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太子的创业生涯》 第一章 回金陵 在朱標小时候,他其实挺苦恼的,因才一岁大的他就要开始学讲话,其实他本来就会讲话,但无奈必须从这个时代的乡音开始学。 哪怕你身为穿越者,要在这个时代发光发热,也需要先融入其中。 朱標三岁的时候,就开始隨著母亲生活,多数时候是在军中。 直到朱標五岁了,他就要开始学会照顾只会啼哭的两个弟弟。 因母亲生了弟弟后,身体虚弱,即便是父亲朱元璋安排了人手,但小小的朱標还是忙得脚不沾地。 那时,周围的人就发现,小小的朱標不仅会照顾他自己,还会照顾年幼的弟弟。 隨著追隨朱元璋的义军首领越多,朱標也逐渐长大了。 朱標六岁的时候,身边已有了不少同龄人,相较於同龄人的玩闹,朱標显得沉默许多,多数时候显得不那么合群。 每当弟弟们闯祸了,还未等母亲动手,朱標便先一步打骂不懂事的弟弟。 那时的大人们觉得,六岁的朱標已有了颇强的责任心。 也就在六岁这一年,朱標遇到了人生中的第一位老师,宋濂。 而从这以后,朱標住在了金陵城,生活也从此稳定了。 也开始跟著母亲旁观军中大事,每当看到一卷卷战报,以及一卷卷抚恤的帐目,六岁的朱標从其中看到的是这个乱世的残忍。 当朱標九岁时,也想过改变这个残酷的世道,可是他不过是个孩子,但见朱元璋坐稳了金陵城,似乎乱世也快结束了。 也就在这年,朱元璋在应天府封吴王,朱標也就成了吴王的世子,成了此地最尊贵的少年人。 处於这个阶段时,朱標打算暂且安心的当一个一家人创业的原始股之一。 这年朱標十二岁了,今天的濠水湖边寒风依旧。 虽说是寒冬时节,但今天是个大晴天,阳光照耀下此地的景色,又显得格外美好。 美好的是这里像是一片净土,没有人烟走动,湖面上亦没有船只。 湖边有一条条水渠,这些水渠通向就近的水田。 现如今,这些水田上长满了荒草,大抵是因长年无人耕种,在这个寒冬天,枯黄的荒草有半人高。 本来,这应该是个很美好的早晨, 安静的环境却被朱棣打破了。 “大哥!”五岁的朱棣提著一柄刀而来,“常大帅来了。” 朱標道:“嗯,回去吧。” 正走著,朱棣见到常遇春带著人正在朝著这里跑来,他嘀咕道:“常大帅还说怎么能让大哥独自一人来湖边散心。” 说话间,常遇春已到了近前,行礼道:“世子,末將奉命前来护送。” 见到朱樉与朱棡也已走出了祠堂,兄弟四人又站在了一起。 十岁的朱樉,八岁的朱棡,还有五岁的朱棣。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兄弟四人在大帅常遇春的护送下,前往金陵城。 离开濠水湖后,队伍走了半天,因为濠水湖是由数条河流匯聚而成,因此离开濠水湖的路途上,也是一路顺著河岸走,再走一段路,眾人就见到了一路上沿河而建设的村子。 这些村中的房子多数都没人居住,枯黄的野草长的有半人高,几乎遮挡住了那些破败的屋墙,也有野草从倒塌的屋墙中长出来,看著像有数年无人居住了。 望著这片萧条的景象,朱標想起了张养浩的《潼关怀古》,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又或者是张养浩的诗中的另一句,剥树食其皮…风雨任漂尸。 从张养浩望潼关而怀古的元天历二年,直到如今已过去五十余年。 元廷至正四年,黄河决堤,尸塞河道,山河两地民死过半。 至正十一年,元廷大修黄河,征民夫十余万,死者之巨,臭闻百里。 至正十四年,中原大疫,死者相枕藉,割尸肉为食。 至正十八年,冀鲁蝗灾,蝗虫遮天蔽日连绵三天三夜,人相食,饿殍载道。 但即便如此,元廷苛捐杂税依旧,除却包银,俸钞,又新增助役粮,是比之南宋时的三倍之巨。 羊羔利,荒田税,斛面粮,艾草钱,民淡食……元廷奸佞专权…贼做官,官做贼,可怜天下百姓。 村庄空空无人居住,荒草长满田地,偶有野兽成群出没,这就是外界的景色。 队伍安静行进著,朱標又注意到领军大帅常遇春一路无言,似乎颇有心事的模样。 朱標策马上前,到了大將军身侧,道:“听闻,今年会有不少人口迁入凤阳?” 听到世子的话语,常遇春回过神,笑道:“是啊,上位近来总是与我们商议。” 常叔叔的语气很平静,眉头紧蹙,似乎还另有心事。 常遇春所言的上位是对朱元璋的称呼,如今的朱元璋已是吴王,可朱元璋依旧让老兄弟称呼其上位。 因此,若不是太过正式场合,常遇春,汤和,徐达或者是诸多老兄弟依旧保持著以前的称呼,称朱元璋上位,私下也是直呼大哥。 朱標从小就与常遇春,徐达,汤和三位大帅走得近。 也是从最近开始,在来濠水之前,朱標就感受到金陵城內的气氛变得不同了。 这种变化是在大军打败了陈友谅与张士诚之后。 大半个南方几乎都已平定,本应该是最高兴的时候。 但人与人之间的心事与猜疑也越来越重了。 再一想便明白了,此时的绝大多数人应该都是这个样子。 虽说还未回到金陵,但可想而知此刻的城內应该是谣言漫天,前有小明王溺亡,如今传言朱元璋要称帝了。 其实这个谣言早在小明王死前便有了。 当初,小明王乘船而归时,大船沉入了长江,小明王也就此淹死了。 朱元璋距离称帝,也就半步之遥。 现如今当不当皇帝,也就朱元璋换一身衣服的事。 也正因如此,跟隨朱元璋的眾多的將帅与文臣谋士,都在竖著耳朵。 一旦朱元璋称帝,这些年转战各地履歷战功的功臣们,也该改变人生,成为新的权贵阶级。 或者说,如今已到了朱元璋有必要兑付功劳的时候,功臣都在翘首以盼,只等这位朱老板称帝。 队伍安静地行进地行进了几天,距离金陵城越近行人也逐渐多了起来,看到路边已有商贩叫卖,偶尔还有成群的孩子,嬉闹而过。 此地距离金陵城还有一天的脚程,朱棣抱著他的刀而来,低声道:“大哥。” 朱標正在给弟弟们收拾行李,一边道:“怎了?” 朱棣很不捨得捧起他的刀,“常大帅说回了金陵,我就要还刀。” 朱標道:“你拿著吧,这刀送你了。” 朱棣高兴的眼神一亮,“当真?” “嗯。” “谢大哥,以后大哥让我砍谁,我就砍谁。” 朱標又无奈一笑,道:“隨你。” 朱棣重新將这把刀抱了起来,笑著站在大哥身边,就像在给大哥站岗。 “標哥!” 远处又传来一声呼唤,是一个女子策马而来,此女子还穿著一身皮甲。 来人不是別人,正是常遇春的女儿常氏。 常氏到了近前,便翻身下马,道:“標哥!” 朱標道:“常妹,你怎么来了?” 小常很自然地在朱標身边坐下,她解释道:“家中太闷了。” 小常与朱標是同一年出生的,在吴王府有一个传闻,那就是世子朱標与常氏早已被两家人定亲,常氏早晚会成为世子的常妃。 常氏从包袱中拿出一只还冒著热气的烧鸡,双手递上道:“我从家里带来了的。” 朱標接过烧鸡撕下鸡腿,先递给她。 常氏接过鸡腿,又准备好了需要喝的水与馒头,两人就这么坐在一起吃著,旁若无人一般。 常遇春的兵与將士们早已见惯了这种场面,世子朱標与常遇春的女儿,这两个孩子几乎是一起在军中长大的。 而世子与这位小常“將军”成婚,是如今全军上下最期盼的大喜事。 小常是世子朱標给她的称呼,军中的人也都习惯了,称呼小常將军。 之所以称呼小常將军,那时因小常曾经说她也想成为將军,为此没少被常大帅数落。 不过,常遇春注意到女儿与朱標相处时间越久,这位老父亲也就不想管了。 因世子朱標確实是一个很可靠的孩子,有世子照顾著女儿,常遇春心中十分踏实。 而这么多年来,每每常遇春领兵在外,都是朱標在照顾著她。 此刻,常遇春坐在不远处,啃著干馒头喝著凉水,还能听到世子与女儿的谈话。 常氏见標哥吃著,又打开水囊倒出了些茶水。 朱標询问道:“家里还好吗?” “都很好,”她一边回著话將茶水端给標哥。 见到一旁的朱棣,常氏又道:“朱棣,过来!” 听到未来嫂嫂喊自己,朱棣抱著刀走上前。 “张嘴。” 朱棣应声张开嘴。 常氏先是看了看朱棣的牙,確认这孩子换牙很顺利,这才拿起一块肉,放入他口中,又说了一句,道:“新牙长得不错。” 朱棣嚼著嘴里的肉,识趣退到一旁。 常氏又道:“静儿近来总是在想標哥,想著標哥什么时候回家。” 第二章 这个家的原始股 说起静儿便是自家的小妹,朱標也知道自己离家与弟弟们前来祭祖的这些天,常妹经常去王府,也就是母亲的身边走动。 这么多年来,两家人都已处成一家人了,常妹早已是这个家的一分子,虽还未成婚但家里所有人都认定了她。 两人在很小的时候就相互帮扶,並且小时候在军中一起生活很久。 在此刻的军中將士们眼中,世子与小姐只要坐在一起就很有夫妻模样,虽未成婚却胜似夫妻。 常遇春盘腿而坐,听到周遭將士们祝福这小两口的目光以及一些议论声,有些不舒服地咳了咳嗓子。 闻声,那些如同蚊子声一般的议论当即就停下了,眾將士埋头乾饭。 常遇春余光看了看坐在世子身边的女儿,她也只有在世子身边时,才会笑得这么开心。 再看他们正在吃的那只鸡,常遇春又看看手中的冷馒头,眼神中多有失落。 直到女儿重新走到身边,常遇春沉声道:“为父不是说过,要你好好留在家里?” 常妹低声道:“爹,家里闹哄哄的,大哥与舅舅整天喝酒,我不想住家里。” 她的大哥与舅舅便是常茂与蓝玉。 “回去之后,老夫自会教训他们两个。”常遇春板著脸道:“你不想住家里,住哪里去?” 常妹的目光看了看標哥。 注意到女儿的目光,常遇春知晓了女儿的心思,满是鬍子的老脸一板,严肃道:“你……你现在还不许住到王府去。” 常妹低声道,“我们小时候就住一个军帐的……” “那是小时候!” 听到父亲的语调都高了几分,她低著头,委屈地应了一声,“嗯。” 常遇春一回头见到世子正在朝著这里走来,面上堆起笑容,忙行礼道:“世子。” 朱標道:“常帅,我们休整一天,明日一早再动身。” “末將领命。” 隨后朱標又留下的半只鸡分给了常遇春,道:“我们兄弟几人都吃好了。” “谢世子。” 常妹坐在边上开始烧水,大有要听標哥与父亲谈话的架势。 常遇春平日里也有些头疼,这个女儿聪明又机灵,平时生活节俭也懂事,可有一点不好,很多时候她只听朱標的话。 以前常遇春教导这个女儿,苦口婆心也好,责骂也罢,都没朱標一个眼神有用。 朱標询问道:“常叔叔近来身体如何?” 常遇春道:“末將身体无恙。” “王府眾將还在议论北伐之事吧?” 常遇春頷首,世子心智早熟,常常与世子谈话,就不像是与一个十三岁的孩子交谈。 本书首发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常遇春道:“上位正在选北伐將领,徐达几次请命要带兵北伐。” 在朱標的印象中,徐达北伐,常遇春同行,北伐两年之后常遇春在北伐路上病亡。 朱標询问道:“常叔叔也要领兵出去吗?” “末將……” 朱標又道:“常叔叔,北伐之行需数年之久,但我与常妹一年比一年的年长,待我们成婚时,我们都不想叔叔不在眼前。” 常遇春看著一旁的女儿,这个女儿正低著头一言不发,这一次北伐请命她一直都是反对的。 此番回去,恐怕上位真的会定下北伐之行。 闻言,常遇春沉默了。 说现实点,在朱老板开口要宣布婚期之前,朱標与常氏的婚事也会因朱老板的一句话而告吹。 但现在朱標的承诺已交换,只要自己放弃北伐,他朱標就只娶自己的女儿。 这个承诺大抵是有效的,朱標虽说还年少,但深得朱元璋喜爱与马夫人的信任。 换言之,就像徐达平时的玩笑话,大嫂的支持比上位的点头更有权威。 虽说是平时的笑谈吧,可在某些事决策上,徐达的玩笑话是真的,夫人的支持比上位的点头更有用。 见常遇春沉默不言,朱標又道:“我觉得让常茂参与北伐,也未尝不可。” 常遇春稍稍点头,以掩饰自己的迷茫与犹豫,再看著已走到不远处的世子与女儿,世子是好孩子,女儿也懂事,这俩孩子自小在军阵中长大真的很不容易。 其实两个孩子同年出生,早在襁褓中时,两家定下了亲。 这两孩子没有权贵子弟的紈絝,自小知道百姓疾苦也懂生存之难,就是太懂事了,让常遇春心疼。 翌日。 早晨的风吹在身上依旧很冷,冻得让人不自觉缩了缩脖子。 五岁的朱棣缩著脖子从马车內走出来,他坐在了车辕上看向马车边的大哥,道:“大哥,我饿了。” 朱標从怀中拿出半张饼,递给他道:“有点凉了,吃两口便可,今天就能到金陵,到时家中还有宴席。” “嗯。”朱棣点著头道:“谢大哥。” 老三朱棡道:“咱爹成了皇帝,我们岂不是要封王了?” 同样骑著马的老二朱樉頷首。 话音落下,三兄弟齐齐看向前方的大哥,大哥在前方骑著马,正一言不发。 因朱標策马在前方,后方三兄弟並不知道大哥的神色如何,三兄弟皆以大哥为主心骨,自小如此。 父亲征战各地,当初攻打陈友谅,一年不归家。 攻打张士诚,又是半年。 而母亲常忙於內务。 多数时候,都是大哥在照顾兄弟们。 朱棣低声道:“我们家还是和以前一样最好。” 朱棡轻拍朱棣的后脑道:“那是肯定的,还是和以前一样。” 两年前陈友谅兵败鄱阳湖,陈友谅兵败后的第二年,传闻鄱阳湖的鱼与蟹大丰收。 也就在九月,张士诚大败,天下大部义军从此都听朱元璋號令。 若说朱老板真没有称帝之心,那又为何建设应天府,这“应天”二字,就差没说是顺应天命了。 正想著,朱標听到了喧闹声,再抬头看去,已到了金陵城前。 常遇春翻身下马,对身后的队伍朗声道:“下马!” 骑在马背上的將士们纷纷下马,朱標也翻身下马,一边抱著朱棣从车辕上下来,又对身边的两个弟弟道:“整一整衣裳。” 闻言,兄弟四人相互整理著衣裳,確认各自都收拾整洁之后,朱標见到了前来迎接的宋濂。 宋濂是自己的老师,朱標上前行礼道:“宋师。” 年迈的宋濂慈眉笑著道:“世子,王府已准备好了家宴,隨老夫来。” 朱棣领著弟弟们向常遇春与常妹告別,便跟著宋濂一起入了金陵城。 与当初在濠水湖边的萧条相比,金陵城內的繁华就像是另外一个世界,这里好似不在乱世中,人们安居乐业,热闹的街道上商贩成群。 金陵城的底子能有如今这般模样,是当年朱老板所坚持的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时期不断吸收人口,而打下的基础。 直到陈友谅败了之后,越来越多的人口进入金陵城,这两年变化最大,金陵城也是在这两年间繁荣起来的。 以后的金陵城会更加繁华,在朱標记忆中,在將来的十余年之后,在一次次建设中这座城会成为洪武皇帝朱元璋的政治意志的体现。 所谓三重城垣控江山,百万移民铸新京……说的就是南京城,也就是应天府,更是这座金陵城。 喧囂的城內主街两侧,朱標还能听到这个时代的人们用各种带著乡音的语言交谈著。 朱標侧目看去,见到身边的四弟朱棣正看著包子铺,这孩子多半是饿坏了。 “很快就到家了。” 听到大哥的话,朱棣提了提神,目光不再去看包子铺,而是笔直朝著王府方向走去。 眾人走到了王府门外。 宋濂先停下脚步,行礼道:“世子,老朽家中来了几位好友,实在是……” 朱標隨和地一笑,道:“无妨,宋师先回去吧。” 宋濂点著头,这才离开。 吴王府建设的十分气派,门前站著侍卫,已有不少人迎了出来。 “大哥!” 一声稚嫩的呼声响起,朱標寻声看去,见到是自家的小妹静儿正在快步跑来。 这妹妹与朱棣一个年纪,却颇为冒失。 也不顾会不会跌倒,她快步跑著。 朱標只好三两步上前,接住了飞奔而来的妹妹。 静儿道:“大哥怎么才来?” 朱標解释道:“我们在路上多休整了一天。” 静儿又是嘻嘻一笑,道:“大哥,我会写字了” 朱標道:“等下次宋师来教课,你也一起来听讲。” “谢大哥。” 朱元璋穿著一身黑衣上前,见到朱棣便一把抱了起来,询问道:“嗯?在老家有没有胡闹?” 朱棣道:“没有,孩儿都听大哥的话。” 朱元璋看了看站在边上的朱標,又笑道:“回家吃饭,哈哈哈。” 眾人一起走入了王府內,此刻的王府內掛著不少灯笼,还是十月的下旬,金陵城已下了两场大雪。 有人说近些年的冬季来得越来越早,也越来越冷了。 但在这冬日里,即便积雪还未融化,王府內因为孩子们的到来,而变得热闹,而变得温馨。 王府正堂的上座,朱元璋与妻子相邻而坐。 朱元璋饮下一口温酒,看著自己的儿女正都围著大儿子朱標转,他缓缓道:“以后这些孩子,都离不开標儿了。” 第三章 创业路上的机会 马夫人则是一脸笑容,又道:“让孩子们都来吃饭吧。” “对!”朱元璋放下酒杯,朗声道:“吃饭!” 话音落下,一群孩子便坐了下来。 朱標坐在父亲朱元璋身边,端著酒壶给父亲倒上酒水,低声道:“此次去凤阳祭祖,一路顺利。” “嗯。”朱元璋重重点头,对大儿子极为信任,询问道:“这一路,你常叔叔与你说过別的事?” 朱標觉得父亲是在问常遇春有没有参与议论称帝一事? “回来时常叔没有言语,平时也不与我閒聊,与军中属下也都是三两言语的吩咐而已。” 朱元璋稍稍頷首。 马夫人道:“家里有女儿的那几位兄弟,躲著我们家还来不及,生怕把女儿嫁到我们家来,都在说咱老朱家的儿子最多,躲著点。” 妻子的话语意味深长,又带著一些言外之意。 朱元璋岂会听不出来,笑道:“咱老朱家的儿子哪差了?” 说著话,朱元璋拿过酒壶亲手给身边的妻子倒酒,一边討好地道:“你有没有去问,近来谁家女儿的年纪合適?” 见妻子不言语,朱元璋又討好地笑著道:“妹子,你看看樉儿与棡儿,还有棣儿,咱以后是不是早做打算。” 闻言,马夫人一瞪眼。 朱元璋便缩了缩脖子,稍稍认怂。 夫妻间眼神往来便已知晓了对方的想法。 朱元璋知道妻子的眼神是在说你这个当家的,怎么不自己出面去问。 朱老板也是要面子,毕竟家里这么多儿子呢,这要是自己去和老兄弟们谈亲事,老兄弟们不得狮子大张口? 而马夫人的意思也很明显,生这么多儿子,都是他朱老板自己的事,別总是指望她这个妻子。 在朱標看来,爹娘之间的眼神,大抵是这些意思,不用言语,一个眼神就什么都明白了。 弟弟妹妹还在吃著一桌饭菜,却见父亲先站了起来。 “標儿。” 闻言,朱標搁下筷子,跟著离开了正堂。 后院,这里另放著一张小桌,朱元璋又斟了一杯酒,道:“陪咱喝一杯。” 朱標拿起酒杯,向父亲敬酒,道:“爹,是有吩咐?” 朱元璋又坐下来,后院很安静,隱约能够听到正堂孩子们的嬉闹声。 这个家其实现在还挺好。 只是在以后的歷史中,自己这个太子会早逝,而以后的种种,身边这位布衣皇帝的儿子们,就眼前的几个,几乎无一善终。 朱元璋道:“你常叔叔真没有说起北伐之事?” 北伐的事常遇春確实说了,王府的军机大事有时母亲也会过问, 朱標低声道:“说过,儿臣觉得让常茂去北伐更好。” “常茂。”朱元璋语气一顿,低声道:“常茂倒是个好小子。” 朱標接著道:“这一次从老家回来时,常叔叔的话语比以往少了许多,又听常妹说近来常茂与蓝玉大帅整日饮酒,城內各路將领总是三五成群,私下言语不少。” “你可知他们在商议什么?” “封赏。” “嗯。”朱元璋点头。 这其实也不用问,朱標都能听到不少閒言碎语,朱老板肯定也知道。 当然,朱標也没有提父王是否称帝一事。 朱元璋抿了一口酒,感慨道:“当年打陈友谅也好,打张士诚也罢,从这金陵城出去的大帅,人们都说他们常胜將军。” 言至此处,朱元璋在冷风中嘆息一声,好似呼出去不少的酒气,接下来的话语多了几分严肃,语气也重了几分,“这些年,他们鲜有败绩,咱自然高兴。” “可如今他们一个个心高气傲,也难怪刘伯温整日臭著一张脸,別说他刘伯温臭著脸,咱看他们也不痛快,那些人就差找咱討赏了,看了他们就烦。” 朱元璋又饮下一口酒水,道:“咱不如与徐达一起北伐去,那多痛快。” 听著父亲说著父子两人关起门来才能听的话,朱標道:“只有爹坐在这金陵城,只有后方稳固,徐叔叔在外才能安心。” 说完之后,朱元璋心情好了不少,又道:“你带那帮小子们早些去休息。” 朱標頷首,又走回了正堂。 正堂外是正在玩闹的弟弟妹妹们,而母亲依旧坐在饭桌边。 “都与你说什么了?” 朱標回道:“父亲说近来烦心事太多了,还不如与徐叔一起北伐。” 马夫人先前看著孩子们是面带笑容的,听到儿子说这话,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 夜里的雪越来越大,因今晚没有大风,因此这场雪落下来时在王府的明亮灯火映照下,又显得更美丽了。 朱標將后院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 “他还想去北伐?离了他朱重八,放眼金陵谁又能镇得住那几个大帅?” 朱標道:“是啊,孩儿也是这么以为的。” 马夫人嘆道:“他打算下月去南郊,你一同去。” “孩儿明白了。” 看著这个儿子,马夫人笑著道:“两月不见又长高了些。” 朱標点头,再道:“孩儿有一事想请母亲相助。” “你说吧。”马夫人的目光看著正堂外,正玩闹的孩子们。 朱標將常遇春的事说了一遍,希望通过母亲改变北伐將领的人选。 马夫人頷首道:“此事我来安排,你带著他们去休息吧,明天,你去看看宋师。” “嗯。” 当朱標走到正堂外,一群孩子便停下了打闹,尤其是朱棣第一个走到大哥身边。 朱元璋一直在正堂內看著,看著大儿子吩咐三两句,这群孩子就听话的跟著他离开了。 正堂內又恢復了安静,朱元璋这才重新回到妻子身边,感慨道:“標儿的话比咱有用,妹子啊……咱怎觉得这个爹白当了?” 马夫人与一群侍女收拾著碗筷,道:“你以前到处带兵打仗,一出去就是半年三两月不回来,你觉得是谁在照顾他们。” 听到妻子的话,朱元璋又认怂道:“咱,是想弥补的。” 马夫人低声道:“標儿这孩子心细,他恐怕也看出了你的心思。” 朱元璋笑著道:“他知道咱的心思?” 马夫人没有多言,依旧收拾著碗筷。 朱元璋接著道:“哈哈,还是儿子懂咱,嗯,高兴……来人,添酒!” 夜色已深,朱標收拾完行李,再去看了看弟弟们的房间,確认他们都睡下了,这才回到自己的房间內。 屋內放著不少书籍,一盏油灯正亮著,朱標刷著牙看著雪花不断落在窗前。 但这个家所要面对的问题说大也大。 朱標又觉得这个问题与淮西乡贵有关。 如今这个问题还没到自己面前,但这些问题也是这个家早晚要面对的,毕竟这个家以后就是皇帝家了。 早晨,天刚亮时,朱標就睡醒了,同样早早睡醒的还有朱棣。 朱棣一边洗著脸刷著牙,將漱口的水都吐出来之后,擦了擦脸,在冷空气中吐出一口热气。 雪已停了,地上还有一层薄薄的积雪。 朱棣提著自己的刀,便在雪地里练刀。 兄弟们所住的这个小院並不大,且僕从只有两个扫地的老翁。 朱元璋对孩子的教导尤为上心,尤其是锻炼孩子们的吃苦与自理的能力。 因此,早起的时候,朱標还要亲自给弟弟们准备早上的饭食。 朱標熬了一锅粥,再添了一些腊肉,就当是早食了。 正熬著粥,朱標又想起了昨晚的话语,正处於创业的最重要阶段,其实十分明白朱老板的苦心。 当年天下各路义军反元,就是要推翻元廷,重建一个朗朗乾坤。 朱老板希望各路將领与谋士们能够不忘初心,坚持驱逐韃虏。 现在元廷还未灭,元廷的大都依旧在北方,这个时候就应该坚持初心,继续北伐。 但在如今看来,朱老板肯定会继续坚持北伐,並且已將此事提了好几遍,说不定不日就要出兵。 消灭元廷的初心是肯定要坚持的,北伐是肯定要伐的,可封赏也不能没有。 如今人心与外面的閒言碎语,已到了不得不出面解决的地步了。 说不定,这个时候的朱老板已请来了李善长与刘伯温开始商议了。 朱棣练完了刀之后,粥也好了。 朱標切了一些咸菜与腊肉用来下粥,一边道:“你二哥和三哥还未睡醒吗?” 朱棣去看了一眼,回来道:“还睡著。” 朱標將一碗热乎乎的粥端给朱棣,道:“吃吧,吃完与我去见宋师。” “是。” 朱棣接过粥与大哥坐在一起吃著。 一夜大雪之后,寒风依旧,不过朱棣觉得吃了粥也暖和了不少。 近来回了一趟凤阳老家,有些时日没见宋师,是该去慰问,用母亲的话来说这个老师来之不易,不仅仅学问高,在士林中的名望亦是他这个世子需要的。 有权与有能力是两回事,既要有权又要有能力,还能有一支忠心兵马,自己这位世子才能有更多的人来效命。 母亲真是用心良苦吶…… 朱標心中暗嘆。 用了早食之后,朱標带了一些名贵药材,装入礼盒之后便领著朱棣出了门。 当年朱元璋为了招揽人才,吸纳能人,就在城中建设了礼贤馆,多数时候如刘伯温,宋师他们这些人,都在礼贤馆任职。 而在礼贤馆外建设一片宅邸,便是诸多谋士与文人的居所。 宋濂的宅邸不难找,就在刘伯温家边上。 在毛驤的护送下,朱標领著朱棣走过刘伯温府邸,一路来到宋府门前。 得知是世子来了,门前的小廝忙去通稟。 也不用等人来迎,朱標很自然地走入府邸,刚一进门就见到了一个和尚。 “小僧道衍,见过世子。” 朱棣的目光还在看著这座宅邸,却见大哥停下了脚步。 那和尚看著三十岁座左右的模样,朱標一听对方的自称,便停下了脚步,困惑道:“姚广孝?” 闻言,道衍也愣神了,他低著头行礼道:“小僧出家前確实姓姚,可……並不是姚广孝。” 朱標这才恍然醒悟过来,姚广孝是道衍和尚之后才有的名字,还是以后的弟弟朱棣给他取的。 第四章 北伐之前的牵掛 宋濂急匆匆而来,他老人家是来迎世子的。 朱標將手中的礼盒交给一旁的府中下人。 宋濂笑著將朱標领入了正堂屋內,便也见到了此地的其余客人。 在场的一眾客人见到是世子来了,纷纷行礼,但又见到带著刀的护卫毛驤,客人们又显得拘谨许多。 在老师的家里,朱標显得自然又隨意许多。 宋濂身为主人家开始介绍这里的客人,先介绍的是一个叫魏观的中年人,是蒲圻人氏。 此人朱標还是有些印象的,魏观原在平江州,本是张士诚麾下的人,张士诚败了之后,便少有在人前走动。 余下的则是高启,杨基。 眾人又恢復了谈论,朱標坐在一旁也没再理会同样在堂內的道衍和尚。 之所以宋师家中会有这么多客人,朱標从宋师与眾人的讲述中也明白了缘由,在元末这个乱世中,还有不少隱逸的文人,而吴中一带的这些文人聚在一起,便有了北郭诗社。 而自己的老师宋濂与道衍和尚都是其中成员之一,今日齐聚一堂倒是难得。 宋濂询问道:“道衍大师这些年远行,可有结交到什么人?” 道衍回道:“小僧所交之人都是相士,道士,也並无有趣的人。” …… 从头到尾,朱標都没有加入他们的谈话,而是保持著一个少年学子的姿態,从眾人的话语中获取更多的信息,宋濂是一个很纯粹的人,而在场的诸多北郭诗社成员,多数也都是在討论文学与世道,以及近来的近况。 至於那个道衍和尚,朱標除了在进门时遇见问询了两句话,便不再搭理他了,即便这个姚广孝再神秘,也与眼前以及不久之后的大明事业,没有太大的关係。 朱標又坐了片刻,便起身告別了,这一次是奉母亲的吩咐来告慰老师,以及在诸多文人面前露个脸,以后若再有交集,也能熟络几句。 老师家中高朋满座,朱標不好久留,便带著弟弟与毛驤离开了。 离开宋府还能听到眾人的议论,朱標多留意了一会儿,因他们说的是胡惟庸。 说是胡惟庸的妻子总是在破口大骂,骂他丈夫胡惟庸是个没出息的,看看人家李善长,再看看你胡惟庸。 大抵都是一些类似的议论。 朱棣道:“大哥,那个和尚看起来很討厌。” 朱標点了点头,“嗯。” 见大哥如此回应,朱棣心中便觉得,“只要是大哥不喜的人,我朱棣早晚砍了他。” 兄弟两人在街上逛了逛,便回了王府。 此刻的王府很忙碌,往来官吏不少。 回来时时辰还早,依旧是上午,朱標回到住处便见到老二老三已睡醒了,正在吃著粥。 “大哥!”老二朱樉一手端著碗,一手拿著筷子上前,“听闻常大帅来了。” 朱標將买来的点心交给一旁的老三朱棡。 朱棣与朱棡当即就开始分起了点心。 在朱老板对儿子的严格要求下,儿子们的衣食都必须自理,兄弟四人尤为感慨,尤其是朱樉、朱棡与朱棣,要是没有大哥,他们三个多半要挨饿了。 给兄弟们分好点心,朱標便去见母亲。 走到王府的后院,静儿一眼就看到了来人,她欣喜道:“大哥。” 朱標接住跑来的妹妹,便听到了孩子的啼哭声。 正在哭的是自己的五弟朱橚,朱標上前又抱起五弟,擦去他脸上的沙子,这孩子多半是玩著玩著自己摔了,然后一看没人帮他,他就只能哭。 见抱在怀中的五弟又不哭了,朱標问向正在看书的妹妹,道:“母亲呢?” 静儿抬头看了看后院的正堂。 朱標走近正堂两步,就听到了堂內的谈话,也听到了常大帅的话语声。 但朱標也没有去打扰,而是將不再啼哭的五弟放下,便收拾著地上的玩具,一边听著正堂內的谈话。 正堂內,常遇春感慨道:“这孩子呀近来总是在找家里的值钱物件,那天我见到大哥给我的金镇纸不见了,全家上下找了一整天,没想到在那孩子手里,她还说要拿去当嫁妆,家里值钱的物件都快被她拿完了。” 朱標听懂了,这是在说常妹。 常遇春捂著心口,倒也不是真心口疼,只是说起这事就心疼,面对眼前的朱老板与夫人,他又嘆道:“还有常茂与蓝玉那两个混帐小子,整日饮酒,吆五喝六,末將已將这两个混帐小子抽过一顿。” 朱元璋伸手做了一个打住的手势。 但常遇春越说越激动,一个女儿,一个儿子,还有一个小舅子蓝玉,家里没一个省心的。 “要不是大哥宽容,这两个小子闯的祸够死几百次了。”常遇春捶胸顿足,向朱老板说著他的难处。 有道是治军有方,可家事难管,常遇春在打仗上的本领自然是值得朱老板讚许的。 但家事方面,他朱老板也爱莫能助。 不论是大破九华山,还是攻打陈友谅,哪怕是啃下衢州与应天府大战,常遇春无一败绩,战功赫赫。 更不要说常遇春是最早期就跟著朱老板的人之一,也是与徐达,汤和一样的自家兄弟。 在朱老板麾下有三位最依仗且最信任的將军,一位是徐达,一位是汤和,再一个就是他常遇春了。 朱元璋听著常遇春的抱怨,听得久了心中也渐渐理解了,两人都是当爹的,家里事也都是一团乱。 好在吧……朱元璋觉得自家的大儿子很懂事,心中就颇觉慰藉。 “夫人,我这家事该如何是好。” 马夫人搁下茶碗一时也没有多言。 在与眾將决定北伐之前,朱元璋打算问一问三位老兄弟,见过了徐达与汤和,听了他们两人的要求之后,再请来了常遇春,听一听常遇春的要求。 本来这种事马夫人是不插手的,但一听是常遇春来了,本著两家人早晚要成一家人的想法,便也来参与了这次谈话。 谈著谈著,常遇春是满腹的抱怨。 见身边的夫人一言不发,朱元璋也是颇为苦恼地扶著额头,低声道:“伯仁啊。” 常遇春应声道:“哎,大哥。” “你家常茂与蓝玉这两个小子是胡闹了些,至於你闺女那嫁妆,咱觉得不用太多。” 闻言,马夫人瞧了朱元璋一眼,白眼差点没有翻上天,心说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朱元璋见夫人又端起了茶碗,便一回神就看著常遇春道:“伯仁放心,你若北伐了,你家的常茂和蓝玉咱替你看著,咱帮你教训他们,哈哈哈!” 常遇春点了点头,没有言语。 朱元璋知道自己还没有说到重点,便又补充道:“你家女儿与咱儿子的婚事,咱不日就宣布婚期。” 闻言,常遇春这才站起身,行礼道:“大哥若有令,末將万死不辞。” “好。”朱元璋神情一振,朗声道:“有你这句话,咱就放心了。” 待常遇春离开,朱元璋长出一口气,感觉心中的大事总算有了把握,说是北伐,徐达的牵掛是夫人,常遇春的牵掛则是家事。 正堂外,已是午时,朱標站在阳光下正在整理著玩具,朱橚这孩子也不再苦恼了,这片小天地好像就因朱標的存在,而安静了下来。 见到从正堂出来的未来岳父,朱標行礼道:“常叔叔。” “世子。”常遇春拱了拱手,便脚步匆匆地离开了。 朱標將玩具整齐地摆放好,本想著左右一下北伐的结局,不想让常遇春以后死在了北伐的战场上。 可如今来看,似乎北伐之事已定,北伐的领兵人选似乎就是徐达与常遇春。 明明是自己最不想看到的局面,但似乎事与愿违。 朱標回身看去,见母亲走了出来。 “標儿,今天李善长与青田先生也来过了,你放心。” 听到母亲的话,朱標心中踏实了许多。 马夫人坐在一旁抱起了朱橚,又道:“今天去见过宋师了?” “嗯。” “他家里如何?” “宋师家中有不少客人,还有许多生面孔。” 马夫人道:“那些生面孔你多留意,他们那些人多数原是张士诚麾下,或是不愿投效张士诚也不愿意投效我们的人,其中有些人或许对你有用。” “孩儿会多加观察。” “嗯。”马夫人看著怀中的小儿子,见这孩子笑了,她也笑了起来。 “孩儿想带著弟弟妹妹们一起听宋师讲课。” 马夫人依旧是点头准许。 这天,金陵城又下了一场雪,朱標正领著弟弟妹妹听宋濂讲课。 老二朱樉的心思根本不在书本上。 老三朱棡乾脆埋头就睡。 四弟朱棣就更不用说了,正在擦拭著他的刀。 好在妹妹静儿倒是听得专心。 宋濂对孩子们的情况並不是很在意,只要世子能好好听课就可以了,这是吴王交代的。 宋濂首要需先完成吴王的交代,只对世子朱標负责,至於其他几个孩子,顺带手的事。 朱棣坐在大哥身边,对宋师所讲的可丝毫没有听进去,他望著外面的风雪,正想著怎么砍了那个让大哥討厌的和尚。 上午的课讲完了,外面的风雪却没停。 第五章 亲娘的手腕 十一月的中旬,天气越来越冷。 朱標一直送著宋濂出了学堂后,就站在了屋檐下,看著漫天大雪。 一时间看得久了有些出神,再一回头见到朱棣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一旁,这孩子又像个侍卫杵在身边。 朱標又向另一头看去,见到老二与老三已点燃了火盆中的火,一边正烤著饼,还伸出双手取暖。 “静儿,想吃什么?” 正捧著书的静儿,道:“想吃鱼。” 朱棣道:“大哥,我想吃牛肉。” 静儿道:“四哥,耕牛是百姓用来耕地的,我们不能总吃牛肉。” 朱棣道:“我都快忘了,上一次吃牛肉是什么时候了。” “四哥,不能总想著吃牛肉,若是被外人知道会觉得我们家暴虐的,再者说整个应天府有多少头牛,哪有这么多牛肉吃。” 朱棣沮丧地低著头。 静儿又道:“宋师教导我们不能贪图享乐,若一国君王的子嗣只贪图享乐,国家就会灭亡,元廷就是贪图享乐才会遭到天下义军討伐。” 朱棣已捂住了自己的耳朵,不想再听这些嘮叨了。 其实静儿名朱镜静,她的生母不是马夫人,是朱老板的侧室孙夫人。 但孙夫人很乐意將女儿交给马夫人抚养,並且还教养的很好,甚至让女儿多与世子走动。 在这金陵城中,吴王世子就是別人家孩子的榜样。 静儿確实很懂事,並且还能劝说朱棣。 老二朱樉笑道:“静儿別说了,四弟记仇。” 老三朱棡也开玩笑般地道:“真的,四弟以后会报復的。” 闻言,静儿一扭头,对二哥三哥的话一副不在意的样子,脚步稍稍往大哥身边又靠了靠。 风雪中见到有一个身影朝著这里跑来,来人不是別人正是毛驤。 等人到了近前,朱標从朱棡手中拿过烤好的一张饼,递给了毛驤。 饼刚从火边取来,还冒著热气 毛驤见世子递来的饼,也不顾这饼还烫手,一边伸手接过一边稟报,“世子,出事了。” 朱標又拿了一张饼,分给静儿半张,与弟弟妹妹坐下来。 毛驤看世子神色如常的吃著饼,他恭敬地稟报导:“今天王府又议北伐之事,眾將请命,可常大帅忽得风寒,病重无法领兵。” 朱標神色迟疑,目光中多有思量。 毛驤又道:“吴王命汤大帅筹措粮草,自南向北用十一条运河运送粮草,常大帅得了风寒只好养病,命常茂为副將,隨徐大帅出兵,於月底出师淮安。” 这些话,听得朱棣来劲了,他道:“大哥,我也想打仗。” 朱樉拿起半张饼塞进朱棣的嘴里,笑骂道:“你这小胳膊连家禽都降不住,还打仗。” 朱棣拿下口中的饼,神色不服气但二哥所言確实不错。 “哈哈哈!”老三朱棡忽然笑了。 因兄弟四人的住处確实养著几只鸡鸭,朱棣还真不是它们的对手。 老二与老三的笑声,惹得静儿也跟著笑了。 朱棣红著脸又凶横地咬了口饼,眼神似在说早晚將后院的鸡鸭都杀了。 毛驤站在一旁,看著这一幕也忽然笑了,眼前从左到右几个孩子笑得正开怀,似乎这天也不这么冷了。 此刻,毛驤心想这个家真好,以后……若都这么好就好了。 翌日,朱標早起先打开鸡鸭圈,先餵了这些家禽,而后將朱棣拎出了鸡圈。 朱棣道:“大哥,二哥与三哥是不是看不起我。” 朱標领著他开始晨跑,又道:“你只是还未长大,等你长大了,他们就不会取笑你了。” “嗯。” “用了早食与我去看望常大帅。” “是。” 下了一天的雪终於停了,金陵城人们总在抱怨今年的雪来得早,这雪下得没完没了。 当年朱元璋建设礼贤馆便是为了招揽天下名士,如今礼贤馆依旧在,往来此地的人也更多了。 礼贤馆內,宋濂见到了正在看著书的刘伯温,见四下无人,行礼道:“青田先生。” 闻言,刘伯温起身行礼,“宋师。” 