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以涩涩》 不可以涩涩 第1节 本书名称: 不可以涩涩 本书作者: 喜火 本书简介: 崔观澜发现,继妹苏红蓼非常讨厌自己。 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送什么,她不是撇头,冷笑,就是二话不说丢掉。 他这样一个守规矩的琢玉郎,从没有感受过被人讨厌的滋味。 起初“只是不服气被厌弃”,之后却又默默产生了绮思。 她身上的棱角,打碎了他用戒尺困住的那个方方正正的内心世界。 苏红蓼讨厌崔观澜,因为他是自己笔下那个种马男主。 原书中,她会被他囚禁,成为他的傀儡娃娃。 穿书而来,她发誓再也不要得到这样的悲惨结局。 几番试探下,她发现这个家伙的人设变了…… 咦???不是种马男主了,反而还有点黑转粉。 这场伪骨科的恋爱,到底要不要谈一下? 第1章 出现了,戒尺兄! 当红“破文”作者苏红蓼死于一场砸承重墙的装修事故。 她原本是一位泌尿科医生,私下写“破文”只是排遣工作带来的精神紧张。 谁知道一次不小心的掉马,她的“破文”账号被曝光,医院上下都在围观她写的十八禁小说。 苏红蓼社死之余,还被人举报,说她写的文章里,疑似泄露了病人的隐私…… 主任明确表示保不了她。 原本那些交好的同事,也在关键时刻眼神闪躲。 似乎写这样的爱好,有辱斯文——即便他们每天都和那些器官打交道。 苏红蓼只得从医院离职,做了个专职写作的宅家创作者。 原本是用爱发电,现在是生活所迫。 但她就是吊着一口气。 “我要写,不仅要写得好,还要把所有世人不羞于启齿的欲望,用美好的文字表达出来。我要写人们相爱,写他们身体纠缠,写他们表达爱的多种方式。 “我要写的不是与社会的对抗,而是年轻人纾解心中爱意的表达。 “我要写的不是具体的器官对撞,而是从心灵到五官的通感。 “我要写出你们不得不正视的真实。” 捏着笔杆子,怀揣着这样的心思,她租在一个三不管的城市边缘,开启了创作生涯。 凭借她的全身心投入和信念,她的创作刚刚有一些起色,就被不靠谱的物业与不靠谱的邻居,害她还没宅家两年就殒命。 再睁眼,浑身撕裂般痛苦,万幸她还活着。 烛光瞳瞳,映衬着白色的帷幔、檐下的灯笼,再配合耳畔传来此起彼伏的哭泣声…… 苏红蓼终于知道自己穿来的地方,是一处灵堂。 这个身体的主人刚刚哭得背过气了,被她这个二十一世纪穿来的魂灵霸占了躯壳。 她跪坐的地方位于亲眷区,大大小小伏地跪着十几个人。 每当有人前来吊唁,他们都要向客人一一行礼,再悲痛哭灵。 几番折腾下来,苏红蓼腰都要折断,膝盖痛不欲生,作假的哭声被身后的人当场识穿。 那人甚至还抓了根戒尺,戳了戳了她的鞋跟,示意她端正跪姿。 不是,在灵堂上配备戒尺,这和教导主任有什么区别? 苏红蓼趁着空隙,回头瞥了那人一眼。 对方一身白衣素服,即便是跪坐,姿势也如松如柏,劲中有节。 打铁还需自身硬,苏红蓼服气了,乖乖跪坐好。 回过味来的时候,她咂摸了一下,方才只看见了那人的身姿,还没看清楚他的长相。 装模作样再抽泣几声,苏红蓼用宽大的袖子遮住眼睛,再往后斜斜看了一眼。 对方的眼眶里噙了些将落未落的泪水,配着泛红的鼻尖,似是真心在为往生者难过。 那人难过之余,眼神还能分出一分厉色,横扫整个亲眷区。看见有姿势不端的小辈,便一戒尺送上去。 除了苏红蓼之外,还有一个少年,两个孩子,都被对方戳了鞋底。 耳畔有吊唁者啧啧称颂道:“温国公不愧家风严谨。守灵已经第七天了,这些子侄辈们都依旧行止端方,仪容整肃。大家风范,可见一斑!” “唉,只可惜,崔公不过四十有五,正值壮年……平日身体康健,怎会说走就走?” 两个人的目光似乎别有深意地往苏红蓼前方的位置看了一眼,那里跪坐着一个美貌妇人。从苏红蓼的角度只能看到对方的脖颈修长,肌肤白皙,身段窈窕,看起来不过三十五六岁左右。 那两位吊唁者带着议论之声渐渐远去。 美貌妇人侧过脸,往身前的火盆里投了一把纸钱,低垂着眉宇,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苏红蓼见暂时无人,趴在蒲团上渐渐放松腰肢,痛苦地感受脚底传来万蚁啃噬般的酥麻。 鞋底再次被戒尺一抽。 这一次不是戳。 是直接上来一尺子。 苏红蓼一个没跪稳,一个狗啃泥栽在了前面的美貌少妇身上。 “红蓼,没事吧?实在不行,去偏殿歇歇吧。”那美貌少妇将她一把搀扶起来,语气温柔,手指温暖拂过她额间碎发,透着一股至亲长辈对待晚辈的亲昵。 苏红蓼刚想应声,背后一个压低的声音开口说话。 “母亲,还有三个时辰。”语气是提醒,也是命令。 那少妇手指微顿,像个宠溺孩子的家长,终于被手拿教鞭的教导主任打败。 “乖,再忍忍。三个时辰,很快就过去了。”少妇哄着苏红蓼,眼神示意她继续跪坐在蒲团上。 苏红蓼银牙暗咬,又不得不屈居人下。 毕竟刚穿来,世界地图、人物关系、敌我双方都没搞清楚,她若是贸然行事,万一小命交代在此呢? 她只得回过头去,狠狠用眼神剜了对方一眼。 昆山凤凰在梧桐间振翅而过。 这一次,她终于彻底看清楚了对方的长相。 明明是鬼影幢幢的灵堂,却仿佛感觉有松间雪落,簌簌扑在她眼睫上,重到她要费劲力气才能把眼睛睁大,再睁大,才能把对方的姿容悉数纳入眼中。 是教导主任的气质没错。 可人家的容貌是潘安级别的。 对方五官精致,眉眼生得极好,轮廓英挺又不失书卷之气。 苏红蓼眼睛亮了亮,对他的怨气瞬间消失殆尽。 碍于在灵堂,她将自己的创作灵感压了下来。 要知道,平时看见这样的绝色美男,不写进自己的po文里当男主,简直就是暴殄天物! 刚才那惊鸿的一瞥,现在苏红蓼背对对方,依然能够在她脑海里幻想出对方的样貌—— 风光霁月,新篁承露,竹节迎风,寒潭映星。 几个常用的形容下意识地就出现在了脑海之中。 苏红蓼死之前正在更新一本种马题材的小说《风流继兄强制爱》。 这本小说是读者定制作品,由网络那一头的读者率先打赏、指定题材后,由她来创作。读者会在她每日更新之后,试试提出自己的意见,苏红蓼或更正或否认,把创作维持在一种带着镣铐跳舞的平衡状态里。 小说男主崔观澜心狠手辣,仗着自己父亲刚刚去世,不仅把罪恶之手伸向了年仅十六岁的继妹,甚至还对继母垂涎不已。家中的侍女美妾,几乎无人能逃脱他的手掌心。可唯独,他所有的欲望起始点,都只是因为她们,她们,甚至是她们,都和自己的继妹有几分相似。 菀菀类卿,道德伦常不允之下,阴暗之火渐渐蔓延。 没来由的,苏红蓼觉得这个长相的男人,很合适自己笔下的这个崔观澜。 三个时辰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终于,一切都结束了。 身后的一群披麻戴孝的亲眷们,或彼此搀扶,或轻痛出声,或叹息揉脚,一时间姿态东倒西歪。 苏红蓼手脚并用爬了起来,想再去跟前面那个疑似母亲的美貌妇人打探消息,没想到她身后的青年男子,先一步站起来,大踏步走到美貌妇人面前,维持着一丈远的社交距离,作揖道:“母亲,守灵事毕,待停灵七七四十九天,父亲的灵柩便可则吉时下葬了。” 美貌妇人欣慰拭泪,点头道:“观澜,这几日,真是辛苦你了。” 苏红蓼突然一下警铃大作。 等下。 苏红蓼定睛看了一眼灵堂上摆放着的牌位,顿时脑子一片雪花点。 只见牌位上赫然写着——“显考温国公崔牧之灵位”。“子 崔文衍 崔观澜崔承溪 谨立”。 天杀的啊,面前这个她刚刚还有点垂涎长相的男子,居然就是自己的种马文男主崔观澜! 什么风光霁月,什么竹节迎风,呸呸呸! 他就是个在父亲灵堂上,趁着继妹哭丧,上前动手动脚,甚至t拧她大腿的禽兽啊! 她穿到了自己的书,种马文《风流继兄强制爱》的现场。而好死不死的,自己正好是那个悲惨的女主角! 苏红蓼晕了过去。 不可以涩涩 第2节 第2章 来啦,主线任务! 香薰炉中袅袅燃着安神香。 苏红蓼在温暖的床榻上醒来,腕间上悬着几缕丝线。 相隔一丈远的屏风外,一个男人的侧影正映照在其间,似在为她悬丝诊脉。屏风下露出一截衣角,白色的孝服上,隐约绣着银色的竹叶。苏红蓼一眼认出,这是崔观澜最喜欢的衣着纹饰。 “娘,我没事。”苏红蓼又环视了一圈,小声轻唤正在一旁为她焦急的温氏。 温氏拍了拍苏红蓼的手,神情稍缓道:“你跪了这七日,还是让你二哥好好为你把把脉。” 也许是因为守了苏红蓼一夜,温氏见女儿醒来,自己说完这句话,便觉身体一阵疲软,晕倒在了床榻旁。 苏红蓼担心母亲,想到外面就是颇通岐黄之术的崔观澜,忙扯下腕间的丝线系在了母亲的手腕上。 那边崔观澜正凝思感受脉象,他没有意识到诊治的脉象,已经从苏红蓼变成了温氏。 这……这是滑脉啊,脉象显示,女子有孕。 继妹不过二八年华,并未出嫁,何来孕相? 崔观澜整个人端坐在屏风之外,脸色变幻了好几次。 从惊诧到震慑,再到不可思议。 天大的丑闻也只能烂在肚肠里。 一旁有温氏的心腹何婶站在屏风旁边,看见崔观澜的脸色,也露出担心的表情。 “二公子,四小姐没事吧?” 崔观澜沉吟片刻,似在思考如何应答。 此时崔家的两位公子崔文衍和崔承溪一身忠孝,也迈入房内,亦是远远站在一旁,不曾向屏风内窥视。 “观澜,四妹怎么样?”崔文衍问道。 崔观澜默不作声,沉吟片刻才答:“四妹的身子……并无大碍。” 一旁的何婶放心地松了一口气。 屏风里侧,苏红蓼担心母亲,喂她喝了一口水。 温氏突然被一口痰卡在喉间,几乎透不过气来,双手无力地在空中乱抓着。诊脉的丝线也随之散落在地。 苏红蓼惊呼一声:“母亲!” 崔氏三兄弟听闻屋内动静,也顾不得许多了,崔文衍第一个绕过屏风走了过去。 随后是对着何婶歉意点头的崔承溪。 再来是道了句“得罪”的崔观澜。 温氏一口痰似乎卡到白眼翻飞,眼看就要窒息过去。 苏红蓼顾不得许多,直接用后世的海姆立克法,扶住温氏坐起,胸部紧贴她的背部,双手交握在她胸骨下方,用力一按,一压。再按,再压。 三兄弟都不知道苏红蓼到底要做什么,直到一口痰,“啪”地一下不偏不倚从温氏口中吐在崔观澜的脸上。 苏红蓼又担心又痛快,憋住一记爽翻天的笑,一边帮温氏顺气,一边感受到了温氏重新恢复过来的呼吸。 崔文衍倒是没有在意二弟如何,直接上前询问温氏:“娘,怎样?” 反倒是老三崔承溪,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递给崔观澜,示意他擦擦。 崔观澜擦了之后,发现帕子上绣着的分明是女孩子家的桃花与李花,不由得瞪了一眼崔承溪。 崔承溪假装没看见二哥的审视目光,也跟在大哥身后去探看温氏的状态。 一家子小辈都拥挤在这个屋内,看起来母慈子孝,可唯有两个人的眼神中,依旧剑拔弩张。 崔观澜捏着袖中的戒尺紧了紧,虽然方才诊断出这个继妹可能“疑似不守妇道”,又被她“孝顺救母”的美德给冲淡了厌恶。他一时间竟无法评判更多,只得抿紧双唇,死死盯着苏红蓼,甚至下意识露出一丝高高在上的审判之色。 “我没事。”温氏终于缓过来了,脸色比方才有了一丝血色。 母女俩轮番因葬礼事宜导致健康出现问题,崔氏的三个男丁也不便在此久呆,只说了一句“母亲保重”,便各自退了出去。 还没走到屏风处,温氏的大丫环绿芽慌慌张张走了进来,见大家都在,吞咽了一口唾沫,紧张道:“夫人,不好了。咱们家的书局,叫人砸了!” 在苏红蓼的设定中,此地是大嬿国都城“明州城”,温氏出生在本地一个读书人家,亦是家中独女。温氏的父亲温庇之考上秀才后,再无进益,后继承祖上的书局为生,贩售经史子集、笔墨纸砚、文人墨宝。温氏从小耳濡目染,还能画一手精湛写意的工笔画。 幼时,崔牧尚未科考,便常来书局买书。与温氏相识。崔牧中举后,娶了尊师之女胡氏为妻。 温氏十六岁那年嫁给一位来明州城求学的岷阳苏姓学子,翌年生下女儿苏红蓼之后,丈夫便离世。 苏家势微,家中亲眷无往来,无奈之下她只得重返温家,将家中的书局重新经营起来。 尽管生意有限,却也能勉强维持一家人的吃穿用度。 直到三年前,崔牧回当年的祖宅祭祀,与相邻不远的温氏重新邂逅,两人便燃起旧情。一个守寡经年,一个鳏居已久,即便有些家境地位上的差别,奈何崔牧就是喜爱温氏这个白月光。 可以说,外祖家是温氏自幼长大之处,存着她初恋、初婚、初营书局等等记忆。 其实,她这本书的主线,依旧是女主帮助母亲重振书局。 只是一而再,再而三被那个该死的崔观澜破坏而已。 温氏听闻书局出事,挣扎着起身,却浑身无力,只剩下喘气与不甘心。 苏红蓼听闻绿芽的话,满脸震惊——主线这么快就来了? 当时她在书中写温氏书局被砸,是在崔牧死后,温氏和女儿被崔观澜骚扰,被迫回温家祖宅避风头,想以书局为生,淡化与崔家的关系,这才被有心之人砸了后路。 当时她还暗示读者,很有可能砸书局就是崔观澜的手笔。 可现在崔观澜就站在自己面前,一连串的跪灵堂、办丧事、悬丝诊脉,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想要霸占她们母女的意图,这……和书中写的可不一样。 苏红蓼心情乱糟糟的,不过主线任务为大。她以母亲身体不适为由,让温氏在家里安心守候。 “书局的事,娘,你放心交给我。我已经长大了。” 而且,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任人欺凌的小女主了! 她还是穿着那身孝服,白衣素裙,只在鬓间别了一朵小白花,更显得人清丽脱俗,仪容忘俗。 苏红蓼就这样冷着一张脸,踏出杀伐果断的气场,坐上马车前往梅月街。 “走!” 温氏书局恰就在那条街的转角处。 第3章 抢高光什么的最讨厌了 车轱辘转出了残影。 马蹄子跑出了哒哒的节奏。 等到苏红蓼,大丫鬟绿芽一齐抵达温氏书局的时候,董掌柜和一个叫胡进的小厮,已经直接在温氏书局门外呼天抢地。 一个壮汉穿着单薄春衣,捋起袖管和裤管,一副庄稼把式的模样,蒲扇般的手里捏着一本书,脚还踩在小厮胡进的背上。 胡进约莫十五六岁,还是一副脸孔稚嫩的少年样,他匍匐在地,形容狼狈,怀中抵死抱住一卷孤本,嘴里发出痛苦的呻吟声。 “光天化日,帝女治下,你们这样打砸,小心我报官!快,快放开我。” “报官?”那人破锣般的嗓音,高声反问,语气中是满不在乎的傲慢。 他扬起手中的那本书,把封面递给路人端详。 “大家看看啊,这是什么腌臜话本!” 封面上是一男一女在窗下私相授受的工笔画。 一个路过的婆子看见,脸色拉胯,赶紧拉着小孙女,捂着她的眼睛,快步离开。 这壮汉看见婆子的举动,更是兴奋起来,直接把封面图凑到路过的一个小媳妇的跟前。 小媳妇尖叫一声,丢了手里的菜篮子,落荒而逃。 这壮汉很满意看到的这些深闺妇人们的反应,得意地哈哈笑,扬起手中的话本,招摇道。 “各位看官,这个话本子,写的是闺阁女子明明有家室,就因丈夫不能人道,便主动勾引学子……这家温氏书局,专门售卖这样有违人伦、有伤风化之物!这要传出去,得断了多少百姓人家的念想!” “就是就是。”一旁有人附和道。 大汉一副替天行道的英武模样,直接捋起袖子,把书撕成几张碎纸,随后踩在脚底,还没有忘了在上面“呸”上一口。 “砸了这个书局,替明州城的百姓清清眼!” 他振臂一挥,立刻有几个跟他相同打扮的高壮男子,直接冲进了温氏书局。 “砸!” “砸!” “砸!” 乒乓哐啷…… 书柜的书籍被扯下,画册被撕毁,座椅被踹翻,摆放在一旁的古董花瓶不知何时被悄然没下…… 董掌柜抖着花白的胡须,被推搡至犄角旮旯处,捶胸顿足。 “老东家啊!我对不住你啊!都是我见钱眼开,这才辱没了书局的名声啊……哎哟我的腿被打折了……哎t哟我的手也疼……哎哟我的这把老骨头哟……” 他一边说,一边肢体语言夸张地偷看着壮汉们,在发现街对面站着苏红蓼和绿芽一行人的时候,老掌柜挤眉弄眼,冲着几人摆了摆手,似乎在让她们赶紧走,别趟这趟浑水。 苏红蓼愧疚难当,恨不能肉身为母亲谢罪,已经大踏步冲着人群走了过去。 这桥段是她写的。 这坏人是她引来的。 这书局的冲突是她设计的。 一人做事一人当,她死也要阻止那人烧书。 苏红蓼的牙齿咬得紧紧的,双腿已经走出了残影,到最后,她干脆小跑了起来。 不可以涩涩 第3节 绿芽又怒又急,想要拉住苏红蓼却没有拉稳,只得喊了句:“小姐,小心些……” 苏红蓼听到了,回头给绿芽露出一个放心的笑容,而后转头,脸色一秒严肃。 严肃到想杀人。 “给我狠狠砸!把那些有伤风化的劳什子话本,都给我搜出来,烧喽!” 在世人眼里看起来格外珍贵的书籍,就这样一册一册地从温氏书局中被丢下来。 书局的牌匾被人摘下,直接放在门槛上。 那壮汉终于纡尊降贵,把粗腿从小厮身上挪了挪位置,再摒气对着牌匾用力一踩。 “不!”绿芽喊出了声。 苏红蓼更是径直在原地呆愣了半晌。 他们竟然……因为一部话本,残暴到此?! 烫金色的“温氏书局”的牌匾被踩成了两截,但没有彻底断裂。 一半在门槛内,一半还在门槛外。 董掌柜亦是咬牙切齿,又苦于无能为力,只得嘴里念着“阿弥陀佛”。 而此时苏红蓼离那人,还有十米,五米,最后一米…… 他踩完匾额还不够,直接点燃了一支火把,熊熊火光映照出了他狰狞的面容。 就是此刻! 苏红蓼直接上前踹在男人的屁股上,接着一把夺过对方手里的火把,丢在地上,拎起裙摆几下小碎步踏上去。火势瞬间熄灭,壮汉造的势,也一下子偃旗息鼓。 “光天化日之下,因为这本书写得不合你们心意,就要打砸抢烧,还有没有王法?” 吵架,先声夺人很重要。 苏红蓼直接冲着董掌柜伸手:“我们书局是不是藏着一部《大嬿法典》 打开来让这位客人好好找一找,大嬿国哪条律例写过,写一本女子偷汉的话本给人看,要被当众烧屋砸店?下一步,是不是要把我们母女抓去沉塘?” 董掌柜眼泪汪汪,仿佛看见救星一般,频频点头,立刻熟稔地从柜台里翻出那本法典,递到苏红蓼手里。 那壮汉见突然冒出一个美貌小姑娘,并没有放在眼里。 可又听她扯什么王法,法典的,甚至看到苏红蓼正在翻页查找,顿时露了点怯色,理不直气不壮地继续开口:“砸的就是你们,叫你们卖这种邪书!” 苏红蓼把法典的条目一眼扫过,昂首挺胸,气势拿捏得够够的,直接一步走上前,和壮汉眼神对视。 苏红蓼逼视对方,字字在理:“法典上说,开门做生意,只需要有官府的文印便可。我们温氏书局绵延三代,有四书五经,亦有大家文章。你若不喜欢话本,亦可选些兵书、义理、法学、诗册之类。哪有把话本这种给大家伙儿解闷的玩意,当做砸书局焚书册的理由?” 那被大汉踩在地下的小厮胡进此刻也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抱紧怀里的孤本,站在了苏红蓼身后,为她壮声势。 “就是就是。咱们书局的话本,看的人图个乐子,不喜欢就一笑置之,拿来退钱我们掌柜也可算你几文折旧费,干什么喊打喊砸的!” 壮汉被两人一顿抢白,眼珠转了转,直接抓住苏红蓼的胳膊道:“我看你就是写那淫书之人!好哇,还敢强词夺理!” 他一张蒲扇般的大手,眼看就要挥下来扇在苏红蓼的脸上。 “住手!” “啪”的一声,一方戒尺直接敲在了壮汉的手背上。 是崔观澜。 除了他,哪个神经病会无时无刻不带着一把戒尺在身上啊? 苏红蓼翻了个白眼。拜托,写文的时候她就最讨厌男人来抢女主高光。 我们书局的事,我自会料理,起开! 她一把推开崔观澜,宁可挨上这一巴掌。 第4章 马杀鸡的另一种意思 苏红蓼一个白眼翻过去,十分不客气地把崔观澜推到一旁。 “《大嬿法典》第六条第十细则写得清清楚楚,聚众斗殴,毁他人钱财者,拘役半年。你这巴掌落下,我立刻就去报官。我的脸皮换你半年自由,值了。” 她不仅没有逃,还径直把脸皮凑上去,眼神中一丝惧意也无,更不用崔观澜出手相救。 崔观澜被她这一推搡,直接震惊往后退了三大步,甚至赶紧用袖子擦拭了苏红蓼的手印过的胸膛。 大庭广众,男女推搡,成何体统! 也是,她毕竟还…… 崔观澜盯着苏红蓼的小腹看了一眼,那里依旧平坦到不像孕育有一个生命。 下一瞬,他又自我审判,非礼勿视,非礼不言,闭上嘴一言不发,高冷得像他手上那把戒尺化成了人形,规规矩矩,四四方方,光是站着,就极具威慑力。 崔文衍因为还要处理崔牧下葬事宜,没有跟来。崔承溪倒是慢吞吞赶了过来,却打着一把折扇在旁边看热闹,见崔观澜的目光扫过自己,只好鞋尖往温氏书局这边站了站,权当助威。 苏红蓼正在跟壮汉掰头,压根就没有注意到崔观澜这老学究的做派,跟书本里人设的截然不同。她只想着,今天自己就是死在这里,也不能让他们再损毁书局一张纸,一册书! 气势这种东西,就是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壮汉一被踹了屁股,二被夺了火把,三被戒尺敲了手背,提着的那股子气势早已变成了畏首畏尾。 加上苏红蓼口口声声拿什么法条法典来吓唬他,不过是收人钱财替人办事,没有必要把自己搭进去。 他眼神咕噜噜转了几转,终于不服气地梗着脖子,做出最后的高姿态。 “我打的就是你!”说说而已,巴掌并未落下。 可就在他话音刚落之时,他的某样东西,正被苏红蓼快准狠地捏在了手里。 苏红蓼成为“破文”作者之前,是一位泌尿科的医生。牛马生涯已经让她焦头烂额,临床的工作更让她看透了脏黄瓜烂裤裆的各种糟心事。 如何快速抓住它们,让其稳准狠适应医疗,是每个泌尿科医生的必修课。 苏红蓼这门课学得特别好。 甚至得到实习团队的一致好评,她还因此得了个外号“马杀鸡”。 马上就能杀掉需要治疗的公鸡。 看似壮硕的男人,也能一招捏住他的弱处。 一旁有挑着担子来卖菜的小贩,前面是鸡蛋。后面是茄子。 篓子被撞了一下,两颗鸡蛋吧唧一下碎在地面。 无人注意这个小意外。 所有人都被壮汉的痛呼吸引了目光。 崔观澜整个人被继妹的大胆举动惊诧到浑身打颤,仿佛那个鸡飞蛋打的人是自己。 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大庭广众之下竟然捏住男人的…… 没!眼!看! 太!逾!矩! 他想的不是上前帮助苏红蓼一起赶走那群搞事的壮汉,而是基于守礼明事的本心,拽了拽苏红蓼的衣袖,用眼神恳求她不要伤害别人的同时,坏了自己的名声。 “四妹……别脏了你的手。” 苏红蓼在壮汉痛苦的哀嚎声中甩开手,崔承溪示好地又递上来一方帕子。 崔观澜瞥了一眼,蹙紧眉头,帕子上依旧绣着桃花李花的图案,也不知道是哪家姑娘一而再,再而三给三弟这个物件。 那壮汉色厉内荏,捂着裤裆,撂下狠话。 “哼,今天放你们一马。要是再寄售这些淫书邪典,我还会再来的!” 说罢,他一瘸一拐,痛苦地外八字离开。那群蜂拥而至的手下,也跟着壮汉屁股后面,仿佛再晚走一步,就有啄食丁丁的怪兽出没于面前。 人群也因此而散去,有人小声蛐蛐道:“方才为这温氏书局出头的年轻女子,是谁啊?竟……好生豁得出去!就是嫁过人的妇人也不敢那般!” “听说是这原本东家温氏的女儿。” “温氏守寡后,不是嫁给崔家做填房了吗?” “是那个号称明州城家风最严的温国公崔家?” “可不……” “啧啧啧,是个过继的。要是亲生的,崔老爷非得气死不可。” “你可一语成谶了。那崔公,前几日刚刚去世……” 崔观澜对这些风言风语十分上心,他的耳朵里,听不得任何有辱崔家门风之语。 “我父亲尸骨未寒,诸位还请高抬贵口。” 众人见崔观澜姿容出色,人群中如松如竹,甚是昳丽,又得知他就是崔公之子,立刻闭嘴缄默,兀自散去。 苏红蓼却无所谓这些人搬弄口舌,把手帕丢开,和崔观澜错身而过,想要进书局去探看损失。 她没有注意到,崔t观澜在与她肩膀差一点交错的瞬间,刻意避开了一段距离,免得他们产生可能的肢体接触。 此刻的温氏书局,已经乱成一团。 那四个烫金字的牌匾横亘在门槛最显眼处。 出入都要小心翼翼地避开。 苏红蓼冲着胡进招了招手,让他先把“温氏书局”这两截匾额先收了进来。 胡进个子小,人也瘦弱,刚刚还挨了壮汉几脚,压根抬不动这匾额。 苏红蓼看向一旁的崔观澜。 “搭把手?” 没什么敬语。更没有什么请求的言辞。仿佛这个人站在这里就是个工具。 崔观澜觉得有点被冒犯。 但这个时候人家孤女寡母突遭变故,他还拿捏着这些繁文缛节,属实有些迂腐过头了。 崔承溪倒是愿意帮忙,立刻赶过来说:“四妹,我来。” 不可以涩涩 第4节 而后他撞开崔观澜,跟胡进一起把折成一个扇面状、将断未断的牌匾一起抬入里间。 崔观澜明明都已经做出了要帮忙的动作,却被三弟抢了先,一腔热血打了水漂,只得认命待在原地,四下探看。 制作匾额的木质很是考究,看得出来当年温家祖父在书局中耗费了大量的心血。 两人抬匾,一人指挥,很快匾额就挪到了一处僻静之地。 苏红蓼这才空下来,去扫视整个书局现在的凄惨之状。 温氏书局是个临街的铺面,约莫现代的一百平米左右。前后凌乱摆放着数十排顶天立地的木质书架。此刻这些书架不仅凌乱不堪,还被人洒了泥灰在上面,书架上层层的土屑与纸片,和泼上去的水渍黏腻组合在一块,明显就是有备而来的举动。 其他的铺子,不过就是打砸之后,抢些财物。 唯有书局最惧怕两样东西——灰尘与潮湿。 土灰进入了书中,知识便蒙了尘土,不再考究值钱。 水汽洇湿了字迹,知识便随水而逝,不再流芳百世。 崔观澜没闲着,同时发现了这些细节,隔着空荡荡的书架,和苏红蓼对视一眼。 崔观澜道:“会提前准备好这些物什来闹事的人,定是懂此道的行家。” 苏红蓼道:“不过就是卖了几本书,碍着同行赚钱了。” 她依然不觉得卖一个没有性生活的古代女子求欢的故事,有什么错。 崔观澜迟疑了片刻,道:“那本书……确是不雅。” 崔承溪看出来四妹的气场一下子凌冽了起来,连忙打圆场,“雅不雅的,只要咱们不读不就完了。” …… 苏红蓼心道,我不仅读了,我还写了。 这个崔观澜,表面儒雅君子风,背地男盗女娼,坏事做尽。 你在灵堂拧继妹大腿的时候雅不雅? 你淫母女干妹的时候雅不雅? 你睡遍崔家上下侍女的时候雅不雅? 一个种马,也好意思来蛐蛐一个书中守活寡的。 神经病。打出去! 苏红蓼从绿芽手中接过簸箕,故意一边扫地,一边拿着扫帚往崔观澜的脚底下戳戳戳。 崔观澜无奈,一步步往后退去。 他低头能窥见这个继妹的额发,梳得中规中矩,整齐中还带着些凌乱。她低头洒扫的时候,从他这个身高,只能看见她翘起的睫羽和鼻尖,一个是妩媚的弧度,一个却是固执的挺拔,这两样截然不同的气质,竟融合到了这个谜一样的少女体内。 她从昨日起的行为处事,竟像变了一个人。 敢同一个壮硕男子叫板,甚至不惜用手去制服别人的那处。 太不端庄了!太无规矩了!太不合这世间女子的德行了! 可是,崔观澜居然气不起来。 他内心就像有无数把戒尺打造的一个空间,所有的事件、人物、礼节都要合理合规,变成一个个小方块,无趣地摆放在他的内心世界。垒得整整齐齐。码得纹丝不乱。 可偏偏,一个有棱有角的物体,咕噜噜滚到了他的这个世界里。 刺痛了他的规则。 违背了他的条理。 他膈应。难受。想用尽全力纠正。 对,趁着四妹还年轻,也许,可以救一下。 可低头再看挥舞着扫帚扫地的苏红蓼,她气定神闲,一点愧疚和女子的羞臊之色都没有,更不曾把刚才那件事放在心上的模样。 难道,刚才自己说的话,她有异议?她不觉得女子那般作态是错的? “你喜欢那本书?”崔观澜咋舌。 苏红蓼抬起了脸。 崔观澜看见了她脸上的鄙薄之色。 崔观澜还想再说些什么,身旁的继妹已经离开。 他伸出手想做一些挽留,只来得及碰触到一丝她青丝扫到手指的触感。 是鞭笞。 也是不屑。 似乎再给予自己一言一语的表达都是多余。 崔观澜的嘴角抽了抽,羽眉微蹙,板正的身躯僵了僵,内心蕴含的愤懑,终究被一声长叹化解。 第5章 将“孽种”掐灭在萌芽 崔承溪见二哥和继妹之间剑拔弩张,他虽说和苏红蓼差不多大年纪,可毕竟是崔家长大的,眉眼高低看得比旁人更为分明。他赶紧上前笑眯眯打圆场。 “四妹别往心里去,咱们书局目前这个境地,家里没有个男人可不行。那些出头理论、撑腰撑面儿的事情,完全可以交给我!二哥他一向帮理不帮亲,我就不一样,我帮亲不帮理,你有啥事儿,尽管开口。” 崔承溪因为年纪小,整个脸庞依旧是少年气十足,下颚线条饱满圆润,说起话来眉眼弯弯,有一种特殊的亲和力。比崔观澜的冷漠与高傲,多了几分平易近人的气质。 苏红蓼一时半会儿也拿不定主意,眯着眼睛看着这个热情过头的崔家三子。在她的书里,温氏书局落难,是崔观澜暗中派人使坏。而这个人,是不是崔承溪,还未可知。 但至少目前来看,崔承溪还不是那么讨人厌。 她嘴上囫囵道了一句谢,绕过兄弟俩径直走到书局里去。 没想到,温氏还是坐着软轿,一脸苍白地来了。 何婶搀扶着她,众人都能看出温氏受了极大的刺激,眼圈微红,脚步踉跄,看见书局的惨状,两行泪顿时就流了下来。 苏红蓼赶紧上前去帮助何婶一起扶住温氏。 温氏踏入书局,脚底下正踩着一张纸,绿芽极有眼色地拾掇了起来,递到温氏手边。 温氏捏过那张纸,一边看纸上的内容,一边坐在一张软椅上,头上的白花随着身体微微颤抖着。 苏红蓼瞅了一眼,纸上写的是一段“一月廿六,收松江府汪誉纹银五十两。定《大嬿法典》抄本八册,期约一年……” 条目下以一行朱笔标注:“雇善书者八人,购澄心堂纸三百张。” 这一笔订单很明显,是有个叫汪誉的客人在书局里定了八册誊抄的法典,并支付下了定金。 在古代,为精神生活付费本就不易,这种预制订单背后,更是整个书局匠人集体心血的供给。 而此时,纸张散落成废屑,承诺更是化作泡影。 崔观澜见温氏看见那张纸像是受了极大的刺激,道了句“母亲,能否予我一观?”便借着绿芽之手也看了起来。 崔观澜年少有成,十五岁便中了举,今年方及弱冠,便已经打算春闱下场。在父亲崔牧的鞭笞下,他读书练达,识文明理,看到这样一笔重金下定的单据,再看看整个书局几乎找不出一本囫囵的书籍与纸张,崔观澜亦悲从中来,竟有些感同身受。 温氏看向崔家二子道:“你们父亲已逝,我痛彻心扉。待他入葬之后,我便离开崔家,回温氏祖宅长居,为我父母留下的书局奔忙。” 崔观澜张了张嘴,不知如何规劝。按理说,温氏依旧是他们的长辈,更是父亲临死之前托他们兄弟三人尊敬与照顾的长辈。长辈家中有难,她亲力亲为,他们这些做晚辈的,根本不容置喙。 只是……未免要用崔家遗孀的身份抛头露面,也不知道崔氏宗亲那边……会有什么异议。 