头,一脸神秘地盯著林夕,上下打量个没完,那眼神,跟瞧见什么了不得的人物似的。 “费铺头,我们什么时候才能离开啊?” 府里那群下人不知什么时候围了过来,一个个神色惶恐,跟受惊的鸡似的,为首的是个管家模样的汉子,穿著体面,可脸上的褶子都快拧成麻花了。 第11章 捧! 费二爷扭头一瞅,见是麻袋王的使唤人,也不敢怠慢,赶紧换上副笑脸: “我说各位,眼下这个情况你们比我清楚啊。把你们放出去简单,我费某不过丟了官职而已,可要是那戏班鬼附在你们身上出去害人,敢问各位,谁担待得起?” 管家一听更烦躁了: “那我们也不能老待在这儿啊!你们找来的高人,哪个顶用了?不都是些江湖骗子吗?” “是啊是啊!” “我们有没有配合官府?可这事总得有个头吧?” “那戏班鬼之前只在戏台闹,后来都杀到二进院了,今晚估摸著就该要我们的命了!您可不能害我们啊!” “费铺头,您倒是给句准话啊!” 眾人你一言我一语,七嘴八舌跟炸了窝似的,费二爷被吵得脑仁儿生疼,脑袋嗡嗡直响,一个比两个大。 但是他能有什么办法? 这破事儿,早就超出官府的办案能力了! “费二爷,其实底下人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 长廊右边最里面冷不丁冒出一声,林夕顺著声儿瞧过去,就见那边一张太师椅上,靠著位五十来岁的主儿,肥头大耳、满面油光,但眼窝深陷,任人都瞧得出是些许没睡过好觉,身上穿绸裹缎,十个手指头明晃晃套满了大金鎦子,跟点了十盏小油灯似的。 摆明了生怕別人不知道他有钱,不用猜,准是本家麻袋王王长贵。 费二爷赶紧凑过去请了个安,脸上堆著笑: “王老爷,不是小的不放您,只是.....只是......县太爷下了死命令.....” 王长贵眼皮都没抬: “甭拿官府压人。我今儿给你说明白了,当年军机大臣曾国藩曾大人剿灭太平妖道的时候,我王长贵可是没少给军餉。我和他老人家的交情,別说是你个小小的捕头,就是治你们县太爷,那也是老太太擤鼻涕——手拿把掐!前面我不愿意说,可今晚已然到了节骨眼上,待那戏班鬼出来害人,我王长贵丟了性命,我在外头的儿子去找曾大人告状,到时候把你九族全杀了!” 费二爷一听这话,整个人被嚇得小了一圈儿,腿肚子转筋,脑门子上冷汗跟黄豆粒儿似的往下滚,他哆嗦著嘴唇想说话,愣是发不出声儿来,全剩下哆嗦了。 “各位甭急!闹鬼之事今晚就能顺当解决了!” 一个声音冒出来,说得斩钉截铁。 “这次费二爷请来的,是真正有本事的!” 眾人一愣,齐刷刷扭头去看,瞪大眼睛,说话之人正是崔老道! 王长贵掏出汗巾捂住口鼻,一脸嫌弃: “你说的不会是他吧?就那个蒙著脸的花子?土里土气的,虽说看不清长相,可一脑袋乡下脑壳,能有什么道行?” 底下使唤人也不干了,一个个跟著起腻: “穿成那德行,能有多大本事?真要有两下子,还至於混得跟要饭的似的?” “就是!要真有降妖捉鬼的能耐,早让皇上请走了,还能蹲这儿?” “崔老道,这人穿得还不如你呢!你好赖还有件补丁道袍,他那一身,扔大街上都没人捡!” “你可別唬我们啊!癩蛤蟆打哈欠——好大的口气!” “来了多少高人了?和尚道士神汉神婆,哪个不比他像回事儿?连你崔老道都乾瞪眼没咒念,这花子能有什么本事?” 这倒也不怪在场的人小瞧了林夕,就他这副卖相,从头到脚打量下来,谁看了心里不犯嘀咕?况且他还戴著斗笠,蒙著脸,神神秘秘的,反倒更让人起疑。 林夕有根,哪能不知道他们那点心思?可也怪不得人家,自己这副打扮,穿得又破又穷酸,乾的还是下九流吃白事的勾当,贸然瞪眼儿上前解释,人家肯定都不踩他。 况且人家家里正好死了不少人,万一再赶上头天晚上没睡好觉,再加上半夜下地踩了夜壶,兴许还得他一顿打。 他正琢磨著怎么稳住这帮人,等会儿戏班鬼露面,別让他们添乱就行,刚在脑子里过了几遍词儿,嘴还没张开呢,崔老道不知道吃错啥药了,蹭地躥到他跟前,上躥下跳,嘴皮子跟上了劲: “今晚灭鬼,非他不可!” 崔老道可是说野书的,久战街边儿的功底,为堵住悠悠之口,那也是云遮月的嗓子窜高打远,当时是一鸟入林,百鸟压音: “知道他是谁吗?不说你们不知道,这是我崔老道的师弟!龙虎山天师关门弟子!就这么给你们说吧,他已然是半仙之体,朝游三山、暮踏五岳都是等閒!拿个石子儿都当番天印使,放个屁都能砸死一个老妖怪!就说昨儿个,早上去太上老君的兜率宫討几颗金丹吃,晚上又被太乙真人请到金光洞下几盘围棋。今儿不是看在我崔老道的麵皮,这会儿估摸著在镇元大仙的五庄观吃人参果呢!” 就他那张嘴,先说海再说山,说完大鑔说旗杆,把林夕捧得是允文允武,要说文的,有经天纬地之才、治国安邦之略,要说武的南山打过猛虎、北海擒过蛟龙。 反正,他是有象不吹骆驼,有骆驼不吹牛,全靠两行伶俐齿、三寸不烂舌,把林夕吹成了王母娘娘的本家、如来佛祖的亲戚,那九天降魔祖师,还差著林夕一辈呢! 唬得麻袋王和那些使唤人跟听评书讲《西游记》似的,那叫一个天花乱坠,他们脸上哪还有难色?一个个听得合不拢嘴,恨不得给崔老道打赏点耍嘴皮子的钱。 再看林夕,不得了!怎么呢?神了! 这人故意不以真面目示人,穿的这么破烂却敢来此灭鬼,保不齐破衣烂衫之下,那就是佛门的金刚,道家的神將,什么叫菩萨以乞丐之躯点化世人,怎么是神仙临凡不已真面目示人,这便是了! 现下哪个不高看林夕一眼?谁人不尊称一声高人? 其实,他们现在就这样,甭管那蒙面的少年是不是真有崔老道说的那么邪乎,他们都愿意信他。 因为这,是他们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了! 第12章 崔老道的嘴,骗人的鬼 至於那些个和尚、道士、神汉、神婆、庙祝,还有知道林夕底细的费二爷,一个个全听傻了。 活这么大岁数,头一回见人敢这么吹的,真叫房樑上掛牛逼——蹦著高儿的吹! 真要按道门里的规矩,就冲崔老道那通胡唚,够万剐凌迟的了,心说:您干嘛这么客气啊?直接说您师弟是如来佛祖托生、玉皇大帝临凡得了! 林夕却越听越糊涂,自己怎么稀里糊涂就成了崔老道的师弟了?这崔老道当著眾人的面,虽说替他拔了份儿、撑了场面,可崔老道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他正想拉著崔老道到背静地方问个明白:你崔老道到底按的什么心? 话还没出口呢,王长贵那边倒先动了。 也不知这位王大財主打的是什么主意,只见他从手指头上擼下一个明晃晃的大金鎦子,往林夕跟前一递: “这位高人,刚才是我等有眼不识泰山了,这是定钱,待您灭了鬼祟,我王某人还有重谢!” 崔老道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这个大金鎦子少说得五六两,拿去换钱,够他全家老小足吃足喝大半年的。 看人白送,他心里头美得跟中了状元似的,可脸上愣是没带出相来。 说时迟那时快,金鎦子还没落到林夕手里呢,崔老道手一伸,先给截胡了,攥著金鎦子,他还轻描淡写来了一句: “无量天尊,贫道和师弟自下龙虎山以来,无非是劝人向善,替佛道传名,黄白之物不要也罢,只求解人之苦、救人於难。” 林夕倒不往心里去,崔老道拿他打秋风也好,抢了他的彩头也罢,他这人一贯不爱张扬,崔老道耍了嘴皮子替他解围挡那些閒言碎语,他巴不得呢,正好落个清静,今晚只看他手段如何。 可这事儿怪就怪在这位崔道爷,那是出了名的“黄鼠狼看鸡——越看越稀”,惯是个“腮帮子没肉,占便宜没够”的主儿,今儿个无缘无故替他撑场子,这里头要是没点猫腻,他把名字倒过来写! 趁著时候尚早,林夕拉著崔老道往旁边挪了几步,压低了嗓子问: “崔道爷,我闹不明白,咱俩今儿头回见,您老这屁股跟坐火盆上似的,上躥下跳替我忙活,您可惦记的不光是那金鎦子吧?” 崔老道捋了捋山羊鬍,脑袋一晃,有一说一: “林夕,你真当你家崔道爷是吃乾饭的?道爷我修的可是玄门道途,还算不出你是什么鸟变得?” 林夕这才明白过来,敢情崔道爷也是道途修士,论境界、论本事,指定在自己之上,要不然咋能一眼就把他给瞧透了? 可崔道爷来这儿好几天了,寧可跟著一块儿担惊受怕、丟人现眼,为啥就不亲自出手把那戏班鬼给灭了?想到这儿,他张嘴就问: “崔道爷,那今晚我可就瞧您的把式了?” 崔老道一听,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哎哟喂,前面贫道可没蒙你!龙虎山五雷殿那两行半天书,贫道是瞧过不假,可无奈没有成仙了道之命!能耐再大,也不敢使,使一回,招一回灾,惹一回祸,贫道这条腿咋瘸的?就是这么来的!” 他顿了顿,往林夕跟前凑了凑,压低了声儿: “你小子可不一样,你这混乱道途,是『浑不吝』的路数,正克那邪祟!今晚灭那戏班鬼,非你不可,当然嘍,贫道也不能让你白卖力气,你且往那边瞧瞧!” 原来当初费二爷满世界请那些管横事的高人时,嘴上没把门儿的,故意往大了吹,那些个和尚、道士、神汉、神婆、庙祝一听管这横事虽然凶险,可架不住利慾薰心,为了挣这份银子,一个个也不含糊,恨不能把家底儿都搬来。 降魔杵、七星剑、招魂幡、八卦镜,法器带得满满当当,《金刚经》《道德经》《北斗经》《玉枢经》,还有那叫不上名儿的野狐禪、旁门左道,只要是带字的书,能抓的全抓来,为的就是有备无患,万一哪本管用呢? 可来了才知道,那戏班鬼怨气深得没边儿,邪性大得邪乎,甭管书上写的、老辈儿传的、还是自个儿瞎琢磨的法子,翻了个底儿朝天,统统不灵了! 这下可好,让费二爷和那戏班鬼里外里连嚇唬带圈禁,谁还有心思捉鬼?带来的那些法器经书,扔得满地都是,跟破烂市似的。 林夕瞅著那堆得跟小山一般高的经书,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 “崔道爷,您这是何意?” 崔老道咧嘴神秘一笑,捋著山羊鬍: “那些经书里头,有贫道送你的好处。” 林夕可不傻,崔老道这人,江湖上滚了多少年了,嘴皮子比鞋底子还滑溜,他那话,真话里掺假,假话里兑水,跟海河水似的,浑得瞧不见底,哪句能信,哪句不能信,鬼知道! 可眼下离戏班鬼现身还有一个半时辰,干坐著大眼瞪小眼也是白搭,与其在这儿耗著,不如瞧瞧崔老道嘴里那“好处”到底是啥玩意儿,他往书堆前一坐,跟刨食似的翻腾起来。 他是旁若无人的看上了,可有的人心里还直画魂呢,有几个想凑过来找他探探底,脚都抬起来了,走几步又缩回去,实在是不好意思开口啊! 怎么呢?人家那眼神儿,跟钻进书里拔不出来似的,谁忍心打断? 再说了,都是人精,万一惹恼了这位,回头戏班鬼出来,人家甩手一走,谁兜著? 时间快的嚇人。 林夕进王家大宅那会儿,也就是掌灯时分,可眼下眼瞅著就到子时正点儿了,照洋人怀表掐算,就是夜里十二点整,而那戏班鬼出来索命的时辰,正是子时。 王家的使唤人一个个手里攥著气死风灯,脖子伸得老长,隔一会儿就往天上瞄一眼估算时间,脸上逐渐浮现不安的神情。 快来了! 费二爷和王长贵眼珠子一会儿往正房那边瞄,一会儿又往林夕身上瞟,那叫一个急,脸上跟长了草似的。 第13章 大英杰烈 可林夕呢?自坐在那儿翻书,一个多时辰了,屁股都没挪一下。 这他娘的算怎么回事?临时抱佛脚也没这么抱的吧? 费二爷实在憋不住了,抬腿就要过去提个醒儿,却被崔老道一把给他薅住了,脑袋摇了摇。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如果林夕真有本事灭了那戏班鬼,轮不著你去催。 如果他没那本事,催了也没用,反正今晚大伙儿都是一根绳儿上拴著的蚂蚱,走不了我,也逃不了你,听天由命吧。 一进院里,气氛绷得跟拉满的弓弦也似,没人再敢吭声,静得瘮人,跟坟圈子一般。 所有人的眼珠子都死死盯著正房那扇门,手心里头攥著的都是汗,有俩胆儿小的腿肚子都转筋了,脸上那表情,慌张的、惊恐的、发愣的,什么模样的都有。 他们不仅在等戏班鬼露面,还在等一个人——更夫! 因为银子窝竹竿巷这地界儿,住的都是有钱有势的朱门大户,打更的更夫最乐意往这边跑。 別看打更是个苦差事,但在这条街面上的铺户,都会暗中给更夫一些好处,为的不仅是更夫准时报时,更是为了让更夫替他们盯著点穿墙越脊的飞贼。 一般来说,更夫一宿打五趟更,掌灯头一回,往后一个时辰一趟,每回嘴里吆喝的还不一样,比方天刚擦黑那会儿吆喝“天乾物燥、小心火烛”,到亥时就成了“关门关窗、防火防盗”,等到了子时,那词儿就换成“子时三更,平安无事”。 恰当此时,院外一个更夫走街串巷,敲起了梆子,拖著长音吆喝: “子时三更,平安无事咯!” 那尾音儿在夜里飘著飘著,渐渐没了声息。 隨著打更人的动静彻底散去,院里所有人的心“嗖”地一下提到了嗓子眼儿。 他们知道。 戏班鬼。 该来索命了! 谁也不知道今儿晚上是死一个,还是死一窝,越是没个准谱儿,越是嚇得人骨头缝儿里冒凉气。 嘡啷啷~ 隔著两道院墙,二进院的戏台上,冷不丁响起了锣鼓点儿,那动静跟从地缝里钻出来似的,又闷又愣。 紧接著,二胡、京胡、月琴、嗩吶,一股脑儿全响动起来。京戏开唱前那套傢伙什儿,一样不落。 可那声儿不对,明明隔著老远,却像在耳朵眼儿里拉弦,又尖又细,往脑仁儿里钻。 锣鼓点儿越来越急,跟催命相仿。 忽然,一个女彩旦的嗓子拉腔上韵,兀自唱开了: “母女开茶馆,为赚几文钱....” 那嗓子听著像人唱的,又不像人唱的,尾音儿拖得长长的,飘在半空中打旋儿。 这齣戏名目《大英杰烈》在场之人都听出老茧了,乃是京戏中两大类“袍带戏”与“短打戏”中的短打戏,讲的是一恶霸看上一女子美色慾霸占其人,这女子最后报仇与有情人终成眷属的老套子。 就在此时,一刀马旦也即戏文里的主角陈秀英对唱道: “参见妈妈。” 那声儿又近了几分,院里的人听得真真儿的,明明是从二进院传过来的,可怎么觉著......就在耳朵边儿上? 女彩旦又唱道: “罢了,坐下吧。” 这唱戏声不知不觉间又往前逼了一截,眾人只觉得那声儿不光在耳朵里响,还在脑子里转,在脊梁骨上爬,往五臟六腑里钻。 嚇得他们一个个拳头攥得嘎巴响,后背的冷汗把衣裳都洇透了,脸上那神色,恐惧、慌张、惊恐,什么都有。 唯独本家家主王长贵,脸上竟闪过一丝愧色,眼珠子躲躲闪闪,不敢往戏台方向瞧。 女彩旦陈母: “大清早把我掇弄出来,有什么事吗?” 那声儿拖得长长的,像从井底下飘上来的,又像从坟堆里钻出来的,每个字都黏黏糊糊,带著一股子阴潮的凉气。 刀马旦陈秀英: “什么把您掇弄出来,女儿把您请了出来!” 这一句唱出来,味儿全变了! 那嗓子猛地拔高,跟鬼叫似的又尖又厉,词儿也越唱越快,快得舌头跟打了捲儿一般。 “女儿把您请了出来请了出来请了出来.......” 快到后头,那声儿已经不是唱了,是嚎,是啸,是无数冤鬼挤在一块儿往外挤气儿! 锣鼓点儿也疯了,跟暴雨砸铁皮似的,“嘡嘡嘡”往人心口上砸! 正当此时,月本在天心正亮,可二进院的戏台上“呼”地钻出一层黑雾来,沉甸甸的,与锅底灰相仿,隨著唱戏的声儿铺天盖地涌过来,眨眼工夫就把戏台和二进院的房子吞了个乾净。 女彩旦陈母: “甭管怎么出来的,反正我出来了,什么事吧? 唱到这句,那声儿已然模糊得不成调了,而那黑雾也卷进了一进院,遮天盖月,繚绕在每一个角落,把一进院前前后后、里里外外罩了个瓷瓷实实。 更邪性的是,就连屋门上掛的灯笼乃至於使唤人手提的气死风灯,灯芯子“噗”地一下,全变成了绿油油的火苗! 一窜一灭,一灭一窜,真箇就如坟地里的鬼火,晃得人眼晕,那绿光照在脸上,人人跟活鬼一般。 院里头那些人影,全让雾气蒙住了,时隱时现,影影绰绰,远瞭望去,分不清是人是鬼,都跟海市蜃楼里飘著的孤魂野鬼一样。 这般光景,真如费二爷先前所有猜测的那样,戏班鬼前半个月只在戏台和二进院唱戏索命,今儿晚上可好,杀到一进院来了! 这不光意味著那东西要衝出王家大宅害人,更说明今儿晚上,这院里头的人,一个也別想活! 眾人傻愣愣杵在原地,一个个跟泥塑似的,大气儿不敢喘,齐刷刷把眼珠子投向席地而坐的林夕,那可是他们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这一看不要紧,心凉了半截。 那位爷还坐在地上翻书呢,脑袋都不带抬的。 绝望就跟野地里的磷火似的,忽忽悠悠就传开了。 有人抱著脑袋蹲墙角,有人捂著嘴呜呜哭,那几个娘们儿抱成一团,抖似筛糠,牙关子磕得咯咯响,麻袋王王长贵,也不知什么时候尿了裤子,襠下一大片湿印子,嘴里翻来覆去念叨: “怨不得我.....怨不得我.......” 第14章 戏尸 费二爷瞅著这光景,心说完了,今儿个算是交代在这儿了,一想到家里的母老虎往后得守活寡,那母老虎要是发起威来不得把他的牌位当搅屎棍用.....他不敢往下想,一咬牙一跺脚,抬腿就要往林夕那边冲,是死是活,总得问个准话! 崔老道伸手想拽他,没拽住,嘆口气,也跟著挪了步子。 也就在这节骨眼上! “原来好处是这个....崔老道果然有真本事!” 是林夕!一声长长的舒气,跟憋了半天的屁终於放出来似的,听著就透亮! 眾人齐刷刷望去,只见那蒙面少年从书堆里抽出一张残页,往怀里一揣,这才不紧不慢站起身来。 黑雾繚绕,绿火幽幽,四下里阴气逼人,可愣是盖不住他那双眼! 那双眼睛,跟点了两盏金灯似的,烁烁放光! “爷们儿留神!” 费二爷“噌”地把腰刀抽出来,这玩意儿对付戏班鬼,那就是琉璃瓦盖鸡窝——中看不中用,可好歹是块铁,攥手里头也踏实点儿。 “留嘛神?” 林夕连头都没回,嘴里嘟囔著,伸手就把主屋大门推开了,屋里头黑洞洞的,啥也没有。 人群后头,崔老道猫著腰,脚尖儿衝著门口,隨时准备脚底抹油,可一见林夕这架势,急得直跺脚: “师弟!你瞎啦?往上头瞧!” 这一嗓子,跟砸进井里的石头似的,院里陡然静了下来。 林夕一抬头,不由得脱口而出: “好嘛,介是嘛玩意儿?” 这一眼瞧过去,嚇得人后脊樑沟子直冒凉气儿! 一进院半空中,齐刷刷倒悬著十几號人,脚底板子跟钉在半空似的,头朝下、脚朝上,就那么悬著,怎么是吹拉弹唱,什么是生旦净末丑,一个戏班的角儿全在这了,甚至从班主到那给角儿倒茶润嗓子的碎催,一个也没落下。 这些角儿个个穿戴得齐整,武生披靠,老生掛髯,花脸勾脸儿,刀马旦翎子颤颤,彩旦慈眉善目,扮相就別提了,爭相与活人相仿。 可邪性就邪性在这儿了! 当间儿那刀马旦陈秀英,嘴里头越唱越快,跟炒豆儿似的,字儿都咬不清了,她这一快不要紧,旁边那些个角儿们,从班主到碎催,身上的皮肉刷地一下就萎了,跟老树皮子一样,一褶子压一褶子,一层挤一层。 原先那鲜亮扮相全塌了架,一个个齜牙咧嘴,眼珠子往外鼓,脸皮子耷拉著,跟庙里的恶鬼一个德行,这哪还是唱戏的,分明是从阎王殿爬出来的冤死鬼! 林夕正看的呆然,眾人只觉得那唱戏声就在自己跟前,就在自己身上,就在自己脑子里,四面八方全是那鬼叫一样的唱腔,跟潮水似的涌过来,挡都挡不住! 除了林夕和崔老道,都不自觉地往里面挪动,脚底下跟抹了油似的,想停都停不下来! 眨眼之间,那些倒悬的戏尸,褶子缝儿里往外咕嘟咕嘟冒黑气,那黑气越聚越多,拧成一股绳,呼啦一下化作一只大手,兜头盖脸把林夕罩了个严严实实,眼瞅著人就没了影儿。 眾人一瞧,心里“咯噔”一声: 坏了!这人恶鬼给吞了!那么接下来该轮到我们了吧? 崔老道本就猫在后头,脚尖儿一直衝著大门,这会儿见势不好,心说还等什么?这位“师弟”本就是田埂上捡田螺——白捡的,死了活了与他何干?要怪就怪那小子没那金刚钻,偏揽瓷器活儿,充什么大个儿的! 趁大伙儿都看傻了眼,他三蹦两跳躥到大门前,伸手就要拉门往外溜。 哪成想,一拉,没拉动,再一拽,还是纹丝不动。 他趴门缝儿一瞅,好么,外头给锁上了! 那锁头比拳头还大,寻常力道根本弄不开。 扭头瞅瞅那高高的院墙,再低头瞅瞅自己那条不爭气的瘸腿,心里这叫一个悔: 早知道有今日,当初就不该来! 半个月前,王府大宅闹了戏班鬼,里里外外想不出对策,急得上躥下跳,费二爷也是为了在王长贵面前邀功,又听说过南门口说书兼算卦的崔老道有些本事,於是在王长贵面前把崔老道吹得神乎其神,王长贵也听过关於崔老道的奇闻軼事,这可是位高人,就派费二爷来请崔老道去宅中捉妖。 崔老道听罢不住点头: “说到入宅捉妖....这就有点儿意思了!” 为什么这么说呢?按以往的惯例,捉妖可比摆摊算卦来钱多,对付好了够一家老小半年的嚼裹儿,再者说,世上哪来那么多妖?天津城又不是深山老林子,能有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无外乎黄皮子、大眼贼儿什么的,顶天儿是个百十来年的老刺蝟。 崔老道久走江湖,这里头的门道儿门儿清,这些个东西飞不了多高,蹦不了多远,无非是扰人家宅罢了,用不著搬弄五行道法,找著克星就成。 比方说黄皮子怕鹅,大眼贼儿再凶也怕猫,老刺蝟见著菸袋油子跟见阎王似的,只要掐准了七寸,对付这些个玩意儿,那还不是手拿把掐? 结果一来才知道王长贵招惹了这么个怨鬼! 这下可好,想逃?门儿也没有啊! 崔老道正急得五脊六兽、跟没头苍蝇似的在门口转磨,就听院中黑雾深处猛地炸开一声暴喝: “灵纸刃!” 这一嗓子,跟旱天打雷一般,震得他一个激灵。 原来林夕被那黑雾罩住的瞬间,眼前刷地一下就黑了,瞬间迷失了方向,前后左右皆是黑雾,整个人好似与世隔绝,置身於山中荒野,无论怎么走都在原地打转。 见此情形,他估摸著是中了戏班鬼的幻术,便抬手从怀里抽出四把提前折好的彩纸刃,“嗖嗖嗖嗖”往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各掷出一把,插进地里十米开外。 此招一出,立竿见影,凡在灵域之內,无所不见,无所不闻,这才破除幻象,清晰地看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一个戏台边儿上! 脚下踩著的是老旧的台板子,面前齐刷刷立著那些戏尸,一个个瞪著眼珠子瞅他。 而顶上掛著一排白纸灯笼,那烛火绿幽幽的,跟鬼火似的,照得台上阴气森森、忽明忽暗,人脸都青一道白一道的,这架势,是要唱哪一出? 第15章 假秀英 还没等他琢磨明白,那武生率先动了,只见他一个箭步躥过来,手里的弯刀兜头就劈! 虽说唱戏的手里那些傢伙什儿,平日里不是木头雕的就是纸糊的,砍人不疼不痒,可眼前这把弯刀不一样,刀刃上缠著黑雾,呼呼往外冒著阴气,明显不是寻常物件! 这要是挨上一刀,必成倒下之鬼。 林夕哪敢托大?可也不想一上来就把压箱底的裁纸刀祭出,好钢得使在刀刃上,这刚开场就掏老本儿,往后还怎么打? 他运起“巧手灵淬”的神通,两根手指一併,做了个剑指,以指为剑,迎著那武生就斗在一处。 甫一交手,林夕仗著神通凌厉,手指头跟铁筷子似的,一个照面就“咔吧”一声,把那武生的弯刀给撅断了! 紧接著欺身而上,使著近战的功夫,指头雨点儿似的往那武生身上招呼,那武生把式倒也不赖,翻腾跳跃有板有眼,可他那点儿功夫,怎能与林夕神通相提並论,无疑萤火之光与皓月爭辉,没一会儿工夫,那武生身上、脸上让林夕戳得跟筛子底儿也似,窟窿眼儿密密麻麻。 就在林夕得手之际,其余戏子一併杀出,好似九龙爭宝珠,把他围了个密密匝匝、里外三层,更有斧鉞鉤叉,似绵密渔网层层叠进。 林夕左支右絀,空耍出一身汗,非但没能解决戏尸,反倒身陷囹圄,眼瞅著要吃亏,他也顾不得藏私了,先使了个“纸絮御体”,从怀里“唰”地甩出十张彩纸,那纸片子见风就长,化成一层护罩,把他周身要害护了个严实,再又掏出十几把灵纸刃,咬牙一甩,“嗖嗖嗖”直奔群鬼面门而去! 眾戏尸反应不及,只有“噗噗噗”一阵闷响,一个个跟断了线的木偶一样,倒的倒、栽的栽,眨眼工夫躺了一地。 说时迟那时快,林夕刚喘口气,就见那些躺了一地的戏尸,身上“呼呼”往外冒黑气,那黑气跟活物一般,在地上打著旋儿,最后往当间儿一聚,“嗖”地拧成了一团,化作了一个红衣女鬼。 这女鬼长髮披肩,双目紧闭,脸上抹著厚厚的脂粉,两腮各盖著一团圆圆的腮红,那脸色也白得瘮人,跟抹了石灰一样,周身气场,阴森森的,冷冰冰的,离著八丈远都能觉著那股子寒气往骨头缝里钻。 是了,这便是戏班鬼真身! 怎见得? 林夕只拿眼瞟了她一下,心里头“呼啦”一下,就跟开了闸的河水一般,什么憋屈、什么窝火、什么想死的心,全涌上来了,足见这戏班鬼怨气之盛,已超寻常鬼怪。 还没等他细琢磨,那红衣女鬼猛地张开嘴,那张嘴跟撕裂了一般,眼瞅著往两边扯,扯得嘴角都到了耳朵根儿,一张血盆大口,照著林夕,“嗷”地一口就咬下。 “彩纸盾!” 林夕低吼一声,抬手甩出数张彩纸,那纸片子“哗啦”一下连成一面墙,横在身前,可那红衣女鬼一口咬下来,跟铁锤砸木头似的,“咔嚓”一声,纸盾碎了个满天飞,震得林夕往后一仰,蹬蹬蹬连退三大步,胸口发闷,胳膊都麻了半截。 他咬著牙,又从怀里摸出最后一把灵纸刃,瞅准那女鬼喉咙,“嗖”地甩出去,可那女鬼嘴一张,跟吃蚕豆一样,“嘎嘣”一口,咬了个粉碎! 见此异状,林夕心里苦笑: “还是道途境界太低,连这种程度的恶鬼都灭杀不了!” 好在林夕还有一个压箱底的人材,要不然只能干瞪眼没咒念了,跟前面三位来此灭鬼的道途修士一样,死於恶鬼之口。 “斩!” 林夕不但没有感受到袖中裁纸刀的斩击,即便是强大如红衣女鬼也没有感受到,待她继续咬来,整个脑袋平整滑落,眼睛怨毒地盯著林夕,腔子里黑雾似烟花般四散。 黑雾散出的越多,红衣女鬼的脑袋和身子上的皮肤就如脱落的墙皮,化成一片片纸灰,四散而去,每掉一片,林夕眼前就闪过一幅画面,连接起来可见其过去今生。 原来这戏班叫鸣凤班,说起来也是个草台班子,全伙十几个男女,都是那一瓶子不满半瓶子逛盪,没一个成名成腕儿的,常年跑江湖,走马穴为生,今儿在这个镇子唱两天,明儿上那个县城演三场,从来不靠长地。 