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欺世游戏》 第1章 门外的第十三人 咔、咔、咔…… 钟錶指针跳动的声音在虚空中迴荡。 “头好痛……” “你好,请问……这是哪里?” “抱歉,我也不是很清楚……” ……我在哪? 我……不是应该死了吗? 当林雅模模糊糊间醒来时,便立刻察觉到了自己胸腔中残留的灼痛。 “咳咳……咳!咳咳咳——” 就像是吸入了滚烫的砂砾,她忍不住剧烈的咳嗽起来。 连续不断地咳嗽引发的本能反应,让她止不住的流出泪来。每一次的痉挛都伴隨著残留的死亡感,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那不是恐惧,而是身体最原始的本能。 她死死捂著嘴,努力瑟缩著肩膀,紧张而胆怯的打量著四周。 这看起来有些像是豪华的酒店宴会厅,屋內亮著稍显暗淡的暖色调灯光。粗略看上去,哪怕摆上四十个以上的桌子也是绰绰有余。 可这样的巨大空间內,却只有摆在正中央的一个圆桌,看起来空旷到让人心中有些发慌。 这个房间內,只有一面漆黑的、描绘著锁链花纹的大门。 它没有门把手,只能往外推。而且看起来异常沉重。 视线所及,再无他物——没有沙发、没有边柜、没有窗户,也没有第二扇门。 林雅就坐在这圆桌的其中一个座位上。 十二个人,恰好围坐成时钟的指针。 如果將靠近黑色大门的位置设为“最下面的六点钟方向”,那么林雅的位置就在两点钟方向。 厚重而柔软的地毯深处传来足够的热量,可这温暖,却丝毫无法驱散她心头蔓延的冰冷。 圆桌周围,影影绰绰坐著十几个人影,每个人的脸上都印刻著不同的表情。有人呆滯,有人无助,有人不安,有人沉默。 巨大的指针跳动声音仍旧响彻在虚空中,切割著每个人的理智。 “……我……我草……这……这他妈是什么东西?” 一声充满惊骇、几乎破音的嘶叫猛地炸开! 眾人的目光第一时间便投了过去,甚至有人第一时间便伸手阻拦。 可仍然还是慢了半步——没有任何人看清他刚刚在看什么,因此也没有人知道他到底看到了什么。 “別碰我!” 小个子男人尖叫著,浑身筛糠般抖动著,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他的目光疯狂扫过桌面,猛地定格在自己面前四枚红铜色的圆形筹码上。 他鬼使神差地掉头回来,一把將那些筹码抓起来,塞到自己病號服的口袋里。 隨后,掉头就跑! 他用尽全身力气,朝著这房间里唯一的大门衝去! 那扇门沉重而冰冷,布满锁链浮雕,却没有把手。小个子男人用身体顶在大门上,涨红了脸才勉强把门顶开一条缝。 缝隙外,只有一团浓稠到化不开的黑暗。 而那个小个子男人不假思索的,如泥鰍般钻了进去。 他融化在了黑暗之中。 隨著大门缓慢自动关闭,那凌乱的脚步声瞬间消失了。 他逃跑了。 在短暂的沉默过后,隨即而来的是更吵闹的喧囂。 极致的恐慌如同沸腾的开水,轰然炸开! “……怎么回事?他……他出去了?” “我们是被绑架了吗?不,一定是!” “不对,我记得……是梦吗?” 杂乱的低语、惊叫交织在一起。 人们並不认识自己身边的人,可此时似乎只能与他们分享自己此刻的迷茫与不安。 林雅的心臟在胸腔里狂跳。 她强压著惊悸,隔著空位看向四號桌那个西装革履、显得格外冷静的眼镜男,声音带著不易察觉的颤抖:“哥……要不我们也……试试?” 西装眼镜瞥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一旁却有其他附和声响起。 “留在这等死吗?