崔承溪却道:“还望母亲勿要哀伤过度……身体要紧。” 温氏看了一眼一地的狼藉,蹙眉又道:“如今你们也看见了,书局遭难,正是用钱之际。我只能先小人后君子,从你们父亲留给我的细软中先取用一部分,日后书局重新营业,我一定把崔家的那份,一并奉还。” 崔观澜这才开口道:“父亲临走前,告诫我们兄弟三人,务必听从母亲吩咐。您的事,就是崔家的事。母亲无需见外。” 苏红蓼对崔家两兄弟这番表态挑剔不出任何错处,只叹崔家人表面功夫果然各个修炼到家。 温氏感激看了一眼崔观澜,不再多言。 “对了,这瓶玉容膏,是昨日我特意为四妹准备的,怕戒尺伤了你,若是留下淤痕便不好了。”崔观澜从袖中摸出一个青色瓷瓶,递给绿芽。 绿芽会意,帮忙转交给苏红蓼。 苏红蓼刚觉得崔观澜不会这么好心,就听见一旁董老掌柜的骂街声。 “册那,这些啊呜卵!用的下作手段,这些老掌柜辛辛苦苦四处搜罗t的孤本,都被毁了!”董掌柜在那堆差点被烧着的纸堆里,埋头想翻找出一些还未被毁去的书册,弯腰耗神之余,却是一无所获。 他更是气得脸红脖子粗,脏话都出来了。 温氏听闻,挣扎从座椅上起身,赤红着双眼,夺下绿芽手中的一块细布,亲自动手擦拭起了被灰尘与水渍弄脏的书架。 董掌柜又夸张地大声叫嚷起来:“哎呀呀,东家啊,这可使不得啊。让老朽来,您可千万要保重,莫要伤心过度气坏了身子啊。” 他夸张的声线抑扬顿挫,加上特殊南方口音的加持,给人一种滑稽又不失可爱之感。 温氏神情坚毅,看似风一吹就倒,可骨子里提着的一口气让她必须为书局做点什么。 温氏道:“不妨事,这书局毕竟也有我祖辈的心血。眼下这境况,还管谁是东家谁是管事,齐心协力把书局收拾出来,早日重开才是正经。” 苏红蓼觉得母亲说得对,一并跟着她收拾起来。 董掌柜见劝慰不动,也只得招呼那个叫胡进的小厮一并干活。 崔承溪也一起帮忙。 他甚至撞了撞二哥的肩膀问:“二哥,我也经常磕着碰着,那个玉容膏,你也赏我一瓶呗?” “怕是给了你,你是拿去赏别人吧?”崔观澜话中有话。 崔承溪笑笑不答,也不生气,“那我就先谢谢二哥了。” 崔观澜冷眼旁观正在一旁擦拭书柜的温氏与苏红蓼,脑中浮现出第一次见她们的时候。 三年前,这对美貌的母女被父亲迎进府中。彼时苏红蓼才不过十二三岁,两颊梨涡浅浅,生得玉雪可爱。温氏也不过才将将而立之年,为人温柔娴静,端方有礼,对他们兄弟三人极为和善。初见面时,不仅为三人准备了文房四宝做礼物,还有一些新奇有趣的木雕。 温氏自是得到了父亲的宠爱不提。他们兄弟三人也对这个继妹宠爱有加。 只是这个妹妹身体娇弱,每每说几句话,走几步路都娇喘微微,好几次她去凉亭“散心”,被崔观澜窥见晕倒在父亲的怀中…… 莫非父亲之死……也与这继妹的“孕胎”相关? 她怀着的,难不成是父亲的血脉? 不可以涩涩 第5节 崔观澜满脑门的官司,恨不能把“有辱门风”四个字挂在脸上。 那个他心目中莲花一般纯洁的继妹,甚至让自己连同兄长与弟弟都呵护有加的女孩儿,竟然会做出这种乱伦不堪、淫乱家风的丑事! 崔观澜捏紧了拳头。 他在方才的玉容膏里加了一味药,若是有孕的女子服用,必将坐胎不稳。 第6章 每个人都有嫌疑! 苏红蓼并没有察觉到玉容膏的异样,她沉浸在母亲温氏温柔缱绻的讲述里——这座历经温家三代经营的书局,曾经有哪些不为人知的细处。 苏红蓼一字一句认真听着,这些她从未在自己笔下耗费过笔墨的物件,通过温氏的叙述,竟一件件地与自己有了情感的连接。 “这书架,是你外祖当年特意托人从岭西运来的樟木,天然带着一股子馨香,防霉防蛀,不会生蠹虫。” 温氏一遍遍擦拭着其中一个放置书册的书柜,手还在柜子上的一道划痕上轻轻拂过。 那划痕歪歪扭扭,能看出来刻着“墨梅”二字。 “我年少时贪玩,将我的名字刻于书架之上,还差点毁了一套孤本。我爹并没有骂我,而是罚我抄了一百遍《心经》。他让我以后凡事做事,心要稳,谋定而后动。” 苏红蓼没有设定过温氏父母的各种细节,没想到在这一方小小的书局中,被温氏一个追忆的眼神,一块擦拭的抹布,渐渐补齐了那缺失的人设。 她当时只记得着重描写女主和男主之间的拉扯,对这个母亲只用姓氏一笔带过,却不曾想到,母亲竟然有了她自己专属的名字。 一个书局之女,善文墨,闺名“墨梅”,以墨绘梅,奇趣高雅,寓意深重,能看出来祖父母对母亲的爱意溢于言表。 温氏的父亲,也就是她的外祖父形象,也因为这一两句话,顿时在她头脑中清晰起来。 温氏又指了指被掀翻在地的一块椅垫,难过地捡了起来,拍去上面的尘土,落下一滴泪道:“我娘觉得那些学子买书不易,因此在南面开了两个空座,可供学子租借誊抄,仅需一顿饭钱即可。这块椅垫,便是我娘亲手所绣。” 椅垫虽然有些残破,但依旧能看出配色精巧,绿底金线绣着鹭鸶莲花,云纹相绕,寓意“一路连科,平步青云”。 可见苏红蓼的外祖母,亦是位温柔通达的妇人。 这两位精心的布置、装点,数十年经营的这家书局,竟毁于一旦。 这样用心的书局,竟然是苏红蓼写小说的时候,为了营造书中冲突,让温氏母女身无栖息之地,随手写的一场闹剧。 她此时此刻只想捂脸咒骂自己。 绿芽也在一旁愤愤不平道:“不过就是一个风月话本,至于喊打喊砸,又是泼水又是烧书的嘛。夫人,我看他们压根就不是冲着书来的,就想搞砸我们书局。” “休要再提,忙你的去。”温氏道。 绿芽吐了吐舌头,避让过崔家二子,自去忙碌不提。 温氏继续找了个矮凳,踏上去擦拭书柜的高层。 苏红蓼在下面为她清洗抹布。 母女俩一高一矮,一人行动,一人互助,互相帮衬着干活,反倒有一种比旁时更亲昵的温情。 温氏耐心解释道:“绿芽从小跟着我在书局长大,熟通文墨,她不曾读过什么《四书五经》明理之书,唯独爱看些风月话本,并不觉这些书有何坏处。” 苏红蓼真心被母亲的善良打动,她虽然斥责了绿芽,却又仔仔细细跟女儿解释。 但一个“破”文作者,哪能不知道什么是风月话本? 她差点捋起袖子说:“这不是巧了吗!我的老本行!别的我不行,‘破’文管够。” 不过此时此刻,她只能递过去一块洗得干干净净的抹布,顺势握住母亲的手道:“娘,我一定帮您一起重振书局!” 温氏的目光扫过那断成两截的门匾,看着擦拭得一尘不染的书柜,以及被绿芽收拾过后,干干净净的地面,眼神灼灼,重重点了点头。 “嗯。” 苏红蓼也顺势看向门匾。 在古代,招牌是第一生产力。何况是一家开了这么多年的书局。 牌匾在,店铺在,人心就会慢慢聚拢。 但如果招牌都丢了,人气也就散了。 “我大哥便在工部任职,明日让他寻个好木匠来便是。”崔承溪理所当然地说。 “我们书局的匾额,有固定的木匠师傅。”温氏摆摆手,推辞了崔承溪的建议。 她站在矮凳上,动作稍大了些,不留神脚底无力,整个人眼看就要从凳子上栽倒下来。 苏红蓼在右,崔观澜在左,两个人赶紧上前去搀扶摇摇欲坠的温氏。 只可惜两人都离得稍远,眼看就要来不及了,苏红蓼干脆自己匍匐在地,承受了温氏从天而降的重量,而后“嗷呜”地痛呼出声。 所幸……温氏只是人受了些惊吓,暂时无事。 苏红蓼这边,撩起衣袖和裤管,整个胳膊肘和小腿,竟都是血呼啦滋的擦伤。 绿芽和何婶说什么都不让温氏去擦柜子了,两人捋袖子上了。 温氏到崴脚、栽倒、被人扶住坐下,这几个节奏依旧有些神情恍惚。 等到她心绪稍安,定了定神,这才发现女儿已经为她受了伤。 “玉容膏,绿芽,快拿来!” 苏红蓼内心咯噔了一下,还没等她说出拒绝的话,一抹冰凉又带着薄荷沁爽的膏体,被绿芽不要钱似的擓出一大坨,涂抹在了她的伤患处。 崔观澜眼眸深了深,自己的一番计较,这就得逞了? 他不由得想起昨夜做的那个噩梦。 梦中,苏红蓼大着肚子,生下了一个女婴。为了避人耳目,养在了温氏的名下。她们竟然对外宣称,这是温氏与死去的崔牧所生的遗腹女。 成何体统!岂有此理! 崔观澜从梦中醒来的时候,眼皮跳了又跳,才发现他只不过读书读累了,在书桌上趴着小睡了片刻。 翻书看到一个“乱”字。 接下来诗句中又出现一个“伦”字。 他的思绪纷乱,干脆合上书本,开窗透气。 已是夜深露重。 窗外虽过了立春,可依旧有着未化的残雪。 一只鸟儿借着雪光觅食,爪印留在雪中,鸿爪之迹十分明显。 这世间万物,所做必留痕。 崔观澜从不后悔赠出了那瓶玉容膏。 他甚至觉得,只有将那孩子掐灭在萌芽状态,才是对崔家,对苏红蓼,甚至对温氏最佳的交代。 这下,可太好了。 得来全不费工夫。 只是可惜,苏红蓼刚才摔了一下,没有干净利落把麻烦解决掉。 希望玉容膏尽快起效吧。 崔观澜看着苏红蓼和温氏母女情深的模样,思绪又开始各种脑补。四妹既然知道t继母与父亲鹣鲽情深,又为何非要去做那个破坏他们感情的第三者?莫非……莫非这孩子,并不是父亲的?! 崔家大哥崔文衍,刚刚新婚燕尔,蜜里调油,对继妹也恪守礼节。 唯独三弟崔承溪,不仅有女子绣帕,对四妹还分外殷勤。 莫非…… 崔观澜将怀疑的目光转向在一旁看着苏红蓼敷玉容膏的三弟。 除了他自己,崔家的每个男丁都有嫌疑!!! 第7章 婉拒了哈! 温氏让绿芽陪几个人去明州城最著名的坡子街找一家叫“李三刨”的木匠师傅。 绿芽点头会意。 董掌柜咋咋呼呼又要帮他们备车,绿芽把董掌柜按在椅子上,道:“老掌柜,你安心在书局打点,陪陪我们夫人。坡子街走过去都不消一盏茶的功夫,不用麻烦了。” 绿芽转身冲着崔家两位公子施了一礼,“二位公子,春日芳华,新绿宜人,你们不介意顺道走一走的吧” “不介意,走走也好。”崔承溪点点头。 他人长得俊俏,又介于少年与青年的年纪,有一双灵动的眉眼,一弯爱笑的唇角,令人天然就有亲近之感。 而崔观澜则已经褪去了少年的青涩,举手投足尽是大家族子弟的派头。走路迈方步,袖口折三折,太过循规蹈矩,反显得无趣而冷漠。 他现在只要看着三弟对苏红蓼温柔耳语,笑意盈盈,就觉得有猫腻。 三弟要去,他也得跟上前时刻盯着动向。万一查出什么蛛丝马迹,他直接找崔承溪这个畜生问责! 崔观澜把戒尺捏在袖中紧了紧,看三弟的目光越来越冰冷。 崔承溪感受到了崔观澜的不善,紧了紧皮肉,快步走到苏红蓼身边,“四妹,二哥生我气了,我还是同你一道走。” 苏红蓼无可无不可,与他肩并肩走在前面。 崔观澜与绿芽则落在他们二人之后。 两人的影子从东边照到西边,影子的那颗脑袋摇来晃去的,完美展露出主人放飞自我的心情。 崔观澜踏着四方步,狠狠将崔承溪那颗脑袋踩在脚下。 最好不要让我知道,真是你。 一阵古怪的风吹来,一枚酒旗在前方不远处狂乱翻飞,像极了他此刻的心境。 从温氏书局所在的梅月街穿过渭水桥,一路往南,就是建在两个长坡之间的一条凹型街道。两旁商户把这条路叫做坡子街,这里也经营着以文房四宝、书籍出版、雕版印刻之类的营生。 崔承溪素来爱热闹,遥遥看着前方一条人流络绎不绝的街巷,有些兴奋地踮起脚尖,手搭了个凉棚看过去:“是不是快到了?” 一条玄武大街将明州城划分东西两区。东区是万年县,西区为明治县。 不可以涩涩 第6节 崔家所住的府邸在明州城的西区,此地多是达官显贵与富庶人家的居所。 温氏书局所在的梅月街则位于明州城的东区,大多数平头百姓们生活与居住之地。 “说话间就到了。”绿芽乖巧又大方,指着那条热闹的街市言道。 苏红蓼顺着绿芽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有些恍然。 坡子街的光景,的确在苏红蓼的文字里写过。虽是她自己的设定,可落在了实处,便多了许多丰富又熨帖的细节。 她虚拟了一个大嬿国,由女帝治国。 明州城,正是大嬿国国都。 此地物产富庶,民风开放,又加之出版业与印刷业发达,水陆通南北,陆路纵西东。当地居民人人通文墨,善写作。是整个大嬿国的文化产业孵化之地。 一旦有作品盛行,明州城便像后世里的“绿江文学网”与“锚点读书网”一般,四散出成百上千的抄本、印册,继而传阅到整个大嬿国。 而坡子街,就是明州城的纸媒一条街,是每个舞文弄墨之人都向往的所在。 十步一摊,五步一贩,无一不是在售卖各种孤本、典籍、画册、话本。 若不是身边跟了两个崔氏子弟,苏红蓼此时应该像掉入米缸的老鼠一样兴奋地乱窜。 这不就是古代的cp展位吗? 每个摊贩上的简易招牌,就像每年“cp展”出圈的横幅一样,嗑生嗑死,撩动人心。 “史书经典传家宝,明州八家文章好,买状元推荐书单,金榜题名看今朝!” “月影徘徊夜,小楼东风时。庄郎情根重,七探小姐心。” “旷世巨著《鸿影续篇》,问就是没有。但你再问问呢。” 苏红蓼雀跃地在各个摊子上兜来逛去,一会儿摸摸这个,一会儿翻翻那个,好奇居多,下手未必。 崔观澜冷眼看着她像只小蝴蝶一样翩跹来去,竟也会觉得有些挪不开眼。 也许三弟与她日夜相处,看到四妹这样活泼灵动的模样,才会动心的吧? 崔观澜被坡子街书籍氛围影响,手中下意识拿了件书摊上的物件,脑补出了一本继妹与三弟不伦之恋的话本。 话本中,继妹苏红蓼手执一卷书册,前往湖心亭与崔承溪一道作画。 几句话间,两人言笑晏晏,苏红蓼红袖添香研磨墨汁,崔承溪挥笔作画,画纸上,苏红蓼的模样赫然绘于纸上,竟然春衫薄露,曲线蜿蜒,魅惑至极! “二哥?二哥?”崔承溪唤他。 崔观澜从荒唐的想象中回到现实,这才发现他手中正举着一幅敞开的女子工笔画,画中女子的姿态与神情,就是他刚才幻视的模样。只是女子的脸孔,并不是四妹。 自己也是魔怔了! 崔观澜气的是自己光天化日之下,竟然会冒出那等不堪的画面。 万一这个孩子生下来……崔家到底如何自处!他应该叫苏红蓼是四妹还是弟媳?这孩子该叫自己伯伯还是舅舅?更何况,四妹与三弟,还只是他千般怀疑、万般揣测中最正常的一种可能性。而最坏的可能性,依旧是父亲……崔观澜头疼欲裂,整个人原本俊逸十足的面相,都变得有些致郁起来。 他知道自己这样不对劲,但为了崔氏一门的规矩,他宁可做这件恶事,做一个恶人。不管怎么说,那孩子,都得在他下场之前干掉。 那边苏红蓼兴奋过头,不小心撞到了一个硕大的书幌子,正好碰触到了方才的伤口,疼得苏红蓼龇牙咧嘴。绿芽见状,赶紧上去扶住她。 苏红蓼这才好奇地打量起这一幅大到离谱,相当于现代一个led屏幕那么大的书幌。 这枚书幌绢布制成,约莫三丈高,一丈宽,从挑高的三层楼阁上竖着坠下,边缘印有“磨铜书局”四个大字。 除却店铺名之外,亦有该书局此时力推的一本话本,名字叫《风流寡妇俏书生》。空白面上还绘有四幅有情节的插画,一为邂逅,二为定情,三为私会,四为分隔。最底下还有一行惹眼大字“新书到货,作者慕妍亲签,笺纸有赠”。看那著书者的名字,似乎也是个女写手。 苏红蓼顿时有了兴趣。 “进去看看吧。” “好啊好啊。”崔承溪一副妹妹说什么我都没意见的笑模样。 绿芽为难地拦住两人:“姑娘,三公子,夫人不是命我们来寻木匠?早些把牌匾修好,我们也好早些重新开业。” 崔观澜赞同绿芽,戒尺一挥,挡住弟妹去路。 “办正事。” 声音冷冰冰的,目光灼灼发烫。 尤其是崔观澜看到崔承溪的手搭在了苏红蓼的胳膊上,亲昵非常的时候,整个人更像是化成最严苛的夫子手中的戒尺,随时随地就要坠下,击打那些不守规矩的学子。 崔承溪在这等目光的逼视下,将手讪讪地收了回来。 而苏红蓼也感受到了崔观澜的不对劲。 她内心的表情包跑出来了无数个,无一例外都是猫猫头的“脏话输出”。 