后来班子里收了个女徒弟,叫李秀英,这丫头生得俊,那模样就跟画儿上描下来似的,更难得的是嗓子好,一亮相一张嘴,满场的苍蝇都得停下听两句,天生是吃这碗饭的料! 恰好学的是旦角,又因其名与《大英杰烈》戏里的女主陈秀英正好重两个字,班主一拍大腿: “得了,艺名有了,往后你就叫“假秀英”吧。” 自打假秀英进了鸣凤班,那生意眼瞅著就红火起来了,原先唱三天凑不够半堂座,现在天天坐得满坑满谷,台底下黑压压一片脑袋,连过道都挤满了人,班主数钱数到手抽筋,咧著嘴乐得找不著北。 可这年月,唱戏的哪有好日子过,到处都有欺行霸市的滚地龙、坐地虎、粗胳膊大王、细胳膊黑手,没皮没脸的臭无赖,这帮人听书看曲,从来不给钱,一拍桌子一瞪眼,戏班主还得陪著笑脸端茶倒水,盯上哪个女艺人,哪个女艺人就得脱层皮。 可怜到啥程度呢,就连那拦路的强盗、占山的大王,见了唱戏的都得绕著走,从不打劫衝撞州府的戏子。 为啥?知道这行当的人可怜,榨不出二两油来,还落个坏名声。 “假秀英”名声刚起,还没扬腕儿,那些浮浪子弟、地痞恶霸,一个个跟苍蝇见了血似的,嗡嗡嗡全围上来了,在他们眼里,鸣凤班那就是“浑门”,这路戏班子,不指著唱戏吃饭,女角儿大多是卖艺又卖身,最擅长的就是撩拨台下那些有钱的主儿。 看戏的也不老实看戏,爭著给那模样俊俏的小角儿捧场,比著打赏点戏码,行话叫“戳活儿”,就等散戏之后,把那小角儿叫下来,坐自己大腿上,娇滴滴地喊一声“爷”,再用喷著香粉的小手绢儿往脸上一扫,那位的三魂七魄,当时就撂那儿了,接下来只剩花多少钱办多少事儿了。 第16章 打三关 可假秀英进班的时候就说了,卖艺不卖身,班主也是个明白人,点头应了,如此得罪了不少人,每天都有不少泼皮无赖来捣乱,今儿砸场子,明儿堵后门,后儿个又往台上扔烂菜帮子,眼瞅著在当地混不下去了,班主愁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满嘴起燎泡。 他把戏班里的人叫到一块儿,一合计,这么下去不是办法,乾脆“打三关”。 所谓“打三关”,是这年月江湖艺人想要成名成角儿的一个说法,三关指的是京城、天津卫、济南府。无论是唱戏的、说书的,还是南来的、北往的,只要在这三个地方立了足,都不用自己吆喝,老百姓就能替你传名,所以打成了三关,可以名传天下,后半辈子躺著数钱! 再者说,艺人们也不能老守著一个地方,演久了观眾就腻了,必须经常挪动。 眾人定了章程,先闯天津卫,再下济南府,最后上京城。 可天津卫打明成祖设卫筑城以来,九河下梢,水陆码头,漕运发达,那银子就跟流水似的往这儿淌,又是京畿要衝,离北京城二百多里地,皇上吃的喝的、穿的用的,哪样不得打天津卫过?致使百业兴旺,人烟稠密,养活了数不清的买卖人。 在这个一等一的大码头上,吃开口饭的艺人扎堆儿,到处都是玩意儿窝子,要是打南门进,走不了几步,就能听见这边唱梆子,那边拉二胡,前头说书的拍醒木,后头相声的抖包袱,大到茶楼书场,台上有板有眼,台下有茶有点,小到路边支个棚帐,摆几条板凳,也能混个温饱,更有那穷的,乾脆撂地画锅,往地上一杵,张嘴就来。 整个天津卫指著唱戏、说书吃饭的,有名有號的不下几百位,没名没號的更数不清,这里头那真是藏龙臥虎,別看有些老几位穿得破破烂烂,蹲在墙根儿晒太阳,一开腔,那嗓子能震下房樑上的灰,瞅著不起眼的乾瘦老头儿,醒木一拍,能把人说得三天三宿睡不著觉。 天津卫的玩意儿,就是这么硬气! 鸣凤班一进城,心里头直打鼓,他们琢磨著靠著假秀英这个台柱子,挣著钱了皆大欢喜,要是败走麦城,一个大子儿落不下,空著手回去,那也只能自认倒霉,谁让咱没那金刚钻呢? 谁承想,假秀英这名儿不响、腕儿不大,能耐却压人,再加上她生得俊,那模样儿往台上一站,台底下眼珠子全粘她身上了,嗓子又脆生,还又有一双勾魂的凤眼,顾盼之间,跟鉤子似的,勾得台下那些老爷少爷们心里直痒痒,这么个角儿,怎么会不叫座?瞬间一炮而红! 那些有钱有势的人家,爭相邀请她去开堂会,今儿张家唱堂会,明儿李家摆宴席,后儿个王家又递帖子,那赏钱跟下雨似的往下掉,帮整个戏班挣得盆满钵满。 鸣凤班上下,也是一个三九天穿单褂——抖起来了,一个个穿的时兴,打扮得体面,走在大街上腰板挺得笔直,老家那乡下脑壳的日子,谁还记得?谁还愿意回去? 这一下,可就在天津卫扎下根了。 可假秀英这么个水灵灵的角儿,怎么就没让当地那些有钱有势的欺负了去呢? 还不是这时节,男扮女装唱戏的比比皆是,好些唱旦角的男戏子,下了台走道儿扭扭捏捏,说话细声细气,比女人还女人,加之保养得当,肤如凝脂、肉酥骨软,小脸蛋儿也是一掐一兜水儿,专门有一路听戏的大爷得意这一口儿,反正吹了灯盖上被,睡谁不是睡?啥洞不是进? 有这么一层,假秀英虽是女儿身,反倒没人往那上头想了,也算是阴差阳错,躲过一劫。 恰好这日子口,麻袋王王长贵正好过五十岁寿辰,他又是个爱听戏的票友,听说外地来了个鸣凤班,出了位“假秀英”,戏唱得好,人模样也俊,心里头就跟猫抓似的,痒得不行,特地提前去了戏楼打前站,想亲眼瞧瞧这角儿到底有多大的道行,能让满城的老少爷们著迷。 待王长贵进得戏园子,门口站著的茶房点头哈腰往里请,落了座,一壶热茶端上来,紧跟著黑白瓜子、盐炒小花生、松子核桃仁,各式各样的小点心,外加乾果蜜饯,摆得满满当当一大桌子。 过不多时,锣鼓场面紧催,上场门的布帘子一挑,一个妖妖嬈嬈的小角儿款款登场,来到台口水袖一甩,先亮了个相。 王长贵暗暗称讚,好一个女戏子,太俊了,容貌、身段、扮相俱佳,十八九岁的年纪,柳眉凤眼,通关鼻樑,齿白唇红,高颧骨尖下頦,一张鹅蛋脸淡施香粉、轻涂胭脂,乌黑油亮的髮髻盘在脑后,鬢边插一朵雪白如玉的芭兰花,眉心上还有颗红珊瑚似的硃砂小痣,明艷得晃人眼,妖嬈得勾人魂。 他不由得想起自己那一屋子妻妾,虽说俊秀相当,可跟台上这位一比,那妖嬈嫵媚劲儿,差了可不是一星半点儿。 台上那小角儿一个亮相,紧跟著自报家门“假秀英”,开口一唱,更了不得,起调甩板,嫻熟老道,行腔吐字,似珠落玉盘,脆生生往人耳朵里钻,听得人浑身酥麻,脚指头直抓鞋底。 王长贵是越看越著迷,三魂七魄跟让鉤子鉤走了一半多,险些將俩眼珠子瞪了出来,恨不得贴到台上去,嘴角掛著瓜子皮,忘了吐,手里端著茶碗,忘了喝,台上假秀英连唱三段,他愣是一动不动,跟让人点了穴似的。 直到那小角儿打恭下台,扭腰摆胯往后台一走,从背后看,那身段更是玲瓏窈窕、可人疼得很,真可谓“裊裊身影动,飘飘下凌霄”。 台底下可就热闹了,有钱的老板们紧著往台上送花篮,左边右边摆得满满当当,都快没下脚的地方了,这里头,十有八九是別有用心的居多,这帮人听戏讲究“捧角儿”,往台上送花篮、扔金银、拋首饰,一个人包下半场的票,一来是当眾摆阔,让满园子的人都知道他有钱,二来嘛,说白了,就是为了把角儿带回去睡觉。 第17章 捧角儿 有句话说得好“一个戏子半个娼”,台上唱戏,台下陪睡,在这年月不算什么稀罕事,有钱的老板们以包养戏子为荣,倒也不足为奇,常去听戏的,大半也是为了这个,要是掰开揉碎往细里说,这里头的门道也深了去了。 王长贵虽已年过五旬开外,可色心不减反增,比年轻的劲头儿还大,立马把戏园子管事的叫过来,张嘴就点了八幅红幛,让人掛到戏台矮栏上。 那红幛是用红丝织成的幛子,跟娶媳妇时掛的喜幛差不多,连工带料值不了仨瓜俩枣,可戏园子里有规矩,一幅红幛,十两银子,这笔钱戏园子跟台上的角儿分帐,有四六开的,也有三七开的,角儿越红,分到手的银子就越多。 要说以往,王长贵可不这样,毕竟是窑子里的常客,什么模样的女人没见过?来捧戏子,无非是附庸风雅、调风弄月,今儿送红幛,明儿送花篮,后儿再送对稚鸡翎,往后胭脂水粉、金釵玉佩一样样添,慢慢花著钱,哄得那小角儿服服帖帖,主动投怀送抱,玩的就是这个劲儿,跟熬鹰似的,讲究个水到渠成。 可这回不一样。 那假秀英,长得太俊了,俊得他心尖儿发颤,俊得他觉著自己那些个妻妾都成了庸脂俗粉,这一眼瞧过去,燎得他慾火中烧,浑身燥热,什么文火慢燉、水到渠成,全顾不上了! 在场那些老板们,哪个不是人精?一瞅麻袋王出手了,立马收了神通,可著满天津卫打听打听,除了八大家谁敢跟这位抢风头?得,让麻袋王可劲儿露脸吧! 散了戏,王长贵屁股底下跟长了钉子似的,半刻也坐不住,三步並作两步躥到戏台下,点手叫来班主,“啪”地一拍,一锭金子拍桌上了。 “单独见见你们那位『假秀英』。” 班主瞅著那锭金子,眼珠子差点没掉出来,点头哈腰往里让。 王长贵忍到此时,丹田中的一团火,憋了一整齣戏的工夫,这会儿已经顶到了脑门子,他从怀里抓出一个棒槌,嘎嘣嘎嘣狠嚼了几口,隨即去了后台,吩咐下人不必跟隨。 他推门就进,里头是个挺宽敞的堂屋,几磴台阶通向前台,七八个戏子正候场,见他面红耳赤闯进来,一个个皆是一惊,王长贵哪儿有心思理会旁人,往左首一拐,挑开二道门帘子,径直走到最里头一间屋跟前。 推门往里一瞧,屋里点著几盏油灯,火苗子忽忽闪闪,照得满屋子影影绰绰,靠墙摆著两个戏箱,敞著盖儿,里头搭著几件戏袍子,满鼻子的香粉味儿,熏得人脑仁儿发晕。 等了好一会儿,那“假秀英”才从里头出来,她急著去会情郎,也顾不上登台谢客了,换了身大红旗袍,团花朵朵、瑞彩纷呈,两边的开气儿挺高,一走一动,白花花的大腿上那双玻璃丝长筒袜若隱若现,脸上描眉打鬢,有红似白,梳著一个美人头,上插白玉簪,按当下时兴的话说,整个一摩登女郎! 唱戏的有句老话“有戏没戏全在脸上,有神没神全在眼上”,假秀英那一双媚眼,宛如玄月,顾盼生姿,往王长贵身上一扫,把他那点儿魂儿全勾走了。 王长贵只觉得丹田里头那团火,“呼”地一下又躥起来了,烧得他抓心挠肝,十分想要用强,可他又一想,自己在这天津卫,乃至於京畿一带,那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万一传出去个“麻袋王在戏园子耍流氓”,往后还怎么见人? 碍於麵皮,他只能强压著那股子邪火,脸上堆著笑,话里话外地开始点她。 怎奈假秀英是个自爱的烈女子,来到天津卫后又认识了个相好,正是情意绵绵的时候,即便王长贵说尽了好话,许下了金山银山,假秀英愣是眼皮都不抬一下,三言两语就把他给拒了。 王长贵心头冷笑: “装他娘的什么大瓣蒜?一个戏子半个娼,就冲你个小娘儿们那勾人的骚样儿,说不陪客?你糊弄鬼呢!当了婊子还想立牌坊?又不是黄花大闺女,嫌钱少是怎么著? 他转身就走,心里暗暗发狠,“治不了你个小娘们,我王长贵就不叫麻袋王!” 可他脸上不露声色,又去找班主,说是后天要在家里过生日,摆宴三日,请他们鸣凤班连唱三天堂会,说著又从怀里掏出一锭金子,“啪”地甩了过去。 班主也是个见钱眼开的主儿,双手接住金子,那金子在手心沉甸甸的,他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连声应道: “是是是!王老爷您放心,到时候准得让假秀英多敬您几杯长寿酒!” 王长贵听他这么一说,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去了窑子泄火。 转过几日,鸣凤班全伙来到王家大宅,连唱三天堂会。 头一天,王长贵碍著妻妾子女在场,倒还老实,装得人五人六的。 到了第二天,他编了个瞎话,说山西大佛寺灵验得很,让家中亲族替他去烧香,求个菩萨保佑,家中亲族们不知是计,收拾收拾就动身走了。 等亲族前脚一走,王长贵可就不是他了! 先是大手一挥,把一眾亲友全请走,然后仗著有钱有势,以言语相逼鸣凤班全伙,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今儿个你们得依著我,成全了与假秀英的好事。 鸣凤班上下自是不从,他当时勃然大怒、暴跳如雷,翻脸比翻书还快! 一招手,手下人呼啦围上来,要把鸣凤班的人一顿毒打,就单留下假秀英没动。 王长贵坏事做尽,手底下那些使唤人也没几个好东西,一个个歪嘴斜眼、狗仗人势,没事儿的时候听喝伺候人,一旦主子有命,抄起傢伙就是一群欺行霸市的狗腿子,打瞎子、骂哑巴,那是他们的拿手好戏,什么缺德事都干得出来。 主子一发话,那帮狗腿子可就来劲儿了,不打白不打! 四五个往上一围,你一拳我一脚,拳脚跟雨点儿似的往下落,打了鸣凤班的男艺人一个一佛升天二佛出世,刚到手的赏钱,也让人顺手抢走了。 第18章 戏班鬼的由来 府里的女眷们也没閒著,在主子面前可劲儿卖弄力气,揪头髮的揪头髮,拿改锥扎的拿改锥扎,吐口水的吐口水,脸上挠的一道一道的,把鸣凤班的男男女女收拾得服服帖帖。 王长贵这才满意,最后吩咐手下恶奴,把鸣凤班全伙关进柴房,门一锁,窗户一钉,扔下句话: “假秀英什么时候点了头,应了那事儿,什么时候放人。要不点头,就在里头待著吧!” 刚开始,鸣凤班全伙还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拧成一股劲儿,左右不会从了这恶霸,可饿了几天之后,那肚子咕咕一叫,什么义气、什么脸面,全跟屁似的放了。 他们开始拿话挤兑假秀英,“从了吧,又不是要你的命!” 可假秀英看上去弱不禁风,任人拿捏,却是个硬骨头,极其自爱不说,性子还刚烈,不输好汉,自是不从,並且放话: “除非一死,否则万难答应!” 这伙贼男女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眼瞅著就要被王长贵活活饿死,为了早脱囹圄继续过好日子,私心一上来,脸也不要了,趁著假秀英睡著,背地里找了麻袋王,把嘴凑上去献计: “您老先假意放过我们,实则让假秀英放下戒备,回头在她饭菜里下点子药,麻翻了,如此一来,您想怎么摆弄不就怎么摆弄?到时候生米做成熟饭,您再拿好言语缠她,许下金山银山,这事不就做成了?” 王长贵听罢,乐得跟蛤蟆看见飞虫似的,嘴都合不上了,大手一挥,重金赏了那帮贼男女。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事也照计办了,假秀英哪儿知道这里头的门道?吃过饭正要回去,不觉头重脚轻,一眾贼男女指著假秀英说: “倒也!倒也!” 假秀英口里只是叫苦,软了身体,挣扎不起,眼睁睁地看著那眾贼男女把她抱去了王长贵的臥榻,只是她起不来、挣不动、说不的,没一会儿,两眼一黑,人事不省。 等她再睁开眼,只见自己已经被王长贵糟蹋了,那处子之身,就这么没了。 那帮戏班的贼男女,这时候倒凑上来劝她想开点儿,如果给麻袋王当了外宅,他们就是假秀英的娘家人,大家一起在天津卫红红火火的过日子,如此不好? 假秀英咬碎了口中牙,气炸了连肝肺,恨透了这伙贼男女,若不是她撑著戏班,怎有他们今日吃香喝辣、穿金戴银? 全他妈是白眼狼! 可再一想,失了贞洁,觉得有负情郎,往后还有脸见人么? 性子刚烈的假秀英,一时想不开,带著冲天怨气,於当天夜里,穿著一身大红袍子,跪在喜神像前,咬牙发下毒誓: “愿喜神保佑弟子死后化为厉鬼向这些猪狗之人索命!” 待说完,她咬破手指,把血往喜神像上抹了个遍,那血一沾木雕,竟跟活物似的往里渗,眨眼的工夫,就剩下几道暗红的纹路,跟老树根似的盘在神像脸上。 最后,她怀抱喜神像,一根白綾搭上了樑上吊而亡,当夜化为厉鬼,先后索命戏班的贼男女,王长贵嚇得尿了裤子,满院子贴符请神,可那厉鬼哪儿挡得住?眼瞅著就要轮到他跟那帮狗腿子,偏偏这时候,林夕到了。 一刀下去,怨魂散了。 林夕得知了前因后果,不由得扼腕嘆息: “当真是天意,《大英杰烈》里的真秀英大仇得报,与情郎最终廝守一生,可假秀英却落得这么个下场....造化弄人啊!” 他顿了顿,攥了攥手里的裁纸刀: “假秀英,你且安心走。若有机会,我林夕定帮你把这仇报踏实了!” “啊!” 假秀英鬼身散尽那一刻,爆发出一阵悽厉刺耳的尖叫,跟炮仗在耳朵眼儿里炸了似的! “啪啪啪”一阵脆响,院里那些气死风灯,灯罩子碎了一地,火苗子噗地灭了,一进院內的所有人都痛苦的捂住耳朵。 也就在这时候,罩著王府大宅那层黑雾,跟退潮似的刷地散了,眾人揉著眼再一看,林夕好端端站在那儿,浑身上下没少块肉。 可就在他身后头,隱隱约约有个影子一闪,是个断头的女鬼,那身段、那打扮,跟假秀英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也就眨个眼的工夫,影子就没了。 但所有人都明白,戏班鬼已被林夕所灭! “高人!您果然是神仙下凡啊!收徒不?我给您磕头了!” “高人您刚才使的什么法术?是五雷正法还是掌心雷?教教我唄!” “小神仙,往后我鞍前马后伺候您,跟著您修仙得了!端茶倒水我全包!” “高人.....” 一群人呼啦啦围上来,和尚、道士、神汉、神婆、庙祝,左边喊高人右边叫神仙,吵得跟蛤蟆坑似的,里头喊得最欢的,是那位“少林寺驻武当山办事处大神父王喇嘛”,扯著嗓子往前挤,生怕落人后头。 林夕刚灭了鬼,心里还堵得慌,假秀英那档子事,越想越不是滋味,这帮人围著吵吵,吵得他脑仁儿生疼,跟一万只苍蝇在耳朵边转悠一样。 他实在憋不住了,猛一抬头,嗓子里炸出一声: “都给我闭嘴!该干嘛干嘛去!” 可有人不死心,跟狗皮膏药似的往上贴: “小神仙!刚才我可瞧得真真儿的,您在黑雾里头时,手里冒出几道白光,似乎甩出了什么法宝,要不然那邪祟怎么灭的? 这一嗓子,把眾人眼光全勾到地上了,就见得以林夕为中心,方圆十米左右,四把彩纸刃齐刷刷插在石板缝里,刃口朝外,搞不清是什么阵法。 这下可炸了锅了: “您还拿捏著呢?纸片子能插石板里?您要是没点真神通,说出去,鬼都不带信的!” 林夕心说幸亏刚才斗恶鬼的时候,身在黑雾里头,要不这一身道途修士的底儿,可就让人瞧了去了! 可这一手也够悬的,四把纸刃插石板,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有门道。 反正不能承认自己会术法,今儿个要是承认了,这帮人准得跟苍蝇见著血似的,死死缠著他。 今儿拜师,明儿求法,后儿指不定就得罪谁了.......缠著缠著,保不齐就缠出仇来了。 可这彩纸刃的事儿,该怎么圆呢?他脑子转得飞快,一时还没找著词儿。 第19章 栓马桩 正琢磨著,王长贵带著一帮使唤人,连挤带拱,把那群和尚、道士、神汉、神婆全扒拉到一边去了,他凑到林夕跟前,脸上的肉都挤成一团,小心翼翼地问: “小.....小神仙,那个.......那个戏班鬼,已然被您给灭了吧?” 自打林夕知道了假秀英那档子事,心里头就跟堵了块石头似的,沉甸甸的,怎么也放不下。 一个清清白白的姑娘,让这帮猪狗不如的东西祸害成这样,死后还不得安寧,但凡是个有良心的,谁能不醃心? 这会儿再看王长贵那帮人,怎么看怎么膈应,尤其是王长贵那张脸,油光满面的,堆著笑往跟前凑,可落在林夕眼里,那叫一个面目可憎,跟庙里的小鬼托生的似的,他恨不能当时就祭出裁纸刀把这人攮个透心凉! 可他心里也明白,王长贵这等身份的人要是今儿个死在自己跟前,那可就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 他把那股子邪火往下压了压,“假秀英,你且等著。这笔帐,我林夕记下了。早晚找个机会,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这老小子收拾了,替你出了那口恶气!” 王长贵见林夕不搭腔,又瞧不清那汗巾底下的金刚怒容,还当是世外高人都这德行,冷著脸不说话,那就是默认了唄! 他这心里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整个人都鬆快下来,脸上挤出笑来,那热乎劲儿跟见了亲爹似的: “小神仙,不知在哪座庙里修行?若是肯来府上常住,小人愿终生供养!钱嘛,女人嘛,只要小神仙您开金口,没有小人办不到的!” 王长贵这话说的,那叫一个低三下四,连“小人”都自称上了。 可林夕还是不搭理他。 王长贵吃了个烧鸡大窝脖,脸上有些掛不住,可也没敢翻脸,他扭头冲管家一摆手,那派头又端起来了: “管家,去库房给小神仙拿三百两......不,五百两银子!” 林夕心里头那个膈应劲儿,跟吃了三斤苍蝇屎似的,这老小子的臭钱,他一个子儿都不想拿! 可转念一想,自己还得活不是?再过阵子,师父的儿子办完丧事,自己就得捲铺盖滚蛋了,要是手里没点钱,纵然有通天的本事,也得蹲大街上要饭去。 原本想趁乱脚底抹油的崔老道,耳朵一竖,听见“五百两”仨字儿,整个人跟过了电似的,蹭地从墙角蹦起来。 心说:嘛玩意儿?五百两?这事儿要不是我崔老道使著劲儿把你吹得天花乱坠,你小子能灭了那戏班鬼?不成不成,师弟发財,怎么也不能把师兄撂旱地儿上晾著! 他那条瘸腿这会儿也不瘸了,窜得比兔子还快,几步就抢到林夕跟前,掛起高人派头,使出了江湖上惯用的纲口“拴马桩”又卖派上了: “造化!造化!师弟你今晚可是功德无量啊!” 崔老道捋著山羊鬍,摇头晃脑说开了,他那一套玄而又玄的道理,把大伙说得云里雾里、摸不著北,可架不住人家说得头头是道。 大致意思是人都有三魂七魄,魂清而魄浊,魂为鬼,魄为气,人死之后,魂魄未必立时就散,尤其是死得冤屈的,那股子怨气要是窝在尸首里出不来,日子一长,就会出现尸变,然后诈尸,老辈人说的“起尸”,就是这么回事。 当然嘍,要是按著道家的法子,把死人顺顺噹噹埋了,尸变那茬就算过去了。 可最难缠的不是尸首,是那亡魂。 人生一世,打娘胎里出来都是一样的,可到死的时候,那差別就大了去了,大多数人两眼一闭,往黄泉路上一走,到了阴间,阎王爷翻翻帐本,善的投胎转世,恶的关进枉死城,熬多少年再入轮迴。 最可怕的一种是厉鬼,它放弃了去阴间入轮迴的机会,徘徊在生死两界的狭间,图等著向仇人索命,等把仇报了,自个儿也就掉进阿鼻地狱了。 阿鼻地狱也叫无间地狱,进去的阴魂恶鬼,永不得脱。 崔老道说到这儿,一拍大腿: “所以我说,戏班鬼为啥这么邪乎?就是这么来的!” 眾人听得直点头,一个个跟鸡啄米一般,心里那叫一个服帖。 崔老道见火候差不多了,又绕来绕去,拐著弯儿往自个儿身上绕: “要不贫道请来了师弟,又点拨了他几招,你们啊这会儿早让那戏班鬼把魂儿勾走,到阎王爷那儿报到去了!” 林夕一听就明白了,崔老道这是要蒙钱了,这要是换二一个人,他指定拦著,可王长贵这老小子的钱,不骗白不骗! 再者说,崔老道拖家带口的,日子过得比他还紧巴,这回又给了他那么大的“好处”,当即配合著演上了: “今日多谢师兄指点,要不师弟我指定是交代在这里了。” 崔老道不要脸惯了,这会儿更是把脸揣进兜里,仰著脑袋,都快戳到南天门了,只拿下巴看人: “好说,好说,閒了师兄再指点你几招。” 眾人一看这架势,又围著崔老道一顿吹捧,他眯著眼睛,自是十分受用。 可吹捧归吹捧,不当吃不当喝啊!他心里头等的是王长贵,这蠢汉怎么还不上套? 原来他刚才故意留了个话扣子,说什么尸首不按道法埋了会变殭尸,至於真的假的,无从验证。 王长贵家里刚灭了鬼,正是胆儿最虚的时候,这时候不趁机下套,什么时候下? 別人是將信將疑,可王长贵不一样,他刚让戏班鬼嚇得尿了裤子,这会儿听崔老道一说,后脊樑沟子又冒凉气了,这走了戏班鬼,要是再来戏班殭尸,他这条老命可折腾不起! 他衝著崔老道深施一礼: “崔道爷,您是不知道啊!自打家里死了人,我们这一院子人困在这儿出不去,天气一会儿热得跟蒸笼似的,一会儿又下大雨,一热一潮,屋里头那味儿......嘖!那些尸体早招了苍蝇,沤了蛆,谁见了不醃心?求您今晚把那些邪祟害死之人的尸体,按道法给埋了吧!事成之后,我王某人自有重谢!” 第20章 鬼戏开唱 崔老道不愧是靠嘴吃饭的金点先生,三言两语就让这老小子上了鉤了,这千载难逢的讹人机会,要是等閒放过,那不是吃撑了吗? 他心下一狠,可脸上没带出相来,反倒端著架子,慢悠悠道: “哎呀呀,王老爷,前面贫道不是给您说过了吗?我们师兄弟二人,黄白之物不要,只为救人之困,您看您这是怎么话说的。” 王长贵扣了扣耳朵,没听错吧?崔老道这人,天津卫谁不知道?那是属貔貅的,光吃不拉,无利不起早的主儿,今儿个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他居然不提钱?这鸟人什么时候转性了,这可邪了! 刚要开口道谢,崔老道又慢悠悠接上了: “一百两埋一个尸体。当然了,贫道是替王老爷您把这些银子送到粥厂道观,给祖师爷添点儿香火,定保您財源广进、家宅平安。” 林夕在旁边听得直嘬牙花子,好么,一百两埋一个?院里死了十二口,那就是一千二百两!你崔老道还真敢张这个嘴挣这昧良心的钱,也不怕倒大霉把另一条腿也弄瘸了? 王长贵眉头拧成个肉疙瘩,敢情你崔老道搁这儿等著我呢,刚才还当你破箱子当棺材——成人了,结果是吃煤灰长大的——手黑心更黑,这是咬著牙放著屁地宰啊! 可他能怎么著?刚经歷了戏班鬼那档子事,他是真赌不起了,这钱花出去,权当买个平安,等这阵风过去了,再想办法从崔老道手里要回来,我王长贵惹不起你师弟,还惹不起你个瘸老道? 他一咬牙,腮帮子都绷出棱来了: “二子,你再跑一趟库房,告诉管家再拿一千二百两银子!” 到了这会儿,林夕晋级道途八的头一个仪轨算是齐活了,但他没急著走,一是等那五百两银子落袋为安,二是想跟崔老道搭伴儿回去。 至於原因,还不是崔老道给他指点的那个“好处”正是他晋级道途八的第二个仪轨。 这位崔道爷瞧著不靠谱,可手里是真有两下子,既然他有这神通,何不请他把藏有混乱道途晋级仪轨的书页所在的位置一併算出来?