一起衝出去啊,那门又没锁!” “万一外面有人守著呢?” “小说都写了,外面是死亡机关,出去就会被雷射杀死……” “那我还说这机关在屋內呢,少看点网文!” 爭吵愈演愈烈,却没有一个人像是刚才那个小个子男人一样孤身一人离开。 可就在爭吵声即將衝破临界点的瞬间。 咚、咚、咚。 沉重的大门外却突然传来了敲门声。 如同被按下了静音键,房间中的吵闹声戛然而止。 死一般的寂静中,就只剩下了那催命般的指针咔噠声。 咚、咚、咚。 间隔精確,力道沉稳,不疾不徐。 像敲在每个人的头骨上。 门外,有人! “鬼……鬼敲门?”有个皮肤黝黑的老人用方言惊叫著。 “……是刚刚那小伙子回来了吗?” 有个戴著圆框金丝眼镜,气质看起来像是老师的中老年女人忍不住开口问道,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不,绝不可能! 林雅心臟猛地一沉。 虽然只有一瞬间的接触,但她已经大致摸清了那个人的心理。 他逃离这个房间的行为相当突兀,却缺乏计划,典型的高衝动性特质。 他如果敲门的话,应该会更急促一些、不会那么规律,间隔也不会那么久。 这是否是某种机会呢…… 死过一次的胆子也许確实更大。 林雅迟疑片刻,起身前去开门。 在开门的前一刻,她脸上瞬间堆叠起精心练习过的、最具欺骗性的笑容——甜美、无害,带著少女的懵懂与纯真。 她长相不错,是那种相当乖巧的娃娃脸,给人的气质就像是好孩子。 “以貌取人”是人之常情,更是她无往而不利的谎言之剑。 “您好——” 她刻意放软了嗓音,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稚嫩和疑惑——並用尽全身力气去推动那扇沉重冰冷的黑门。 意料之外,这门似乎並不算太沉。 隨著阻力骤然一轻,她的眼前骤然一亮。 与之前不同——当她站在门口时,外面的场景突然变得能看清了。 隨著外面的景象撞入眼帘,林雅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门外,是一个彻底褪色的世界。 像是將饱和度调到了最低,又关掉了声音一般。 暴雨如稀释过的墨水般倾泻,乌云中闪耀著的雷光惨白如骨,却听不到雷声轰鸣。荒凉无人的街道两侧种著黑叶灰乾的柳树。 死寂。无声。黑白。 ——活著的正常世界,已然远去。 而他们所在的,似乎也不是酒店的宴会厅……而是一个只有空壳的庄园別墅。 整个世界里,唯有这座庄园有著鲜艷而明亮的顏色——绿色的草、清澈的喷泉、大理石小天使,还有那明黄色的墙壁。温暖得诡异,突兀得令人窒息。 而那个敲门人,就从容不迫地站在这一幅地狱绘卷般的背景前。 npc、boss?还是说……这类死亡游戏中常见的那种恶劣的主持人? 林雅的心臟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她强迫自己抬起头,看向这位“可疑分子”。 他有著略带凌乱的黑色捲髮,戴著黑框眼镜。个子相当高,至少有一米八五以上。此刻他的脸上掛著一抹……难以形容的、带著奇异愉悦感的微笑。 同样是戴眼镜,他和屋里的眼镜男气质截然不同。 他的年龄感模糊,英俊的面庞有著明星般的轮廓,皮肤紧致,但那双镜片后的眼睛和周身散发出的无形气场——危险,深沉,带著居高临下的审视。 察觉到两人的眼神即將对视,林雅的目光下意识地下移,扫过他脖颈间那条深灰色围巾,米白色的修身双排扣短风衣…… 突然,她屏住了呼吸。 一般来说,一个人鞋子的状態——鞋子的类型、磨损与脏污中蕴藏著许多信息。所以林雅与陌生人接触时会低头看一眼鞋子,而这种避开对视的行为又会降低自己的攻击性。 