宋濂在一旁坐下来,几度欲言又止,询问道:“那日,高启他们来我府上,青田先生怎没来呀。” 刘伯温忽然回过神,神色似刚想起这件事,他一拍脑门笑呵呵道:“近来事多,给忘了,呵呵呵……。” 宋濂心中清楚这是对方在敷衍,他刘伯温根本不想与浙东文人集团有往来,所以不再追问。 刘伯温继续看著一卷书,一手已拿起了笔,装著很忙的样子。 宋濂端著一盏热茶,低声询问道:“常大帅病了?” “嗯。” 刘伯温点头应声。 宋濂再道:“怎病得这么巧?” 原本正低头书写的刘伯温稍一抬头,想了想便道:“说是昨天夜里徐大帅找常帅饮酒,常大帅喝多了非要去吹一吹冷风。” 宋濂道:“你怎如此清楚?” 刘伯温稍一思量,又回道:“徐大帅与我说过。” 宋濂稍稍点头。 或许刘伯温是真的听徐大帅说的,或许这常大帅真的病得这么巧。 但朱標觉得这件事不难猜,徐达除了为朱元璋效命,更会听从马夫人的话。 那天常帅单独来王府,看样子是与父王敲定了北伐之事。 现如今再回想,根据诸多閒言碎语,朱標很快就理出了一条线。 在常帅来王府之前,李善长与刘伯温真的先来见过父王。 由此,朱標能断定母亲也一定见过刘伯温。 而刘伯温也十分看重马夫人的意见。 所以在朱標看来,在某些事上母亲的话確实比朱元璋的命令更有权威。 刘伯温私下与徐达碰个面,递个话不是难事。 而徐达知道是夫人的吩咐,自然会办妥此事。 也就有了常帅的这一场病。 换言之,刘伯温、徐达都是马夫人一系的人,朱標又觉得,若是亲娘振臂一呼,恐怕朱老板都不敢忤逆。 这就是原始股的强大之处,朱標更以为自己也该强大起来才是,亲娘就是自己最好的榜样。 朱標走入常府时,当然是心虚且內疚的,心情是极为复杂的。 “標哥!” 一进门,朱標就听到了一声呼唤,抬眼看去见到了常妹,她身后正有两个健妇人正在抬著一个箱子。 常妹打开箱子,道:“標哥,这都是我的嫁妆。” 朱棣看著满满一箱金子,半晌说不上话。 朱標一想到常大帅的病情,心中越发內疚了,便道:“常叔叔正病重,你这样会气坏叔叔的。” 常妹咧嘴一笑,並让人拎著这个箱子走向了后院,大有真將这些当嫁妆的架势。 朱標在常府下人的带路下,一路走向了常叔叔的书房。 再回想起先前在王府的所见所闻,常叔叔的抱怨绝不是凭空捏造,常妹真的恨不得搬空这个家,来做她出嫁的嫁妆。 且不说她的事,朱標收拾了一番心情,行礼道:“常叔叔。” 半躺著的常遇春嗓音嘶哑道:“让世子受累,末將真是……” “常叔叔不用担忧,我与常妹的婚事不会因这点波折耽误的。” 常遇春又咳嗽了两声,道:“家里乱糟糟的,让世子见笑了。” 朱標打开窗户,给书房通风,又道:“屋內要多通风,风寒才能好得快。” 常遇春低声道:“悔不该饮酒的,末將以后戒酒了,再也不喝了。” 朱標頷首,“酒对身体不好。” 屋內安静了片刻,只有一些凉风吹入屋內,吹得桌上的书册翻过几页,纸张沙沙作响。 “过了今年,父王就四十岁了吧。” 常遇春想了想,低声道:“回想当年结拜时,若是没错,上位確实四十岁了。” 虽说常帅不能去北伐,但常茂是常帅的儿子,若是北伐顺利,这份功劳依旧是常家的。 与常帅说了一些宽心的话,朱標这才离开。 常遇春坐在床榻上,想著昨晚徐达与自己说过的话,再次看向窗外。 雪停之后,外面的天空依旧会阴沉,寒风正不断吹入窗內,常遇春感觉自己的呼吸也顺畅了许多,只是两个人影走入了窗外的风景中。 常遇春稍稍坐正,他看到女儿正在与世子有说有笑。 每一次见到世子,她都是这么开心。 十月的下旬,应天府颁布了《諭中原檄》,檄文阐述义军依旧保持著驱逐韃虏的初心,表明了坚定北伐、不恢復中原誓不休的態度。 徐达率领前锋从淮安出兵,一路北上。 大军北上,让应天府得到了更多的人心,应天府就是想要证明,他们与当年陈友谅或是张士诚不同。 朱元璋是真的要平定天下,驱逐韃虏,他与那些只想割据一方的义军头子不一样。 近来,就连平时不苟言笑的刘伯温,都多了几分笑容。 足可见,应天府的北伐之举,顺应民心,並且充满了正义与正当性。 到了十二月,应天府又下了一场冻雨。 今天晨跑锻炼之后,朱標便领著弟弟妹妹读书,过了午时就去看望母亲。 近来父王是越来越忙了,朱標好几次来看望都没有见到。 不过今天倒是见到了,朱標来到王府的后院便见到了正在用饭的父王。 朱元璋一口馒头,一口菜地吃著,见到儿子来了招手道:“过来,一起用饭。” 第六章 二百两金子 朱標在父王身旁坐下,也拿了一个馒头。 眼前的菜也很简单,一碗醃萝卜,一碟热菜。 没见一点肉,父王倒是吃得开怀。 朱元璋见身边的儿子刚坐下也没有拿起筷子,而是拿起一本册子放在了边上,咀嚼的动作慢慢放缓,迟疑道:“这是什么?” 朱標回道:“这是孩儿此去老家,沿途所见所闻的记录,这些天便写下来了。” 朱元璋先是有些意外地看了看这个儿子,迅速拿过册子,当即打开看了起来。 “此去老家,孩儿所见沿途皆是荒凉,各地人口凋零,濠水湖畔荒田连绵成片无人耕种。” 朱元璋看著册子上的字,神色越发凝重。 见状,马夫人只是多看了一眼儿子,便放心地不再多言。 在朱標刚会讲话记事的年纪,马夫人就发现了这孩子颇为心细,记性也尤其的好。 朱元璋也有些意外標儿的这一手准备。 朱標低声道:“孩儿也去过洪泽湖,周边村县也是如此,有些村子只有三五户老人,或有村县只有老人,却无年轻人。” 朱元璋看罢册子上的记录,一手扶著额头道:“標儿,你这一趟回老家,真没有白去。” 朱標稍稍点头。 朱元璋將册子放在一旁,又重新拿起了筷子,“等忙完眼前这些事,你与咱出去散散心,如何?” 朱標看了看正在给五弟朱橚换衣服的母亲。 朱元璋压低嗓音,又道:“咱可不是怕你娘,没想出去躲,真是想散心” 闻言,朱標嘴里嚼著馒头,只是稍稍点头,没说不信父王的话,就算不信,也算是表示理解。 “標儿啊,如今咱在这王府啊,是如坐针毡。” 言至此处,朱元璋依旧压低著嗓音,他又夹了一块萝卜放入口中,又迅速搁下筷子,一手比划著名,一边凑到专心吃著馒头的儿子身边。 朱元璋还用胳膊碰了碰儿子的胳膊,示意对方用心听,“当年咱也是淮西杀出来的,当年跟隨咱的那帮淮西老兄弟自然是咱的心腹,自然会厚待他们。” 似乎是吃馒头吃的有些口渴了,朱元璋又喝了一口茶水,接著道:“那李善长整天吆喝著让咱称帝,咱那帮淮西老兄弟整天在李善长背后吆五喝六,汤和还与咱说,称帝不就是换个称呼?抓紧称帝能稳住军心!” 说到这里,朱元璋越发不痛快,他乾脆把拿著馒头的手也放下,就坐在儿子身边,一手指著那盘醃萝卜,好似在指著那汤和,低声道:“別人咱就不与他们计较了,他汤和是与咱小时候一起放过牛的,別人不理解咱的难处,他汤和也来为难咱。” 朱標依旧吃著馒头一言不发。 朱元璋深吸一口气,欲言又止,似乎在想还要说什么,片刻之后,又道:“还有那刘伯温,如今他有话从不当著咱的面说,他私下对別人说咱以前爱收一些义子义侄,现在咱的那些將领也爱收义子义侄,如今这应天府上下军纪涣散,就是这义子义侄的风气害得。” 言至此处,朱元璋的语气更重了几分,“他刘伯温就差没指著咱的鼻子说应天府的军纪乱成这样,咱是罪魁祸首。” 朱標依旧吃著馒头一声不吭,但心里想著其实刘伯温的担忧是没错的,以后应天府种种乱象,还真就与这风气有关。 这话刘伯温肯定不能当著朱老板的面说,也就只能私下提一两句。 “父王,若有空閒,我们出去散散心。” 朱元璋高兴地一手搭在朱標的肩膀上,笑呵呵道:“真是咱的好儿子。” 朱標也吃完了手中这个大馒头,道:“孩儿吃饱了,父王慢用。” “嗯。” 朱元璋满意点头,又拿起了馒头与筷子自顾自吃了起来。 朱標走到堂外,就见到了穿著一身新衣的五弟朱橚。 这个家依旧是讲究勤俭的家,五弟穿著的衣裳正是四弟朱棣与小妹静儿以前穿过的。 马夫人站起身,道:“出去走走也好。” 朱標行礼道:“常叔叔的事……” “三两句话就能安排好的事,不难。”马夫人上前给这个儿子整了整衣襟,低声道:“外面的事,你不要多言。” 朱標頷首,明白母亲所指是李善长与刘伯温,以及称帝之事。 “孩儿明白,散心就是散心,不提其他。” 马夫人重重点头,又道:“等过了今年,就什么都安定了。” “父王已下决定了?” “嗯。”马夫人頷首,“这些话他也只会对我说,也只有你我最亲近之人他才会坦诚,明年是戊申年,你父王也满四十岁了。” 母亲所言的是天时,加之北伐后人心所向,以及应天府的位置优势。 天时地利人和,皆在。 来年就要称帝了。 十二月的应天府,临近过年整座城也开始热闹了起来。 自从这座应天府改称应天之后,朴素的人们还是习惯將这里称作金陵。 未来这座城还有另外一个名字,叫作南京。 十二月的寒风又席捲著雨水与冰粒而下。 若是下雪也就算了,下雨天比下雪天更冷,不论你穿的有多厚实,都无法抵御这种寒意。 朱老板在称帝之前有诸多事需要安排,朱標偶尔带著弟弟们出门採买生活所需,也会常常路过礼贤馆。 毛驤常会带来一些有关礼贤馆的消息。 今天朱標打算去看望常大帅,又听毛驤说著。 “世子,礼贤馆最近出了一个十分有意思的人物,此人竟敢说李善长的不是。” 李善长是当年最早跟隨朱老板的元谋功臣之一,许多淮西老兄弟更是以李善长马首是瞻,甚至有人说李善长將来就一定是丞相。 谁让朱老板常自比汉高祖,便有人说李善长便是萧何,那李善长就一定会是丞相。 李善长在应天府举足轻重,倒是少见有人说他的不是。 朱標好奇问了句,“谁说李善长的不是了?” 毛驤回道:“那个人叫杨宪,听说是刘伯温的弟子。” “刘伯温何时收的弟子?” “外界都说杨宪是刘伯温的弟子。” 朱標又一次点头。 那就是外界以为,他可能只是与刘伯温走得近。 朱標与朱棣整理好了去见常遇春的礼品,礼品不是別的,都是一些补气养血的补品。 兄弟俩人走出王府,一路走著,毛驤就一路说著。 “那杨宪为何说李善长的不是?” 被世子这么一问,毛驤就想起来了,他压低嗓音道:“说是李善长收了胡惟庸送的二百两黄金,让胡惟庸在礼贤馆得了一个差事,此事被杨宪知道了。” 朱標迟疑道:“二百两黄金,当真?” “传闻如此。” 几人已走到了常府门前,朱標在冷风中呼出一口热气,嘆道:“这胡惟庸还真是想要有出息呀。” 毛驤也是笑著,把这件事当个笑话听。 吴王麾下也是不少有气节之人,甚至有不少人的气节高到是吴王派人几次三番去请,才將各路的名仕请来应天府的。 而这些高风亮节之辈,自然是看不惯胡惟庸的行径。 放在旁观者的角度来看,二百两黄金真的不是小数目了。 一个敢送,一个真敢收。 病重小半个月的常遇春才刚痊癒,已错过了北伐,只能在应天帮助吴王主持应天府防务。 朱標到了常府门外,常遇春领著女儿早早就在门前等著了,早在世子到之前就得到了消息,並且在门前等著。 朱標先是看了看常叔叔,又见常妹向自己笑了笑。 “世子。”常遇春行礼道。 “常叔叔不用这般多礼的。” 常遇春依旧毕恭毕敬,世子来看望便是代替吴王来看望,对待世子也要像对待吴王那般周到。 朱標走入府內见到常妹满脸的笑容,常叔叔不能去北伐,她多半是最高兴的。 常大帅都这把年纪,若离家北伐最担心大帅的还是至亲。 外面的雨势越来越大,朱標坐入常府正堂內,道:“母亲让我带了些养气补血的药材。” 朱棣才五岁,他站在大哥身边正蹙眉想著,明明是大哥要送的,为何要说是母亲送的? 心中想了又想,想不明白其中缘由,他也就不想了,而是吃起了一旁的点心。 常遇春行礼道:“谢过夫人。” 朱標点著头,又道:“过些天,我与父王打算去南郊散心,这一路还请常叔护送。” “好。”常遇春点著头。 只要常遇春在眼前,朱標心里就踏实许多,毕竟这是自己未来的岳丈,也是与自己在一条战线上的拥护者。 朱標接著道:“我想让二弟与三弟入军中锻炼,就在应天府边上就好,至於四弟就暂且留在我身边,他还年幼。” 常遇春頷首,“世子放心,末將来安排。” 如今徐达正在北伐,汤和征战南方修建河道运送輜重,应天府的主要防备也都落在了常遇春身上。 因此,常茂代替常遇春作为副將,隨徐达北伐。 这也是朱老板乐见其成的结果。 第七章 南郊之行 在应天府有一个十分可靠的人来守备,自然也能更踏实一些。 至於蓝玉或者是別人,都没有常遇春可靠。 朱標接过僕从端来的茶水,在这寒冬天喝下一口茶水確实暖和了不少。 常遇春与这位世子谈话丝毫不敢怠慢,世子才十二岁却是夫人与吴王最信任的孩子。 错过北方確实可惜,但不知为何此刻坐在世子面前,常遇春越发觉得安心。 甚至常遇春丝毫不怀疑,也不会动摇,他就是世子这一边的人。 朱標放下茶碗,低声道:“先前去见父王,父王与我说了刘伯温。” 有关刘伯温或是李善长的事,常遇春本能地想要保持距离。 朱標道:“父王说现在的刘伯温口是心非,有话不在王府说,却私下与他人说。” 外面的冻雨越来越大,冻雨落下不断打在窗边,沙沙声不绝於耳。 朱標看著外面的雨景,低声道:“刘伯温说如今应天府的军纪越来越差,这都与那些將领们广收义子义侄的风气有关,这些议论父王很在意。” 先前朱元璋或许只是向儿子倒苦水,可是说者或许无心,但听者有意,心思颇细的朱標早已记在心中,並且真的將刘伯温的话,当作了一个必须去解决的问题。 常遇春明白了世子的意思,大抵就是希望他这位大帅出面整一整军纪,管一管广收义子义侄的风气。 如今也不能去北伐了,常遇春反倒是觉得閒著没事做,管管军纪也能找点事做,到底是世子心细。 上位是不会认错的,刘伯温哪怕当著上位的面说上位的不是,上位也不会改的。 但若是他常遇春主动这么做,若军纪有所改观,不论是对上位,还是对应天府的发展都有好处。 既能不让上位认错,也不会让刘伯温为难,更能让自己找点事做。 常遇春稍稍頷首,心想著何乐不为呢? 朱標道:“宋师教导我,身为上位者需克己,並身体力行,若上位者贪图享乐,必上行下效。” 朱棣在一旁看著大哥,看著大哥讲话的气度,三两句话好似就让常大帅听之任之,大哥果然还是大哥。 离开前,朱標又道:“常叔叔,待天气转晴,南郊之行也让常妹同行吧。” “啊……”常遇春犹豫片刻,还是点头答应了。 常妹早已笑得眯起来了,感觉幸福得不得了。 王府小院,刚回来的朱棣对眼前两位哥哥道:“大哥说了,让二哥三哥去军中锻炼。” 老二朱樉伸了一个懒腰,站起身道:“太好了,终於可以出去走走了。” 老三朱棡也道:“去军中好呀,去了军中顿顿有肉吃,顿顿有酒喝,还有牛肉吃。” “牛肉?”朱棣诧异道:“军中顿顿有肉吃?”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全手打无错站 朱棡道:“哈哈,那是自然。” 朱棣扭头看向正在学著写字的静儿,“静妹,军中有牛肉吃?” 说来,朱老板养孩子主打一个勤俭,早早就让孩子学会自立。 因此,对朱棣而言他每个月能吃肉的次数並不多,倒是顿顿有鸡鸭蛋吃,偶尔还能吃一顿鱼。 至於牛肉,朱棣多数时候只能在梦里吃。 静儿搁下笔,“四哥,应天府军中这么多的人,要是顿顿有肉吃,每天要杀多少牲口?” 朱棣下意识问道:“多少牲口?” 静儿看著这个傻乎乎的四哥,满眼同情道:“四哥,就算去了军中也不能顿顿有肉吃,在家还能吃鸡蛋,去了军中恐怕连鸡蛋都没得吃了……” 朱棣低著头,在妹妹的解释下认清了现实,原来吃一口肉这么难。 小小朱棣只能这么想,他也想不了太远的事。 这场雨又下了两天,朱樉与朱棡真的去了军中,小院又空了两间屋子。 朱棣这些天很失落,常常坐在屋檐下看著雨景发呆。 “四哥,你怎么了?” 朱棣坐在一张小凳子上,双手撑著下巴道:“二哥与三哥不在了。” 静儿坐在一旁,低头剥著蛋壳一边道:“二哥与三哥只是暂时去了军中,还会回来的。” “何时才能回来啊?” “四哥平时不是最烦二哥与三哥吗?” “嗯……二哥与三哥还是爱护我的,他们不是真的欺负我,我想他们了。” 话语间,她剥好了这颗蛋,递到朱棣面前,“四哥,吃茶叶蛋,大哥燉的。” “嗯。”朱棣点头接过剥好的鸡蛋,咬下一口。 静儿又拿起一颗茶叶蛋,她自己剥著自己吃。 因世子的一番话,常遇春风寒初愈就开始整顿应天府的军纪。 这位常大帅整顿军纪的第一件事就是將他的小舅子蓝玉抽了一顿,而且是吊起来抽。 听说抽得很重,不养个十天半月,蓝玉多半是下不来床了。 在出巡南郊的路上,朱元璋问著护卫在一旁的常遇春,“你说你抽蓝玉做什么?你家小舅子怎就如此命苦。” 朱標策马在一旁没有多言,目视前方根本不看常遇春。 常遇春回道:“上位,他蓝玉在军中聚眾饮酒,末將自然要管,败坏军纪,若再有下次砍了他的头以儆效尤。” 这话听得朱元璋倒吸一口凉气。 军中將领中,朱老板尤其欣赏蓝玉这样的年轻人。 跟在朱老板后方的李善长,此刻面无表情。 而另一侧的刘伯温嘴角一抽,而后神色如常。 李善长与刘伯温都跟在吴王的车驾后方,一左一右跟著行进。 而在李善长后方是胡惟庸以及诸多文臣,而刘伯温的身后则是杨宪。 双方这么一对比,刘伯温这一侧显得薄弱许多。 言至此处,朱元璋回头看了看李善长,道:“你说蓝玉那小子该抽吗?” 李善长如今年有五十四,但看起来比五十九岁的刘伯温更老,他鬚髮皆白,正要开口,却见常遇春先开口了。 “上位,蓝玉此子竟广收义子义侄,他年纪轻轻收什么义子,像什么话!”常遇春板著脸,又道:“末將家中家法是彪悍了些,上位见笑了。” 言外之意,这是他的家事,朱老板你別管。 “哈哈哈……”朱元璋一度欲言又止,只能苦笑,乾脆不谈这件事了。 也就只有常遇春敢这么和上位讲话,这和顶嘴没什么两样。 相隨的眾人心中那叫一个羡慕呀,常大帅与上位的关係当真是如亲兄弟那般。 队伍来到一处高地,从这里向西南看去便是正在修建的新宫。 当年为小明王建设的王宫用不上了,那就可想而知这座王宫以后就是朱元璋的皇宫了。 队伍停下之后,常遇春便让护卫队伍散开防卫,眼前也顿时开阔了起来。 朱元璋下了车驾,走上前道:“標儿,咱打算在那里修建一片祭祀之地。” 朱標望著远处还在修建的工事,“这的確是个好地方。” “咱还记得当初当和尚的时候,那时的大师常常告诫,要常常斋戒自省,咱自从不当这和尚之后,有好多年没斋戒了。” 朱標道:“若父王要斋戒,孩儿愿相陪。” 朱元璋笑道:“哈哈哈,好。” 当眾人在这里安营扎寨,朱標又见到了一群和尚,这些和尚中有一个熟面孔,那就是当初在宋濂府邸有过一面之缘的道衍。 “大哥,那个討厌的和尚又来了,还去见我们父王了。” 朱標只是看了一眼,而后接过常妹端来的一碗酱料,继续烤著鸡腿。 酱料是黄豆酱,加上葱盐,这鸡腿吃起来有些偏咸口。 朱標先是將一只烤好的鸡腿分给常妹,再分给弟弟朱棣。 常遇春远远地看著女儿与世子,啃著乾粮又是一嘆。 “常帅。” 闻言,常遇春回头看了看,见是刘伯温,笑著道:“青田先生。” “常帅,唤我伯温就好。” 常遇春笑了笑,继续啃著乾粮。 刘伯温是一个体面人,这人体面到做什么事都很体面,这也是朱老板有些不待见刘伯温的原因之一。 “听闻常帅近来在整顿应天府的军纪?” 常遇春笑道:“我就教训自家的小舅子,算不上整顿军纪。” 刘伯温低声道:“我听闻大帅让军中的將领不再收义子义侄,还让他们將原来的义子义侄遣送回乡?” “那都是与蓝玉聚眾饮酒的人,受罚之后罢了职权,遣送回乡了。” 刘伯温观察著常遇春的言行,拱了拱手便告退了。 其实刘伯温就想弄明白,常遇春整顿军纪是不是受上位的军令。 但看常遇春的言行,似乎並不是。 还以为,自己倡导整顿军纪的建议,真的被上位採纳,上位忽然能纳諫? 刘伯温无奈苦笑,原来是自己想多了,上位还是那个上位,从来没变过。 可常遇春明显是在遮掩,此事看起来確实是常遇春在教训蓝玉。 这又何尝不是在借著教训蓝玉之事,整顿军纪? 刘伯温有些庆幸,看来这应天府也不全是像李善长与胡惟庸那样的坏人,常遇春就是好人。 第八章 衣食冷暖 夜风大了许多,临近新年,今夜星空倒是很乾净,浩瀚的星辰布满了夜空。 自从陈友谅兵败之后,刘伯温就觉得朱元璋变了,变得有些陌生了。 虽说朱元璋还是两只手两只脚,一张嘴一双耳朵,看起来是个正常人,也能说说笑笑,但是人心变了。 刘伯温安静地回到了自己所住的军帐中,在这里若是与刘伯温相熟的人,多数人会称呼一句青田先生,若不熟悉刘伯温的人,或者是军中的人,多数会称呼他一声刘军师。 那时的朱元璋確实是將他刘伯温请为军师。 杨宪看到人回来了,行礼道:“老师。” 刘伯温在军帐中坐下来,询问道:“今晚,上位还有什么吩咐?” 杨宪回道:“吴王说要斋戒。” 刘伯温拿起一卷书,凑到油灯边看著。 杨宪又道:“李善长说这南郊荒地没有斋戒的地方,吴王指著芦苇与竹木说用竹木做个架子,苇席盖在架子上做顶,再用青布把四周围起来,就可以斋戒。” “上位打算何时斋戒?” “正月。” 言罢,杨宪悄悄看了眼正在看书的刘伯温,对方也没有给他回话。 杨宪也不再多言,也坐在一旁看著进来的军册。 翌日早晨,朱標跟著父王依旧往南走,走出应天府南郊的范围后,就见到了一个村子。 这些村子看起来比在老家看到的好得多,至少这里靠近繁华的应天府。 父子两人来到一户寻常人家,这家人见到来人有兵马护送,便紧张地站在一旁。 本是用饭的时辰,朱元璋刚走入这家院子使劲嗅了嗅,“嗯,好香。” 朱標站在父王身边,看著一家人就觉得自己此来怪打扰的。 但看眼前的父王,他似乎一点都不见外。 朱元璋在人家家中的桌边坐下来,道:“老大哥,这饭真香啊。” 这么多的隨行兵马还在外面,这一家人老的老,小的小嚇得都哆嗦了。 朱標见老汉哆哆嗦嗦要去给朱元璋拿碗筷。 听到人家说自家的饭香,老汉自然要给客人盛饭,却哆嗦得快拿不住碗,朱標便伸手接过,拿了两副碗筷去盛饭。 饭是糙米饭,正冒著热气。 饭碗端到了面前,朱元璋大吃了一口,讚嘆道:“香!” 朱標也尝了一口,道:“嗯,是很香。” 这米不像王府的米那般精细,但吃起来的米香却比王府的还要好。 朱元璋大口吃著糙米饭,甚至不用菜来下饭,三两口几乎要把碗中的糙米饭吃完了。 朱標也安静吃著。 在吃饭的只有父子俩,外面的人都將这个院子围了起来,保护著吴王父子的安全。 朱元璋吃完一碗糙米饭,伸手落在儿子的肩膀上,“標儿,这碗饭不好下咽吧。” 朱標道:“孩儿只觉得很香。” 朱元璋指著桌上唯一的一小盆咸菜,又道:“这就是寻常人家的饭食,平日里他们连这等糙米也吃不上,正值年关才吃的好一些,咱小时候啊……” 说话间,朱元璋带著回忆之色,他又道:“咱小时候想,要是吃个烧饼这辈子也就够了。” 朱標也吃完了碗中的饭。 朱元璋见人都在外面,他低声道:“標儿啊,就算成了太子,你也要记得这碗饭。” “嗯。” “哈哈!”朱元璋开怀一笑,刚从怀中摸出两锭银子就要交给这老汉一家。 朱標忙拦住父王,而后让毛驤抬来了几袋隨行军中的粮食,五大袋粮食堆放在老汉家中。 这是寻常人家,这种家庭若真有一锭银子,且不说他们不知花用,还有可能招来贼人惦记,是福是祸真说不好。 但若是粮食,反倒更安全且更实在。 朱元璋明白了儿子的意思,頷首道:“是咱考虑的不妥当,还是你考虑周到。” 常遇春看到这一幕,自是觉得世子自小就是这样懂事又心细的孩子。 至於李善长与刘伯温等相隨而来的人,也纷纷面带笑意,世子如此懂事,说不定用不了多久就能帮助吴王治理天下了。 离开前,朱元璋对这一家人道:“谢老大哥的这顿饭。” 直到走远之后,朱標回头看去,见到老汉一家还站在门口拜谢著。 队伍绕了一圈又回到了南郊的军营。 朱元璋让队伍就地休息,与李善长,刘伯温,常遇春三人走在一起。 一边走著,朱元璋与李善长说起了恢復民生的事,並且希望各地快速恢復耕种,建设村县。 刘伯温跟在朱老板后方,平日里只要朱老板不主动提及自己,刘伯温不会主动搭话。 但只要刘伯温开口了,朱老板一定是竖著耳朵听的,听过之后採纳与否,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今天朱老板又与眾人討论恢復民生,李善长自然是站出来承担了此事。 刘伯温平时与李善长並不对付,关係不算太好,也不算太坏。 这种时候刘伯温沉默不言,全当看热闹。 此时,李善长正在向朱老板匯报恢復民生的章程。 听著是头头是道,说得也是句句有理。 如此长篇大论,朱老板听久了就会觉得头昏脑胀,索性是在散步,冷风吹得令人清醒,不至於瞌睡。 朱老板就这么走了一路,李善长就这么说了一路。 也不知道李善长说得是不是口渴了,也不知这位未来的皇帝听进去了多少。 待李善长终於说完,朱元璋终於拿出了一本册子,册子拿在手里看著,“这是標儿给咱写的奏疏,这孩子竟学会写奏疏了,咱是每天晚上都拿出来看呀,时刻警醒咱,万万不能忘了这天下百姓的衣食冷暖。” 朱老板说起儿子满脸骄傲,又將天下百姓四个字咬得很重,语调之重让李善长等人听得也是精神一抖擞。 在南郊之行前,父子俩一起用饭谈话,那时朱老板亲口说標儿这一趟没有白去。 若他朱老板只是看一眼就不看了,那就真的是白去了。 现在拿出来看,说给眾人们,让眼前的这些人知晓,才不算白去。 世子写的奏疏在眾人手中传阅著,朱元璋的目光扫过眾人,看到李善长的讚嘆,看到了刘伯温的困惑,也看到了满脸写著上进的胡惟庸。 让眾人商议治理民生之策,朱元璋单独带著常遇春走到一旁。 等走出眾人的视野,朱元璋这才像个寻常农夫一般地坐在一处低坡,掏出两张准备好的烧饼,高兴地分给常遇春一个。 “快吃,哈哈哈……” 听到朱老板发话了,常遇春吃了一口饼,在嘴里咀嚼著,但目光还是警惕著四周,仍杵在边上,不忘自己的护卫职责。 朱元璋笑呵呵道:“咱早就听烦了,这李善长就学不会长话短说。” 常遇春依旧嚼著饼。 朱元璋享受著半躺在草地上,低声道:“伯仁啊,咱要是称帝了,你还会帮著咱吗?” 常遇春十分果断地摇著头。 见状,朱元璋笑了,一边笑著指著常遇春已有些发白的鬍鬚,道:“就知道你个老小子想养老了。” 常遇春嘴里还嚼著饼,神色不悦道:“我除了打仗啥也不会。” 朱元璋嘆道:“也不知道徐达北伐如何了?我们兄弟几个就汤和那小子最不懂事。” “回头,我帮你教训汤和。”常遇春说这话时,將掉落在手上的饼屑也送入口中。 吃完饼,朱元璋便半臥在草地上,闭著眼似在假寐。 似乎是想到了高兴的事,朱元璋正闭著眼,忽然笑了。 常遇春站在一旁,目光看著远处正在跑向世子的女儿,她钓起一条鱼交给了世子。 朱元璋到底是要称帝了,这一次都明说了,这一次提起斋戒的缘由也简单,正是因为准备即位皇帝,才需要提前斋戒,只有斋戒之后才好祭祀。 常遇春不懂怎么当皇帝,只是觉得女儿若跟著世子一定会过得很好。 第九章 宋师的书 朱元璋醒来时扭了扭有些僵硬的腰背,再回头看去,发现正在討论的几人都已各自散开。 从眾人的脸上,朱元璋就能猜出一个大概的结果,多半是李善长先提出意见,而后杨宪反对,再由胡惟庸支持李善长,驳回杨宪的反对。 杨宪再据理力爭,胡惟庸再反对。 对此,刘伯温肯定不会参与討论,只会旁观。 朱元璋笑呵呵走回去,也没有问眾人结果,而是喊著眾人一起去用饭。 这种大事也不可能一两个时辰就有结果,现在问了也白问。 等眾人在中军大帐用饭时,守在帐外的常遇春就见到了女儿与世子回来了。 “爹,我买了包子。” 常遇春拿过两个包子,当即吃著。 “常叔叔为何不入帐內用饭?” 常遇春接过世子递来的水囊,嘴里的包子还未咽下,回道:“看见他们就烦,躲个清净。” 朱標道:“那我也与常叔叔在这里,也躲个清净。” 常遇春瞧了眼这个世子,道:“世子有事直说。” “常叔叔,我没事。” “世子无事不登门,登门必有事。” 朱標看著颇为实在的岳父,解释道:“近来確实有个消息,有几个被常帅遣返回乡的將领,还未回到他们的乡县,在回去路上就开始骄纵行事,再这么下去等他们回到乡里,又会欺凌乡里。” 闻言,常遇春脸色当即冷了下来。 “好在他们没有走远,我让毛驤將他们追回来了。” “是末將疏忽了。” 一个未来的女婿,一个未来的岳丈就坐在中军大帐外,吹著这个季节的冷风,还能听到帐內的说笑声,说不定这个时候还在推杯换盏。 朱標道:“我知道改善军纪与將领作风很难,那些平日里在军中散漫跋扈惯了的將领,哪怕现在罢免他们的军权,將他们遣返回乡,习惯了跋扈生活的他们,恐怕会变本加厉地对待乡里的人。” 常遇春忙行礼道:“是末將之过。” 朱標摆手道:“常叔叔,用不了多久我们就是一家人。” 闻言,常遇春沉默了。 朱標低声道:“有些事常叔叔可以与我商量,我也愿帮助常叔叔。” 常遇春再一次行礼。 当帐中的宴席散去,朱元璋喝著茶水,眼前还有几人正在打扫这里。 “吴王,先前世子就在帐外,似乎是在密谈什么?” 朱元璋脱下靴子,道:“再谈成婚之事吧,標儿也太著急了,这孩子才十二岁,来年也就十三岁,他有什么好急的。” 那讲话的侍卫闻言,也是一笑,改口道:“就等世子成婚,我们好討一口喜酒。” “呵呵呵……”朱元璋高兴地笑著。 吴王朱元璋是最疼爱世子的,常遇春掌握著应天府的兵权,照理说掌握都城兵权的將领与继承人走得太近,很多人都会觉得是不是有谋反嫌疑。 但在朱元璋这里,完全不会有这种猜忌,换言之他朱老板拥有的一切,也早晚都是朱標的。 当然了,在诸多孩子中,也唯有世子朱標能够这般无所顾忌,因为吴王是真喜爱这个嫡长子。 吴王的南郊之行也不知何时才会结束,这些天从应天府带来了不少工匠,都开始准备建设祭坛了。 朱標认为,按照母亲的说法,自从父皇一统南方之后,对待底下兄弟们已不似当年了,就连话也越来越少了。 以前与兄弟们肝胆相照的朱大帅已成了吴王,而这个吴王的心思……只能说让以前的弟兄们去猜吧。 这些天,常遇春总是让人往来应天府与南郊之间,似乎在传话。 至於被毛驤带来的那几个將领,已被常大帅发去修建应天府的新城墙,沦为了苦役。 犯人怎么能仅罢职就了事呢? 犯人有双手双脚的,他们也是有价值的。 整顿军纪並不是简单几句话,也不是罢免几个人就能完成的事。 如果只是立几个新规矩就算整顿军纪,那就是偷懒,就是没整顿。 因此,常大帅近来开始罗列名单,將犯事的军中將士们罚去修城墙。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军中將士们的素质良莠不齐,那都是当年一起起义的义军,多数人还保留著当年义军三五成群的架势。 他们善於廝杀,善於毁坏建设,攻伐无度,有时形同流寇。 现在时局不一样了,这些人都快成为这个新国家的负担了。 以至於现在常叔叔又將当年军师刘伯温说过的治军之策找了出来,重新拿起来看著。 应天府的兵权除了在朱老板手里,也在常遇春手里,因此作为应天府的守备將军,常遇春整顿军纪名正言顺,不用告知朱老板也在情理之中,符合流程。 不怕得罪人,手中又有足够大的权力,且在朱老板那里还有面子。 这种得罪人的事,真是非常遇春不可。 临近新年,马夫人领著几个孩子也来到了南郊。 朱老板开始了他的斋戒,李善长等人也一同斋戒。 朱棣快步而来,询问道:“大哥,这些书是从哪来的?” 朱標解释道:“这都是宋师让人从各地搜集来的书。” 朱棣看著垒得比自己还高的书山,惊嘆道:“这么多书,大哥都要读吗?” 朱標解释道:“不止大哥要读,以后还要在新皇宫建设书院,你们也要读。” 望著这如山一般的书堆,朱棣张嘴良久不语。 现在一听宋师讲课,朱棣就想睡。 別说看这么多书了,他甚至能想到往后十年会过得多么的痛苦。 其实四弟是个很聪明的孩子,这孩子其实比绝大多数同龄人都要聪明。 朱標是这么认为的。 眼前的这些书,多数都说宋师从浙东文人们手中搜集而来,其中有不少是在浙东的元廷官吏所写的地方记录。 这些书並不全是教人的书籍,还有不少是地方文书,都一股脑地送来了。 先后又有两大车书运到南郊,不仅有各县的记录,朱標还看到了沿海泉州一带的海运记录。 当年元廷实施了海禁,可在元廷下令海禁之后,泉州的海运又持续了几年。 其实早在宋时,那时的海船建造水平已很发达,曾经的海运也有过一段繁荣时期。 朱標看完一册,又拿起另一册,入眼的是一个个记录,泉州六桅海船能载重百石,龙江船坞造十二帆海船,南宋张瑄之后人,借海路运粮,年运粮三百万石。 朱標又看到了一个个名字,张汝厚,林福驾船六十艘叛逃,被元廷打为海盗。 其中有一卷书记录了不少出海的风貌,这书像是草擬的,记录也都有好几次刪改,但从这几页的记录中可以看出此书来自泉州。 朱標好奇之下又多翻开了几页,便看到了一个名字,泉州汪大渊。 汪大渊的出海经歷比郑和还要早七十年,早在元廷至顺年间就出海了。 朱標算了算,距离汪大渊第一次出海,到现在已有三十余年,汪大渊是有史可考出海的高人。 看罢,朱標合上了这卷书,將其另外收了起来,对毛驤吩咐道:“派人去一趟泉州。” “末將这就派人捉拿,不知世子要拿何人?” “泉州汪大渊。” 见对方急匆匆要走,朱標又补充道:“不是捉拿是请来。” “是。”毛驤应了一声就去安排人手了。 第十章 南郊相聚 五弟朱橚捧著一个比他脸还大的碗,正拿著筷子笨拙地从碗中捞出麵条送入口中,他吃力地把一根麵条夹起来,而后抬著头送入口中。 一根麵条入口,对朱橚而言,就是一次巨大的成功,他嘴里咀嚼著麵条,明亮的眼睛看著毛驤飞奔离开。 將麵条咽下之后,朱橚看向一旁的朱棣,四岁的朱橚道:“四哥!” 闻声,还望著书堆发愣的朱棣这才回神,“怎了?” “嘿嘿。”朱橚咧嘴笑著,盘腿而坐还捧著面碗,道:“母亲说过了年,我就要与四哥一起住,我也五岁了。” 朱棣瞧著这个弟弟,用袖子擦了擦他嘴边的油渍,重重点头,“嗯,过了年你也来小院住,哥哥照顾你。” “哥!”朱橚依旧捧著碗,挪了挪凑近道:“读书好玩吗?” 朱棣忽然一笑,看了看依旧在看书的大哥,低声道:“好玩。” 朱橚还是一脸的笑容,“那我也要读书。” 这个弟弟让朱棣觉得孺子可教,他颇为欣慰地点头。 其实朱棣是不喜欢读书的,而且对读书这种事十分厌恶。 先让弟弟觉得读书很有意思,再让弟弟吃读书的苦与枯燥。 只是这么想想,朱棣就很有成就感。 朱橚捧著碗就要给朱棣,“四哥,吃麵。” 朱棣道:“我不饿,你自己吃吧。” “好。”朱橚乖巧地又开始用筷子费劲地夹面。 正是朱棣无事可做之际,就见远处走来了两个士卒,等对方走得近了一些,他才看清来人正是二哥与三哥! “二哥!三哥!”朱棣朝著他们跑去。 老二朱樉瞧著跑来的朱棣,笑著道:“哈哈哈!听说你想我们了?” “我……”朱棣一时语塞。 朱樉又道:“静儿都和我们说了。” 朱棣有些气恼,他目光看向四周,寻找著静妹的身影,而后发现她就在母亲身边。 老二朱樉与老三朱棡来到朱標面前,行礼道:“大哥。” 朱標还在看著手中的书,询问道:“在军中如何?” 朱棡回道:“都挺好的,总比天天读书要好。” 朱樉先去见爹娘,朱棡则是坐下来,看著还不怎么会用筷子的朱橚。 眼看朱橚好几次没有夹起麵条,朱棡道:“我帮你。” 隨后朱棡拿过筷子夹起麵条送入五弟的口中。 朱橚嚼著面,有些口齿不清地道:“谢三哥。” 朱棡道:“这两年我们会在军中,不常来看你们,你们在家里要听大哥的话。” 朱棣与朱橚一起点著头。 兄弟几个难得聚在一起,这也是朱棣最开心的时光。 相聚的时光总是最快乐的,尤其是眾人都难得出来散心。 常遇春让老二与老三在北郊任职,只是这一次朱老板斋戒在南郊,他们就被母亲唤来,顺便过问他们在军中的情况。 朱標將书整理好时,毛驤回来了。 “安排好了?” “回世子,安排了五人,快马加鞭前往泉州。” 毛驤原本就是吴王亲卫,他少年时就跟在朱老板的身边。 朱標长大一些之后,这个亲卫就常常陪在朱標身边,跟隨左右。 毛驤几乎就是朱老板养大的,忠心这方面,不需要担忧。 而在朱老板身边同样也有不少类似毛驤的亲卫,也都是从少年时就跟著朱老板的。 父亲正在斋戒,母亲看著修建皇城的帐目正在与人商议。 照顾弟弟妹妹的重任又落在了朱標的身上。 也好在老二老三在这里,朱標也能腾出手去做饭。 常妹领著她自家府中的下人,来给帮忙搭建帐篷。 与兄弟们用过饭之后,朱標单独准备了一些饭菜,带去了中军大帐。 大帐內,朱元璋正在捧著书看著,他时而嘖舌不已,时而蹙眉喃喃自语,像是读书不得其意的样子。 等眼前的桌上摆好了饭菜,因正在斋戒,所以都是素菜,正看书的朱元璋这才回过神,发现了已坐在身边的朱標。 “咱正好饿了。” “爹,我有事想与你商量。” 朱元璋拿著筷子的手摆了摆,道:“家里的事,你不用与咱商量,你去安排就好。” “不是家里的事。” 闻言,朱元璋原本都要接著下筷子了,看到儿子认真的態度,只好妥协道:“你说。” 朱標思量了片刻,道:“当年忽必烈採纳海盗朱清之策,建设海道运粮万户府,后又改建成都漕运司,掌海运。” 闻言,朱元璋搁下筷子,道:“咱倒是听李善长说过此事,他也就说了三两句话,没与咱细说。” 朱標再道:“当年张士诚又在苏州毁漕仓,儿臣想要重建市舶提举司。” “好。”朱元璋一口答应,而后又道:“咱麾下的人,但凡你看上的,你都可以用。” “谢谢爹。” “咱父子不用言谢。”说著话,朱元璋又瞧了眼食盒,看到了还有未打开的一盒,询问道:“这里面还有菜?” 朱標打开余下的一盒,道:“这是荤菜,给常叔叔的。” 朱元璋看著烧鸭,悻悻道:“咱今日吃不了。” 嘴上说著,但朱老板也是嘴馋呀,咽了咽唾沫忍下了。 “孩儿去见常叔叔了。” 朱元璋稍有犹豫,但还是道:“去吧去吧。” 儿子刚走,朱元璋就见妻子走了进来,便將自己碗中的饭分出半碗,装入另一个碗道:“来,一起用饭,標儿做的。” 马夫人刚坐下,朱元璋便动筷往嘴里送了两口,又夹了一口冬笋,一边吃著道:“咱本来没胃口,一见標儿做的菜就来了胃口,你也一起吃。” 马夫人端起碗,也吃了起来。 朱元璋感慨道:“標儿的手艺真好,等咱老了之后,要天天吃標儿的饭菜,哈哈!” “刚见標儿去找常遇春了。” “嗯。”朱元璋嘴里嚼著菜,只是应了一声。 “常妹也是个好孩子,等年纪到了就让这两孩子早日成婚。” 朱元璋再一次点头,碗里的半碗饭也吃完了,但碗没有放下,又往口中添了两口菜,等吃完之后低声道:“妹子?” “怎了?” “这皇宫还在修建,咱还想给宫里多修几个殿,李善长拿帐目与咱说。” “说什么?” “说帐目有些紧张。” 马夫人瞧了眼朱元璋,神色平静道:“没钱。” 朱元璋尷尬一笑,又给妻子夹著菜,陪笑道:“咱就隨口一说,妹子你千万不要动气。” 马夫人安静地吃著菜没有答话。 朱元璋也就不再说这事了,自顾自沏茶喝。 应天府南郊外,冬日里寒风吹过,人们都被冻得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常遇春近来很忙碌,教训完蓝玉之后,又惩治了不少將士,这件事很快就传遍了南郊的军中。 刘伯温心中越发確信,这常遇春是真心在整顿军纪,心中不免觉得,吾道不孤。 当年朱元璋请刘伯温入金陵城,在这个过程中有些坎坷,还是看在马夫人的情面上,刘伯温才来到金陵城。 但来到金陵城之后,以李善长为首的淮西乡贵集团越来越壮大,而他们壮大之后隱隱已开始排除异己。 加之朱老板的心思实在难猜,刘伯温便越发被孤立。 直到如今,刘伯温想对朱老板说的话也越来越少,如今越发想离开了。 到眼前,再见到正在整顿军纪的常遇春,刘伯温原本凉了半截的心,好似有了些许希望。 但刘伯温还是秉持著维稳的態度,打算再观察一段时间,看看常遇春是一时兴起,还是真要整顿军纪。 第十一章 三小只 刘伯温稳了大半辈子,大抵是想再稳稳,再观察观察常遇春的行为。 南郊营地外,常遇春將两个士卒吊在了树上,试了试手中的鞭子,看著两个闯祸的士卒道:“谁给你们的胆子,去抓乡民的鸡!” 事发起因是这两个士卒去了南郊乡里,抓了乡民的鸡,而且还是打鸣的鸡。 “將军,我们再也不敢了。” “將军,我们给钱,我们给他们银子。”另一人大声说著。 可常遇春没有收手,手中的鞭子挥下,重重抽在了这两个士卒的身上。 接连抽了十余下,就有人当即上前拦住,劝道:“將军,不要再打了,再打就把人打死了。” 常遇春指著吊起来的两人道:“打死了才好!”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隨行將领中的沐英带头道:“都別看了,都回去。” 这才有人三三两两离开。 常遇春指著吊著的两人道:“还说老子是山匪出身,老子今天告诉你们,当年爷爷我只抢元军,只抢富户。” 言至此处,常遇春吐了一口唾沫,骂道:“你娘的,穷苦百姓容易吗?军中的名声都被你们败完了。” 这时也没人来劝常大帅了。 常遇春丟了手里的鞭子,命令道:“丟去修皇城,没我军令不得私自离开,胆敢跑就抓回来砍了。” “是!”当即有人回话。 常遇春扫视在场围观的將士,面带怒色地回了自己的帐中。 有士卒当即捡起地上的鞭子,而后帮著常大帅收拾。 人群也终於都散了。 沐英旁观了整件事的经过,同样十分鄙夷地瞪了眼这两个犯事的士卒。 不过刚一回头,沐英便见到来到此地的世子。 这里是南郊营地的外围,世子与吴王平时该不会来这里的。 见到世子来,沐英心中颇为欣喜,他上前道:“世子。” 朱標道:“沐英哥!” 沐英摆手道:“当不得世子一声哥。” 沐英是朱元璋与马夫人的养子,在他很小的时候就跟著朱元璋了,与毛驤也是兄弟相称。 沐英是军中將领,与毛驤不同的是,他主要在外廝杀。 而毛驤多数时候,都是亲卫。 朱標道:“常叔叔呢?” “在军帐里……刚出了一些事,大帅多半还在恼。”沐英將刚发生的事讲述了一遍。 “我去看看他。” 说著话,朱標走入军帐中。 毛驤与沐英一左一右守在了军帐外。 军帐內,朱標提著食盒走入,见到了一地的册子被摔在地上,甲冑也已换下来了,就放在一旁。 本以为又有人来通报,常遇春正要再怒,见到是世子来了,又有些侷促。 朱標默不作声將常遇春的桌子收拾好,再將一碗碗饭菜端出来。 看饭菜还是热的,常遇春看著这些良久说不出话。 而后朱標也不说话,而是安静地帮著將这个军帐收拾好了,再將甲冑也好好掛起来。 “世子……” 朱標道:“我陪著父王斋戒,这些天都要吃素,这些肉菜是给常叔叔的。” 见常遇春还侷促地站著,朱標又道:“治军不容易吧,尤其是如今,整顿军纪真的是一件很累又得罪人的事,改变一个人尚且艰难,更何况改变一群人。” “我听沐英说了,我能体会其中的不容易,更何况还有些人是当初一起廝杀的兄弟。” 常遇春道:“就算是一起廝杀过的兄弟,也不能祸害百姓,上位也不会容许的,只是上位看不见。” 朱標点头,再道:“我理解常叔叔的难处,真的。” 不知为何,听著这番话,常遇春感觉鼻子发酸。 “用饭吧,这些事不能著急,慢慢来。” 常遇春重新坐下来,沉声道:“世子放宽心,我常遇春一定帮世子治好军纪。” “希望一切顺利。” 常遇春终於动筷子,大口吃著饭菜。 朱標说著最近的事情,“……先前呀,四弟对五妹说真心话,他说他很想念老二与老三,没想到五妹竟將这番话告知了老二与老三。” “现在老二老三回来一趟,又在取笑四弟了,四弟的真心就这么被五妹卖了,恐怕四弟以后再也不会相信女人了。” 闻言,常遇春终於笑了。 军帐外的沐英听到这话,也笑了。 “天色不早了,我就先回去了。” “末將送世子。” 朱標走到军帐外,常遇春也端著碗一边吃著一边走出军帐,心情又变得大好。 四周的將士们都看在眼里,这位世子竟亲自给常大帅送饭菜,足可见世子对常大帅的支持。 翌日,天还未亮,朱標便早早睡醒,常妹从应天府又来到了南郊营地,她带来了不少早食,足够弟弟妹妹们吃了。 朱標喝著一碗豆浆,询问道:“常叔叔吃了吗?” 常妹看著正吃早食的標哥,回道:“他呀,习惯吃乾粮了,早晨不习惯吃这些汤汤水水的。” 朱棣与静儿,还有朱橚坐成一排,三个小傢伙一手拿包子,一边吃著鸭血粉丝汤。 一口肉包子,一口汤,吃得还挺欢实。 常妹直接將商贩都请来了,在这军营中煮起了鸭血粉丝汤。 “舅舅如何了?” 听標哥也唤舅舅,常妹面色一红,回道:“伤还未好,有大夫每天给换药,家里还有人照顾他,无妨的。” 听常妹说的轻描淡写的,那多半没什么大事。 言至此处,常妹又道:“舅舅就怕我把家里掏空了,都拿去当嫁妆。” 朱標道:“我家真不用这么多嫁妆。” 常妹眯著眼笑道:“我知道,我有分寸。” 母亲还要为皇宫的修建筹措用度,用了早食之后,朱標就与常妹一起帮助母亲算帐。 常妹不断拨动著算盘,一笔笔帐便算出来了。 马夫人看了一眼,对常妹的算帐本事颇有讚誉。 “胡惟庸!你刚得一个奏差职权,就往礼贤馆塞淮西乡贵,你是何居心!” 闻言,朱標抬眼看去,喊话的是杨宪,当眾指责胡惟庸。 很快就有护卫赶走了正在吵架的两人,声音越来越远,但也没停,似乎一路走一路还在爭吵。 马夫人听得直摇头。 朱標觉得自家亲娘知道谁好谁坏,毕竟是创业最初时的原始股。 这王府上上下下,一个个为朱家效命的人,母亲心里都一清二楚。 清楚到什么程度呢,哪个人何时拜在王府门下的,並且立过什么功,犯过什么错,参加过哪几次剿贼,马夫人都能一一说出来。 回到眼前,朱標铺开巨大的图纸,入眼的是大半个皇宫的建筑图,皇宫的大部分都已修建好,还未修好的都是外围部分。 而正当眾人还忙於算帐之时,一个消息传遍了整个南郊营地,这个国家的国號定下了,国號为明,即为明朝,大明朝。 很快这个消息就会传遍应天府,而后传遍全天下,並且朱老板还下令重修历法,颁行天下。 朱標看著四弟朱棣、五弟朱橚和静儿一起高兴得手舞足蹈,看来这三小只是最高兴的。 马夫人道:“標儿,你爹与李善长,刘伯温,还有那几个老兄弟一起商议过,早在来南郊之前就定下了国號,如今才传出来而已。” 朱標道:“孩儿知道,当初这事肯定不能大张旗鼓地说。” 马夫人缓缓点头。 当初小明王刚溺亡没多久,若是在小明王死后就宣布国號,未免太过明显了。 虽说,现在也没死太久。 身为这个家的原始股之一,朱標深知其中利害关係,事关所有人的心血与事业。 这个国家终於有了国號,最高兴的人除了眼前这三小只,还有眾多將士们,用不了多久他们廝杀多年的战功终於可以变成丰厚的回报。 第十二章 斋戒吉兆 隨著朱老板在南郊的时间越久,越来越多的人也来到此地。 当宋濂来到南郊时,三小只刚吃完早食,还在回味著已在肚子里的鸭血粉丝汤。 见到宋濂已到眼前,朱棣的脸色是最不好看的,他是真的很不喜欢宋师。 相较於对学习有著新鲜劲的小妹静儿与五弟,朱棣是真的很不喜欢听课。 “大哥不和我们一起读书吗?”朱橚左看右看没见到大哥。 “大哥要和父王斋戒。”静儿拿著笔墨已乖巧地坐好。 宋濂看著眼前三小只已经坐好,便开始了今天的讲课,见朱棣还在东张西望,便道:“人若不知礼义则会难以生存,人若不知礼节则会被轻视,人若不知……” 朱棣知道宋师是在点自己,又提起精神专心听课。 临近春节,这天气也回暖了许多。 朱標又一次见到了道衍,隨著道衍而来的还有不少和尚,他们是来协助朱老板斋戒的。 因朱老板年轻有过一段游僧的经歷,那段经歷在朱老板的心中已成了烙印,才会有这次斋戒自省吧。 直到如今,朱老板对和尚一直有著一种別样的记掛。 朱標看著素布围著的一个木棚,这个斋戒之地真的是只用木架做顶,四周用素布围起来,就是一个简单的斋戒之地。 朱老板独自一人坐在其中,闭目打坐。 在后方还坐著李善长,刘伯温,胡惟庸等人。 朱標也坐在一侧,陪著一起斋戒。 到了夜里,今天的斋戒结束了,只是今夜电闪雷鸣,雷光闪过夜空,照亮了远方的应天府。 倾盆大雨应声而下,李善长朗声道:“上位,吉兆!吉兆啊!” 刘伯温也是看著这场雷雨,春季就要到了,这场雷雨之后,天气就会温暖。 李善长喊著吉兆,胡惟庸在雨中也喊起了吉兆。 朱老板只是让眾人先去休息,没有多说什么。 中军大帐內,马夫人看著被淋了雨的父子两人道:“这春雨最会让人生病。” 朱標换下了衣裳,又看了眼弟弟妹妹正坐在一旁写著字,又道:“爹,那些和尚都是从哪儿请来的?” 朱元璋换下湿漉漉的衣裳,也脱下了靴子,回道:“是从天寧寺来的,也是你老师宋濂举荐的。” 朱標稍稍点头。 “妹子,这衣裳不对吧。”朱元璋看著衣裳上所绣的纹样惊疑道。 马夫人正在给儿子试著新衣裳,一边道:“怎么?这新衣裳你不喜欢?” “嘿嘿。”朱元璋笑著道:“咱还不著急换这一身衣裳。” 马夫人又道:“你先试试,总不能等你即位时才觉得不合身。” “合身!特別合身。”朱元璋笑呵呵又换下了衣裳,拿起茶碗,正要喝一口热茶,又道:“標儿,你也试试咱这衣裳。” 朱標穿著的正是封太子时才能穿的衣裳。 还未等儿子说话,马夫人道:“你看你,標儿个子都还未长好,怎么穿得下你这皇帝衣裳。” 朱元璋饮下一口热茶,又道:“等標儿的个子长好了,就穿咱的衣裳。” 马夫人瞧了朱元璋一眼,笑骂道:“胡闹。” 朱元璋瞧著儿子试著太子服,感慨道:“今天李善长与咱说,要咱赦免一些人,可有些人咱是真的不想赦免呀。” 马夫人低声道:“不想赦免的人,不是都被你杀了吗?” 朱元璋嘖舌道:“还有几个碍眼的。” 朱標道:“我觉得该杀就杀,爹是要做皇帝,又不是要当圣人。” “说的好!”朱元璋神色一振,重重搁下茶碗,道:“咱当的是皇帝,又不是当圣人。” 马夫人道:“你看,你还没標儿懂事。” 朱標道:“是宋师教得好。” “咱想了想,等你成了太子,就让李善长当你的太子少师,常遇春是你的太子少保,徐达是你的太子少傅,刘伯温……” 马夫人越听越不对劲,打断道:“標儿过了年也才十三岁,你要他学多少东西?这辈子学得完吗?” 朱元璋道:“咱当年就是学少了。” 马夫人打量著穿著新衣裳的儿子,心中想著朱重八真是疼爱这个儿子,巴不得什么都给標儿。 確认父子二人的衣裳都很合身,马夫人便又收了起来。 “母亲,我有新衣裳吗?” 听到朱棣的话,马夫人又道:“有,你们都有。” 三小只闻言,又高兴地笑了。 大帐外,沐英与毛驤一左一右站著,听著雨水不断打在帐篷上的响动。 沐英听到帐內话语声,以及一家人的其乐融融,又觉得这雨水似乎也不冷了。 这场雨直到后半夜才停,到了深夜时分,雨声已然听不到了。 朱元璋拿著名册还在看著,目光扫过一个个名字,这是要赦免的名单,手中的笔在方国珍整个名字上停住了。 当年元廷致使天下民不聊生,方国珍也算是反元的一路好汉。 当初招降了方国珍,可此人却鼠首两端,不仅仅接受了他朱元璋的封赏,还拿著元廷的封赏。 想到此,朱元璋就气不打一处来,这个方国珍不仅与元將扩廓帖木儿有往来,还与陈友定图谋割据东南。 如今方国珍已是阶下囚,朱元璋还在想著要不要杀他。 “怎还不睡呀?”马夫人举著油灯而来。 “这就休息了。”朱元璋没有將方国珍圈起来,而是搁下了手中的笔,便跟著妻子一起去休息。 雨后的早晨,晨风也清新了不少,朱標有每天晨跑的习惯,一直跑到后背衣裳都被汗水打湿才停下。 毛驤陪著世子跑著,一边说著如今军中的情况。 跑完之后,朱標將脚放在大营边的柵栏上,压著腿。 朱棣也学著大哥的样子,正在压腿。 这个时候,小妹与五弟还在贪睡,也就只有朱棣能在天还蒙蒙亮的时候,与大哥一起晨跑。 “大哥,我们养的鸡鸭会不会饿死了?” 毛驤道:“不会的,王府里有人会餵。” 朱棣见大哥换了一条腿压,他也换腿,一边继续压著腿,问道:“大哥,我们以后要住到皇宫里吗?” 朱標頷首。 “那我们养的鸡鸭怎么办?” 朱標稍稍蹙眉,又道:“也养到宫里来吧。” 朱棣嘀咕道:“皇宫里能养鸡鸭?” “养吧,大哥准许你们养。”朱標压了腿又开始舒展著腰背。 朱棣也跟著做一样的动作。 不多时五弟与小妹也醒了,朱標对他们吩咐道:“我要去帮母亲算帐,今天你们要好好听宋师讲课。” 朱棣点著头。 当太阳完全升起来,常妹带著几个商贩便来到了营地,也带来了今天的早食。 朱標与常妹一人一碗麵吃著。 面是寻常的素麵,还有一盘野菜。 朱標看到这一盘鲜嫩的野菜,道:“这些菜才刚冒出来,买来不便宜吧。” 常妹道:“嗯,我找了几个村妇,先给了她们钱,她们天还未亮就去野地里摘野菜了,才摘来这些。” 朱標对她道:“其实我们寻常饭菜就可以了。” 常妹笑道:“嗯,以后都听標哥的。” 今天的斋戒要到午后才开始,早晨时分朱元璋还有些別的事能做。 常遇春一早就来到了大帐外。 朱元璋走到帐外见到了人,狐疑道:“你女儿每天都带早食来,你不吃吗?” “她来得晚,末將早就吃好了。” 朱元璋双手背负,又道:“常妹对我家標儿这么好,你不好受吧?” 常遇春一脸不在乎地道:“早点嫁你家去也好,看著就闹心。” 朱元璋指著他道:“嫁女儿那天,你可別哭?” “呵呵……”常遇春冷哼道:“掉一滴泪,我常遇春三个字倒过来写。” 朱元璋点头。 两人一路走一路说,来到了南郊大营外。 自从常遇春整顿了一番军纪之后,这军纪虽不会立刻变得很好,但至少比南郊之行前好了不少,许多將士都规矩了许多。 效果虽说不是药到病除,也算是立竿见影,往后再紧一紧规矩,再来几次杀鸡儆猴,常遇春还是很有信心的。 第十三章 和善的世子 大营外,来人正是方国珍。 虽说当年方国珍鼠首两端,可在大势面前此人不战而降,献上了战船一千两百艘,水兵四万人,粮草五十万石。 这五十万石粮食至今还在北伐军中,起著重要的作用。 方国珍的旧部还与汤和、廖永忠一起领兵一统东南。 朱元璋还记得,方国珍投降时送上的《自罪表》,他说:“海隅愚民,不识真主。” 对於方国珍的投降,朱元璋依旧还是心存芥蒂,这种人容易反覆,今天与你亲近,明天就会与你撕破脸。 因此,朱元璋不想方国珍继续留在东南,而是借著称帝的名义,將诸多在外的將领都喊来了应天,顺便也喊来了方国珍。 其实在昨晚,朱元璋看著要杀的人的名册,方国珍亦在其中。 在刘伯温与朱元璋看来,方国珍依旧是个隱患。 刘军师认为要不將方国珍杀了,要不就让方国珍留在应天府,留在眼皮子底下,让他再也掀不起风浪。 朱元璋又想起了標儿说过的话,咱是要当皇帝,又不是要当圣人。 因此啊,昨天深夜,朱元璋心中升腾著杀方国珍的衝动。 可是天一亮,朱元璋还是要换上笑脸,欢迎方国珍。 “哈哈哈!老方,等咱斋戒结束了,你一定要与咱好好喝一顿酒。” “吴王有命,末將莫敢不从。” “哈哈哈!”朱元璋又笑了,笑得特別开怀。 方国珍又道:“末將还带来了不少宝贝。” 后方装著宝物的车被拉上来,盖在其上的黑布被掀开,入眼的是一座七尺高的珊瑚,还有数颗夜明珠。 眼看气氛到了,方国珍一脸討好的笑著道:“末將贺吴王即位皇帝。” 朱元璋满意点头。 在场的眾人都觉得上位是真心欣赏方国珍,却也没有人看得出,上位的这张笑脸下藏著什么。 带著方国珍入大营內,朱元璋道:“老方,咱有时住在这应天府颇为烦闷,若是个有你这样的人,给咱来解闷就好了。” 方国珍忙行礼道:“还请吴王给末將在应天府留一处宅院,往后末將就住在应天。” “你家人该如何安置?” “一起带来。” “哈哈哈……” 朱元璋又笑了。 而跟在后方的刘伯温则是皮笑肉不笑,若是方国珍有半点不想留在应天府的想法,他方国珍恐怕活不过今晚。 刘伯温知道上位心里的想法,在登基之前,那些地方梟雄必杀之,以绝后患。 而那些叛將也一併诛之,用来以儆效尤。 而像宋濂、李善长这类智者,则需要控制起来为己所用。 人心是险恶的,也是现实的,上位心思之深,让刘伯温觉得越发难以揣摩了。 刘伯温看向同样皮笑肉不笑的李善长,心中暗暗佩服对方能忍著噁心笑成这样。 自巢湖大战以来,朱元璋参与的大战中,杀巢湖叛军三千人,洪都大战杀陈友谅所部两万余人,诛杀张士诚旧部八百余人。 面对这等杀伐的朱元璋,他方国珍所部有几个不怕朱元璋的? 只因方国珍实在太富有了,富得流油,又主动將家產上交给朱元璋。 上位让胡惟庸与常遇春接待了方国珍,而上位自己需要准备今天的斋戒事宜。 刘伯温注意到一个拿著帐册的身影,此人正是世子朱標。 “世子。” 朱標行礼道:“青田先生。” 说来朱標平时与刘伯温没太多交集。 刘伯温道:“方国珍来了。” “嗯,父王就要即位,各路將领也在赶来的路上。” 刘伯温观察著眼前这位世子,又道:“方国珍在东南颇有威望,此人在东南水师中一呼百应。” “听说过,很厉害。” 世子看起来很简单,也很单纯,一言一行没有城府也没有心机。 刘伯温倒是想听听世子对方国珍的想法,又或者世子觉得方国珍该不该杀。 但世子的回话很简单,刘伯温有些失望。 可再一想隨即也理解,世子也才十二岁。 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能够懂多少? 刘伯温也就释然了。 在刘伯温看来,方国珍是一位“俊杰”,还如此听话地来到了应天府,朱元璋確实找不到理由杀他。 换言之,方国珍识时务,为了活命对上位千依百顺,再看眼前眾人,刘伯温知道这些人以后一定会成为新的勛贵,若是上位以后要杀他们,在场的眾人又有几人能够做到方国珍这般上交全部的家產。 刘伯温更觉得,他们不该在这个时候暗嘲方国珍,反倒是应该佩服他。 “父王说將来去了皇宫,想让青田先生与李公指导我。” 刘伯温抚须道:“世子想学什么?” 朱標思量片刻,回道:“还未想好,以后我会多问青田先生的。” 刘伯温頷首,这位太子就是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这个孩子看起来纯真和善,让人觉得很温和,也很平易近人。 刘伯温一时想不明白,在外面杀得血流成河的朱元璋,他竟有一个这般纯真的儿子。 隨著和尚们敲响木鱼,今天的斋戒又开始了。 昨晚下过雷雨之后,今天是个大晴天,草地上已有了虫子,鸟雀在远处飞过,冬天结束了,就连风都温暖了许多。 朱標还记得下著冻雨的那天去看望常叔叔,那天確实冻得彻骨,有人说从洪武朝开始大明朝便在小冰河的周期內,因此今年的冬天总是来得早,不仅如此还十分寒冷且漫长。 徐达正在北伐,若有消息从北方送来,此时在北方的元军应该过得很不好。 东南风起时,正是人们准备农耕的时节,而此时皇帝准备祭天的祭台也就快要建设好了。 “大哥,方国珍是谁?” “是父王的客人。” 朱棣小声道:“听毛驤哥说方国珍给我们家进献了一艘四百料的海船?” 朱標回忆了片刻,“嗯,確实有此事。” 五弟朱橚凑上来:“四哥,四百料的海船有多大啊?” 朱棣道:“那一定是很大的,有一座楼这么大。” 他一边说话,一边比划著名。 朱標低声道:“父王在斋戒,不要讲话了。” 闻言。兄弟两人当即住口不再说话。 又是一阵风吹过,吹起了一片香灰,也不知朱老板的斋戒是不是真有上天感应。 天寧寺的和尚们念了一声佛號,今天的斋戒又结束了。 朱老板身后的群臣纷纷相互搀扶著站起来,向著朱老板行礼。 閒暇之余,朱標还要与母亲一起主持皇宫的修建,应天府皇宫核心位置是奉天殿。 奉天殿与应天府相呼应,足可见当初朱老板將金陵城改称为应天府时,就已有称帝之心,不然也不会有这一座奉天殿。 南郊大营的氛围也越来越好了,晚上用斋饭时,朱標发现群臣皆有笑容,唯有刘伯温。 这位刘军师总是先別人愁而愁。 而他老人家所忧愁的事,在多数时候都会应验的。 如果刘伯温的话应验了,那一定是坏了,绝对不是好事。 第十四章 正月之前 眼下,刘伯温还没有预言,这也算是一个吉兆。 隨著正月临近,除了方国珍来到了应天南郊,还有不少远道而来的將领。 这些都是活跃在元末战场的领兵大將,其中就有廖永忠、冯胜、朱亮祖等人。 朱標閒时还会带著弟弟妹妹在郊外散心,看看如今的民生,元末的混乱对天下的伤害是巨大的。 宋代的繁荣已不復存在,人们又回到了以物易物的时代,如今看来整个国家建设倒退到连宋朝初期都比不上。 “大哥,那里有好多人啊。”朱橚指著远处道。 朱標闻声看去,在应天府城墙外,確实有不少人,这些人多数都衣衫单薄,又或者有衣衫襤褸的。 战爭结束了,人们都想要奔赴稳定的地方,隨著战爭结束,越来越多的人想要求得一个生计,便来了应天府。 不远处有个坐在驴车上的老汉看著走在前方的五个孩子,对身边的老伴抱怨道:“三个孙子,两个孙女,咱家有多少米,都不够这些孩子吃的。” 老伴道:“过些天应天府放粮种了,让孩子们一起去种地,多种一些,好大四啊。” 朱標听到一口浓重的淮西乡音。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 老汉又道:“我滴孩来嘞,这岁数的孩,种多少米都不够他们吃的。” “呵呵呵……”老伴笑著,不屑地看了看老汉道:“就多一口粮食。” 战乱后的人们活得依旧朴素,这天下不论怎么变,老百姓依旧还是原来的样子。 待这一家人从眼前走过,朱標拍了拍朱棣的后脑,道:“回去吧。” “嗯。” 別看朱棣还小,那几个走过去的孩子也与朱棣的年纪相仿。 “大哥,怎么种地呀?” 朱標笑著道:“以后教你。” 这南郊北侧的门已被命名为正阳门,以后这里也是应天府扩建的范围。 而南郊大营內,已建设山川坛用来祭天,且斋戒之地仅用竹篱素布搭建,效仿尧舜之制。 朱標正领著朱棣离开,却见远方一人一骑正在朝著南郊大营而来,来人正是许久不见的蓝玉。 自从回应天府之后,朱標就听说蓝玉被常大帅抽了一顿,而后便再没见过,如今也才见到。 蓝玉翻身下马,行礼道:“世子。” 朱標回道:“不用多礼,父王他们都在大营中军大帐內。” “是,末將这就去见吴王。” 言罢,他又再一次翻身上马。 等对方驾马远去了,朱棣小声道:“大哥,他就是犯了军规,被打了个半死的蓝玉啊?” 朱標点头道:“你们以后可不要学蓝玉那样。” 朱棣忙回道:“大哥放心。” 应天府的將士多半都是以前反元的各路义军聚首而来,因此整顿军纪一直是个老大难的问题。 当初朱老板刚坐稳金陵城不久,就整顿过一次军纪,那时也杀了不少人,其中就有不少將士还是朱元璋的义侄,也让朱老板的兵马得到了更多百姓的支持。 又有快马从应天府而来,来人高声呼喊道:“捷报,徐大帅北上,连克登、莱、沂三州!” 捷报送入大营之中,当即就有不少將士欢呼了起来。 打贏了自然是好事,但也正如刘伯温所担忧的,胜利的次数太多了,人心就会变坏,会有人自恃功高而骄纵,且如今已有苗头了。 朱標见老二,老三带来了牛、羊、猪三牲,就让老三將一捆捆的燔柴放在祭台下,准备好这些,兄弟几人一同去告知父王。 兄弟几人来到军帐外,朱棣只是向帐內看了一眼,朱標就將他拎了回来。 “父王正在议事,我们在这等著吧。” 闻言,兄弟几人皆等在帐外。 大帐內,朱元璋目光扫视在场眾人,朗声道:“马上就要过年了,多喜庆的佳节啊,咱好久没见百姓们这么喜庆了。” 在场的眾人早已停下了话语声,安静地听著朱老板讲话。 朱元璋指著李善长道:“李善长啊李善长,这天下未定,韃虏未除,你让咱当皇帝,这个位置咱坐得真是如坐针毡。” 李善长忙站起身,行礼道:“上位且听我一言,唯有上位即位了,討元才名正言顺,上位称帝是万眾一心,徐大帅正在北伐,数十万军民要的就是上位登基的这一口底气呀,国家还在危难之时,还望上位莫要再推託。” 言语中,李善长急得就差捶胸顿足,就怕朱老板突然反悔不称帝,眼下已是火烧眉毛。 “列位將军。”朱元璋再次坐正,看向眾人,继续道:“李善长也说了,国家正值危难之时,咱也不和你们费口舌了,韃虏依旧在作乱,国家还未一统,要咱登基可以,咱登基之后,诸位老哥哥可不能撂挑子。” 朱老板到底也是个粗人,说话没这么斯文,眾人听了也是放鬆一笑。 “我等自当驱逐韃虏。”眾人齐声道。 言罢,甚至还有些许笑声。 朱元璋的脸沉了下来,扫视眾人吩咐道:“廖永忠。” 眾人中走出一人,行礼道:“末將在。” “命你为征南將军,直取西南,咱倒要看看那个何珍的骨头有多硬。” 廖永忠朗声道:“末將领命。” 刘伯温看了看廖永忠的神色,此人原还有一个兄长叫廖永安,当年兄弟两人一起投效朱元璋,当年率水军在太湖与张士诚所部决战,最后兵败,廖永忠的兄长廖永安死在了张士诚手中。 当年若朱元璋愿用战俘与张士诚交换或还能换得廖永安一命,可事与愿违。 看著满面笑容的廖永忠,刘伯温眯著眼,似有思量。 朱元璋看向下一个,“冯胜!” “末將在。” “命你在正月之后,领兵协助徐达北伐,授右副將军,奔赴潼关,把扩廓帖木儿拦在定西。” 冯胜回道:“是!” 朱元璋再道:“朱亮祖!” “末將在。” “咱封你征南副將,隨廖永忠南下,兵进西南,咱要见见元廷的尚书普贤帖木儿,告诉他!咱给他准备了美酒,给咱带来!” 朱亮祖满脸的兴奋,朗声道:“是!” 一道接著一道的任命下来,朱元璋又对眾人道:“还请诸位老兄弟,过了这佳节再走。” 眾人举起酒碗一饮而尽。 早春的夕阳就掛在西边,眼看天色就要入夜,就连风也冷了许多。 帐內的话语声停下了,诸多將领陆续走出来,最后一个出来的是刘伯温。 朱標见刘伯温看向自己,便带著弟弟稍稍行礼。 刘伯温施礼回敬,也离开了。 朱標先是看了看確认帐內没人了,这才走入其中。 大帐內,朱元璋手里拿著一个玉璽,见到儿子来了,招手道:“標儿,来看看咱的玉璽如何?” 朱標接过父王递来的玉璽。 这是用来取代元廷国璽、宣示皇帝正统的。 朱標双手捧著这个沉甸甸的玉璽,没有把玩,恭敬地又放了回去。 朱元璋见到朱棣笑著抱起他,道:“咱都快抱不动你了。” 朱棣道:“我要早点长大,帮助父王打天下。” “好。”朱元璋满脸的高兴,对朱棣道:“你多吃点,多吃点就能长快点。” 第十五章 沐英 朱棣一手搭著父王的肩膀,咧嘴笑著颇为高兴。 “標儿,外面准备的如何?” “三牲与燔柴都齐了,不知道祝文可擬好了没有。” 朱元璋頷首,“宋濂与刘伯温都擬了,年號也定下了,就叫洪武,本来宋濂想定年號文德,可是咱呀……” 言至此处,朱元璋又放下了朱棣,道:“咱杀人太多了,文德二字不適合咱,咱就换了一个,就叫洪武,刘伯温说洪武这个年號好,以武定祸乱之功,就该叫洪武。” 朱標頷首。 朱元璋又道:“这些天他们还要继续颁布詔命,说什么要革除元廷弊政,还要再擬一份北伐詔,祭祀的事咱怕是忙不过来了。” 朱標行礼道:“孩儿去安排。” “哎。”朱元璋点头,低语道:“以后还多要仰仗你,妹子是真没说错。” 见朱棣在父王身边玩著一些物件,朱標行礼道:“孩儿先去安排。” 走到军帐外,冷风吹来时令人觉得清醒不少。 朱標走在热闹的大营中,见到了正在擦拭著甲冑的沐英。 “沐英哥。” “世子。” 朱標的目光落在这具甲冑上,其上有不少划痕,还有不少修补的痕跡。 沐英道:“它陪著我打仗很久了,修修补补到现在。” “北伐传来了捷报,我看军中的军心也很热切,沐英哥也想去打仗了?” “嗯,当年若不是吴王收留,我早就饿死了,只想杀敌报效吴王。” 朱標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会有机会的。” 原本割据在各地的义军都已联合了起来,绝大部分都已在朱老板的麾下,以应天为界,战场分为南北两地。 北方,徐达率领二十五万主力,准备直取河北,一鼓作气拿下元廷大都。 王师还带著“汉人不杀汉人”的口號,收拢各地军民,一同北伐。 照理说,北方的元军还是有一定战斗力的,北方的战爭主要还是以骑兵为主。 如果元廷负隅抵抗,徐达或许会吃力一些,但也不会太吃力,元廷人心尽失,没有百姓支持的元军定不是明军的对手。 北方元廷的將领或割据势力中,既有扩廓帖木儿手中的十万元军主力,也有如李思齐、元將朵儿,或是汴梁的李克彝之流。 这些势力盘踞北方,错综复杂,足可见元廷早已失去了对中原的控制权。 而南方,汤和如今正在武夷山,按照先前大帐之中所言,明军准备南下,兵锋直指西南。 而受战时地方治理与地利条件所限,大明后来便有了九边重镇与卫所海防制度。 “我八岁就被吴王收为义子了,那时吴王总说我是那么瘦瘦小小的一个。” “在我八岁之前,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是吴王与夫人收留了我,给了我第一口饱饭,要是没有吴王与夫人,我早就饿死在荒郊野地了。” “那时我就想,我就是吴王与夫人的儿子,我要改姓朱,我要像待亲生父母一样照顾他们,那时吴王总是问我,我是谁的孩子。” “我说我就是吴王与夫人的孩子,我也不知道我姓什么,吴王不知我原本姓名,又不好赐我朱姓,便一直唤我沐英。” 朱標接过沐英递来的酒水。 “我记得我吃得最饱的一顿,那时一顿吃了十五个馒头。” 沐英盘腿坐在地上,抬头看著星空,似要从这浩瀚的星空中找到当时的场景。 毛驤也是站在一旁,沉默不言。 沐英又道:“我十二岁时,就像世子这么大时,我就跟著吴王去打仗了,我那时候只知道杀敌抢粮食,后来立了一些战功,就在军中任职,到现在我想出去打仗,想帮吴王扫平天下。” “夫人说我儿子沐春还年幼,就且让我留在了应天,等春儿再长大一些,我再为吴王出征。” 朱老板的义子有很多,平时与自己走得比较近的,就是沐英与毛驤。 现如今沐英也才二十岁出头,却已是一个战场经验颇为丰富的將领了。 再说眼前,有道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朱標有时与母亲一起整理帐目时,便能察觉到战爭对这个国家的负担,没有耕田就没有粮食,没有粮食就没有赋税,就没有军餉。 为了军餉与赋税,恢復民生就是眼下的头等大事,有关这件事李善长似乎对朱老板打了包票。 而朱老板给徐达的北伐任务,其实也是闪电战,先拿下元大都,再扫清中原,爭取儘快稳定局势。 沐英的酒朱標是一口没喝,因与父王一起斋戒,朱標还不能喝酒,便將酒水给了毛驤。 毛驤打开酒囊,痛饮了一口,长长吐出一口气。 留下毛驤与沐英一起喝酒,朱標就先一步回去休息了。 翌日,是大年三十,今天南郊营地与应天府城內都尤为热闹。 朱標领著弟弟们来到了皇宫,护送的人依旧是毛驤。 以前住在王府內时,还只是住在小院里。 来到皇宫,眾人的视野就开阔了许多。 毛驤一边领路一边说道:“即位的那天定在了初四。” 朱標頷首,身后的几个弟弟早就不听毛驤再说什么了,他们的目光都在一座座宫殿上。 奉天殿是其中最大的一座,也是以后用来上朝的地方。 从奉天殿走过,眾人一路往皇宫另一头走去。 “大哥,这屋顶好漂亮。” “三哥你看这台阶好高啊。” “五弟小心,別摔了……静儿看好五弟。” 朱標听著身后的嘰嘰喳喳,来到一座宫殿前,这里堆放著先前宋师送来的几车书籍。 先是看了看身后的弟弟们,朱標道:“原本这里是白虎殿,我与母亲商量了將这里改称大本堂,以后就是我们读书的地方。” “哇啊……”四弟发出一声惊嘆,隨后走入了大本堂中。 此刻皇宫內已有了不少人,主要负责清洁与防务的工作。 朱橚抬著头道:“大哥。” 朱標抱起这个弟弟,跟著一起走入大本堂。 朱橚又道:“大哥也来这里读书吗?” “是啊。”朱標回道。 毛驤道:“吴王有命,將文华殿赐给太子用。” 朱標看著弟弟的神色,“我可以先来陪弟弟妹妹读书,再去文华殿的,这不耽误。” 静儿笑道:“大哥真好。” 眼看朱棣要爬到书架的高处,朱標道:“老二。” 闻言,老二朱樉就把正在爬书架的朱棣抓了下来。 “老三,你让他们把书籍都拿入大本堂。” “是!” “让他们自己搬。”朱標又补充道,语气也多了几分严肃。 毛驤道:“世子,汪大渊找到了。” 朱標在大本堂前坐下,“这人真在泉州?” “费了一些周折,还算顺利。” 第十六章 泉州传闻 说是让弟弟妹妹搬书,他们真的只是搬书,至於搬来的桌椅与笔墨都是宫人在安排。 寂静的皇宫也因这些孩子们的到来热闹了起来。 在宫人们眼中,这位世子也不过是个十一二岁的半大小子,却也管著这么多孩子。 宫人也打听过,这位世子过了年也才十三岁。 朱標坐在大本堂前的石阶上,看著老二,老三与老四十分卖力地搬运著书籍。 朱標询问道:“找汪大渊很难吗?还是不好带他回来?” 毛驤递上一份册子,低声道:“都记录下来了。” 这本册子上所记录的都是寻找汪大渊的前后过程。 毛驤道:“起初我们的人先到了泉州,便开始从泉州的各个县誌中寻找汪姓人家,確实找到了几家,但却没有找到汪大渊,之后又查问泉州各个渡口,才打听到有一个叫汪大渊的商户,这才寻到了这个人。” 朱標也看著册子上的记录,原来这个汪大渊並不是泉州人,他们一开始查的方向就查错了,这个汪大渊原是江西人,此人后来才去的泉州。 这才有了这一次周折,在一个个海边的商船渡口查问,便打听到了汪大渊其人的行踪。 汪大渊的行跡在海边並不难查,他是泉州一带有名的船头,船头类似海上的嚮导,泉州的许多商船出海,都想要寻找一个好的嚮导,而汪大渊就是一个经验丰富的嚮导。 在册子上还记录了一些有关汪大渊的生平,朱標询问道:“这些记录都是从哪里来的?” 