大不了花俩钱儿唄,反正今儿个也发財了。 他正心里拨拉著算盘珠儿,琢磨著一会儿怎么开口求崔老道办事,管家捧著银票过来了,恭恭敬敬交到二人手里。 如今,林夕完成了晋升仪轨,得了大笔银子,还知道了道途晋级的下一个仪轨,崔老道发了笔横財,够他一家老小吃喝几十年的,院里那些人捡回条命,费二爷保住了官职,虽说他是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的主儿,可这回也记住了林夕的恩德,心里暗暗感激。 唯一不痛快的,就是王长贵,一千多两银子花出去,肉疼得跟剜心似的。 可这话又说回来,他损失的不过是些黄白之物,旁人得的可都是命,这帐怎么算,都是他赚了。 这般结局倒也称得上皆大欢喜。 这档子事算是完了,林夕跟崔老道正跟眾人作別,话还没落地,忽然觉得身旁颳起一股阴风,好像有一个阴气森森的物体正在快速地接近,林夕和崔老道还没来得及转身,费二爷那张脸刷地白了,眼珠子直勾勾盯著林夕身后,嘴张了几张,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话: “戏.........戏班鬼!戏班鬼还没死!” 只这一嗓子,院里那些人齐刷刷扭过头来,就见林夕身后头,不知什么时候立著个穿红衣的女鬼,披头散髮,脸上惨白惨白的,就那么直挺挺杵著,跟从地里冒出来的一样。 当时就有一半多人嚇得腿肚子转筋,“咕咚咕咚”栽地上晕过去了。 王长贵腿也软了,扶著管家的胳膊才没出溜下去,他心里那个恨吶,要是换了旁人把他这么戏耍,早让人打死了,可眼前这位小神仙他惹不起,只能哆哆嗦嗦拱手求救: “小......小神仙!您跟崔老道可不能拿钱不办事啊!这.....这女鬼怎么又活了?!” 林夕心里也咯噔一下,心说自己的神通虽然灭不了戏班鬼,可那把裁纸刀是真把假秀英的脑袋削下来了!这不应该啊? 他回头再一看,那红衣女鬼就那么呆愣愣杵在原地,不动弹,也不出声,跟泥塑木雕一般。 没等林夕回过神儿来,眾人身前“呼”地一下,凭空再度立起一座空落落的戏台,顶上掛著一排白纸灯笼,那烛火绿幽幽的,跟鬼火儿似的忽明忽暗,照得台上幽幽暗暗、阴气森森,人脸都青一道白一道的,这又是要唱哪一出?这不没完了吗? 正诧异间,那红衣女鬼把手轻轻一招,台上阴风颯颯,吹得那排灯笼左摇右摆,哗啦哗啦直响,台下眾人心头一凛,这阵风怎么这么邪乎?吹得人头皮子直发紧,就跟有人拿指甲盖儿在后脑勺上划拉似的,汗毛眼儿全炸开了。 就在这时候,戏台的门帘子“禿嚕”一下自行挑起,钻出个“小鬼儿”,一身黑夸衣,脸上画得青一块红一块、花里胡哨的,来到台口站定,亮了个相。 眾人定睛一瞧,倒吸一口凉气,这扮相,太他娘的嚇人了! 他们也不是没见过扮小鬼的,可都不及这位,眉梢眼角,简直就没个活人样,人家那脸是怎么勾的?眼珠子跟要从眼眶子里掉出来似的,嘴角咧到耳根子,青一道紫一道的,偏偏又勾得惟妙惟肖,活脱儿跟真鬼似的,出了神了! 这要是大半夜在外头撞见,还不得当场嚇死几位? 那小鬼儿亮罢相,紧接著“嗖”地一下,一串跟头翻起来了! 这跟头翻得绝了,又快又稳又利索,锣鼓点儿都撵不上他了,只见一道黑影在台上打转,“呼呼”带风,愣是看不清人影,仿如一团黑风在那儿滚来滚去,成名的云里翻也不过如此! 挤在台底下看热闹的那帮人,包括前面晕倒的府中恶奴,一个个跟中了邪一般,眼珠子都直了,扯著嗓子高声喝彩,行话叫下“尖儿”了,就连林夕,心里明知道不对,可也管不住自己那张嘴,跟著“好”了一声。 第21章 喜神 再一眨眼的工夫,不知什么时候,台上又多出一位“判官”,头戴乌纱,身穿大红蟒袍,左手托著本生死簿,右手攥著判官笔。 可再一细瞧,不对啊,这判官不是花脸虬髯的凶神模样,竟是个七八岁的孩童,光头正当中顶著个冲天辫衝破了乌纱帽,两颊涂著白花花的胭脂,眉心一点红,瞧著跟年画上跑下来的胖娃娃似的,整个人不伦不类,说不出的滑稽,但威势了得。 就见这小判官抬起一脚,“啪”地踏住那翻跟头的小鬼儿,口中“哇呀呀”一阵怪叫,那声儿又尖又细,可愣是震得人耳朵根子发麻,心里头髮颤! 那小鬼儿这会儿老实了,跟耗子见了猫似的,动都不敢动一下,老老实实趴著,托著“判官”那只脚,俩人就这么一托一踏,又是个亮相,台下彩声跟打雷似的,“好”字儿喊得震天响。 眾人交头接耳,嘁嘁喳喳议论开了,这唱的是哪一出?来的是什么角儿? 有说是《探阴山》的,有说是《乌盆记》的,还有说是《混元盒》的,可细一琢磨,都不对劲儿,瞧热闹的这帮人里头,不乏常听戏的老少爷们儿,梆子二黄、皮黄崑腔,听过的不老少,可台上这齣,愣是没人认得出来。 说话间,台帘“哗啦”一挑,上来一黑一白两个无常! 黑的无常一身皂,白的一身縞,俩人都吐著尺把长的红舌头,耷拉到胸口,手里拽著铁锁链,锁链那头栓著个披头散髮的女鬼,跌跌撞撞给拽到判官跟前,“扑通”跪倒就磕头。 那判官提起笔来,在生死簿上“唰”地一勾。 女鬼猛地仰起头,嗓子眼里憋出股气儿,尖著声叫了句: “冤枉!” 紧接著开口唱上了: “孤家斜阳漫对愁,嗟我儿辈且修修,世事如同水上鸥,因循迷途归愿路,打破迷关一笔勾.....” 这几句词儿,唱得那叫一个悲,那叫一个惨,字字跟从坟窟窿里飘出来的一般,哀哀怨怨,台底下听戏的,后脊樑沟子嗖嗖冒凉气,可眼珠子愣是挪不开。 再往下看,无常、小鬼儿走马灯似的往上带人,全是屈死的亡魂,有吊死鬼,舌头耷拉著,有淹死鬼,浑身滴著水,有冤死鬼,披头散髮看不出脸。 一个个跪到判官跟前,判官提笔在生死簿上一勾,有那唱上一小段儿的,四六八句,字字血泪,再亮一手绝活儿。 台底下彩声不绝,跟炸雷似的! “好!” “太他娘的值了!” 可叫好归叫好,愣是没人认得这是哪出戏,《探阴山》不是这样,《乌盆记》也对不上,《混元盒》更是没这么热闹,有人嘬著牙花子嘀咕: “我听了三十年的戏,头一遭见这齣......” 旁边人接茬: “可不,这哪儿是看戏啊,这他娘的......这是真把阴曹地府搬台上来了!” 林夕惊出一身冷汗,使劲挣了挣,手脚跟灌了铅似的,动不了分毫,就连袖子里那把裁纸刀,也跟死物一样,半点反应没有。 他看得是越来越心焦,偏偏动弹不得,没奈何,只能斜眼去瞅旁边的崔老道。 这崔老道著实油滑,明明没被控制,可他脸上掛著一副跟旁人一模一样的痴相,眼珠子盯著台上,嘴半张著,跟让人勾了魂儿似的。 崔老道是有道眼的人,早看出来了红衣女鬼摆的这齣戏不比寻常,台子上被一层邪气罩著,上来下去的戏子,没一个是活人! 他垂著手,在袖子里头悄悄掐指巡纹,算了半晌。 忽然,身子一颤,那张老脸刷地变了顏色,跟驴粪蛋相当,青不青灰不灰的,他压著嗓子,凑到林夕耳边: “大兄弟,你跟我说实话,那戏班鬼死的时候,你可见著什么异状没有?” 林夕暗骂崔老道当真废物的紧,都到这节骨眼儿上了,不想著怎么脱身,净问些不著四六的閒篇儿。 可势不由人,他拧著眉头在脑子里搜颳了半天,把那些陈穀子烂芝麻的事儿归置归置,捋一捋话头子,想清楚了盐打哪儿咸、醋打哪儿酸,哪处详哪处略。 最后,便把“假秀英”如何加入戏班、为何来到了天津卫卖艺、半个月前又是如何被麻袋王害死、当夜又是如何自杀,浮皮潦草地说了个大概。 崔老道听罢,脸上那顏色跟走马灯似的变了三变,末了压著嗓子给林夕掰扯开了: “大兄弟,你有所不知。这世间三百六十行,开门立户的买卖,行行都有供奉的神祇或是祖师爷,打铁的、卖炮仗的,跟火沾边的,供的是火神,饭庄子、大酒缸,供的是財神爷,掌勺的大师傅,供的是灶君,牢房里看囚的,供的是狱神管仲。唱戏的这行,供的祖师爷不叫別的,叫『喜神』。” “那假秀英死的时候,可不是一般二般的死法,她是在喜神跟前发的毒誓,拿血把喜神抹了个遍,末了抱著喜神上的吊!” 崔老道说到这儿,嗓子眼儿里咕嚕一声,咽了口唾沫。 “按照戏班里的规矩,那喜神寻常都供在箱子里头,得让班里扮丑角的艺人看管,每回散了戏,谢了票,都得由丑角儿请出来上香磕头,逢年过节更不用说,戏班里的人寧可自个儿饿著,也得先把喜神的贡品供上,一点儿不敢马虎。” “可有一条,是死忌讳,喜神搁箱子里的时候,脸千万不能朝下!要是犯了这一条,那可就招了喜神的忌讳了。” 崔老道说著,眼睛往台上那判官瞄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了: “那假秀英死的时候,不光把喜神的脸给翻过来朝下,还拿自个儿的血抹了个遍,又抱著上的吊,她是冤死的,这股子怨气跟喜神那忌讳搅到一块儿,您猜怎么著?” “台上那个假扮判官的,压根儿不是什么戏子,也不是地府的真判官,正是喜神他自个儿!” 这便是喜神?怎么这德行?林夕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神明,心里是越来越画魂儿,可乾瞪眼没咒念,只能硬著头皮问: “喜神来此做什么?” 第22章 假戏真做 崔老道也懵了,嘴张了几张,愣是吐不出个一二三来。 林夕没辙了,舍下脸来求他: “崔道爷,眼下就您一个还能动弹,求您助我一助!” “……” 崔老道没接这茬儿,他生来最是怕死,浑身上下三十六个心眼儿、七十二个转轴儿,脑瓜顶上冒油、两眼放精光,凡到要命的关头,只顾自己狗命,他自己也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哪里还顾得上林夕,只想著一会儿趁乱跑了,现在逃了去,太过惹眼,必被喜神盯上。 正当此时,台上“哐”地一锤锣,紧跟著锣鼓齐鸣,打了一通“急急风”。 两个无常鬼又押上来一位,扮的是个武丑,短衣襟小打扮,鼻子上抹著白道儿,眼圈乌青,两撇黑胡往上翘翘著,身上胖得出號儿,也不知是天生的肉,还是往衣裳里头塞了棉花,鼓鼓囊囊跟个皮球似的。 林夕漫不经心扫了一眼,忽然觉得哪儿不对。 再看那眉眼,鼻子、眼睛、嘴巴,怎么瞧著....这么眼熟? 他心里“咯噔”一下,左右一瞟,王长贵还好端端站在自己身边呢! 再往台上定睛一瞧,台上那位,不是王长贵却又是谁! 林夕揉了揉眼,没看错。 王长贵还在身边杵著,台上也站著一个王长贵,俩人跟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一模一样! 天底下,竟多出一个王长贵! 那武丑王长贵被押到台中,不由分说,两个无常鬼抬脚蹬在他腿弯上,“扑通”一声,跪了个结结实实。 喜神迈著方步走上前来。 打从开戏到现在,喜神一直没张过嘴,这会儿“四击头”一亮相,后头锣鼓经一催,他张嘴念了几句白口,歷数此人的条条罪状! 一桩桩,一件件,一条比一条重,一句比一句狠! 台下那些看官,本来让这齣戏唬得一愣一愣的,这会儿听著喜神念罪状,一个个眼珠子都红了,刚才那些冤魂上来的时候,大伙儿还只是看个热闹,可这位,是真该死! 有人跺著脚骂娘,有人攥著拳头直哆嗦。 喜神念完了罪状,一收身上的架势,二指点著那大胖子武丑,满嘴掛韵地问台下看官: “这廝该不该死?” 眾人齐声高叫: “该死!” 喜神又问: “此贼当不当杀?” 眾人山呼海啸一般应道: “当杀!” 喜神摇头晃脑,两侧帽翅“突突”乱颤,张嘴“哇呀呀”一阵怪叫,两旁的大鬼小鬼无常鬼,隨著单皮鼓的板眼齐声喝: “斩!斩!斩!” 这一下可不得了,台上台下,杀声一片,那些看官们也跟著喊上了,脸红脖子粗,跟疯魔了似的。 喜神一脚踢开那大胖子武丑,闪身站到一旁,脚下那个小鬼手持钢刀对著武丑王长贵就是一刀,一眨眼的工夫,人头“咕嚕”一下滚落在地,滴溜溜转了好几圈! 那没头的大肚子武丑,在台上提胯抖身,手脚胡乱扑腾了几下,末了“扑通”一声,四仰八叉摔倒在地。 这头砍得跟真的似的! 林夕看得后脊樑沟子直冒凉气,手心攥出一把冷汗,崔老道胆儿小,早把眼闭上了,嘴里嘟嘟囔囔不知念的哪门子经。 一时间,院里鸦雀无声,静得瘮人。 也不知是谁先缓过神来,喝了个头彩: “好!” 紧跟著人声鼎沸,掌声雷动,叫好声都快把房顶掀了! 就在这节骨眼儿上。 噹啷! 林夕左边地上传来一声响。 他用眼角余光一瞟,整个人跟被雷劈了一般,僵在原地。 那个一直站在他身边的王长贵,竟然也掉了脑袋! 那脑袋骨碌碌滚到脚边,脸上还带著看戏时的痴相,身子倒没倒,就那么直挺挺杵著,腔子里“咕嘟咕嘟”往外冒血,流了一地。 紧接著,无常鬼又押上来一个武丑。 只是那人的眉眼像极了王府大宅的管家,胖乎乎的圆脸,眯缝眼,嘴角那颗黑痣,错不了! 跟王长贵一样,二话不说,跪倒就砍。 “咔嚓”一声,人头落地,骨碌碌滚到台边,眼珠子还瞪得溜圆,跟活著似的。 林夕一时间分不清这是幻觉还是假戏真做! 接下来,除了林夕、崔老道、嚇晕的费二爷、一眾高人,王府大宅那帮狗男女,一个接一个地被押上台,或为花旦、或为老生、或为小生,扮相不一样,下场却是一样,跪倒,“咔嚓”,人头落地,台下一样的自己跟也著掉脑袋。 只这一会儿,满院子尸首横七竖八,血流得跟泼水似的,林夕冷眼瞅著,倒没觉得怎么悲戚,喜神杀的这些,没一个是冤枉的,欺男霸女、为富不仁、助紂为虐,哪个手底下乾净? 可他心里头猛地“咯噔”一下,冒出一股不好的预感: 接下来.....该不会轮到我了吧? 正想著,台上锣鼓又响,“哐”地一声,押上来一个白脸儿。 林夕定睛一看,那眉眼、那身段、那瘸腿、那捋鬍子的架势,活脱儿是崔老道,林夕不由得一怔: “崔道爷,你不是能动弹吗?怎么不逃?” 崔老道苦著脸,长嘆一口气,声儿跟破了的风箱一般: “唉,贫道倒是想跑来著.....结果看的太高兴,给他娘的忘了!” 他顿了顿,往台上瞄了一眼,嗓子眼儿里咕嚕一声: “这倒好,现而今就剩下你我,贫道自然被喜神给制住了!” 林夕还没来得及庆幸,台上又押上来一个。 是个小生,白面书生打扮,眉清目秀的,那模样,跟自己长得一般无二! 他脑子里“嗡”地一声,心说完了! 那小生被押到台中央,“扑通”跪在崔老道边上,喜神这回倒是利索,连审都不审,问也不问,直接提起笔来,在生死簿上“唰”地一勾。 两旁大鬼小鬼齐声吆喝: “斩!” 林夕心里憋屈,我林夕老老实实一辈子,一点缺德事没干过,见著乞丐给俩大子儿,碰见要饭的给口剩饭,怎么到头来,竟要死在喜神之手? 还他娘的没地方说理去! 第23章 神明天火(求追读) 忽的,林夕只觉得眼前黑一阵白一阵的,虚虚实实,分不清自己在戏台上还是戏台下,脑子里头昏昏沉沉的,越来越模糊,他也不想挣扎了,只想往地上一躺,等死拉倒。 却在此时。 恍惚间,眼前飘来了一个女子。 又是当初在王家大宅上吊身亡的假秀英! 林夕心里一颤,我这是......死了? 看来老人们说得不假,人死之后,果然有知。 他想张嘴喊她的名字,可嗓子眼儿里跟堵了团棉花似的,怎么也开不了口。 只见假秀英站在那儿,双目垂泪,定定地看著他,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可一点儿声儿也发不出来。 末了,她对著林夕,深深下拜,行了个大礼。 林夕愣愣地看著她,还没来得及反应,那身影就渐渐淡了,跟烟雾似的,一点一点散开,最后隱去了身形,什么也看不见了。 咯!咯!咯! 正当此时,院墙外头猛地响起公鸡打鸣声,一声接一声。 林夕被这鸡叫一闹,猛然一惊,不知什么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似白纸上洇开一层墨,灰濛濛的亮。 四下里再看,哪里还有假秀英的影子? 连那戏台都变得虚虚实实的,跟水里的倒影似的,晃晃悠悠,忽隱忽现,眼见著就要幻灭。 台上那假扮判官的喜神,怪叫两声,一窜老高,“嗖”地一下奔著天际就去了! 只听得天上“咔嚓”一声响,跟撕绸子似的,清凌凌的,震得人耳朵根子发麻,正是西北乾方天门上! 也不知何方来的指引,林夕不由自主地抬起头来看时,就见那天门上,直竖著一道黑盘,两头尖,中间阔,真箇“天门开”,又可称“天眼开”。 天眼之中,却是一片极其的黑暗,什么都没有,什么也看不见。 但诡异的是,林夕就是感觉得到,黑暗之中肯定有大的没边儿的东西在动,估摸著那才是喜神的本体! 喜神趁这当口,一头钻了进去。 黑光一闪,天门逐渐合闭,什么都没了。 天上还是那片灰濛濛的鱼肚白,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林夕一个激灵,再一睁眼,王长贵好端端站在那儿,脖子上的脑袋还在,那些使唤人,一个个也全须全尾,只是都呆呆杵在原地,跟泥塑木雕一般,眼珠子都不带转的。 林夕著实奇了个怪哉,脑子里跟浆糊似的搅成一团,一时间分不清昨晚的遭遇,到底是真是假?是幻觉还是梦境? 可那公鸡打鸣来得蹊蹺,不知道是假秀英感知了他心里那股正气,临了救他一命,还是说,一切都是巧合? 他不由得呆在原地,老半天没缓过神来,心里头翻江倒海恰似油烹,如果之前发生的一切全是幻象,那这幻象,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劫后余生,一旁的崔老道也缓过劲儿来了,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从上摸到下,又从下摸到上,摸了好几遍,才敢確信那脑袋还在肩膀上搁著,嘴里不停地嘀咕: “大兄弟,刚才发生的一切到底是真是假?贫道心里到现在还直画魂儿。” 林夕也吃不太准,不敢妄言,就怕还在幻象中,被那喜神玩弄於股掌之中,他点了点头道: “哎呀,崔道爷,您不就担心咱们还困在戏班鬼造的假象当中嘛?您早跟我说啊!这么屁大点事儿,我立马给您解决了。” 崔老道奇道: “你能分辨出来?此事非同儿戏,可不能闹著玩啊,一著棋错,咱俩可就满盘皆输了!” 林夕早就瞅崔老道不顺眼了,这老小子,前面跑得比兔子还快,这会儿倒充起大瓣蒜来了,现在终於逮著机会了,抬手就给了崔老道一个大嘴巴子! 啪! 林夕出手太快,以至於崔老道没有防备,结结实实挨了一下,脸上当时就火辣辣地疼。 崔老道捂著脸,眼珠子瞪得赛铜铃: “他娘的!儿子打老子,反了你了!” 林夕不紧不慢地问: “怎么样?疼不疼?” 崔老道揉著腮帮子,齜牙咧嘴: “废话!贫道打你一巴掌你试试,看疼不疼!” 话一说完,马上想到,对了,要是能感觉到疼痛,那就不是身处幻觉之中,看来他们现在並没有被喜神所控制。 林夕这才转回身想再去询问王长贵等人,却见王长贵站在原地,身子挺得溜直,像一根戳在那儿的木头桩子,但他的脸,已经完全不是人脸。 顏色像一张落满了灰的旧窗户纸,灰白里透著一层青,皮肉死死地绷在骨头上,把颧骨和下頜骨的轮廓都清清楚楚地显出来,整个人好像比平时瘦了一圈,又好像被什么东西吸乾了。 那双眼睛瞪得滚圆,眼珠子往外鼓著,像要从眼眶里跳出来,瞳仁放得老大,黑洞洞的,里头什么也没有,只有两个深不见底的黑窟窿。 脸上的肌肉全僵了,抽成一种古怪的形状,说不清是惊恐,是诧异,还是看见了什么根本无法理解的东西。 林夕伸手碰了碰他的手,冰凉,硬,像冬天的石头,筋和骨头都绷到了极限,掰都掰不动,原来他早就死了,死前那一瞬间,全身的力气都使出来了,都用在害怕上了: “崔道爷,麻袋王被活活嚇死了!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是有假中真?” 崔老道抬手就给他一个耳光: “放屁!既然假中有真,他被活活嚇死,那別人咋没事?” 林夕捂著脸说: “真是活见鬼了,崔道爷,你去看看別人是否也死了?” 崔老道不信邪,挨个验看了一番,除了费二爷等被嚇晕的人,王府大宅的所有人死状皆一,全部被活活嚇死! 正疑惑时,二人眼神交匯间,头顶天眼彻底闭合之前,从中间卷出一团火来,如栲栳之形,直滚下王府大宅来。 那团火一落地,绕著王府大宅就滚了一遭,烧的四处接连著火,那火苗子躥得比旗杆还高,热浪烤得人脸皮子发紧,火势之大,那真叫乌云覆大地、红光遮半天,千道金蛇舞、万座火焰山,高楼大厦顷刻倒、雕樑画栋片时完。 第24章 说书人张恨水(求追读) 崔老道一看这天火已至,嚇得就要脚底抹油,林夕却有好生之德,费二爷及那些高人还不算是彻头彻尾的坏人,有心救他们一救。 现在今力气比之前大了三倍,一个人扛著两个人,脚下生风,愣是把俩人拖出了火海。 崔老道瘸腿一个,又是个能吃不能干的废物点心,只能慢慢拖著一个人,一步一瘸,嘴里骂骂咧咧: “哎哟喂,你小子倒是心善,贫道这把老骨头可要散架了!贫道这是造了什么孽啊,让贫道个瘸子干这苦力活儿!” 在救人时,林夕忽然想起正事,边跑边回头问: “崔道爷,您既然能算出那藏著混乱道途晋级仪轨的书页,何不指点指点我,让我一次性找齐全了?我这多花银子都行!” 崔老道费力巴拉地拖著人,喘著粗气: “林夕啊林夕,你小子还来劲了?道爷我前面那是为了保命,不得已才露了那一手,这已经是犯了忌讳了,接下来指不定要触多大霉头呢!就算你给钱,贫道也不敢用道法了,我说你挺大个人,怎么还指望个瘸子?白吃这么多年乾饭了?” 林夕挨了这顿狗呲,心说崔老道这话,也不知是真是假,依著这老小子的性子,搞不好就是为了多讹点钱,故意拿捏他。 不过话说回来,崔老道说得也对,靠人不如靠己,等日后真遇到难处了,再提著重礼好好求告一番,不信这老小子不动心,眼下嘛,先安心救人要紧。 来回倒腾了几趟,林夕总算把人都救出来了,等他把最后一个人放下,再看崔老道,早没影了。 林夕站在那儿,喘著粗气往王家大宅那边瞅了一眼,已然烧透了。 常言道“天降杀人剑、水火最无情”,这把天火下来,只把前边的买卖、后边的宅子,连同家里那些金山银山、细软首饰,一点没剩下,乾乾净净的烧成了一片白地,啥也没留下。 多大的財主,也禁不住这一把火,王长贵去山西太原的家人,此后的日子就是一天一地了,万幸的是,家里人还都全须全尾,没烧死没烧伤的,可是家產全部付之一炬,什么都没有了,这往后这日子怎么过,吃饭都没著落了,真应了那句戏文“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不过这都是后话。 累了一宿,林夕多大的精神头也遭不住了,眼皮子直打架。 街坊四邻拎著水桶、扛著鉤杆子,纷纷跑来救火,乱成一锅粥,林夕瞅著这光景,他便功成身退。 他转身刚要走,忽听得身后王家大宅里头,传来一阵唱戏声! 那嗓子,那腔调,正是假秀英! “如今咱们是失而復聚,一家团圆,奸贼已丧,又成全了两副姻缘,这回咱们回去,可得痛痛快快喝会子呀,请!” 林夕一个愣神,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意念里冒出一句话: 【完成混乱道途境界九晋升境界八第一项仪轨:诛灭戏班鬼】 林夕这才鬆了一口气,彻底確认假秀英是真死透了,適才一幕,不过又是一场幻象罢了,只是冤鬼死了之后,是墮入无间地狱,还是轮迴投胎去了? 没人能给他答案。 他长嘆一声“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便回家睡大觉去了。 林夕这一觉睡得踏实,真箇是“雨声沥沥浥轻尘,欹枕浑然忘晓昏”,等睁开眼,已经是掌灯时分了。 他迷迷糊糊爬起来,肚子咕咕叫,胡乱对付了几口,这才从怀里掏出那张崔老道指点的“好处”,正是在王长贵家里翻出来的那张残页。 当时时间紧迫,又急又乱,还没来得及细看,这会儿点上灯,对著火苗子一照,书页上的字全须全影,一字不落,写的正是混乱道途境界九晋级境界八的第二项仪轨: 【诛杀纸皮人王,但不可毁其皮】 这几个字,他当初扫了一眼就记住了,可现在拿出来细看,是想跟师父留下的那张残页比对比对,左手一张,右手一张,凑到灯下仔细端详。 这两张纸,明显是从同一本线装书上拆下来的,边缘那针眼儿还在呢,一个对一个,错不了,只是年头儿太久,纸都泛黄了,有些字跡隱隱约约的快看不清了。 林夕瞅了半天,得出个结论: “看样子,只要找到其余的残页,便能知晓混乱道途的所有晋级仪轨和材料....只是此书究竟为何人所写?既然他已经摸清了所有混乱道途正確的晋级仪轨和材料,想来他已经修炼到了境界一,可他究竟是谁呢?” 正琢磨著,门口悄默声来了个人,要不是林夕反应比以前快还真发现不了。 这人容貌不俗,此人容貌不俗,山根饱满,眉宇修长,长著一对炯炯有神的大眼,往那儿一站,自带三分精气神。 穿一身油亮的大褂儿,脚蹬精布鞋,后背插著一搾来长的醒木,那醒木磨得包了浆,油润润的,一看就是老物件儿。 林夕认得这位,正是说书人张恨水。 提起张恨水,天津城没有不知道的,那可是门里出身的高人,早年间在津门东北角撂地卖艺,立根竿子、扯条绳,圈个场子就开讲,在撂明地的艺人里头,他算得上是祖师爷辈儿的。 这人肚里玩意儿宽绰,能文能武,能温能爆,说文的,引经据典,说武的,刀光剑影,说温的,柔情似水,说爆的,满堂喝彩。 他们这一门里头,有把竿儿的十三套大书,他一个人就能扛起八套,而且套套叫座,场场爆满,回回挤得水泄不通,连房樑上都站满了人。 人送外號“张铁嘴”,天津城各大书场子,没有不抢著请他压轴的,谁把他请去了,那这一天就等著数钱吧! 林夕赶紧把残页往怀里一揣,起身招呼: “哟,张爷!您不在书场子里头说您的帝王將相、才子佳人,怎么跑我这破地方来了?不是我触您霉头,大晚上来这,莫不是您府上哪位老神仙驾鹤西游了?” 第25章 镇邪衙门 林夕往常也见过几回张铁嘴,回回都是这身行头,油亮大褂儿,精布鞋,后背那醒木跟长身上似的,可今天再一瞅,多了一样,他腰间胯著“奇人”的牌子。 林夕不动声色,脸上堆著笑,赶紧上前给张恨水添茶倒水,殷勤伺候。 “林白给啊,我此番来找你可是有要紧事。” 