但是…… 此刻,林雅清晰地看到,刚刚那个跑出去的小个子男人的尸体,就像是一袋垃圾般安安静静躺在这人脚下。 满头满脸的鲜血已经凝固成暗红,身体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解、风化,化为无数黑色的飞灰。 而敲门人的皮鞋尖上,赫然沾染著几滴刺目的、尚未乾涸的猩红! 就像是某种颇具艺术感的花纹一般。 寒意瞬间从林雅的脚底直衝天灵盖。 她如哮喘发作般急促的呼吸著,手指止不住的颤抖起来。 她猛地抬头,再次撞上那张隱没在镜片下的脸,竟是从中读出了些许如饿狼般的狰狞。 “嘘……” 男人將一根修长的手指轻轻竖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无声的警告如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绕住林雅的脖颈。 ——逃、逃回去! 但就在这时—— 她看到男人的左手慢悠悠地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了一枚东西。 一枚仿佛由流动的岩浆铸造而成的红色筹码,表面蒸腾著丝丝缕缕的、肉眼可见的炽热白烟。 他微笑著,將这枚滚烫的筹码,缓缓递向林雅。 “不邀请我进去吗?” 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响起:“这个『游戏』应该……正好缺了一个人?” 林雅的心跳突然变得激烈。 ——接下它! 她心中冒出了这个念头。 因为她猛地意识到,自己的身后那一片死寂意味著什么。 其他人肯定看不到门外这地狱般的景象,更看不到那具正在化作飞灰的尸体,否则绝对不会这么安静! 她如果將对方关在门外——姑且不说能不能关的住,这种异常的举动肯定会让背后那些没有看到真相的人对她不再信任。一旦成为焦点,也就更容易成为眾矢之的。 而反过来说,门外的信息,让她多了些许也许可以和其余人互换的“筹码”。 此刻她已经和此人有了互相的“共同秘密”。有了这种初始默契,更容易结成暗盟,未必不是一种优势。 机遇! 於是林雅心中一动,不著痕跡的伸出手来、小心翼翼的碰触那枚滚烫灼热的筹码。 还不等林雅完全捏住,那滚烫如岩浆一般的筹码就飞快凝固。 林雅从容不迫地將冰冷的筹码藏在了自己的睡衣袖子里。 “……確实,先生。” 林雅不再看向地上那尸体一眼,声音也恢復了那份乖巧的甜美,身体则顺从地向后让开:“请进。” 她谨慎地用了更有距离感而尊敬的称呼。 面前的男人也许会因此和她有些许默契?谁知道呢。 而林雅不知道的是…… 就在她开口邀请的瞬间。 明珀眼前那道隔绝著“玩家”与“非玩家”的、无形而透明的坚固屏障,如同被敲碎的玻璃般骤然瓦解! 原本隔绝视线的浓稠黑暗瞬间褪去,显露出屋內奢华的装潢和那十一个惊恐不安的身影。 啊,终於…… 明珀嘴角微微上扬,眼尾也弯起。 ——我看见你们了。 他们脸上骤然浮现的惊愕表情,证明他们也终於“看见”了自己。 同时,他口袋里的那些如同燃烧著的炭一样滚烫、光是接触就会感觉到剧痛的三枚筹码上的异常热量也顿时消散一空,变得冰冷而普通。 ……果然如此。 只有得到“玩家”的亲口邀请,才能被这“游戏”所承认吗? 明珀心中念头飞转,目光不动声色地掠过林雅那不安却又奉承著的脸。 哈,唯独我没有资格? 整整十二个人都在屋內,只有明珀被分在了门外。 如果没有人意外打开这扇门,他根本就没有参与这场游戏的资格;明珀甚至没有初始筹码…… 还好那个上来就试图杀死他的蠢货送了他一份礼物。 