毛驤回道:“四处打听求证过,便记录下来了。” 朱標頷首道:“这倒是个好习惯。” 毛驤頷首。 在册子上还记录了一些汪大渊的出海记录,以及有关泉州的记录。 从元武宗至大年间开始,泉州的海运已经十分繁荣了。 这个时候的泉州也確实是世界繁荣的港口之一,尤其是还连著松州以及东南的海岸线。 汪大渊年轻时,正是海运最繁盛的时期。 朱標迟疑道:“人多久能到?” 毛驤回道:“最快五日,最久半月就能到应天。” 朱標頷首。 元末的战爭也几乎摧毁了泉州的贸易。 宋师的书確实很有考证的意义,在那些书中有不少关於东南各县的记录,甚至还有海运贸易赋税所得。 至於汪大渊这个人的记录,是朱標在《清源志》上所见,所谓《清源志》其实也就是泉州府的地誌。 作为一代航海家,汪大渊却颇为低调,只是在泉州船夫们之间口耳相传,似乎汪大渊的子嗣也有参与其中,便有了关於汪氏家族的传言。 不过,元廷似乎並不看重汪大渊的成就,不仅如此还要禁海,再加上海盗滋生,泉州出海的航运风险变得更高了。 直到如今,朱標也不知如今的泉州又是什么情形。 “大哥,都收拾好了。”老二朱樉走到近前道。 见朱棣与五弟朱橚还在玩闹著,朱標道:“四弟,你还记不记得王府小院的那些鸡鸭了。” 朱棣道:“我当然记得。” “那你想把它们养在哪里?” 朱棣想了想道:“大哥能否给我一个小院?” 朱標道:“我让人安排好,但你一定要好好养它们。” “弟弟领命。” 毛驤觉得孩子总会见到新鲜的事物,就会忘记以前的,不过世子又一次提醒,多半是不想这孩子忘记王府的鸡鸭,是要让他记得以前。 新建的皇宫很大,眾人也只是看了看奉天殿与大本堂,至於皇宫深处並没有去走动。 在回南郊之前,眾人又去了一趟王府的小院,小院內的鸡鸭依旧在,而且每天都有人喂,朱棣又餵了一些,將地上的鸡鸭蛋捡起来,这才离开。 临近除夕,整个应天府张灯结彩,即便天色入夜了,街道上往来行人也有不少。 正值南方的战乱刚结束不久,拥有资源最多且最太平的应天府就成了人们安新家的首选,並且如今的应天府还在虹吸著大量的人口。 眾人在沐英与毛驤的护送下,离开应天府。 天色刚黑的时候,朱棣就已在喊饿了,出了应天府其实不只是朱棣,兄弟几个都饿了。 朱標从怀中拿出一张饼,將其撕开几块分给弟弟妹妹们吃。 但每人也只有一小块,朱橚吃完手中的一块,道:“大哥,吃完更饿了。” 朱標手中的这块还没吃,便给了朱橚,道:“分给你四哥与静儿吃。” “大哥不吃吗?” “大哥还不饿。”朱標回道。 朱橚又將大哥给的小半张饼分给了朱棣与静儿。 静儿道:“大哥,我想吃鸭血粉丝汤了。” 朱標给了毛驤一个眼神,收到眼神之后,毛驤便让人去常府送消息。 南郊大营,朱元璋与妻子正在商议著当了皇帝以后的事,夫妻两人一边走著一边小声说著话。 都说后宫不得干政,朱元璋嘴上这么说,但马夫人是一个例外。 身为创业期间的原始股,马夫人不论是在军中还是在文臣中,都有不小的威望。 其中宋濂、刘伯温等文人对马夫人十分敬重。 更不要说军中还有徐达、常遇春、汤和三兄弟,都是一起患难过来的。 就算是夫妻吵架,徐达和常遇春,还有那汤和,他们几人不见得会帮他朱元璋。 所以呀,在人员安排与论功行赏方面,哪怕是给谁家孩子安排个婚事,朱元璋確实要时常过问妻子的意见。 因此,在外朱元璋若当了皇帝,秉持著皇帝的身份,自然会说后宫不得干政。 可当关上门,如有大事安排,朱元璋还是要与妻子商量的。 其实群臣也都知道,朱元璋確实只是嘴上这么说,身体力行的时候,还要询问妻子的意见。 如今就要称帝了,更要多商量。 看著孩子们回来了,朱元璋神色上又有了笑容,“哈哈,你们这些小崽子看过皇宫了?” 老五朱橚道:“皇宫的房子好大呀,以后我们都住在里面吗?” 朱元璋抱起老五,一边说著一边领著孩子们去用饭。 除夕夜的应天府颇为热闹,而此时的南郊营地也颇为热闹,许多勛贵都来到了南郊。 饭桌上,朱棣与朱橚正在小声说著话。 这两个小傢伙坐在一起密谈,朱標总觉得不是什么好事。 这两个弟弟悄悄离开饭桌后,朱標就让毛驤跟了过去。 过不了多久,南郊营地忽然传来一声炮响。 朱標神色如常没有反应,有人急匆匆稟报朱元璋,原来是朱棣与朱橚这两个娃娃出去玩火炮了。 看在新年除夕夜,朱元璋没有计较,让人將孩子带了回来。 朱標也得到了毛驤的稟报,原来是蓝玉允许他们玩火炮的。 “常叔叔知道吗?” 毛驤回道:“那一声炮响之后,整个大营都知道了。” 朱標点头,继续吃著饭菜。 第十七章 不能忘 顾不上训斥这两个弟弟,朱標便要与母亲去外面走动。 马夫人提著篮子走到营地外,她拿出几炷香將其点燃之后,插在了南郊营地外。 而后,马夫人又拿起一封封书信,吩咐道:“標儿。” 朱標上前接过这些书信,在书信上见到了一个个名字,朱文逊,朱文刚,泼儿,朱文正…… “烧了吧。” 朱標低下身,点燃了这些书信。 马夫人闭著眼,似乎在告祭他们的在天之灵。 朱標看著火焰吞噬这些书信,直到它们成了飞灰隨著夜风而去。 火焰也在马夫人的眼中闪动。 此地十分寂静,与后方热闹的大营仿佛两个世界。 候在后方的毛驤与沐英也都沉默不言。 “標儿,以前的世道不容易,他们都是为你父王战死的义子与义侄,战场上他们不畏死,从未有过退缩,你要记得他们,这都是人命,他们都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朱標下拜行礼,“孩儿铭记。” 后方的沐英回过身,不去看这一幕,无声地抹了抹眼角。 毛驤站在原地,双眼也已通红。 夫人与吴王是不同的,不论人心怎么变,夫人会一直记著他们,为他们祭奠。 元末天下大乱,死了太多太多人,有多少人死了都不知道其姓名。 马夫人道:“標儿,以后你要记得这些人,若天下真的太平了,你也不能忘记当年的苦难,和死去的人们。” 朱標还跪在地上,回道:“孩儿一定记得。” “好,起来吧。” 马夫人轻拍儿子的肩膀。 正要回大营,马夫人又从篮子里拿出两个包裹,递给了毛驤与沐英,“这是给你们做的新衣裳。” 沐英颤颤巍巍地接过衣裳,道:“谢夫人。” 毛驤双手捧过包袱,道:“谢夫人。” “用料不算好,平时当值也要注意冷暖,不要生病。” 沐英已有些哽咽,回道:“是。” 马夫人继续往大营走去。 大营外,刘伯温见到回来的夫人与世子,行礼道:“夫人。” 马夫人面带笑容,从篮子里又拿出一个盒子,递给他道:“这是平时做的点心,是老家凤阳的酥糖与绿豆饼。” “谢夫人。” 马夫人又將篮子递给沐英,吩咐道:“去吧,把篮子里的点心都分给兄弟们。” 沐英接过篮子,恭敬离开。 刘伯温捧著糕点,似有思量,行礼道:“听上位说要重设中书省与御史台?” 马夫人頷首。 “在下有一言还请夫人转告给上位。” “你说吧。” “上位若要重赏淮西乡贵,那请上位在即位之后早开恩科,充实官吏,避免淮西乡贵把持大权。” “青田先生的忧虑,我知道,可……” 闻言,还未等马夫人再说下去,刘伯温忙又道:“在下明白淮西乡贵於上位有多重要,可在下就怕上位身边骄纵之士太多,只希望夫人能够徐徐劝说上位。” “青田先生有心了,如今他信重的人確实骄纵又自视功高,我会时常劝他的。” 刘伯温又看了看一旁的世子,再一次施礼。 等刘伯温离开之后,马夫人看向身边的儿子,道:“等你成了太子,入文华殿之后可多与刘伯温走动。” “是。” “有些事你要多问刘伯温,也可依仗於他,也要切记你的身份。” “孩儿知道,父王以前是淮右布衣,我们绝不能忘记穷苦的百姓,因我们家以前就是这样的百姓。” 马夫人看著这个就快与自己一样高的儿子,满意点头道:“这些话也是宋师教你的?” “孩儿常有感悟,便隨口而出。” 马夫人的目光再看这个热闹的大营,道:“你明白的道理,你父王依仗的那些人不见得懂,也不见得赞同。” 回到大帐內,这里的宴席已结束了,父王显然没有饮酒,正看著一卷书。 朱標稍稍看了眼,確认这是一卷帐册。 注意到有人影挡住了些许烛火光,朱元璋这才看到儿子在身边,笑呵呵道:“標儿,吃得如何?” “四弟与五弟呢?” “咱罚他们去背书了。” “孩儿也打算罚他们的。” “我们父子真是想到一块儿去了,火炮乃是军中重器,岂是他们想玩就玩的,如今不立规矩,以后非要把应天府的城墙也拆了。” 马夫人听著这些话,神色如常。 朱元璋低声道:“咱想早点去攻打西南,今天李善长又给了咱帐目,这修建皇宫,扩建应天,还要支应北伐,处处要粮餉,处处要银子。” 说话间,朱元璋看了看妻子。 朱標註意到母亲不为所动,看来家里有不少银钱与粮餉都在母亲手里。 朱元璋挠了挠头,道:“標儿,你说李善长是不是在为难咱,明知道咱有难处,还把这帐目拿出来。” 大年三十,军帐內的一家三口似各有各的心思。 听著抱怨,朱標註意到母亲正忍著笑意,家里还是有钱的,但若全给了父亲,恐怕多少钱都不够花的。 北伐,南征,还要建设皇宫,这都不是小数目,多少粮餉与银子都不够填补的。 朱標道:“孩儿还记得那句话,高筑墙,广积粮。” “咱知道。” 言罢,朱元璋忽又醒悟,道:“嗷,你是让咱再等等?” 朱標頷首,“北伐还未大捷,南征的事,不急这一两年,若北伐大胜,父王声望无量,南征必定事半功倍。” “嗯!”朱元璋缓缓点头,道:“说得对,咱就听標儿的,往后咱还要標儿参与政事,早日当家。” “孩儿明白。” “哈哈……” 父子俩正说著,正在整理书卷的马夫人终於开口了。 “家里没多少银子了,造皇宫的事给你停下了,再多的钱粮也要精打细算。” 朱元璋忙陪笑道:“妹子说的是。” 朱標將空间留给父母,走出了大帐外,走在热闹的大营中,又想起了刘伯温的话,这些话都是对的,陈友谅与张士诚才死了多久,他们的灭亡就是前车之鑑,现如今要谋取天下,在这等大事业面前,一定要保持清醒。 今夜格外温暖,朱標见到了大醉的蓝玉,沉默不言的沐英,以及依旧在带著人巡夜的常遇春。 回到自己住的帐篷,见到已捧著书睡著的四弟与五弟。 朱老板是想要征討西南的,现实原因则是钱粮军餉,如今大部分军餉都在支应北方,而江南的民生还待恢復,老朱家刚建立的这份事业,还需稳扎稳打。 大抵,这也是眾人所期盼的。 正月初一,前来向朱老板道贺的人更多了。自前年各路將领前来道贺后,如今各地的勛贵及地方豪强也纷纷来到了应天。 朱標从人群旁走过,就听到了李善长与胡惟庸的交谈。 “要將那些有钱的富户调来应天,还有迁民一事,你务必办好。” 这话是李善长对胡惟庸交代的。 第十八章 喜忧参半 胡惟庸低声道:“李公,明日还会有不少江南富户来应天道贺。” 李善长稍稍点头。 “李公,在下有一个想法,能否將他们都安排到应天府,待上位即位的那一天再让他们来南郊观礼,有些事在南郊安排不方便,但在应天府在自家府邸,就方便多了。” 闻言,李善长抚须道:“也好,你早做安排。” “是。” 朱標只是听了这么片刻,见李善长便要离开,他眼神中多有侥倖之色,多半是觉得能够为李善长办事,前途也会更好。 说来也是,当初最早跟隨朱老板的人中,胡惟庸也算是比较早就来投效的,当初一起投效的人中,这个胡惟庸確实混得挺差。 朱標装作正好从此处军帐路过的样子,正好撞见了胡惟庸。 胡惟庸忙退后一步,行礼道:“世子。” “胡少卿。” 胡惟庸又是勉强一笑。 其实自从回到应天任职之后,已很久没有人喊他官职了。 有时就连胡惟庸自己都快忘了在吴王府担任何职务,如今才想起来给李公送了二百两黄金,自己现在是太常寺少卿。 “胡少卿?” 听世子又呼唤了一声,胡惟庸又一次行礼道:“在下……” 话到嘴边,但见到气度淡然自若的世子,胡惟庸反倒有些慌了。 朱標道:“胡少卿若有急事就先去忙吧。” “哎。”胡惟庸应了一声便脚步匆匆离开了。 朱標看了看他的背影,便去寻自己的四弟。 昨夜除夕,朱棣玩火炮被父皇责罚背书,也不知道这小子背的如何了,一早起来便不知所踪。 “常叔叔!” 常遇春正在倒著靴子中的沙子,应声道:“世子,末將在。” “可见到四弟了?” “在马厩。” “多谢。”朱標一路走向后方的马厩。 今天的南郊大营格外热闹,有许多人要来给朱老板拜年,相比之下马厩就显得安静许多。 朱標见到了朱棣,这小子正在餵马,那张脸上似乎还在生闷气。 有时觉得朱棣是一个很聪明的孩子,又有时候觉得这小子傻得可爱。 “四弟。” 闻言,朱棣停下了脚步,他有些脏兮兮的小脸带著惊讶,正摆著一捆与他一样高的草料。 见到大哥,他还有些侷促,行礼道:“大哥,我……” 朱標走上前接过草料,餵给战马。 马儿打了一个响鼻,便继续吃著草料。 “今天是大年初一,兄弟姐妹们都聚在一起,你怎么一个人在此地?” 朱棣看著战马道:“我不想背书,我想要骑著战马去北方,给父王杀敌。” “你懂兵法吗?” “不懂。” “你懂粮草该怎么运送,行军该走什么路线吗?” 朱棣还是摇头。 “那知道火器在战阵中该怎么用吗?” 朱棣依旧摇头。 朱標又道:“这些知识都写在书中,你若不识字不理解文章,又如何学兵法。” 见朱棣还委屈著一张脸,朱標又道:“你现在所学的都是为你以后所用的。” 言至此处,朱標在马厩旁坐下来,见四下无人又道:“你知道我们父王手下有多少將领吗?” 朱棣摇头。 “我们的父王从一个游僧到如今要成为皇帝,很不容易。” “除却徐叔叔,常叔叔与汤和叔,你別看那些將领们都口口声声说著为我们的父王效命,可我们的父王还需要给他们荣华富贵,那么要给多少荣华富贵呢?他们还会不会漫天要价呢?” 朱棣若有所思。 “若是我们以后不能帮助父王,不能为这个家出力,难道还要让我们的父王继续看著那些將军的脸色?若我们能给父王排忧解难,我们家才能不被他们所控制。” 朱棣重重点头。 午时,朱標领著朱棣回到了父王与母亲面前,这个家依旧是其乐融融的,也没人问朱棣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而朱棣这孩子又像是个没事的人一样,与眾人玩闹在一起。 正月初一,南郊营地外有许多人都前来道贺。 刘伯温常常站在远处观察著这些人,也在观察著近来的军纪。 经过常遇春的整顿,南郊以及应天府的军中都安稳了许多。 在这个乱世中,刘伯温觉得人们都需要一个希望,这个希望应该是美好且安寧的,人们太需要一个安寧的环境了,不仅仅是应天府的人们,还有北方的人与南方的人。 因此朱元璋登基是象徵著所有人的利益,刘伯温也是支持朱元璋登基的,这天下需要有一个结束乱世的人。 对刘伯温而言,他的人生总是喜忧参半的,眼下也是如此。 在刘伯温看来,北方的战爭对应天这片小天地而言是一个巨大的负担,更不要说朱元璋还要南征,这又是巨大的开支。 打仗就需要军餉,要军餉就需要钱粮。 直到太阳西斜,还未完全落下,夜里的风又冷了起来。 相较於心情复杂的刘伯温,常遇春则自由自在许多,他正烤著火,喝著什么。 原以为常遇春是在喝酒,刘伯温走近之后才发现原来他是在喝茶。 “常大帅。” “喝茶。”常遇春將一张板凳放在边上,示意他自己坐,自己倒茶喝。 刘伯温道:“本就夜里睡得浅,不敢在夜里喝茶。” 常遇春吹著还冒著热气的茶水,道:“大夫也不让我喝酒了。” 刘伯温笑著頷首。 常遇春道:“到了我们这个年纪呀,这身体总会有一些病,它治不好,有时发作,有时又没事。” 刘伯温看著正烧著的火堆,坐在这里倒不觉得冷了,便道:“是啊。” 常遇春又喝了一口茶水。 “常大帅既在整顿军纪,为何不与我说?” “先前確实只是想要教训蓝玉那小子,听了先生之言,我便觉得这军纪该整顿。” 话语声听在耳中,刘伯温还是能听出对方没有说真话。 两人保持著点到为止的默契,刘伯温也没有再追问。 正值大年初一,原本是有很多人想来见朱元璋的,这些人多数是来道贺的,甚至有不少是从江南各地而来。 第十九章 宽仁与严律 刘伯温能想到李善长想要从这些富户身上刮一层油水,或者是打算用一些条件与他们换取一些財富。 人心是很复杂的,尤其是李善长这种人。 刘伯温不想与这种人爭,但求保全自身,朱元璋是何等人物,怎会看不出李善长的心思? 若李善长想要的越来越多,只会让他越发被朱元璋厌恶,那李善长总有一天会走入末路的。 那些要来给朱元璋道贺的各地富户与豪杰都已被胡惟庸带走。 刘伯温甚至还能够想到胡惟庸会如何盘剥这些富户。 又与常遇春坐了片刻,刘伯温想到这些天世子似乎也鲜有与这位大帅走动。 看他人总是忙忙碌碌,而当刘伯温跳出这些纷爭之后,重新审视这片大营中之人,便能够发现不少端倪。 登基確实是一件大喜事,这样的大喜事也给盖住了这个应天府潜藏的问题。 这些问题只是暂时被人们的喜悦以及登基之后的种种事盖住了,等到一切都恢復正轨之后,刘伯温相信这些问题又会重新出现,並且肯定是到了不得不解决的地步。 刘伯温回到了自己的帐中,见到了儿子刘璉。 刘璉给父亲准备好了热水,“爹擦洗下吧。” 刘伯温用热水洗了洗脸,长出了一口气,似在排出一天的忧虑。 刘璉低声道:“李善长那帮淮西的乡贵实在是太欺负人了。” 刘伯温沉默不言,只是听著,没有多言。 “吴王就要登基称帝了,这么多事情他李善长凭什么不让父亲参与,凭什么要將我们排除在外,他大包大揽,不就是为了排挤我们吗?” 刘璉越说越气,他道:“爹,我们回青田吧。” 刘伯温望著军帐外的黑夜低声道:“来了上位的麾下岂是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 刘璉再道:“父亲为朱元璋出谋划策,难道他还要……” 说到这里刘璉不敢再说下去了,他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如今乱世未定,朱元璋怎么会让父亲这样的人离开,若父亲投效他人,那就是巨大的隱患。 若此时告別,別说朱元璋会不会放过他们一家,恐怕李善长都会杀了他们的。 而事后,偽装成山匪作乱也不难。 刘璉无力地坐在一旁,神色为难。 “璉儿,你放心,如今上位还需要我,李善长不能帮上位办好所有事的,不用忧虑。” “是。” 正月初二南郊营地外依旧有不少前来为朱元璋道贺的各地豪杰,而这些人又被胡惟庸请去了。 今天刘伯温被早早请去见朱元璋,在侍卫的带领下来到帐外,就见到了李善长。 刘伯温行礼道:“李公先请。” “刘军师先请。” 刘伯温再一次礼让。 李善长谦逊一笑,便先走入营帐。 营帐內,世子朱標就站在一旁,坐在上位的朱元璋看著一本册子,蹙眉正有思量。 李善长先道:“上位。” 朱元璋迟疑道:“这大明律你们前前后后议了这么多次,怎还如此乱。” 说起《大明律》,原本是要交给李善长修订的。 李善长行礼道:“上位,如今天下还未定,要维稳天下人心,还要维护江南富户与豪杰的人心,而在这乱世中当行仁政,宽仁以待,令万民安心。” 朱元璋掂量著手中的册子,迟疑道:“可是咱觉得太过宽容了。” “这……”李善长又犹豫了。 “哎!”朱元璋打断了他的话,便道:“咱就要一个与元廷不一样的律法,要让百姓能够安心的律法。” 朱標明白李善长的意思,此人倾向稳定眼前形势,首先拉拢那些少部分有权且富有的人的人心。 所求无外乎,刑律更宽鬆一些,经济自由,买卖自由,赋税也更宽鬆,甚至通过减少部分人的赋税来收买勛贵人心。 这也难怪先由胡惟庸请走了那些富户与豪杰,再来向朱老板提这些。 李善长的算盘都快打到脸上了。 眼下,只有李善长与刘伯温参与这次討论,朱標便道:“父王,儿臣想说几句。” 朱元璋忽然一笑,示意儿子说。 “宋元至今一直以礼法宽仁为美谈,说是美谈或者是与士大夫共天下,这天下却亡了,前两朝都因太过宽仁而丟了江山,儿臣以为当以严律治乱世。” 这话似乎说到了上位的心里,刘伯温注意到上位竟一扫先前的困惑之色。 这让刘伯温很意外,没想到世子的话在上位心中这般有分量。 朱元璋看了看刘伯温,见对方依旧沉默不言,而后看向了李善长。 李善长也是沉默不言。 朱元璋將手中的这册草擬的律法放在了桌上,嘆道:“標儿说得在理啊,治这等乱世就不该宽仁以待,尤其是对付那些贪官污吏,更是要严上加严。” 言至此处,朱元璋一拍桌,朗声道:“咱!小时候就恨透了元廷的那些狗官,百姓都被他们害死,害死完了,却没人惩治他们,咱不想以后当了皇帝后,也会有这样的狗官。” 闻言,李善长与刘伯温都已拜倒在地。 朱元璋神色还带著些许怒意,“李善长,这明律你带回去重写。” “是。”李善长有些慌乱地接过这本册子。 刘伯温全当是看戏了,走出大帐时,还能见到李善长那打著颤的腿肚子。 刘伯温一想到世子的话,忽然一笑,宋濂真是教了一个好世子呀。 翌日,到了正月初三这天,刘伯温特意去拜访了宋濂。 宋濂接过刘伯温递来的一盒糕点,这就是新年的贺礼了。 刘伯温又將近来世子的行状告知了宋濂,並询问道:“世子以宋元做前车之鑑,劝说上位当行严律。” 宋濂道:“世子近来如何?” “潜溪先生近来没见过世子?” 宋濂一拍脑门,面带回忆之色,道:“自入冬以来,老朽常与诗社旧友討论诗文,近来只给世子讲过两次课,所讲的是儒学典籍,至於宋元之前车之鑑,老朽只是教人莫贪图享乐,却未提及过律法。” 刘伯温的目光看著屋外,神色迟疑不定。 第二十章 失意的人 隨即刘伯温又与宋濂谈起了世子。 今年,世子十三岁了,在宋濂的眼中这位世子其实没有太大的变化,且看起来还是个孩子模样。 说起世子,宋濂抚须道:“世子自小就好学,不论学什么都很用心,这孩子又懂礼数,且入王府之后依旧谦逊有礼,这样的孩子呀,以后都不会太坏的。” 说这话时宋濂说得很有信心,他也算是看著世子长大的,十分了解这个孩子。 刘伯温道:“世子说不可以宽仁治国,且不说宋如何,就论这元廷,元廷是地方士绅与元廷贵族宽仁,却从不对百姓宽仁啊。” “是啊,”宋濂感慨道,“世子这是看到了百姓的苦。” 言至此处,宋濂饮下一口茶水,接著道:“当初老朽正面见上位,而上位也正打算让世子去祖地祭拜,在出行之前老朽曾与上位討论,上位希望世子此去能够看看百姓们的疾苦。” 闻言,刘伯温抚须頷首。 “之后,世子真的去了祖地,还给上位写了一册见闻,到了如今世子才会说元廷之恶,上位也担心世子只看到眼前应天的繁华,而看不到百姓之苦,才会有这一次出行吧。” 宋濂越说越觉得骄傲,为有这么一个学生而觉得骄傲,言道:“世子这一次確实没有白去,上位也该欣慰了。” 刘伯温知道了事情的原委,看来世子先前驳斥李善长的一番话,真是有感而发吧。 这样的世子虽还不知如何治理国家,但足可见世子心性纯良,疾恶如仇。 宋濂笑呵呵道:“吴王有个好儿子啊,令老朽也羡慕呀。” 刘伯温道:“那也是宋师教导的好。” 宋濂摆手道:“老朽只教道理与五经,至於眼界与心性却是我这样的老师教不了的,想必是夫人与吴王对世子悉心教导的。” 刘伯温也逐渐理解了,道:“那天李善长与上位说要宽仁治国,世子能站出来反驳,自可见世子不仅良善,也有勇气。” 宋濂又道:“还缺锋芒。” 刘伯温也颇为赞同。 “今日叨扰了。”刘伯温行礼就要离开。 “慎儿,送送青田先生。” 宋慎是宋濂的孙子,满脸恭敬地相送。 正值新年正月,以前的王府眾臣也都在休养中,有的家中多有宾客,还有的走亲访友。 走在这热闹的应天府,刘伯温忽觉得有些寂寥,整个应天府好像就他一个外人。 走到了应天府城门外,这里也是热闹非凡。 本著与这些热闹保持距离的刘伯温,朝著城外较为僻静的另一头走去,想著回了南郊大营,好好准备吴王的登基大典。 正走著,刘伯温闻到一股烤肉香味。 “刘军师。” 听到一声呼唤,刘伯温寻声看去,见到了常遇春,对方正在招手。 走到近前,刘伯温见到常遇春从炭火中拨出一个黑球,打开之后內部是一只热气腾腾的鸡。 “一个人?”常遇春说著话已撕下了一个鸡腿。 “来应天散心。” 常遇春往他的身后看了看,確认刘伯温真是一个人,这才撕下另一只鸡腿递给他。 刘伯温接过还滴著油水的鸡腿,“谢常大帅。” 常遇春刚咽下一口鸡肉,坐在板凳上望著远处的南郊大营,询问道:“你儿子呢?” “他在南郊大营。” 说来堂堂一位刘军师在这春节正月时节独自一人走动,未免显得太过寂寥。 不过好在,常遇春此刻也是一个人,正吃著鸡腿。 两人相对而坐,眼前的炭堆还有些许火苗,刘伯温询问道:“常大帅不回家吗?” 常遇春打开酒壶,饮了一口酒水道:“本想罢了蓝玉的军职,家中的妻子与我爭吵,不想回家。” 刘伯温询问道:“蓝玉在军中不好吗?” “这孩子不適合在军中,太骄纵了,会闯大祸的。” 刘伯温没有评论对方的家事,而是享受著这只鸡腿的美味,年过六十了也不知还能这样吃几次,又看常遇春满怀心事的样子,询问道:“世子的婚期可定下了?” 常遇春道:“两个孩子还小。” “那两个孩子相处得可真好。” “嗯。” 两人不用多言语,两个同样失意的人保持著默契。 看到苦恼的常遇春,再想近日的种种,至少有人在整顿军纪了,至少这里也不是李善长的一言堂。 忽然间,刘伯温觉得没那么失意了。 正吃著,又有人带来了一些酒水,来人也是军中的將领,是常遇春的从弟,常荣。 常荣看著也就二十余岁的年纪,他满脸的笑容,“见过刘军师。” 刘伯温笑著頷首。 常荣凑近道:“哥,近来军中的將领们都规矩了不少,有几个还在坏规矩的,我都记下来了。” 说著话,常荣拿出一张纸。 常遇春接过纸看了一眼,便道:“老规矩,拉去修皇城。” 刘伯温也是看了眼名单,神色淡定自若,没有多言。 常荣又道:“大哥,还要將蓝玉从军中开革出去吗?” “嗯。”常遇春只是应了一声,撕下一个鸡翅递给身边的弟弟。 军中的兄弟之间不需要多言,一个眼神一个点头就足够了。 得到了大哥的答覆,常荣便匆匆去办事。 刘伯温吃完了一个鸡腿,正擦著手。 常遇春也吃完了一整只鸡,起声道:“走,回营。” 走在回去的路上,刘伯温询问道:“让蓝玉离开军中也是为了整顿军纪。” “老夫的名號太过响亮,即便这个小子自己不娇纵,旁人也会纵容他,早晚会害了他。” 刘伯温頷首。 这一天的走动,让刘伯温觉得颇有收穫,当然了对世子的为人性情,他依旧是带有疑惑的,首先一个人拜什么样的老师,会成为什么样的人,是有预期的。 这是刘伯温自以为的处世经验,对於世子的那一番话,用宋濂的话来解释,多半是受上位者的影响。 这当然是好事了,这也恰恰说明了,那位世子並没有被那些典籍框进去。 南郊大营,李善长近日来总是连夜坐在油灯边,修改著大明律,有人说李善长已两夜没休息了。 夜里,朱元璋又一次来到李善长的帐中。 朱標跟在父王身边,看著面色憔悴的李善长。 若此刻一阵风吹来,他李善长好似会被风吹倒。 “上位……” 言罢,李善长就要颤颤巍巍地行礼。 第二十一章 父子谈心 朱元璋伸手將他扶起,再道:“这些事都不用这么急,你可以与咱商量,也可以与標儿商议。” 见李善长再一次要行礼,朱元璋又拦住他,道:“行了,好好休息,这些事容后再安排。” “是……是。”李善长终於点头了。 朱元璋在一旁坐下来,接著道:“咱自小就是个布衣,当过乞丐做过游僧,见过饿殍遍地,见过太多孤苦伶仃的人,你说要宽仁治国,对士大夫宽容了,可是百姓呢?” 李善长三缄其口,像是话在口中却讲不出来。 朱元璋再道:“你我都是经歷过这乱世的,咱也想早点天下太平,可太平以后呢,百姓们难道还要活得和前元一样吗?” “上位的忧虑,臣都明白。” 朱標听著这场谈话,李善长的话语声十分低,听著声音似乎十分虚弱。 而父王的话则是中气十足。 朱元璋再道:“这律法一定要严格,咱这辈子最恨贪官污吏,最恨狗官!” 李善长再一次恭敬地行礼。 朱元璋拿走了桌上草擬的大明律,又宽慰了李善长几句,便离开了。 朱標多看了一眼,李善长便也离开了。 父子两人走在大营中,如今这座南郊大营的外围已有了一些围墙,在这住了大半个月竟已是將此地圈了起来,似乎要再建设一片宫殿。 毕竟这里是皇帝登基的地方,就算皇帝不说,人们也会行动起来。 又或者说若要在一个地方长住,自然会好好改造一番,譬如说將军帐拆了用泥墙建设几间屋子,又或者建造一个做饭的灶台。 “標儿,你觉得李善长如何?” 朱標跟在后方行礼道:“孩儿以为李善长与刘伯温似乎有矛盾?” 朱元璋摆手道:“其实说不上矛盾,只是互相瞧不上对方。” “孩儿与刘伯温接触並不多,只是觉得那李善长可用,不可信。” 朱元璋也颇为赞同。 朱標再道:“李善长能够解决眼下的燃眉之急,孩儿认为可以利用,但往后还需要多加提防。” “那胡惟庸,你觉得如何?” “孩儿与此人並无交集。” 朱元璋笑道:“你就说说你的看法。” 朱標頷首接著道:“当初胡惟庸当真送了二百两黄金给李善长?” 朱元璋压低声音,確认眼下的对话只有父子两人才能听到,“咱也是听说的,至於那二百两黄金是不是真送了,谁也没见到,可咱觉得胡惟庸是真送了。” 朱標道:“孩儿觉得胡惟庸与李善长是一损俱损,留李善长与留胡惟庸都一样,若没有李善长,胡惟庸也站不稳脚跟,適当加以平衡,待国家稳定了,这些人也可以退了。” 朱元璋点头,低声道:“標儿,你比咱心狠啊。” “父王,我……” “对!”朱元璋笑著讚赏道,“咱知道,你是不是要说当皇帝,又不是当圣人。” 朱標一时无言,话糙理不糙,只得点头。 朱元璋在祭台前停下脚步,望著高大的祭台又道:“近来咱要登基了,但咱心里反倒越发不踏实。” 朱標道:“天下未定,孩儿也不踏实。” “我们父子俩真是一个脾气。”朱元璋手里还拿著一叠纸,那是从李善长那里拿来的草擬《大明律》,將其全部递给儿子,道:“等咱登基之后,你也参与此事。” 朱標接过这些纸,行礼道:“孩儿明白。” 朱元璋又道:“咱的这个朝廷乱是乱了些,但也能用,李善长一心与淮西乡贵走在一起,排挤刘伯温,实则也是为了排除异己,咱都看得明白。” “这刘伯温啊也是个体面人,他体面了大半辈子,如今还要维持著这幅体面,没与李善长撕破脸。”朱元璋感慨道:“人无完人,各有各的毛病,但你不一样。” 朱標回道:“其实孩儿也一样。” “不!”朱元璋摇头道:“你真不一样,咱虽说当不成万世明君,但咱一定留一个强大又乾净的朝廷给你,那什么李善长,什么淮西乡贵,咱一个都不要,咱只要能够为你所用,能够治理天下的能臣。” 闻言,朱標下意识看了看四下,好在那些侍卫距离这里很远,祭台下也空旷,他们大抵是听不到这些话的。 夜风吹过,大抵是觉得有些冷了,朱元璋深吸一口气,“標儿啊,你如今才十三岁,你的人生才刚开始,以后你才是能够治世的皇帝,咱就是一个打天下的。” “这话母亲……” 朱元璋忙又道:“这话你母亲也爱听,我们夫妻俩將你养大,希望你能改变这个世道,你的未来才是一个崭新的天下,而咱眼前这个烂摊子一定给你收拾好。” 朱元璋看著还不显高的儿子,伸手落在他的肩膀上,“又长高了,咱是你这个年纪的时候,那真是骨瘦如柴,一点肉都没有。” 言至此处,朱元璋想起往昔似有些感触,抬首眨了眨眼,道:“好了,回去吧。” 朱標拿著这厚厚的一叠纸,跟上父亲的脚步。 待送父亲回了大帐,朱標也回到了自己的帐中,临近登基军中反倒是安静了不少。 看见大哥回来了,朱棣与朱橚两人齐齐上前,“大哥,这是什么?” 朱標坐下来,放下这叠纸,解释道:“这是大明律。” 见这两个小子又要追问,朱標又道:“都去休息吧。” 两个弟弟这才听话地去休息,夜里营地越发静謐了,朱標坐在油灯边,翻看著这叠草擬的大明律,一条条刪改了不少。 厚厚一叠纸,写著密密麻麻的条文,看久了確实累人,朱標有些佩服李善长了,他竟然对著这些条文看了两天两夜。 看了许久,朱標將其装订起来,放在一旁,便去休息。 登基之前,南郊营地內显得尤为安静,人们甚至连交谈的声音也放低了许多。 朱標再一次见到了常遇春,也见到了刘伯温,还有胡惟庸。 已是正月初三,明日就要登基了,而今天父王开始了最后一次斋戒。 那次祭坛前的父子谈心之后,朱標心中的安全感比以往好了许多。 第二十二章 本就布衣 朱標走到常遇春身旁,询问道:“听闻常大帅要拿了蓝玉的军职?” 常遇春頷首道:“这孩子不適合在军中。” 不远处就是朱元璋斋戒的场所,朱標站在原地望著素布內的身影,此时的朱元璋盘腿而坐,闭目且神色虔诚。 朱標又看向坐在帷帐外的和尚们,他们敲著木鱼念著经,还有那个道衍和尚,如今看起来倒是挺老实的。 等弟弟妹妹用完了早食,朱標便与常妹一起忙著准备军中的斋饭。 见儿子来了,马夫人又道:“你不用来这里。” “孩儿閒著也是閒著。”说著话朱標来到灶台前,往里放著柴火。 而后,朱標便与常妹一起切著素菜。 马夫人本不想让儿子做这些事,再看儿子与常妹有说有笑的样子,便没有再多言。 身为王府夫人,本来自己也不用做这些,但毕竟是自家丈夫的登基大典,也该动动手的。 不多时朱棣、静儿,还有老五朱橚也来帮忙。 朱標手脚麻利地將一坛醃萝卜取出来,先用水洗去多余的盐分,而后尝了尝。 一群下人看著这忙碌的一家子,別看马夫人身份尊贵,但在生活上,不论是做饭食还是做衣裳,甚至比她们这些下人都要做得好。 以至於,她们看著马夫人忙碌地准备饭食,还能学到不少。 米饭的香味从一个个木桶中飘出来,朱標已將素菜准备好了。 直到午时,大营开始发放斋饭,一家人忙活一上午做出来的饭菜勉强够给常大帅与刘伯温等诸多大臣们吃。 当眾人都端著碗吃著,朱標与常妹这才领著弟弟妹妹们一起用饭。 朱標吃了一口酸萝卜,再看向父王斋戒的帷帐,母亲正在与父王用著饭。 再看朱棣似乎没什么胃口,朱標道:“你现在不吃,下午就要饿肚子了。” 小妹静儿道:“早知道,四哥就不该吃早食,饿几顿就会吃斋饭了。” 朱棣瞧了眼吃得正香的小妹与五弟,也端起了饭碗吃著,吃了两口,忽又觉得这斋饭的味道很不错。 而不少大臣也在说著这顿斋饭如何的好吃,怎会不好吃呢,这是吴王一家所做的斋饭。 虽说他们都在吴王麾下任职,但老朱家的饭又岂是这么容易吃的,就譬如说正细嚼慢咽的刘伯温,神態拘谨动筷还很小心。 朱標再回头看去,一小桶杂粮米饭都快被三小只吃完了。 见此情景,朱標又想到了先前见到的老汉一家,正如他们说的这个年纪的孩子,多少粮食都不够吃的,虽说是抱怨,但何尝不是一种幸福的负担。 朱標从另一桶杂粮饭中盛了几碗,一碗给了沐英,另两碗给了跟著沐英的两个侍卫。 “谢世子。” 朱標摆手道:“不用言谢。” 沐英坐在一块石头上大口吃著饭菜,又介绍起了这两位侍卫。 听他们讲话,朱標好奇道:“你们不是淮西人?” 那侍卫嚼著米饭,回道:“回世子,我们不是淮西人,我们原是湘西那头的土司的兵,就是元廷说的湖广行省噻。” 朱標听著对方带著一口浓重的湘南乡音讲话。 “恩恩。”另一人吃著斋饭也点头道:“原本我们一直跟著那边的土司,虽说討不到婆娘也能一口饱饭,后来陈友谅来了,土司就把我们给陈友谅,让我们当陈友谅的兵。” 朱標耐心听著,听著他们从土司手里到了陈友谅手中,这才想起来当初元末动盪,陈友谅在鄱阳湖大战前,已掌控了湖广与湘西等地。 不过隨著陈友谅战败之后,各地土司又投靠了朱元璋。 “世子,我们在鄱阳湖大战之前,就从陈友谅的大营逃出来了,那里真不是人待的,陈友谅说要攻打应天府,结果粮草没带够,在鄱阳湖大战前,已有很多人饿肚子了。” 另一人接著道:“我们逃出来没多久,就被沐英將军抓了,人嘛就是为了吃一口饱饭噻。” “是嘛,陈友谅那是个混帐噻。” 朱標询问道:“在军中像你们这样的土司兵多吗?” 那人擦了擦嘴道:“在这里的不多。” “不瞒世子,我们想著等吴王要征西南,我们就回家了,以后也不想出来打仗了,要个婆娘生几个娃娃。” 沐英吃著斋饭神色平静。 朱標也在一旁坐下来,带著平易近人的笑容,道:“是啊,我也想著早点结束乱世,等到不用打仗的那一天就好了。” 这两个土司兵倒是挺实在的,说话也是直截了当。 在王府中,能这样说话的人不多了,除了自己的家人,也就这样偶尔能够听到真心话了。 他们说的也没错,出来打仗杀敌再多,军功都不一定是他们的,最好是在后头吆喝,能吃一口饱饭就够了。 沐英道:“末將留了一些西南的兵,以后南征能够用上。” “还是你想得周到。” 沐英笑了笑,继续吃著饭。 眾人用了斋饭之后,开始准备明天的登基。 到了夜里,朱標坐在自己的帐中,看著眼前的太子冠服,而一旁则是母亲与常妹,还有父王。 常妹正在帮著母亲试著凤冠霞帔,头冠是九龙四凤冠,光是摆在桌上就觉得很重。 “儿子都这么大了,我怎又要穿一次嫁衣。” 朱元璋的脸上带著笑容,道:“妹子,这是按照皇后规製做的,嗯……是重了些。” 马夫人看著正掂量凤冠的丈夫,感慨道:“这又是花了多少金子?” “妹子,你向来节俭,可这凤冠不能省,连这也省……咱这皇帝岂不是白当了。” 说著话,朱元璋面色带著强硬,不容妻子反对,接著道:“当年咱一无所有,你就跟了咱,如今咱说什么都要你过得好,用得好。” 马夫人嘆道:“人活著不就是衣食冷暖,这些不过身外物。” 朱元璋没听妻子的这一声嘆,而是继续看著自己的即位詔书,“標儿你看看这个即位詔书如何?” 朱標看了眼,道:“嗯,很好,孩儿以后也这么写。” “哈哈!”朱元璋咧嘴一笑,道:“李善长他们还想给咱编个身世,可咱不要,咱以前就是布衣百姓,那就是布衣百姓。” 第二十三章 新家 歷来即位的皇帝都会编一个身世,或者是给一个天命所归的理由,就像是刘邦。 朱元璋常自比刘邦,但在身世上並不想整花里胡哨的。 一家人一夜未眠,同样不眠的还有大营內的大臣们。 等外面的天色已有些发灰,逐渐有了青蓝色,朱標点燃了燔柴。 烟尘升腾而起,焚牛羊猪三牲,以告祭上苍。 虽说未有青烟直贯晨空景象,倒也称得上烟气凝云不散。 越来越多的人已站在了祭台前,以李善长、刘伯温、常遇春为首的官吏,还有后方跟著的呜呜咽咽的数千人。 朱標站在祭台前,还能见到更远处应天府方向的百姓。 隨后已是身著袞冕的朱元璋走到祭台前,朗声念诵祭文,“臣淮右庶民,荷天眷顾……今恭即帝位,国號大明,建元洪武……承天命,抚有四海,当使华夷共沐王化。” 以李善长与刘伯温为首的百官当即叩拜行礼。 隨后,常遇春已准备好了大军,將士们护送这位新即位的皇帝前往皇宫。 一路上观礼的百姓们中,朱標坐在后方的车驾上,偶尔能够听到百姓们的话语。 “皇后!”已经有人高呼。 虽说母亲还未正式封为皇后,可应天府的百姓们已开始高呼,足可见马夫人在应天府有多么受百姓爱戴,甚至超过了朱元璋。 庞大队伍走了一个时辰,来到了奉天殿前。 朱標跟著父皇的脚步走入奉天殿內,身后跟著一群臣子。 直到朱元璋在皇位上端坐,群臣再一次行礼。 朱標拿起詔书,朗声念著奉天殿大詔。 詔书的內容也很简单,其一革除元朝旧俗,禁辫髮,跪坐,胡语,废止元朝祭文駢体,其二恢復汉唐衣冠,其三继续坚持驱逐韃虏的重要国策,其四建设国家,恢復民生。 再者便是封李善长为相国,刘伯温为御史中丞。 至於其他的封赏一概没提,就连李善长也只是一个相国,並不是真正的丞相。 接著便是封皇后与册立太子。 马皇后给儿子换好太子的发冠,低声道:“以后好好帮你的父皇。” 朱標稍稍頷首。 这一次的即位大典从早晨到过了午时才结束。 当群臣离开奉天殿之后,马皇后还看著这座金碧辉煌的皇宫沉默不语。 朱元璋道:“妹子,这皇宫是你一手看著建起来的,怎么又不高兴了?” 马皇后望著这片皇宫,迟疑道:“一想到以后要住在这里,便觉得太过富贵了。” 朱元璋牵起妻子的手,看著一群孩子在皇宫间“狼嚎”一般的喊叫著,奔跑著,低声道:“你看看孩子们,多高兴啊。” 看到孩子们,马皇后又有了笑容。 朱元璋也跟著笑了。 今天的阳光很好,全家人都在搬家的喜悦中。 这里的家具都是新造的,每一样事物都是新的。 “標儿,隨咱来。” 马皇后道:“如今你是皇帝了,如今该自称朕了。” 朱元璋摆手道:“改不了了,也不想改这个口。” 马皇后无奈一嘆,也隨了丈夫。 朱標跟上父亲的脚步来到了文华殿。 文华殿位於奉天殿的东面,处於整座皇宫的东南位置,也是实际意义上的东宫。 文华殿前有一座石雕,石雕上所刻的便是海兽云纹,三米多长的石雕,还刻著鲤鱼跃龙门的景象。 看著这个石雕,朱標便能够感受到父母对自己的期待与爱护。 一家人绕过文华殿,来到大殿的另一侧,这里有七棵古柏树。 朱元璋又道:“往后你要好好打理这七棵柏树。” 朱標行礼道:“是。” 朱元璋又领著儿子来到了一口水井边,这一口六角井,边上还刻著问渠那得清如许。 “这里的井水供你研墨,那些文人总喜欢在自家后院挖一个池子,叫什么……” 马皇后道:“墨池。” “对,墨池。”朱元璋笑著道:“咱儿子也要有一个。” 隨后,朱標跟著走入文华殿內,入眼的是太子的位置,这个位置坐东朝西。 “咱本想著位置应该朝著正南,可刘伯温他们说只有皇帝位才能居於正南,东宫不可这么设置。” “咱也不懂那些,也说不过那些执拗的文人,就按照他们的说法置办了。” 朱元璋一路走向后殿,又道:“这里是青宫书房,以后给你读书用。” 马皇后站在儿子身边,满面的笑容。 这位皇后想著自己住在如此华贵的皇宫,心里有些不踏实。 但一想到儿子住处安排的这么好,便也觉得高兴。 朱標看著一屋子的金银宝贝,一时间无言,就连砚台也镶著金丝,就连文华殿的柱子都是金丝楠木。 出了文华殿之后,一家三口去了坤寧宫。 坤寧宫是马皇后的居所,此地位於乾清宫的北面。 朱元璋低声道:“以后咱想著与你共阅奏疏,別管外面那些文人怎么议论,咱们一家人关起门来,都按自家的规矩来。” 马皇后依旧看著这里的装饰。 朱元璋则是笑呵呵地又道:“这里离乾清宫也就几步路,往后你可以隨时找咱议事。” 马皇后看著坤寧殿的西屋,吩咐道:“这里放纺车,以后纺布用。” “好。”朱元璋一口答应。 “还有这个凤輦,以后也不用了,在自己家里还是走路方便。” “好。”朱元璋一挥手让人撤走了凤輦,还是叮嘱道:“若有出行在外,你与咱坐一车。” 马皇后指著一间屋道:“这里做御厨房,往后禁奢靡膳食。” 朱元璋再一次点头,一挥手便有工匠与內侍去改造。 马皇后又看著桌椅上,吩咐道:“往后这里都换成素木桌椅就可以了。” 朱標观察了片刻,发现坤寧宫的位置距离大本堂也不远,也就是说母后可以隨时监督弟弟妹妹的学业。 毕竟是母后,坤寧宫所处的位置,其周围都是皇宫最关键的地方。 看母后与父皇还在说著以后的规矩,毕竟这个家的身份不同了,皇帝与皇后要为家事先做好打算,为以后的吵架找一个依据。 第二十四章 坤寧宫 当爹娘夫妻俩还在为以后的事商量的时候,朱標便欣赏起了这座皇宫的建造工艺。 待皇帝皇后商议完之后,后续的事便都交给了皇后安排。 父皇也觉得无事可做时,便自觉离开了。 温暖的阳光洒在这座安静的皇宫中,如今的皇宫其实没太多人,朱元璋很自然地將皇宫內的诸多事务都交给了皇后安排,包括嬪妃们的住处。 阳光下,皇帝与太子父子走在一起,两人都是揣著手,目光看著远方,身后是一大群的內侍。 就这么走了一段路,朱標先开口道:“爹。” 朱元璋面对未来的生活,还有些思索之色,只是应声道:“说。” “李相国还掌中书省吗?” 说起这件事,也正是这些天朱元璋正犹豫的,又多走了几步,揣著手解释道:“標儿啊,照理说掌握中书省的左丞相,掌握了中书省才算是掌握了国事。” “李善长多半是对咱有怨气的。”朱元璋蹙眉想了片刻,又道:“当年咱麾下缺一个谋士,在刘伯温没来之前,李善长就开始帮著咱了,他李善长確实也有些本事,咱还需要依仗他,便在咱封吴王时给了他一个相国的名分。” “到如今咱登基了,李善长就与咱说要建中书省,设六部,你说他是为了什么?” 朱標回道:“当初他是父皇的相国,现在想要做大明的左丞相?” 朱元璋頷首,“按照规制来说,只有左丞相才能掌中书省,咱只是让他继续留任相国,他李善长想要的就是一个执掌中书省的名分。” “父皇是想看看,若是现在不给李善长这个名分,那些淮西乡贵与李善长又会作何反应?” 朱元璋摇头道:“也不全是,咱真要是把左丞相的位置给了他,那咱这个皇帝可就真的算是白当了。” 朱標稍稍頷首,低声道:“既要用,又要防。” “哈哈哈。”朱元璋忽然笑了,一手拍在儿子的肩膀上,“標儿,你懂咱。” “他李善长为了这个左丞相的名分,恐怕又会再向父皇提及。” “嗯。”朱元璋頷首道:“他李善长会说臣都是为了上位啊……听得咱都烦了。” 朱標无奈一笑。 上午刚结束的登基大典,眼下父子俩有些饿了。 待重新回到文华殿,朱元璋吩咐道:“准备饭食了?” 有內侍匆匆而来,稟报导:“皇后已在安排了,恐怕还要过一个时辰。” “那些孩子呢?” “都去坤寧宫了。” 朱元璋頷首,此时从怀中拿出两张饼,饼是用布包著的。 谁能想到身著袞冕的父皇,还能隨时掏出大饼。 朱標拿过一张大饼,咬下一口。 “有点凉了,咱父子俩先吃张饼垫垫肚子。” “嗯,谢父皇。” “哈哈。”朱元璋吃著饼,看著今天碧蓝无云的晴空,言道:“咱小时候与徐达说,等咱当了皇帝就让他们天天吃大饼,呵呵……那时候哪吃过什么好东西,我们兄弟几个都骨瘦如柴的。” 朱標安静地听著,父皇每当放鬆下来时,总会说起从前。 朱元璋嘴里嚼著饼,依旧望著天,道:“现在天天有大饼吃,咱每每想起小时候,直到如今才明白那时候的豪言壮语有多难,咱也想让百姓们有饼吃。” 大抵,饿肚子是乱世中绝大多数人的共同回忆,或许从乞丐走到如今的父皇更有感受。 朱標將手中的这张饼,吃完又道:“今晚我做饭菜。” “好。”朱元璋顿时一扫伤感,当即就有了笑容,“咱要吃荤的,要吃肉。” “好。” “皇上,太子殿下,皇后准备好饭食了。” “嗯。”朱元璋点著头应声起身,便领著儿子。 乾清宫与坤寧宫,分別是父皇与母后的住处,也映照著乾坤二字。 这多半是父皇的安排,这个老朱家便是这夫妻俩说了算。 坤寧宫前,一大家子已到了,就连在军中的老二与老三也回来了,还有几位父皇的嬪妃。 马皇后正在与嬪妃们摆放著碗筷,等著用饭的三小只已饿得快眼冒青光,还有在襁褓中的更年幼的弟弟妹妹。 老二朱樉一边帮著母后整理座位,一边询问道:“大哥,我和三弟能去北方吗?” 朱標想了想回道:“徐大帅都快打到元廷大都了。” 朱棣也道:“是啊,二哥现在去北方,也只能给元廷收尸。” 朱樉瞪了眼朱棣,道:“几天不见,討打!” “大哥!”朱棣往朱標身后一躲。 老三朱棡笑著道:“我们还年少,等以后还会有机会的吧,大哥。” 朱標頷首道:“嗯,有的是机会。” 如今的朱標还穿著太子冠服,先让弟弟妹妹坐下,一家人聚在一起用著饭食。 小傢伙们的胃口很好,眼前这些饭食恐怕都不够他们吃。 以至於坤寧宫刚修出来的御厨房还在忙碌著,一盆菜吃完便又端出一盆。 小孩子吃饭就像打仗一样,朱棣正在与五弟朱橚抢著一只鸡腿。 见状,马皇后当即就拎起了朱棣的耳朵。 朱棣吃疼著站了起来,“母后!母后……疼!” 马皇后又扫视一眼其余孩子,道:“以后用饭,谁敢抢就別来坤寧宫用饭了。” 不止朱棣低著头,听闻此言其它孩子也都低下了头。 这个老朱家又多了一条规矩,那就是吃饭不能抢。 朱橚看著已到自己的碗中的鸡腿,他端给了朱標,“给大哥吃。” 朱標道:“你吃吧。” “不,大哥吃。” “大哥吃饱了,你与四弟分著吃。” “好。”向来就懂事的朱橚坐回去,撕下了一些鸡腿上的肉,分给了朱棣。 见此情景,马皇后满意不少。 饭后,朱標见父皇已入坤寧宫內,一天一夜未歇恐怕也累坏了。 朱標让吃饱的弟弟妹妹也去休息,便与母亲一起收拾著碗筷。 马皇后道:“放著吧,你也去休息。” “无妨,孩儿还不困。” 马皇后让人將碗筷装了一箩筐,带下去洗乾净,又与几位嬪妃交谈了起来,之后母后也去休息了。 如今依旧正值新年,正月初四的阳光依旧明媚,朱標看著已经在殿內睡下的弟弟妹妹们,自己也来了睡意。 第二十五章 北方战况 这一觉大家都睡了很久,好似在南郊的疲惫在这一刻才席捲而来。 坤寧宫前是安静的,伺候在一旁的內侍与宫女们连呼吸都放低了不少。 当朱元璋醒来时已是第二天的清晨,天才刚蒙蒙亮。 朱元璋先是看了看睡在坤寧宫的一群孩子,这些孩子睡在毯子上,睡得满地都是。 朱元璋往殿外走去,甚至不知道该如何落脚。 踉蹌走到殿外,因还未洗漱还有些狼狈,早晨的冷风吹来,倒是清醒了不少。 也正是这阵风,让朱元璋闻到了一股粥香。 朱元璋用力嗅了嗅,看向御厨房,便见到儿子端著一个砂锅走出来。 打开砂锅便是热气腾腾的粥,朱標盛出一碗,“父皇,吃粥。” 粥是生滚的肉粥,朱元璋端著粥碗询问道:“没休息?” “休息了,孩儿醒得早。” 朱元璋又看了看这个儿子的气色,確认他真的休息过了,这才端著粥碗吃著。 “朱重八啊,你这坐没坐样的习惯何时能改。” 听到妻子的话,朱元璋咽下一口粥,道:“来尝尝儿子的粥。” 马皇后让人端来了热水,又道:“先给你洗漱吧。” “嗯……”朱元璋嘴里的粥还未咽下,又道:“今天不用早朝,无事,就算是有事也要过了年再议。” 马皇后给丈夫梳理著发冠,又道:“你是新皇帝,总要有点威严的。” 待將丈夫的发冠都整理好了,这才坐下来盛了一碗粥。 朱元璋道:“肚子里暖和多了,这些天在南郊营地吃斋饭,吃得咱肚子都在打转。” 马皇后道:“以前你当和尚,也没见你肚子打转。” 闻言,朱元璋的笑容一窒,改口道:“那时,填饱肚子都是奢望,何谈荤素。” 马皇后尝了一口粥,又道:“我们家啊,以前一无所有,家底是你爹一手打拼下来的,当时为了一个安身立命之地,也是不要命了。” 朱元璋訕訕一笑。 朱標道:“孩儿知道,来之不易。” 其余的孩子还睡著,马皇后让两侧的宫女与其余內侍都退下,眼前就剩下了父子两人,一家三口围著殿前的石桌而坐。 马皇后这才开口:“你不封李善长一个左丞相,他岂会罢休?” 听到妻子发问,朱元璋左右看了看,確认没有別人听到,才回道:“他李善长身后跟著一群淮西將领,他们以后都是咱的勛贵,他李善长要是成了左丞相,掌握了中书省,咱以后是该听你的还是他李善长的?” 马皇后优雅地吃著粥,道:“也没见你多听我的话。” 朱元璋再一次露出尷尬的笑容,將碗中的粥一口气吃完,搁下碗便道:“咱要找个人镇住这个李善长。” “谁?刘伯温?” “徐达。” 马皇后蹙眉道:“北方战事如何了?” 朱元璋终於有了笑容,一脚踩在石凳子上,又开始了坐没坐相,一边道:“前天,咱收到了军中的密报,半月前徐达定沂州,拿嶧州与莒州十座城池,元军望风而降。” “再有徐达兵围济南,挖开地道炸开了城墙,李文忠一马当先,元將朵儿一路北逃,徐达收三万降兵,山东全境二十七州县已全部归附。” “徐达这小子聪明呀,他抢了元军的粮食便就地建设粮仓,一边给军用,一边接济百姓,让咱的明军收穫了许多民心。” 朱元璋说著这些话,好似亲眼看到了战场,他又道:“当徐达兵围济南之时,元军吃空了粮食,竟对百姓下手,自城破之后,徐达让张兴祖运了四十万石粮食,给了济南,让百姓们与降卒有了一口饭吃。” “徐达来信说要在三月拿下汴梁,四月拿下洛阳,五月拿潼关占华山,明年的这个时候就破了元廷大都,扫清北元。” 这些话听著让人热血,可两年扫清北方谈何容易。 当然了,从成本上讲,这一次北伐大战打得越快越好,就怕拖成连年的战事,就怕打不完。 因此,徐达才会说三月拿汴梁,四月就拿洛阳,五月拿潼关。 这不是口出大话,而是为了给后方省本钱,或许南方所存的粮食,真的只够徐达打两年。 朱元璋又给自己盛了一碗粥,对身边的妻子与儿子道:“他李善长是咱的元谋功臣,可徐达给咱打下了半个天下,还镇不住他李善长?” 马皇后道:“北方还未拿下,此言尚早。” 朱元璋眼神坚定道:“咱信徐达,信李文忠,信汤和,再者咱打算让其余將领也去帮徐达。” 这一次,马皇后点头了。 徐达自然是可信的,当年朱元璋与徐达几乎是一起长大,一起放牛的,比亲兄弟还亲。 “粮草呢?” “咱让李善长想想办法。” 见妻子又瞧了眼自己,朱元璋道:“咱能用则用,还给他发俸禄呢。” 朱標回到了文华殿,也开始整理自己的住处,文华殿与坤寧宫的另一侧是留了另一个小院,这多半就是给弟弟们住的。 朱老板对儿子的教育向来严格,这个新建设的小院也没有几个宫人照料,许多事都要孩子们自己动手,更不说女子了,在成婚之前是绝对不会让女子进入皇子的住处的。 朱標正在扫著地,就见到了朱棣与朱橚,还有静儿一起而来。 “大哥,我们住哪儿?” 朱標指了指文华殿的另一头。 “啊。”五弟朱橚道:“我们不和大哥住吗?” 朱棣不屑道:“五弟,你这年纪该一个人住了。” 朱標道:“自己去挑个房间,自己打扫乾净。” “是。”朱橚对即將到来的新生活颇为期待,如今他正是满满的活力,迎接新生活。 殊不知,父皇与母后已將他们以后的生活与学习安排得满满当当。 老朱家教孩子,真的是从娃娃抓起。 谁让有自己这个榜样呢。 於朱老板而言,用过往的经验,来推断以后的发展,育儿经验弥足珍贵。 在来之前文华殿內外都已被打扫过,但细心的朱標还是发现了一些灰尘与污垢,而后亲自將这些细枝末节的卫生再打扫了一遍。 正值新年,而且搬入了皇宫中,大概不会像以前住在王府里那样忙碌了。 第二十六章 翰林 相较於正在忙碌布置新家的弟弟妹妹,站在文华殿內的朱標却挺清閒的,不需要整理,也不需要搬运家具,因这里已应有尽有。 书架上放著许多书,这都是当初自己在王府常看的书。 从热闹且忙碌的南郊大营来到皇宫,直到父皇登基结束的现在,是这新年以来,对朱標而言最轻鬆的一天。 因当初在南郊大营,所有人都绷著一根弦,儘管大家都表现得很轻鬆。 朱標还是能感受到当时有些人心中的紧迫。 今天的阳光依旧很好,朱標见朱棣提著一个篮子而来。 “大哥,我们有好多鸡鸭蛋。” “嗯。”朱標看著还沾了些泥的鸡鸭蛋,道:“交给母后吧。” “好。”静儿抢先道,“母后看到这些鸡鸭蛋,一定很高兴。” 三个孩子商议著,便朝著坤寧宫而去。 朱標坐入文华殿內,安静的看著书,享受著这眼前的安静。 直到夜里,当坤寧宫的內侍前来稟报,朱標这才起身。 还未走到坤寧宫,便听到了弟弟妹妹的玩闹嬉笑声,因朱棣他们去了坤寧宫之后,就没有再回来住。 再走近一些,朱標已闻到了饭菜的香味。 父皇早已端著酒碗,正在喝著。 朱標走上前,主动给父皇添酒。 朱元璋道:“明天你去一趟礼贤馆。” “是。” “让毛驤陪著你去,把礼贤馆改称翰林院。” 说话间,一碗酒已倒满,朱標將酒壶放在一旁,自己也坐在了边上。 朱元璋又道:“你就不想问咱为何要建设翰岭院?” 闻言,朱標只是想了想,道:“父皇想要提拔寒门翰林,不想以后的文臣受李善长或是宋濂,还有刘伯温的引荐。” 朱元璋頷首。 马皇后无声一笑。 静儿好奇道:“母后笑什么?” 马皇后给她夹了一块肉,一边道:“有人想要教你大哥,结果你大哥不用教,已学会了。” 静儿用力嚼著肉,好奇地看了看大哥。 朱標又看向父皇,又想起当初在南郊大营听刘伯温说过的话,刘伯温与母后说让父皇早开恩科,如今想来建设翰林院,就是为了重开科举做准备了。 或许也不用刘伯温提点,父皇心里也早就想明白了,其一需要瓦解以李善长为核心的功臣集团,其二要多扶持平民出身的学子。 这才是当初父皇在南郊祭台所言的,给將来留下一批能够真正治世的能臣。 现在,父皇已开始实践了。 朱元璋又饮下一口酒水,低声道:“那李善长还说不用急於建设翰林院,咱信他?” “孩儿明白,可是爹,如今我们家还要用李善长。” “嗯。”朱元璋頷首,又道:“再去见见宋濂……” 一边吃著饭,朱標一边听著父皇的嘱咐。 虽说翰林院的建设在往后又会出现种种问题,但眼下来看,朱標觉得这对眼前的国家建设以及对以后的科举铺路,都是有著积极作用的。 一顿饭用完之后,朱標就领著弟弟妹妹们回去了。 待他们都休息之后,朱標这才回了文华殿。 静謐的皇宫,甚至还能听到风吹过时细微的动静,这个人气还不是那么的皇宫,安静地甚至有些荒凉了,只因这里实在太大,人又实在太少了。 朱標有些怀念当初的王府小院了。 翌日,天刚亮朱標便领著弟弟妹妹们开始晨跑,而后便开始准备早食。 待弟弟妹妹吃上了早食,朱標就领著毛驤去了礼贤馆。 从皇宫的建设规划来说,礼贤馆也在皇宫的建设规划內,並且距离文华殿也不是太远。 这大抵是父皇想让太子多参与一些治国的政事。 正值新年,礼贤馆本应该没什么人走动,当朱標来到这里时,这里的大门敞开著,还有人往来不断。 门前侍卫见到来人,行礼道:“世子……不,太子。” 朱標听到这一声太子有些不適应,便道:“我让毛驤来换个门匾。” 见有人又要去通稟,朱標又道:“不用通稟,我不久留。” “是。” 隨后,毛驤让门前的侍卫將门匾换了下来。 而朱標正看著翰林院的门匾被换上去,也听到了院內的话语声。 “哎呀,李相国。” 尤其是“李相国三个字咬得很重。” “杨宪,你在这里做什么?” 正巧路过。 “哼。” 虽说听得不是太清楚,但直到说话之人走出来,朱標也確定了自己先前的猜测,互相问候的果然是胡惟庸与杨宪,並且还有一个一直不讲话的李善长。 见到站在门前的人,李善长带头惶恐行礼道:“太子殿下。” 朱標也十分礼貌地行礼道:“李相国。” 相较於那討人厌的杨宪,李善长听到太子所唤的这一声李相国只觉得如沐春风。 朱標接著道:“父皇让我来將这里换个门匾,以后这里就叫翰林院了,为以后的学士们准备。” 李善长这才回头看了看正在换的门匾。 朱標又道:“往后这翰林院,还要李相国主持。” 鬚髮已灰白的李善长再一次回首看向太子,目光多有感动,这位十三岁的太子是那么的谦逊有礼,他忙再一次行礼道:“这是……” “这是父皇说的,往后这翰林院还请李相国主持。” “臣……臣定不负皇上託付。” 朱標目光示意奉天殿方向,提醒他不是朝我这个太子拜。 李善长这才惶惶恐恐地向奉天殿行礼。 “当初那大明律……” 不等李善长说话,朱標想起来那时李善长草擬的大明律还在自己的手里,这才回道:“过了正月,等正式朝会,父皇会再议的。” 李善长再一次頷首。 朱標再一次行礼。 双方在翰林院门前分別,待李善长走远之后,杨宪才上前一步道:“太子殿下。” “父皇让刘军师任御史中丞,掌御史台,往后还需杨先生多帮刘军师。” “是。”杨宪回礼应声。 朱標有预感,以后自己说不定要常与翰林院的学士走动,这大抵也是父皇的意思,说什么让李善长掌文翰。 父皇的意思是想让我这太子掌握文翰,掌握大明的文官。 想到此,朱標就觉得父皇此举的深意与重量。 第二十七章 常十万 今天来只是给礼贤馆换个牌子,从此以后应天府就没有礼贤馆了,只有翰林院。 朱標询问道:“刘军师在此地吗?” 门前的侍卫回道:“今天没见刘军师来。” 朱標頷首,便领著毛驤去了应天府的另一个方向。 这位太子並没有急著回皇宫,而是去了宋濂的府邸。 再一次来到了宋师的府邸。 今天是皇帝即位后的第二天,人们虽说没有见到皇帝,但太子朱標已去过一次翰林院,虽说没有走入院。 有时,朱標也觉得是父皇年纪大了,南郊大营一行看似放鬆散心,但真的不放鬆吧。 父皇需要一些时日来恢復斋戒时消耗的心力,换言之,就是换一换心情,休养一些时日。 直到如今真的称帝了,大抵上人们也能睡得更踏实一些。 父皇可以休假,但当儿子可不能隨意休假,还要帮著父皇安排一些事。 眾人还未走到宋濂的府邸,就有人前来迎接。 当朱標走入宋府,宋师就已在门前。 “宋师。” “臣宋濂,见过太子……” 宋濂还未弯下腰,朱標就將他扶了起来。 “宋师近来身体如何?” “臣近来的身体一直很好,有劳太子掛念了。” 朱標与宋濂一起走入屋內正堂。 今年的正月,李善长寢食难安,刘伯温满怀心事,常遇春烦於整顿军纪。 唯有宋师,在这个正月是真的养尊处优。 朱標刚坐下就接过宋慎端来的茶水,闻著茶水的香味,道:“今天前来见宋师,其实也是父皇有嘱咐。” 宋濂行礼道:“臣……” “老师坐著就好。”朱標道:“先前老师曾与父皇说过编写元史?” “臣確实说过,不知道皇上他……” “父皇应允了,特来让我告知,请宋师主持编写元史。” 宋濂行礼道:“臣领命。” 要交代的话语也就这么几句,朱標便说起另一件事,道:“我还有一事想请宋师相助。” “太子所命,臣自当竭力而为。” 朱標道:“当初在王府与南郊,宋师就为我的弟弟妹妹讲课,皇宫建设的大本堂,是弟弟妹妹的读书场所,我想著以后宋师也可以在大本堂教导我的弟弟妹妹。” 一听是这事,宋濂慈眉笑著,他自然是不会拒绝给皇子们教书的事,这也是宋府的荣耀,便回道:“臣领命。” 朱標让毛驤递上一盒礼品便告辞了。 从宋府离开之后,朱標又去了常府。 “標哥!” 刚走到常府,常妹便在门口了。 朱標道:“常叔叔呢?” “在家里呢,爹刚把我舅舅的军职给拿了,刚与娘大吵了一架。” 朱標道:“嗯,我爹娘也吵架。” “哈哈。”常妹捂嘴轻笑著道:“皇上与皇后是怎么吵架的?” 朱標道:“等你见到就知道了。” “那要等我们成婚才能见到。” 朱標頷首。 毛驤扫视常府四下,可不敢让太子与未来太子妃的话传出去。 这还没成夫妻就开始议论皇帝与皇后,传出去还得了? 朱標见到常叔叔时,常叔叔正在家中院子里张弓搭箭。 常遇春鬆开弓弦,箭矢带著破空声而出,稳稳落在靶子上。 “太子!” 朱標看著正中靶心的箭矢,道:“我也试试。” 常遇春將手中的弓递上。 朱標张弓搭箭,將弓弦拉满,对准靶子,箭矢放出,带著呼啸声也是准確落在靶心上。 常妹道:“我也试试。” 常妹与自己一样,都是在军中长大,其实常妹的骑射本领一样很好,身手也是了得。 箭矢放出,同样落在靶心上。 这个季节的风还带著凉意,常遇春重新披上外衣。 常遇春身体依旧壮实,他也有一个外號,人称常十万。 这个外號是因常遇春打仗从未有过败绩,一次没败过,真的。 常遇春也曾放言,十万兵甲便可横扫天下,也就有了常十万这个外號。 去翰林院见宋师真的是父皇的嘱託,见常遇春却是自己的想法。 朱標道:“父皇说最多再一年,明年的这个时候必將元军赶出中原。” 应天府往北就是大半个天下,徐达是要两年时间扫平北方。 常遇春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道:“徐达有四十万兵马。” “嗯,按军报而言確实四十万。” “回太子,徐达在北伐之前曾与我痛饮,徐达说给我常遇春十万兵马横扫天下,他徐达只需五万。” “呵呵,他徐达五万?老夫要十万,他徐达怎么说也要二十万。” 常妹对父亲的这种胜负感,差点笑出声。 常遇春一脸认真地道:“现如今徐达有四十万兵马,別说扫平中原,扫平草原也够了。” 若是別人听到这话,恐怕会觉得常遇春在说玩笑话。 但朱標確实知道史书上是怎么写的,徐达不仅扫平了中原北方的大半个天下,还把漠北扫了一遍。 因此,知道原本歷史的朱標,听到常遇春这么说,是肃然起敬。 “標哥,我爹说標哥以后是太子了,住在皇宫里,我不能像以前隨意出入王府那样去见夫人了。” 常遇春强调道:“现在是皇后。” 常妹委屈道:“嗯,皇后。” “我可以与母后说,让母后给常妹一个能够出入宫禁的令牌。” 闻言,常遇春行礼道:“这不……” “常叔叔,常妹也是母后看著长大的,亲如自家人,不碍事的。” 常妹点头道:“嗯。” 常遇春几次想开口,又不知道该如何说,看到女儿开心的笑容,只得沉声道:“就算是有皇后准许,也要谨言慎行。” “这些以后再论,天色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见標哥要离开,常妹还將一个包袱递上,又道:“这些標哥带走。” 朱標好奇道:“这是什么?” “一些我做的包子与馒头。” 朱標接过还热乎的包袱,满满当当一包袱,道:“常妹,我不会饿著的。” “有备无患。”常妹脸上颇为骄傲。 看著太子带著包袱离开,常遇春也觉得自己饿了,对小常將军问道:“还有馒头吗?” 常妹道:“没了。” “包子呢?” “也没了。” 第二十八章 汪大渊 常妹是一个很朴实的姑娘,她朴实到会考虑自己这个太子搬入皇宫中之后,会不会饿著。 朱標低头看了看包袱中的馒头与包子,从模样上来看应该都是她亲手做的,而且还不是那么好看。 拿起一个包子,朱標咬了一口肉包子,肉馅有些乾巴,胜在口感好。 朱標就这么一边吃著,一边回了皇宫,心想著如果自己这个太子將来要出远门,她一定会將吃的装满一驾马车的吧。 吃了两个大肉包,朱標就饱了,又拿出一只,道:“你吃吗?” 毛驤摆手道:“末將来时就吃过了。” 朱標又將肉包子放回了包袱,低声道:“小时候啊,我们常跟在军中,那时候我与常妹就见过很多死人了,有很多死去的人都是瘦骨嶙峋的。” 毛驤跟在一旁,听著太子的话,目光还警惕地看著四周,时刻保证著太子的安全。 不过这一带比较偏,距离最热闹的主街道还有些距离,所以行人不多。 回到皇宫內,毛驤也就放鬆了下来,回到了宫门前的岗位值守。 余下的这些天,朱標帮著弟弟妹妹建设著他们的新家小院,甚至围了一个池塘用来养鸡鸭。 本来朱老板是不答应的,朱標几次要求並且说明养鸡鸭对弟弟妹妹的教导有用,这才应允的。 正月初八,对人们而言又是一个十分重要的节日。 今天有人祭祀,有人將自家门口打扫乾净,也有亲朋好友间互相送著糕点。 应天府的人们多数都是从各地匯聚而来,一盏盏灯笼也被人们点了起来。 直到夜里,这等景色也越发美丽。 李善长府內,这位老人家正坐在府邸院內,望著夜空似有思索。 胡惟庸行礼道:“李公,今夜的应天府尤为漂亮,出去散散心吧。” 李善长依旧是一脸的忧心,摆手道:“不去了。” 胡惟庸看得出李善长的心事,又道:“太子將礼贤馆改成翰林院,太子也说了皇上要將翰林院交给李公主持,李公依旧是文官之首啊。” 再看李善长一副思索之色,胡惟庸知道其实对方还在牵掛中书省左丞相的位置。 李善长低声道:“胡惟庸你就不想给你自己谋一个差事吗?” 闻言,胡惟庸眼神一亮,他忙行礼道:“在下愿为李公效犬马之劳。” 李善长无声一笑,低声道:“如今你还只是一个少卿,待过了年,你就升任太常卿,往后你需在中书省帮衬左右,將来老夫向皇上举荐,让你任中书省参知。” “谢李公。” 胡惟庸鼻子一酸,到底是差点哭了出来,他才感受到当初的苦都没有白吃,当初的二百两黄金没有白送。 李善长再道:“遥想当初鄱阳湖大战之前,我们与上位常常谋算天下,如今上位与我们疏远了许多。” “李公,不是上位与我们疏远了,是上位如今不一样了,上位是皇帝了。” 李善长稍稍低头,目光也不再看夜空,神色倒是放鬆了许多,便道:“家里准备了一些饭食,你吃完再回去吧。” “好。”胡惟庸再一次点头。 今夜,皇宫一样很热闹,马皇后准备了特別丰盛的一顿晚饭,一家人聚在一起吃著。 这个家的孩子多了,吃了饭之后,孩子们一玩闹便乱糟糟的。 在宫人们眼中,唯有懂事的太子不参与孩子们的胡闹,一直坐在皇帝的身边。 正月初八的欢庆一直到了深夜才结束。 翌日,天刚亮时,朱標早早睡醒,来宫里住了有四天,已习惯了这里的安静。 朱標早早睡醒,正在洗漱却见到毛驤带著人过来。 来人看著五十余岁的年纪,看模样应该是刘伯温一个年纪。 此人衣著算不上单薄,神色憔悴了一些,显然是近来没有休息好,他的目光小心翼翼看著四周,大抵是想跑,可是四周都是带刀的甲士,他左看右看最后低头。 “太子。”毛驤上前一步行礼,“这位就是汪大渊。” 朱標招手道:“汪大渊?” “是。”汪大渊小心翼翼地走上前。 朱標询问道:“吃了吗?” “吃……” “吃过了?” “没吃。” 朱標让人捞了几颗茶叶蛋,再端来了一碗粥。 见到食物,汪大渊当即坐下来吃了起来,一边吃著还把飘到眼前的碎发往后一撩,优雅下咽。 朱標也剥著茶叶蛋,看向毛驤。 毛驤注意到太子的目光,又回道:“太子,他真是汪大渊,如假包换。” 朱標道:“真的就是真的,不用说如假包换,若是假的你去哪里给我再换一个。” 毛驤憨憨一笑,递上一本册子,低声道:“太子说的是,这是汪大渊的籍贯青册,我们的人抽空还去江西核对过,不会有错。” 汪大渊正吃著,丝毫顾不上身后这位太子与亲卫的议论。 三只茶叶蛋下肚,他又拿起一颗,先喝下一口浓粥,粥还在嘴里,搁下碗就开始剥茶叶蛋。 朱標翻看著汪大渊的籍贯册子,没想到汪大渊的汪家人口还挺多。 终於,汪大渊打了一个响亮的饱嗝,算是吃饱了。 朱標见对方狼狈的样子,询问道:“你们在路上怎么对待他了?” 毛驤回道:“请来的。” 言罢,毛驤又见太子目光还在狼狈的汪大渊身上,便道:“此人有些不通情达理,好几次要在半道上逃跑,我们只好再请回来。” 朱標扫视一眼在场的亲卫。 这队亲卫站得笔直,一副等候处置的样子。 这事当然也不能说是毛驤的手下乾的不好,一个人莫名其妙要被带来应天,而且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万一这一去不回了怎么办? 换位思考一下,朱標也理解汪大渊,又吩咐道:“带下去洗洗,让他好好休息,休息好了再带来。” “是。” 待毛驤將人带走,这队亲卫也跟著离开了。 眼前终於清静下来,朱標吃著茶叶蛋,又拿出汪大渊的户籍册看著。 这户籍青册是元朝时用的,大明朝刚建立各地的文书与档案所用依旧沿用元廷的,待往后大明的建制完全了,才能將其取代。 第二十九章 汤和 因其外封是青色的,因此人们称其为青册。 “大哥,刚那个是谁啊。”朱棣从后头冒了出来。 “一个从泉州请来的航海高手。” “嗷,大哥要出海吗?” “我是太子,怎么出海呀,出海亲征?” “以后我帮大哥出征。”朱棣咧嘴笑著,“嘿嘿……” 朱標道:“这些天你们几个就且快活著,等过了十五就要开始读书了。” 一听要读书了,朱棣的脸就拉了下来。 朱標道:“去玩吧。” 朱棣道:“若有事,大哥唤我。” “嗯。” 朱棣又高兴的跑开了,朱標坐在文华殿,翻看著这里的书,一旁只有两个內侍站在左右。 文华殿內安静的只有太子看书时的翻页声。 直到下午,汪大渊再一次被带到了文华殿,这一次穿著得体,头髮梳理得很整齐,整个人除了依旧消瘦,精神好了不少。 “你以前一直这么瘦吗?” “在下常年吃不好,落下了一些旧病,倒不是大问题,以前还是很壮实的,嗷……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朱標倒下了一碗茶水,道:“先生坐吧。” 被太子称一声先生,汪大渊惶恐地退后一步,“臣不敢当太子一声先生。” “你值。” “臣惭愧,半路上几次要逃跑,还以为太子的亲卫是山匪,更不知是太子相请。” 毛驤脸色一板,要不是在太子面前,他多半是要发作揍人了。 或许直到真的走到应天,见识到了这座皇宫,他才相信真的是来见太子的。 朱標道:“能理解,我也才刚当上太子不久。” 汪大渊尷尬一笑。 “坐吧,喝茶。” “是。”汪大渊小心翼翼坐下来,端著茶碗的手还有些颤抖。 朱標询问道:“你出海过几次?” 闻言,还未喝一口茶的汪大渊只好將茶碗放下,眼前这位太子看著十二三岁,虽年少,语气却平稳隨和。 汪大渊回道:“臣经常出海,要说起出海的经歷最长的一次是四年,出海四年好在是活著回来了,还有一次是两年,最远去过层拔国的麻林……” 在文华殿內,汪大渊一五一十的说著他的出海经歷。 从他的话中,朱標得以窥见这个时代的航海盛况,这个天下已有很多人出海,做海盗的人亦有不少,离开了陆地之后生死只能看天,死在了海上也没人会管。 所以呀,汪大渊能出海,並且平安回来还真是命大。 听著汪大渊的传奇经歷,毛驤也来了兴致。 气氛十分轻鬆的文华殿,毛驤给汪大渊倒著茶水,恭敬地端上。 汪大渊接过茶水优雅地喝了一口,与先前的態度如同两极反转。 汪大渊饮下一口茶水道:“这齣海在外,寻找方向就要观星,老夫有一套自创的星斗定位之法,在海上不论飘多远,都能找到方向。” 毛驤好奇道:“这观星之法与奇门遁甲相比,有何妙用?” “这夜则观星,昼则观日……”汪大渊一边比划著名,解释著他的观星术。 毛驤听得愣神,完全沉醉在对大海的想像中。 听罢,毛驤询问道:“那外面的海盗如何?” 汪大渊解释道:“以前方国珍之流占据琉球,如今方国珍已投效大明,还有以前的陈定友残部,在海上还有往来,不过声势不大,还有就是何真之流,在南边诸岛颇有声势,还有一些通倭寇的人,自从这天下乱了之后呀,这海上也乱了。” 朱標拿出一张图放在汪大渊面前。 只是看了这张图,汪大渊神色一变,他看著图振振有词,“嗯?不对……嗯,是我以前想错了。” 毛驤也看著图,一时也看不出什么。 汪大渊目光在地图上移动,又道:“原来是这样,难怪当年兜兜转转……” 朱標给出的这张图是根据后世记忆所画,大抵是覆盖了汪大渊所去过的路线。 这也是根据元廷的地图上完善的,虽说以前元廷不重视海外。 但朱標还是从各地的民间记录中,找到了不少有海运记录的书以及一些零碎的海图。 