张恨水也是个场面人,大大方方往那儿一坐,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还没咽下去呢,“噗”地一口全吐地上了。 “嘿,不是我挑你礼。” 张恨水拿汗巾擦了擦嘴: “你这茶也太牙磣了!一股子土腥味儿不说,还带著沙子!我要是咽下去,这嗓子还要不要了?我这一开唱,台底下听书的还以为我舌头底下养了窝沙子呢!” 民间常说开门七件事,无非是“柴米油盐酱醋茶”,这七样里头,茶看著不起眼,可在天津卫这地界儿,少了它还真不行。 怎么呢? 天津卫地处九河下梢,水是甜的咸的都有,反正喝到嘴里头,总带著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味儿,所以只要日子能对付过去的,都得买点儿茶压压那股子咸滋滋的味道,日子越长,越离不了,成了日常必需的物件儿。 林夕泡的这壶茶,是师父生前买的,三十个铜子儿一斤,听著便宜,可一分钱一分货,茶叶里头净是碎末子,沏出来看著也像茶,可喝到嘴里头,牙磣不说,第二泡就淡了。 常言道“戏是越听癮越大,茶是越喝口儿越高”,张恨水那是什么人?天津卫数得著的说书先生,有钱的艺人,平日里就喜欢花大钱喝点儿高的,跟那些宅门里的老爷太太一个档次,人家喝的香片,那是白茶茶青,熏了九窨,沏一碗满院子飘香,闻著都沁人心脾。 林夕心说你张恨水到我这儿打秋风来了?有事没事啊?没事麻溜走人。 可他做买卖的,讲究和气生財,无论什么人进了门,都得笑脸相迎,他赶紧弯腰赔笑: “哎哟张爷,瞧您说的!我一个给人当学徒的下九流,哪买得起好茶啊,要是等日后发了財,肯定请您把茶楼里的好茶挨个儿喝一遍,喝到您不想喝为止!” “巧了嘛,不是?” 张恨水从袖子里头掏出张德聚財的银票,往桌上一拍,一百五十两,又从荷包里抓出一把碎银子,哗啦一放。 “这拢共二百两银子,都是你的了。” 林夕一愣,这话听不明白了,虽说他现在是刘罗锅上山——钱紧,正缺钱用,可张恨水这无缘无故赶著上门送钱,这是要干嘛?提亲啊? 再说了,他帮镇邪衙门灭了戏班鬼,回头还得去城隍庙找张瞎子领那二百两赏银呢,那可是自己踏踏实实挣来的钱,故而面对张恨水这白花花的银子,也无动於衷。 他往后撤了一步,摆摆手: “张爷,您这是拿我逗闷子呢?无功不受禄,我凭什么拿您的钱?” 张恨水呵呵一笑,不紧不慢道: “这钱就是你的。你不是昨儿晚上,帮镇邪衙门把王家大宅那戏班鬼给灭了吗?我代表天津卫镇邪衙门给你送赏金来了。” 林夕心说怪不得一进门就拿茶说事儿呢,原来搁这儿等著我呢!可你张恨水一个说书的,怎么就成了镇邪衙门的人了?这不没影儿的事吗? 他脸上没带出相来,装得跟没事人一样: “张爷,您这话越说越离谱了。我长这么大,头一回听说什么镇邪衙门,再说了,您也太抬举我了,我不过是个扎彩匠,糊个纸人纸马还行,您就是把我锻成金身,我也不会灭鬼啊!” 张恨水还有急事要办,懒得跟他费唾沫星子,便一五一十全说了。 原来,朝廷有个监天司,只在几个要紧地方下设镇邪衙门,天津卫便是其中之一,为的是对付邪祟和一些旁门左道的道途修士。 可这几年不知怎么了,邪祟的事儿越来越多,跟雨后蘑菇似的,一茬接一茬往外冒,可镇邪衙门里的人手拢共不到一百號人,这几年又连续战死许多,刚灭了这边的邪祟,那边又冒出来一个,镇邪衙门的人是疲於奔命,人手不济。 监天司也是没辙了,才让镇邪衙门对外悬赏,招募道途修士帮助消灭鬼祟和妖人,顺便趁机挑选有潜力的新人。 林夕这回灭了戏班鬼,事儿不大,闹得却不小,惊动了监天司,上头一看,这號人才不能错过,特命天津镇邪衙门大管家张恨水亲自来招募。 至於他们是怎么知道林夕就是那个蒙面的一刀仙儿,张恨水没说。 林夕听罢前因后果,心里透亮透亮的,得,装也装不下去了。 他一拍大腿,也不端著架子了: “张爷,常言道无利不起早,您这上嘴皮子一碰下嘴皮子,就想让我林夕给你们镇邪衙门卖命?那是门儿也没有啊!” 张恨水见林夕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儿,也不恼,笑眯眯地把加入镇邪衙门的好处一条条摆开了。 头一桩,加入镇邪衙门的人,被称“俗世奇人”,每人配发一块刻著“奇人”二字的腰牌,有了这腰牌,相当於朝廷的“五品功牌”,有名有势,官阶荣身,上堂不跪,全国畅行无阻,莫说本地的各方势力,就是县太爷见了,也得给足面子,杀人也是先斩后奏,甚至可以不上报。 再一桩,凡在衙门里的奇人,每月二十两俸禄,旱涝保收,平日里只听镇邪衙门和监天司调遣,说白了,就受当今皇上一人统御,便是当今儿朝廷的大红人曾国藩见了也得礼让七分,在这人命不如猪狗的年月,这地位就不低了,可以说是仅在几人之下,万万人之上! 第三桩,镇邪衙门的奇人共分五等,甲、乙、丙、丁、戊,按做的任务多少以及危险程度来定,等级越高,不代表本事越大,但知道的秘密越多。 最后一桩,镇邪衙门备有宝库,里头天灵、地宝、人材,应有尽有,奇人按每次所做任务等级,能换相应的宝贝,如果不要宝贝,可以换成相应数量的银子。 第26章 俗世奇人 当然,好处归好处,不好的地方也有,每次出任务,脑袋都是別在裤腰带上的,平日里还得找个行当掩人耳目,不能让外人知道身份,一旦暴露,会被镇邪衙门派人灭杀。 张恨水说完,拿眼瞅著林夕,逢此乱世,如此优厚的待遇,打著灯笼都没处找,他不信林夕这个遭人嫌弃的扎彩匠不答应。 林夕心里头那小算盘噼里啪啦响开了,这条件,对他一个干下九流营生的扎彩匠来说,那可真是不低了,有身份、有地位、有钱领,不能说一步登天,那也是咸鱼翻身啊! 更重要的是,往后他再搜寻那些关於混乱道途晋级仪轨、材料的残页,可就光明正大、名正言顺了! 这事儿来得太突然,林夕正权衡其中的利弊,张恨水见他半天不吭声,还当是开出的条件不够诱人,又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泛黄的草纸,“啪”地拍在桌案上: “林白给,你现在要是愿意加入天津镇邪衙门,那就是我老张的人,老张我可是出了名的护犊子,衙门里没有不知道的,这东西本在宝库里放著,我觉得对你有用,这才偷偷拿出来送你当见面礼!” 林夕打眼一瞧,眼珠子差点没飞出来! 这张纸上写的不是別的,正是混乱道途境界九晋级境界八的第三项仪轨! 看见此物,他美得跟中了状元似的,心说真是风水轮流转,想吃冰就下雹子,想娶媳妇儿天上掉下个林妹妹,如今轮到我林某人走运,时运一到,挡都挡不住! “我答应了!” 话一出口,他忽然觉得哪儿不对,眉头一皱: “张爷,您是怎么知道我是混乱道途的修士?还提前给我备好了见面礼?” 张恨水也不藏著掖著,把天津镇邪衙门那几位奇人的名號一一道来。 有他“张铁嘴”张恨水自个儿,有“泥人张”张明山,有“彩戏师”罗文龙,有“画中仙”李道子,有“两肋刀”李金鰲,有“酒徒”闞能欢,有“火神”刘横顺,还有“河神”郭德友。 他笑呵呵道: “前不久,镇邪衙门里一个试用的新人去你旁边的铺子验看吴老鬼尸体时,以自己顶门的神通发现了一个混乱道途的修士曾经来过,他將此事上报给我,我便让酒徒闞能欢算出来那个混乱道途的修士便是你林白给,不过你放心,这世间知道你是混乱道途的人,就俩,我跟闞能欢。” 可他不知道的是,南门口那个说书兼算卦的崔老道,也早就把林夕的底儿摸清了。 林夕不疑有他,正要好生感激一番张恨水,张恨水却一摆手: “先別忙著谢我,眼下有两件儿要紧的事需要处理,天津卫往西北二百来里地,有个唐家镇,那地方鬼雾瀰漫,其中不知道藏著什么邪祟。在唐家镇附近又有个李家庄,里头人皮纸竟然造反了,京城派去了三个俗世奇人,都折在里面了。” “考虑到你道途境界太低,你只管避开那鬼雾,把纸皮人灭了即可,若是那三个京城派去的俗世奇人没死,你顺手救出来。切记,事態紧急,你得买头脚力,专走小路,用最快的时间把纸皮人解决了!其余的就不用你操心了。” 这不巧了吗这不是?我的下一个道途晋级仪轨,不正是要灭了那“人皮纸王”吗?林夕心里直美,当即一拍胸脯: “得嘞张爷,这事儿我应了!明儿一早就动身!” 张恨水起身离座,把腰间那块“奇人”牌子解下来,往林夕手里一塞,扭头就往外走。 林夕接过牌子,攥在手心里头,一时间烧包的不行。 一会儿想想当地那些有钱有势的,见了自己得低眉顺眼、点头哈腰,一会儿想想县太爷规规矩矩给自己请安,一口一个“林爷”,一会儿又想想平日里欺负他的虾没头、蟹掉爪,往他俩脸上抽大耳雷子,那俩货不敢还手不说,还得叫好.....在天津卫能叫得上號的人都得让他抖威风,心说我林夕还真是狸猫当了太子爷——彻底翻身了! 林夕正烧包呢,张恨水停在门口,回过头来,脸上没了刚才的笑意,严肃得跟换了个人似的: “林夕,切记,你是混乱道途修士的事,千万不能告诉任何人,免得惹来杀身之祸!” 说完,一转身,消失的无影无踪。 林夕不明白张恨水的用意,但也牢记在心,待张恨水一走,他拿起残页一看,上面清楚地写著: 【混乱道途境界九晋级境界八第三项仪轨:找到鬼雾源头,灭之,待三项仪轨完成,找一百年老坟,穿人皮纸王的皮,在老坟坟头打坐一晚,神通自悟】 林夕盯著“鬼雾”俩字,又瞅瞅“人皮纸王”,忽然想到张恨水交给他的那个任务,不正是让他穿过鬼雾,去李家庄把造反的纸皮人给灭了吗? 要是先灭了纸皮人王,再回头把那鬼雾源头也给端了,那不就可以一次性完成混乱道途境界九晋级境界八剩下的两项仪轨吗?这叫搂草打兔子——捎带手的事儿! 可转念一想,他心里又打起鼓来,鬼雾里头藏著什么玩意儿,谁也不知道,那人皮纸王,听著就不是善茬儿,两样加一块儿,著实凶多吉少,跟摸著石头过河似的,一步踩空就得栽进去。 他嘬了嘬牙花子,心里头那桿秤摆来摆去,一边是安安稳稳过日子,一边是往上爬变强。 末了,他一拍大腿,安稳日子?这年月哪来的安稳日子?不往上爬,早晚让那些邪祟给收拾了! “得,就这么定了!” 他自言自语: “管他龙潭虎穴,爷们豁出去了!” 入了夜,林夕把铺子门一关,点著油灯,把银票和银两一张张、一锭锭摊在桌上。 麻袋王赏的,加上张恨水给的,拢共七百两银子,他掰著手指头数了一遍,又数一遍,再数一遍,可就是数不清楚! 他自个儿都臊得慌,拍著脑门子嘟囔: “老林啊老林,你好歹是蓝星念过大学、去大城市见过世面的人,怎么到了这鬼地方,瞅见这点银子就变得这么没出息了?” 第27章 咸鱼翻身 这也怪不得他,几天前,他还是个下九流的扎彩匠,吃了上顿没下顿,都快流落街头了,一转眼,咸鱼翻身成了镇邪衙门的奇人,手里攥著七百两白花花的银子,这钱,寻常老百姓一辈子也挣不来啊! 要知道,他当学徒那会儿,根本就没工钱,师父只管吃管喝管住,过年过节了才给个三瓜俩枣,够买几斤杂粮面的,攒了多少年,才攒下那仨核桃俩枣的三钱银子。 现在倒好,有了这一大笔钱,不但有了立足的根本,还能红红火火过上好日子! 这事搁谁身上不发蒙?跟做梦似的,使劲掐大腿根儿都觉著不真实,他对著灯又瞅了瞅那堆银子,银票上的字儿都认得,可就是觉著跟假的似的。 他咂摸咂摸嘴,自言自语: “等师父儿子办完丧事回来了,我就买下这个铺子,里里外外翻修一下,前面铺子做点別的小买卖掩人耳目,后面院子住人,再娶上几个老婆,生一窝小崽子,这小日子得多美啊!” 说完自个儿先乐了,心说这才几天,就敢想娶媳妇儿的事了?真是新媳妇儿头一回回娘家——又喜又慌! 可一想到接下来的任务和晋级仪轨,要去那穷乡僻壤之处,指不定藏著什么凶险,去了能不能回来还两说呢,他嘬了嘬牙花子,得,反正都是脑袋別裤腰带上的活儿,刚好晚上没吃饱,不能亏了肚子! 现而今有钱了,一句话,造就完了! 他出门直奔丰源海货店,把当晚的吃食都买齐了,又迈步进了旁边的茶行。 小伙计认识他,知道这位爷平时只买三十个铜子儿一斤的茉莉花茶,每个月雷打不动就掏那三十个铜子儿,抠抠搜搜多一个子儿都不带往外拿的,今儿个见他又进来,眼皮都没抬,心说又是那三十个子儿的买卖。 可林夕往柜檯前一站,张嘴就变了调: “今儿个,我要喝口高的!” 小伙计一愣,上下打量他一眼,见这位爷今儿个气色不一样,腰板挺得笔直,眼珠子都放著光。 林夕最近没少挣钱,小伙计又把他捧得美了,早把自己姓什么都忘了,心说我也不缺胳膊不短腿的,凭什么宅门里的老爷太太喝得香片,我林夕就喝不得? 一咬牙,一狠心,从怀里掏出十两碎银子,“啪”往柜檯上一拍: “来两斤一两二钱的香片!” 小伙计眼珠子差点没掉出来,心说这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赶紧顛儿顛儿地称茶包好,双手递过去。 林夕接过茶叶,往怀里一揣,心里头那个得意,这才花了多少?不过是九牛一毛的毛尖尖! 他倒背双手、挺胸叠肚,迈著八字步,遛著弯,晃晃荡盪回到家中,当天晚上,就著海货,又喜滋滋的喝了一顿酒。 等酒足饭饱,他往茶壶里捏了一捏半的上等香片,滚开的水沏得了,那香味儿“呼”地一下就窜出来了,满屋子飘香,他端著小碗,小口小口地抿著,一碗接一碗,愣是连喝了五碗。 別说,一分钱一分货,十分钱买不错,贵有贵的道理,这好茶叶是香,入口顺溜,咽下去那股子香气还在嘴里转悠半天,跟捨不得走似的。 他一边喝茶一边盘算开了: “今儿个挣的钱比哪天都多,这真是我林夕时来了运转、否极了泰来了?看来风水轮流转,天道有轮迴,该著我林某人发跡!” 林夕吃饱喝足了,晕晕乎乎往炕上一倒,一会儿想想明儿个胯著奇人牌子到处抖威风的样儿,那些往日里欺负他的人见了,得点头哈腰叫“林爷”,一会儿想想丰源海货店的大螃蟹,得閒再去买几只,清蒸了吃,一会儿又想想手里大把的银子,在灯底下晃得人眼晕..... 光咂摸滋味就咂摸了半宿,后半夜乾脆抱著银子睡觉,比抱著女人睡觉还香,那模样恨不能让银票银两给他下崽儿,生出一窝小银锭子来,这没出息的劲儿,就別提了。 转天一早,林夕赶早就去了牲口市。 他左挑右选,最后相中一头脚力最好的毛驴子,腿粗蹄硕、膘肥体壮,一身的灰毛,白眼圈,白鼻子,瞅著就招人稀罕,问了问价,也不贵,掏银子买下,牵著就往外走。 这毛驴子是他以后自己骑的脚力,至於他咋不买匹宝马良驹?扳鞍认蹬、催马扬鞭,夜行八百、日走一千,那多痛快! 话是这么说,可林夕有他的算计。 他打小没骑过马,那玩意儿性子烈,不会骑的愣往上爬,骑不了几步就能把屁股磨破了。 常言道“行船走马三分险”,不会骑的楞骑,万一从马背上掉下来,摔个骨断筋折都是轻的,丟人现眼不说,还得受罪,得不偿失。 小毛驴子就不一样了,性子温顺,不像马那么大气性,只要餵饱了料,它轻易不会犯倔,虽说比骑马慢了点,可也比两条腿走著快多了,稳稳噹噹,不担惊不受怕,多好! 林夕拍了拍驴脑袋,驴打了个响鼻,甩甩尾巴,还挺亲热,他心说,得,往后咱爷俩就搭伴儿闯江湖了! 脚力买得了,林夕牵著小毛驴,忽然想起了崔老道,寻思著请他瓷瓷实实吃顿好的,顺带请这老道算一卦,看看此去唐家镇李家村能不能全须全尾地回来。 可到了南门口一看,哪里还有崔老道? 他一琢磨,准时这老小子得了一千二百两银子,比他林夕还烧包,这会儿指不定在哪个窑子里快活呢,要不就是在哪个饭庄子胡吃海塞。 恰好前边不远是个二荤铺,林夕挤过人群,拐过两个胡同,就到了那家铺子跟前。 这二荤铺是下苦人吃饭的地界儿,有的连块招牌都没有,门脸儿不大,顶多一明一暗两间屋,跟那些个大饭庄子不一样,大饭庄子是暗灶,吃饭的瞅不见做饭的,这路铺子是明灶,灶台就支在门口,饭座得往里头走。 所谓“二荤”就是头蹄儿下水,有句老话说“肉是一等荤,下水是二等荤”,肉卖的贵,下水却便宜,进不起大饭庄子的就奔二荤铺解解馋。 第28章 第一遭做任务 虽说简简单单家常便饭,但是哪家都有拿手的绝活儿,做得好了照样客似云来,踢破门槛子,正是“座上客常满,锅中肉不空”。 南门口这家二荤铺,门面更是寒酸,连个幌子都没捨得掛,只在门口支著一口大铁锅,锅里咕嘟咕嘟煮著羊杂碎,热气腾腾往上冒,羊膻味儿混著花椒大料的香气,隔著半条街都能钻鼻子里,勾得人哈喇子直流。 林夕找了个临街的桌子坐下,屁股刚挨著条凳,就冲伙计扯开嗓子喊上了: “伙计,来盘羊头肉,切两大碗杂碎,四个羊眼珠子,那玩意儿可得给我挑大个儿的!大份的爆肚儿,多搁香菜,浇上刚炸的辣椒油,要滚烫滚烫的!再打一杯酒,烧饼先上四个,麵条吃完再上!” 伙计脆生生应了一声“好嘞您吶”,转身顛儿顛儿地就去传菜,不一会儿,热气腾腾的盘子碗就端了上来,摆了满满一桌。 林夕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嚯!这酒劲儿挺冲,辣得他直咧嘴,舌头根子都木了,可也浑身舒坦。 他本就是大馋虫托生,一见这满桌吃食,肚子里的馋虫早就被勾了出来,一时间,也顾不上什么吃相不吃相,甩开腮帮子,撩开后槽牙,左手抓著烧饼往嘴里塞,右手夹著羊头肉往里送,前一口还没咽下去,后一口又懟进来了,好悬没噎死! 他赶紧端起酒杯,“咕咚”猛灌一口往下顺,那个没出息劲儿,连旁边桌的客人都忍不住扭过脸去,偷偷抿著嘴笑。 这一笑不要紧,林夕正嚼著羊眼珠子,忽然觉得后脊樑沟子一紧,察觉到有人在暗处监视他! 倒不是店里这些食客,是街面上某个行人,透过窗户,有那么一双夜猫子眼,冒著金光,跟两盏金灯一样,直直地照著他! 他猛地一扭头,往街面上扫了一眼,来来往往的行人,走的走,过的过,哪有什么夜猫子眼?林夕只当是自己想多了。 待把最后一口杂碎汤倒进嘴里,又懟了一碗扣卤烂肉麵垫底、高汤臥果儿溜缝,撑得直打嗝,临走还让伙计用荷叶包了十多斤滷肉,打了一葫芦酒,往驴背上一掛,这才拍拍肚子上了路。 ……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 自打大清国南边闹了太平妖道之后,什么白莲教、捻军,一茬接一茬地起义,朝廷八旗军又废物得紧,接连打败仗,局面一乱,各地的匪盗就跟雨后的狗尿苔一般,呼啦啦往外冒,尤其关外那一片,弄几条破枪就敢占山为王。 而关內杀了人的土匪、越了货的强盗,往深山老林里一钻,那是鱼入大海、鸟上青天,官府再也擒拿不得,没地方找去了,官军一走,就出来打家劫舍。 林夕一路所来,紧照张恨水嘱咐,为了早日到达李家庄,他专拣小路走,没几日就把带的滷肉吃净,沿路之上飢餐渴饮、晓行夜宿,赶上荒洼野地,前不著村后不著店,找个土包子、草稞子也得忍一宿。 要不是有神通在手,险些餵了豺狼虎豹,或被那些剪径的强人洗劫一空,逢村过店对付一口,飢一顿饱一顿的,说不完的惊险,道不尽的艰辛。 即便这般辛苦,可那被人监视的感觉,一直没断过,就跟后脊樑沟子上贴了块狗皮膏药似的,甩都甩不掉。 每每猛地一回头,想逮个现行,可身后空空荡荡,连个鬼影都没有,有一回他留了个心眼,故意绕进一片林子,设下个套儿,猫在暗处蹲了半宿,结果屁也没蹲著。 四天过去,林夕总算摸到了张恨水说的那个地界儿,天津卫西北二百里,正是直隶涿州。 可到了地方,两眼一抹黑,一个熟人没有,他寻思著,得先找个落脚的地方,哪儿人多、哪儿热闹,他就奔哪儿去,一来填饱肚子,再买些乾粮,二来,打听打听那唐家镇和李家村到底在哪个犄角旮旯。 林夕骑著驴走街串巷,脚踩生地、眼望生人,方知给镇邪衙门当差,竟是这般艰难,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接这差事,心里甭提多后悔了。 可这世上哪有卖后悔药的?再想这些也是无用,眼下找个饭辙才是当务之急。 世上小庙能倒、大庙能败,唯独五臟庙的“香火”一天不可断,林夕骑著驴溜达了一圈,发现这一排街上,十家倒有七八家是饭铺子,可瞧著都普普通通,没什么特別的,唯独有一家驴肉火烧铺子,铺子没招牌,就一间土坯房,门脸儿歪斜著。 別看门脸小,但是生意红火,最招人的,是门口那口老汤锅,锅是祖上传下来的,铁锅沿儿磨得鋥亮,锅里的老汤据说打咸丰年间就没断过火。 林夕闻著味就不走,下了驴进去找了个位置坐下,要了十个驴肉火烧,一口咬下去,那香气就往脑门子上顶,顺著鼻腔往外冒。 待把最后一口火烧塞进嘴里,又端起碗来,把驴杂汤灌进肚子溜缝儿,这才抹了抹嘴,跟掌柜的搭话。 掌柜的姓冯,大伙儿都叫他“冯一口”,这位冯一口有个毛病,不管吃嘛喝嘛,都是一口闷,从不来第二口,故此得了这么个外號,打火烧的是他媳妇儿,冯一口媳妇儿。 说来也巧,这冯一口媳妇儿的娘家,恰好就是顺天府涿州唐家镇人氏。 林夕一听唐家镇仨字儿,耳朵立马支棱起来了,他假装隨口一问: “冯大奶奶,您娘家那地界儿咋样?太平不太平?” 冯一口媳妇儿嘆了口气,把围裙往案板上一撂,一五一十说开了。 一月前,她本来想回门子瞧瞧爹娘,串个亲戚,谁知道顺天府尹尕礼下了道死命令,把去唐家镇的路全给封了! 每条道上都驻扎著城防营的官兵,任何人不许进,也不许出,更不能往那边看,活活把个唐家镇围成了铁牢笼。 她问那些当兵的,出啥事了?当兵的的也不知道,屁都问不出来,反倒被讹了不少银子,否则不让回。 冯一口媳妇儿没辙,只好远远地对著唐家镇方向磕了几个响头,眼泪汪汪的,算是尽了孝心,可就在她磕头那当口儿,却发现唐家镇那边的天,全让大雾给吞了! 那雾浓得邪乎,白茫茫一片,跟从地底下冒出来的似的,把方圆好几里罩了个严严实实。 第29章 財神竇占龙 林夕心里头咯噔一下,又问起李家村。 冯一口媳妇儿摆摆手,说那地方更偏,还在唐家镇西北十里的大山里头,七拐八绕的,寻常人压根儿找不著,要想去李家村,必得先进唐家镇,须得让官兵放行,可那些官兵比强盗还不如,凡是路过或者想进镇子的人,不给点钱就把人扣那了,没带钱的,得家里人拿钱赎,总之脱了官衣,就是一群活土匪。 林夕问完了话,又要了三十个火烧当乾粮,打满一葫芦酒,把银钱付了,刚想起身走人,眼角的余光往窗外一瞟,打街道上晃晃悠悠过来一位。 看穿著打扮是个做买卖的老客,一身粗布衣裤,风尘僕僕,肩上背著个褡褳,鼓鼓囊囊不知装了些什么。 手里攥著一根菸袋锅子,半长不短,乌木桿儿、白铜锅儿、翡翠嘴儿,鋥明瓦亮,一看就有些年头了。 腰间拴著一枚老钱,没事儿就拿手捻著,那钱磨得油光水滑,烁烁放光,晃得人眼晕。 再往脸上看,四十岁上下的年纪,长得土头土脑,却生了一对夜猫子眼,精光四射,透著一股子邪性的精明。 他胯下那头小黑驴也不是凡物,缎子似的皮毛乌黑髮亮,粉鼻子粉眼四个白蹄子,走起路来蹄子轻抬慢放,稳稳噹噹,绝不是寻常拉磨驮米的蠢驴能比的。 林夕这一看不要紧,忽的想到了从天津卫到涿州这一路,在暗处那双监视他的眼睛,不就是这位? 他不知来者是敌是友、是正是邪,手指头早已攥紧了袖里那把裁纸刀,心说:敢跟我玩花活儿,先叫你脑袋搬家! 正琢磨著,那老客已经来到店门口,一翻身从驴上下来,把韁绳往木桩上一搭,抬腿进了铺子,也不瞅別处,直奔林夕跟前,一屁股坐下。 林夕盯著那老客瞅了半天,心里头直犯嘀咕,嘴上问道: “我认识您?” 骑驴老客摇了摇头。 林夕又说: “既然咱俩素不相识,您怎么跟了我一路了?別不承认,您这双夜猫子眼可骗不了人。” 骑驴老客一开口,满嘴的官话,字正腔圆: “没错,我跟著你,是为了带你发財。” 林夕听了这话,脸上老大不高兴,心说:我这儿正事一大堆,可没心思跟你逗闷子,你一个乡下怯老赶,土头土脑的,能带我发哪门子財?真是做梦娶媳妇儿——净想好事儿! 他冲骑驴老客一拱手: “实不相瞒,我这还有要紧事要办。您了要是想蒙钱,还是换个人吧,別在我这儿瞎耽误工夫。” 说罢,扭脸就走。 骑驴老客见林夕要走,忙伸手拽住他袖子,脸上堆满了笑: “老弟,你先別急嘛。咱商量商量,做笔买卖,你身上那把裁纸刀,怎么个卖法?” 林夕眉头一皱,这老客怎么知道我袖子里藏著一把裁纸刀?这玩意儿虽说值不了几个钱,可那是他保命的傢伙,如何肯卖?再说了,这刀认主,你买了也使不动,买去有什么用? 他懒得理会这人,低下头只顾走,眼皮都不抬一下。 骑驴老客见林夕不搭理自己,却不肯罢休,在后头紧追慢赶,三说五说,唾沫星子把前襟都打湿了,可一点儿用没有,林夕是压根儿不答话。 老客说急了,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块碎银子,往林夕手里塞。 所谓“碎银子”,可不是拿锤子把整锭的砸碎了就成,得到银號里去剪,银號里有专门的剪刀,剪多剪少有规矩,剪完刨去损耗,再过戥子、称分量,这才算数。 林夕低头一瞧,老客塞给他的这块银子,少说也有七八两,搁在从前,这得是他好几年的嚼裹儿,可现如今,他林夕手里攥著七百多两,这点银子如何放在眼里?这不是打发要饭的吗? 即便多给钱,可过得了一时过不了一世,保命的傢伙没了,往后如何自保? 他眼皮都没抬,把银子往回推。 老客见他瞪著眼不说话,以为嫌钱少,又伸手从怀里摸出一块金子,不下七八两,黄澄澄的,晃得人眼晕。 林夕奇了个怪哉,骑驴的这位,来歷甚奇、踪跡可怪,怎么偏偏相中了我这把破裁纸刀?莫非是个憋宝的?要不如何识得这等人材? 这念头一冒出来,他反倒更不卖了,无论老客掏多少银子金子,他咬死了不鬆口,右手紧紧攥住袖里那把裁纸刀,脑袋摇得快散了黄了: “我可是指著这把裁纸刀活呢!告诉您不卖就是不卖,您说出大天来也没用!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的,您还敢明抢不成?” 老客摇头道: “你这个人,怎么不明事理?我给你的银子,够买千百把裁纸刀了,你居然还嫌少?” 林夕把脑袋一晃: “您是个明白人,咱明人不说暗话。我可听说过,九河下梢有个骑黑驴的竇占龙,腰里拴一枚老钱,常在天津卫憋宝,甭问,就是您吧?” 常言道,好汉莫被人识破,识破不值半文钱。