真是可怜又羸弱的傢伙,甚至弄脏了自己的皮鞋。 明珀看著圆桌唯一的空座,礼貌的微微点头。 对这位不知名先生的无私奉献表示感激。 噠,噠。 他的硬质鞋底踏在木质的地板上,发出清晰的声音。就和他先前敲门时一样,间隔整齐而从容。 “就是这里,先生……” 林雅走在前面带路,下意识回过头来看向明珀的双眼。 可在那时。 她却突然注意到……明珀原本那不加丝毫遮掩的灿烂而愉快的表情,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和自己一般无二的温和笑容。 就好像……他原本就如此温柔而无害。 “入此门者,当弃绝一切希望……”明珀以一个只有这个穿著毛绒睡裙,看似小白兔的女人才能听清的微弱音量道,“这话写在门外的墙上,你知道它的来源吗?” 这女人没有说话,但明珀注意到了——她混合著恐惧、不可置信……和些许兴奋的眼眸。 那是不安所带来的恐惧……和確认结盟的兴奋吗? 真不错啊。 明珀摩挲著口袋里鐫刻纹路的筹码幣,扫了一眼正在关闭的大门,笑容莫测。 虽然还没有想起自己是谁、为什么出现在这里,但这个房间里的所有人——甚至包括自己,看起来恐怕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可真是……太好了。 第2章 【少数派之死】 明珀跟在林雅的身后,缓步走向圆桌唯一的空位。 “——等一下。” 可就在明珀走到那个眼镜男身边时,西装眼镜男却突然伸出手来,一把抓住了明珀的胳膊。 林雅心中顿时一惊,回头望去。 她倒是清楚跟在自己身后这个怪人有多么危险、多么疯狂,可桌旁这些人根本不知道。 事情突然脱离掌控的不安,让她將心提到了嗓子眼——至少在林雅的认知中,明珀已经与她算是半个盟友了。如果他们在这里大打出手,哪怕没有波及到她,也会让事情变得麻烦起来。 “那个……” 林雅下意识地想劝阻纠纷的发生。 可当她的目光落在明珀脸上时,她顿时便怔住了。 他的脸上只剩下被打扰时的困扰,以及谦虚、温和、充满生命力的亲和笑容。 明珀没有挣脱与反抗,只是微微躬身、注视著眼镜男的双眼,认真询问道:“有什么事吗?” 如果林雅先前没有见到门外的景象……哪怕是她,也只会认为这是那种脾气很好的儿科医生、小学老师或是儿童节目的主持人。 “你不是把我们弄进来的人,对吧?” 眼镜男以平静的语气问道:“我是说,你不是『官方』的人。” “当然。”明珀答道。 “那你看到刚才那个人了吗?” 眼镜男开口缓缓问道:“我是说,他为什么没有回来?你又为什么要进来?” 毫无疑问,他是在怀疑明珀。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与其他一同出现在圆桌前的人相比,从外面进来的明珀从最开始就是“异常”。 假如他不是“主持人”或者“考官”,那么完全有可能就是危险本身。 他紧盯著明珀,注视著他的双眼。 而明珀脸上的笑容略微变淡了一些,甚至看起来有些沉痛。 “他已经死了。”明珀对此没有避讳,“化为了飞灰……如今连尸体都没有留下。 “很明显,离开这里是不被允许的。” “那么,”眼镜男毫不退让,“你又为什么在外面?” “我也不知道。我和你们也一样困惑。” 明珀摇了摇头,诚恳地说道:“也许这里的主持者早就料到了这地方需要替补?” “但我不建议继续破坏规则。” 明珀认真地说道:“等候在门外的人只有我一个人。如果有人继续破坏规则,我也不知道……剩下的我们究竟是不用参加这场游戏、等待新的候补进来,亦或是……” 隨著他说到这里,桌上其他人也都流露出不安的神情。 