哦,种马看见目标与旁的人亲近了,即便是自己的弟弟,亦会怒火中烧。 她把崔承溪的手拿了回来,重新架在了自己的胳膊上。 如果说刚才崔承溪的顺便一搭就像普通的“放学一起走”的同学情,她这个主动就有点像“我们一起去洗手间蛐蛐别人”的闺蜜情。 有时候,友情的进阶,只需要有一个假想敌。 “三哥,那我们好好看看这位木匠师傅的手艺。” 就要亲近旁人。气死你。 崔观澜小瞧了一个作者的胜负欲。 四人去的是温氏指定的一家木匠铺,门帘特别小,挨在两个大铺面之间,约莫两人宽。上面用原木色的牌匾与黑色的字体写着招牌“李三刨”三个大字。如果不是仔细寻觅,很容易就被坡子街的繁华与热闹湮灭。 苏红蓼和崔承溪肩并肩走了进去,被里面满脸堆笑的两个年轻人兜头撞了一下。 崔观澜赶紧上前护住苏红蓼,却被苏红蓼抬头瞥了一眼。 苏红蓼想:是了,种马就是这样的,随时随地要占人便宜。 崔观澜想:你腹中的孩子只能我亲手杀死,不能借由旁人之手。 两个人心中都把对方想成最坏的模样,脸上虚与委蛇,口中兄妹相称,内t心恨不能刀戈相见八百遍。 绿芽上前问了一句:“姑娘,没事吧?”又斥责对方:“你们怎么看路的?” 那两人嘻嘻笑着,说了句“对不住”之后,又继续交头接耳往外冲。 “快些快些,我怕晚了就赶不上获赠慕妍姑娘的墨宝了。” 这二人口中说的“慕妍”,应该就是方才磨铜书局声势浩大的那部新书作者。 苏红蓼内心痒痒,恨不能赶紧了却匾额的事情,去书局一探究竟。 “这……这家店也太小了,二哥,四妹,我还是先出去等你们。” 崔承溪站在窄小的木匠铺内,没呆几秒钟,就以碍事为由,先溜为敬。 说是说在外面等,一转眼就跟着前面那两人往磨铜书局方向去了。 崔观澜压住心中怒意,依旧以大局为重,陪着苏红蓼绿芽主仆二人,继续在店铺里打量。 铺面里陈列着木匠师傅的一些作品,有精美的木质雕版,一些灵动的窗棂雕花,窗棱上的鸟儿都活灵活现。 众人看了一圈,店铺里压根就无人,只听几声窸窸窣窣的刨木之声。 苏红蓼应声去寻,刚巧看到坐在后院咬着棉绳,正在木头上弹墨线的匠人——老板李三刨。 李三刨约莫四十岁上下,下巴上的青黑色胡茬使他看起来特别凶悍。穿一身敞着脖颈的短褐,身上尽是汗水与木屑。他的手指粗大却不失灵巧,每个指甲缝里都是墨色,手中的木头按照弹出来的墨线刨得四平八稳,横平竖直。 苏红蓼上前行了一礼,说明来意。 李三刨停下手中的活计,上下打量着他们。 “温氏书局的匾额,四十多年前,是我家老爷子做的。因何而损?” 苏红蓼道:“一干莽夫,上门闹事,踩坏了。” 李三刨看看三人,视线往后穿过门帘,看到坡子街上无数涌向磨铜书局的书客们。他的火气一下子被点燃。 “好好地卖书,哪有人会上门闹事?怕不是卖了什么下三滥的腌臜玩意……”他一口啐掉口里咬着的棉线,斩钉截铁道:“我们李家传承至今三代,有三刨三不刨。三刨,刻字、雕版、匾额。三不刨,违禁令、违伦常、违天理。你们趋利贩售春情之书,自辱门楣,恕不招待。” 苏红蓼没想到这个一个木匠也对自家售卖的书籍指指点点,她捋起袖子就想要上前理论,却被崔观澜一把拦住。 “四妹,”他意识到与妹妹拉拉扯扯多有不妥,立刻放开手,低声劝慰道:“明州城也不止这一个木匠……无须多言,再寻便是。” 苏红蓼蹙眉:“可是母亲指定要在这家修理。” 两人僵持不下之时,另一个媒婆模样的中年女子,描眉擦粉,捏着手绢就进来了。 “哟,李三刨,女儿出息了,你也不去看看?” “滚!我没有这样的女儿!” 一块巴掌大的木料,直接就砸在了中年女子脚下。 那女人尖叫一声,骂骂咧咧出去,甩着手绢在门口怒骂。 “慕妍是我生的,她出息了也是你们老李家出息了!你这个做爹的帮衬不了她,我倒是要去蹭蹭女儿的喜气!” 苏红蓼和崔观澜同时对视了一眼,绿芽亦是扶额。 “看来这磨铜书局,是不去不行了。” 第8章 话本娘子火辣辣,今晚要入驻你书架 磨铜书局人头攒动,都是奔着新书发布而来。 书局门口迎宾处,有个两个小厮正扮着男女主角,一个穿着白衣扮演寡妇,一个穿着青衣饰演书生,正在弹奏面前的一架古琴,后者哀怨而唱:“独坐幽斋里,烟霞镇日闲……” 白衣寡妇接茬道:“君方盛年,何故弹此无期之曲?” 青衣书生道:“小生实未有妻……” 倒是简单几句把《风流寡妇俏书生》同住邻里,琴声撩心弦的桥段演出来了。 苏红蓼被这新奇的营销手段吸引,继续往前,顿时面色微顿,脚步停住。 崔观澜跟着苏红蓼前后脚进门,他人比苏红蓼高出半头,已经提前看见了大堂内的光景,顿时露出震惊的神色。 不为别的,除了迎宾处这个男扮女装的小厮用唱腔招来书客之外,磨铜书局的一楼大堂内,还有一位身着肚兜,仅披薄纱的美貌女子,正捏着一支笔,檀口微张,粉舌浅吐,含笑为每一个排队的书客亲手签下自己的名字。 “慕妍谢过各位来赏脸,这是小女子最新的话本,若是欢喜,不妨推荐给邻里好友,多多美言。” 不可以涩涩 第7节 难怪李三刨要动怒。 哪个好人家的女儿新书签售会上,不是凭借自己的话本实力,而是裸露身体博眼球啊? 更何况,排队购书的九成皆是男子,苏红蓼甚至还看到了方才在温氏书局砸店的那几个壮汉! 好家伙! 苏红蓼看了一小会儿,在人群中发现了百无聊赖的崔承溪。 崔氏三少爷撇了撇嘴,十分不高兴的模样,她凑近了一些,只听对方在嘴里小声嘟哝着。 “就是有这样的女子,这世间妖娆妩媚的其他女子才易被人误解,视作是男人的玩物。本可以用才名动世人,为何又偏偏以肉体博眼球?” 倒让苏红蓼高看了他一眼,心底的那份敌意淡去了一些。 就凭借这番言论,这个男二的人设,不愧是苏红蓼满意且倾注了心血的。 绿芽震惊捂住脸,蹬蹬倒退两步,眼神闪烁,囫囵说了一句“我先回去禀报夫人”,便掩面离开。 崔观澜最是守礼之人,本不想继续在此呆着,却见本来就可疑的两人汇合之后,十分凑趣的模样,甚至还在一旁交头接耳,不由得蹙了一下眉。 苏红蓼已经把崔承溪当做半个自己人,课间十分钟拉手去厕所的那种。 她主动扯了扯他的袖子。 “你瞧瞧队伍里的那几个人。”苏红蓼一个眼神递过去,看向队伍里那几个挽袖的短衣大汉们,“眼熟吗?” 崔承溪狐疑看过去,就看见方才还在温氏书局耀武扬威的几个闹事大汉,此时换了一副嘴脸,对着衣着裸露的话本娘子李慕妍面露垂涎之色,甚至在接过书笺时,顺手摸了一下对方雪白的柔荑。 “他们应当是受雇于人的惹事精。能砸书局,也能造声势。”崔承溪这个世家子弟,平日里招猫斗狗,也见过专职做这些营生的人,俗称“黑子”。 苏红蓼知道了,网络水军这种东西,古人也玩得很溜。 她别有深意道:“今日这出好戏,一砸一捧,看似毫无瓜葛,倒有人获益最大。” 她没有去排队,径直去买了一本无赠品的书籍,直接结账走人。 崔承溪等在一旁,看见在一旁站得笔挺,与气氛格格不入的崔观澜,知道他不喜这种场合,善意劝道:“二哥,没几天你就要下场了,这边没啥事儿你赶紧回去温书吧。我来帮母亲和四妹处理书局的事。” 崔观澜也的确不想在这样糟心的地方继续看这书局以美色卖书的丑态。 想到自己的目的——“赠玉容膏”已经达成,他的确不能在会试之前,为这件事太过分心。 听了崔承溪的话,他又怀疑是三弟想要和四妹单独相处,那怎么能行!!! 当场拒绝是不会拒绝的,崔观澜决定以退为进,于是假装感慨道:“承溪,父亲一走,你也懂事了。也罢,我先回去。若这边还有什么难料理之事,回家与我和大哥商议,不要擅自做主。” “二哥,你就放心吧!”崔承溪把崔观澜推了出去,挥着手目送这位老学究离开。 崔观澜当然不会走。他远远找了一处有遮挡的小铺,刚好能瞥见磨铜书局门口的一举一动。 没想到恰恰就是刚才他拿到的那幅女子半褪青衫,眼神妩媚的画卷。 那掌柜见他去而复返,笑道:“这位客官,我见你是真心喜欢这幅出浴图,这样,我今天给您一个实价,一两银子,您看?” 崔观澜烫手山芋一般把画重新抛给了掌柜。 那掌柜气急败坏,伸手去接,嘴里还叨叨,“早说不买,没钱别来啊!” “呲啦”一声。 画轴直接从中间被撕成两半。 很显然,掌柜是故意的。 他得意洋洋拽住崔观澜,掌心上翻:“客官,这回你不买都不成了。一两银子,谢了。” 那边,苏红蓼手中拿着一卷新买的话本,和崔观澜已经抬脚离开了磨铜书局,往另一边走去。 崔观澜为了避免纠缠,只好匆忙抛下银子,杜绝与人的争端。 他这个人固执,一心被规矩束缚。毁人东西在先,与人钱财自然是一种规矩。在规矩之下,尽管知道掌柜有问题,他也认。 那掌柜见了银子,马上又换了一副谄媚嘴脸,立刻把画轴卷吧卷吧,塞进一个画筒中,双手递给崔观澜。 “客官请拿好,欢迎下次再来……” 崔观澜接他手里的画卷,匆匆离去。 *** 苏红蓼和崔观澜抬脚离开磨铜书局,她没有回温t氏书局的方向,而是找了磨铜书局对面的一家茶馆,翻开那本《风流寡妇俏书生》,嗑着瓜子花生,仔仔细细翻看着。 崔承溪百无聊赖拨弄着面前的茶碗,继续看着对面磨铜书局的排队盛景摇头。他站起来踱了几步,走到苏红蓼身后,探看她正翻阅着的书本。 没想到立刻看到了一段寡妇与书生媾和的激烈战况。 描写中不仅涉及有浓重的器官与裸露描写,并且口出污秽。 崔承溪定了定神,拍了拍胸脯,吞了口唾沫,又饮了一杯茶,这才舒出一口气。 苏红蓼白他一眼:“别告诉我,私下里你们没看过这样的话本子。” 崔承溪笑嘻嘻:“看是看过。我知道这话本中定有许多乾坤,于是将二哥赶走了,给你打掩护。” 他说着立刻板正一张脸,倒有几分和崔观澜类似,然后挽了几折袖子,学着崔观澜的模样,重演了一遍刚才站在苏红蓼身后的场景。 先是目眦欲裂,如遭雷击,整个人身体都气到颤抖。 接着双拳紧了又松,以拳化掌,夺过书籍。 再来再瞥一眼书中文字,似身心都被污染,立刻一把丢弃。 苏红蓼看见崔承溪的表演,也不顾自己正在给便宜老爹守孝,忍不住“噗嗤”一下笑出声来。 “你倒是得了二哥几分真传。” 崔承溪竖起一根手指:“嘘!千万帮我保守秘密,我可不想被二哥知道。否则我的耳朵又要被揪出二里地了。”他说着说着,捂住了自己的耳朵,似是有习惯性的痛觉上身。 第9章 戒尺修炼成精的前因后果 “对了。”说到崔观澜和自己笔下的人物始终有点不一致,苏红蓼决定迂回打探一下,“为什么崔,崔二哥,一直要带一把戒尺在身上?他怎么每天一副无欲无求,生无可恋的样子?” 崔承溪刚刚说了一番话,正喝一口茶润喉,听闻苏红蓼的话,狐疑地把杯子放下,“你不知道?” “我应该知道?” 他掐指盘算了一下,明白苏红蓼是三年前才来的崔府,这才有些怅然地解释。 “其实,二哥一直在为死去的未婚妻守节。” “啊?”苏红蓼内心大惊。 我没有写过这个情节啊! “二哥从小就长得好,知书达理,礼仪风度挑不出任何错处,是世家公子里的头一份。多年前的一次宫廷夜宴,女帝称可以带家眷出席。于是我爹就带着二哥去了。那时候他才十二岁,女帝看见他便喜欢得紧,当场把他指婚给了自己年仅六岁的女儿,昭月公主。” 啥玩意!这段背景到底是谁加上去的啊?苏红蓼百思不得其解。突然想起一件事。这篇《风流继兄强制爱》是读者定制文,当时读者给过她一些建议,有的她采纳了,但有的她没有。 这一段,恍惚出现在了读者的建议里…… 这! 这个故事之所以有偏差,是因为她穿到的这本书,是结合了读者意见修改过后的2.0版本? 崔承溪见她脸色有些诧异,压低了声音继续道:“后来我二哥十七岁的时候,昭月公主年方十一。帝王家,嫁妆都要提前准备,女帝心系公主,找了一处地方,动工正在建公主府,打算在公主及笄之后就让他们完婚。可没想到,昭月公主竟然死在了一场意外。” 苏红蓼脸色变幻,喝了杯茶压惊。 “女帝痛苦万分,举国丧七日,为公主哀思。我爹为了自己的仕途,命我二哥为公主守节三年……他这意见一提,立刻得了国公的封号,只是不能世袭。”崔承溪的语气中,居然带着一丝对死去的崔牧的埋怨,而且毫不避讳,妥妥一个我爹死了我大声蛐蛐他的不孝子做派。 “只是苦了我二哥,今年刚好满三年……他这三年过的可是战战兢兢,一步也不能踏错,就怕亲近了哪个女子,要被女帝知道了生气。你和母亲进府晚,不知道这件事也正常。” 苏红蓼点点头。正因为前面压抑得太久,所以后面才会兽性大发。这非常符合逻辑! 这坚定了她依旧要远离崔家,远离崔观澜这个人的信念。 反倒是崔承溪,这几日相处下来的点滴,看起来是个可以相与的。她决定再试试对方。 “你倒是说说看,如何看待这本书?” 苏红蓼把书一合,推在崔承溪面前。 崔承溪嫌弃地看了一眼封面上略显粗糙的画面,挑剔道:“这画作拙劣,运笔粗糙,技法极为生涩。下品。” 随后,又翻开书册中的一幅疑似春宫的插图,啧啧啧地蹙眉道:“这幅就更恶心了,远近人物,视角不分,动作更是失之毫厘谬以千里!” 他面对人体结构和器官,并没有像崔观澜那样非礼勿视,而是客观又坦然,仿佛已经看了太多,习惯使然。这样大大方方的态度,倒与前·泌尿科医生苏红蓼气场相合。 “我让你评价内容,你倒点评起绘图来了。”苏红蓼自斟自饮,不满地指出自己问句里的重点不是插图,而是内容。 “四妹妹,你好无道理。”崔承溪翻了个不满意的白眼,“我也就方才瞅了那么一眼,如何评价?那等劣质的文笔,难入我们这等世家子弟的法眼,也就只配那些街头巷尾、青楼楚馆之地呷玩晦看了。倒是这几幅画嘛,粗鄙了些,不过有些意思……”他又上手翻看了几眼,笑嘻嘻对着苏红蓼说:“你看完了?借我也翻翻。” “拿去拿去。时候不早了,我们先回去再说。” “那木匠的事……你不再找找别家了?” “我已经知道怎么说服李三刨了。”苏红蓼信心满满。 崔承溪喊小二来结账,小二却说,近期有跑堂的小二贪墨了客人的银钱,东家让客人自去柜台结账。 崔承溪只得让苏红蓼原地等候,自己跟着小二下楼去结账。 苏红蓼把碗盘里的瓜子抓了一把,一双骨节分明的手自她身侧伸过来,在她没注意的时候翻了几页摆放在桌子上的《风流寡妇俏书生》。 苏红蓼扭过头去一看,竟然是去而复返的崔观澜! 他也不知道是抽的什么疯,一边囫囵翻看,一边紧蹙着眉头,到最后,果然如方才崔承溪模仿的那样,直接打开二楼临街的窗户,把那本书直接抛了出去。 崔承溪,预判了他二哥的所有言行举止。 “哎!你做什么!”书是她买的,这人怎么这样! 假动作vs真举措,一假一真对比起来,假的让她发笑,真的却让她愤恨了。 苏红蓼探头去看窗外,书本正好砸在了一个路过的书生头上。书生原本正要发怒,抬头看见一个漂亮的小娘子正探头看着自己,于是抓了抓帽檐并未放在心上,又细看了一下这本书的名字,不由得喜上眉梢,冲着苏红蓼拱手道:“谢姑娘赐书。” 书生喜滋滋拿着书就走了。 苏红蓼气鼓鼓关上窗户,怒视崔观澜,可还没等她先说话,崔观澜却已经愤慨上了。 “李掌柜说得对,这种腌臜读物,只会脏了人的眼。想不到,东区竟如此世风日下!” 不可以涩涩 第8节 若是此次会试高中,他定要上书朝廷,整顿世风,归顺百姓,绝不容忍这等烂俗之物泛滥! 苏红蓼一把抛下手里的瓜子,拍着手不满道:“这话本没有鼓吹杀人获罪,没有崇尚武力压制。你们读书考举人就说‘书中有黄金屋,亦有颜如玉’,怎就不能容我们随便看看闲书解解闷?未必每个人都喜欢读那些大道理。” 她这番肺腑之言,说的不仅仅是自己,还有绿芽,还有现代那些被钢筋水泥裹挟着透不过气来的女性。 “可是你是未出阁的闺阁女子!” 崔观澜的脸上浮现出一抹酒醉般的红,那是他气到胸闷又无法发泄的自然反应。 方才他自磨铜书局离开,一路上看见无数学子奔涌而至,甚至有几个是自己的同窗。那几名同窗看见是崔观澜,分明露出一种欲言又止又心照不宣的表情,还邀约他一道再去品一品那个话本娘子的容貌。 崔观澜被他们簇拥着,以父亲新丧自己为公主守节为由脱身,却越想越不对劲。 他的继妹,堂而皇之去购入了这样一本描写男女媾和的书! 他体内的规尺与矩阵,不断变幻,排列,挤压,将他内心的愤懑压缩到一个几欲爆炸的临界值。 他追到茶馆来寻他们,却只见到三弟与四妹堂而皇之在深谈这本书配图的春宫画! 崔观澜恨不能戒尺能伸长二里地,把那些冲进磨铜书局的学子,一个一个都给打出去。 再看看此刻面前不可理喻的继妹,他认为多半也是因为看了这些东西才跟三弟……有了那不伦之交。 无论他多么痛心疾首,面前的这个少女似乎就是听不进去他的道理。 第10章 非礼啊!是戒尺兄先动的手! “我早晚有一天要出阁,我t提前从书中懂一些男女之事,犯了天条吗?”苏红蓼也不依不饶。 她明白古代对待性这件事上,无比封建与束缚,甚至谈之色变。 可她内心住着的是一个现代的灵魂。 她学过医,解过剖,了解过人体结构。 辞职前,她负责给病人治疗肉体上的愉悦。 辞职后,她负责给读者心理上的慰藉。 她穿越而来的是自己笔下的世界。 她承认自己人微言轻,掰不过那些古代历来的礼教与规矩,可是作为世界观的缔造者,她还不能在自己写的世界里,做一回主了? 苏红蓼不信邪,也偏偏要这么做! 崔观澜被她一张利嘴堵得一口气差点喘不过来,直接一拍桌子,气鼓鼓坐下来,还没忘一口饮尽面前的茶汤。 而这杯茶汤,恰是刚才苏红蓼喝过的。等他品尝到茶汤里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口脂香气,这才红了脸,仿佛抓了什么禁物一般,把手里的茶盏抛在桌子上,整个人站起身,往后倒退三步,倒像是那茶盏先动手轻薄的他。 他人长得好看,即便生气,也像灵山得道成仙的鹤一样,保持着良好的仪态,只加重了呼吸来表达心中的不满。 苏红蓼看着自己笔下的这个男人,第一次强烈意识到,他好像真的有点不一样了。 大概因为那条为死去公主守节的设定。 他对母亲毕恭毕敬,恪守男女大防。 他对男欢女爱之事不仅没有表现出相当的欲望,反而谈之色变。 他对自己虽然偶尔有戒尺之训、护短之拥,那也只是囿于兄妹之间的礼数。 即便他追到书局来,也没有对自己和母亲有任何言语上的调戏与肢体上的不雅之举。 这个世界,大方向是跟着她的书来走的。 可唯独崔观澜,因为一个设定,成为了变数。 苏红蓼眯着眼睛,想了想,不会吧?不会这个人真的和自己写的有所不一样吧? 她突然起了促狭的心思,想要试他一试。 “还是说,你不想我看这些书,是我起了什么别样的心思?” 她的手绕在发间,转着圈圈,下巴微收,只用一双眼睛从下往上故作天真地看着他。 像纯情懵懂的少女的人去试探情郎的反应。 她的试探对于冰块来说,像是一杯滚烫的茶水,泼洒在冰面上,兹兹化作一缕青烟,将尘封的冰块瞬间消融瓦解。冰面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一步步苏醒。 苏红蓼步步紧逼。 崔观澜连连后退。 苏红蓼手里拿着的一壶凉茶,一不小心兜头浇在了崔观澜的身上。 崔观澜袍子上的竹叶刺绣被洇湿了大半,茶渍与茶叶胡乱黏贴在他的衣衫上。 如果说,崔观澜还不知道这是苏红蓼故意的,那就是他太蠢了。 他气得一把捞起苏红蓼,横抱在茶桌上,对着她的屁股就是一戒尺。 然后他看见了她双腿之间洇出来的鲜红血迹。 他配的玉容膏,这么快就起效了? 崔观澜愣在当场,心下气也消了一大半,她果真流产了。 苏红蓼狼狈挣扎中,这才发现,自己这具身体,第一次来月经了。 崔观澜第一时间想要抓住苏红蓼的手腕再度探诊她的脉象,却被苏红蓼一下子挣脱出来。 好哇!他居然在大庭广众之下开始了! 之前那些所谓的守礼和规矩,果然只是一种掩饰。 一到关键时刻,这个种马的劣等行径,就会张牙舞爪出现。 他还很聪明,故意挑崔承溪不在的时候下手。 苏红蓼满眼都是怒火,就差要躺在地上大喊非礼。 可……有谁会信她吗? 一个明州城家风最严谨的崔家二公子。 一个曾经被女帝指婚的准女婿。 一个明面上还在为早夭公主守节的准驸马。 谁会相信他这样一个谦谦君子竟然皮下是个兽欲熏心的混蛋! 苏红蓼决定,先示弱。 于是她捂着肚子,故意装作虚弱模样,在崔承溪上来的瞬间,抽抽噎噎起来。 “我,我肚子好痛……” 人生如戏,全靠演技。 “四妹,你怎么了?二哥,你不是回去了吗?怎么在这里?”崔承溪满脑门的官司,先把狼狈捂住肚子的苏红蓼从桌子上搀扶下来,又打量着明显表情愠怒,又羞又愤的崔观澜,不知道自己刚才离开的片刻时间,哥哥和妹妹到底发生了什么龃龉。 “三哥,送我回温家祖宅……”苏红蓼可怜巴巴拉住崔承溪。 崔观澜倒也没有多话,只是把自己身上的白底银丝暗纹竹叶刺绣外袍脱下,披在苏红蓼的身上。 他张了张嘴,眼底有一些愧疚之色,甚至有一些羞于启齿的模样。 “我先回去抓几副药给你。” 女子坐小月,亦需服用补气养身的汤药。 说罢,崔观澜转身离开,仿佛身后有深渊巨口,即将把他吞噬其中。 苏红蓼想的是:怎么,你还要给我开古代版布洛芬缓解经期痛苦不成? 她想把身上那件带着崔观澜体温的外袍撕扯下来,立刻踩在脚底,但此时已经临近暮色,早晚温差极大,加上她又到了每个月应该保暖的特殊日子,还是裹着严实点好。 坐在摇摇晃晃的马车中,苏红蓼心绪纷繁缭乱,第一次感受到了这个书中世界给她带来的阻力。 她知道自己人微言轻,手段低微,想要与这个世界对抗,犹如蚍蜉撼树。 幸好温氏书局上下同心,与她有相同看法。 这个便宜三哥,也有着令人意外的进步思想。 这些身边的善意让她燃起了一丝对自己所做之事的热情与信心。 可依旧会有一些负面的声音,反对的作态,一而再再而三地否认她。 尤其是,那个人还是自己笔下,耗费了很多心力写的人物。 当时,她的确是为了生计,接下读者的这笔订阅费用,刻意以情色来博取眼球,得到盈利的。 穿越到书中世界这几天,她开始反思自己的做法,我写这样一个种马去做这些恶劣的事情,真的是我的本心吗?我是不是也和磨铜书局那些人一样,纯粹是用这样文字的擦边,来满足自己赚钱的欲望呢? 那曾经的我,与这些我鄙夷的人,又有什么区别? 她抱紧膝盖,眼神放空。 马车正驶在护城河边,落日余晖在河面上形成浮光,汇聚成银色与橙色的光点。 面对如此美景,她依旧长长叹了一口气。 崔承溪问她:“你和二哥,刚刚吵嘴了?” 马车刚巧在此时停住。 苏红蓼想要跳下马车,崔承溪直接先下去,贴心给她找了个脚凳,让她缓慢走下。 苏红蓼接受了崔承溪的这份善意,却把身上的外袍径直抛给崔承溪。 “他的外袍帮我还回去。” 对,不仅吵了,还吵很凶。我才不承他这份情。哼。 崔承溪接过外袍,夹在中间明显有些尴尬,二哥和继妹因为什么事情吵架,他隐约能猜到。两人都有彼此的主张,两人都是他的至亲手足,崔承溪不便多劝什么,只问了一句:“那明日去李三刨那边,我来接你?” “行。” 不可以涩涩 第9节 第11章 二少爷真的有病 守在门口药炉旁边,对着风门扇蒲扇的书童阿角,一直觉得他们家二少爷有病。 就说下午吧。 那么深那么冷的鱼池,还刚刚化冻,二少爷身穿一身锦衣玉袍,竟然说跳就跳了。 “噗通!”的水花声,溅到方才阿角的脸上,他整个人怔了怔,在岸边喘不上气。 他的二爷也!他的小命也! 要是这位崔二少爷有什么三长两短,他也甭活了。 “二爷!二爷!!!”阿角一边跺脚一边找了根长长的竹篙,想要把水中的崔观澜救上岸。 哪知道他们家这位二少爷,不仅自虐,还拼命往那中心水最深处探去。 好几次呼吸,下潜,浮上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在打摆子。 就这,还扎了好几个猛子,终于捞上来一尾活蹦乱跳的黑鱼。 好嘛,晚上立刻就发起了烧,这才让他在这儿守着药炉子熬药。 阿角很忿忿不平地想,二少爷最近,真的很不对劲。 *** 崔观澜病了。 是生病,也是心病。 屋内燃着炭火,烧得崔观澜脸色发烫。他打开窗户想要透气,一缕月光便如此照了进来,将他整张脸笼罩在月光下,面颊上两团病态的红被月光照淡了,反而衬出一丝诡谲的妖异之感。 即便是病体,他依旧穿着交领软袍服,衣扣丝毫不乱。 他让书童阿角去抓了些风寒去邪的药,倚靠在卧榻的软垫上,没有束发,乌墨般的头发披散在脑后,露出两枚雪白的耳尖,水墨画底色中便多了两掐留白的竹叶。 等到阿角煎了药给他端进来,他这才咳嗽了几声问道:“我刚才给四妹写的药方,你可抓了?方才捞的黑鱼,也一并做了鱼汤送去温宅,温养滋补,最是合适……” 尤其是女人坐小月子。 “药抓了,鱼也安排人去做了,一会儿等鱼汤做好,我立刻差人去送。”阿角叨叨着:“您先把t这碗驱寒药喝了吧,我熬了小一个时辰呢!” 崔观澜一仰脖把手中的药汁一饮而尽,他要快点好起来 阿角收回药碗,继续絮语:“二爷,您也真是。四小姐那件事……也不能怨着您啊。黑鱼又不是啥矜贵的东西,咱们多花几两银子就得了,您何必自己作贱身子呢!实在要去,使唤几个壮仆役也成啊。” 崔观澜摇摇头,虚叹一声:“你不懂。这孽是我亲手做下的,我唯有亲力亲为,才能减轻一些负罪感。若是四妹当真有什么三长两短……” “您还是先担心担心自己吧!”阿角气不打一处来,看见留了一掌宽缝隙的窗户,赶紧上前去将它关得严严实实。“这窗户又是谁开的,您可不能再冻着。” 就在主仆俩拌嘴的时候,崔文衍推门进来。 见崔观澜如此境况,崔文衍吃了一惊,碰触崔观澜的额头,登时咋舌,急得原地打转。 “怎么会病成这样,没几天就要下场了。” “大哥,我不妨事。”崔观澜看见崔文衍,倒是多了一分精神气,还顺势从榻上坐直了身体。 崔文衍看着他病气入体还要强撑的仪表,气得直接上手帮崔观澜解了脖颈下的两粒扣子,让他松快松快。 “你这个脾气,能不先好好想想你自己!每天就认那些规矩、死理。规矩是死的,你人得活着啊。都病成这样了!” 崔文衍挥了挥衣袖,招呼阿角:“你去取一套舒服点的里衣,再打一盆热水,给他擦擦换上。还有炭火也不用那么旺,他这个病症虽是风寒入体,却也过犹不及。” “大哥……”崔观澜一句话被崔文衍连珠炮一样抢白,堵在喉头里,变成一连串的咳嗽。 崔文衍和阿角一个人给他顺背,一个人为他倒茶,直到崔观澜一口气顺下来,他这才说:“大哥,你在工部认得的木匠多,可曾听闻一个叫李三刨的?” 崔文衍点头:“知道,坡子街那个臭脾气木匠,娶了个媒婆老婆,生了个女儿。后来受不了他那臭脾气,和离了。他手艺好,时常工部有些什么小活计,需要费力又不讨好的,我还时常会去坡子街找他呢!他就喜欢做那种没钱又磨人,费力又讲究的玩意了。怎么了,你问他做什么?” 崔观澜把今日李三刨拒绝温氏书局修编额的事情缓慢又费力地说了。 崔文衍找了个垫子拍了拍,试了试软硬,这才塞在崔观澜身后,让他舒服一些,这才道:“温家书局被砸,这是母亲娘家的产业,按理说,我们这些做继子的,也应该帮衬帮衬。但这个李三刨……软硬不吃。” “我今日去,见到一个冰人娘子……” “那是他和离的前妻,在西区拉纤保媒赚得盆满钵满。李三刨原本铺子是租来的,他挑剔客人挑剔活儿,立下什么三刨三不刨的规矩。最后房租都快交不起了,还是这个冰人娘子直接砸钱把这间铺面买下来,做了李三刨的房东。李三刨对她虽然态度恶劣,两人打打闹闹还能因为女儿在一起吃饭,过日子,也是坡子街的一桩奇谈。” 崔文衍说完,叹气道:“实在不行,我找个木匠,仿造以前的那一块,做个以假乱真的不就行了?” “也只能这样了。” 毕竟得开门做生意,没有牌匾可不行。 兄弟俩说完话,崔观澜已经垂眸,沉沉睡去。他眼睛生得极好极狭长,眼角因病挂着些微红,像极两尾振翅的凤羽,有无声的嘶鸣伴随凤翅清啼。 崔文衍像个老父亲一般,帮崔观澜调整被角,又突然哑然失笑。 原来崔观澜的身侧,有一卷看了一半的书,书中夹着一方戒尺做书签之用。 这个二弟!如此守规矩,明事理,可未免……也太过老成持重了些。 崔文衍挪开书和戒尺,轻轻放置在一旁的几案上,背过身子,轻轻吹熄蜡烛后方才离开。 等他拎着灯笼,踏着薄霜回到屋子的时候,见妻子柳闻樱正在灯下揉着眼睛。 柳闻樱两个月前嫁入崔家,是翰林院学士柳掌院的次女。据说她爱书如命,爱书成痴,但凡明州城有何新书新作,柳闻樱必将买书读之。因为嗜书如命,她曾在夜间看书时,被烛火在小臂上烧出了一条一尺长的难看疤痕,导致极难说亲。 崔文衍与之从小青梅竹马,不介意柳闻樱的伤疤,主动求崔牧定下这门亲事。柳掌院因此对崔文衍这个女婿十分满意,认为他完全不以美丑来论女子,是当世难得的好男儿。 只是崔文衍调任工部后,前往湄岱河去督办修堤坝,这一去就是三年,耽误了两人原本定下的亲事。直到崔文衍二十二岁,柳闻樱二十岁的时候,两人这才完婚。 见丈夫回来,柳闻樱忙把一卷书搁置在枕头一旁,披了衣裳下榻迎他。 “在看什么书?这么晚了,小心把眼睛看坏了。”崔文衍解下外袍。 “没什么。就是……近些日子大家都流行的话本子。我觉得挺凑趣的,随便拿来看看。”柳闻樱帮他顺势接过外袍,脸色微红,一只手背还按压在脸颊上,红霞翻涌。 方才她正在读一本话本子,讲述一位妇人的丈夫不能人道之后,她竟……主动去寻觅相好之人。那性格之鲜活,勇气之震撼,行动之果敢,令她咋舌到说不出话。 京中的贵女圈,眼下不论什么聚会,暗中都拿这本话本的故事细细讨论着。 这书中的女人认为与夫君行敦伦之事,竟不是为了责任,不是为了生儿育女,而是为了……愉悦? 柳闻樱没有读过这本书,又不想落入众位夫人之后。她素来是个表面乖乖女,内心却极为叛逆,偷偷命心腹侍女翘翠去书局中买了这样一本,趁着丈夫不在,想要随意翻阅几页,没想到越翻越欲罢不能。 她此刻脸颊通红,只觉得这屋子里的炭火烧得她浑身软绵绵,像一团还没揉圆的春酿团子,想要一双手,立刻马上将她放在案板上,搓圆揉扁,就能散发出独属于春天的香甜气息。 她觉得,那书中的每一个字,字字砸入心中深潭,激起一小朵水花。 随着字与字的结合,句与句的行文,行与行的表达,深潭中轰隆跃下了一头独角的犀牛,它噗嗤噗嗤喘着粗气,顶着一只湿漉漉的独角,压进她的身体。 深潭处,它睁眼,全世界都醒了。 崔文衍奇异地发现,自己刚刚新婚两个月的妻子,今夜的眼神竟泛着一丝荡漾的春情。 可父亲新丧,按理,他应当家孝守节。 可妻子却大着胆子,将他的手拉住,放在了她最柔软的一处地方。 崔文衍喉头滚了滚。 他可不是二弟。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他是崔家长子,此孝比守孝权重更大。 向来逻辑自洽的崔大公子,与妻子度过了愉快的一夜。 第12章 干了这碗心灵鸡汤 温宅距离梅月路与坡子街不远,传承三代以书局为营生,特意劈了这么一块闹中取静之处,修了这所雅致古朴的宅子。