既然被林夕认了出来,按憋宝的规矩,见者有份,得对半分成,竇占龙心说坏了,让人认出来了,这刀是独吞不成了,可规矩不能破,他只得嘆了口气,照实说了: “你这把裁纸刀,来头大著呢!只可惜你个扎彩匠,捧著金饭碗要饭,玉在璞中不知剥,珠在蚌中不知剖。倒不如让给我竇占龙,你要多少钱,我给你多少钱,绝无二话!” 林夕在天津卫混的年头也不短了,打早就听过竇占龙的名號,据说此人无宝不识,水里泥里,什么东西值钱,他搭眼一瞧就知道,各种奇闻异事,耳朵里都灌满了,没想到眼前这位,真是那竇占龙! 这还了得?说他是財神爷都不为过,这么个发大財的机会,岂可等閒放过? 发財倒是其次,他此行要去灭了人皮纸王,还要破除鬼雾,两件事桩桩件件都是要命的勾当,要是能把这位憋宝的高人拉上助拳,生还的机会倒是多了几分。 第30章 憋宝 林夕心下有了主张,任凭竇占龙死说活求,说出仁皇帝宝来,他就是不鬆口。 竇占龙却似王八吃秤砣——铁了心要买这把裁纸刀,价码越开越高,银子一锭一锭往外掏,跟不要钱似的,往桌上拍。 林夕把银子推回去,把话挑明了: “咱把话说明白了吧,变戏法的別瞒敲锣的,你是干什么的,你心里清楚,我心里也亮堂,这把裁纸刀,断然不能卖给你,顶多借你使使,用完了得还我,可有一条,你得先告诉我,你要拿它干什么用?得了好处,咱俩对半劈,另外,你得先陪我去趟李家村,帮我把那『人皮纸王』给灭了。” 竇占龙一摆手,拉下脸来: “话可不能这么说。买卖买卖,愿买愿卖,当面银子对面钱,两下里心明眼亮,各不吃亏。你开个价,我给钱,裁纸刀归我。往后我用它干什么,那可跟你没半点关係。” 林夕咧嘴一笑: “您说的没错,这是买卖道儿,到哪儿都说得出去。可有一节,许不许我不跟您做这买卖?您出多少钱我都不卖,您还敢明抢不成?要么按我说的来,要么咱一拍两散,谁也別耽误谁。这事儿没商量!” 竇占龙听了,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低著头,拿菸袋锅子在桌腿上磕了磕,沉吟半晌,末了一跺脚: “也罢!我看你也是条好汉,否则也降不住这把裁纸刀。当著明人不说暗话,非得是你这般胆大心直的人,才配使这物件儿。你知道这裁纸刀的来歷吗?当初可是永乐皇帝.......” 话是拦路虎,衣服是瘮人的毛,竇占龙这话一出口,林夕心里暗暗吃惊:这个骑黑驴的,言不惊人、貌不动眾,却能一眼瞧出裁纸刀的来头,绝不是等閒之辈,搞不好也是道途修士! 林夕心里有了底,嘴上却道: “你是竇占龙假不了,可我能降住这裁纸刀,自有我的手段,只是不知道这玩意儿还有別的用处?” 竇占龙眨了眨那对夜猫子眼,嘿嘿一笑,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了: “呵呵,能做何用?就这么给你说吧,涿州唐家镇有一件天灵地宝,不过这天灵地宝,可不是说取就能取,所谓滷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只有你的裁纸刀才能憋得此宝!有了那件天灵地宝,你我二人下半辈子站著吃、躺著花,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不是我夸口,如何用裁纸刀憋宝除了我竇占龙,世上再没二一个人知道。” 林夕心里明白,吃江湖饭的人大多如此,说话跟猜谜似的,从不把底儿亮透,说透了,別人就知道你的深浅了,得让人觉著你高深莫测,这就叫“故弄玄虚”,可明白归明白,他还是半信半疑,右手攥紧了裁纸刀,左手往桌上一拍: “老兄,你这可不够意思,说好了合伙发財对半分,你不告诉我到底是什么天灵地宝,我凭什么信你?总不能让我蒙著眼跟你跳井吧?” 竇占龙笑了笑,拿菸袋锅子点了点他: “你放心,我竇占龙名声在外,说出来的话泼出去的水,我行走江湖这么多年,一口唾沫一根钉,凭的就是『信义』二字,我答允你先助你灭了人皮纸王,再去唐家镇憋宝,得了好处均分,绝不会言而无信。只不过嘛,时机未到,恕我不能说破到底是什么天灵地宝。” 林夕留了个心眼儿,怕这老小子口说无凭,日后翻脸不认人,他拽上竇占龙,找了个没人儿的背静地方,撮土为炉、插草为香,往地上一跪,指天指地起誓发愿: “今天你我二人在此相遇,共谋一注大財,得多得少,甘愿平分!若有二心,躲得了天诛,躲不了地灭!” 说完,二人冲北磕了三个响头,互通了名姓。 竇占龙摸著山羊鬍,眯著眼道: “成,咱先把那人皮纸王灭了,再去唐家镇谋那注財宝!” 二人骑驴刚出了涿州城,林夕一抬头,就瞅见西北方向的天空不对劲儿,几缕淡淡的雾气,跟蛇似的,正往城里头慢慢地渗,这大热的天儿,那雾气却透著一股子阴寒。 林夕心里咯噔一下: “怪不得张恨水千叮嚀万嘱咐,不让我碰那鬼雾,敢情已经严重到这般田地了!” 他看出来了,这雾气是从唐家镇那边飘过来的,原本只笼罩在唐家镇和李家村的鬼雾巷子已经往涿州扩散了,如果不早灭了鬼雾中的邪祟,城里那些老百姓.......都会死吗? 他不敢往下想了。 林夕眯起眼,往唐家镇方向使劲儿瞅了瞅,就在这一瞬间,他浑身一紧,竟觉有一双阴冷的目光,隔著老远,正死死地盯著他! 是错觉?还是那里头的鬼祟知道他的来意? 林夕吃不准,可也不能掉头就跑,他跟竇占龙使了个眼色,俩人继续骑著驴,顺著大路往前走。 越走越近,唐家镇的模样渐渐显露出来,可那哪还像个镇子?一片白雾罩得严严实实,影影绰绰能看见些宅院的轮廓,跟蒙了层白纱似的,除此之外,连个人影、狗影都瞧不见,静得瘮人,好似在这片白雾中笼罩的是一片死地。 离唐家镇不到两里地了,林夕悄悄使了个“冥眼”的神通,想看出点儿端倪,可这神通只会识宝,还是专认冥器一类,对眼前的鬼雾那是一点儿辙没有。 “这么心急?” 並排骑驴的竇占龙嘿嘿一笑,伸手从褡褳里摸出一颗指甲盖大小的蛋,递到林夕手里。 “这是盐老鼠蛋,虽不比夜猫子蛋那么厉害,可也能让你暂时瞧见些平时瞅不著的东西,我看你胆子挺大,要不抹眼睛上试试?” 林夕接过那蛋,心里直犯嘀咕:盐老鼠蛋?这玩意儿也能往眼里抹?可竇占龙这人,浑身上下透著邪性,说不定真有两下子。 他一咬牙,把蛋磕开,那蛋液黏糊糊的,跟鼻涕相仿,往两只眼睛上一抹,刚开始没啥感觉,可等他再一睁眼,神了,笼罩在唐家镇上空的那些白雾,发生了恐怖的变化! 第31章 青铜鼎和无眼人 那哪还是雾啊?那是密密麻麻的人脸! 一张挨著一张,在雾气里头翻滚、扭曲、挣扎,跟下饺子似的,一眼望不到边! 有老的、有少的、有男的、有女的,每一张脸上都写满了痛苦,眼珠子往外鼓著,嘴张得老大,无声地嚎叫。 林夕心里一紧,还没来得及害怕,那些人脸好像感应到了什么,齐刷刷停了动作,把那一双双空洞洞的眼眶,全对准了他! “救我!” “救救我!” “我不想死!” 悽厉的嚎叫声,明明隔著好几里地,却跟贴著耳朵边喊一样,直往脑仁儿里钻,那声儿又尖又细,刺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脑仁生疼。 与此同时,一丝丝冰凉的雾气凭空出现,顺著他的皮肤往里头钻,明明是大热天,他愣是觉得浑身发冷,跟掉进冰窖里似的,从头到脚嗖嗖冒凉气。 林夕暗道不妙,这鬼雾邪门,隔著这么远,只不过就看了一眼,竟能往身上爬? 他赶紧稳住心神,仔细感受了一下,这些雾气里头確实裹著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邪异力量,可还算微弱,根本无法对他的身体造成丝毫的伤害,但怎么跟自己的“灵域”有点像?难道也是某种神通衍生的力量? “竇占龙果然浑身是宝,这盐老鼠蛋竟然让我看到了.......” 林夕眼睛没閒著,在那堆人脸里头使劲儿搜。 找了半天,他忽然瞥见,在那些人脸的最深处,影影绰绰戳著一个大玩意儿! 是个古旧的青铜鼎,老大的个儿,上头绿锈斑斑,不知道是哪个年头的物件。 鼎口里头咕嘟咕嘟往外冒著一团团白烟,迷迷濛蒙的,不停地往外飘去,林夕倒吸一口凉气,想必这满天的鬼雾全是从这玩意儿嘴里吐出来的! 林夕压低了声儿问道: “老兄,你这一路跟我卖关子,敢情咱俩要藏的宝就是那青铜鼎?” 竇占龙不慌不忙,往菸袋锅子里添了撮菸丝,拿手指压了压,这才慢悠悠开口: “那玩意儿上头连个铭文都没有,能值几个钱?你隨便去京城古玩行,或是天津卫古玩街上转转,找几个做旧的门里高手,几天工夫就能给你捣鼓出一个来,比那真的还像真的,咱要憋的,是青铜鼎里头的宝贝......” 林夕又问: “那里头能藏著什么宝贝?” 竇占龙正要开口时,青铜鼎底下,忽然钻出个人来! 那人头戴一张鬼脸面具,身穿著白縞素衣,跟孝袍子似的,惨白惨白的,赤著脚。 他从鼎底下钻出来,也不站著走,双手互插在袖子里,身子一扭一扭的,像条蛇一样,在地上滑了几步,盯著林夕打量。 林夕只觉得头皮一炸,怪人那鬼脸面具之下,竟然没有眼睛! 可他分明能感觉到,自己此时已经被面具之下的目光死死地锁定,这种锁定跟毒蛇的信子似的,在他身上舔来舔去,让他头皮发麻。 竇占龙手里的菸袋锅子差点掉了,脸色刷地白了,惊道: “坏了!咱们暴露了!快把裁纸刀给我,只有那件人材能杀他!” 林夕断然是不会把保命的东西交给竇占龙,但杀人这种事情就不用竇占龙操心了。 虽说他跟那怪人隔著五六里地,可在盐老鼠蛋和鬼雾的加持下,俩人跟隔著条河沟子一样,一伸手就能够著。 林夕杀意一起,以意念锁定了那怪人,袖子里那把裁纸刀微微一颤,一股子锐利又霸道的力量“嗡”地一下炸开了! 几乎就是眨眼的工夫。 那怪人的脑袋直接被林夕斩断,“咕咚”一声就滚地上了,就连他身后那青铜鼎都没躲过去,“咔嚓”一声裂了道缝隙,裂缝里头,“咕嘟咕嘟”往外冒如血液的红汤子,黏黏糊糊,淌了一地。 那红汤子里头,飘出一只只断手来,有大的有小的,有白的有青的,跟煮饺子似的,浮浮沉沉。 忽然间,那些断手的掌心,“啪”地一下裂开了,从肉缝子里挤出一个个眼珠子来,那些眼珠子滴溜溜乱转,白多黑少,跟死鱼眼一般,往四下里乱瞅。 不等林夕搞清楚状况,就觉得身上一轻。 原先缠著他的那些鬼雾,“呼”地一下瞬间消散。 他揉揉眼,再一看,那些瘮人的景象也没了,眼前只剩唐家镇那片白茫茫的雾。 竇占龙见此一幕,眼珠子差点没掉出来,愣了好半天,才冲林夕挑起大拇指: “好小子!刚才我还以为你小子活腻歪了,招惹谁不好,非去惹那傢伙!不过你居然懂得使用这把裁纸刀,想来是幽冥道途的修士吧?那没事了,该怕的不是你,而是那个盯上你的傢伙,適才你这一下把青铜鼎劈了,反倒帮了咱的大忙,这宝憋得更利索了!” 林夕脸色可不大好看: “您这话听著,怎么搞得我跟作恶的魔头似的?对了,我斩破那青铜鼎,当真有助於你我憋宝?” 竇占龙把菸袋嘴子叼嘴里,使劲嘬了几口,吐出一串烟圈儿,眯著眼悠然道: “那当然,只不过嘛,提前斩破了青铜鼎,那鬼雾可就收不住了,蔓延的速度会加快,这回可热闹了。” 林夕扭头一瞧,笼罩唐家镇上空的鬼雾,这会儿已经漫到涿州城上头了,比他刚出城那会儿又近了一大截,等到鬼雾彻底把涿州城整个儿罩住,里头那十几万老百姓会怎样?是否跟唐家镇一个下场? 他斜眼瞟了瞟竇占龙,常听人说,憋宝的无利不起早、有利盼鸡啼,一个个都是满肚子转轴的钱串子,为了憋宝可以不计性命,从不踏足没宝的地界儿,又惯会插圈做套,坑挖得圆实极了,非让人掉里头不可,適才听他说话那意思,好像只在乎青铜鼎里头的宝贝,却对涿州城那十几万百姓的死活,压根儿不往心里去。 林夕暗暗留了个心眼儿,这等利慾薰心之人,不可不防。 再说了,涿州真要叫鬼雾攻陷了,他可是离这儿最近的俗世奇人,到时候那烂摊子,还不得他来收拾?所以必须得赶在鬼雾吞了涿州之前,把源头给端掉! 第32章 兵痞 想到这儿,他二话不说,催著胯下的驴,加快了脚程。 竇占龙在后头跟著,嘴里嘟囔了一句: “只要不耽误咱憋宝,你爱怎么著怎么著,別说灭了人皮纸王,就是陪你南天门走一遭都行,反正你高兴就成。” 说完,也催著黑驴,紧撵了上去。 二人一前一后顺著大路行径了差不多两里地,抬眼一瞧,前边横著俩拒马栏,后头扎著营盘,是城防营的官兵,约摸著有三十多人。 这些人,头顶红缨碗帽,脑袋后头拖著条大辫子,身上穿著大清国练勇的號坎儿,各个歪戴帽子、斜腰拉胯、敞胸露怀,三三两两坐在树荫底下,亦或五六成堆躺在草地上打蚊子,有的靠在拒马上打瞌睡,没一个站有站相、坐有坐相,全然没个当兵的样,倒像是一群等著开饭的叫花子。 俗话说得好,“好男不当兵,好铁不打钉”,如今这大清国內忧外患,风雨飘摇,又是长毛、又是捻子,朝廷的精锐打一仗少一仗,折损得差不多了,各地官府为了凑人头,大开方便之门,只要是个带把儿的,能喘气的,全给招进来。 来的都是些什么人呢? 破家的破落户,输光了的赌徒,嘎杂子琉璃球儿,街面上混不下去的二流子。 这路人马,穿上號坎儿就是兵,脱了號坎儿就是匪,没几个老实规矩的主儿,仗著一身官衣,强取豪夺、瞪眼讹人,比街面上的差爷还霸道,遇上做小买卖的,伸手就拿,嘴里还说是“劳军”,只要敢嘣出半个“不”字,一群兵痞上来就揍个满脸开花,打完还说是“刁民”,妨碍公务。 有时候领不著军餉,他们就成群结伙去“吃大户”,专往有钱人家里钻,进了门就跟到自己家一样,挑吃的、捡喝的,不给足了好处,折腾得人家里鸡飞狗跳、祖宗牌位都站不稳。 就这么一帮尊家,穿著官衣,吃著官饭,可从来不会保护百姓,一旦看到起义军,跑得比兔子还快,丟盔卸甲、望风而逃,等起义军走了,他们便回来祸害老百姓,杀良冒功、纵兵抢掠、姦淫妇女,什么缺德事都干得出来,真真是比山里的响马还横,比路边的土匪还坏,简直是地方上的祸害! 靠在最前头的那个兵,大老远就瞅见大路上来了俩人,一老一少,年轻的模样周正,可一身穷酸相,衣裳洗得发白,补丁摞补丁,老的平平无奇,关外老客的打扮,土里土气。 按著往常的规矩,凡是从这条道上过的,只要穿得体面些,非得讹上一笔不可,反正每日吃得差,又閒出个鸟来,不讹白不讹,讹了也白讹,可这两位,瞧著就没啥油水可榨。 那兵本来想大喝一声“滚蛋”完事,可眼睛一瞟,盯上了二人的脚力,那驴膘肥体壮、毛色油亮,尤其是那黑驴,缎子似的,一看就是好驴,要是抢过来,够他们吃十天半个月的,不说山珍海味,好歹能打打牙祭,解解馋虫。 他冲身后使了个眼色,那帮兵痞立马明白了,今儿个是白送的驴肉,算是抄上了,这才晃晃悠悠站起身,扛起红缨枪,懒洋洋地堵在了拒马栏前头,眼神里透著贼光,跟狼见了羊似的。 林夕骑著驴走在前头,刚到跟前,那带头的兵没急著抢驴,反倒盯著他的鞋看了起来。 常言道“爷不爷先看鞋”,这时节有些个朝廷里的好官,时常便衣出行,专一调查各处贪污害民之事,这帮兵痞以防万一,万一惹上个硬茬子,可吃不了兜著走,脑袋搬家都不知道怎么搬的。 那兵低头一瞧,林夕脚上那双破布鞋,大脚指头都露出来了,鞋帮子也开了,烂得连鞋样儿都辨不清了,跟叫花子没啥两样,又往上一瞅他的髮型,居然是明朝的髮髻,不是大辫子! 这兵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心说,得了,遇上个乡下的穷骨头,今儿就靠你这两头驴打牙祭了。 原来自打南方太平妖道、北方白莲教闹起来之后,清军连吃败仗,丟了不少地盘,皇上为了笼络民心,顺便招降纳叛,就下了道旨意,把剃髮令给免了,寻常百姓可以恢復明朝的髮型,可想当大清朝的官,还得留著那根“野猪尾巴”。 这帮兵痞以此为依据,推开拒马栏,“呼啦”一下把先到的林夕密密匝匝地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见是好欺负的穷苦人,一个个凶神恶煞,齜牙咧嘴,跟要吃人似的。 一个头目怒冲冲走到林夕跟前,嘴刚张开,还没等出声儿。 啪! 林夕抬手就是一个大耳雷子! 他现在是什么力道?那是“巧手灵淬”淬过的,这一巴掌下去,跟铁锹拍西瓜一样,打的那头目跟个陀螺似的,原地滚了三圈,北都找不著了,后槽牙直活动,顺著嘴角往下淌血,跟杀猪似的嗷嗷叫。 林夕本不想多生事端,寻思著跟他们好好说话,井水不犯河水,可一看这帮孙子那架势,就知道不是好相与的,又想起这些兵痞平日里做下的恶行,欺男霸女、讹人钱財,比土匪还土匪,比恶霸还恶霸,心里头那股火“蹭”地就窜上来了。 有心替老百姓出口恶气! 再一琢磨,眼下时间紧迫,跟这帮玩意儿磨牙费唾沫星子,纯粹是耽误工夫,他翻身下驴,二话不说,照著那头目身上就往死里招呼。 嘴巴抽累了,换鞋底子,鞋底子抽软了胳膊也酸了,便捡起地上的棍子接著打,反正是怎么狠怎么来,怎么疼怎么打,打的那头目满地打滚,哭爹喊娘。 那帮兵痞平日里一个个比禿尾巴狗还横,欺软怕硬惯了,哪见过这个?见林夕这不要命打人的架势,嚇得他们钉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出,跟泥胎木雕一般。 至於那头目,先是没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却被压著打,想还手吧,刚一动弹,就让林夕一巴掌扇成了滚地葫芦,直到这一顿打挨得透透儿的,跟年画似的黏在地上,起都起不来,浑身疼得散了架,耳朵里嗡嗡响,脑袋瓜子都木了,眼前直冒金星。 第33章 行尸 林夕这才收手,拍了拍手上的灰,翻身上驴,居高临下扫了一眼那帮呆若木鸡的兵痞,冷声命令道: “把你们这儿最大的官,给我叫来!” 这帮兵痞彻底懵了,一个个跟遭了雷劈的蛤蟆似的,张著嘴说不出话来,心说这是哪路神仙?胆子怎么这么大?当兵吃粮这么多年,头一回见著敢一个人单挑全营的! 有几个腿快的,撒丫子就往营房里跑,把此地的最高长官守备大人给请了出来。 这位守备大人,四五十岁年纪,晃荡盪身高在七尺开外,竖著挺长,横著没肉,腰不弓、背不驼,杵天杵地,身上也没个当兵样,穿也不好好穿,斜腰拉胯、敞胸露怀,一副吊儿郎当的德性。 脑袋上留著一条大辫子,顺脖子绕了三圈,辫梢儿拿布条扎著,直愣愣垂在胸前。 腰间挎著一口腰刀,刀鞘都磨得鋥亮,可里头那刀能不能杀人,那就两说了。 此人见了林夕,眼珠子一亮,嬉皮笑脸地上来盘道,嘴刚张开,话还没出口。 啪! 林夕也不废话,先赏了他一个大耳刮子,扇得守备原地转了半圈,后槽牙都活动了。 扇完了,林夕不慌不忙从怀里掏出那块“奇人”腰牌,往守备眼前一晃。 那守备只搭了一眼,脸色“刷”地就变了,跟见了阎王爷似的,“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其余的士兵一看长官都跪了,也顾不上多想,齐刷刷跟著跪下,脑袋低得差点塞裤襠里。 林夕问了几句,才知道这伙兵勇属於八旗之外的绿营,里头全是汉人,拢共有五百多號,分驻在进入唐家镇的各个路口,把得跟铁桶似的。 他顺势抖了抖威风,不咸不淡地交代了几句场面话,这才带著竇占龙大摇大摆地进了唐家镇。 一旁的竇占龙把刚才这一幕看了个满眼,心里头那个翻腾,本来他还打算让林夕舍了自己的驴,骑上他那头神驴,从天上飞过这帮官兵进入唐家镇,没成想,人家居然拥有如此大的权利! 他不由得高看了林夕一眼,心说之前倒是把这小子看小了,还以为就是个愣头青扎彩匠,结果人家是朝廷里的公人,官职还不小呢!这年头,阎王爷好见,小鬼儿难缠,有这层皮披著,到哪儿都好使。 …… 滋啦! 一声脆响,跟撕布裂帛似的,浓稠的白雾硬生生被斩开一道口子。 林夕手持裁纸刀,领著竇占龙,一步一步踏进了那裂缝里头,脚刚迈进去,身后的白雾“呼”地一下合拢了,把后路封得严严实实。 站在阴冷的白雾中,林夕还未进入唐家镇,就闻到了四周飘来一股怪味儿,又是香灰又是腐臭,混在一块儿,直往鼻子里钻,熏得人脑仁儿疼。 竇占龙提醒了一句: “林老弟,这鬼雾里头变数多,你可得留神著点儿。” 话音刚落。 噠噠噠。 一阵脚步声响起,从白雾里头钻出几个影影绰绰的黑影来。 “有人来了!太好了!你是来救我们的吗?” 兴奋的呼喊声中,七八个脸色惨白的男女老少,朝著林夕和竇占龙围了上来,一个个表情惊惧,眼神恍惚,一副被嚇丟了魂儿的模样,瞅著怪可怜。 “住脚!” 林夕往后撤了一步,眯著眼打量著这帮乡民,在他们身上,他闻著一股子让人作呕的腐烂味儿。 打头的是个老丈,庄户人打扮,六十来岁,往前凑了一步,苍白的脸上堆满了哀求: “后生,你是不是官府派来救我们出去的?这片白雾太嚇人了,里头死了不少人吶!带我们出去吧,求求你了!” 林夕没吭声,盯著这老丈,瞧著不像活人,可那神態表情,活灵活现的,跟真人没两样,不似寻常尸体那般僵硬冷漠。 他又扫了一眼后头那些人影,有上了岁数的老人,有还在换牙的孩子,有穿绸裹缎的地主,也有光著膀子的懒汉,一个个脸色煞白,身上透著腐臭,可偏偏都有自己的意识,一个个跟没事人一样,好像还不知道自个儿已经死了。 林夕心里头一沉,难不成是这些鬼雾把这些人变成了不生不死的东西? 他沉默了一下,开口问那老丈: “前几天,应该有官府派来的人进来过吧?他们现在在哪儿?” 张恨水交代过,这片鬼雾已经折进去三个京城镇邪衙门派来的俗世奇人了,如果他们没死,就一定要想办法救他们出去。 老丈摇了摇头,神色茫然: “官府派来的人?没见过啊,这几天就你一个进来过。” 林夕自是不信,又追问一句: “那你们瞅见別人没有?外头进来的,算上我俩。” 老丈还是摇头: “没有,就你们俩。” 后头那帮人也跟著摇头,跟一群拨浪鼓似的,都说没见著旁人。 “这样啊.....” 林夕点了点头,眯著眼扫了这帮人一圈,忽然轻飘飘地冒出一句: “那我倒想问问,这雾大得伸手不见五指,你们是怎么一下子就找著我的?” 这话一出口,好像点了炮仗捻子,那几人的脸,“刷”地一下就变得僵硬,刚才还活灵活现的表情,这会儿全没了,只剩下一张皮贴在骨头上。 他们瞪著空洞的双眼,跟两口深井一般,直勾勾盯著林夕,散发著无尽的恶意。 “后生.......” 沙哑的声音从他们嘴里挤出来,可那声儿不对,男女老少混在一块儿,跟好几个人叠著说话一样,刺得人头皮发麻。 “你为啥要问这么多?你到底是不是来救我们的?如果是,快带我们走!不要废话了!” 话音刚落,一股幽冷的气息从他们身上炸开,在他们身上窜来窜去,最后全灌进眼眶子里头,把那双空洞的眼珠子点著了,释放出一股充满了恶念的邪异力量。 林夕的眼睛刚对上那目光,脑子里“嗡”地一下,意识也开始恍惚。 他开始往下坠,不是身子往下掉,是魂儿往下掉,往一个黑咕隆咚的无底洞里掉,那种不停下坠的感觉让他心慌,让他发毛,让他连害怕都忘了。 第34章 纸皮人 意识也一点一点被剥离,跟剥洋葱似的,一层一层往下撕。 他开始忘了自己是谁,忘了来这儿干嘛,忘了眼前这些人影,忘了竇占龙,忘了裁纸刀.....最后什么都忘了,只剩下无边的黑暗,把他整个儿淹没,直至意识完全消散。 竇占龙旁边的林夕,身子渐渐僵了,跟根木头桩子一样戳在那儿,一动不动,甚至已经停止呼吸,与死人没有两样。 就在林夕陷入死亡的当口。 竇占龙急急嘬了几口菸袋嘴子,把腮帮子嘬得都凹进去了,对准林夕的脸,“噗”地喷出几口浓烟,那烟气好似活了一般,自动往林夕七窍里钻。 林夕身子一颤,消失的意识重新聚拢,空洞的眼珠子“刷”地有了光,脸上也恢復了往日的神采,一切只在瞬息之间。 他猛吸一口气,脑后勺嗖嗖冒凉气,冷汗都下来了: “好邪门的邪祟!差点著了你们的道!” 话音未落,他眼底迸出一股冰寒的杀意。 “死!” 握裁纸刀的手一紧。 噗! 剎那间,人头滚滚,骨碌碌滚了一地! 这些人的脑袋直接被裁纸刀给斩了下来,腔子里喷出来的不是血,是黑气,跟烟囱冒烟似的,嗤嗤往外窜,裁纸刀上的力量也把那些邪祟之气碾得粉碎。 尸体这才软倒在地,眨眼工夫就烂了,臭气熏天。 地上只剩下一双双眼珠的黑影。 此刻,四下里死一般寂静。 “呼!呼!呼!” 林夕大口喘著粗气,胸口起伏如山峦,砰砰直跳的心臟终於恢復正常,但刚才那种意识被黑暗拉著往下坠的滋味儿,还记忆犹新。 那不是疼,比疼更瘮人,就跟意识逐渐被黑暗一点点吞噬,越来越暗,最后一切归於虚无,那种绝望,比刀砍斧剁还难受。 要不是竇占龙在旁边救了他,將他从死亡的深渊拉了回来,这会儿他早成了这雾里的一具行尸了。 竇占龙磕了磕菸袋锅子,不紧不慢地解释: “这些不死不活的行尸走肉,体內的黑气应该是鬼雾源头力量的一部分,只要跟它们对视,魂儿就被勾走了。” 林夕却闹不明白了: “竇大哥,您既然知道的这么清楚,干嘛不自己憋宝去?非要拽上我?” 竇占龙嘿嘿一笑: “不是我非要拽你,而是只有你的那把裁纸刀才能消灭这里的邪祟,你要是想报鬼雾源头偷袭你的仇,你可以选择现在就去唐家镇憋宝,把那源头给端了,替你出气!” 林夕摆摆手: “算了,咱们还是先办正事,灭了那人皮纸王再说吧!” 林夕为了早点儿找到李家村,一咬牙,决定先避开唐家镇从侧面的荒草野地绕过去,只不过得多走几里地,两旁都是空旷的野地,本来连条路都没有,硬是让他俩骑著驴,生生踩出一条羊肠小道来。 在野地里走了一阵,天色忽然暗了下来。 林夕抬头一瞅,赫然天上的日头,正让那鬼雾逐渐侵蚀,隨著天色一暗,周遭不知不觉间起了雾。 起初还是薄薄一层,跟纱似的,可眨眼工夫就浓了,远处的地形全模糊了,地面也变的坑坑洼洼,驴蹄子踩上去深一脚浅一脚。 骑了半天,愣是没瞅见个活物,而且雾越来越大,大到东南西北都快分不清了,他俩在土路上骑了老远,愣是没到头,跟鬼打墙似的,没办法,只能先停下来,辨辨方向再说。 就在这时,林夕突然一激灵,伸手往左边一指,声音都变了调: “竇大哥!那边......那边好像有东西在动!” 