虽不能说与世界地图一模一样,至少大致的轮廓应该没错的。 汪大渊道:“若当初在下有这张图,可事半功倍呀。” 朱標道:“我的老师让他的朋友从各地搜集了不少书籍,我閒来无事將这些整理出来,用以前元廷的地图改进了一番,才有了如今。” 汪大渊点著头,目光还在海图上。 如今的航海技术已很发达了,朱標甚至看过宋代就有的水密隔仓的船。 而汪家也隨著航海业,成了一地的望族。 朱標看过泉州的卷宗,汪大渊不仅仅有他自己的航海事业,同时还有陶瓷坊,船坞,还有船队。 当然,汪大渊与方国珍相比,还是方国珍更富有。 接连几天,宫里不少人都知道了太子的文华殿有了一位客人,这位客人时常会被太子请见,也不知道在討论什么。 距离正月十五还有一天,濛濛细雨覆盖了整座应天府。 自从登基之后,朱元璋似乎觉得有些清閒,在乾清宫內捧著一卷书看,偶尔来回踱步,若有所思。 “父皇。” 听到呼唤声,朱元璋放下书本,道:“標儿,文华殿住得可好?” “挺好的,弟弟妹妹都住得很好。” “嗯。”朱元璋頷首道:“照顾他们让你费心了。” “这都没什么。”朱標被父皇拉著坐下,拿出一本书,道:“先前孩儿与父皇说过的市舶提举司……” 朱元璋饮下一口茶水,又蹙著眉將嘴边的茶叶吐出来。 “爹,我见过汪大渊,想重开市舶提举司还需此人相助……” 朱元璋搁下茶碗道:“这事你自己安排就好,不用与咱细说。” “那孩儿就在泉州重开市舶提举司。” 按说这个市舶提举司早在唐开元年间就在广州设立,不过现在的广州还不太平,因此朱標先考虑了泉州,因汪大渊在泉州有很好的根基。 朱元璋点著头又道:“往后就交给你打理,你让人练练水师,把海盗都杀一遍,可以让汤和帮你,他的水师也厉害。” “爹。”朱標换了个坐姿道:“我好久没见汤叔叔了。” 喝了茶的朱元璋又拿起点心吃了一口道:“过了元宵他就到应天了,反正那征南的事还要慢慢谋划,还有你那市舶……” 朱標补充道:“市舶提举司。” “对。”朱元璋嘴里吃著点心,又道:“你拿不动主意就问刘军师,你要打海盗就问汤和,其余事你自己做主,不用与咱说了。” 朱標頷首。 朱元璋道:“你娘说了,以后让常妹可以隨意出入宫禁,可你娘也说了那姑娘毕竟是个姑娘,只能在午时入宫走动,天黑之前一定要回家,这还没嫁过来,得规矩些。” “孩儿理解。” 朱元璋满意点头。 相较於什么市舶提举司啊,什么海航啊,朱元璋是一点兴趣也没有。 他更在乎儿子需要什么,毕竟自己的儿子自己疼,该教还是要教。 “標儿,还未成婚,要注意分寸。” “孩儿明白。” 一边说著,朱標询问道:“爹,封赏群臣的事是不是已安排好了,只等告知群臣了?” 朱元璋早已习惯了这个儿子的心细,一说汤和要回来了,便知道是何安排。 若不是要封赏群臣了,也不会让在运河主持运送粮草的汤和回来。 “是啊,咱还有些不好把握,晚上与你娘好好商议,嗯……”朱元璋又端起茶碗,道:“这事你不用管。” “此事父皇与母后做主就好,孩儿没有异议。” “嗯。” “孩儿还觉得应让宋濂、刘军师,还有高启一起入翰林编写元史。” “嗯……” 正月十五元宵节,应天府依旧下著雨,汤和领著一队兵来到了应天府城前。 身著皮甲的沐英冒雨上前,行礼道:“汤大帅!” 汤和翻身下马,大步走入城门下,见到了正在城门口躲雨的常遇春。 常遇春吃著一张饼沉默不言。 “哈哈哈!”汤和大笑道:“常老弟!” “一边去……”常遇春嫌恶地往后退,却无奈那汤和已张开双臂来了个大大的熊抱。 “哈哈哈!常老弟胖了!”汤和依旧大笑著。 常遇春实在是不喜欢汤和这一身湿漉漉的,嫌恶道:“早知不来接你。” “你不来接我,我就去你府上喝酒。” 常遇春看了看自己的衣裳也已湿漉漉,与眼前的汤和保持著距离,“我家没酒。” “应天府守备將军家没酒?谁信啊。” “哈哈哈……”四周的將士们也笑了起来。 魁梧的汤和拉著常遇春就往城里走,一边走一边说:“今天去见大哥,我们不醉不归。” “汤和,你听我说如今军中正严,你我当值不得饮酒。” “当什么值,老子是来见兄弟们的。”汤和一边走一边说,“你家姑娘与世子成婚了没?” “没呢,才十三岁成什么婚,如今不是世子了,是太子。” 汤和挠了挠头,笑道:“走快点,我想大哥了,想我大侄子了。” 第三十章 酒过三巡 自徐达北伐以来,汤和便在后方修缮运河主持粮草运送,北伐战线蔓延上千里,后勤的压力之大可想而知。 朱標撑著伞站在雨中,望著远处雨景中的街道,谁能想到这新年正月刚过十五,就迎来了雨水,当风吹过时还能让人感受到潮气。 当年攻打常州、討伐张士诚、稳定浙地、攻克福州、平定泉州、招降莆田十三县,汤和的功劳在武將中也是数一数二的。 朱標站在宫门前,还未见到汤帅却见毛驤快步跑来了。 “汤叔叔来了吗?” “来了。”毛驤又低声道:“胡惟庸去了汤和的家中。” 朱標道:“汤叔叔此来要来见父皇,胡惟庸要接人应该去城门,他去汤府做什么?” 毛驤道:“说是去汤府送了两条凤台的王鱼,还有一罐陈醋。” “都是淮西的特產?” “是。” 朱標自小就在军中,而军中有不少淮西人士,对淮西的特產十分清楚。 毛驤又补充道:“昨夜,胡惟庸又去见了李善长,这些东西都是从李善长府邸带出来,如今才送去汤府。” 如今的应天府,淮西一系的將士们多数都是抱团的,其中汤和一系的淮西將士最多。 李善长与胡惟庸此举是为了拉拢汤和。 而汤和麾下不仅兵甲战船眾多,也是淮西將士中声望最高的將领之一,甚至在闽浙一带也颇有威望。 如此人物,李善长自然是要拉拢。 毛驤见太子听完直蹙眉,又低声道:“只是末將还不知胡惟庸与汤府的人说了什么。” 如今大明的检校还未建立,但身为太子整合资源与调动人力物力的权力还是有这么一些的,就像王大渊想要探寻航海路线与各处岛屿需要凭经验与旁人讲述。 而自己这位太子只要一句话,就能看到地方各县与海港的记载。 有了这些记录与卷宗,以及零散的海图,通过各县的递交与整合之后,朱標只用短短半个月就將大片东南以及南方的海图都整理出来了。 因此,有些事对朱標而言,想要办到並不难。 李善长是文臣,汤和是武將,一文一武走得太近了,更何况他们都身居高位,这种关係一直都是王朝忌讳。 毛驤依旧站在雨中等著太子的吩咐,还清晰地听到雨水打在伞面上的声音。 朱標缓缓点头,“去查。” 毛驤便又匆匆离开,去查探消息。 当雨景中的几人走近,朱標上前道:“汤叔叔!” “哈哈!大侄子!”汤和大笑著上前,伸手重重落在这个侄子的肩膀上,道:“长高了。” 朱標道:“父皇已准备好宴席了。” “好。”汤和提了提裤腰带。 见常遇春要走,朱標又道:“常叔叔也一併去吧,这顿宴席没有別人,就只有父皇与两位叔叔。” 常遇春这才停下脚步,稍稍頷首道:“也好。” 儘管两位叔叔都是说说笑笑,又满脸笑容,但从之前常遇春后退一步的动作,也能看得出其实常遇春是想与汤和保持距离。 动作很小,但朱標还是注意到了。 常遇春会有这种举动的原因,朱標大抵能够猜到。 若不是有先前毛驤的稟报,朱標自认也猜不出来,可眼下一想到李善长与汤和以及眾多关係勛贵的关係,便可见端倪。 常遇春是真的想和那些淮西勛贵保持距离。 只不过那些人还不是勛贵,只能说是淮西乡贵。 细想之下,这个初创大“企业”的內部人员关係还是很复杂的,派系与派系之间利益与矛盾纠葛,还有数都数不清的个人恩怨,全都堆在了一起。 也难怪,当初父皇会在登基前说这个朝廷乱是乱了些。 朱標心中暗嘆:简直是一团乱麻,也难怪父皇在祭台前总说心中不踏实。 其实朱標心里也不踏实,大明这艘“船”才刚开出去,还没稳当,也不知道以后会有多少人下船淹死。 朱標领著两位叔叔先去洗浴一番,换上了乾净的衣裳,继续领著在宫里走。 汤和感慨道:“这皇宫真气派。” 常遇春道:“是啊,真挺大的。” “那就是奉天殿?” “是啊。” “那里是东宫。” “是。” …… 汤和好奇地看著皇宫的布局,他每问一句,常遇春就面无表情且疲惫地回一句话。 在朱標的印象中,汤和確实是第一次来皇宫,而常遇春是应天府守备將军,皇宫守备都是他安排的,自然是对皇宫的布局十分清楚。 三人走在廊下,有说有笑。 朱標一路领著,一边问道:“汤叔。” 听到太子开口了,汤和面带笑容凑上前,道:“大侄子。” 朱標蹙眉道:“听闻汤叔与李相国走得很近。” 闻言,常遇春的脚步明显有停顿。 朱標也注意到了常遇春的脚步,询问道:“汤叔叔,我刚听说胡惟庸往你的府上送了一些淮西特產。” 汤和道:“那都是一些寻常老乡亲的人情往来。” 朱標又道:“汤叔叔与李善长不一样,汤叔叔是父皇能够託付生死的兄弟,虽职位不同,但干係甚大,人际往来上还望汤叔叔慎重。” 汤和蹙眉正想著这个大侄子的话。 照理说,汤和应该称呼自己为太子,这也是自从进入皇宫后,常遇春脸色不太好的原因。 但在朱標看来,汤和叔是一个十分质朴的人,因此並不怪罪他。 三人走入乾清宫,就听到一声大笑,“哈哈!汤大帅,你可算来了。”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汤和目光看了一圈,终於在殿內找到了声音的主人,当即就要下拜行礼,“皇上。” “哎!”朱元璋打断道:“不用一口一个皇上的,我们兄弟几个还是和往常一样。” “大哥!” “哈哈!”听到一声大哥,朱元璋大笑道:“好,好兄弟!” 隨后朱元璋带著两人坐下。 因不是正式宴席,三人围著坐在一起,常遇春与汤和坐在朱元璋的两侧。 朱標自觉坐在边上,时不时端著菜,时而倒酒。 酒桌上已酒过三巡了,常遇春灌了两碗酒已是满面通红。 但在酒桌上,常遇春的话语声很少。 多数时候,都是汤和与朱元璋在讲话。 第三十一章 祛潮气 汤和搁下酒碗,“大哥啊。” 朱元璋拿著筷子还在夹菜,点头道:“嗯。” “大哥啊,这大军什么时候南征?” 朱元璋先是无奈一笑,接著道:“汤和啊。” “哎。”汤和应声凑近了一些。 “咱考虑过,眼下徐达正在北伐,正值最重要的时节,而现在粮草紧张,各地民生还未恢復,咱想著再等等。” 说著话,朱元璋拍著汤和的肩膀道:“汤和啊,咱们现在要管的事太多,以前我们几十上百號兄弟来去自如,可如今一道军令就是数万兵马啊,这不得不慎重吶。” 闻言,汤和的神色多了一些道不尽的复杂情绪,这是今天第二个人和他说慎重了。 “怎么,你不愿等?” “等!”汤和当即道:“只要大哥一句话,我汤和自然赴汤蹈火,就按大哥与大侄子说的,要慎重。” 见朱元璋看向一旁的太子,常遇春解释道:“今天来时,太子与汤帅说过人际往来要慎重,不要被有心人骗了。” “嗯……”朱元璋点著头,“標儿与咱想到一块儿去了。” 常遇春又是一笑,这父子两人还真是一样,连说的话都是一样的,自顾自饮下一口酒。 不多时,马皇后让人端著菜来了。 汤和当即行礼道:“皇后。” 马皇后道:“知道你们兄弟喝酒多吃菜少,我让人多添了几个菜。” 朱標隨即端来热乎的菜,將已放凉的菜又让人端了下来。 “母后受累了,这些菜我也可以做。” 马皇后道:“我难得给家里做菜,你就好好陪著你的两位叔叔,不打扰你们了。” 汤和怔怔坐著一时间鼻子有些发酸,又想到了以前的时候,他眼睛稍稍红了一些道:“我这一来,大哥一家都……” 朱元璋又是一拍汤和的肩膀,道:“都是兄弟!不用说其他,喝酒。” 汤和又是端起了碗,朗声道:“好,喝酒。” 喝著喝著,朱元璋又问起了如今的南方形势。 朱標坐在一侧,也安静地听著。 “去年打了方国珍之后,此僚便投效了大哥,可南方依旧还有不少水匪……” 朱標適时给三位续上酒水。 “大哥,我在海边造船,从海运往直沽,必能续上北方粮草,只是方国珍残部还在东海徘徊,我打算今年入夏就出兵扫灭他们,而后一路往南扫灭曹泰所部。” 朱元璋点头道:“虽说还不能征討西南,你可以先把海边的前路扫乾净,咱儿子要开市舶司,你可与他多多谋划。” 见汤和看向自己,朱標道:“往后我会多与汤叔叔走动,爹放心。” 朱元璋借著询问土司的情况,又问了西南的形势。 说著说著,常遇春抱著酒壶睡了过去。 眼看天色就要入夜了,朱元璋吩咐道:“標儿,送你的两位叔叔回去。” “是。” 朱標让侍卫扶著两位叔叔一路走出了乾清宫,今夜的夜色很不错,月朗星稀。 宵禁时的应天府安静得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走出宫门,朱標就见到了蓝玉。 蓝玉比朱標年长十余岁,此刻面色恭敬,“太子殿下。” 朱標道:“父皇让我把常叔叔送回去。” 蓝玉接过已醉倒的常遇春,一边走著道:“家姐不放心,让我来接。” 此刻常遇春与汤和被夜风一吹,更是不省人事了。 朱標询问道:“被革了军职,也不要埋怨常叔叔。” “我知道,姐夫也是为了我好。” 朱標接著道:“军中的军纪確实该管管了。” 说话间已经到了常府门外,朱標与蓝玉告別,便去了汤府。 此刻的汤府门前同样有人等著,见到是太子带著汤和回来,汤府一家人都迎了上来。 朱標道:“汤帅喝多了。” 一眾人接过醉倒的汤和,还向太子不断行礼。 朱標看著汤和被一眾下人扶著进了府邸,这才转身走向皇宫。 毛驤这才跟上脚步,拿出一卷册子,“太子,这是在胡惟庸府上找到的。” 朱標接过册子,询问道:“怎么又去胡惟庸府上查了?” “末將发觉胡惟庸与汤帅有书信往来,汤帅这一年不在应天府上自是找不到往来书信,便去了胡府。” 回到文华殿时,弟弟妹妹早已睡下了,朱標坐在烛台边打开这本册子。 汤和在南方不仅仅是运送粮草,还要维持东南稳定。 再看册上的內容是汤和因海盗与倭寇作乱的事,向李善长请教。 这份书信是汤和所写的,且汤和应该与李善长有过很多次这样的联繫。 朱標看到了“焦土困寇”四个字,便又是警觉起来,其意是在切断海岸与海盗的联繫,迁岛民入內地五十里。 而在汤和的书信中,朱標看到了一个触目惊心的数字,李善长竟建议汤和迁渔民三十万入內地,且焚毁港口,从此海边不再住人,这便是“焦土困寇”。 简而言之,禁海。 朱標一手扶著额头又重看一遍书信內容,又確定一件事,汤和对焦土困寇之策是抱有怀疑態度的,才有了这封书信追问原因。 朱標暂时可以確定,汤和与李善长还有那些淮西乡贵走得还不算近,至少汤和还不会对李善长或周德兴之流听之任之。 翌日,今天依旧没有朝会,但正月十五刚过宋濂来宫里了,他老人家是来给皇子们讲课的。 大本堂內,弟弟妹妹整齐地坐好,拿著书本正在高声隨宋濂念书。 朱標先是看了看弟弟妹妹所养的鸡鸭。 下了几天的雨,今天难得是个大晴天,朱標打算將文华殿的用具拿出来晒一晒,去潮气。 朱元璋对儿子的锻炼与教育很看重,因此文华殿也只有两个內侍。 多数时候,朱標连打扫卫生也要自己动手。 “稟太子,汤帅来了。” 来人是沐英,朱標询问道:“毛驤呢?” “他今天轮休,今天是我当值。” 朱標递给他一碗茶水,“沐英哥在我这坐会儿吧。” “是。” 沐英应声坐下。 昨晚宿醉之后,汤和还有些迷迷糊糊的,他记得大哥说太子要建设什么市舶司,让他与太子商量。 今天便来了文华殿。 文华殿,汤和见到站在阳光下的朱標,行礼道:“太子。” 朱標又递上一碗茶,道:“汤叔叔不用多礼。” 汤和端著茶碗饮下一口热水,这才感觉舒坦不少。 “昨天听汤叔叔说要在海上给北方运粮?” “正是,已在造船了。” “为何不走陆地粮仓?” 汤和咂巴著嘴,又饮下一口茶水,解释道:“海运方便,借著东南风就上去了。” “我觉得不该將粮食都放在海上,可以拿出一半粮食从陆地走,多建设几个粮仓而已,没那么费事的,万一出点意外,至少有备无患。” 朱標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他知道洪武元年的八月到十月之间,海上还有两场很大的颱风,那时的秋粮恐怕走不了海路。 汤和应声道:“待我回去就做准备。” 似乎只要是太子吩咐的,他汤和都会照办。 又想起昨天的场景,想著大哥一家都在因自己的到来而忙碌,便又心生愧意。 朱標又询问道:“治理东南建设海路运送粮草,汤叔为大明殫精竭虑,父皇时常牵掛汤叔叔。” 汤和摆手道:“说什么殫精竭虑,也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还有这么多兄弟们,还有我们淮西的兄弟们。” “昨天我就见常叔叔神色较为冷淡。” 汤和点头,他也注意到了,便道:“不就是错过了北伐,再让他另一支兵马去打元兵,这事多简单,他常老弟何故苦著一张脸。” 朱標道:“汤和叔,常叔叔会这样並不全是因为北伐。” 汤和迟疑道:“还有何事?” “因军纪,就因整治军纪连蓝玉的军职都被罢免了,应天府守备的將士换了五成,这几乎是把以前的老兄弟都得罪了一个遍。” 汤和再一次頷首,还不知太子说这话的深意。 朱標低声道:“常叔叔担心若汤和叔与李善长走得太近,会不会败坏军纪?” “不会,他李善长是最早跟著我们的,就连大哥都说他是军中萧何……” 朱標观察著汤和的神色与语气,这位父皇手中数一数二的悍將,观察他对李善长是何態度。 而对於主持市舶司的人选,朱標自以为需要慎重。 朱標又与汤和叔说了一些家常,听汤和叔盼著喝喜酒,两人一直谈到了午时。 送走了宋濂与汤和之后,朱標又去了坤寧宫。 坤寧宫內,马皇后正在缝补衣服,衣服是弟弟妹妹的,“你的这些弟弟妹妹穿不下去年的衣裳,老五又穿不下旧衣裳。” “娘,我以前的旧衣裳呢?” “老四穿著呢,家里没多的旧衣裳了。”言至此处,马皇后又道:“当初怎么没想著给你多做几身,留著给你弟弟妹妹。” 朱標坐在一旁帮著递针线,“那时,哪里能想到我有这么多弟弟妹妹。” 马皇后又笑了。 站在窗外的朱元璋听了这话,也笑了。 阳光下,一家人安静坐在坤寧宫前,国事再忙,外面的事再繁杂,唯有眼前能够让朱元璋觉得安心且舒心。 第三十二章 奉天殿 朱標走到坤寧宫殿门外,见到了正站在门外的父皇。 “父皇。” 朱元璋頷首,道:“你们娘俩为了几件衣裳还要精打细算,咱这皇帝真是白当了。” “打仗的军餉从哪来的?这建皇宫的钱又是从哪里来的?你还要发俸禄,发赏赐,哪儿不要钱?” 马皇后的话语声从殿內传来。 站在门前阳光下的朱元璋訕訕一笑,打趣道:“对,咱们家要节俭,以后这宫里谁也不许兴奢靡之风。” 朱標揣著手站在父皇身边,眼神向一旁的宫女示意。 这些伶俐的宫女得到太子的眼神便自觉地退下。 不多时,坤寧宫前也没了外人。 朱標这才与父皇说起了有关汤和的事,以及胡惟庸与汤和之间的往来书信。 “父皇,这些事都是儿臣让毛驤去查问的,別人还不知道。” 马皇后將改好的衣裳又拿出来洗著,目光又看了看坐在门前的父子两人,正一人一张椅子坐在门前,就连坐姿都是一样的。 朱元璋从一旁拿了一把核桃,又分给了儿子一些。 父子两人一边吃著核桃一边说,也不知道说了什么,反正核桃壳剥了一地。 马皇后收拾完晾晒的衣裳,又给父子两人倒上茶水。 这个时候正巧吃核桃吃的口乾,朱元璋端起茶碗饮了一口,隨即问道:“你是说汤和与李善长一直有书信往来,胡惟庸也参与了?” “孩儿还经营海贸,但孩儿还发现李善长与胡惟庸都提出了焦土困寇之策,让沿海三十万百姓迁入內陆。” 朱元璋面带回忆之色,“当年元廷也有片帆不得下海之策。” “確实有,但都是为了对付倭寇的临时之举,也是因元廷水师的无能之举,才会废弛海防。” 朱元璋迟疑道:“李善长倒没与咱说过这事。” 朱標小声道:“爹。” 朱元璋手中还拿著茶碗,“嗯。” “那他也没与爹说过海贸之利?” “说过,咱就听了一耳朵,没仔细听。” 朱標没说的是,早在绍兴末年,市舶司年入二百万贯,按照当年的米价,可购四百万石米,可供百万大军一年支用。 嘉定年间,市舶司年入六百万贯,是绍兴年间的三倍之多。泉州的商船仅一艘就曾徵收三千贯税,即便是当初的元廷,一年百万两白银的收入也不在话下。 但这些事似乎並没有被拿出来说,或者是被忽略了。 朱標也饮下一口茶水,有些事也不能武断地下定论。 马皇后听到这里,便有些忧心道:“標儿啊,你说过的那个市舶司是要一个人主持吗?” “孩儿能力有限,如今正在物色人手。” “朱重八。” 听到妻子的话语,朱元璋神色一振不等继续说,便自觉道:“你要什么人,直接与咱说。” “把汤大帅借孩儿两年。” “好。” 朱元璋一口答应。 放眼如今这个天下,也就马皇后敢称呼朱元璋叫朱重八了。 这个儿子行事向来细心入微,妻子持家又贤明,每每与妻儿坐在一起时,就是朱元璋觉得人生最幸福的时刻。 翌日,正月十七,也是奉天殿的第一次大朝会。 身为太子的朱標早早就来到了奉天殿內,而除了朱標,第一个到的便是常遇春,而后便是汤和,再者是刘伯温,之后是李善长等一眾臣子。 奉天殿眾人中,武將一方的人数確实比文官多一些。 而在文官中,李善长则在首位。 大抵是刘伯温谦让了,其实刘军师与李善长站在同一排,也不会有人有意见的。 殿內眾人纷纷嘮著家常,直到奉天殿內传来一声高呼,眾人纷纷噤声行礼。 朱元璋一步步走到皇位前坐下,目光扫视眾人,边道:“咱……朕即位以来过了个年,诸位看著也胖了几两重。” “呵呵呵……” 群臣纷纷笑了。 但笑声也只是持续了片刻,当即又恢復了安静。 朱元璋道:“標儿,念旨意吧。” “是。”朱標从一旁的內侍手中拿过旨意,当即打开看著其上的內容,这都是如今朝廷的眾多任命,依旧只是任命,还未有封赏。 朱標也注意到,这个旨意一到自己的手中,奉天殿所有人的目光都看著自己。 隨即,朱標朗声道:“革除至正二十八年偽號,今洪武元年,文武皆服唐製衣冠,禁胡语辫髮,违者斩无赦。” 言罢,奉天门前已焚烧了元朝日历,当场剪下了元使辫髮。 朱標开始念诵旨意中的任命,大理寺丞周禎任刑部尚书,覆核刑案,直报皇帝。 太史令刘基任御史中丞,监察百官,直报皇帝。 北征副將军李文忠任大都督,掌京畿卫戍。 左右都督,冯胜,邓愈。 …… 直到朱標念道徐达任右丞相太子少傅,李善长任左丞相兼太子少师,常遇春太子少保,奉天殿內依旧寂静无声。 朱標收好了旨意,重新站好。 朱元璋朗声道:“朕虽已登基,但有言在先,北伐未大胜之前,朕对百姓的许诺还未达成之前,我们不言封赏。” 群臣再一次山呼行礼。 当初许多的吴王府臣子如今已成了皇帝的臣子,都有新的任命。 而后,今天的奉天殿朝会又进入了正题,第一件事便是北伐,第二件事是粮草,之后是民生以及各地的治理状况。 这场朝会很漫长,朱標专心听著,李善长与刘伯温都说了很多,尤其是对淮西旧地的安排。 大朝会到了午后才准备结束。 “太子还年少,咱还希望诸位多加教导。” 闻言,群臣再一次行礼。 直到大朝会结束,父皇还没忘自己的事,朱標再一次感受到沉甸甸的父爱。 当朱標再回头看向殿外时,已是午后。朱元璋离开奉天殿后,群臣也三三两两散去。 李善长满怀心事地走出奉天殿,还未走两步便撞见了胡惟庸。 今天的李善长心情极为不舒服,他確实成了执掌中书省的丞相,但皇帝又设了一个右丞相,明显压了他李善长一头。 “李相国,胡少卿。” 两人刚一碰面,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见太子三步並两步走来,朱標道:“这些年堆积了不少国事,不知道李相国能否先一步与我去翰林院议事。” “是。”李善长满面笑容应下。 站在原地的胡惟庸也是满脸笑容,他看著太子与李公走远心想著,真好呀,这太子能够与李公走得这么近,当真是天大的好事。 第三十三章 不共戴天 如今的翰林院就是以前的礼贤馆,翰林院內往来学士不少,其中有不少都是宋濂与刘伯温的故交。 当然,其实新设的中书省將来也会有不少人会是他李善长的故交,也说不定。 刘伯温刚走入翰林院,刚出来还没来得及鬆一口气,就见到太子带著李善长,汤和,常遇春,汪广洋等人来了。 刘伯温领著翰林院眾人当即向太子行礼。 朱標道:“诸位接著忙自己的事吧,父皇让我协助李相国修订大明律,但我还年少有许多不懂之处,想著广纳良策,还想请教诸位。” 群臣自然是不会拒绝太子的这个要求,再者说如今参与修订大明律对以后的仕途多有益处。 朱標坐在翰林院的上首座,便拿出当初李善长草擬的大明律,就与在场的眾人討论了起来。 刘伯温坐在一旁,听著太子讲述的一条条律法,他想起了那天在南郊军帐,自己坚持严於律法,太子也驳斥了宽仁之策,这才会有今日之议。 从立场上来看,刘伯温觉得太子不是李善长那一边的人,似乎也不是宋濂那一系的人。 沐英守在翰林院外,还能听到府內眾人的议论。 毛驤匆匆而来,眼看著太阳已西斜,道:“该我当值了。” “我再坐会儿吧。” 毛驤也在一旁坐下来,又回头看了看翰林院內的爭执景象,“这是在做什么?” 沐英道:“太子长大了,已经能治理国家了。” “世子才八九岁时,就能主持王府诸事了。” 沐英摇头道:“现在不一样,以前是世子只能看管王府的家事,现在是太子了,能够管国家的大事了。” 今天是这位太子正式上任的第一天,或许多年后的史书也会记录,这位太子上任的第一天,就与丞相,御史以及两位大將军共同商议国事。 並不是说朱標想要整出多大的排场,而是事涉大明律,涉及国家方方面面,包括军中之事。 直到天色將晚,太阳已经完全落下,西边的天际还有些余光,翰林院內已点燃了烛火。 沐英吃著一张饼,见有人陆续走出翰林院,看来是今天的议事结束了。 朱標陪著李善长走出翰林院,道:“李相国,对於官吏限制之法必须这么严厉,因元廷律法宽泛,刑罚太轻,放任官吏作恶才导致民不聊生,他们几乎害死了我们全家。” 换言之,老朱家与贪官势不两立,不共戴天。 別说朱老板会不会放过以后的贪官,朱標今天能这么说,那在有心人眼中已有了掂量,恐怕这位太子之严酷,会比皇帝更甚。 刘伯温站在边上,看著太子神態又觉得颇有意思,若將来太子要处置一些人,皇帝或许也保不住他们。 过年时,宋濂说这位太子还缺锋芒,如今看来刘伯温觉得这不挺有锋芒的吗,那锋芒都快把李善长的心扎穿了。 “这也是父皇的意思,往后我也希望大明之官吏行事为官,但求实事求是。” 朱標將“实事求是”四个字咬得很重。 李善长行礼道:“臣自当领命。” 疲惫的群臣纷纷离开,朱標站在翰林院前一一送別。 刘伯温最后才走出翰林院,行礼道:“臣也告退了。” “刘中丞慢走。” 刘伯温刚走两步,又忽回头道:“太子,臣今日觉得这律法编写得特別好。” 见四下也没什么人了,朱標道:“律法再严,但执行律法的终究是人吶,这翰林院我以后常来。” 刘伯温颇为认同地一笑。 夜里,坤寧宫,朱元璋披著一件外衣正蹙眉看著一卷书,见妻子回来了询问道:“標儿还在翰林院?” 马皇后整理著帐册,“早就结束了,標儿回文华殿了,內侍说这个时辰他一个人还在看著书呢。” 闻言,朱元璋搁下自己手中的书,道:“咱去看看標儿。” 皇宫的夜里很寂静,夜风吹过更觉得冷了。 朱元璋走到文华殿前,拦住就要开口呼唤內侍的太监。 文华殿內的烛火还亮著,朱元璋看著映在窗上的人影,看著標儿正在执笔书写著。 朱元璋就这么安静地站在外面,脸上带著淡淡的笑容,这笑容似有骄傲。 直到子时一到,文华殿的烛火准时熄灭。 这是朱標自小养成的习惯,子时之前就一定要入睡,每到这个时辰只要闭上眼,就会准时入眠,就像是整个人定时关机一般。 今夜的月光很好,朱元璋在儿子的门外多站了片刻,这才回了坤寧宫。 坤寧宫內,马皇后还在整理著孩子们明天要穿的衣裳,“標儿睡下了?” “嗯,这孩子还是和王府里一样,一到子时就睡下。” 马皇后道:“你也早些休息吧。” 朱元璋道:“咱再看看儿子与他们编的大明律,咱心里是真的骄傲啊,哈哈。” 马皇后瞅著他这个神情,“等到了哪天,標儿就把你的位置给篡了。” “好啊,咱等著那一天。”朱元璋满脸笑容说著,目光依旧在书上。 早在今天翰林院议事时,一条条修订好的律法就被送来坤寧宫,朱元璋虽说没有亲自参与,但翰林院眾人说的每一句话他都知道。 “妹子,你说咱儿子每天都在忙什么呢?” 马皇后刚躺下来,闭著眼回道:“怎了?” “咱刚去看他,他还在写著什么,这孩子怎总是有忙不完的事?” 马皇后依旧闭著眼,没搭理自己的丈夫,像是睡著了。 朱元璋满脸的笑容依旧看著手中的册子,那些烦心事也就跟著不在了,低声道:“国事再烦再累,好在有標儿帮咱。” 早晨,天边刚泛起一丝曙光,晨跑刚结束的朱標正在刷著牙,此刻精神正好,一边刷牙,一边看著正围著文华殿院子跑步的弟弟妹妹。 “大哥,我跑不动了。”朱橚扶著自己的腰大口出著气。 朱棣依旧健步如飞,“五弟,你真没用。” 朱橚摆手道:“我真跑不动了。” 静儿道:“五弟,你就先休息吧。” 朱橚坐在了地上,只剩下了呼吸的力气。 第三十四章 苍生很苦 文华殿前,静儿给朱橚拿了两颗水煮蛋。 虽说四哥严厉,但静儿姐还是很疼他的,朱橚手捧著两颗水煮蛋,道:“谢静儿姐。” 她扶著朱橚站起来,道:“好身体是练出来的,以后多跟著我们一起晨跑。” 朱橚点著头,剥了一颗水煮蛋,道:“姐姐先吃。” 静儿接过弟弟剥的水煮蛋,便吃了一口。 不多时,朱棣端著一大碗粥而来。 三小只便坐成一排,在文华殿前用著早食。 以前在王府的小院里,弟弟妹妹便在大哥的屡屡嘱咐下,早早就学会了团结一心与互帮互助。 別看老四朱棣会取笑老五,是因老四也希望老五能够像他一样,换言之让他爭气点。 这个小小的“世界”,就是他们最自得其乐的乐园。 老四已有了一把他自己的刀,他说以后要当一个大將军。 静儿说她要好好读书,成为最有学识的人。 老五还不知道以后会成什么样,他只会在四哥与静儿姐的志向里表达他的羡慕与振奋。 等三小只用完了早食,这才发现大哥走向了坤寧宫方向。 朱棣道:“自己的碗筷要自己洗。” “是。”静儿与朱橚齐齐应声。 朱標来到坤寧宫前,见到正在扎马步的父皇。 朱元璋看著精神饱满的儿子,道:“吃过了?” 朱標道:“吃了些,这是新编的大明律,父皇看看吧。” 与睡了一夜此刻已精神奕奕的太子相比,应天府城內另一边的李相国府內,那位李相国的精神却不太好。 距离早朝还有两个时辰,天才刚有亮光,胡惟庸便来到了李相国府上。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给李相国端来了一碗粥、几个卷子、一碟萝卜乾、一碟酱豆子,还有一碗油茶。 先前也有大夫说过,李相国的饮食该清淡些,但这些年並没有变过,依旧与以前一样。 隨后,胡惟庸像个下人一般,站在一旁低声道:“李公,该用饭了。” 其实胡惟庸本不用做这些事的,他做这些事无非是想要討好李相国,並且丝毫不加掩饰。 就连李相国府內的下人都看胡惟庸很不舒服。 李善长低声道:“上位究竟是何心思?” 胡惟庸回道:“上位让李公任职左丞相,是让李公执掌中书省,李公还是文官之首的李相国啊。” 这胡惟庸的话语声不大,但李善长听得清楚,沉默良久不言。 这位五十六岁的李相国好似已有七十岁了,一夜之间好似鬚髮也更白了。 李善长沉默地拿起筷子,眼神中还带著他这位相国的威严,但也有不甘之色。 当筷子夹起一块萝卜乾,李善长拿著筷子的手还在颤抖,他深吸一口气又搁下了筷子。 四周的下人惶恐地站在一旁,以为今天的早食不合李公胃口。 李善长沉声道:“上位还让徐达任右丞相,是为了让老夫不要这么得意吗?还是上位不信任老夫了?” 胡惟庸行礼道:“上位岂会不信任李公,如今徐达正在北征,上位如此安排是为了安稳住北方的徐达,也是为了振奋军心,治理国家还要仰仗李公啊。” “再者说,他徐达远在北方,还来不了应天,而太子还年少,李公又有眾多淮西乡贵支持,上位绝不会不信任李公,不如趁著这两年將中书省好好经营,这比一个称呼可重要太多了。” 有时吧,李善长也瞧不上胡惟庸,但有时胡惟庸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 一个左右丞相的称呼而已,徐达如今人在北方,哪怕上位是要徐达压自己这个左丞相一头,那等徐达回来之后,中书省已都是自己的亲信,他徐达空有右丞相之名,也无法左右中书省之事。 晨风吹过,李善长花白的鬚髮也动了动。 胡惟庸低声道:“再者我们还有汤帅。” 李善长拿起了筷子,便开始用起了早食。 原本躬著身伺候在一旁的胡惟庸也稍稍直起了身体。 但对於太子昨天在翰林院的言行,这位李相国却只字不提。 胡惟庸觉得,李公一定觉得太子还年少, 当天边的亮光逐渐明亮,今天的早朝也终於开始了。 而今天的早朝所议的便是新编的大明律,这编大明律自然不是一天就能编成的。 今天的早朝结束之后,朱標又去了翰林院,接著与眾人商討大明律。 原以为这是一个很漫长的过程,但此事在太子的主持下进行得很顺利,只用了一个月便定下了大明律的大部分內容。 大明律不再沿用唐律的十二篇,而是採用吏、户、兵、礼、刑等七篇,其中还包括盐法、茶法。 绝大多数律法都可以根据过往数代人的经验找到依据来制定。 但在外贸与海外,或者是矿產等这些较为模糊且不好確定的条文,朱標觉得可以在以后的实践中慢慢完善。 临近三月,今年南方的梅雨季还未到,应天府已接连下了好几场雨。 整个应天府湿漉漉的,应天府的人们早早就开始为了一天的生计开始忙碌。 昨晚又下了一夜的雨,当应天府城的南面城门刚打开,守城將士们便看到了一群衣著襤褸的人,他们都缩在城墙一角,目光看著颇为神气的明军士兵。 “这年头来应天的流民越来越多了。”一个守城士卒感嘆道。 “到处都在打仗,在外面还有很多很多逃难的,数都数不清。” 这些话老二朱樉与老三朱棡听在耳中,这两兄弟还年少,因此在军中看起来矮了一截,今天他们两兄弟也来值守城门。 兄弟两人听著这些话,看著眼前的场景,一阵沉默。 这些流民就在城墙边,他们都没有入城,也没有打扰出入应天府的人们。 正是早朝结束的时辰。 一队人马来到了城外,很快就支起了一个粥棚,给这些流民施粥。 道衍和尚穿著草鞋脚踩著泥泞,他刚从城墙路过,见到应天府的这等善举便念了一声佛號。 而后,道衍走到粥棚前,看著这里的將士施粥。 主持施粥的人正是沐英,“和尚,你也要一碗粥?” 其实眼前哪里还有碗?施粥的几个木碗都给流民们轮著用。 道衍和尚嘆息一声,道:“苍生很苦。” 第三十五章 赤诚之心 沐英道:“是啊,你也该披上甲冑,去杀敌平定乱世。” 道衍道:“若需要小僧,小僧自当义不容辞。” 沐英还是给他盛了一碗粥,道:“不用谢我,要谢就谢皇后,这都是皇后让我安排的。” 道衍没有喝粥,而是把这碗粥给了一旁的流民,他面带笑容道:“此等乱世能见到此景,贫僧便觉得这个世道还有救。” 沐英没有搭理再搭理这个和尚,也不想与这个和尚交恶,因道衍当初为皇帝的登基参与过斋戒,以后说不定还要和皇帝家有往来的。 粥棚前的流民越来越多,沐英朗声道:“无父母的孩子都来我这里。” 嗓音洪亮,儘量让所有流民听到。 沐英又一次高声道:“无父母的孩子都来我这里,以后我养著!” 闻言,从流民中走出一群孩子,这些孩子看著十一二岁的也有,五六岁的也有。 沐英看著这些孩子,脸上露出笑容,道:“若无力抚养孩子的,也可以將孩子交给我抚养。” 人群中又走出一些孩子,孩子们面对眼前这个將军颇为好奇。 “將军要我们去杀敌吗?” 沐英看著讲话的孩子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有名字,他们叫我瘦竹竿,我瘦嘛。” 沐英道:“等你们长大了就与我一起去杀敌,往后入军中吃好喝好,养足了力气,与我杀贼。” “为將军杀敌!” “杀光元廷狗官!” “报仇雪恨!” 孩子们的喊声还稚嫩却很嘹亮,这些孩子生命力很旺盛,只要一碗粥他们的脸上就有了血色,也有了喊话的力气。 当年的沐英也这么过来的,他的遭遇与这些孩子其实没什么区別,都有被元廷狗官迫害的记忆。 如今,应天府是人们的希望,恢復山河,驱逐韃虏迫在眉睫。 这也是朱元璋登基前发动北伐,得到眾多民心的原因之一。 而朱元璋登基之后,各地豪杰很快响应,也有不少豪杰前来投军。 沐英伸手轻拍一个孩子的后脑,低声道:“当年我也与你们一样,差点就饿死了。” 城墙上,刚结束早朝的朱標看著这一幕,沐英领走的孩子中有男孩也有女孩,大抵有两三百个。 其中也不是所有孩子都无父无母,只是流民活著亦很不容易,何况养个孩子。 既然明军愿意帮他们养孩子,他们也能腾出手来照顾他们自己。 