宅子有一小畦修竹,一小处假山,引来曲水绕山,淙淙而响。东西跨院隔着一条抄手游廊,中间以待客的花厅相连。 温家奴仆不多,除却陪嫁的何婶与绿芽之外,也就多了几个洒扫的小丫头。厨娘赵婶与门房伍丙是夫妻俩。温氏父母在的时候,他们就一直待在温家,在温氏嫁去崔府的这三年,独自守着宅子,日常养护与洒扫,兢兢业业。 苏红蓼被温氏塞了个手炉放在小腹上,暖暖和和地靠着母亲撒娇。 “你三哥把你送回来的时候,我着实吓了一跳。”温氏刮了一下她的鼻尖,“都怪我,忙得没有给你准备癸水的一应物什。幸好没出什么大岔子。” “没事的娘,你才要保重好身子。” 她从何婶的嘴里已经听闻,温氏怀了崔牧的遗腹子,刚刚才月余。明州城的风气是,不足三月不便与旁人细说,怕坐胎不稳。但何婶喜极而泣,忍不住告诉了温氏最近亲的女儿。 苏红蓼懒懒在温氏身边翻了个身,感受到依旧有点疼。 不是小腹坠疼,而是屁股被重重挨了一戒尺的疼。 那个口口声声说要整肃崔家门风的崔观澜,居然在大庭广众之下,打了她的屁股! 还可耻地围观了一下她被血浸染而不自知的裤子。 好在温氏和何婶都极为有经验,绿芽也帮了不少忙。 在这个没有卫生巾的时代,她们用缝着棉片(可重复使用)或塞着草木灰的软垫(一次性使用)来处理经血,绿芽还细细与她告知如何使用,如何更换,如何吩咐贴身小丫环洗干净暴晒。 作为一个“破文”作者,她躺在温氏的怀中,突然意识到,她以前的写作,只是用情感做冲突,用肉体打辅助,而深入到每一个故事的人物内心里t,她们的生活细节、情感走向,除却恋爱之外的日常,只有身临其境才明白。 她开始喜欢这个叫温墨梅的母亲,也开始喜欢那个有着南方口音、向来夸张行事的董掌柜。欣赏忠心耿耿的绿芽,有眼力见的胡进,还有包容善良随时有一双温柔粗糙大手的何婶。 种马继兄的威胁依旧像一把达摩克里斯之剑,悬在头顶,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砍下来。 重振温氏书局的任务,现在变成了苏红蓼的首要目标。 “小姐。”绿芽古怪地走了进来,“二少爷那边命人送来了一份黑鱼汤,送汤的人非要说鱼是二少爷亲自抓的,一定让您喝下这碗汤,好……好补补身子。” 温氏笑笑,“观澜有心了。冷了没?若是凉了,再温热一些再喝。女人家这个日子,喝黑鱼汤是最妥帖的。” 绿芽小心翼翼从身后拿出一个食篮道:“二少爷命人用小碳炉在鱼汤下面温着,还热乎着呐。” 温氏看着苏红蓼:“正好,我也一起暖暖地喝上一碗,喝完去睡觉。” 苏红蓼几乎是用跳的,直接拎起食篮,使出大学铅球考试的臂力,一下子把篮子从门口甩了出去,直接“哐当咚呛”一下砸在了门口的花丛里。 温氏被唬了一跳,绿芽也有些摸不着头脑。 “姑娘?” “红蓼?” 苏红蓼握住温氏的手道:“娘,您现在有了身子,外面那些不明不白的吃食,没有过何婶的手,您千万不要吃。” 不可以涩涩 第10节 见绿芽和温氏的眼光都透着“崔观澜是自己人,不会害人吧”的狐疑,她解释道:“虽说二哥未必会存着什么坏心思,但这食物一路送来,经了多少人的手,崔家本身就有三房嫡子,父亲留下的遗产是否要分给母亲腹内的孩子,这些利益的纠葛,您是否想过?” 温氏恍然,一下子捂住小腹,竟惊出了一身冷汗。 绿芽也点点头,立刻站在了苏红蓼的一边。“姑娘做得对。是绿芽疏忽了。从今日起,夫人的饮食起居,我和何婶会更留意的。” “嗯。”苏红蓼总算把对崔观澜的恶意给掩盖过去了。 那边送餐篮的阿角,其实并没有走多远,听见花丛那边传来一声“乒铃乓啷”的动静,他又折回来瞧了一眼。花丛内,一大束花叶被打落在地,那一地狼藉的,不正是自己送过来的鱼汤吗? 阿角跺了跺脚,收回了篮子,忿忿不平看了一眼刚刚合拢的房门,从温氏角门离开。 一夜好梦。 苏红蓼见昨天的伤痕的确在玉容膏的作用下有所缓解,又厚厚涂抹了一层。 一直到她与崔承溪再度在坡子街碰头,崔承溪都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药味。 “看来二哥的岐黄之术,颇得四妹妹赏识。” 苏红蓼不想提崔观澜,却也不得不承了他这份人情。 “对了,听说二哥昨日亲自下塘去捉鱼,给四妹熬鱼汤补身子。都冻病了。你一会儿要是事了,要不要随我回府看看二哥?” “不要。”苏红蓼断然拒绝。 看了一眼崔承溪不解的脸色,她连忙找补:“二哥看见我本就火气重,再加上他马上要春闱了,还是让他静静心吧。别让我惹他生气,害他病情加重。” “好吧。”崔承溪接受了这个解释。 两人轻车熟路,再次去坡子街踏入李三刨的店面时,就被抛出来的两锭明晃晃的银子砸在了脚边。 “滚,滚出去!” 还是那个手劲儿。还是这个套路。 只是今天被李三刨骂的女子,已经不是昨天那个中年女子,而是穿着朴素,脂粉未施的一位年轻姑娘。 她与苏红蓼错身而过时,苏红蓼终于认出了她,并唤了一句她的名字:“慕妍姑娘?” 那女子双眸垂泪,一双眼睛又红又肿,听见苏红蓼叫了她的名字,像只受惊的小兔子一样,蹲下身迅速捡起两锭银子,逃也似的离开。和昨天在磨铜书局的那个放浪形骸的女子,判若两人。 李三刨依旧是昨天那身打扮,只是一大早他还未开工,身上整洁干净了一些,可怒容明显比昨日还甚。 “你们还来干什么?” 崔承溪默默退后一步,让出舞台,给苏红蓼发挥。 她昨天不是信誓旦旦说已经有办法说服李三刨了吗?来啊,给三爷演一个! 苏红蓼往前挤了挤,把崔承溪挤到一边,不着急求人,反而叹息一声,诚恳道:“李师傅,您拒绝得对。换做是我父亲,见我写这样的话本子,怕是气得要把我的腿打断……” 李三刨冷哼一声,仿佛是胡须被捋顺了一点。 “你真正在意的,不是我们书局卖不卖风月话本,而是慕妍姑娘去公开写这样的话本。她的女儿名声、前途和体面,并不是那几锭银子能够抵消的。天下父母,谁不想自家闺女清清白白,受人敬重?” 李三刨停下手中的活计,抬眼看了一眼苏红蓼,似乎被她戳中了心思,重重叹了口气。 “所以您恨屋及乌,不想为我们温氏书局修匾。”苏红蓼又把这两件事联系起来,一边眼珠子滴溜溜观察着李三刨的神色,见他并没有再做出昨日那般厌恶的神情,而是若有所思,这才继续道:“其实您内心真正生气的,并不是这些风月话本本身,是怕旁人看轻了慕妍姑娘,对吗?您怕她将来议亲的时候被人指指点点,怕她才华埋没在流言里……” 李三刨幽幽道:“你到底想作甚?” 苏红蓼抚摸着店铺内其他制作的匾额,郑重道:“李师傅,您想想,若连‘书局’的招牌都被砸了,世人只会认定,风月话本就是低贱。但若这匾额修得堂堂正正,我们温氏书局重新营业开张,反而能让那些故事可以被当做‘雅趣’而非‘秽物’。” 李三刨微微蹙眉,似在认真思索,看向苏红蓼的眼神已经有些动容。 苏红蓼继续连击:“您的手艺,素来是明州城数一数二的,若连您都避嫌不修,旁人更会觉得风月文字实数不堪。倘若您能亲自出手,把这匾额修得更加气派——那往后谁还敢说您闺女写的东西上不得台面?” 李三刨的眼睛亮了亮,一拍桌子。 “好!好!好!” 连续三个好字,让他沉闷在心中的一口浊气散尽。 “温氏书局的匾额,我修了!你们今天就把匾给我送来。” “多谢李师傅!一言为定。我们温氏书局,定会重金酬谢您的义举!对啦,我叫苏红蓼,往后若有什么雕版上的买卖,还会再来叼扰李师傅。” “好说好说。”李三刨整个人的眉目都变得舒朗起来。 苏红蓼一抬下巴,走下属于她的“舞台”,整个人得意地眯起了眼睛,自信的墨水融入了她的瞳仁,与睿智的那一点光斑撞在一起,星辉熠熠,闪闪发光。 崔承溪忍不住给她比划了一个大拇指。他能感受到了苏红蓼几句话,四两拨千斤,把一个慈父担心女儿的心态瞬间拿捏得恰到好处。他甚至掏出随身带的荷包,拿起一枚炭笔,直接在一张纸上随意涂抹着。 很快,一张苏红蓼的小像,跃然纸上。 第13章 女孩要有自己理解的“好东西” 从坡子街回去的路上,崔承溪跟她说要出去西市转转,一转眼从梅月路的尽头消失不见了。 苏红蓼路过一个茶馆,听闻茶馆中有几个客人在喝茶闲聊,言语间也是在谈论“磨铜书局”,“话本”,“慕妍”等关键词。 她停下脚步,听了一耳朵。 “你们说这磨铜书局也真够大胆的啊。前头的温氏书局刚因为贩卖春情话本而被砸了,他转眼下午就让慕妍姑娘穿着肚兜去卖书。啧啧啧……酥胸微露,柳腰横陈,玉臂绕肩,我可都看了个清清楚楚……” 话语越来越下流,幸好有人打断。 “我听说呀,磨铜书局可是有某位大人的干股。否则的话,堂堂大嬿国都,没人敢撑腰的话,谁敢售卖那等风月话本??” “磨铜书局成立三代,绵延百年……确实听说背后有上面的庇佑。只是可怜了我那汪兄的银子……他刚刚在温氏书局交了五十两,购八卷《大嬿法典》准备去参加明年的吏部大考。”一个叫张燎的书生如是说道。 “怕什么,只要有契书,把定银要回来呀!”众人撺掇。 “行,我明日就与他说。”张燎也是个不怕事的,拍了桌子就应承下来。 苏红蓼把这群人的议论之声听完,内心已经有了些计较。她走到温氏书局的门口,抬眼看了一下整个残破不堪的书局,和破破烂烂的门帘,倒没有什么气馁的心思。 万事开头难,目前她在书中暂时逃脱了种马男主崔观澜的掌控,眼下能不能活出另外一番光景,就要靠自己了。 苏红蓼问董掌柜要了一本自家贩售的话本子。 董掌柜翻箱倒柜找到了最后一本,t听说是苏红蓼要看,先是胡子一抖,眼睛一眨,头摇得拨浪鼓一样,道:“不行不行。小姐是千金之躯,又是未出阁的姑娘家。怎能看这些话本!” 苏红蓼先给董掌柜递过一盏茶,董掌柜慌忙谢过。 苏红蓼这才诚恳道:“可我也是书局的人。我如果不知道书局中的每一本书到底是什么成色,内容怎么样,怎么贩售给喜欢它的人?董叔,我的责任,是跟我娘一起,重振温氏书局。您既然能主动挖掘到这话本寄售,想必也不是那等死守礼法之人。现在我娘怀着身子,我得帮她分担些。我不是小姑娘了,我是少东家。” “少东家”三个字,咬得很重。 从这个少女口中说出来,那份沉甸甸的重担竟被如此轻描淡写地接住了。 董掌柜被她这番话说得有点动容,捏着书的手松了松。 拿来吧,你。 苏红蓼一把夺过,笑眯眯坐到一旁去看书了:“我看完就还给您。” 董掌柜捂住胸口瘫坐在椅子上,一时间不知道自己是对是错。 他拿起刚刚苏红蓼亲自斟的那杯茶,喝了一口,又嘶了一声。 烫。烫嘴。 本就破败的门口又有几个顽童嬉笑打闹着路过,看着残破不堪门楣尽毁的书局,冲着里面丢了一块小石头,刚好打翻了董掌柜手上的那杯热茶,热乎乎的茶叶与茶水泼了老掌柜一身,惊得他一下子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你们!”老掌柜又疼又气,指了指孩子,又擦了擦身上的水渍,全程蹙着眉,终究没有说出一句重话。 “有人说,这家书局卖下流东西。人人可以砸。”小童还是奶声奶气的年纪,可下手却着实不轻。 苏红蓼本想坐在里间好好把那话本研究一番的,看见这几个小童欺负年迈的董掌柜,“蹭”的一下站起来。 对付熊孩子后世经验更足。 她冲着董掌柜眨眨眼,董掌柜嘚吧嘚吧眨着老眼昏花的眼神和少东家对视,突然明白了她的意思。“哎哟”一下捂住胸口,直接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那几个小童一时间有些呆愣在当场。 苏红蓼冲出去揪住那个为首的孩子,就是一顿输出。 “好哇!我们掌柜的被你打死了,跟我去见官!” “啊?”那孩子不过才六七岁的光景,哪里见过这等阵仗,先是张大眼睛不可置信,看着身边两个小伙伴一溜烟抛下她跑了,她这才后知后觉害怕了起来,瘪嘴委屈巴巴看着苏红蓼,“哇”地一下哭了起来。 “我,我不是故意的……”小童抽抽噎噎地说。 胡进原本正在继续扫洒高层的书柜,听见动静连忙奔过来看。 “董掌柜!少东家,这,这是怎么了!” 董掌柜胡子微颤,在只有胡进能看到的那一侧比划了一个手势,胡进又看看苏红蓼,她一脸狡黠的模样似乎要干件大事,胡进也是个机灵的,被董掌柜一手调教,默契十足,也干脆嚎啕了一嗓子,匍匐在董掌柜身上大哭起来。 “老掌柜啊,你怎么就这么去了啊!我们书局可不能没有你啊!” 苏红蓼憋着笑,捡起刚才那两小童丢下的一枚弹弓,捅了捅捣蛋小女童的咯吱窝。 “走吧,我们衙门见官去。” 小女童挣扎着就想跑,被苏红蓼眼疾手快提溜住她的后脖颈。 “哇……”小女童凌空四角挣扎着,眼巴巴开始看着苏红蓼,“姐姐,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求你不要让我去见官……呜呜呜呜。” “那你去跟董掌柜磕个头,如果他在在天之灵原谅你了,我就不报官。”苏红蓼把她拎到书局门口,下巴一抬,示意她进去道歉。 小女童抽抽噎噎,又害怕又被迫同意了苏红蓼的威胁,跨过门槛的时候,腿脚哆嗦了一下,差点把自己绊倒。 苏红蓼和胡进偷笑了一下,又立刻正色地看着小女童。 她哭丧着一张脸跪在董掌柜身侧,因为太过害怕而不敢睁眼,没有看见董掌柜此刻也正戏谑地睁开一只眼看着她。 她嘴里念念有词:“老掌柜,是我错了。我不应该听了坡子街刘麻子的话就来砸你们家的书局。冤有头债有主,你原谅我吧。” 这个小女童虽然年纪不大,却口齿伶俐,道歉的时候还会甩锅,把苏红蓼弄得又气又笑。 等到她磕完头起来,发现董掌柜笑眯眯坐起了身,吓得如同见了鬼一样,嗷呜一声就要往外冲,却被苏红蓼一把拦住,刮了刮她的鼻子。 “对不住了小妹妹,我们跟你闹着玩呢。董掌柜没事,就是被你吓着了。” “你们!你们!”小女童被几个大人捉弄,气得一句囫囵话都说不出来了,干嚎了几声,干脆坐在门槛上耍赖。 胡进见状,去里间拿了几颗糖,递给女童。 苏红蓼也坐在门槛上,把糖纸剥了,将糖丸直接塞在女童嘴里。 不可以涩涩 第11节 她嗷呜嗷呜的声音顿时止住,咂了咂嘴,尝出甜味来,这才收了声,用一双“我暂时可以原谅你”的眼神盯着苏红蓼。“你为何要骗我!” 苏红蓼帮她理了理哭脏了的衣服,与她平视道:“你年纪还小,这种不分青红皂白,人云亦云的做法,早晚要闯祸。今天姐姐哄你,是想给你一个教训。你也是女孩子,你长大了也要嫁人,你还不知道今天你抛出去的这颗石子,在未来会不会用回旋镖的形式砸到你自己头上。” 那小女童似懂非懂,不知道是不是听进去了,她的舌尖继续在鼓鼓囊囊的颊边滚动着,甜味与教训双重裹挟下,总算点了一下头。 不远处,有一个挑着担子卖卖烧饼的大汉,正在沿街叫卖。 “烧饼哦!刚出炉的烧饼!热乎乎的烧饼!” 女童的眼睛登时就亮了起来,嘴里的糖似乎也不香了,吧唧着嘴,用一种试探性的目光看看烧饼担子,再看看苏红蓼。 苏红蓼拍了拍她的脑袋瓜,拿了几文钱给她,“去吧,买个烧饼回来吃。我还有事嘱咐你。” 吃人嘴软。 她买了两个烧饼,自己啃了一个,还期期艾艾拿了一个给苏红蓼,苏红蓼接过,撕着吃了。 因为烧饼太过香软,两个人吃得又急又快,都同时被噎住打起了嗝。 而后,又同时笑了出来。 一个十五岁的少女,一个六七岁的女童,身上有幼时直来直往的好恶,也有一笑泯恩仇的随性。 一场乌龙闹剧因此彻底消失。 