竇占龙顺著他指的方向眯眼瞧了瞧,荒野间雾气瀰漫,白茫茫一片,半点声音都没有,哪有什么东西会动?他嘬了口菸袋,心说这小子是不是眼花了? 林夕却急了: “怪了!我真瞅见了!一个小孩儿,模样怪嚇人的,就在驴前头一晃,嗖地就没了!” 竇占龙磕了磕菸袋锅子,不以为意: “八成是野地里的黄皮子、狐獾子、刺蝟啥的,这东西成了精,专爱逗人玩儿。” 说完,他翻身下驴,牵著韁绳在前头探路。 本是六月快到七月的大热天,可隨著四周鬼雾越来越浓,这荒郊野外的天气变得好生严寒,跟长了腿似的,直往骨头缝里钻,林夕肚子里虽有吃食垫底,这会儿冻得直打哆嗦,上下牙不停打架。 他忍著呛肺管子的冷,打量四周,只见土路两旁长满了枯草,荆棘丛里光禿禿的,满目淒凉,跟乱葬岗子一样,他心说:这是唐家镇哪个犄角旮旯?咋越走越瘮得慌?一种不祥的预感也涌上心头。 常言道“雾急生风”,这雾来得这么急,去得应该也快,要是运气好,过不了多久就能起风,把这鬼东西吹散,眼下啥也干不了,只能捺著性子乾等。 竇占龙瞅著周围白茫茫一片,也是一筹莫展,嘬了口菸袋锅子,喷出团白气,跟这雾搅在一块儿分不清彼此了: “这雾来得邪性,指定是鬼雾中的邪祟施展的手段,连我这个憋宝的老江湖都抓瞎了,东南西北愣是分不清,不过根据我的判断,咱离李家村应该不远了,先別乱动,等雾散了再说......” 林夕正要搭话,一低头,猛地愣住了,驴前头,影影绰绰立著个东西! 那轮廓歪歪斜斜的,像个小孩儿,可隨著雾气流动,那身形一会儿有一会儿没,跟水里的倒影似的,完全看不清楚。 竇占龙顺著他的目光一瞅,这才信了林夕刚才没看花眼,可这人烟稀少的荒郊野地,前不著村后不著店,哪来的孩子?站那儿的姿势还那么瘮人,歪著脖子,斜著身子,跟让什么东西拧过似的。 俩人壮著胆子凑过去看个究竟,走近了几步,终於看真切了。 居然是个纸皮人,斜倒在枯草丛里,做成了四五岁童子的模样,涂眉画眼,红裤子绿袄,一张脸画得憨態可掬,可那顏料褪得斑驳,加上年头久了,纸皮子都破了,露出里头黄不拉几的竹篾架子,风吹过,那破纸“哗啦哗啦”响,显得阴森诡异。 第35章 七禽掸子 林夕鬆了口气,嘴里骂骂咧咧: “哪个王八犊子这么缺德,把纸孩子扔野地里?这是要嚇死活人啊!这玩意儿是不是烧给死人的小鬼?可附近也没见著坟头啊?” 竇占龙蹲下身,拿菸袋锅子拨了拨那纸皮人,眯著眼端详半天,摇摇头: “这不是上坟烧的那种纸人,这叫『还魂纸』。” 他嘬了口烟,缓缓道出原委: “乡下老辈儿传下来的说法,哪家小孩儿夭折了,按他生前的模样扎个纸孩子,每年祭日摆到坟头,到了夜里,那小鬼就能从阴间上来,借这纸身子託梦,让爹娘知道他在底下过得咋样,缺啥少啥,几时能重新投胎......” 林夕听得头皮发麻: “这.....这玩意儿真能招魂?” 竇占龙站起身,往四下里扫了一眼: “我也是头一回见著实物。以前只听过这风俗,没想到现如今还有人摆这个,可你瞧瞧。” 他用菸袋锅子指了指那纸孩子周围: “这附近哪有坟地?它怎么会孤零零出现在这儿?” 话音刚落,一阵冷风贴著地皮吹过,那纸孩子身上的破纸“哗啦”一声响,脑袋歪了歪,好像.....动了一下。 林夕咽了口唾沫,心说这位竇大哥可真有两把刷子,忍不住挑起大拇指: “我还当您就是个憋宝的,没想到肚子里装的货不少!” 竇占龙懒得跟他掰扯从前的经歷,隨口敷衍道: “你以为憋宝容易?这行当走南闯北,什么妖魔鬼怪遇不上?什么地方去不到?肚子里不跟杂货铺似的,能活到天?咱没那三两三,也不敢上梁山,没有三把神砂,又怎敢倒反西岐?” 正说著,眼前的雾气稀薄了些,林夕依稀看到几十米开外影影绰绰露出一大片房舍,儼然是个村子,村口有棵老槐树,歪脖子杵在那儿,树下立著块石碑,上头刻著三个字,可雾还没散透,瞧不真切。 林夕认为那个村落必然是李家村不禁喜出望外,立时想到村中的人皮纸王,浑身来劲儿,催著驴就往村口奔。 竇占龙在后头跟著,打远一瞧,才发现这地方透著古怪,屋舍倒是齐整,青砖灰瓦的,瞧著有些年头了,可四下里死气沉沉,连个人影儿都没有,要不是村子深处偶尔传来几声鸡鸣狗叫透露出些许活气,他都怀疑这是个鬼村。 俩人正顺著村道往前走,途径一片坟地,乱葬岗子似的,坟包高低错落,林夕刚瞟了一眼,就见一个坟头后头“噌”地躥出条黑狗,个头都快赶上牛犊子了! 嘴里叼著个小孩儿,软塌塌的,不知是死是活,那狗瞪起俩血红的眼珠子,衝著林夕齜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吼声。 林夕手往袖子里一探,正要掏傢伙,忽然又从旁边躥出条恶狗,直奔那条黑狗扑去,张嘴就来抢它叼著的死孩子,两条狗咬在一处,翻翻滚滚,齜牙咧嘴,相爭不下,林夕和竇占龙趁这当口,赶紧从旁边绕了过去。 眼瞅著李家村就在前头,满打满算不过一百多步的脚程,可邪门儿的是,他俩东撞一头,西撞一头,跌跌撞撞骑了一个时辰! 林夕骑得心焦: “这是遇上鬼打墙了?” 竇占龙嘬了口菸袋,眯著眼打量四周,半晌才开口: “不必问了,准是那鬼雾里的玩意儿捣的鬼。” 林夕手往怀里一探,正想把四个灵纸刃掏出来,使个“灵域”破障,竇占龙却抢先一步,伸手从褡褳里摸出个鸡毛掸子。 这把鸡毛掸子瞧著不起眼,跟寻常人家扫灰的没什么两样,可细看之下,那翎毛根根透亮,隱隱泛著五色毫光。 竇占龙拿菸袋锅子点了点它,嘿嘿一笑: “此物单有个名儿,唤作“七禽掸子”,用七种神禽的翎毛扎成的,分別是青鸞翎、鸚鵡翎、大鹏翎、孔雀翎、白鹤翎、鸿鵠翎、梟鸟翎,是个好宝贝,能掸掉一切魔障!” 说著,他举著掸子,对著四面八方上下左右“啪啪啪”弹了几下,眼前那团迷糊劲儿一下就散了,村口就在眼前,只是天色骤黑,已然到了掌灯时分。 暮靄苍茫中,看到路旁那块石碑上头刻著三个字“李家村”。 见此异状,林夕嘴里嘀咕: “这才半个时辰不到,天怎么就黑了?不知鬼雾中邪祟究竟是何用意?不过这村子也古怪,黑灯瞎火的,怎么家家户户都不点灯?”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住了,既然李家村的人皮纸造反,那村民.....怕是早让人皮纸给杀绝户了。 竇占龙把菸袋锅子往鞋底磕了磕,神神秘秘地来了一句: “如果你想灭了人皮纸王,今晚咱爷们儿怕是要在这荒村野店里过夜了。” 竇占龙闯荡江湖多年,老油条一个,自是不怕,林夕有神通在手,有人材傍身,不在乎在荒村野店中过夜,可这李家村,明明是个无人废村,偏偏透著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邪气,不得不多加提防。 两人翻身下来,牵著驴摸进村,李家村规模不大,满打满算也就几十户人家,房舍呈半弧形散开,村尽头连著一道山坡,坡上有块空地,后头戳著个山洞,黑咕隆咚的,往外直冒阴气。 林夕急著找那“人皮纸王”,便在村中走了一遭,走进去才发现,此地並非无人荒村,家家户户房门关得严严实实,窗户却大敞著。 许是村子被封,村民出脱不得,都躺在床上睡觉,说是睡觉,可一个个纹丝不动,胸口没见起伏,跟停灵的尸首没两样。 林夕心里直犯嘀咕,脚步却没停,一路摸到村尾。 靠近洞口有户人家,住著个五十来岁的神汉,头上戴著宝冠,身上披著法衣,脸色发灰,土里土气,最让林夕看不懂的是,神汉的法衣右襟压左襟,腰带环扣方向也与常人相反,整个人透著一股子说不出的彆扭。 他身边跟著个蠢汉,两眼无神,表情木訥,脸上全是干褶,跟枯树皮一样,估摸著是水土不服闹的,瞧模样像是父子俩。 第36章 黑蟒鞭 可奇怪的是,既是父子,为何那神汉用绳子以捆绑囚犯之法將蠢汉捆了?绳头攥在他手里,跟牵条狗没两样,且那绳子深红髮黑,瞅著像是常年沾血浸出来的。 神汉见有外乡人进来,先是一怔,脸上立马挤出些僵硬的笑容,他起身抹桌子搬凳子,忙前忙后地请林夕和竇占龙落座。 林夕打量了一圈屋里的环境,收拾得倒是一尘不染,木门上贴著门神纸画,剥落了大半,屋里除了这父子俩,再没旁人了,墙角摆著酒瓮,后屋门口掛著绣有灶王的帘子,估摸里头是厨房。 此时走的累了,竇占龙坐了下来使著夜猫子眼盯著捆绑蠢汉的绳子不错眼珠的打量。 林夕眼珠一转,开口对那神汉说道: “我哥儿俩是跑关外和山东的老客,打算去关外收棒槌,不想路过这地界儿,各处的路口都让官府封死了,我们没法子,只好寻了条山路摸进来,如今天色已晚,想在村里找间屋子凑合一宿,您老给行个方便?” 神汉听了,点了点头: “你们倒是会挑地方,周围除了李家村,再没个能落脚的地方,前不著村后不著店,不住这儿还能住哪儿?不过.......” 他顿了顿,抬手指了指外头: “村里那些老房子,年久失修,墙倒屋塌的,透风漏雨,只怕委屈了两位。” 林夕摆摆手: “咱这乡下的怯老赶,常年在外跑,不挑宿头,有间破屋土炕就成,总好过在野地里餵蚊子。” 神汉见这俩人是铁了心要在村里住下,便往旁边一指: “两位若不嫌弃,我家倒是有间空屋,可以凑合住一宿。” 林夕连声道谢,又顺嘴问道: “现下才掌灯时分,村里老乡咋都这么早就睡了?” 神汉嘆了口气,脸上露出几分愁容: “还不是官府那些老爷们不干人事儿!唐家镇不过起了阵雾,就把这儿围得跟铁桶一般,出不去,进不来,不睡觉怎地,躺著还能省口粮。” 林夕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那被捆著的蠢汉身上: “这位是令郎吧?咋还用绳子捆著?” 神汉一听这话,脸上的愁容更深了,长嘆一声: “唉,老汉我不知造了什么孽,怕是早年当神汉,泄露了天机,遭了报应,致使媳妇儿生这孩子时难產去了,留下个儿子,却还是疯的,若不拿绳子捆著,他就往外跑,招灾惹祸,不是胡乱打人,就是在人家院子里拉屎撒尿,所以只能如此” 他说著,眼角竟有些湿润: “只是我这把老骨头,不知还能撑几年,等我百年之后一闭眼,这疯儿该如何处置?当真是苦也....” 一直闷声抽菸袋的竇占龙,忽然把菸袋锅子往桌腿上一磕,插进话来: “老哥哥,你担心百年之后儿子没人照应,说到底不就是穷闹的嘛,你想不想发財?” 神汉一愣,心说这外乡人说话没头没尾的,我一个乡下神汉,上哪儿发財去? 竇占龙又说: “我想买你一样东西。” 神汉上下打量他一番,眼神里带著三分纳闷儿七分警惕: “你也瞧见了,我家徒四壁,一年四季就这一身行头,能有啥入您法眼的?您可別再是个人牙子,花言巧语把我唬住了,往黑煤窑里一卖,我这把老骨头可就交代了!” 没承想竇占龙“嘿嘿”一笑,伸手往那疯子身上一指: “我不买別的,就要捆住你儿子的那根绳子!” 神汉眉头一皱,还没等他说出个“不”字,竇占龙已经从褡褳里摸出一锭银子,在他眼前晃了晃。 那么大一锭银子,没十两也有五两,够把神汉这破家买下来。 竇占龙以为这买卖十拿九稳: “老哥哥,你把绳子给我,这些银子就归你,这可是打著灯笼都占不著的便宜。” 神汉穷是真穷,可这根绳子却怎么都不卖,脑袋摇得都快泄了黄,竇占龙没想到,这么一大锭银子砸下去,神汉不但没鬆口,反倒把绳子攥得更紧了。 竇占龙也不含糊,变戏法似的一锭接一锭从褡褳里往外掏,两只手拿不过来,就往地上码,转眼间,地上白花花的银子堆成了小山包,晃得人眼晕。 可神汉还是摇头,那疯儿子也不疯了似的,低著头直往神汉怀里扎。 这么一来,倒把一旁的林夕唬住了,心说你个神汉也是,不就一根破绳子吗?竇占龙给你这么多钱,够把你们村子的地皮都买下来了,你却不肯卖,还拿糖不要?当真古怪的紧! 可他转念一想,竇占龙那是出了名的无宝不识,能让他这么下血本买一根破绳子,足见这绳子来歷不凡,林夕悄悄使了个“冥眼”的神通,双眼蓝光一泛,可不得了了! 捆著那疯儿子的绳子,瞧著就是根暗红色的破麻绳,当裤腰带太长,当井绳又太短,扔大街上都没人弯腰捡。 可在“冥眼”的视野中,那绳子透著一股子暗沉沉的光,年头少说也有几百年了,谁能想到,这根破麻绳,竟是天灵地宝人材中的上等人材! 打从永乐皇帝定都四九城后,菜市口就成了砍杀死囚的法场,法场上绑过死囚的绳子,有个名儿叫“死囚绳”,也叫“黑蟒鞭”,刽子手每砍下一颗人头,都会把头髮上带血的头绳解下来,缠在一起,年復一年,日復一日,绞出一条黑蟒鞭,是件辟邪挡煞的镇物。 要是拿它做马韁绳,能镇住惊马,马性通灵,最怕这股子凶煞之气,一勒上这绳,再烈的马也得服服帖帖,再也不敢尥蹶子、惊躥。 可要是用来困人的话,还不如寻常麻绳好使,但要是用来困神像的话,那可就不一样了,往神像身上一缠,那神像里的神主施展不出半点威能,只能乖乖被执绳的人控制,全无半分脾气。 只因这黑蟒鞭乃是冥器的一类,这才让林夕瞧得清清楚楚,看得明明白白,他这才知道竇占龙为啥肯花天价买这根破绳子的缘由了。 第37章 规矩(求追读,一更) 林夕闹不明白的是,既然这黑蟒鞭能困住神像上的神主,难不成神汉那疯儿子是神像变的? 可那也不像啊,神汉的儿子一脸的蠢相,疯疯癲癲的,跟个活傻子似的,怎么可能是神主? 八成是神汉自个儿也不知道这绳子的门道,不知从哪个坟头捡来的,误打误撞拿来拴儿子了。 竇占龙说尽了好话,嘴皮子都快磨破了,可神汉愣是不卖,不光不卖,还呛上了: “你这老客好生无礼!我们父子好心收留你们兄弟二人,你们不言感谢倒也罢了,还要强买强卖?须知道,老汉我也是有脾气的!你们哥俩非要住在这村子里也无妨,却须依我两件事,要不然趁早给老汉滚蛋!” 林夕心说,穷乡僻壤的,规矩还不少,可脸上却堆著笑,嘴上跟抹了蜜似的: “不多不多,老丈您儘管吩咐,不知是哪两件事?还请老丈示下。” 神汉板著脸,一字一句往外蹦: “其一,夜里子时以后,你们二人不管听到、看到外边有什么,千万不可理会,更不准走出屋子半步!若是出了事,后果自负。” 林夕暗自纳罕,晚上不准出屋?那我这趟岂不是白来了?他面上却不露声色,心里早把这话当成放屁。 神汉见他俩没吭声,又补了一句: “两位別多心,我全是为了你们好,只是不便明言,还有第二件事,那就是关於村里的任何事,不许打听,能答应便住下,倘若不答应,趁早找別的地方投宿。” 林夕忙点头: “瞧老丈说的,我等外来之客,又是有求於人,主人既然吩咐下来,又怎敢不从?” 他嘴上说得乖巧,但是一听就知道,村中定有不可告人之秘,必然跟人皮纸王有关,心里更是急的五脊六兽,你不让我晚上出门,我今晚偏偏要大闹李家村。 双方商量妥当,神汉非要请林夕和竇占龙吃麵,林夕说自己带了乾粮,竇占龙也说还不饿,可架不住神汉那热乎劲儿,跟火上房似的非要留客,二人爭说不过,只得点头应了。 神汉牵著那疯儿子去了灶下生火煮麵,竇占龙见林夕有些心神不寧,便磕了磕菸袋锅子说: “热汤麵一时半会儿端不上来,閒著也是閒著,要不我给你说说这李家村的由来?” 林夕正愁没处解闷儿,便点了点头,竇占龙嘬了口烟,就拉开话匣子了。 原来这李家村自古就是做皮影戏的艺人扎堆儿的地方,村子里家家户户都有祖传的手艺,用羊皮扎成戏俑,天黑后在灯前扯一块白布,艺人们躲到后头,嘴里唱曲儿,手里操纵戏俑,那影儿就在白布上活起来了,跟真的一样。 村里人三五成群结成戏班,外出演灯影戏谋生,男女老少,人人都能做会演,做的皮俑那叫一个绝,每年祭祖师爷的时候,要在村中的石灯周围绕上一圈白布,在月光底下演灯影戏,那场面,说不出的古怪热闹。 林夕听了,心里头一动,问道: “既然家家户户都会做皮影,那会不会跟人皮纸有啥关係?” 竇占龙眯著眼,菸袋锅子在嘴边顿了顿,神神秘秘地说: “我心里倒是有个猜想,可现在不便对你说,等去了神汉家的偏房,我再告诉你。” 他往灶房那边努了努嘴: “你先去催上一催,等了这老半天,那老丈怎么还没把面煮好?磨磨蹭蹭的,再等下去,定会耽误你我行事。” 说到这,林夕站起身,打算进里屋催神汉快点儿煮麵,手刚搭上门帘子,还没掀呢,帘子底下“呼”地探出个黑乎乎的硕大狗头,俩眼珠子直愣愣瞪著他俩。 林夕嚇了一跳,愣在那儿半天没动窝儿,惊骇之余怔在当场作声不得。 他不是怕狗,而是认出这条黑狗竟是刚才进入村子时坟地里窜出来的抢夺死孩子的野狗,民间有个不太可信的老说法,狗不能全身黑,因为黑本身是妖邪形,大概全身从头到尾皆黑的恶狗,本身也让人感到不祥。 正愣神的工夫,那黑狗整个身子从门帘后头挤了出来,將帘子掀开一条缝儿,正好可以瞧见神汉蹲在灶前头生火,黑狗不紧不慢溜达到屋外,一声不吭往墙角一趴,舌头耷拉著,就那么直勾勾瞅著他俩。 林夕这边刚缓过劲儿来,竇占龙那边眼珠子却跟长了鉤子似的,死死盯著黑狗胯下,哈喇子都快下来了: “老丈,你家这狗......卖不卖?” 神汉头都没回,只顾往灶膛里塞柴火: “我说你这老客,咋见啥都想买?那野狗又不是我家的,村外坟地里野狗成群,就这条最凶恶,个头比狼狗还大一圈,別的野狗全抢不过它,虽说是条土狗,可那身皮毛油光水滑的,跟缎子似的,胯下那活儿更是大得出了號,平时不是跟別的狗打架抢肉吃,就是趴在母狗后腰上使劲儿,那精力,跟使不完似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两句: “你瞧它眼睛底下那两块白底儿没?那叫『白眼儿狼』,生来就狡猾多变,你餵它多少回也养不熟,这畜生追咬过路的村民好几回了,村里后生们组织人手逮了它多少趟,愣是没逮著,你要想要,就自个儿抓去,我也就是看它可怜,剩饭剩菜给它留一口,它才没事儿往我这儿钻。” 林夕心说竇占龙这是又瞅出什么宝贝了,可一时还看不出来宝在哪里,难不成是狗宝?可狗宝这种东西,堂堂竇占龙能放在眼里? 他顺著竇占龙那对夜猫子眼一溜,这才注意到黑狗两条后腿之间那物件儿,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那可是一大嘟嚕! 他脱口而出: “难怪此狗恁般凶恶,竟有五个蛋子儿!” 竇占龙眯著眼点头: “不错,你算瞧出门道了,这狗蹦得高、躥得远,往来屋顶如走平地,上树能掏鸟窝,下河能逮游鱼,比人还精三分,能活到现在,全凭胯下这五个玩意儿!” 第38章 厌门魁首(求追读,二更) 他又嘬了口烟,慢悠悠道: “若是割了它的卵子拿出去卖钱,那可是无价之宝,老的吃了,重振雄风,跟十八岁精壮少年似的,那叫一个『老树发新芽』,太监吃了,能重新长出子孙根来,传宗接代,你说这玩意儿值不值钱?既然这条野狗无主,那可就便宜我老竇了!” 那条野狗似乎听懂了竇占龙的话,猛地窜將起来,一阵风似的跑了,竇占龙却不急不慌,磕了磕菸袋锅子,往嘴里又塞了撮菸丝: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待我先憋完了宝,再拿它的卵子不迟,它还能跑出这李家村去?属黄花鱼的——溜边儿跑,早晚还得转回来。” 插曲一过,竇占龙起身撩开门帘往里头瞅了一眼,林夕也伸著脖子往里瞧,只见灶上扣著一口大锅,周围堆著些木柴,可那柴火早就枯得透了,一碰就碎,神汉在那儿忙活得满头是汗,可那火苗子愣是点不著。 再瞧那瓦盆里的麵条,上头长了一层绿毛,跟铺了层青苔似的,一股子发霉的味儿直往鼻子里钻,熏得人直反胃。 林夕忍不住皱了皱鼻子,心里头直犯嘀咕: “这神汉家里多久没开火了?米麵木柴都放得发了霉,难不成他自己也不做饭?那他平日里吃啥?莫非.......是个人肉作坊,等过往的外乡人来了,把人麻翻了,吃人肉?” 他越想越瘮得慌,悄悄给竇占龙递了个眼色: “这地方果然邪乎,那神汉更是神神秘秘,反正我带乾粮了,咱还是早点儿歇著吧,別在这儿耗著了。” 竇占龙点头称是,可话又说回来,人家已经答应煮麵了,现在甩袖子就走,脸上掛不住,他伸手从褡褳里摸出一锭银子,往桌上一搁: “老丈,我们哥俩走了一路,乏得紧,这面就不等了,您多担待。” 说完,抬腿就往外走,奔著旁边的偏房去了。 俩人前脚刚踏出门槛,就听斜对面的屋顶上“汪汪”一阵狗叫,那条黑狗从那个房顶窜出来,四蹄蹬著屋脊,对著他俩放声狂吠,意思好像是说“你能奈我何?”。 民间传言“白眼儿狼记仇不记恩”,林夕抬眼一瞅,那黑狗正死死盯著竇占龙,目光里全是恨意,看来竇占龙刚才那番话,这狗是真听懂了,仇恨已经在它心里扎了根,不报此仇绝不罢休,这梁子算是结下了。 不过林夕和竇占龙都是各怀神通的道途修士,別说是条野狗,就是来头猛虎,又能掀起什么风浪?属蚂蚱的——蹦躂不了几下,俩人谁也没当回事,推门进了偏房。 神汉正在里屋生火煮麵,显然是听到外头黑狗叫得凶,撂下手里的柴火就顛儿顛儿跑出来,他一边喝住那黑狗,一边朝林夕和竇占龙招手,让回去吃麵,嘴里还念叨著说有新鲜的米麵,那些发霉的陈货是从地窖里翻出来的,本来准备扔掉的。 林夕心说你这鬼话谁信?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可他嘴上却敷衍著,只说饭不吃了,累得慌,现在只想找间屋子睡觉,神汉也不勉强,领著他们去看房间。 他住的那屋旁边,是一拉熘两间相连的偏房,神汉说这两间屋子都空著,都可以住人,林夕心眼儿多,觉得这老小子八成是想把他和竇占龙拆开,好暗中下手,各个击破,以防万一,乾脆选了最中间那间,这样俩人在一块儿,好有个照应。 神汉把两人领进屋,还客客气气地说: “要热水热汤隨时去旁边的屋子找我。” 说完,自去给两头驴添草料了。 林夕和竇占龙粗略打眼一瞧,这间屋子不高,是那种再寻常不过的农家土房,顶上架著老式木樑,主梁从上房横穿过来,一抬头就能瞅见木樑和两边一层层的檁条。 后墙和间壁墙上开著纸糊的窗户,透光不透明,屋里盘著一铺土炕,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也是一尘不染,瞅著像是刚收拾过。 可除了炕上那张小炕桌,屋里几乎空得跟水洗过一样,啥家具也没有。 两侧的墙壁上,各凿了个方方正正的孔洞,用来搁油灯,夜里只要点上一盏灯,两边屋子都能取光,倒是个省灯油的法子。 许是久没人住,屋里头潮乎乎的,一股子霉味儿直往鼻子里钻,跟进了地窖似的。 林夕把门关上,往外头瞅了一眼,这天黑得跟锅底也似,村外的雾气比来时更重了,白茫茫一片,整个李家村静得瘮人,连个蝲蝲蛄叫都没有。 他决定等熬到半夜,等那神汉睡踏实了,再摸出去寻那人皮纸王,恰好半天没吃东西,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便掏出买的火烧,两口一个,跟饿狼扑食似的往嘴里塞,噎得直翻白眼,赶紧就著葫芦里的酒往下顺。 一旁的竇占龙,真不愧为奇人,这一天走下来,腿都溜细了,人家愣是水米不打牙,不饿也不渴,就那么盘腿坐在炕沿上,叼著菸袋锅子一个劲儿地抽,一口接一口,抽得满屋子烟雾繚绕,如处仙境。 过了许久,竇占龙见林夕吃饱喝足,这才把菸袋锅子往炕沿上磕了磕,主动搭话: “林家大兄弟,你可知『厌门』?” 林夕一愣,摇了摇头: “自是不知。” 竇占龙便不紧不慢地解释起来。 当今天下,在江湖上吃开口饭的人,分“明八门”和“暗八门”,明八门是“金皮彩掛、评团调柳”,暗八门是“蜂麻燕雀、横蓝荣葛”。 可这里头,有一伙歹人,修炼的神通唤作《厌门神术》,江湖上称他们为“厌门子”,也叫“厌门”,这伙人集明暗八门之大成,专靠魘镇、风水、蛊术设“长局、厌胜之术害人,布下长远大局,图的是谋夺人家產业,江湖上管这个叫“养宝窑”。 厌门中人平日里行踪诡秘,各有各的营生,时聚时散,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轻易摸不著他们的影子。 第39章 戏俑(求追读,三更) 厌门之中,有四大魁首,个个一身《厌门神术》,掌心雷、调令篇、魘镇、风水局,样样精通,他们做局,讲究“稳、狠、长”,十年八年不嫌久,暗中渗透、步步为营,待时机成熟再收网,一等收网,就是灭门。 竇占龙说到这儿,顿了顿,又嘬了口烟,声音压得更低了: “据说厌门的四大魁首,踏过鬼山,蹚过冥河,有一身走阴串阳的本领,是邪道中的顶尖人物,这號人,轻易不露面,露面就是大事。” 林夕听了,心里头那根弦又绷紧了,皱著眉问: “竇大哥,您这意思是说........那神汉就是厌门的成员?” 竇占龙点了点头,把菸袋锅子往炕沿上磕了磕: “没错,厌门的成员,穿衣打扮有讲究,通常是右襟压左襟,跟常人正好反著,腰带的环扣方向也是反著来,供奉邪物乃是厌门银子貂,也即口衔银元宝的花皮貂。 他低著头,眯起眼,像是在回忆什么: “我当年在关外憋宝那阵子,碰见过一路厌门子,那帮人正在满世界找一件宝贝魘仙旗,传闻魘仙旗是关外掌管五大仙家的胡三太爷的法器,要是让厌门子得了此宝,必是天下大劫!” 林夕听得头皮发麻,脑子里飞快闪过刚才那神汉的打扮,右襟压左襟,腰带环扣也怪.......他猛地一惊: “竇大哥,您是说,李家村这人皮纸造反、唐家镇那鬼雾漫天,全是厌门子做下的好事?” 竇占龙摇摇头: “这个嘛,我也拿不准,也就是猜测而已,不过有一节,今晚上咱俩行动,可得千万加小心,我跟他们在关外斗过法,那些人的手段,我是领教过的,所以一切听我的指挥,你切不可擅自行动,免得坏了你我憋宝的好事。” 正当此时,门外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林夕掀起窗帘一角往外一瞅,原来是那只大黑狗领著一群野狗,在门口不远不近的地方来回踱步,看那架势,今晚是非要咬死竇占龙不可。 竇占龙被狗堵了门,心头窜起一股无名之火,可一想到一会儿还有正事要办,只好往下压了压: “待你我灭了那劳什子人皮纸王,且看我的手段,不止要拿那黑狗的五个卵子,连狗鞭一併割了卖个好价钱!” 