去年,也就是两个月前,朱標让常遇春下了军令,应天府军中不得再有收义子义侄的事,沐英带走的这些孩子也不算是义子,更不能当作义子,只能当作以后打仗的预备兵员。 李文忠十九岁就已是军中將领,沐英十四岁就在战阵中杀敌了。 这些孩子养个三五年,也是能上战场杀敌的好男儿。 “父皇登基之后,南郊的大营还未拆,沐英哥带著孩子们在那里领兵,男孩十岁上下就要学会刀枪,女孩子便洗衣做饭食,以后男孩入军中,女孩会由母后安排赐她们婚事。” 汤和道:“皇后心善。” 天还在下著细雨,朱標低声道:“汤叔叔,就连那些孩子都知道要驱逐韃虏,我才觉得这个太平天下,不会太久了。” 汤和頷首。 “汤叔叔,我常觉得自己衣食无忧,我可以不用为了温饱发愁,但我父皇常说当年我们全家都被元廷的狗官害死了,这天下其实还有很多很多这样的人,他们都是寻常百姓,他们被元廷的狗官欺凌了多久?” 雨水落在身上感受不到凉意,朱標看著汤和道:“汤叔叔,我是真想改一改这个世道,救一救百姓。” 听到太子这般真挚的言语,汤和惶恐地退后,躬身行礼。 这位太子才十三岁,讲话却怎么看都不像个寻常孩子。 汤和行礼道:“末將愿听太子號令。” “我知道汤叔与李善长走得近,可汤叔叔与李善长走得越近,奉天殿的人就会越加疏远汤叔。” 汤和低著头,忽然想到了大哥与常遇春的眼神。 朱標扶起还在行礼的汤和,真诚地道:“父皇虽说常说汤叔叔的不是,可在父皇心里,汤叔叔依旧是父皇的兄弟,这心从未变过。” 汤和行礼道:“末將以后与李善长再不往来。” 朱標一手扶著城墙,目光看著远方道:“我的三言两语其实不足以说明他们是好是坏,我知晓他们的焦土困寇之策,但海贸之利远比我们所想的要大得多,是有人瞒著不报。” “若汤叔叔怀疑焦土困寇之策,不妨去东南夺几座被海盗占据的海岛,便会知道海贸之利有多大,有多少利益是我们不知道的。” 汤和朗声道:“末將领命。” 朱標行礼道:“这两年有劳汤叔叔了。” 得了令的汤和就此离开了,朱標还站在原地,忽觉得有些梦幻,自己竟然说动了汤和去剿灭海盗。 大抵,是因自己的真诚? 朱標这般认为,先因前所说的,也確实都是真心话。 汤和走下城墙,便撞见了等在后方的常遇春与汪大渊,以及常荣。 汤和的脚步没有停留,大步离开了。 常遇春这才领著弟弟常荣与汪大渊走向太子。 太子的话语他们三人都听得清楚,尤其是那一句“我是真想改一改这个世道,救一救百姓。”,这话听得常遇春亦心神振奋,更觉得太子的这一份赤诚之心,实在难得。 常遇春也听过朱元璋对这个儿子的期待,他常说將来的朱標会成为一个十分厉害的明君,现在常遇春有些信服了。 只要这位太子从如今开始,保持住这份赤诚,將来也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只可惜朱元璋不在这里,若他在眼前,恐怕会当场老泪纵横吧。 汪大渊行礼道:“太子,往后汤帅是否也共同参与市舶司建设?” 朱標收拾了一番心情,深吸著带凉意的空气,眼神也逐渐平静了下来,语气中带著冷静道:“他不参与。” 汤和当然不能参与,自古以来军中將领凡是参与商贾之事的,下场都不会太好。 第三十六章 腊肉与刘伯温 汪大渊行礼道:“我在泉州有两座船坞可以为太子造船出海。” 朱標转头看向常遇春身后的人,也就是常遇春的从弟常荣。 “常荣叔?” 站在常遇春身后的常荣站出来,行礼道:“太子,末將已辞去军职。” 说是辞去军职,但常荣还是自称末將了,毕竟改也改不回口。 朱標递给他一个令牌。 常荣接过令牌,看到了令牌上的“亲卫”二字,这是与沐英,毛驤他们一样,只有皇帝亲卫才有的令牌。 以往只是在军中需要听从將军號令,但身为亲卫虽说权力不大,可是能参与的事就多了,不受军中官职,直属皇帝。 而这块令牌从太子手中拿出来,那也就意味著从此常荣要听太子號令。 汪大渊如今的气色比初来应天府之前好了许多,在应天休养的这一个月,也胖了不少。 甚至也有在泉州的汪家来看望过,確认了汪大渊没事,还留了人照顾。 “太子,这是臣的船坞地契。” 朱標接过地契正看著,上面还有元廷的盖印,照理说大明是可以不认这份地契的,因为如今这个国家是大明。 国家正在重建,朝廷也完全可以不承认汪大渊如今所拥有的財產。 汪大渊接著道:“汪家还有苏木百斤,南洋香料三十斗,白银五千两……” 还未等对方说话,朱標就打断了他的话,询问道:“你就是觉得以后你们汪家的海运之利,分给我?” 闻言,汪大渊惶恐地道:“全部都给太子。” “汪先生何出此言吶?” 汪大渊稍稍抬头看向这个太子。 朱標道:“全部给我,以后你们汪家吃什么?” 汪大渊又是一时语塞。 应天府的城內依旧热闹,朱標一路走著一边思量著,汪大渊之所以会这么说,大抵是从方国珍身上得来的经验。 再怎么说,当年方国珍也是东南一带的强豪,面对皇帝时方国珍献上了他的全部身家,从此在应天府能够安享富贵。 朱標低声道:“你若自比方国珍,未免也太轻视自己了。” 汪大渊依旧跟著太子的脚步,毕竟方国珍是当年东南一带的强人,他汪大渊虽说有些家底,也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富户。 来到应天府这一月间,汪大渊也不是没有了解过这里,更了解皇帝登基前后的诸多事。 当得知方国珍给皇帝献上了所有身家之后,汪大渊觉得他应该献上自己的身家,被元廷压迫的那些年他们这个家族也很不好过,现如今他与太子所言的这些,確实是他所仅有的,若再要其他,他汪大渊唯有这条命了。 但一听太子说自比方国珍,还算是轻视自己了,汪大渊更加迷惑了。 “太子可让人在我汪家船上,往后汪家的船往哪里开,都听太子的。” 朱標摇头道:“我的人也不懂海运,也不懂海贸,更不能指挥你的海船。” “在下……” “汪先生,海贸若交给我的人去安排,並不会做的比你更好,又何必多此一举呢。” “太子所言极是。”汪大渊言至此处,再道:“可太子建设市舶司一定需要有海船。” “那是自然,当年方国珍给了我们四百艘战船,够用了,所以啊汪先生的那些家底,我还看不上。” 闻言,汪大渊说不上是自觉羞愧,还是该气恼。 “我看过元廷歷年在东南的记录,东南沿海还有很多航海高人,他们之中也不乏如汪先生这样的人,是吧?” “是的。”汪大渊頷首。 “再者说朝中若要取缔你们,未免可惜,因此我不会插手你们的海贸,也不会插足你们的出海,除却造海船规制,其余贸易,我可以给你们自由,可唯有一条。” “在下自认在泉州海商之中也有號召力,太子请讲。”汪大渊这一次郑重其事地回答。 “我希望你们若在海外遇到倭寇的船,径直碾过去,见倭寇必杀之。” “是。” 其实术业有专攻吧,朱標自觉地以自己这点阅歷与经验,出海说不定不出三天就死了。 专业的事,还是要交给专业的人去做,並且让他们发挥最大的效用,让他们產生更大的价值,这是朱標眼下想要的。 朱標道:“常荣。” “末將在。” “在泉州最大的港口建设一个大仓库,以后凡是入港货船,货物到了港口就先入仓库,验货之后收税。” “是。” 在海上久经风浪,且对商贾一道颇为精明的汪大渊当即听明白了太子的意图,其意思是远洋货物还未到商户手中,就先进入太子的仓库,收取税之后,至於税收多少全看太子决定,再交由商户去买卖。 就譬如说三百两白银入港,白银入港之后先入太子的仓库中,商户想要拿回自己的银子,就要被太子收取一部分税,或许是三百两的五成,或者是七成。 汪大渊蹙眉而立,他不知这是太子为了让市舶司站住脚跟,先立下的仓促之举,还是以后也这般打算了。 可面对皇权以及兵权,且不说太子身份,就说那汤和,谁敢得罪? 汪大渊自詡可以对太子忠心,但却深感压力。 朱標拿出一卷书递给常荣,又道:“我该写的都在这上面,可能还有些不全面,常荣叔可自行补充。” 听得一句常荣叔,常荣恭敬行礼,不再言其他。 与他们吩咐完,朱標就回了文华殿。 只是这天夜里,常遇春没有著急回家,而是在一家酒肆。 也不知是碰巧,常遇春嘴里嚼著一片腊肉,见到了刘伯温。 刘伯温在常遇春的桌前坐下来,道:“店家,来一壶酒。” 如今的刘伯温已六十有一岁,见对方要喝酒,常遇春缓缓放下端著酒碗的手,迟疑道:“少见,平时不见刘军师饮酒。” 刘伯温接过店家的酒水。 常遇春道:“店家,你这腊肉不错。” “这都是从家乡带来的,这是用我们老法子做的腊肉,带来的不多,我们家都爱吃,在我们那儿家家户户都有。” 常遇春道:“等以后再多带一些来。” “客人,我们那儿的土司还在打仗呢,太乱嘍。” 第三十七章 金蛋 刘伯温听出了店家的黔南口音,应该是贵州那一片的人。 自从这里太平之后,各地的人都在往应天府或者应天府周边集中,这些人有富户,有寻常百姓,也有流民,几乎每天都有新的人住进应天府城里。 而应天府也在这段时间內积累了大量的人口与財富。 为这个还未完全站稳脚跟的朝廷,带来了经济与人口上的良好基础。 大明王朝的初期,在应天这一片至少还是有生机的。 再看眼前还坐著的常遇春,刘伯温道:“太子主持编定了大明律,往后是有何安排?” “太子还年少,要多读书。” 刘伯温饮下一口酒水,再道:“大明律是修订好了,可近来这半月,太子从未与我说过半句话,不知太子之后又要做什么?” 说来,太子少师,太子少傅,太子少保三个位置,他刘伯温一个都没沾。 太子为何要与你说话? “嗯……”常遇春从燉锅中夹出一片腊肉放入口中嚼著。 刘伯温接著道:“不过,也没见太子与李善长说话。” 常遇春又饮下一口酒水。 夜色已深了一些,街道上没什么行人,偶尔能见一两个人,店家也取下了门前的灯笼,这是打算打烊了,就等著这两位客人吃好。 刘伯温询问道:“听闻太子又见了汪大渊?” 刘军师是何等神机妙算的人物,岂会看不出太子近来在做什么。 常遇春嘴里还在嚼著腊肉,没有回话。 刘伯温又问道:“太子是要参与海运?” 常遇春摇头道:“太子年少,一时玩闹而已,刘军师见笑了。” 言罢,常遇春给店家付了钱,连著刘伯温的酒钱也付了。 付了钱还未走,常遇春拿了一个油纸,又將汤锅中的腊肉夹了出来,用油纸包住就快步离开了。 对刘伯温肯定是不能说的,知道这件事的人一定越少越好,哪怕他刘伯温再神机妙算,就算已算到了七七八八。 那他常遇春也不能说,腊肉没吃完也不能浪费,便揣进了怀里。 刘伯温自觉没趣,也离开了这家酒肆。 皇宫內,朱元璋还未休息,正坐在新建设的谨身殿內看著奏摺。 谨身殿是这些天才完工的,朱元璋翻看著手中的摺子,耳边传来了话语声。 “常大帅来了。” 朱元璋示意人进来。 常遇春揣著一大包腊肉快步走入殿內,一边道:“上位,我这里有些好肉。” 闻言,朱元璋使劲嗅了嗅,再一看油纸包著的肉,惊喜道:“腊肉。” 常遇春將一大包腊肉放在桌上。 临到子时了,朱元璋也確实饿了,忙道:“快把咱的小铜锅拿来,先燉上。” 言罢,朱元璋坐到常遇春身边,又吩咐道:“拿酒来。” 小锅燉上了腊肉,朱元璋又把一些爽口的野菜放入锅中一起燉著。 常遇春饮下一口酒,笑道:“香吧。” “香。”朱元璋点著头饮了一口酒水,给常遇春夹了一块肉,道:“快吃。” 君臣两人各自夹起一块肉,放入口中咀嚼咽下之后齐齐长出了一口气。 见常遇春又往锅中下筷子,朱元璋不乐意道:“以前你就与咱抢肉吃,现在还抢!” 常遇春早已夹起一块肉,哪里顾得上朱元璋的话。 不过看常遇春的模样,朱老板也笑了,这老傢伙还会带著肉来看他,许多苦恼也已烟消云散,开心得也往自己的碗中夹著肉。 两人仿佛又回到当初打天下的时候,有说有笑的。 正值此时,有一內侍来报,“皇后说了,若再不去坤寧宫休息,就不用去了。” 朱元璋摆手道:“不去了。” 內侍点著头又告退了。 朱元璋再道:“咱儿子今天去做什么了?” “你儿子要建设市舶司。” “咱知道啊,他建设市舶司做什么?” “赚些银子,收税。” 朱元璋给常遇春夹了一块肉,又道:“你与咱仔细说说,咱儿子会不会被人骗了。” 常遇春夹起一根菜,像是吸麵条一样的將菜吃入口中,咀嚼了片刻,才道:“你儿子何等精明,他呀只是建设市舶司,不仅不参与海贸,还让汤和去帮助那些海商扫平海盗,还说杀倭寇什么的。” 面对刘伯温时,常遇春能不说就不说,面对朱老板那必须竹筒倒豆子,什么都说了。 “咱儿子当真没被人骗?” 常遇春凑近小声道:“上位可知太子为何建设市舶司,而不参与海贸?” 朱元璋蹙眉略带思索,没有答话。 “如今我们仅有的战船给汤和用还不够,哪里来的船去做海贸,再者说建设一艘海船要多少人力物力,若是徵收商户的海船,未免又落得一个坏名声。” 朱元璋頷首。 常遇春再道:“再者说出海,凡是出远海的,十个有几个回来的?太子精明之处便在这里,他什么本钱都没出,甚至也不用太多人手,就让人在泉州最大的港口建设一个仓库,以后凡是来港的货物,在入岸被接手之前,都要先入太子的仓库。” “这市舶司就是一只下金蛋的鸡,只要海贸顺遂,市舶司能得的钱也就越多,至於海商还是照旧出海,说不定还会比以前更积极。” 言罢,常遇春见到朱元璋还在啃著肉。 见桌上已有不少碎骨头,常遇春心中暗叫不好,用筷子一捞,果然锅中已不见肉了。 朱元璋心满意足地道:“这肉真不错。” 常遇春说了这么多,朱老板听没听进去暂且不说,反正这肉是吃痛快了。 朱元璋再道:“你今晚还回去?” “回去了。” “下回还给咱带肉,咱下回想吃羊肉。” 常遇春已走入了殿外的黑夜中,谨身殿內又安静了下来,朱元璋独坐了一会儿,道:“走,回坤寧宫。” “皇后说了,今晚坤寧宫的门不开了。” “她说不开就不开了?咱这皇帝……” 內侍又强调道:“皇后说了,不开。” 朱元璋快步走到坤寧宫,临到门前原本要与妻子计较的气焰便熄了,连作势要推门的手都悻悻收了回来,转身道:“咱去文华殿睡。” 第三十八章 读书是重任 老朱家的孩子都习惯了早睡早起,如果早上起得晚了,不仅要被罚跑步,还赶不上吃早饭。 外面的天刚蒙蒙亮,朱棣已醒来了,还未睁开睡眼朦朧间闻到一股酒气,而后转了一个身,正要伸手时发现眼前似乎有一堵墙。 小小的手又推了推,颇觉得奇怪,明明自己与五弟睡在通铺上,边上的五弟怎么成一堵墙了,还有些酒味是怎么回事。 竟然还有鼾声,五弟什么时候会打鼾了。 终於朱棣睁开了眼,他见到身边睡著的人猛然坐了起来,登时清醒了,“父皇?” 朱元璋就与两个儿子挤在通铺上,依旧闭著眼睡的正香。 朱橚从另一侧坐了起来,挠了挠头回头看去,“四哥?” 朱棣当即下了通铺,也拉著五弟站在一旁,惊异地看著睡在通铺上的父皇。 朱橚小声道:“四哥,父皇怎睡在我们这里?” 朱棣也是神色狐疑。 其实啊,是昨晚朱老板与常遇春喝了酒之后,被夜风一吹便来了酒劲,本想著要去文华殿的,见到这里的门没关就是睡了下来。 也好在没有睡在鸡圈里,朱棣神色担忧地上前,呼唤道:“父皇?” “嗯?”朱元璋终於有了反应,而后缓缓睁眼,询问道:“什么时辰了?” 朱棣看了看外面的天色,皇兄还未摇响文华殿的起床铃,该是还未过卯时。 正巧,鸡圈里的鸡打鸣了。 “父皇,刚到卯时。” 朱元璋缓缓坐起身,扶著额头下了通铺。 朱橚已拿来了热水,抵上布巾道:“父皇洗一洗吧。” 朱元璋点著头,將布巾用热水浸湿,而后將其整张盖在脸上,整个人这才醒了过来。 不多时,静儿也来了,“四哥,五弟,用早食了。” “知道了。” 朱棣朝著外面回应了一声。 朱元璋看了看眼前的两个小傢伙,这才走出这间屋子,正在餵著鸡的静儿看著父皇走出来,惊疑道:“咦?父皇。” 朱元璋点著头,整了整外衣,迈步向文华殿走去。 文华殿前,沐英正在熬著粥,而朱標正在做著晨跑前的热身。 不多时,三小只也加入了热身中。 朱元璋呼吸著早晨的新鲜空气,在一旁坐下,就见到標儿带著孩子们开始绕著文华殿的院子晨跑,再看一旁正坐在几个小炉子边的沐英,“標儿平时都这么带孩子吗?” 看著一群孩子吭哧吭哧跑著,沐英盛出一碗鸭血粉丝汤递给朱老板,又递上一张刚出炉的饼,“义父有所不知,平日太子对他们是很严格的。” 朱元璋喝了一口鸭血粉丝汤,又咬下一口饼,舒坦地长出一口气。 而后这位朱老板三两口將饼吃完,便大口吃起了鸭血粉丝汤。 文华殿平日主要是自给自足,这鸭血粉丝汤也是偶尔才吃一次,昨晚正巧杀了一只鸭子,便打算给几位皇子们吃一顿好的。 此刻肚子是真的饿了,朱元璋三两口吃完了早食,再將一碗鸭血粉丝汤喝完,笑看著儿子带著孩子们跑步。 不多时,待他们跑完,就开始分早食吃。 一锅鸭血粉丝汤带著一些鸭杂,很快就被他们分完了,就如当初在南郊营地时那样,三个孩子坐成一排,大快朵颐著。 尤其是晨跑刚结束,正是胃口最好的时候。 “沐英,坤寧宫可有人来问过?” 沐英一边给孩子们分著吃食,一边道:“倒没见坤寧宫的人。” 朱元璋挠著头,心想著恐怕妹子还在气头上,怎么哄好呢。 正想著,朱元璋看向了一边嬉笑著,一边吃著早食的孩子们。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大儿子朱標的身上。 “標儿。” 朱標手里还拿著半张饼,“爹,怎么了?” 朱元璋咳了咳嗓子道:“今天你就不用去早朝了,早点去坤寧宫问安。” “嗯。”朱標点著头。 “带著他们一起去。”朱元璋指了指正吃著的三小只,又快步离开了,多半是去准备早朝了。 待弟弟妹妹都吃好、洗了碗筷之后,朱標便先与他们去看望母后。 今天的坤寧宫尤为热闹,还有父皇的几个妃子们也在。 朱標见到胡充妃所带的六皇子朱楨,与达定妃所带的七皇子朱榑,这俩孩子如今只有三岁大。 还有正在牙牙学语的小妹。 这一大家子兄弟姐妹,让坤寧宫尤为热闹。 马皇后常为家里的孩子发愁,老朱家实在是太会生儿子了,以后找媳妇是个难事。 孩子们嘰嘰喳喳聚在一起,时不时传来哭闹声。 真是眼前的三小只还未长大,后继还有更小的三小只。 朱標从母后怀中接过小妹,又道:“父皇昨晚睡四弟那儿了。” “嗯。”马皇后点著头。 “父皇还说让我带弟弟妹妹来看望母后。” 母后平时喜怒从不形於色,多数时候只有在关上门后才会流露出来。 朱標又给七妹擦了擦口水,一边道:“孩儿今天打算带弟弟妹妹去大本堂读书,过了午时再去翰林院。” “嗯,你也该多读书,你爹常说啊他小时候就是读书少了,现如今总觉得要是以前读书多了,现在也不用依仗李善长他们了。” 朱標頷首。 要做好一个“別人家的孩子”,並且起到榜样作用,朱標觉得自己就应该多读书。 一个懂事且优秀的太子,就应该少过问政事,一心只读圣贤书,並且知礼数,守孝悌。 这是绝大多数人眼中的好太子,更是一个好孩子,读书不仅是给自己读,也是身为太子的一项重要责任。 毕竟,自己才十三岁,还未到能登堂入室的年纪。 平时要减少与汪大渊他们为伍的时间,要多与宋师这样的人往来。 不过,朱標又怎会只读圣贤书,表面上做好“別人家的孩子”之余,还要兼顾事业,市舶司的事才刚议定章程,这个初立的大明朝还未站稳脚跟,也正是自己发光发热的年纪。 “標哥!”听到一声呼唤。 马皇后先有了笑容。 朱標抬头看去见到是常妹,今天的常妹穿著一身男儿衣裳,颇为爽利。 “来,帮我抱著。” 常妹在坤寧宫与马皇后面前就不像个外人,她伸手抱过小妹,便很自然地坐在皇后身边。 父皇是很懂母后的,在孩子们面前,母后的心情確实好了不少。 “四弟,五弟,静儿该去读书了。” 听到大哥点名,三小只急忙站出来。 朱標回头道:“常妹,要不要一起去大本堂读书?” 常妹一手抱著小妹,一手挽著马皇后的手臂,道:“马上要入梅了,我和皇后要收拾宫里。” 朱標点了点头,就领著三小只去了大本堂。 大本堂自从落成之后,这里既是读书的地方,也是藏书之地,朱標將从各地搜集的书,都放在了大本堂內。 只不过多数时候,朱標看五经之类的典籍比较少,多数时候会看各地的县誌与地誌,充分地补充著这个时期的地理与人文,恶补著这个时代的民生知识。 朱標坐在大本堂的上首座,专心翻看著书,而三小只也端坐著,人手一本三字经。 当早朝结束,宋濂也准时来到了大本堂。 老迈的宋濂正要躬身行礼,朱標上前扶住,请著他老人家坐在上首。 而朱標自己则是坐在一旁。 见到太子能来读书,宋濂颇为高兴,先前还有人说太子与汪大渊之流走得很近,一度以为太子要荒废读书了,如今一见正读书的太子,他老人家的烦恼也隨之拋在脑后了。 今天宋师给孩子们讲著孔子,他老人家讲解道:“当初孔子与他的弟子爭论为人守信,孔子说言必行,行必果之人才能称之为士,这里的『士』是指有德行的人……” 宋濂是一个十分推崇孔子的人,因此他老人家讲课的內容也多数都围绕著孔子。 朱標与弟弟妹妹一起听著课。 直到午时过了,弟弟妹妹也该饿了,朱標摇响了手中的铃鐺,三小只这才离开大本堂,好似走出了一个牢房,他们在外面痛快地呼吸著空气。 宋濂讲课的氛围確实很单调且没有感情。 “该到老朽为太子讲课了。” 朱標回神道:“宋师一边用饭一边讲吧。” 宋濂笑著道:“也好,其实早朝结束太子就可以去翰林院了,无须再听一遍以前所听过的內容。” “温故而知新嘛。” 宋濂笑著頷首。 “若是我不在这里,他们恐怕不会听得这么认真。” 不多时,就有人端来了今天的饭菜,饭菜是皇后让人端来的,其实文华殿也准备了吃食,就当是今天加菜了。 朱標一边吃著询问道:“今天早朝可还顺利?” 宋濂道:“今天有人举荐了一位医者,此人名叫王履,老朽听说过其人的名气,在医术上颇有造诣,尤其是他的伤寒杂论。” 朱標点著头,一边吃著。 宋濂摇头又觉得可惜,“只是自元廷以来,当年的张士诚也好,陈友谅也罢,他们先后称王称霸却不事治理,不治民生,使得如今各地名仕对朝廷都颇为排斥。” “这王履也是其中之一,朝中有意招揽,已派出使者去询问,也不知道能否招揽。” 第三十九章 刘伯温说人话了 这件事让朱標想起来当年朱老板事业刚起步的时期,那时的金陵城还是金陵城,那时的自己也刚搬入金陵城之中。 那一年父皇要招揽刘伯温,期间费尽了周折,甚至几次招揽失败,父皇没少发脾气,还扬言要斩了刘伯温。 好在如今是招揽来了,但也正因当年的事,让刘伯温在应天没有什么朋友。 用李善长话来说,这个刘伯温就是太傲气了。 可之后的事情又证明,朱老板在刘伯温那里所受的委屈换来了丰厚的回报,刘伯温这位军师的神机妙算也左右了几次大战,其一就是先诛陈友谅,鄱阳湖火攻陈友谅。 罗贯中借这场大战写出了赤壁一战,其实借的是刘伯温的神机妙算来写诸葛。 也有人曾说罗贯中的一部三国写得其实就是元末大战。 虽说朱標还未见过那位小说家罗贯中。 再说回眼前,朱標用了饭之后,又向宋濂提了一些经义上的问题,儘可能体现自己的好学。 午后的翰林院其实挺清閒的,刘伯温本不用编元史,也不用在翰林院做別的事,整个朝廷好似他刘伯温最无所事事。 “刘军师。” 刘伯温闻言看向说话的人,正是汪广洋。 汪广洋是当初朱元璋身边的老人了,而且还是当年就在元帅府的老人。 如今刚被任职山东安抚使,要去北伐的前线安抚民心,建设民心。 刘伯温道:“你与那汪大渊……” 汪广洋解释道:“他汪大渊是江西人氏,久居泉州,在下出身扬州,不是一地的人,差得远了。” 只是最近刘伯温在想著太子的事,一见汪广洋便问了汪大渊,原来两人根本没有联繫。 汪广洋行礼道:“在下就要前往山东,想来向刘军师討教。” 汪广洋这个人,难得不属於李善长一系。 刘伯温道:“脚踏实地,三思而后行,切莫自误。” 闻言,汪广洋躬身行礼。 “你恐怕是在想著让我给你一些治理山东的上上之策,其实你不用多虑,有徐达的大胜在先,你的治理也是水到渠成,踏实建设好州府,不用想其他。” “是。”汪广洋恭敬的行礼。 待汪广洋离开,刘伯温依旧坐在翰林院的院子內享受著春日里的暖阳,因再过几天就要有雨了,如今能多晒一天是一天。 “刘中丞有人给你送茶叶来了。” 刘伯温这才起身走向翰林院大门,汪广洋称呼自己为刘军师是因以前大家都这么叫,因此已喊顺口了。 而这个门吏唤自己刘中丞,是因自己如今是御史中丞。 说来也是,刘伯温有些感慨这个新建设的朝廷,如今有了不少生面孔。 见到了汪广洋离开时忧愁的神情,刘伯温神色也多了几分忧心,这个天下还未平定啊…… 朱元璋称帝才过去两个月,现如今做得也確实比陈友谅与张士诚要好。 刘伯温走到院门外,见到送茶叶的商贩。 贩子递上一袋茶叶,笑呵呵道:“刘军师,这是今年的新茶。” 刘伯温拿过茶叶,询问道:“现在还未到採茶的时节吧。” “是啊,不过这头一道茶还是先给刘军师送来。” 刘伯温与江浙的茶商有著莫逆的交情,这是当年元朝任江浙儒学提举时,所建立起的人脉,现如今这个人脉依旧跟著自己。 “刘军师,我们的人见到汤和南下了。” 刘伯温頷首。 “还有。”这个贩子又小声道:“今天早晨汪大渊与常荣出了应天府,他们驾著马车带著不少行李。” 刘伯温頷首,抬著一袋茶叶就回了翰林院。 这个贩子也默契离开。 常荣与汪大渊走在一起,那么此时与常遇春就脱不开干係,与太子也有联繫。 刘伯温站在阳光下,一边细细闻著新茶的茶香,一边高兴地笑著,他又猜对了。 只是在翰林院等了一整天,也没有见到太子,待黄昏离开时,刘伯温才知道原来太子今天跟著宋濂读了一整天的书。 黄昏下的应天府也有著浓重的人间烟火气,当翰林院的大门关上,刘伯温走在回家的路上,一边走又听到同僚在商议建都的事。 听到这些话,刘伯温的脸上多了忧虑之色。 翌日早朝,今天的早朝李善长再一次提议建都开封。 开封也就是汴梁,是北方的富庶之地。 刘伯温没有在早朝上反驳李善长,而是在下了早朝之后单独求见皇帝。 谨身殿內,朱元璋正在与儿子朱標用著午食,午饭一盆野菜与春笋燉肉。 父子俩坐在一起吃著饭,还在低声交谈著。 刘伯温走到殿內,见到这父子和谐的一幕,行礼道:“上位,太子。” 朱元璋搁下筷子,道:“伯温吶,一起用饭吧。” “臣不饿。” 闻言,朱元璋还是让人给刘伯温搬来了饭桌,以及一样的两个菜,两个白饃。 刘伯温先是看了看台子,又面向朱元璋,道:“臣近日夜观天象。” “哦?”朱元璋来了兴致,询问道:“什么天象?” 刘伯温一手指天,神色淡定地道:“臣观紫薇南移,汴梁王气已绝。” 这话听得很有意思,朱標都能听明白刘伯温话里的意思,就差没说你朱元璋要是建都汴梁,你就等著步张士诚的后尘。 朱標也注意到一旁的父皇神色一紧,询问道:“刘军师想必还有高论。” 正要发作的朱元璋因儿子的一句话又冷静了下来。 刘伯温朗声道:“上位,汴梁地处平原,自忽必烈南下始那里已是四战之地,无山川之固,元军朝发居庸,夕至汴郊,长久以来必定不得安生。” “其二,汴梁河道淤塞,若要重新疏通河道需大肆徵召民夫,其数大致不下十万,耗五年。” 言至此处,刘伯温低著头脸上多了几分悲天悯人,“自各路义军起事以来,汴梁人口锐减,十年前义军攻打汴梁,但义军撤走之后,汴梁又闹大疫,致汴梁內外十室九空,如今人口不足四万,可知昔年宋时汴梁人口足足百余万吶。” “其三,宋定都汴梁一百六十年亡於金,金定都汴梁 19年亡於元。” “其四,若上位执意要建都汴梁,所耗人力物力之巨,恐再难与元廷抗衡,各路將领亦恐分崩离析。” 其实吧,刘伯温已很长时间没有这么说话了,这一次面对建都汴梁的提议,他一连说了四点。 朱元璋原本以为,南方平定之后的刘伯温已不再直言进諫。 现在,还是能说话的嘛,还说得挺好的,终於说人话了。 朱元璋的神色很复杂,低声道:“徐达与咱说过,王保保如今还在北方,窥伺著汴梁,伺机要夺回去。” 朱標道:“此事父皇会好好计较,刘军师先用饭吧。” 朱元璋道:“是啊,咱会让標儿多多问询,也不会只听一家之言。” “臣明白。” 朱元璋重新拿起筷子,也示意刘伯温,“用饭吧。” 朱標吃著饭时,见刘伯温也没动几下筷子,就告辞离开了。 “標儿,咱也就没想著建都汴梁,他刘伯温是真怕咱去北方。” 朱標又给父皇盛了一碗饭,一边道:“刘军师若不想为父皇效力,也不会在这个时候进言,说明其心思是好的,若父皇此时不採纳,往后恐再难听刘军师说这样的话了。” “標儿,你说得很对,但你也要知道不能什么事都听他人的,咱就怕你被人骗了。” 朱標给父皇夹了一块肉,道:“孩儿知道。” “你那个市舶司……” “孩儿只是试一试,就算是办不成也罢了,孩儿也没下本钱,一文钱没花,用的都是汪大渊的人脉给孩儿建设市舶司。” 朱元璋頷首道:“你还年少,此事办不好也无妨,不能耽误读书。” “嗯,父皇放心,孩儿不会耽误读书的,孩儿爱读书。” 朱標说著话又给盛了一碗汤。 朱元璋饮下一口汤水,点著头。 朱老板对儿子的教育十分上心,请来的老师是最好的,辅佐的人也是最好的,缺啥都不会缺儿子的。 朱標自顾自吃著菜,说起建都一事父皇更担心自己这个当儿子的是不是被人骗了。 回到眼前,建都一事不可能这么快就议定。 “孩儿近来常看元廷的记录,其实从天历年间开始,北方的钱粮大部分都来自南方,元廷的赋税中有近八成都是依仗南方,如今父皇所在的应天,其实就是財富集中之地。” 朱標又补充道:“父皇也不用怀疑,从天历元年到如今四十年的元廷的赋税记录,孩儿都看过了。” “你都看了?” 朱標解释道:“与宋师读书之余,孩儿常看这些卷宗帐册,近四十年的帐册赋税都在孩儿的文华殿,其实就光太湖平原,每年能给我们的粮草就有六百万石。” 朱元璋往嘴里送著饭,一边道:“先吃饭,不说这些,你这个燉肉真好吃,下回多做一些,给常遇春也尝尝。” 朱標道:“好。” 一旁的宫人都看在眼里,只有太子做的饭,皇帝才能吃得这么香,就算是没有肉菜,光是米饭就能吃三大碗。 第四十章 轻重缓急 如今正值开国之初,眼前有一堆事等著这位皇帝安排,大抵是忙得脚不沾地。 刘伯温之后,父皇的脸色其实也不是太好。 下了早朝后的用饭时辰是父皇难得的清閒时光,登基后比登基前更忙,一想到一大堆事都头疼,更不用说刘伯温还来一趟。 朱標用了饭之后,不等边上的內侍动手便自己收拾著碗筷。 朱元璋重新坐回了书桌,拿起一道奏摺便看了起来。 待眼前的碗筷都收拾好,朱標又给父皇倒上一碗茶水,便在一旁坐下来。 一顿饭的工夫,从中书省或是翰林院送来的奏摺都送入了谨身殿內,很快就堆满了桌子,就连地上也放了不少。 “標儿。” “嗯。” “你帮咱一起看奏摺,把那些建都之议的奏摺都挑出来,放在边上。” 朱標点著头,便开始一份份看了起来,將有关建都之议的奏摺都挑了出来,放在了一旁。 按照父皇的意思,在北方大捷之前,建都之事会一直被搁置。 通常而言,比较长远的事都可以暂且搁置不谈,先看眼前的问题,这也是朱老板较为朴素的行事习惯。 或者是就算北方大捷了,建都这事都不见得会被朱老板提及。 朱元璋还在为手中的奏摺犹豫不定,却见儿子正快速地翻阅奏摺,不多时已將眼前的上百份奏摺都给分类好了。 但也只是多看了一眼那些堆积得与桌子齐高的奏摺,朱元璋便继续埋头看著。 父子两人都在看著奏摺,谨身殿內安静得落针可闻。 一个小小的身影走到了殿前,这个身影左看右看似在寻找著什么。 朱標正巧搁下一份奏摺,抬头看去见到了四弟朱棣。 朱棣站在殿前先是看了看父皇,又看向大哥,“父皇,大哥。” 原本烦恼於眼前奏摺的朱元璋见到是朱棣来了,便笑道:“棣儿,进来吧。” 朱棣走入殿內,询问道:“大哥,宋师说到了该读书的时辰了。” 朱標想了想早朝该结束了,確实也该去读书了,但眼前的奏摺还这么多,恐怕父皇一个人也处置不完,便道:“四弟,你告诉宋师,我今天在谨身殿读书,明天还是会向宋师交功课的。” 朱棣先是看了看父皇,见父皇没有讲话,他再一次行礼之后,就告辞离开了。 隨即朱標重新坐下来,拿著一份奏摺道:“父皇,这是山西送来的。” 闻言,本就牵掛北方战事的朱元璋当即拿过奏摺看了起来。 山西是王保保的势力范围,也是王保保的主力所在,其主要兵力在太原,大同,平阳三地,並且还拥有元军铁骑以及数座火器营,可以说是元廷最精锐的一支队伍。 这份奏摺便是从山西的平阳送来的,在平阳有一位豪强,此人名叫刘敬宗,此前投效王保保。 徐达派出使者去了平阳,而这位平阳豪强刘敬宗愿意投效明军,共同攻打王保保所部。 即便是有豪强投效大明,但山西局势依旧错综复杂,以前山西各地也一直受忽必烈的达鲁花赤控制,达鲁花赤是元朝的官名,类似掌管军政的节度使。 朱標道:“父皇,孩儿觉得这个刘敬宗不可信。” 朱元璋迟疑道:“此人若能利用,山西可破。” “刘敬宗投效王保保多年,且多有恩惠,再者如今王保保实力尚在,刘敬宗的投效来得太容易了。” 见朱老板还在思量,朱標低声道:“孩儿觉得该警惕些,让徐叔叔小心为上,最好先夺了刘敬宗的兵权,是否真的投效一试便知。” 朱元璋点头,“咱心里是真想平定山西。” 朱標道:“是不是请刘军师再来一趟,说不定老军师会另有高见。” 朱元璋頷首。 用午膳时,刘伯温就来过一趟了,其实人刚走没多久,此刻就有內侍脚步匆匆离开谨身殿去了翰林院请刘伯温。 本来在谨身殿用过饭之后,刘伯温依旧在翰林院的院子里晒著太阳,等著太子的到来。 因太子说过,以后这翰林院他会常来的。 刘伯温原以为今天又等不到太子了,却见一个內侍脚步匆匆而来。 “刘中丞,谨身殿请见。” 闻言,刘伯温起身跟上这个內侍的脚步。 皇宫內,朱標快速拿著奏摺,將轻重缓急的奏摺分类交到父皇手中。 午时到下午,眼看就要日近黄昏,刘伯温再一次来到了谨身殿。 没办法,这都是朱老板的旨意,他朱老板一句话刘伯温也要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站在谨身殿前,刘伯温忽然很是念想当初在青田的时光。 刘伯温深呼吸几次,这才走入殿內。 谨身殿內还飘著墨水的味道,朱元璋喝下一口酒水,道:“赐座。” 当即就有內侍给刘伯温搬来了凳子。 “臣拜见……” “不用多礼了。” “上位,太子。”刘伯温意识到朱老板多半不想在私下场合太正式,便称呼一声上位。 大抵也是刚登基不久,还有诸多不適应。 朱標將山西的奏摺递给刘伯温。 刘伯温恭敬地接过奏摺,打开之后蹙眉看著。 朱標走到了一旁,给刘伯温倒了一碗茶水。 “谢太子。” “不用谢,有劳刘军师给些高见。” 看著太子那发自真心的笑容,刘伯温也感觉舒坦了不少,至少不是面对朱元璋时那般压力巨大。 刘伯温重新合上奏摺交还给太子,行礼道:“上位,如今的山西有部分从汴梁逃亡晋北或晋南的元军,除却王保保所部,还有地方豪强,加之部分我大军进入山西地界,此刻的山西地界有四股势力。” 见父皇要去拿茶碗,朱標忙上前添了一些茶水,而后继续站在一旁。 朱元璋喝下一口茶,示意他接著说。 刘伯温接著道:“如今太原有元军十万,大同至少有五万兵力,晋北至少两万,洋洋洒洒大约二十万兵马,其中元军精锐大致五万有余。” 朱元璋感慨道:“徐达他们是要打一场硬仗了。” 第四十一章 刘军师 刘伯温頷首,再道:“再者刘敬宗此人在此时要投效明军,需要提防。” 朱元璋先是看了看一旁的標儿,示意他继续说。 刘伯温也喝了一口水,一手抚须似有思量,再道:“人们皆知元军残暴,刘敬宗其人恃强凌弱,他比起怕明军更怕王保保,臣敢断定只要元军施压,刘敬宗必定变节重新投效王保保,败给明军的刘敬宗最多被俘,若明军败了他刘敬宗就真的死路一条。” 朱元璋道:“你与標儿想到一起去了。” 朱標也是尷尬一笑,自己会这么说是因知道刘敬宗真的变节了,但听刘伯温分析得如此在理,还是肃然起敬。 刘伯温接著道:“攻打山西王保保所部確实是一场硬仗,可在臣看来应天府也可以给此战一个助力。” 今天,刘伯温说了很多话,比他这两年所说的话加起来还要多。 “上位,元廷治下,山西之民困苦难言,元军在大同立下催粮碑,强征民粮占七成,吕梁之地易子而食,人肉市价斗米斤肉。” “至正元年,太原府人口五十万,如今恐怕十万都没了。” 刘伯温的话语带著颤音,“大同三十万人口,只剩寥寥五万人吶,户绝者十之三。” “臣以前查阅赋税户册,只记得至正元年平阳六十万人口,如今可还有十万乎?” 朱標沉默不言,这就是史书上的山西诸府户不过十万,野多暴骨,田皆蒿莱。 朱元璋端著茶碗的手,眼眶已泛红,咬牙切齿,道:“元军当真……不是人!” 刘伯温再道:“臣所说的助力需要上位一道旨意。” 朱元璋已闭上眼,正在平復心绪,朗声道:“讲。” “是。”