而眼镜男却微微皱眉。 他隱约意识到了些许问题。 其实,他大概已经知道了它们的处境——在座的所有人,都应该是已死之人。而他们聚集在这里,大概是有人希望他们完成什么、见证什么、或者证明些什么…… 但他也不知道,“这个地方”具体有什么规矩、他们又会有什么危险。 可从动机上来说……他却意识到这个傢伙暗示了其他人,“如果再离开这里,那么留下的其他人都可能会有危险”。 除了他之外,其他人基本都处於迷茫的状態。 他们没有足够的决心直接逃离这里,那么在“向其他人徵询意见”的阶段中,就会因为这个奇怪男人做出的暗示,而让其他人强烈的否决这种决策。 毕竟他们本就处於摇摆的状態,很容易因为他人而动摇。 所以,这个男人的动机,是希望我们將游戏推进下去。 他刚刚的话可信吗?如果他不是主持人或者官方的人,还有可能是什么身份…… 思索著,眼镜男看了一眼林雅。 虽然对方不认识她,但是他认识这女孩。 不如说,他能猜到这里是什么地方,多亏了他认识林雅。 林雅,天京大学的应用心理学硕士,同时还是一位自媒体博主,算是他的半个同行。她主要擅长的领域,是恋爱指导——也就是直播帮人看故事,判断“他/她还爱你”、“他/她根本不爱你”之类的状况,然后给出判断。 算是个不大不小的网红,全平台加起来也有近百万粉丝。 就在几个月前,她因为捲入一场舆论风暴,在被封杀之后,从自己的公寓中烧炭自杀。这件事他也关注过,甚至他的粉丝也在直播中询问过相关的法律问题。 所以他知道,林雅绝对不是什么简单的人物,绝不是什么第一次见到帅哥就陷入痴迷的小白花。因此在自己刚刚找他麻烦的时候,林雅突然变得紧张……多半是因为这两个人悄悄达成了某种合作。 知道自己此刻如果继续追问下去,恐怕会引起其他同桌人不快。 於是眼镜男虽然仍然对明珀有些怀疑——甚至怀疑还加重了一些,但他却並没有继续追问下去,反倒是放开了明珀。 “抱歉,先生。” 眼镜男点了点头,掛上笑容先一步道歉:“快坐下吧。” 说著,他向周围人说道:“閒著也是閒著,我们不如做个自我介绍吧。 “我自己先来——我姓陈,是一名律师。在我最后的记忆中,我是在街上避让不及,被一辆大货车撞飞……” 他说到这里,眾人脸上顿时表情各异。却没有第二个人开口说话。 但明珀意识到,其中至少有一半人或是眉头皱紧、或是抿起嘴唇。 ——他们並不想自我介绍? 还是说,他们並不想解释自己的死因? 明珀安稳坐在唯一的空位上,微微眨了眨眼。 问题是,他根本记不住自己是怎么死的。 甚至关於自己的记忆,都变得模模糊糊……他甚至无法完全確认自己是做什么工作的。 难道只有我是特殊的? 想到这里,明珀心中一动,有了思路。 他微微抬起手来,掛著温和而开朗的笑容开口说道:“那么第二个我来——我叫艾世平,是一名编剧。至於死因……虽然有些记不太清了,但好像是从高处坠落。” 他当然不可能说出自己的真名。 於是明珀便隨口说出了一个记忆中模糊存在的假名——而那死因,则是用来解释自己为什么穿著外套。 他在进门的瞬间,就已经注意到了……这里的人们,有的穿著睡衣、有的穿著短袖、有的穿著病號服,显然这些衣服就是他们死前的衣服。 他这套连风衣带围巾的造型,其实就已经限定了大致的死因。 在明珀也开口之后,林雅也跟著笑著开口道:“我叫林晓燕,是一名大学生。死因应该……是煤气泄露?” ——她在撒谎。 明珀微微將目光投向身边的年轻女孩。 並非是逻辑,而是直觉。他直接判断出她在撒谎。 紧隨其后的是更深的疑惑——我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会有这种本能? 