二人说笑一阵,一人头东一人头西躺到炕上闭目养神,壁上油灯昏黄,火苗子忽闪忽闪的,时间慢慢蹭到亥时,外头黑云遮月,连星星都瞧不见一颗。 屋里更为寂静,林夕闭上眼睛,也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间,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自己胸口上爬,那东西轻轻的,软软的,跟虫子似的,一点一点往上挪。 他迷迷瞪瞪的睁开眼,屋內一灯如豆,就见一个手掌大小的戏俑,正从他的胸口上缓缓爬上来。 林夕对皮影戏知道的不多,认不出这扮的是哪出戏里的角色,可那张脸,怪异得邪乎,分明是张人脸,可那眉眼五官,活脱脱就是神汉那个疯儿子变的! 戏俑无声无息地爬著,待爬到林夕面前,停了下来,那张怪脸对著他,好像要说什么秘密。 林夕眼睁睁看著那张脸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全身都被恐惧攫住了,心中虽是万分惊骇,可连手指头都动不了,喉咙跟塞了棉花似的,发不出半点声儿,胸口上跟压了块磨盘一样,喘气都费劲。 那戏俑的脸,很快跟他贴得几乎鼻尖对鼻尖了。 昏暗的油灯下,戏俑的眉眼歷歷可见,林夕更是心惊肉跳,拼命想挣扎起来,或者喊一嗓子告诉旁边的竇占龙,可身子就跟被鬼压住了似的,苦於动弹不得,只好瞪著眼,死死盯著那戏俑。 就在这时,那戏俑突然张开嘴,那张怪脸上裂开一道口子,竟然吐出人言: “快逃!” 那声音又尖又细,震得林夕耳膜生疼。 林夕全身绷紧,又急又怕,就在那戏俑说话的当口,他猛地发出一声喊叫,胳膊一挥,噌地从炕上坐了起来,就见那皮影人“嗖”地一下,跟耗子似的躥到墙角,顺著壁下的洞穴溜进了神汉那屋。 竇占龙瞪著眼瞅他,满脸诧异,忙问: “你小子这个节骨眼儿上还能睡著?做噩梦了?” 林夕这会儿身上跟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冷汗把里衣都浸透了,他缓了好一会儿,才把刚才发生的事,什么有个长了人脸的戏俑爬到他胸口上,怎么张嘴说话,原原本本跟竇占龙说了。 “最邪乎的是,那戏俑的脸,跟神汉那疯儿子一模一样!” 林夕说著,嗓子眼儿还发紧: “莫非那疯子是个会变化的妖魔?” 竇占龙一边给他顺气,一边说道: “林老弟,常言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有些个噩梦,往往是危险的预警,我看这事儿来得蹊蹺,八成不是什么好兆头......” 话还没说完,隔壁神汉那屋传来一阵怪响。 吱扭......吱扭...... 那声音隔著墙听得不真切,可的的確確有些动静,不像是老鼠耗子能弄出来的,断断续续,时有时无,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候,钻进耳朵里,让人感到有些毛骨悚然。 这三间屋子本是通的,当中砌了两道墙间隔开来,墙上凿了窗口般的窟窿,边上让油灯熏得黢黑,大小刚够钻过脑袋,所以两边屋里有什么响动,这边能听个大概。 竇占龙同样听到动静,从炕上坐起来,满脸疑惑地往那墙洞瞅了瞅: “那是什么声音.......神汉这傢伙又在搞什么鬼?” 林夕不晓得又是什么东西作怪,先把手指竖在嘴边“嘘”了一声,示意竇占龙別吭气,然后躡手躡脚摸到墙边,把耳朵贴在墙上听了听,这才慢慢凑到那洞口,往隔壁张望。 左边那间屋,正是神汉跟他那疯儿子住的,屋里也盘著半截土炕,占了小半间屋子。 一盏油灯搁在墙洞里,火苗子忽闪忽闪的,照得四下里影影绰绰,这叫灯下黑,墙根底下、土炕那头儿,全是照不著的地方,即便林夕把脑袋儘量往前探,还是黑咕隆咚的,啥也瞧不见,可那若有若无的怪声,偏偏就从土炕旁的角落里传出来。 第40章 鬼手 林夕常年在夜里扎纸人,身上一直揣著个火摺子,当即摸出来吹著,举著往那黑角落照过去。 只见屋里没有神汉,也没有那疯儿子,墙角的木头板凳上,却坐著个小孩的背影。 林夕还没来得及想別的,那孩子好像感觉到了火摺子的光,猛地转过脸来,这一眼不看则已,面对面看了之后,嚇得心臟差点从嗓子眼儿里蹦出来! 因为那孩子肥头大耳,方面阔口,两腮涂著圆圆的腮红,可那腮红底下,是死人一样惨白的脸色,长相穿著跟村头坟地招鬼的纸人活脱儿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林夕脑子里“嗡”的一声,可转念一想,这事倒也不难猜,这小鬼八成是神汉家早年夭折的孩子,神汉按那老风俗扎了“还魂纸”,把小鬼从下面招了上来,而隔壁这间屋,多半就是这孩子活著时候住的地方。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深更半夜,隔著一道墙,跟这么个东西打了个照面,不怕?那是糊弄鬼呢! 那孩子转过脸来,让火摺子光一晃,有形没影,脸白得跟纸扎的灵幡一般,神情愁惨无边。 常言道人怕鬼三分,鬼怕人七分,那小鬼发现林夕在隔壁偷看它,也受到了很大的惊嚇,在火摺子摇动不定的光束中,它的身子好似水里的倒影,忽闪忽闪几下,眨眼就没影了。 林夕刚转身跟竇占龙说这事,忽然觉得后脖子一凉,两只冰凉冰凉的手,跟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死人手一样,悄没声儿地搭在他脖子上。 他心里头“咯噔”一下,猛地回头一瞅,身后除了墙壁,连个鬼影子都没有,他这头皮一炸,跟过了电似的,头髮根子全竖起来了,冷汗“唰”就下来了,心说坏了,外头的孤魂野鬼找上门来討香火了? 这念头刚一动,那两只死人般冰冷的手就掐在他的脖子上,越掐越紧,跟铁箍相仿,林夕登时觉得喘不上气,嗓子眼儿里“嗬嗬”直响,愣是喊不出声儿来,身后那股凉气越来越重,好似被一块冰凉的石头压住,压得他直不起腰,腿肚子直打颤,脊梁骨“咯吱咯吱”响。 竇占龙就在跟前坐著嘬菸袋,可林夕身不能动,口不能言,眼珠子瞪得溜圆,就是发不出信號,心中恐慌至极,越急越动弹不了,忽的眼前一阵阵发黑,脑袋瓜子越来越沉,越来越沉...... “咕咚”一声,他脸朝下趴在地上,未知性命如何,先见四肢不举。 竇占龙不知道林夕看到了什么,怎地这转瞬之间栽倒在地,他赶紧撂下菸袋锅子近前一看,才发现林夕全身冰凉,脸上一点儿血色没有,就剩胸口还微微起伏,只比死人多口气儿,他赶紧伸手从褡褳里摸出那把七禽掸子,对著林夕面门一扫。 林夕猛地吸了口气,睁开眼,只仍觉得脖子依旧被一双手掐住,难受得直哼哼: “竇.....竇大哥......有东西.......掐我脖子......” 竇占龙算是看明白了,二话不说,一把背起林夕,抬脚就往地上踩,別看他步履踉蹌,歪歪斜斜,这会步踏天罡,脚踩九宫八卦,走得正是天罡步,故称“禹步”,传说是大禹治水时所创,说俗了可以说成“踩八卦”。 竇占龙背著林夕,步踏天罡北斗,挥著七禽掸子,在屋里绕著圈子,一步一踏,一步一扫。 说来也怪,他每走一步,林夕就觉得脖子上那双手放鬆一分,每转一圈,胸口那块大石头就轻一点,绕了七八圈,竇占龙越走越快,林夕脖子上的劲儿终於全散了,他大口喘著气,跟刚上岸的鱼似的,浑身都让汗浸透了。 等缓过劲儿来,林夕才把刚才发生的事,怎么看见小鬼,怎么被掐脖子,原原本本跟竇占龙说了,说完,他后怕地摸著脖子。 竇占龙听完,嘬了口烟,慢悠悠道: “小子,你这回可是中了厌门的魘镇之术了!” 林夕一愣,满脸狐疑: “魘镇之术?我啥时候中的?刚才那会儿?” 竇占龙喷出口烟,眯著眼说: “怕是在李家村外头,你我瞅见那纸皮人小孩的时候,你就中了厌门的『纸人魘镇之法』,要不是早年间我在关外跟厌门打过几回交道,领教过他们的手段,今晚你这条小命,可就交代在这儿了。” 林夕挠了挠头,还是想不明白: “那竇大哥你怎么没事儿?” 竇占龙抖了抖手里的七禽掸子,得意洋洋: “我有这宝贝傍身,那等邪术能奈我何?该说不说,这厌门的“纸人魘镇之法”厉害又邪性,此神通杀人於无影无形,你但凡对施术的人起了不好的心思或者有僭越之举,它就会自己触发,刚才你不是想探头看看隔壁那神汉在搞什么鬼吗?那就是触发的当口儿。” 林夕听了前因后果,气炸了连肝肺,咬碎了口中牙,拳头攥得嘎巴响: “这神汉既是厌门中人,那人皮纸造反一事指定跟他脱不了干係!刚才又差点儿要了我的命,我岂能饶他!老虎戴念珠——假慈悲的东西,今儿个非把他揪出来不可!” 林夕虽说气得牙根痒痒,可还没到昏了头的地步,这回他学精了,为防止再度著了神汉的手段,左手攥紧了七禽掸子,右手举著火摺子,躡手躡脚再度往壁洞凑。 还没凑到跟前呢,隔壁屋里忽然传来一阵“嘰嘰咯咯”的声响,好像有一个女人在低声说话。 林夕心下大奇,那神汉不是说屋里就他们爷儿俩吗?这女人的声儿是从哪儿钻出来的?转念一想,这廝乃是厌门子,搞不好那女人是他找来的助拳,待我看个究竟.... 待他躡手躡足摸到墙边,慢慢凑到洞口往隔壁张望,一看之下似乎看到一个女子,不由得一怔,揉眼再看,炕桌上摆著酒肉,神汉盘腿坐在那儿,正吃得满嘴流油,滋儿咂地喝著酒,好不快活,那副德行哪还有白天装出来的老成样儿?活脱儿一个闯江湖的老油子,跟换了个人似的。 第41章 人皮纸练兵 他那疯儿子却跟木头桩子似的杵在炕边,一动不动。 林夕正琢磨哪不对劲,那女人哪儿去了?就见那疯儿子猛地转过身来! 这一转身变成了一个年幼妇人,那模样怪里怪气的,涂脂抹粉也盖不住那股子死人气,“嘰嘰咯咯”的声儿正是从她嘴里发出来的! 林夕不由得大惊,差点没喊出声来: “他这疯儿子怎么变成连体人了?” 再定睛一瞅,原来那疯儿子身后,紧紧贴著一层人皮纸似的东西,是个人皮纸成精的女人,模样倒是周正,瓜子脸、水杏眼,皮相挺俊,只是呆头呆脑,两眼发直,眼珠子跟俩死鱼眼一般,连眨都不带眨的,跟坟里刨出来的没两样,她也不说话,只是直挺挺杵在那儿。 那人皮纸精的肩膀上还蹲著一只老鸦,个头比家养的公鸡还大,俩个鸟眼竟跟人的眼珠子一样,不过是血红色的,滴溜溜乱转,瞅著就瘮人。 神汉盘腿坐在炕桌前,滋儿咂地喝著酒,吧唧吧唧嚼著肉,嘴里还不閒著,骂骂咧咧地嘟囔: “今儿个倒是邪了门了,怎么让俩生人摸进了李家村?也不知是哪路来的神仙,狗皮膏药似的黏上来,甩都甩不掉。” 那老鸦好似听懂了神汉的话,冷不丁“哇哇”叫了几声,以此回应。 神汉不知道从老鸦嘴里听到了什么什么,脸上立马变了顏色,酒碗往桌上重重一撂,火冒三丈: “光棍不挡財路,他们倒好,敢踩到老子头上来了!不让他们领教些个手段,我如何咽得下这口气?我看这俩人来歷不凡,尤其是那个老客打扮的,我看他八成是憋宝的竇占龙!要不怎能摸到这儿来?不用说,今夜三更,给他俩来个鸡犬不留!” 林夕和竇占龙趴在墙洞边,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这一下算是彻底坐实了这神汉就是个坑蒙拐骗、偷鸡摸狗、无所不为的厌门子,想来李家村人皮纸造反,唐家镇那鬼雾漫天,都是这帮人设下的局,既然这老小子要半夜害人,那他俩就来个先下手为强,先把这鬼头蛤蟆眼的坏种给结果了! 神汉又对著那老鸦说: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 “你且放宽心,我在此设下混天局好几年了,除了四大魁首,没人能破,你们只管等我的好消息便是!” 那老鸦听罢,学做人样点了点头,翅膀一展,腾身飞起,刚要飞出屋子,那对血色人眼忽然瞥见墙洞上趴著一张脸,不禁哇哇大叫。 神汉猛地一惊,仰头往墙洞上一看,脸色刷地白了,酒碗“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你........你居然破了我的《厌门神术》!” 林夕这回手里攥著七禽掸子,心里有了底,不怕那神汉的“纸人魘镇之法”,见自己已经暴露,他杀意顿起,俩眼珠子死死盯著神汉,袖子里那把裁纸刀微微一颤! 可谁成想,那屋里盘旋的老鸦提前“哇”地一声怪叫,神汉得了消息,有了防备,身子往下一缩,就势一滚,贴在疯儿子身后的那张人皮纸精自动往前一扑,硬生生替神汉挡了这一刀,立时化成一地飞灰。 趁著这当口,神汉滚到了屋子门口,回头冲林夕喊了一嗓子: “小子,你敢追来吗?” 说罢,他带著那只老鸦窜出门去,霎时就不见了踪影。 林夕这一击没成,好不悔恨,他光想著自己的裁纸刀能一斩必杀,却忘了那神汉既是厌门中人,又是李家村人皮纸造反的幕后黑手,此人必能操控人皮纸精,適才托大,倒让这贼人跑了! 竇占龙却不急不躁地劝他: “老弟,你甭著急上火,厌门在李家村和唐家镇做下混天局,咱俩虽是局中人,可那神汉的局还没做成呢,他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指定还猫在哪个犄角旮旯里,眼下最要紧的,是先灭了那『人皮纸王』,再把宝憋到手,咱可不能因小失大,小道上捡了芝麻大道上丟了西瓜,那才叫冤呢!” 林夕一想也对,反正现在已经撕破了脸,还装什么大瓣蒜?不如趁这劲儿,闹他个天昏地暗! 他正欲夺门而出,忽然听见外头有脚步声响起,紧收住脚,把门拉开一条缝,往外偷眼观瞧,只见黑压压一群人排成一排,打村中的空地前走过,男女老少、鸡鸭猫狗,还有骑马的、赶驴的,什么都有。 此时乌云遮月,他在屋里看过去,仅能瞧见模模糊糊的黑影,看不真切,可走路的架势,一个个跟踩棉花似的,轻飘飘的,没一点儿活人气儿。 他们打东边走过去,过一会儿又打西边走回来,跟走马灯一般,一圈一圈地转。 林夕手心冒汗,心下又惊又疑: “竇大哥,莫非是死去村民们变成了鬼?这些人为何阴魂不散?” 竇占龙嘬了口菸袋,眯著眼往外瞅了瞅,嘴角一咧,露出个笑模样: “阴魂?我看未必。” 他拎起那七禽掸子,对著外头挥了几挥,颳起一股大风,“呼”地一下就把那些雾气吹散了,顿时明月在天,银霜铺地。 林夕再定睛一瞧,这些人根本不是村民们的阴魂,而是一群披甲提刀的人皮纸精,一个个脸上涂得花里胡哨,其中也不乏神头鬼脸的怪物,走路的姿势僵硬诡异,胳膊腿儿都打直,正在洞穴前的空地上一板一眼地演练兵法呢。 竇占龙扭头冲林夕挤挤眼: “大兄弟,你可知私藏兵甲武器,是多大的罪过?” 林夕挠了挠头,说: “我倒是听说过,汉朝那会儿,有人向汉景帝告密,说周亚夫私藏兵甲意欲造反,最后周亚夫让汉景帝给逼得自杀,看来这私藏兵甲的罪过確是不小。” 竇占龙点点头说: “没错儿,当年大清国开国皇帝野猪皮以十三副兵甲起事,而后才有了现在的大清朝,所以大清国对私藏兵甲之事极其忌惮,逮著了轻则杀头,重则满门抄斩,一个不留,你瞧这厌门子,在这儿拿人皮纸练兵,图谋不轨,岂不正是李家村人皮纸造反?” 第42章 皮影戏 林夕一拍大腿,恍然大悟: “敢情是这么回事!可这厌门子在此以人皮纸精练兵,难不成真要造反?涿州可是京城西南的门户,要是这帮人皮纸精借著鬼雾的势,一路杀向京城,那后果.....嘖嘖,不堪设想啊!” 竇占龙却不敢苟同: “老弟,你这心眼儿也太实了,现如今天下大乱,各路妖人聚眾造反,那是家常便饭,就算他们真杀到京城,夺了那鸟位,你不过是换个主子磕头罢了,有甚打紧?” 两人正说著,那群人皮纸精里头忽然闪过神汉的影子,紧接著,那群人皮纸精齐刷刷转过头,奔著他俩就杀过来了! 林夕手往袖子里一探,就要祭出裁纸刀,竇占龙一把按住他: “哎,兄弟,別急著动刀!拿裁纸刀杀这些东西,岂不是大材小用?再说了,你那裁纸刀用一回钝一分,使一次,慢一阵,你还是留著憋宝吧!” 说著,竇占龙不紧不慢地从褡褳里摸出个物件儿,是个闪闪发光的金碾子,仅仅海碗大小。 林夕一看,心里凉了半截: “竇大哥,您这是......想拿金子买咱俩的命?这群人皮纸精可不认钱啊!” 竇占龙嘿嘿一笑,把金碾子往手里掂了掂: “老弟,你可別小瞧这玩意儿,此乃上等地宝,就你那把裁纸刀,砍上去都留不下个印儿,且看好了!” 他抬手把金碾子往空中一拋,嘴里喊了一声“著”! 霎时间风云变色,一道金光“唰”地闪过来,照得人眼都睁不开,金碾子可是天灵地宝,拿在手里是一个大小,扔出去又是一个大小,往下落著,见风就长。 神汉本以为自己稳占上风,正琢磨著怎么收拾这俩人呢,冷不丁一道金光从天而降,直惊得他魂销胆丧,惊出一身冷汗,也不知他使了个什么神通,原地一缩,“嗖”地一下就没影了。 这时,那群披甲执刀的人皮纸精已经拥到跟前了,可它们迎面正撞上那金碾子上,轰隆一声巨响,被砸成一团! 那些纸人纸马发出“嗷嗷”惨叫之声,隨著金碾子越来越大,转眼间就把它们碾了个灰飞烟灭,连渣都不剩,四周继而瀰漫著一股子尸臭味,熏得人直犯噁心,半天散不乾净。 竇占龙趁乱一伸手,把那金碾子捡回来,往褡褳里一揣,转身跃上他那头黑驴,冲林夕喊: “你要找的人皮纸王,定在那处洞穴里!走,隨我杀进去!” 林夕这才想起来去找自己的驴,却发现哪还有活驴啊,早让那条黑狗带著一帮野狗,把他那驴给咬断了脖子、掏了肠子,正躺地上倒气儿呢,眼看是活不成了。 林夕气得直骂娘: “好你条黑狗,竟敢咬死我的脚力!待我抓住你,定要拿你的狗鞭下酒!屎壳郎戴面具——臭不要脸的东西,你给我等著!” 好在洞穴离得不远,林夕甩开两条腿,几步就躥到了洞口,他心急火燎,抬脚就往里迈,可刚进去没走几步,就觉得不对劲,怎么走著走著,竟然走到了洞穴深处,就连身后竇占龙那脚步声也没了? 他回头一瞅,空荡荡的,竇占龙竟然凭空消失了! 林夕心里头直犯嘀咕,可这会儿也顾不上多想,硬著头皮往里走,三步並作两步,一口气走到了漆黑漫长的山洞尽头,发现这山腹里头空间广大,使人眼前豁然开朗。 他正要打量四周,忽见前面有五六个年轻女子,正在说说笑笑地並肩走著。 林夕一愣,现在分明是大夏天,洞里热得跟蒸笼一样,她们却穿著奢华的皮裘,衣裳的样式瞅著古里古怪的,不像如今人的打扮。 她们身后忽然又冒出一个老客打扮的汉子,手里攥著半长不短的菸袋锅子,肩膀上挎著一个白布褡褳,腰里吊著一枚老钱,整个人土里土气的。 咦?那不正是竇占龙吗! 在这怪里怪气的山洞里见到熟人,林夕心里头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他紧走两步,冲竇占龙喊道: “竇大哥!刚才你人呢?怎么一眨眼就跑我前头来了?” 竇占龙扭头一看是林夕,就冲他招招手,示意让他过来,林夕凑上去,压著嗓子问: “竇大哥,你可曾看到那个厌门子的踪跡?” 竇占龙不紧不慢地说: “对不住啊兄弟,刚才趁你不注意,我先一步走进来替你探探路,没成想遇上了这几位姑娘,她们这一会儿还要演皮影戏呢,你来得正好,咱们一起看了再去找那厌门子也不迟。” 说著,他给林夕引见了身边那几个年轻女子,姑娘们说话都是当地口音,谈吐很有礼貌,一口一个大兄弟,招呼他一块儿去看戏。 林夕本就觉得蹊蹺,竇占龙这老小子,刚才还在洞口外头,怎么一眨眼就跑前头来了?这会儿又张罗著看皮影戏,这唱的又是哪一出? 可他脸上没带出来,暗暗留了个心眼儿,嘴上应著,脚下跟著,假模假式地隨那几个穿皮裘的女子往里走。 只见广大的山洞正中是一片大空场,空场上搭著座戏台,楼阁精致,灯火辉煌,戏台四周,各种古玩玉器堆得跟小山一般,隨便拎一件出去,都够老百姓吃三辈子。 戏台上早布置好了,纸灯白布支得利索,后头坐著十几个乐师,手里攥著锣鼓嗩吶,只等开锣。 戏台前头设有一张长条桌,古香古色,桌上的茶壶茶碗,件件精细,十分精美,看著就不是寻常物件。 桌前放著三把椅子,先前那几名身穿貂裘的女子请林夕和竇占龙在左右两边坐下,中间那把椅子空著,瞅这意思,还有位要紧人物没到。 林夕屁股刚挨著椅子,就瞧见洞穴更深处走出两个少女,一左一右搀著个老太太,那老太太满头白髮,腰都直不起来了,可那一身穿著,綾罗绸缎,金釵玉簪,华贵得晃眼。 林夕和竇占龙赶紧站起来问好,见了那老太太的样子,林夕心中更觉得怪异,这荒山野洞的,怎么冒出这般人等?李家村的人不是死的死、跑的跑,早没人了吗?而且那人皮纸王,到现在连个影儿都没见著....... 第43章 人皮纸王 老太太冲他俩点点头,一句话没说,居中坐下,眼皮都不抬,就那么乾等著看戏。 身后那几个伺候的年轻女子一拍手,戏班子的乐师和傀儡师听见號令,立刻卖力演出,那叫一个精彩,锣鼓点儿密得跟炒豆似的,皮影人在白布上翻跟头、耍大刀,活灵活现的。 林夕好似中邪一般,一时间眼珠子都看直了,早把找那人皮纸王的事儿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皮影戏所演的各出大戏都是极精彩的剧目,先来了一出《太宗梦游广寒宫》,那月宫里的仙女飘飘悠悠的,跟真的一样,接著又演《狄青夜夺崑崙关》,刀光剑影,兵来將往,打得那叫一个热闹,鼓乐催动起来,一阵紧似一阵,看得林夕心旌神摇,忍不住跟著叫了好几声好。 林夕正看得起劲儿呢,旁边那老太太捂著嘴,凑过来压低声音说: “小子,你旁边那个竇占龙,就是人皮纸王!” 林夕一愣,扭脸瞅了瞅竇占龙,又回头问老太太: “您怎么知道的?” 老太太眼皮都不抬,只说了句: “你却看他模样。” 林夕扭头再看,只见竇占龙也正盯著戏台,眉开眼笑,边看边伸手抓桌上的果脯点心往嘴里塞,可那吃相,十分古怪,怎么看怎么不对劲儿,两腮一鼓一鼓的,如老猿猴嘬食儿,一嘬一嘬的,压根儿不是竇占龙平时吃东西的模样! 林夕心里头一乱,手一哆嗦,手里的茶碗“啪嗒”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茶碗碎了不要紧,要紧的是,竇占龙的脑袋,也跟著“咕咚”一声,滚到地上了! 那脑袋还瞪著眼盯著皮影戏看,嘴里的果脯还在嚼,一嚼一嚼的,跟没事人一样,竇占龙不慌不忙,弯腰把脑袋捧起来,往脖子上一按,“咔”一下,又安上了。 这一幕把林夕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后脊樑沟子嗖嗖冒凉气。 就在这节骨眼儿上,老太太一声断喝: “小子,还愣著干嘛?拿你那飞刀,宰了他!” 林夕这会儿脑袋瓜子一片空白,还没闹明白是怎么回事呢,更诡异的事接踵而来,他连杀意都没起,袖子里的裁纸刀竟然不受控制的兀自颤抖起来,在袖子里转了一圈,刀尖儿对准了竇占龙的脖颈,他不由得大惊: “怎么....怎么会这样?这..........这怎么回事?” 他使劲眨巴眨巴眼,想看清楚是不是眼花了,可再一睁眼,他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竇占龙的位置上! 扭头一瞅,原本自己坐的那把椅子上,赫然坐著另一个“林夕”,跟他长得一模一样,可那眼神邪性得很,阴惻惻地盯著他,袖子里那把裁纸刀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出了鞘,悬在半空,只待出手。 林夕低头一看自己,才发现自己竟然不知不觉间变成了竇占龙,心下不由得骇然:我........我要杀我自己?! 还没等他回过神儿来,更为诡异的是,围绕著老太太身边那些伺候的女子,跟变戏法一样,每人手里多了把明晃晃的利刃,齐刷刷朝他刺来,嘴里还喊著: “人皮纸王,你待哪里去?” 也是鬼催的,林夕这会儿变成了竇占龙的模样,想挣扎著站起来,可全身跟灌了铅似的,愣是动弹不得,眼睁睁看著那些刀尖儿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命悬一线之际,林夕脑子里“嗡”地一下,猛地冒出竇占龙那急赤白脸的声音: “林白给!你他娘还不动手,是在等死吗?” 话音没落,林夕就觉得脸上一阵刺挠,好像被鸡毛掸子在他脸上掸了一下,不由得激灵灵打个寒战,猛地睁开眼再看,自己哪里到过什么洞穴深处,一直就站在洞口没动窝儿! 而眼前站著七个人皮纸精,手里各拿器械,当间儿那个最扎眼的人皮纸精,头戴冕冠,身穿冕服,神头鬼脑的,可老得不成样子,浑身的皮肤皱得跟枯树皮一样,连牙齿也掉完了,可左手右手各攥著一个戏俑,林夕定睛一瞧,那俩戏俑的模样,正是他和竇占龙! 林夕猛然清醒之后,后脊樑沟子嗖嗖冒凉气,才知道刚才不知不觉间中了人皮纸王的邪术,再一低头,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裁纸刀拔出来了对准了自己的脖颈,而刀锋距离自己的脖颈不到一寸..... “著傢伙!” 林夕左手一扬,“嗖嗖嗖”甩出六把灵纸刃,直直扎进六个人皮纸精的脑门儿,眨眼工夫,那六个人皮纸精就瘫地上不动了。 现在就剩人皮纸王一个。 林夕却不敢再动神通,他怕把人皮纸王的皮给毁了,那是他晋级道途用的材料,万一打坏了,上哪儿再找去?他赶紧控制那六把灵纸刃,在人皮纸王四周插了一圈,把它困在灵域里头,动弹不得。 竇占龙一看这架势,菸袋锅子往腰里一別,擼胳膊挽袖子就要上手,林夕一把拽住他: “竇大哥,別介!这玩意儿我留著有用,您可別给我弄坏了!” 就在此时,神汉那疯儿子突然从屋里跑出来,一头扎到洞口,却再无蠢相,面相俊逸,眼神清明,跟换了个人一样,说话也十分利索: “解了我身上的黑蟒鞭!只有此物能杀死人皮纸王,还不会损了它的皮!” 林夕心里头直犯嘀咕,这疯小子说的话能信吗? 可眼下火烧眉毛,並无別的办法在不伤毁人皮纸王的情况下杀死它,除了信疯儿子一回,也没別的辙了。 他冲竇占龙递了个眼色,竇占龙点点头,盯紧了那疯儿子,林夕这才三下两下解开黑蟒鞭,举著它对准人皮纸王就是一鞭。 