刘伯温先是应了一声,回道:“降旨山西,大明废驱口制,释放奴户,换其耕田,重设县里,號召山西全民共同驱贼。” 朱元璋道:“还是那句话,汉人不杀汉人,號召山西之民共同討伐元军。” 刘伯温点头,“山西之地的元军看似兵马眾多,可元军直属实则不足三成,其內部也都是散兵游寇,可分化之,就如去年徐大帅北伐,兵马未至,旨意先行,必事半功倍。” 在这个乱世,人们需要一个希望,尤其是现在出现了一个朱元璋,这个新皇帝有著颇为传奇的履歷,也深知民间疾苦。 朱元璋依旧闭著眼,似已看到了山西的水深火热,遍地尸骸,低声道:“好。” 谨身殿又安静了下来,不见父皇再说话,也不见刘伯温再开口。 良久,眼看天色都要入夜了,朱標低声道:“父皇,我送刘军师回去。” 朱元璋再一次頷首。 朱標送著刘伯温走出谨身殿,一边道:“今天有劳刘军师又走一趟。” 刘伯温道:“臣这些天都没见太子来翰林院。” “近来专心读书,確实疏忽了。” 刘伯温感慨道:“太子这年纪確实该读书,人这一生中读书最好的时光便是这十余年,也是读书效用最好的十年。” “刘军师高见,我一定记在心上。” “近来太子与常大帅走得很近?” “是啊。” “近来常大帅整顿军纪颇有成效,还拿去了蓝玉的军职?” 朱標回道:“是啊。” 说著话,已走到宫门口,刘伯温的儿子刘璉已等在宫门外。 刘璉二十岁左右,正行礼道:“太子。” 刘伯温回身道:“臣这就回去了,太子不必再送了。” 今天的宫门正巧是沐英当值,看著刘伯温夫子走远之后,上前道:“太子,这个刘璉午时就等在这里了。” “是吗?” 沐英低声道:“太子莫怪末將多言,我在军中多年也见过不少人,看人说不上很准但总能看出一些端倪,这刘璉看著似有些怨气。” 朱標道:“这些事你不要多问,父皇也不让我提及。” 沐英頷首。 “沐英哥,我回去休息了。” “好。” 今天的沐英除却外面的皮甲,里面的衣裳正是马皇后那天在南郊大营所赐的新衣裳,他笔挺的站在宫门前,一手扶著刀继续值守。 坤寧宫內,马皇后坐在织机边,一边织著布一边道:“今天怎这么早回来了。” 朱元璋面色疲惫地坐下,“今天有標儿帮著咱,咱鬆快了不少。” 言语间,朱元璋又看到了一些布料,再看著坐在织机边上的妻子,低声道:“这些事交给別人去做就好了。” “你呀平时都忙著国家大事,你没注意標儿的个子又长了?” 朱元璋抬首似在回想。 马皇后道:“別的儿子在长个子,標儿也是最会长个子的年纪,一年一个样,去年的衣裳今年就穿不下了,马上就要入夏,要给標儿新作一身夏衣。” 朱元璋看著刚制出来的布料,道:“是啊,今天看了诸多国事,竟没注意到標儿的个子又长了,咱这个爹真是白当了。” 马皇后轻声一笑。 这一笑看起来是妻子心情好了不少,朱元璋道:“妹子,咱今天遇到怪事了。” “什么怪事?” “今天刘伯温竟然说话了。” 马皇后又放下一匹刚制好的布料,一边细心裁剪著,一边道:“怎么?他以前还不会说话了?” “他刘伯温以前在咱面前总是奉承居多,每每有事他躲著咱还来不及,今天请他来谨身殿,他竟然说了一堆话。” “难道他不说话,你还要砍了他。” “妹子,咱不是那种人。” 在宫里,本不用马皇后做这些事,不过她以前在王府也是这样动手做衣裳,太子从小到大的衣裳都是她亲手裁的。 马皇后整理著布料,注意到了已坐下来且不言语的丈夫。 在马皇后心中,丈夫的地位越高心思就越深,这种不言语的时候,多半是真的遇到不好的事。 马皇后也没有打扰他,看著天色也快入夜了,就让人端来了热水。 “咱想念保儿了。” 这一声保儿是李文忠的小名,李文忠既是朱元璋的义子,也是朱元璋的外甥。 第四十二章 读书是正业 马皇后当即端来了笔墨,“给他写一封书信吧。” “好。”朱元璋点著头拿起了笔,开始书写。 皇宫很寂静,坤寧宫烛火依旧明亮,而此刻的文华殿內,朱標正在给两个弟弟洗澡。 待洗完之后,朱標让他们穿上了乾净衣裳,道:“去休息吧。” “四哥。”朱橚指著水盆,道:“我们收拾乾净吧。” 要不怎么说五弟懂事呢,朱棣又走回来与朱橚一起带走了各自的水盆。 回到自己的小院,朱棣正要睡下,就见到朱橚还在看著书。 “五弟,休息了。” 朱橚坐在油灯边,依旧捧著一卷书,道:“宋师说如果一个国家即將灭亡,那必定是有很多人在贪图享乐。” 朱棣把被褥往自己身上一盖,躺下来闭著眼,睡意正浓,低声道:“你连字都不识,有什么好看的。” “其实我认识几个字了。”朱橚低声说了一句。 一夜过去,第二日下起了雨,雨水覆盖了紫金山,也覆盖了整座南京城。 整片天地间都湿漉漉的,今天的奉天殿內的早朝依旧。 而今天所议的便是科举,但科举落实是否沿用四书一事,诸多文臣在大殿內有了爭执。 最后,朱老板暂且同意了举荐制,只要是合適的人才,经过考评之后都可以通过举荐入朝。 这算是在这个还不算太平的世道中,选了一个较为方便的办法。 治理国家需要人手,但眼下又不能当即开展科举,基於眼前的现实状况,朱老板暂且答应了这个方式。 不过在奉天殿,朱老板还是下了金口,科举是一定要开的,眼下只是权宜之计。 而第二件事就是扩建南京城,如今的南京城还是以前金陵城的规模,这座城正在吸纳大量的人口,城內已很拥挤了。 早朝结束之后,朱標与常遇春一起走出奉天殿,一路走一路说著。 “常叔叔今天去文华殿用饭吧。” “这……” “父皇也一起去。” “好。” 到了文华殿,朱標开始准备午食,其实一开始没准备让父皇来,但又怕常叔叔拒绝,才会这么说,眼下只好让朱棣去请父皇过来。 春雨隨风而落,说大也不大,就是这雨淋著容易生病。 静儿与朱橚坐在殿门前,双手撑著下巴,看著眼前的雨景,还能见到远处的紫金山也被笼罩在雨水中。 半个时辰后,朱元璋才被朱棣领著来到了文华殿內。 让三小只单独一桌,又让父皇与常叔叔坐在一起,朱標要看著三小只乖乖吃饭,还能听到父皇与常叔叔的话语。 两人正在说著北方的战事,常遇春虽说不能参与北伐,但对眼下的战事还能说出一二的。 常遇春觉得此战能胜,可要一举拿下王保保很难。 十三岁的太子,读书才是正业。 朱標用了午饭之后,留下父皇与常叔叔在文华殿,自己则带著三小只去了文华殿读书。 今天,朱標还要交功课,来到大本堂內拿出一本册子,“宋师,这是我对曲礼的一些论证。” 宋濂拿过册子,当即看了起来,时而点头,道:“太子的文章进步很大,水平比之外界的学子亦高了不少。” “宋师过誉了。” 朱橚知道这篇文章是昨晚洗澡前,大哥赶出来的。 大哥匆忙赶出来的文章都能得到宋师如此讚誉,足可见大哥的学识已很了不得。 但朱橚又想不明白,大哥平时在宋师面前总是很保留。 当宋师一堂课讲完,朱橚走到静儿身边,道:“姐姐。” “怎了?” 朱橚坐得端正,道:“姐姐觉得大哥厉害吗?” 静儿道:“大哥当然厉害了。” “那为何大哥平时总是这么谦逊呢?” “我觉得是因大哥尊敬知识,大哥也从不会轻视別人呀。” 直到今天要入夜了,朱標带著三小只回到了文华殿这个小家。 父皇与常叔叔已不在了,殿內也已收拾乾净了。 只有母后站在这里,正看著四下。 “母后。” 马皇后道:“还是与在王府时一样,你总是收拾得这么整洁。” 朱標道:“自己家当然要自己收拾。” 马皇后让人放下了一叠衣裳,道:“这是给你新做的衣裳,还有几身还未做好,近来天气稍转暖,平时也不要穿得太单薄,容易得病。” “孩儿知道了。” 马皇后看向三小只道:“你们也要记住。” “母后,我们知道了。”三小只站在朱標身边齐齐回答。 马皇后看著乖巧的三小只,又笑了,不得不说太子將这三个孩子带得很好。 “去玩吧。” 听到母后的话,三小只又跑开了。 马皇后坐下来低声道:“昨天见过刘伯温了?” “嗯,孩儿总想著刘军师是不是对孩儿有所提防。” “他呀,防著你爹。” 朱標坐在母亲身边,望著在殿前屋檐下正踢著蹴鞠的三小只,道:“今天父皇答应了举荐制。” “这是李善长说的吧。” “嗯。”朱標又道:“现在李善长多半在擬名单了。” “標儿,你父皇身边总会有些坏人,也有好人。”马皇后望著雨景低声道:“你要学会分辨。” “孩儿知道。” “你爹啊还会说要给母后的生父母封王立庙,唉……”马皇后嘆息一声,“都已入土为安了,何必又闹这些。” “那是父皇真心待母后好。” “有时母后也不要他朱重八对我多好,以前他也几乎被元廷的狗官逼死,只希望他不要被眼前的皇宫与富贵遮住了眼,多去看看百姓,別忘了他朱重八以前也是百姓。” 朱標道:“孩儿知道,我们家从百姓中来,也不能忘记来时的路与人。” 马皇后缓缓頷首。 在一旁的宫人看来,太子果然就是“別人家的孩子”,这位太子的眼界与心地都不是寻常同龄人能比的。 这雨下得没完没了,也不知要下多久。 朱標在殿前送別了母后,又见远处有人冒雨跑著去了皇宫外。 文华殿即是东宫,从这里正巧能够望见奉天殿的情况。 第四十三章 雨中景色 相较於建都或是科举以及其余诸事,都有些远了。 而眼前最要紧且最值得朱元璋与这个新朝廷关切的,其实是北伐战事。 朱標能想到父皇与常遇春谈完之后,肯定又定下了诸多方略。 当然,以朱老板的脾气肯定不是刘伯温三两句话就会定下方略的,不仅仅要有军师的建议,还要有常遇春这个领军大將的首肯。 再加上朱老板自己的认可,这个方略才会定下来。 现如今那位刚冒雨跑出去的侍卫,多半就是去送朱老板的旨意,不仅仅是远在北方的前线將士们要为山西大战做好准备,当下的应天也要为大战做好准备。 虽说眼下,朱標还不知父皇的准备,但第二天当常妹来到了宫里的时候,便能从常妹那里得知这场大战该怎么打,常妹都是听常遇春说的。 打仗的事,朱標懂得不是很多,这方面父皇与常叔叔最为擅长,他们的决定多半不会有错。 常妹今天来宫里又带来了鸭血粉丝汤,看著吃得正欢的三小只,朱標道:“把弟弟妹妹都惯坏了。” 常妹坐在边上又拿出一个布包,打开布包又是一些糕点,“標哥,你看。” 朱標看了眼打开的布包,讶异道:“酥糖?” “叔父家让人送来的。”说著话,常妹这才想起来又拿出一封书信,道:“这是叔父让人给標哥的。” 布包中只有两块酥糖,两人正好一人一块。 倒也是常妹机智,先用鸭血粉丝汤堵住了弟弟妹妹的嘴,而后两人就能分著酥糖吃。 常妹也是凤阳人,小时候的凤阳孩子都想著吃一口酥糖,而自反元以来越来越多的男丁入军离开了凤阳。 所以呀,现在能够吃一口酥糖真的很难得。 常妹嚼著酥糖眯眼享受著此刻的美味。 朱標一边吃著酥糖,一边看著书信,信是常妹的堂叔父也就是常遇春的堂弟常荣写来的。 常荣让人送信没有直接送到文华殿,多半是怕引起非议,又怕被其他人知晓。 因建设市舶司的事,父皇从未对外宣布过旨意,也还未在海贸上表態。 保密也是有好处的,即便是以后被更多人知道了,也可以说太子年少玩闹。 朱標想说我真不是说著玩的。 好在,常荣叔也没有说著玩,他已到了常州,並且也见到了汤和。 在信中常荣希望应天能够再给一些人手,若应天拿不出人手,他也会在泉州当地找。 朱標也能理解,常荣见到汤和之后为何不找汤和要人手。 因汤和手中的水师有一部分是以前的方国珍所部,那些人虽说悍勇,可要说是否忠心,却还两说。 常荣身在泉州,市舶司要从无到有建设起来也不是三两句话的事。 除却人手,常荣也说了很多有关海贸的事,海外的海盗猖獗,如今的海路几乎已断绝,但如今的泉州或者是松州,明州等地依旧有许多靠著海运起家的家族,各地的海贸家族都蛰伏好几年了。 这个明州就是后来的寧波府,现如今依旧叫明州,只是以后其名称涉及国號“大明”,便將其改名为寧波府。 摸清海运的路子以及海运几家的势力范围,可以通过汪大渊知晓。 只是汪大渊年事已高,如今已不出海了,当然了此事有例外,常荣在信中说若是太子需要,他也可以再出海的。 一块酥糖吃完,朱標也看完了这封书信。 “常妹?” “嗯。” “以后就让常荣叔把信送到你们家,你再给我就好。” 常妹点著头,跟著太子一起走入文华殿。 一走入文华殿,入眼的便是整洁,就像他以前在王府身为世子时,住处总会打理得十分整洁。 三小只正在殿外洗著碗筷,朱標则坐在文华殿內写著给常荣叔的回信。 常妹正在看著文华殿內的摆设,她的目光左看右看,“標哥,等我嫁过来,我们住哪里?” 朱標手中还在书写著,一边道:“后殿,我屋。” 文华殿的后院其实挺宽敞的,朱標觉得自己所需一个不大的臥房,一个用来放书的地方,便足够了。 还有好多地方用不上,东宫越大,收拾起来就越累,特別是下过雨之后。 今年的这场梅雨来得特別早,也不知道要下多久,朱標打算等雨停了之后,再做收拾。 朱標写好了给常荣的回信,將其封上印泥。 “太子,皇上想找一些书看。” 闻言,朱標抬头见是乾清宫的內侍,便起身从一旁的书架上拿了一册书,这册是汉书。 做皇帝不能不看史书,朱標將书给了这个內侍,“父皇可以常看看史书。” “是。” 內侍低声回应又拿著书离开。 朱標手上还拿著信走入后院,见常妹正在这里左看右看,要將每个房间都看了。 “標哥,这里好大啊。” 朱標頷首道:“外面看著还挺一般的,走过文华殿看后院確实挺大的。” 常妹又道:“这里比王府的小院大多了。” “这里是皇宫,王府自然是不能比的。”朱標说著,在古柏树边的石凳上坐著。 常妹也坐在一旁,抬头看著古柏树,“这里也好安静啊。” “嗯,父皇常教导我们要自立,这里还是和在王府时一样。” 常妹呼吸著这里的空气,四周安静的只有雨声,她道:“家里总是闹哄哄的,我还是喜欢这里,安静点真好。” 两人的肩膀靠在一起坐著,静儿快步而来,道:“大哥,我们去大本堂读书啦。” 朱標頷首道:“好。” 三小只离开后,朱標拿出书信递给常妹,道:“这是给常荣叔的,以后市舶司的事我们家管著。” 常妹知道这声“我们家”的重量,成婚之后两人就要组成一个新的小家,如今这个小家还未组成,但需要为以后打算了。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呢。 小家还未组成,家底与基础必须先打好,以后东宫也能够在朝廷有足够大的话语权。 朱標道:“我们家要好好打算,尤其是以后几年。” 常妹道:“我们家不仅要有权,还要有钱,有人。” 还未成夫妻,俩人就尤为齐心。 其实常妹是个很聪明的姑娘,两人一起长大,她自小就有股机灵劲。 现如今,常妹就已在为以后的婚事做准备了,这准备不仅仅要来夫家做打算,更是在自家筹备著嫁妆。 只是嫁妆再多,东宫也要有自己的產业。 一想起当家,常妹忙站起身道:“我还要去看皇后,父亲交代我要问一些凤阳老家的事。” “我和你一起去。” 两人又急匆匆去了坤寧宫。 说起凤阳老家,既是常妹的老家,也是自家的老家。 到了坤寧宫,朱標听著常妹说起凤阳的事,原来是父皇要给母后的生父母封王立庙,此事必定要皇后出面。 皇宫家要立庙动土,身为未来亲家的常遇春自然也要出面相助的。 坤寧宫前,朱標坐在边上剥著枇杷吃,一边听著母后与常妹的话。 此刻雨势小了许多,但绵绵阴雨依旧。 南京城边上的紫金山上,朱元璋与常遇春走在山间小道上,说是来欣赏春景的。 第四十四章 欲取先予 常遇春也不知道这天下著雨,有什么景色能看的。 朱老板说是皇宫里呆的闷了出来散心。 正在紫金山散心的朱元璋感慨道:“你不去北伐也好,现在徐达在北方,汤和又在练水师,你要是不在咱身边,就说这山西大战,咱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常遇春道:“臣自是想去北伐的。” “你看徐达与保儿连连告捷,这挺好的,你也一身的毛病,好好休养,待以后再有机会……” 言至此处,朱元璋的话语顿了顿又道:“有了机会再论吧。” 说完,朱元璋还看了看身后的李善长,胡惟庸,高启等人,又低声道:“你若不在咱身边,咱整天看著这些人的臭脸,那才真煎熬。” 常遇春再是尷尬一笑。 正说著,眾人已爬到山腰,后方又有人快步追来,来人到了近前稟报导:“皇后与常姑娘商议了,凤阳老家的事以后再论。” 说起常姑娘,常遇春就知道是自家姑娘又去宫里了。 朱元璋揣著手道:“知道了。” 传话人又急匆匆下了山。 朱元璋接著爬山,一边道:“伯仁啊,咱知道你很宝贝你家闺女,可咱儿子也宝贝著呢,別苦著脸,咱老朱家又不会亏待你的。” 常遇春抬头看了看这满天的雨水,此刻忽有一种盼著孩子早点长大、早点嫁出去的念头,这颗悬著的心也可以…… 常遇春心中想著,只得长嘆一声。 毕竟两家是娃娃亲,这事已是军中与朝廷盛传的美谈了。 爬山队伍的后方,刚在翰林院谋了一个差事的刘璉就跟在父亲身边。 而在父亲刘伯温的身边,杨宪正在喋喋不休。 “上位刚说让朝中举荐各地人才,他李善长就擬了一份名册,给上位举荐了三百余人。” 杨宪压低著嗓音,但压不住他心中的不满,再道:“竟还让胡惟庸入中书省,眾所周知胡惟庸送了李善长二百两黄金,那被李善长举荐的三百余人又送了多少黄金?” 杨宪一边说著,一边观察著刘伯温的神色。 刘璉跟在父亲身后也听了一路。 杨宪接著道:“刘公,他李善长不仅要拿著两淮之地的钱粮赋税,还要拿著朝廷的官帽子。” 刘伯温依旧没有搭理,杨宪自顾自说了这么多,也只能言尽於此了,谁让这位刘军师一句话不回。 待杨宪气愤地离开,刘璉上前道:“父亲,孩儿觉得杨宪所言不无道理。” 刘伯温瞪了眼这个儿子,沉声道:“你懂什么!” 被父亲这么一瞪,刘璉当即低下头。 “以后不论谁提及,你都不许参与议论此事。” “孩儿知道了。” 刘伯温叮嘱道:“你不止要知道,你还要记住。” “是,孩儿记住了。” 刘璉面对如此严肃的父亲,语气惶恐地回答著。 言罢,刘伯温抬眼看著山顶处,望著上位背影,再看李善长的背影,眼神中多了几分同情与可怜。 有些事,欲取先予。 李善长得了这么大的权力,他离祸也更近了。 上位確实给了李善长权力,但这是福是祸尚且不好说,切莫忘了上位亦是个心思极深之人。 在场所有人,上位都可以杀了。 如今鄱阳湖的那些尸骨还能捞起来不少,小明王才死多久,上位刀上的血跡还未乾。 他杨宪终究是看得太浅了,若他看得足够远,就不会这么说李善长的权柄如何如何大。 他杨宪又何尝不是在妒恨李善长? 刘伯温很厌倦这些事,这个朝廷初立就有了这么多尔虞我诈。 与其和这些人走在一起,现在的刘伯温更想坐在翰林院。 雨天山路不好走,刘璉搀扶著父亲。 “璉儿,你想青田老家了吗?” “孩儿想。” “过了梅雨时节,你就回青田老家吧,往后別来应天了。” 刘璉摇著头。 刘伯温拍了拍儿子那只扶著自己的手,低声道:“既然你不愿回去,那往后我们家就不要与他们爭抢,一定要看好自己,也不要轻信別人。” 听著父亲的话,刘璉神色忧愁,好似自家已到了生死攸关的时刻,再看四周的人们,他们还沉浸在新朝廷刚建立不久的喜色中。 唯独身边的父亲,在此刻却已察觉到危险,往后的刘家恐怕要保全自身,也不容易了。 常遇春回到家中已是夜里,见到女儿正在吩咐家中僕从什么事。 那僕从离开之后,常遇春道:“今天又去见皇后了?” “嗯。”常妹道:“我还去了文华殿,標哥与我说了市舶司的事,还说以后我们成婚后,市舶司要交给自家人的打理。” 换作別人肯定不敢这么做,因常遇春自己本就执掌著应天府的兵权,是应天府的守备將军,保护著皇城的安全。 而太子与女儿又要建设市舶司,若建设顺利,以后太子不仅有钱,还有自己这边的兵权。 有钱有权的太子,放在別人眼里或许是个巨大的威胁,可常遇春的心情很平静,因为老朱家的这个太子不一样。 常遇春也默许女儿参与太子的事,这对她以后在东宫的地位有帮助。 常遇春听著女儿讲述著皇宫內的事,还在看著应天府的图纸,应天府需要扩建,他这位守备將军也需要参与。 忽想起了老家凤阳送来的特產,常遇春打开桌边的食盒蹙眉道:“这里的糕点呢?” 常妹抬首道:“我拿给標哥吃了。” “出去出去,別来打扰老夫。”常遇春心烦地驱赶女儿,见她到了屋外又道:“拿晚饭来。” 夜里,晚饭確实送到了常遇春的面前,只是这个晚饭是女儿亲手做的,並不是太好吃,勉强对付了两口之后,继续看著应天府的扩建图纸。 洪武元年,四月,相较於应天的温暖春雨,此刻的晋北正在下著寒冷的冻雨。 皇帝的书信终於从应天送到了徐达的晋北大营。 明军晋北大营內,周遭有不少元军的战俘。 而在中军大帐內,李文忠正在打磨著自己的刀,沉声道:“义父的信中说什么了?” 徐达把信递给他。 李文忠放下自己的刀,拿起信一看,骂道:“娘的,刘敬宗这个甩子不能信。” 李文忠一开口就是乡音浓重的淮西土话。 甩子是坏人或者孬的意思。 徐达也颇为赞同,因本就对刘敬宗的投效带有怀疑。 第四十五章 七天奔袭四百里 晋北是山西北方各地,也就是大同与朔州一带,上月徐达领著人开始一场晋北闪电战,这才让大军在此地站稳脚跟。 冯胜大步走入大帐中,行礼道:“徐大帅,应天送来的粮草到了。” “好。”徐达应了一声,看著掛在大帐中的地图若有所思。 营帐內又传来了磨刀声,这磨刀声不大,但听著渗人。 正在磨刀的正是李文忠。 冯胜看了眼李文忠,稍稍行礼。 这位冯胜亦是朱老板的老兄弟,他是冯国用的弟弟,冯国用与冯胜两兄弟早在鸡笼山大战之前,就投效了朱元璋,已有十余年。 只可惜冯国用死在了绍兴之役上。 徐达跟著冯胜走出营帐外,双脚踩在外面泥泞的地上,明军的旗帜招展,天空却是乌云压顶,风吹的旗帜猎猎作响。 大营內没什么喧囂之声,除了李文忠磨刀时发出的若有若无的动静,这里只有风声在呼啸。 大营內眾多將士都在休息,因刚经歷了一场跋涉,大军急需时间休息。 徐达看了看大营中的粮仓,粮食已塞得满满当当。 冻雨下个不停,冻得军帐中的士兵都缩著睡著,偶尔有將士牵著马儿走过,战马吐出一口热气,似也在抱怨这个寒冬天。 冯胜道:“徐大帅,都四月了,这天冻得怪呀。” 徐达確认每个粮仓都已塞满粮食后,便走向大营外。 这里有不少流民,他们都聚在此地,军中每天都会给他们施粥,因此聚在这里的流民也越来越多了。 这也是朱元璋的军令,行军路上但凡占一城、夺一地,就地修建粮仓,賑济灾民。 如今看来效果显著,徐达觉得这一切也好在,都按照大哥预想的进行著。 但走到军营外,看著成片的流民以及远处荒芜的田地,便蹙眉良久。 这並不是说人们不去开垦荒地,而是这天太寒冷了。 徐达看著这幅场景,每每都久久不知说什么,就像是汴梁,谁能想到以前富庶的汴梁,竟会有这么多土地荒芜,不仅仅荒芜,而且是荒芜多年。 “汪广洋那边如何了?” 冯胜道:“汪广洋刚到开封,那边的土地荒芜多年,这荒了多年的田地,仓促间重新开垦,其实也种不出多少粮食,近来这天又不好,今年恐怕不好过。” 从去年十月开始北伐以来,大军一路北上拿下了汴梁,只等平定山西,就能直取大都。 隨著北征的路越走越远,战线也越来越长。 冯胜道:“大帅不必忧心眼前,军中士气正好,我们在彰德还有八万兵马可用。” 冯胜说得有道理,但眼下应保持乐观,毕竟刚攻克汴梁,军心正高昂。 身为此战的主帅,也不能一味乐观,徐达也知道王保保的十二万元军主力就在太原,以及眼前的大同。 这山西地界除了王保保的十二万元军,还有晋南的豪强,大致三万兵马。 徐达道:“平阳的刘敬宗距离我们还远,上位让我们提防,我与李副將亦不信刘敬宗。” 冯胜询问道:“大帅,我们明天还要接著施粥?” “嗯。”徐达頷首,道:“我们的粮食都是从元军粮仓抢来的,这些粮食本就是百姓们的。” 冯胜行礼道:“大帅高义。” “他们能去南方就去吧,要是能就地务农的,就让他们种地,此事让汪广洋多多安排。” “听闻应天来了旨意?” 徐达解释道:“也不是旨意,是上位送来的书信,说是与刘军师商议过了。” “刘军师?” 徐达看著一群孩子又有了活力,在这阴雨冻雨天倒是一道別样的景致,只是目光看向那骨瘦如柴的人们,他心中总是烧著一团火。 这究竟是什么世道,人们什么时候才能过得好一些。 徐达低声道:“上位有令,要將那些为祸百姓的山西豪强的头砍了,把他们的头掛在城楼上,籍没田產家財,为祸百姓者灭其族,流寇首恶凌迟。” 冯胜觉得这些多半不是刘军师的方略,这些一定是上位的决定,因上位对元廷以及为虎作倀的元军走狗,恨之入骨。 “河北山西各地,垦荒归己,山西与河北各地免税五年,废元廷户丝科税,放归奴籍,重设乡里,重新分田。” 冯胜心中再一想,这些才像是刘军师的方略。 徐达乾脆將上位送来的书信交给了冯胜,吩咐道:“这些事你去办。” “是。” 深夜时分,李文忠的磨刀声终於停下了,军营的將士们都已出营列队。 李文忠提著刀走到徐达身边。 徐达朗声道:“我们在彰德有八万兵马,他王保保一直以为我们的主力都在彰德,王保保这个老小子还以为我徐达也在彰德,竟还派斥候在彰德打探。” 夜风吹得火盆上的火焰忽明忽灭。 李文忠望著眼前的兵马,神色冷峻。 徐达接著道:“一旦我们在后方的八万主力一动,王保保必定命他的后方大军回援,到时候就不好打了,我们的大营距太原只有四百里!” “我知道,这天很冷,冻得本帅也打哆嗦。”徐达深吸一口气指著营地外的流民道:“你们看看他们,他们没指望了,就指望我们了!” “今晚开始,你们隨我奔袭太原,我们只有五千精骑,要打太原十万元军主力,怕不怕!” 大营內很安静。 徐达再问道:“怕不怕!” “不怕!”李文忠率先举著大刀,朗声大喊道。 “不怕!不怕!”越来越多的將士们回应。 徐达朗声道:“老子就算是死在太原,有你们这帮兄弟,也值了。” 言罢,全军开始准备,士兵给战马的马蹄裹布,星夜开拔。 开拔的这天夜里,徐达看到了人们的目光,百姓们被元贼欺负的太惨了,真的太惨了。 一个老大爷看著大军就要开拔,已是跪在了地上,徐达冷声道:“大爷莫怕,元贼欺负我们的,我们现在都去討回来。” 寒风刺骨,冻雨落在皮肤上像是刀割一样,徐达领头策马而起,带著队伍朝著太原而去。 这一路上能够见到冻土上人们的骸骨,那些都是百姓们的骸骨。 李文忠领著一个人前来,此人就是当初攻打汴梁时向明军投降的豁鼻马。 徐达看了眼这个元將,问道:“你知道王保保的火药库在哪里?” “知道。” “好。”徐达頷首,“李副將看好他。” “是。” 当天夜里五千骑兵夜渡漳河,第二天来到了太行陘前,队伍才进行休整。 傅友德曾经是陈友谅的麾下將领,自陈友谅败了之后,便到了常遇春麾下。 如今也在北伐军中,他將自己的乾粮分了一半给徐达,道:“我们乾粮只够吃七天。” 徐达道:“我们七天要奔袭四百里地。” “这一路奔袭到太原的路可不好走。” “你以前走过?” 傅友德嘴里嚼著饼,道:“最难走的是雕雪岭,这个时节过雪岭是真的会冻死人的,要直取太原我们还要越过太谷,太谷是一片平原,那里有元军把守。” 徐达神色瞭然,但没有多言什么。 李文忠一脸无惧的样子,依旧低头吃著饼。 傅友德也佩服徐达的胆子大,这个时节的王保保肯定也想不到明军敢夜渡漳河,更不可能想到明军敢在这种天气奔袭数百里去奇袭他的太原城。 傅友德有时候也在想是不是南方的粮餉不够了,徐大帅才会这般鋌而走险。 徐达对一旁的李文忠道:“上位还在信里说起了太子与皇后。” 李文忠道:“太子如今可还好?” 奔袭一天一夜,许多將士都已休息了,徐达笑著对李文忠道:“太子好著呢,上位说他每天都跟著宋濂读书,可乖著呢。” 李文忠道:“我想世子了,想他唤我的保哥了。” “哈哈哈。”徐达推了推李文忠的肩膀道:“现在是太子啦。” 李文忠抬首看著天,道:“那他也要叫我保哥。” 徐达低声道:“这世道,人都活得不像人了,以前上位与我说,我们这些人多半都没那个命享福了,也就以后太子长大了,我们老了之后,太子能让百姓们活得更像人一些。” 话语说著,徐达就听到了鼾声,原来是李文忠这货听著听著睡著了。 徐达再一看,傅友德也睡著了。 眾人休息了一天,其实也没睡多久,徐达也是被刺骨的晚风吹醒,他掀开身上的羊皮大袄,一个个叫醒將士们,眾人收拾了一番继续开拔。 漳河的河边,还有一处村子,这座村子不见活人,偶尔还能见到森森白骨,这又是元末时代下,消失的一个村镇。 其实,倒也不对,不是村镇消失了,而是这个村镇已无人活著了。 这一路上,各处的景色其实都大致一样。 明军日夜兼程,奔袭一百里地,过了潞州,到了雕黄岭下。 徐达让將士们用麻绳將眾人都串起来,一个接著一个用麻绳绑著腰,以免有人掉队。 这段路就像傅友德所言的那样难爬。 雕黄岭的高峰处,积雪深有三尺,眾人步履蹣跚。 第四十六章 大捷 翌日,天一亮,明军继续赶路,到了榆社县。 榆社县內只有小部分元军守军,將他们拿下之后,明军就在此地休整。 “徐大帅,看末將抓到了谁?”李文忠朗声道。 徐达抬眼看去,见到一个狼狈的男子,正被李文忠提著。 那人求饶著,“大帅饶命,饶命啊。” 豁鼻马道:“大帅,此人是太原守军將领,是王保保麾下的李景昌。” 徐达一步步走上前。 李景昌跪在地上,只能看到徐达的靴子,他求饶道:“大帅饶命。” 徐达沉著脸,低声道:“带出去,梟首。” “慢著,慢著!”李景昌大喊道:“大帅,大帅怎会在这里?你们不是在彰德吗?” 李文忠森冷一笑,已提起了刀。 李景昌再道:“我可以回太原城,今天轮到我的队伍值守,待我回去,我可以为大帅开城门,大帅不是来打王保保的吗?” 李文忠手中的刀登时停下了。 …… 榆社县距离太原城不远,就隔了一片平原。 此刻的太原城內,王保保身披著羊皮大氅,坐在王椅上问著前来报信的斥候。 “你是说徐达的明军还在彰德休整?” “是的,说是明军要休整三月。” “哈哈哈!”一旁的汉臣张昶笑道:“看来这明军与以前的那些所谓义军没什么两样。” 王保保喝著酒水,看著眼前的张昶。 “那些所谓义军无非就是乱时出兵,只要他们得到了足够的好处,就不会再打了,一则割据,二则封王封侯,皆是如此,那朱元璋在南边称帝,如今就缩在金陵,也不敢亲自北上。” 王保保低声道:“我还以为他徐达是个值得我尊重的对手。” 眾人也放鬆了许多,纷纷继续向王保保奉承。 王保保虽说身为元人,但他受汉化影响较多,也自小受过汉人教导,更常研读汉人將领的事跡,比如霍去病、岳飞。 还未等王保保再说什么,在此地的元人贵族已经纷纷载歌载舞。 但是此时,王保保又想起了一个人,其人叫作刘伯温。 当年刘伯温也曾为元廷效命,但如今却在朱元璋的麾下。 相较於陈友谅,张士诚之流,王保保更觉得朱元璋更具威胁,因此人的行径太像一个真皇帝了。 王保保招手叫来了貊高,吩咐道:“告诉大同的贺宗哲,看好大同,派人巡视太谷平原各地。” 貊高是王保保的义弟,得令之后当即应声离开。 而在王府內,正在载歌载舞的是脱列伯与关保。 关保是以前察罕帖木儿的旧部。 而脱列伯是元宗室之人,也是当年忽必烈一系的后人。 这两人都是元宗室的重要之人。 王保保见他们两人如此有兴致,也只能赔笑。 相较於已腐朽的元廷內部,王保保自认是个比较清醒的人,他既要防备不断起势的朱元璋,还要维繫元廷宗室。 是既要防著前线,还要哄著后方。 有时,王保保也觉得明军来势汹汹,而元廷內部宗室中人却还在忙著內斗。 曾经贵为元廷丞相的王保保,如今削爵之后便来到了山西,直到如今。 甚至,自小受汉人教导的王保保觉得,这般可笑又荒唐的元廷,早该灭亡了。 王保保饮下一口酒水,像是咽下了这多年的苦楚。 夜里的太原城,依旧热闹。 李景昌哆嗦著走到城头上,见到了陈猱头,低声道:“兄弟,冷吗?” 陈猱头感慨道:“什么冷不冷的,都能活一天是一天了。” 李景昌小声道:“明军来了。” “你说什么……” 李景昌捂住对方的嘴低声道,目光看了看四周散漫的守军,见对方没有注意到自己,便继续道:“你难道还没受够元军的欺负吗?” “娘的,老子手下的兵都快饿死,那些元狗还天天吃著酒肉,把剩骨头给我们,餵狗呢!” 陈猱头也不再挣扎了。 李景昌拉著他到了一个城墙的角落,“你与我一起投效明军,我们就这一条活路了,一起杀光元狗!” 陈猱头不住点头。 言罢,李景昌鬆开了捂著他嘴的手,其实另一手还拿著刀,只要对方敢大喊,他就会捅过去。 好在陈猱头没有大喊,他低声问道:“人在哪?” “天不亮,就到。” 夜色逐渐深了,陈猱头走在太原城的街头,路过了王保保的王府,就见几个元军像是在唤狗一样的唤自己。 陈猱头没有理会他们,那啃著鸡腿的元军就丟来一根骨头。 这根骨头正好落在陈猱头的脸上。 那元军还在用元人语言笑骂著。 陈猱头依旧向王府门口的元军陪著笑,小心翼翼地走过。 当走过王府之后,陈猱头就收起了笑容,一路朝著太原城的粮仓走去。 在这太原城中,还有很多受冻挨饿的人,陈猱头常常听著一些哀嚎声与呜咽声久久难眠。 当年,陈猱头带著红巾军起义,与兄弟在益都抵御元军数年。 直到如今,陈猱头还想起那些红巾军的兄弟,他老陈其实早该死了,早该去见那些老兄弟们了,那时候即便是朝不保夕,但也活得坦荡痛快。 陈猱头仗著自己是降元將军的身份,前来看守粮仓,走过了一重重盘问,来到了粮仓重地。 在这里状似巡视的走两圈,见没人注意到自己,拿出了火石。 漆黑的粮仓忽然亮起一些火星,火星在这漆黑的夜色中尤为耀眼,火星点燃了乾草,迅速烧了起来。 想要烧毁粮仓还需要时间,陈猱头已拿了刀,砍倒了第一个要去报火讯的元军。 陈猱头甩了甩刀上的血,他重新拿起藏在怀中的红巾,將其缠在头上了。 这一刻的陈猱头,好似又成了起义反元的红巾军,他的身后是已熊熊燃烧的元军粮仓,眼前是正在赶来的一个个元军。 这位头戴红巾的山东汉子陈猱头,面对赶来的元军眼神中没有慌乱与惧怕,他提著刀吐了一口唾沫,孤身一人杀向了那些元军。 与此同时,天还未完全亮,太原城內忽有一声炸响,响声之大好似有天雷劈在城內。 城內的元军听到了爆炸声传来的方向,纷纷心头一凉,那是火药库的方向。 而当眾多元军还未回过神时,此时城门却缓缓打开了,李文忠横刀立马领著明军杀入了城。 起初,人们还以为明军远在彰德。 谁承想,本该在彰德的明军竟出现在了太原城內。 得知明军休整的军报才到,明军就杀到了。 天边刚出现了亮光,红色的朝阳也染红了这座城。 李文忠一马当先杀入城內,直扑王保保的王府。 城破,粮仓被焚,火药库被炸,城內已乱作一团。 这一战,明军从早晨杀到了黄昏,整座太原城血流漂杵。 王保保的王府门前,尸首已堆起了一座小山,李文忠走入王府內,看著王府的地道,也得知了王保保逃跑的事。 太原的城墙上已掛起了明军的旗帜,此战歼灭元廷重骑兵三千,斩首一万五,投降战俘三万,全歼色目人两万,全歼太原城元军炮手与火器营,还杀了不少景教僧兵。 李文忠追出了太原城,一路追杀王保保二十余里,又斩首三千有余。 嚇得肝胆欲裂的王保保带著两百骑西逃,连头都不敢回。 或许,多年之后,当王保保到了夜里准备入睡,又会想起今天李文忠的那一声震天大喝:王保保,纳命来! 黄昏下,太原城瀰漫著火药味与血腥味。 陈猱头浑身是血的来到城门口,他的头上依旧裹著红巾,见到同样疲惫的李景昌,便坐了下来。 陈猱头坐下来,闭著眼仰著头,先是大口呼吸了几次,低声道:“胜了?” 李景昌诧异道:“你没死?” “老子命硬。” 夕阳照在脸上,陈猱头惨笑著,又道:“死了也值了,老子有脸见老兄弟们了。” …… 明军在太原的大胜震慑了整片山西,捷报被快马加鞭送到了应天。 谨身殿內,朱元璋看著战报,手正在颤抖。 殿內,刘伯温,常遇春,李善长站在一旁不言。 见父皇一直不言语,茶水都凉了,朱標又给换了一碗茶水。 “徐达啊徐达,你好大的胆量啊。”朱元璋这话像是在数落徐达,可表情上却是骄傲的。 而后,朱元璋將捷报给了常遇春。 三人互相传阅著,这份字跡潦草的捷报,看得愣是半晌没有回过味来。 刘伯温知道徐达与李文忠很猛,没想到这么猛。 常遇春看罢,就转交给了李善长。 李善长看罢,当即行礼道:“上位啊,天下可定矣!” 每每李善长这般拍马屁的时候,刘伯温总是侧目稍稍抬头,就差当场翻白眼了。 朱元璋神色振奋道:“徐达这一仗打得漂亮,太漂亮了!” 常遇春行礼道:“若要一战定山西,確实要这么大胆,可未免太险,但若是末將在外,多半也会支持徐达之策,只可惜还是让王保保逃了。” 刘伯温道:“上位,如今的应天太需要一场大胜,来稳定民心与军心,常將军所言不错。” 闻言,李善长神色多有不自然,抚须暗自思量,这两人话语间颇为怪异的一唱一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