女童喝完胡进给她递过来的一瓢井水,飒气地抹了一把嘴上的芝麻,这才极为有义气地伸出小手指,做出要跟苏红蓼拉钩的模样。 “我今天打了你们老掌柜,是我不对。但你骗了我,还说要报官,你也跟我道歉了。我吃了你的糖和烧饼,我愿意交你这个朋友,帮你做件事。” 苏红蓼把小拇指也勾过去,两人拉了勾:“巧了,我正好有件事要拜托你。” 第14章 他本是男儿郎,又不是女娇娥 大嬿国国都明州城,以玄武大街为界,西属明治县,东属万年县,合起来便是“明治万年”的愿景。 西边大多是达官显贵的居所,而东边尽是普通百姓们的娱乐、经营与生活所在。 万年县中,书肆、酒庄、成衣铺子、各色商贾,不一而足。 马市、花市、北方来的稀罕物件,比比皆是…… 一些平价的酒楼,秦楼楚馆,也生意红火。 若说西边的明治县以官声闻名,东边的万年县便以烟火气取胜。 东边的人想谋求一官半职,成为明治县的常驻人口。 而明治县的一些公子小姐,也向往去万年县热闹的市集上发掘新鲜便宜的好物件。 一间成衣铺门口,崔承溪抬腿迈了进去。 再出来时,他换了一身白衣素裙,恍惚是个年轻又标致的姑娘。 只是今早一通忙乱,他年少涌动的胡茬未刮干净,不得已,在街巷的不起眼处,拿出一枚镶有小铜镜的粉匣子,拼命往自己脸上扑粉,直到下巴上那些青黑的胡茬再也看不见,他这才满意看着铜镜里的自己点点头。 接下来,他去逛了几家文房四宝店,买好了笔墨纸砚与颜料,以姑娘的身份提溜着这些东西,大摇大摆走进了万年县知名的一家“忆秦阁”。 这名字一听就不是什么好地方。 崔承溪可不管那么多,咬着画笔,摊开画布,被一群姑娘拥簇着,走进专门的画室。 甚至有老鸨主动上来为他奉茶研墨,洗笔铺纸。 “程姑娘,你可是许久不来了。我们阁的姑娘呀,又多了几位新来的,正等着您的妙笔绘上这图册,供客官赏看呢!” 老鸨笑成一朵富贵牡丹花,圆润的下巴笃笃三层,仿佛重瓣怒放。 “好说好说。让她们都来,把衣服脱了。”崔承溪在外化名“程曦姑娘”,拔高了声线,让女子们轮流站在一面白底的屏风前,露出胳膊与大腿,他细看之后,再描慕出图。t 他用一方帕子捂住嘴,企图遮盖自己稍显粗的声线。而那方帕之上,绣着桃花与李花的纹样。 崔承溪的画作与旁人不同,他摒弃写意画风,人物能精细到头发丝。一颦一笑,甚至肌肤的纹理、衣衫的垂坠质感,都能一一描绘而出,臻首托腮,蒲扇扑蝶,静与动,更是如真人亲临。 每一位被崔承溪画在图册上的姑娘,被顾客点中的概率大大增加。 她们的图册还会被好事者临摹与描绘,通过各种渠道传扬出去,这类新奇选妃般的待遇,备受诸多风流雅士的欢迎。 所谓的脱衣服,只是穿着抹胸与短至大腿根的亵裤,让崔承溪看清楚她们的肌肉走向,动作举止,而后他落笔时,会根据姑娘们的特色,给她们“穿上”合适的衣服。 每位姑娘被崔承溪妙笔生花后,容貌均能提升两三成,端的是芙蓉美人面,皓腕凝霜雪。 他指挥着女孩们做出各种各样或妖娆或妩媚的动作,眼神中并没有一丝男性审度女性的欲望,反而是一种纯粹的欣赏与投入。 崔承溪是温国公崔牧的第三子,母亲胡氏生完他之后,不过一年就撒手人寰。崔牧爱怜这个小儿子还未说话便没有了母亲,于是对他稍微放宽了要求。 大哥崔文衍和二哥崔观澜在书房被老父亲盯着,捏毛笔冬练三九夏练三伏的时候,他趴在后院烤红薯吃冰溜。 等到他开蒙入学的时候,哥哥们已经去了家学正式接受教育,而崔承溪还在崔牧的盯梢下被迫端坐在书桌上,习文练字,枯燥背书。他开始偷偷在崔牧眼皮子底下琢磨点新玩法。比如给书本上那些夫子古人的画像中加手脚,补身体,一来二去,他笔下的人物脱离了那些圣人意味,多了些市井风流。 崔牧不止一次发现,揍也揍了,骂也骂了,屡教不改。 家中的教习先生说,有教无类,不妨让三公子发挥爱画画的天性,毕竟琴棋书画,画作有精益,也不失为一种文人雅趣。 崔牧头疼不已,只得随崔承溪去了。 之后他便不用再背那些劳什子的圣人曰、夫子曰,只需要去临摹前人的画作,习得一些正统笔法。 崔牧见三儿子总算是在画作一事上心定了,还为他请了明州城知名的绘画大家来家中指点。 崔承溪表面上认真学习,背地里却把那位先生气得不轻,说他的泼墨山水画乃是用脚底,用嘴涂都能绘出的垃圾。 先生吹胡子瞪眼,非要崔牧给自己一个说法。 没想到崔承溪当即脱下鞋袜,用脚执笔泼墨临摹了一幅这位先生的代表作,其灵性与见地果然还在对方之上。 那位“大家”顿时羞臊得没话说,灰溜溜拿了束脩跑路。 而后,崔承溪才找到了自己所爱,工笔,细致,以画通人,以画绘真。 他的少年时代,就在睡觉,涂抹,挥笔,呷玩中度过。 他很少去参加哥哥们带他去的那些文人学子的宴会,他只喜欢扮成少女,去青楼研习人体的结构。尤其是女性的身体,与男子截然不同,他不会描绘,却对其肌肉与纹理,光泽与质感极为感兴趣。 一次他逛青楼的时候,没有假扮女子,被史家四公子史虞碰上了,于是崔三公子不爱社交爱风流的名声,传入了二哥崔观澜的耳朵里,这次换二哥用戒尺毒打了他一顿。 崔承溪无奈,又禁不住对女性身体的深度研究,只好两害相权取其轻,假扮了姑娘家上门去研习。 他不爱男女之间的春情与欲事,只爱研习那些举动与发力时,肌理的细微变化与走向。 一本被翻得破破烂烂的小册子上,书画同步,记载了各种姿势的施力部位与方式。 此时此刻这本小册子也摊开在他的画作旁边,随时被他咬牙换下的墨笔记上几笔。 “蹲起,则重心下移,足踵施力。” “这就得了?” 老鸨陪在他身侧,看见他笔下翻飞之后的一番细作,工笔细腻,用色大胆,赭红与宝蓝是衣裙与披帛,亮黄与朱砂,是朱钗与唇色,花容如桃瓣渐渐晕染在颊旁,女子撩裙下摆,蹲在溪边照影的模样,自信又从容。溪水中亦有女子的容颜,却被一层层的水波扩散成涟漪,却又与整幅画中的女子呼应,动态跃然纸上,令人见之忘俗。 “得了!晾干后可入册!”崔承溪吐出嘴里咬着的墨笔。 自有使得眼色的龟奴上前帮忙收拾。 他那一身白衣素裙,亦沾染上了不少墨色,一群女子纷纷攘攘挤过来,要用自己的衣裙替换给这位妙笔生花的“程曦姑娘”。 崔承溪挥挥手:“不用不用,我回去洗洗便得。把你们这儿的莲蓉糕给我上一份,我可饿惨了。” 他打开窗子,一只脚尖点地,一只脚支棱起来,半个身子坐在窗棱上,边吃莲蓉糕边松了一口气。 父亲去世,二哥科考,崔家可再无人管着他了。想想就丧(高)气(兴)。 此处“忆秦阁”就开在坡子街附近,一些爱书的文人墨客买完书,喝完茶,酒足饭饱之后,便会就近来店里相看一些相好的女娘。鸨母打得好算盘,因此顾客盈门,络绎不绝。 只听几个稚童的声音,随着一声声有韵律的唱腔远远传来。 那几个稚童口齿清晰,歌词张弛有度,是以一下子就能明白她们在唱的是什么。 “坡子街,书局多,东家印书西家磨。白纸黑字话本子呀,大人说——这本该砸!那本能搁!小娃娃,看不懂,只道掌柜眼泪落。明明都是写春光,怎的你家算‘雅’,他家算‘祸’” “裁完宣纸裁月光,月光姣姣进街巷。只许东家睡寡妇,不许西家来点灯。砸一盏,亮一盏。灭一盏,明一盏。哎呀呀,墨汁黑黑,字字清白。皆是读书事。” 崔承溪一听,乐了。 他跳下窗棱,把手里的糕饼一卷,“今日有事,改日再来。” “哎哎哎……程姑娘,还没说下次画谁呢!” 一群女娘争先恐后出头,想拉拽住他。 崔承溪随意在人群中点了一名,把手中的桃花杏花帕子丢给了对方,那女子接到这一枚帕子,有如被金锭砸了一样雀跃,整个人眼中透着光。 崔承溪抛帕子的时候,没有留意到,荷包里随意描绘的四妹妹的小像,就此滑落在忆秦阁中。被一双手拾掇了起来。 第15章 走啊!报官就报官! 梅月街,温氏书局的匾额终于修好了,苏红蓼扶着温氏,在门口燃了一挂爆竹,表达内心“祛除邪祟,迎来新生”的美好愿景。 温氏前几日身子不好,被崔观澜把了脉之后,又遭逢书局被砸,一时间心神恍惚。苏红蓼借口二哥要专心下场,重新请了名医过来给温氏诊脉。确诊了她已经怀胎三月,因胎相不稳,加之情绪大起大落,大夫叮嘱温氏要坐胎温养,不用到处行走。 苏红蓼早已知晓温氏怀孕的事情,毕竟这个设定是她写的,当初在书中,崔观澜为了霸占她们母女,还把温氏的胎儿折磨致死。这一次,苏红蓼对这个没有出生的弟弟或妹妹十分上心,决定好好保护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的唯二血脉。 她把温氏劝回祖宅,又命何婶和绿芽勿要声张,自己则和董掌柜坐镇书局,她还想重操旧业,寻一个重振书局之法呢。 书局内,暂时没有了那些春情之流的风月话本的位置,相反摆设的依旧是比较传统的经史子集与诗词之流。 经历前阵子的砸店风波,温氏书局的名声暂时低落谷底,来买书的人寥寥无几,即便苏红蓼让董掌柜在门口写上了“自带笔墨,免费誊抄半个时辰”的字样,来书局的人依旧可以用个位数替代。 苏红蓼干脆让董掌柜把里外收拾收拾,择日等书册都满了之后,再重新开业。 “今日便早日打烊吧。”她说。 董掌柜叹了口气,“也只能这样了”。 “就是这儿!” 突如其来的,一群气势汹汹的学子闯了进来。 其中一个人被簇拥在中间,有些心不甘情不愿,他的手里捏着一张收据,赫然正是那名定了八卷《大嬿法典》的读书人。 不可以涩涩 第12节 他在旁人的簇拥下,红了一张脸,对着董掌柜作了一个揖。 “这位公子,有何贵干?”董掌柜眯着眼睛,假装看不见他手上的收据。 “你这老家伙。”有人一把上前揪住董掌柜的衣领,热心外包地开口:“你们应承了这位汪兄一笔抄书契约,现在我这位兄台不想在你们家抄了,收据在这,把汪兄的五十两定金退回来!” 苏红蓼刚想说什么,董掌柜极为有经验地摆手制止她,他极为有技巧地四两拨千斤扯松了衣领,笑眯眯冲着几位学子道:“敢问客官,您与我们书局的契约,时间未到,约定内如果单方毁约,定金只能退二t十五两。您看收据上的这一行字,汪公子的印鉴、手印,二者齐全,若汪公子无异议,小老儿这就给您办退订。” “什么!”热心外包兄横眉怒目,看起来比那位事主汪公子本人还要愤怒。“你们这小小书局,果然不堪。不仅售卖腌臜话本,还人面兽心要吞我兄台的银钱!” 苏红蓼再也坐不住了,“那就报官吧。” “你!”热心兄显然不想把事界闹大,把视线从董掌柜面前挪到这个美貌少女眼前。 从他的视线里,可以看到苏红蓼还梳着少女的发髻,还未出阁,整个人俏皮又机灵,像朵未沾染世俗的梨花。白嫩嫩在枝头绽放,一双明眸灵动善睐,似乎是梨花上带着的天生雨露。 只可惜,一个美人,动不动就要把事情闹大。怎么这么偏执! 热心兄手中的扇子,指着苏红蓼的鼻尖,颤颤的说不出话。 苏红蓼鼻尖的一抹沁红仿佛一朵鲜花,分出侧枝,缠绵的枝桠柔软的仿佛一条无限延长的线,随着整个故事的布局展开,线头纷绕,飞过明州城,飞过低矮的东市街巷,飞过西边的拱门与檐角,甚至撞到了一枚檐角的铃铛,发出一声脆泠泠的轻响,而后它直接扎入了崔府书房,变成了二公子崔观澜身上的一丝绣线,隐入他的衣角。 此刻崔观澜正轻揉眉心,一脸倦容,对着满桌铺陈的宣纸,露出一个恍然的神情。 一旁烛台上的蜡烛已经泪尽,窗中透过的光斑挪移到了眼睛里,有一些微微的刺痛,天明了。 他昨夜趁着已经退烧,为了赶温书进度,竟在书房内看了一夜的书,直到倦意翻涌,干脆趴在书房睡了一夜。 崔文衍担心二弟的身体,干脆请了一位相熟的世家公子曾闲上门,此刻努了努嘴,把人推了进去。 “你今日的任务,便是带我二弟出去走走逛逛,别让他一直腻歪在书房,回头把身体熬垮了。” “得嘞。”曾闲手里拿着崔文衍递给他的一只奇趣的蛐蛐。 那只蛐蛐竟然是木质榫卯拼接而成,能伸触须,能走停几步,轻按腹腔,甚至能模拟真的蛐蛐的叫唤。“不过就是领着崔二兄弟出去散心,能换大公子这手艺,值了!”他把木制蛐蛐小心翼翼藏在盒子里收好,又拍了拍胸脯,“包在我身上!” 这位衣衫考究的富家公子曾闲,字世芒,学问虽然不如崔观澜,却也是举人身,同样准备今年下场。 不过他与崔观澜的沉浸式复习不一样,这位曾公子尤其喜爱斗鸡走狗,玩虫赏鱼。 崔文衍身为工部的一个小吏,除了监工给皇家督办各种工程之外,他自己的手艺也别出心裁,经常捣鼓一些小发明,颇得圈内贵公子的欢迎。尤其是曾闲,常常舔着脸来崔府,求崔文衍丢个小东西给他去炫耀。崔文衍投其所好,与其交情不浅。 下一刻,崔观澜便被这位公子从书房里抓出来,逼着他出门散心。 “哎呀,崔兄。我说你也别太闷在家中了。虽然下场在即,可学问也不是一时三刻就能做出来的。‘虽有佳肴,弗食,不知其旨也。虽然至道,弗学,不知其善也。’走吧,今天天气好,我听说坡子街又多了些许新鲜的画册书本,咱们去瞧瞧,没准有新进益。”曾闲不由分说,拖着崔观澜就走。 崔观澜一身筋骨被书卷束缚了一整夜,却是惫懒之意翻涌,只得同意了曾闲的邀约。 两人骑着马,前后脚从东市横穿西市,一路上早春晴朗,新绿葱葱,护城河内有野鸭子轻浮而上,倒是一番盎然春和之景。 梅月路恰是去坡子街的必经之路,温氏书局就在梅月街转角。 正巧就撞上了苏红蓼与几人的争执。 崔观澜五指微张,拉拢缰绳止步不前。 曾闲爱热闹,骑在马上也就同他一起做壁上观。 苏红蓼正在被一个男子用扇子指着鼻尖,不过她不惧不怵,而是从董掌柜处拿过那张字据抖了抖,脸上挂着笑,嘴里却刀刀致命:“这张字据,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定银过后,我们为这一单采买纸张、笔墨、聘用人工,皆以付出了相应的成本。汪公子若真心想购入《大嬿法典》研习,等上几个月我们自然银货两讫。若现在毁约,我们的成本费用二十五两必须折现,望您海涵。” 她指尖轻移至那红印之处,如红月下白昙吐蕊,幽幽绽放。 热心兄便是嚷嚷道:“你们狮子大开口!信不信你们这温氏书局的牌匾,有人砸一次就有人砸第二次,开门做生意,没有见过像你们这样的奸商!” “就是!奸商!”几个学子口中也不干净,看衣着打扮也是些贫寒之人,甚至几个人袖子与领口皆有补丁。想来是这二十五两足够他们一年的束脩,更觉得温氏书局店大欺客。 “胡进。”苏红蓼直接唤了一声。 小厮胡进干脆去里间拿了一把早就准备好的柴刀来,开过刃的柴刀明晃晃地摆弄在学子的面前,胡进往手上呸呸吐了两口唾沫,紧紧握住,直接做了个预备的手势。 “我们温氏书局不是容人一而再,再而三好欺负的。想要闹事,先从我身上踏过去!” 崔观澜忍不住蹙了蹙眉,低声道了句“荒唐”,也不知道说的是哪一方。 他身边的曾闲倒是别有深意地看了一眼苏红蓼,再看了一眼崔观澜,露出玩味的神情,高高兴兴继续看热闹。 “这位可是崔兄的继妹?” 崔观澜鼻子哼哼,一个“嗯”字不情不愿冒了出来。 她一个未出阁的女子,光天化日之下与人如泼妇般吵闹不止,实在有违崔府家训。 “我倒瞧着这位妹妹伶牙俐齿,颇有当年崔伯父舌战群儒的意气风发。”曾闲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了一把瓜子,边看边嗑了起来。甚至看热闹不嫌事大地把手中的瓜子还递给了崔观澜。 崔观澜自是没有接。当街嗑瓜子这种事情和当街吵闹一样,都是有违崔氏家训的。 两人这边的谦让暂停,那边热心兄冷笑一声,看看胡进手中的柴刀,直接亮出脖子道:“谁怕你!