而在他们三人之后,其他人也都有些不情不愿的说出了自己的身份。 “我叫杨霜,”坐在五號桌的那位戴著圆框眼镜的中老年女人如此说道,“一名英语教师。至於我的死因……我不太想说,抱歉。” 说到这里,她的表情有些沉痛。 “俺叫刘建国,是种地嘞,”皮肤黝黑的老人笑呵呵地说道,“原来这就是地府吗?俺是病死的,肠子得了癌!现在身体倒是轻快了不少。” 他是离门最远的玩家,坐在十二点钟的位置。 “我是……” 有了他们,其他人的话匣子也微微鬆动。 可就在这时,一个尖锐而张狂、充满活力的声音,却突然从圆桌中间传来,打断了他们的自我介绍。 “抱歉抱歉!” “喂喂喂,我是来晚了不是不来了——先停一下,听我说!” 开口的並非是桌旁任何人,而是一只奇怪的黑猫。 这里刚刚明明没有任何东西,桌子上是空空荡荡的。 它就这样凭空出现,没有被任何人注意到。 这猫的脖子上掛著三根项炼,分別是一颗猩红的眼球、一张厚嘴唇的嘴巴和一只健壮而粗糙的右手。 黑猫安安稳稳坐在正中间,而那颗眼球则如同卫星般围绕著它飞行著,慢慢凝视著每个人。 而那只嘴巴则以极快的语速说个不停,就像是飞速口播著过长gg词的主持人,那只右手也不断隨著言语做出各种手势,就像是个多动症一样:“闭嘴,快闭嘴!我可不建议你们就这么隨便说出自己的真实姓名,开盒总是很危险!这可是为了你们著想,亲爱的!” “我们都是一群死人了,还能有什么危险?” 一个年轻小伙子吐槽道。 “真的吗?” 那只猫——或者说,那只猫脖子上掛著的嘴巴却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那我如果说……你们都有机会,能起死回生呢?当然……不是所有人都有机会。” 闻言,桌上的氛围改变了。 寂静如浪潮般冲刷而来,先前的热烈氛围消失无踪。 像是享受这种死寂一般,那颗眼球陶醉般的闭上,而右手伸出手指则如同指挥家般在空中滑动著,嘴巴哼出悠扬的调调:“哼哼……” 突然,那只手直直向上,指向天花板。 人们顺著那只手向上定睛看去,林雅不禁发出了尖叫。 ——只见天花板上,悬掛著的根本就不是什么水晶吊灯! 那是十二把微微发光的大理石巨剑! 或者也可以说,那並非是“剑”,而是十字架形状的巨大石桩! 这里的房间非常非常高,比正常的房间要高得多,同时又是圆顶、容易失去对距离的认知。因此若是隨便瞥一眼,也只会觉得那是水晶吊灯。 可若是仔细看去,就会发现那是每一把都至少有七八米长,其宽度比自己的肩膀还宽的柱子。 明珀的目光也隨之向上,嘴角上扬。 呵。 他突然理解,刚刚那个好心人为什么会出门给自己送上温暖了。 他正是躺下来的时候看清了天花板,才会如此恐惧! 眾人光是注意到了它们,就不由感觉到毛骨悚然——仿佛它们隨时都会掉下来,將自己砸死! “——欢迎加入欺世游戏,枉死者们!” 那个癲狂的声音,从猫背上传来,就像是一个异常亢奋的解说——像是正在主持足球、赛马或是电竞项目的决赛那样:“各位,是不是想到了各种无法逃离的死亡游戏? “但是,你们都猜错了! “我们的游戏有著宽容又仁慈的规则——从任意一场游戏中倖存后,都可以离场! “你们隨时可以离开游戏,隨时可以加入游戏。只要有对应游戏的入场费门票,也就是对应的筹码……是的,这反而是『需要代价才能参加』的游戏,而不是『强制进行』的游戏! “我们的游戏有著丰厚的报酬——只需要最少贏下一把,就能得到你们手中作为选拔赛门票的初始筹码! “每一枚红铜色的沙漏筹码,代表『一个小时』的时间。你们可以將这宝贵的一个小时插入到自己的过去,修改那一个小时中自己所做的事,从而实现不可思议的復活! “我们的游戏有著不可思议的力量——看看你们手中的筹码!