但听得啪的一声,这一鞭下去,人皮纸王就跟猪尿泡扎了个眼儿似的,“嗤”地一下,气儿全泄了,逐渐失去了人形,身子也摇摇晃晃,好似跟风中乱舞的杨柳枝扭来摆去,最后“噗”地一下瘫软在地,从头到脚化成了一堆人皮。 林夕赶紧上前,一把將那人皮捡起来,往怀里一揣,还没等他喘口气,却见人皮纸王手里的两个戏俑忽然不断鼓胀起来,里面似乎有一股强劲的力量往外冲,眼瞅著就要炸开! 第44章 棺材钉 “不好!快跑!” 林夕不敢怠慢,一手拽起竇占龙一手拽起疯儿子就往山洞外边跑,身后那俩戏俑则越胀越大,已如牛犊子那般大小。 三人跌跌撞撞,摸黑往外冲,脚底下深一脚浅一脚,连滚带爬,好歹算是躥出了洞口。 前脚刚出来,后脚就听“轰隆”一声巨响! 那俩戏俑果然炸了! 林夕耳中听得轰隆巨响不绝,大地跟著晃了几晃,身后的山洞轰然塌落,烟尘四起,眨眼工夫就成了一堆乱石,倘若再晚出来一步,就不免被活活砸死在里头,跟那戏俑作伴去了。 疯儿子死里逃生,跪在地上“梆梆”磕了好几个响头,脑门子都磕红了,嘴里千恩万谢,谢林夕和竇占龙的救命之恩。 等磕完了,他一屁股坐地上,把憋了五年的话一股脑全倒出来了。 这李家村原是唱皮影戏的窝子,祖祖辈辈都以这门手艺为生,方圆几百里提起李家村的皮影,没有不挑大拇哥的。 可这行当传了几百年,传到后来,这碗饭就越吃越寡淡了,怎么呢?因为同行是冤家,这话到哪儿都没错,周边的村子、镇子,学皮影的越来越多,抢买卖的也越来越多,要想赚钱,就得有別人做不出来的绝活儿。 五年前,村外来了个走街串巷的神汉,也就是疯儿子嘴里那个“老爹”,这老小子一进村,就给村民们出了个餿主意,剥活人的皮,做成人皮纸,这种人皮纸做成戏俑,能以假乱真,灯光底下一照,跟活人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打那以后,李家村的人可就变了味儿了,路过投宿的、借住的、走亲戚的、串门子的,但凡进了村,十有八九就再也没出去,被村民害死做成了人皮纸。 人皮纸是越做越多,钱是越挣越厚,可他们不知道,这人皮纸阴气重,搁在木箱里闷上几年,自个儿就能成形,成了精! 有一年,演完了灯影戏,一时疏忽忘了封箱,其实是那神汉使的坏,故意把箱子敞著,这下可好,人皮纸全跑出来作祟! 当晚就把村里人吃得乾乾净净,一个没剩,打那儿以后,这帮人皮纸精被神汉所控制,每天晚上聚到山洞外的空地上演练兵法,四处作祟,折腾个没完。 整个李家村,就疯儿子一个人活了下来,可活著比死了还难受,神汉把一张人皮纸贴他背上,又拿黑蟒鞭把他捆得结结实实,让他装疯卖傻,替他打掩护。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些年,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天天受那神汉的摆布,跟个提线木偶一样。 说到这儿,疯儿子又趴地上磕了几个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今晚要不是二位恩人,我这辈子都得烂在这儿!如今那神汉的混天局破了一半,人皮纸也灭了,这村子总算.......总算消停了!” 林夕和竇占龙对视一眼,心说怪不得这村子透著邪性,原来根儿在这儿呢,这才叫真正的“灯影戏”,演的不是戏,是命。 林夕听了这番来龙去脉,又问道: “照你这么说,那神汉就是江湖上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厌门子?” 疯儿子点点头: “不错!我跟他朝夕相处这几年,他的底细我多少摸著了些,他真名从没往外露过,只让俺叫他『鬍子老道』,乃是厌门四大魁首之一鸡脚先生的手下,鸡脚先生命他在李家村和唐家镇布下『混天局』,用人皮纸精当兵,鬼雾作法,目標是攻占京城!至於为啥要这么干,他半个字都没吐露过,这可是掉脑袋的事儿,他哪能往外禿嚕?” 他喘了口气,接著说: “二位一进村,他就盯上了,便故意处处做局,比如故意给你们看烂掉的饭菜,故意不让你们出屋,使得你们疑心重重,自己往他的局里钻,没想到二位著实了得,不光破了他的『纸人魘镇之法』,还把人皮纸精全灭了,这才救下我这条命!” 疯儿子说著,眼圈又红了,只恨破瓦寒窑,无以为报,便站起身领著林夕和竇占龙回到屋里,翻箱倒柜折腾了半天,最后捧出几根三寸多长、钉棺材用的大钉子,递到林夕跟前。 “这是当年封皮影箱子用的棺材钉,我一直藏著,没让那老道翻去,如今送给恩人,聊表心意!” 林夕接过钉子,沉甸甸的,在手里掂了掂,又叩了叩,冷然有声,他心里又犯起嘀咕,这玩意儿是棺材钉,走江湖的最忌讳碰钉子,那是砸饭碗的兆头! 他正想推辞,一抬眼,瞧见竇占龙给他使了个眼色。 林夕心里明白了八九分,当下也不多说,把钉子往怀里一揣,冲疯儿子拱了拱手: “兄弟心意,我领了!” 正说著话,林夕意念里忽然“叮”地一下,冒出几个字来: 【完成混乱道途境界九晋升境界八第二项仪轨:消灭人皮纸王,得其皮】 林夕心中大喜,跟三伏天喝了碗冰镇酸梅汤似的,说不出的爽快,也顾不上跟疯儿子多寒暄了,一拱手,抬腿就往外走,得赶紧去唐家镇,把那鬼雾源头也给端了! 可他那只驴,早让黑狗咬得肠子都出来了,这会儿已然死了,没辙,只能腿儿著去。 竇占龙骑著那头宝驴,不紧不慢地在旁边跟著,嘴里嘬著菸袋锅子,一副悠哉悠哉的模样,林夕两条腿倒腾得跟风火轮似的,心里头那叫一个急:你倒是骑驴的,我这可是量地皮呢! 待出了李家村,俩人直奔唐家镇,只不过这一回的路线跟上次不一样,上回是绕著走,这回是直取中宫,奔著那鬼雾源头去的,路程少走了许多,林夕心里稍微平衡了点儿。 走到半道上,路边的草窠里忽然露出一尊泥像,歪倒在杂草丛中,林夕凑过去一瞧,那泥像的形貌,活脱儿就是疯儿子! 他大吃一惊,方知李家村中供奉的祖师像年久有灵,化身成为了疯儿子,这刚好和疯儿子说的对上了,也即李家村的人全部死绝了,却只活了他一个。 第45章 地母太岁 再一细想,那几根棺材钉子,怕也不是寻常物件,如今这几枚棺材钉,落在自己手里,往后指不定有大用处! 他赶紧把钉子从怀里掏出来,恭恭敬敬地对著那尊泥像拜了几拜,跟插蜡烛似的,拜得那叫一个虔诚。 拜完了,他把钉子往怀里一揣,扭头对竇占龙说: “竇大哥,走吧!唐家镇还等著咱憋宝呢!” 竇占龙嘬了口菸袋,慢悠悠地点了点头,一夹驴肚子,跟了上去。 …… 竇占龙骑著黑驴在前头引路,林夕甩开两条腿在后头紧跟,三绕两绕走了好一阵子,一路所见,这唐家镇简直成了个大坟圈子,街巷空空,屋舍歪斜,偶尔有一两个行尸走肉的影子晃过去,跟梦游似的,也不搭理人,更有漫天鬼雾遮天蔽月,月光透不下来,四下里阴沉沉的。 好在竇占龙那双夜猫子眼是天生憋宝的宝眼,愣是在迷雾里头寻摸到了青铜鼎的所在,正在唐家镇正中的十字街头上戳著。 林夕头一回用盐老鼠蛋瞧它,只觉得是个大傢伙,这回面对面站在跟前,才晓得什么叫“巍峨”。 那巨鼎高有两丈开外,宽也將近两米,黑压压一座跟门楼子似的杵在街心,鼎身上头密密麻麻刻满了兽纹,不是寻常的饕餮夔龙,都是些叫不上名目的怪模怪样,有长著人脸的兽,有生著兽爪的鸟,盘根错节地缠在一处,瞅著就让人心里发毛,那些纹路在鬼雾里头忽隱忽现,仿佛活物在皮子上游走。 比之上回隔著老远瞧见,这回的青铜鼎又变了模样,不但个头儿大了不止一圈,气势也凶了三分,鼎口里头咕嘟咕嘟往外冒白烟,直衝霄汉,跟根白柱子似的戳在天上,半天不见散,整个唐家镇的雾,全是它一口一口吐出来的。 只是林夕那一刀也不是白给的,鼎身上裂了一道口子,从腰眼儿一直豁到底座,缝子里头还在往外渗红汤子,黏的,跟人血一样,从鼎底下漫出来,匯成了一条小河,把唐家镇东南边那些民宅全泡在里头了。 红汤子漫得到处都是,可这回里头安安静静,不见那些断手,也不见那些挤出来的眼珠子。 林夕瞅著那鬼雾源头就在眼前,心里头跟猫抓似的,恨不得立时就动手,竇占龙却不急不慌,骑著黑驴绕那青铜鼎转了三圈,从上看到下,从左看到右,把那裂缝、那兽纹、那直衝霄汉的白烟,全过了一遍眼。 转完了,他嘬了口菸袋,压著嗓子对林夕说: “你拿出裁纸刀来,隔空对著这鼎划三下,有多大劲儿使多大劲儿,记住嘍,一下別多,一下別少,划完之后,不管瞅见什么、听见什么,你勿惊勿怪、別说別动,后头的事儿,我自当理会。” 林夕点了点头,心说:得嘞,这可是你说的,事到如今,我也別多问了,你让我划我就划,要別的咱没有,这一身的力气可使不完。 他走到鼎前,擼胳膊挽袖子,两条胳膊一抡,虎虎生风,当下摆开一个马步,往地上一蹲,扎得稳稳噹噹,卯足了浑身气力,攥紧裁纸刀,隔空对著那青铜鼎“嗖嗖嗖”连划三下。 再抬眼看那古鼎,但见乌云四合,凭空颳起一阵阴风,贴著地皮打旋儿,吹得鼎上那些鬼雾东倒西歪,不知要出什么变故。 再看竇占龙,骑在黑驴上纹丝不动,脸上不惊不怪,不慌不忙从褡褳里提出一盏灯笼,上头罩著个海碗大小的灯罩,里头插著根蜡烛头儿,瞧著平平无奇,可这一点起来可了不得了,照得鼎前鼎后一片通明,连地缝里的蚂蚁都能瞅见。 等了半晌,不见有异,竇占龙冲林夕摆摆手,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再划三下!” 林夕这叫一个纳闷儿,竇占龙这老小子,脑瓜子到底怎么长的?隔空对著青铜鼎划拉,这能划开什么?可之前对天起了誓,到如今不划显得自己不够光棍儿,罢了罢了,权且陪他疯吧,反正鬼雾源头就在眼前,不怕它跑了。 想罢,他抡起裁纸刀正要上前划..... 就听鼎口里“咕嚕”一声,跟煮粥冒泡似的。 紧接著,从鼎里头爬出个东西来。 那东西通体白花花的,又肥又软,跟刚从粪堆里拱出来的蛆虫一个德行,可个头儿比刚出月的娃娃还大,浑身上下糊著一层黏糊糊的液体,亮晶晶的,淌著往下滴,落在地上“滋啦”冒白烟。 更要命的是,从头到脚密密麻麻长满了细长的触鬚,一根根不住地扭动,每条触鬚的尾端,都顶著一个黑洞洞的小窟窿眼儿,一缩一缩地往外喷白雾,白茫茫一片,正好是这满天的鬼雾。 那东西的脸,要是那也叫脸的话,正对著林夕,虽然它没眼睛,可林夕就是觉著,它正盯著自己看。 林夕站在青铜鼎前,看了个真而又真、切而又切,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后脊樑沟子嗖嗖冒凉风,暗道一声“古怪”,这划了三下不要紧,鼎里那玩意儿待不住了,这是爬出来求饶了?还是.....出来吃人了? 竇占龙见那肉虫子自个儿从鼎里爬出来了,这才不紧不慢地开了腔: “瞧见没?咱爷们儿要憋的宝,就是此物,名叫地母太岁,得了太岁,吉凶难料,它能给你时运,叫你发財升官,可也能耗你气数,让你折寿短命,不过嘛,老辈儿传下来个说法,吃了此物,可以长生不死!” 林夕一听,眼珠子都直了,长生不死?这他娘的是仙丹还是妖孽? 正说著,那地母太岁忽然动了起来,它不是爬,是蠕,浑身肥肉一颤一颤的,每动一下,身上那些细长的触鬚就跟水草似的乱摆。 那些触鬚尾巴上的小洞,原本往外喷白雾,这会儿全缩回去了,改喷一股子腥臭的黄汤子,溅在地上,滋啦冒烟。 更瘮人的是,地面上那些红汤子也跟著活了! 第46章 二皮脸 红汤子“咕嘟咕嘟”直冒泡,泡一破,就从里头钻出一条条手臂来,白的、青的、紫的,有的还带著烂肉,有的只剩下骨头架子。 那些手一伸出来,就在空中乱抓,跟要捞什么东西似的,最邪乎的是,每只手的掌心,“啪”地一下裂开一道肉缝,从那肉缝里头,挤出一颗颗眼珠子! 那些眼珠子滴溜溜乱转,白的多黑的少,跟死鱼眼一样,可偏偏透著股子恶狠狠的光,它们一转,就对准了林夕和竇占龙。 不等那些眼珠子施展邪术,竇占龙大喝一声: “快把黑蟒鞭绑在脖子上!” 林夕手脚麻利,掏出黑蟒鞭往脖子上一缠,打了个活结,刚绑好,那些眼珠子就“嗖嗖”射出一道道黑气,直往林夕眼睛里钻! 可那黑气刚碰到黑蟒鞭,就跟水泼在滚油上一样,“滋啦”一声,全散了。 地母太岁见林夕这边攻不进去,扭头对准了竇占龙,可竇占龙不慌不忙,从褡褳里掏出七禽掸子,猛地一挥。 七禽掸子上的各色羽毛,青鸞翎、鸚鵡翎、大鹏翎、孔雀翎、白鹤翎、鸿鵠翎、梟鸟翎,齐刷刷飞了出去,好似下了一场彩色的雪。 那些羽毛在竇占龙的控制下,片片自动贴在了那些手掌上的眼珠子上,把眼珠子糊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 那些被糊住的眼珠子,就跟瞎了一样,突然在原地乱转,转著转著,就“啪”地爆了,溅出一滩黑水。 地母太岁吃了瘪,怪叫一声,浑身节节肥肉一颤,扭头就要往鼎里缩。 竇占龙眼疾手快,一把从林夕脖子上扯下黑蟒鞭,脚尖点地,腾身就往上躥,直奔那团白花花的肉虫子扑去,就要捆了地母太岁。 就在这节骨眼儿上。 汪!汪!汪! 一道黑影从林夕脚边“嗖”地躥了出去! 林夕用眼角余光一看,竟然是那只消失已久的大黑狗,此狗记仇不记恩,出了名的白眼狼,它为了保住自己的宝卵子,一直在暗中跟隨他们二人,也不知在附近蹲了多久,伺机找竇占龙报仇。 现在,它终於等来了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竇占龙人在半空,身子悬著,全副心神都在那地母太岁身上,哪防得住这手?黑狗这一扑,势如奔雷,快得跟道黑闪电似的,眨眼就到了跟前。 “不好!” 竇占龙只来得及喊出半声,那黑狗一口就咬在他襠部,死命不撒嘴! 这一下太突然了,竇占龙憋宝几十年,什么凶险没遇到过?可从来没想到,最后会栽在一条野狗的嘴里! 他疼得浑身一抽,身子失去平衡,从半空直直坠了下来。 “咕咚”一声,人摔在地上,还没等挣扎起来,那黑狗红了眼,一口就咬在他脖子,血“噗”地喷出来,溅了黑狗一身。 林夕站在三丈开外,整个人都傻了。 他眼睁睁看著竇占龙身子抽了几下,腿一蹬,再也没动。 从黑狗躥出来到竇占龙咽气,前后不过眨几下眼的工夫,太快了,快得林夕连喊一声“小心”都来不及。 可嘆竇占龙取宝就在眼前,却被黑狗偷袭咬死,当初他若是没有看上黑狗身上的五个宝卵子,也不会落得如此下场,当真是一饮一啄,皆是前定! 林夕脑子里“嗡”地一下,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就听面前“哗啦”一阵水响,那滩红汤子里,钻出个人来。 那人从头到脚糊满了红水,跟个血人相仿,可那张脸,林夕认得,正是那个在此设下混天局的厌门子,鬍子老道! 他刚站稳,就发出一阵怪笑: “嘿嘿嘿!没想到我会埋伏在这里吧?地母太岁乃是混天局的局眼,岂能让你们夺走?”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林夕虽说失了竇占龙这个膀子,可自己也不是泥捏的,他手往怀里一探,掏出四枚灵纸刃,照著鬍子老道身子就甩了过去! 那四枚纸刃“嗖嗖”破空,直取要害。 鬍子老道身子一旋,跟陀螺似的转了个圈,轻轻鬆鬆躲了过去,他站稳了脚,嘴里“嘿嘿”一阵狂笑。 可他不知道,林夕等的就是他这一躲。 待那四枚灵纸刃落地的瞬间,林夕嘴角一扬: “灵域,开!” 霎时,鬍子老道只觉得周身一紧,跟掉进了看不见的泥潭里一样,四下里全是林夕的灵气道场,威压得他动弹不得,连抬根手指头都费劲。 可他脸上没半点懊丧,反倒咧开嘴,露出个怪模怪样的笑: “原来是幽冥道途境界九的扎彩匠啊,有些手段,可我奇怪的是,你这神通居然比相同境界的幽冥道途修士强了三分,要不然如何困得住我?” 林夕懒得跟他废话,手往袖子里一探,就要祭出裁纸刀。 就在这时,鬍子老道指尖轻捻,嘴唇微微翕动,一段不禪不道、非正非邪的口诀从他嘴里缓缓吐出。 那声音不高,却似穿云裂石,直透神魂深处: “莫学坐忘忘形骸,要学观心学自在。观到真假混沌处,癲声笑破三千界。他人求佛我观谎,谎中照见莲花开。昔人观心求自在,我观自在原是癲。” 念到后来,他整个人跟抽风了似的,脑袋一晃一晃,眼珠子往上翻,露出两团眼白,嘴角先是抽动,后来咧得越来越大,大到快裂到耳根子了,喉咙里发出一阵“咯咯咯咯”的怪笑,那笑声又尖又细,跟夜猫子叫似的,听得人头皮发麻。 眨眼之间,鬍子老道的脸皮开始脱落。 不是一块一块地掉,是一层一层地往下褪,先从额头开始,跟揭窗户纸一般,“嘶啦”一声,皱巴巴的皮就翻起来了,接著是脸颊、鼻樑、下巴,整张脸皮好似脱衣裳,从上到下“哗”地滑了下来。 露出来的,是第二层脸皮。 那张脸惨白惨白的,光滑得反光,连个毛孔都瞧不见,整张脸上,就正中央长了个“卒”字纹,黑里透红。 至於眉毛、眼睛、鼻子、嘴巴,全没了! 光溜溜一片,就跟个剥了壳的鸡蛋戳在脖子上。 第47章 仙虫 可那张没五官的脸,偏偏正对著林夕,好像在“看”他。 林夕嚇得差点没从地上蹦起来,心里头直骂娘: “这他娘的........是象棋成精了?” 此时,他手里那把裁纸刀也顺势祭出去了,直取鬍子老道的首级。 鬍子老道吃过一回亏,这回学精了,一感受到那刀锋的凌厉杀气,就知道这次攻击比之前还要霸道得多,可他也不慌不忙,反倒咧开那张没五官的脸,也不知道他拿什么咧的,嘴里又开始诵念起来: “照见五蕴皆戏言,哪般真来哪般假?心念起时即幻化,观者亦是剧中人......” 那声音不高不低,可每一个字都跟钉子似的,往林夕脑仁儿里钉,不是疼,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彆扭,跟有人拿鸡毛在你心尖上扫似的。 “尘劳万相皆虚妄,浮生一梦任纵横。不向灵山求正果,只向谎言认本心.....” 念著念著,鬍子老道身子一晃。 林夕使劲眨了眨眼,以为自己眼花了,可再一看,鬍子老道身前竟然凭空多出一个鬍子老道! 站在前头那个,脑袋让裁纸刀“咔嚓”一声削了下来,骨碌碌滚到红汤子里头,可后头那个,还在念咒,声音都没停: “疯里藏真非真疯,癲中悟道是真醒。一笑掀翻诸佛论,自在原来本无名.......” 林夕心里头一紧,手却没停,裁纸刀“嗖嗖嗖”连斩几回。 每斩一刀,鬍子老道身前就多出一个鬍子老道,斩几下,出几个,那些“鬍子老道”齐刷刷站成一排,前头的脑袋滚一地,后头的还在念咒,声音叠著声音,跟庙里撞钟似的,震得林夕耳朵眼子嗡嗡响,胸口发闷,喘气都不利索了。 “心不动时万法寂,眼一开处万象生。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我观天地皆戏台,我观眾生皆戏骨,我观自身亦幻影,独留一照看沉浮.......” 那咒语越念越快,越念越响,到最后已经不是一个人在念,是几十个、几百个声音叠在一起,排山倒海似的往林夕身上压过来。 林夕握著裁纸刀的手开始发颤,手心全是汗,他算是看明白了,这裁纸刀再厉害,也斩不著这老小子的真身,你斩多少回,他就变出多少个替身,跟韭菜似的,割了一茬又长一茬。 他心里头髮毛,脑门子上汗珠子往下滚,裁纸刀不管用,別的神通又使不上,这可怎么整? 正没主意呢,鬍子老道那叠著的念咒声忽然一收,变成一声怪叫: “你伤了地母太岁,那便用你这个道途修士的身子,给它疗伤!” 鬍子老道也不知掐了个什么法诀,嘴里嘰嘰咕咕念了一通咒,眨眼之间,那青铜鼎上的地母太岁就跟点了天灯似的,大放光芒! 那光不是寻常的光,霞光万道,瑞彩千条,跟戏台上神仙出场一般,簇拥著那团白花花的肉虫子。 紧接著,每个触鬚的孔洞里有一条东西往外挣扎而出,形如蚯蚓,但那东西身上长满了细小的肉须,密密麻麻,可又软塌塌的,全是活的,一伸一缩,一蠕一动,瞅一眼就让人头皮发炸。 猛一看,活像剥了皮的蜈蚣,白里透红,红里透亮,说不出的诡异。 那怪虫的身子,说金不金,说玉不玉,不是金的,却光华灿然,晃人眼晕,不是玉的,却莹润通透,黄金水晶般的身子,发出无穷妙光,一圈一圈往外漾。 林夕盯著那怪虫,脑子里忽然冒出个奇怪的念头,別说吃它一口,就是远远看上一眼,也有种“若生若灭,无烦无恼”之感。 他不知不觉间就看直了眼,两条腿不由自主地往那青铜鼎跟前走,还生怕走慢了。 待他越走越近,心里越是惊奇,嘴张著,眼瞪著,浑身竟有些发抖,可那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太舒服了,舒服得人直哆嗦。 奇怪的是,这会儿他觉著生死都不打紧了,心里想要什么,那地母太岁身上就有什么,更让人感到玄妙无比,变化万端,思前即前,思后即后,跟做梦一样,可比做梦还痛快。 他起初还觉得有些不对劲,可不知不觉走到青铜鼎下头,之前的一切事,什么憋宝啊,端鬼雾啊,灭鬍子老道啊,全扔在了脑后。 就在这时候,竇占龙那边也有了动静。 这老小子刚才让黑狗偷袭,摔得半死,林夕还以为他早就交代了呢,没想到他命大没死,愣是又站了起来,可站起来归站起来,人也迷糊了,跟让鬼牵了魂儿似的,歪歪斜斜,踉踉蹌蹌,也往青铜鼎这边走。 此时,林夕和竇占龙离得不远,他心里头还想问一句“竇大哥你没事吧”,可如今谁也顾不上谁了,二人眼里头就剩那怪虫了,那虫子上有光,光里有东西,东西里好像有自己想要的一切,谁也捨不得把目光挪开半寸。 竇占龙本来走在林夕后头,这会儿俩眼珠子发直,伸手拨拉开前边挡道的林夕,当先爬上青铜鼎,林夕也不甘落后,手脚並用,后一步登鼎而上,俩人趴在鼎沿上,各自伸手去够那地母太岁身上拱出来的怪虫。 林夕一把攥住一个,那怪虫入手滑腻腻、温乎乎,说不出的舒服受用,可他越摸越渴,嗓子眼儿跟冒烟似的,口水哗哗往外淌,恨不得立马塞嘴里一口吞了! 不过任凭他使足了吃奶的劲儿两脚蹬住鼎口边缘,拼命往下拽了几次,那怪虫却似在地母太岁身上扎了根,纹丝不动,说什么也拽不下来。 可他脑子里头就一个念头:吃了这怪虫,就能白日飞升,跟天地同存!摘不下来?不行,非得吃到嘴不可!他哈喇子顺著嘴角往下淌,滴滴答答落鼎上,自个儿都不知道。 竇占龙在林夕之前上了青铜鼎,他拽了几下拽不动,这会儿也急眼了,索性张开大嘴,照著一个怪虫就咬上去了! 常言道“口大容不得拳头”,竇占龙本就贪婪,这会儿哪管那个?为了一口吞下那虫子,他把嘴撑得老大,嘴角都扯裂了,鲜血顺著下巴往下流,可他愣是没觉著疼,眼珠子瞪得跟铜铃一般,死盯著那虫子,咬! 林夕见竇占龙动了嘴,心里头更急了,他也抓住一个怪虫,张著嘴就要往上懟。 就在这节骨眼儿上! “嗖!” 一把带著强劲灵气的利器从斜刺里疾射而来! 林夕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噗”一声,一把菜刀不偏不倚,正插在困在灵域里以厌门神术控制地母太岁的鬍子老道的侧脖子上! 那老小子正掐著诀、念著咒,这一刀下去,整个古怪仪式戛然而止。 林夕只觉得脑子“嗡”一声响,如梦初醒,眼前那些光啊影啊,全散了,他低头一看自己,两手攥著个黏糊糊的肉虫子,嘴张得能塞进个拳头,差一点儿就咬上去了! 古怪仪式停止的一瞬间,地母太岁彻底失去控制,“嗷”地怪叫一声,又尖又惨,震得人耳朵眼儿嗡嗡响。 说时迟那时快,刚才还死活摘不下来的那些怪虫,这会儿身子一弓,齐刷刷往林夕、竇占龙、鬍子老道三人嘴里钻去! 林夕只觉得眼前一花,一股子腥风扑面而来,他猛地一个激灵,灵台为之清明,就见那怪虫要往自己嘴里钻来,千钧一髮之际,他把裁纸刀往嘴边一横,封住嘴巴,身子往后一纵,“嗖”地跳下青铜鼎,稳稳落地。 竇占龙和鬍子老道可就没这么走运了,前者愣了一愣,后者捂著脖子的伤口乱喊,就这眨眼的工夫,那怪虫“嗖”地一下,钻进他们二人的口中! 鬍子老道愣在那儿,那张没了五官的怪脸,这会儿拧得跟苦瓜一样,拧成一团,儘是难以置信的神色,接著那脸纹一抖,抖成了惊恐绝望,如同大祸临头、天塌下来了一般。 在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之中,但见鬍子老道惊恐万分,脸上那个“卒”字纹,这会儿跟活了一样,纹路越聚越紧,挤成一团,最后挤成了一个眼睛的形状,恶狠狠地死盯著林夕! 紧接著,那纹路里开始往外渗血来,一滴一滴,跟血泪相仿,顺著那白惨惨的脸皮往下淌。 鬍子老道脚步开始踉蹌,跟喝醉了酒一样,站都站不稳了,他张开两只手,十根手指头往自己脸上胡乱挠去,那脸皮本来就只剩一层,这一挠,挠出一道道血痕,白里透红,红里透白,瞅著就跟剥了皮的兔子一样。 林夕让鬍子老道的样子嚇得够呛,担心让他扑住,急忙往后退了几步,不知道接下来要出什么么蛾子。 这时候竇占龙也从青铜鼎上滚了下来,“咕咚”一声摔地上,脖子都摔歪了,可他愣是没觉著疼,一骨碌爬起来,跟鬍子老道一样,俩手往脸上死命挠,挠得满脸花,血糊糊的,俩人嘴里还“呜呜”叫著,想往外掏那钻进去的怪虫,可手伸进去,啥也捞不著。 就这么眨几下眼的工夫,他们二人的脑袋和身子开始胀大,越来越大,越来越大,衣服“刺啦刺啦”全撑破了,露出里面白花花的肉。 林夕眼睁睁看著,想救都不知道从哪儿下手。 忽听一声裂帛般的闷响,竇占龙和鬍子老道,俩人齐齐炸开,灰飞烟灭,到了落了个渣都没剩! 林夕惊魂未定,浑身汗毛根根倒竖,这才琢磨过味儿来,那怪虫浑身长满肉须,钻到活人身上就用那些肉须堵住血脉,血脉在一瞬间膨胀,使人肌肤寸裂,炸成血肉模糊的碎末! 他瞅著地上那滩血沫子,嗓子眼儿直发紧。 可这会儿也顾不上后怕了,地母太岁还在那儿趴著呢,林夕心一横,管它是不是宝贝,先灭了这祸害再说! 他杀意一起,手里的裁纸刀微微一颤,就听地母太岁惨叫一声,身上多了道贯穿伤口,红汤子咕嘟咕嘟往外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