有了这些岁月筹码,你们就可以隨心所欲的改变自己的命运! “让已死之人再度復生,將未来的知识带到过去,跳过学习的时间直接获得一项技能,不留痕跡地杀死任何你討厌的人…… “改变自己死亡的结局?轻而易举!除此之外,你们就没有后悔的、想要改变的其他过去吗?想想吧,『当初如果这么做就好了』、『假如早知道』之类的…… “人世间或许没有后悔药,但我们这里所卖的,就是后悔药!” 听到那声音,桌上每个人的表情都变化了。 贪婪,嫉妒,仇恨,渴望…… 激动,痛哭,沉默,悲伤…… “……原来如此。” 明珀低下头来,低声说道:“筹码……是这个用途啊。” 这里变得如此寂静。 明珀的言语,其他人也都听见了。 就像是点燃了柴薪——每个人的眼中,都映出了欲望的火焰。 林雅抿紧嘴唇,晦暗的眼神打量了一圈桌子,又看向每个人头上悬掛著的沉重十字架。 她又看了一眼明珀,却没有从他脸上读到任何表情。 “別想带著筹码逃走哦。” 那张嘴巴讥讽的大张著,幽幽说道:“现在你们还只是『枉死者』,还没有成为『欺世者』,没法使用岁月的力量。” 他说著,所有人身上的筹码都自动飞了起来。 它们各自融化成了一团团红色的火焰,凝聚成了一张张动物面具。 林雅將自己手中的面具拿了起来,仔细端详。 我是……兔子?为什么?是说我很弱小吗? 她紧接著,看向了自己左右两边。 那位“陈律师”手里的是“狐狸”,而那位英俊的如同明星般、却默默无名的“艾先生”,手中拿到的似乎是“灰狼”。 杨霜手中的是“麻雀”,刘建国则是“黑熊”。 此时,陈律师也在快速皱眉思考著:这些面具的分配是隨机的吗?还是说有什么特殊的规律…… “——若是愿意参加游戏,那就將面具戴上。” 那个猫背上的癲狂声音,就像是哄著孩子们打开课本般温和而有耐心:“赌上你们的存在—— “记住,若是在这里死去,那將没有人能记住你们。” 没有任何人离开,大家陆续沉默著戴上了自己的动物面具。 这是理所当然的。 大家都是已死之人,若是不参加改变自己死亡的结局,那也是个死。 既然都是死,那不如试试看。 至於被生者铭记……那种事与生死相比,根本无关紧要。 当明珀最后一个戴上面具后,那个声音再度亢奋起来,扬声宣告: “选拔赛,正式开始! “此游戏难度为最低的【时】级游戏,最低通关奖励为【一小时】,最高为【一天】。並將获得『时之赤铜』级別的欺世者权限,能够使用岁月筹码改变歷史! “那么,欢迎来到—— “——【少数派之死】!!” 那面具似乎是某种屏幕。 每一个人都看到了几行血字浮现在了自己眼前—— 【少数派之死】 【多人游戏,不限阵营,无乱入者】 【难度:12时】 【最高通关可能:11人】 【此游戏不存在额外规则、隱藏任务与特殊世界观】 紧接著,是浮现出的游戏规则。 【每轮十分钟,含讲述时间五分钟,討论时间五分钟】 【敘述阶段,讲述人讲述自己的题目,给出一个“只能有两个答案”的问题,並给定两种不同的答案。其他人在討论阶段结束前,需要从两个答案中选择一个。】 【此时存在三种可能:】 【1、如果给出的答案不一样(即a与b数量不等),那么少数的那一边被处刑】 【2、如果给出的答案全部一样(即只有a或只有b),那么讲述人將被处刑】 【3、如果给出的答案不一样,且双方数量相等(即a=b),那么所有人都不会被处刑】 【在那之后,以顺时针顺序,下一位玩家成为新的讲述人】 【当倖存的所有人都已经成为过讲述人时,游戏结束】 【剩余人数越少,通关奖励越丰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