光天化日之下,你还敢动手杀人不成?” 苏红蓼不理他,直接点那人群中的事主道:“若汪公子不满意我们书局的应对,那我们就衙门前论一论公理。我们开门做生意,和气生财。但如果有人不讲规矩,那也别怪我们先礼后兵。” 那位闹了个大红脸的汪公子明显是个立场不坚定的人,他嗫嚅地两边看看,觉得董掌柜和苏红蓼说得也不无道理,于是有些惴惴不安地冲着热心兄道:“张兄,这件事因我而起,也因我而落。我的确是急需《大嬿法典》这部书,既然钱已经付过了,温氏书局也在誊抄了,要么就算了。” “不行!”那位叫张燎的热心兄一拍桌子,似乎他才是那个苦主。“温氏书局名誉扫地,汪兄在他们家定书,可要谨防他们用些什么腌臜手段,或夹带,或私抄,万一再帮你把法典抄出什么不堪的东西出来,你若看了去,如何考入吏部处事?” “好好好,二位兄台,不瞒你们说,我们在一旁也看了这许久了。我支持书局的这位姑娘与汪兄上公堂,把这事情理论理论。一来也立立规矩,二来让我们有个鉴戒。如何?” 说话的人从崔观澜身边窜出来,正是曾闲。他的一身天青色的锦衣披帛,精美团花刺绣的纹样,配着同色系的扇坠,玉佩,荷包,一看就是个富贵人家的公子。倒让人对他的话听进去了几分。 在曾闲的撺掇下,闹事的几人觉得他说得对,应承下来,为首的张燎更是强行拉着那位汪姓公子汪誉,拥着苏红蓼往衙门去了。 苏红蓼抬脚出了温氏书局,崔观澜翻身下马,将她拦住。 “四妹,你无须因为此事与他们争执。” 毕竟去县衙,人还没开口说话,就要先打几板子示威。 她这个身体不是刚刚“流过产”吗?他用担心的目光看着她瘦弱的小身板,却不知道这番好心劝慰,丝毫没有被当事人接收到。 苏红蓼这才发现这位便宜哥哥居然也藏在人群中看热闹,却不曾为她说半句话,相反,还想让她忍气吞声。 无妨,她早已做好了腹稿。 她一把推开崔观澜,又冲着胡进眨眨眼。 胡进点点头,手里夹了厚厚一叠纸张,跟着苏红蓼一同去见官。 这个继妹,怎么好赖话都不听! 崔观澜的银牙快咬碎,虽然埋怨苏红蓼行事鲁莽,可又迫不及待骑上马追了上去。颇有一种,我的妹妹,看谁看欺负的护短之心。 曾闲定定看着人群中的苏红蓼,露出一个欣赏的眼神。 崔家长子善工,二子善文,三子善画,这个便宜妹妹善吵架,有趣,有趣!这场县衙闹t剧,他已经迫不急待要看热闹了! 第16章 看热闹不嫌事大 梅月街与坡子街属于万年县的地界,中间隔着一道渭水桥。一条城中河穿过两岸,柳枝新绿,黄花绿叶,春意闹枝头,人间亦繁华。 此时苏红蓼等人浩浩荡荡去的,也正是万年县的县衙。 县衙的后宅,正是新上任的县令史虞的府邸。 史家和崔家同为明州城的几大家族,史虞是史家的四子,今年二十有六,正妻张鸢不久前刚刚产下一女。 一群小姐太太们,正在史夫人的召唤下,坐在四面可观景的水榭亭台中,打叶子牌。 几位夫人穿着华丽而娇贵,桌面上并没有什么赌注与算筹,看得出来这牌九并不拘泥什么输赢,纯粹是说说话,解解闷。 “啪”。一张九筒丢在了桌面上。 “明州城过了冬,也总算是暖和起来了。”丢九筒的是崔文衍刚刚过门两个月的妻子柳闻樱。 大嬿国并不拘泥于家中长辈去世,就不能娱乐、做官、考学的规矩。 她是史夫人张鸢的闺中密友,两人在嫁人之前就是无话不说的异姓姐妹。 史夫人娘家姓张,名唤张鸢,有个弟弟叫张燎。 张家也是明州城的新贵,张家与别家不同,子女皆随母亲姓。 他们的母亲张凤鸣,乃是大嬿国现任女帝窦玥的谋臣,仅六品女官,但其谈吐姿容,皆为上品;学识见解,通达过人。女帝甚为欣赏她的才华,准她随时伴驾。于是乎,上到国策,小到后宫,张女官都能直达天听,当面陈情。她人到三十岁才寻了一个入赘的郎君,五年内生下了一女一儿,随后继续辅佐女帝至今。 史家原本不想与这样特别的家庭联姻,但奈何张女官在女帝面前的面子实在太大了,最后史四公子史虞被摊上了这门亲事。 史夫人自幼跟着母亲见过诸多世面,为人颇有女中豪杰之风,行事作风与别的夫人有大不同。 而今史夫人新诞下一位千金,洗三过后史县令便以传宗接代为由,着急纳了两房妾室,可把史夫人气得不轻。 因此她才特意召集了几位相熟的旧友,来府中解闷。 柳闻樱身为她最好的朋友,自然是奉陪到底。 不过牌桌上无人说话,她只得主动开口挑起话题。 “傅姐姐怎么眼睛红红的,昨夜女红做太晚?小心伤了神。” 她说的是坐在自己下手处,满脸带着倦容,时不时打呵欠的傅家千金傅娴。这位小姐约莫二十岁上下,亦是和柳闻樱差不多时间定亲,只是未婚夫短命,还没嫁过去男方就一命呜呼了。家学渊源的傅家大小姐,只能继续待嫁而沽,心中的懊恼比史夫人只多不少。 傅娴摸了牌,丢了个二筒,听闻柳闻樱说自己眼睛红,立刻眼睛一亮想到了什么,打了鸡血般振奋起来,一扫刚才的疲态,神秘兮兮地道:“我们家的女红有丫鬟们打理呢!哪儿就轮到我做了。我昨夜其实……” 她说到这里,突然又意识到有些不太好,忙止住了话头。 “最讨厌就是阿娴这样的人。”坐在北面的金夫人是四人中最年长的,她已经三十多,奔四十去了,最大的儿子已经十五岁有余,到说媳妇的年纪了。金夫人四处社交,也就是为自己的子侄辈相看更多的姑娘,听闻有牌局,便欣喜来了。 她的丈夫并非是官身,却也出钱捐了个员外郎,家中主营租赁房产的营生。明州城里大大小小的店铺地产,金夫人的梳妆匣子里,皆是值钱地段的地契。只是因为史夫人的父亲,也是金夫人的亲弟弟。 论辈分,史夫人还要喊金夫人一句姑母。 当年张女官年近三十还说不上一门亲,明州城里大大小小的世家子弟都比她年纪小太多了。即便是符合年纪的,那也只有续弦或者妾室的位置。张女官不乐意,最终是从商户中选了一位做赘婿。 她身为女户,并不讲究士农工商的等级,倒是与金相公金懋看对眼,这才结的亲。 婚后,金相公继续他家的地产事业,而张女官也从未为钱犯过愁,夫妻俩和和美美,倒也算是明州城的一段佳话。 傅娴刚才的欲言又止分明是闺蜜之间的拿乔,先将人钓起胃口,再细细说个纷纭,这样一来一往,自然引得众人关注。她得意洋洋自摸了一把,趁着大家继续推牌,这才开口说:“金姐姐不要嫌弃我年轻,我是怕说出来,大家笑话我。” “快说吧,就你贫。”史夫人也不惯着她,随手抓起桌面上的一个果子,塞在傅娴的嘴里。 傅娴“哎哟”笑闹了一声,用手掩了嘴,细细把食物咀嚼完毕,这才吩咐史夫人屏退左右丫环,压低了声音道:“你们知道最近明州城流行的春情话本吗?” “诶?”柳闻樱不仅知道,她还偷偷买来看过。只是在这种场合,她一个新妇不便主动聊这种话题,只得假装不知,默默听着。 金夫人不以为意,用一种过来人的身份撇了撇嘴。 不可以涩涩 第13节 傅娴吃了块点心,又觉得口渴,身边的丫环仆妇都被史夫人遣散,为了听趣事儿,史夫人主动给她斟了一杯茶,喂到她嘴边。傅娴竟就着史夫人的手吃了茶,从裙摆的夹袋中掏出一本册子,堂而皇之摆在桌面上。 史夫人好奇,上手翻阅了两页。 柳闻樱打眼一看,发现果然就是自己买的那本《寡妻》,顿时用看知己的目光看了一眼傅娴。 傅娴却不曾留意到了柳闻樱的眼神,只是感觉到自己方才的话题关注度被拉满,这才缓缓道:“这本春情话本,与旁的腌臜话本不同。她竟然以咱们妇道人家的欢娱为主题,讲的是一位新妇,嫁予了一位退伍有军功的男子为妻。没想到丈夫曾经因在战场上从马背上摔下,当场被马蹄子踩坏了,因此不能人道……” 金夫人原本觉得傅娴一惊一乍,实数没见过猪跑的闺阁千金,可经过她这么有鼻子有眼一描述,好奇心也被吊了起来,拿到手的茶点竟迟迟忘了放入唇边。 “然后呢?”史夫人是个急性子,推了推傅娴的胳膊,让她继续。 柳闻樱却将手里的帕子捏了,捂住嘴,生怕泄露自己早已知晓情节的事实。 傅娴大大方方,翻到书本的其中一页,指着书中的描述向大家道:“她呀,竟主动去寻觅相好之人!她说,‘世人皆以敦伦为妇人生育之用,且不知其中乐趣原本以男女阴阳互济为首。女子嫁人不能体验男欢女爱,与活死人有何区别!’其性格之鲜活,勇气之震撼,行动之果敢,属实令人咋舌!” 别人倒还罢了,史夫人听完傅娴的一番话,整个人先是怔住,而后眼珠微转,似乎在思索着什么,随即眼眸抬起,定定翻开那本春情话本,口中喃喃重复着刚才那番话“女子嫁人不能体验男欢女爱,与活死人有何区别”。 在座的几位都知晓,史夫人生产完女儿后,史虞甚至没有等她坐完月子,就直接纳了新人入房,而且还是两位美妾,一个丰腴,一个妩媚。美其名曰为了史家开枝散叶。 史夫人自幼跟着母亲在各种政务中长大,性格中本就有男子爽利的一面,她竟也不太知悉闺房谐趣,鱼水之欢,且一直以为与夫君行那敦伦之事,只是为了生儿育女。 她只觉得无趣且痛苦。 而这书本竟然写,那件事,是极为欢娱的所在? 金夫人道:“我活了大半辈子了,从未在那档子事儿上咂摸出滋味。那种东西,不是青楼妓子们才会琢磨的淫巧玩意吗?我们在这摒弃左右堂而皇之谈论此等话题,未免……” 没想到金夫人的话,一石激起千层浪。 水,越盲堵越容易决堤。 火,越浇油越窜得起劲。 傅娴托着腮,明显不同意金夫人的说法,“可是我按照书中的技巧,亲自试了试……” “啊?”柳闻樱轻呼出声。 “啥?”史夫人张鸢也瞪大眼睛。 “吓!”金夫人直接泼了手边的茶盏。 三人分别有三种不同的反应。 傅娴的眼睛微微眯起来,像一只餍足的猫儿。 金夫人直接指着她的鼻尖,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你!你虽然名义上是个寡妇,可还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啊!你怎么能!怎么能……”她已然说不出话来,甚至是很不赞同傅娴的这种做派,看在史夫人的面子,她不曾拂袖而去,只是借口要出去透透气。 天晓得,这里四面邻水,四处都是有些寒意的风,哪里就不能透气了呢? 正在几人争执不休时,前院传来了击鼓之声。 有人报官。 史县令要开堂了。 金夫人顿住脚步。 史夫人赶紧打圆场:“要不姑母和众位姐妹,一同去堂前看看热闹吧?” 第17章 你们嗑cp的人都有点东西 那张燎正是张鸢t的亲弟弟,史虞的小舅子。 他面上故意示弱,实际上却是撺掇着苏红蓼去县衙报官。 为了设套,他还亲自把那击鼓的鼓槌递给苏红蓼。 “少东家,请。” 他内心料定,一个不通庶务的闺阁小娘子,就连衙门的门朝哪边开的都不知道。 《大嬿法典》中有很清晰的细则,为了不让鸡毛蒜皮的小事影响每个县衙的日常秩序,除非状告人心怀鱼死网破,不告不成活的心态,否则一干事件,均由各乡的里正以调解为主。实在调解不成,一方依旧要告状,那就先捱十板子。 这十板子不是一种惩戒,而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勇气。 可这本书就是苏红蓼写的,她焉能不知道当时女主为了重振书局,受了多少委屈。 告状先捱板子,亦是她对这个架空世界的设定。 她怎么不明白? 在现实世界里,写情色故事,也一样会被看做是各种意义上的滚钉板。仿佛用文字触达了某种画面,便是罪无可恕的存在。她有同行沦陷,也有人转行,甚至有人为爱发电,最后“负债累累”。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她设定的这个世界,虽然也如同现实一般残酷,但苏红蓼留了一个气口,她让整个社会的最高话语权是女性。 她想通过自己一点点的能量,去呐喊,去述说,去表达,去争取。 女性有自己审看、写作、争取精神愉悦的自由。 打可以捱,但不能白捱。一旦她匍匐到那个挨打的木板上,她把所有的耻辱和尊严都剥脱在这几个板子之下,那么她要用尊严换取的,必须是自己坚定执着,并为之奋斗的目标。 你们不是砸我家书局吗? ——那我便要得到一张“免砸声明”的贩售许可证。 你们不是只让别人贩售,不许我家买卖吗? ——那我就要一个“雅俗共赏”的可行性标准。 用十个板子换这两样东西,苏红蓼愿意。 当史夫人拥簇着金夫人、傅娴、还有苏红蓼名义上的大嫂柳闻樱从后院出来的时候,见到的就是苏红蓼一脸视死如归击鼓的模样。 咚咚咚,咚咚咚。 鼓声绵延不绝,在这个春日里,像一记惊雷,震慑了所有认识与不认识她的人。 褪去染色白裙,换回男装的崔承溪,被眼尖的二哥崔观澜从马上单手拎起来,与他同乘一驾。 “慌慌张张,干什么去!”崔观澜闻着崔承溪一身的脂粉味,蹙了蹙眉头。 崔承溪指着前面围拢得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道:“二哥,快些,我听见有人在敲鼓,我们去瞧瞧热闹。” “热闹。”崔观澜磨了磨牙,手下鞭子加快,“你可知敲鼓的是谁?” 崔承溪在背后抱着二哥的腰,明显感受道马儿的四蹄加速奔腾,沿街的百姓纷纷闪避。 “是谁啊?”崔承溪还兀自不知死活地问。 坡子街上,原本一众摆摊的摊贩,纷纷收了自己的小摊空出一条马道来,让这当街纵马的富家子弟经过。 一根竹竿不小心敲到了沿街的屋瓦,漆黑的瓦片吧嗒一下落地,摔个粉碎。 崔观澜把瓦片幻视了三弟的脸,手中的鞭子快挥出火星子了,捏着一股气就是不答。 他越别扭,崔承溪越好奇,嘴里甚至还叨叨着:“我也就十岁的时候见过一次有人击鼓,这不是时隔多年,新鲜劲儿过了,就想看看是谁这么不知死活。” 崔观澜的声音终于忍不住从前面飘了过来,“是你四妹,苏红蓼。” 前方有人挑着担子横穿,崔观澜紧急勒住缰绳。 马声嘶鸣,前蹄腾空,坐在后面的崔承溪在双重刺激下,双臂颤抖,差点从马背上落下。 “谁?”他上赶着放弃了忆秦阁的好茶好点心来看热闹,吃的竟然是自己妹妹的瓜? 崔承溪不可置信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惊惶未定地大喘气。 在他们身后,曾闲吊儿郎当地牵着缰绳,随意溜达着一匹枣红马,晃晃悠悠闲庭信步跟在他们后面。看见崔观澜,曾闲好脾气地冲着他眨了眨眼睛,示意他口脂还残存在唇间。 崔承溪赶紧抬起袖子,拭去唇间一抹可疑的嫣红,袖角带下一大片他刚刚大力拍在脸上的粉膏,黄呼呼红滋滋,混在一起,好不狼狈。 人群中,还有捏着一块帕子,被傅娴挽着手臂,一副想看热闹的柳闻樱。 崔承溪眼尖看见了她,指了指那边的方向:“二哥,大嫂也在!” 崔观澜闭上眼睛,觉得有白色的烟雾从头顶的百会穴上涌出。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他们这一家子,倒是齐活了。 很快,史虞穿上青色的县令官服上堂了。 “你这女子,可知击鼓后的规矩?” 惊堂木一拍,杀威棒一吼,整个气氛紧张感拉满。 苏红蓼点头,拉着一旁的胡进道:“要是我一会儿晕死过去了,就死劲掐我。” “少东家,您声音都在哆嗦,要不,要不还是让我去挨打吧。” 苏红蓼感觉胡进的惧意也不比自己少。这个还不足十六岁的少年,据说跟了董掌柜三年,从大字不识,到偷摸能把书按照种类排序,到书局中每一本书都能了解个囫囵意思。 他一点点成长,也一点点把温氏书局当做了自己的学堂和家。 上一次砸书局的奋力维护,这一次击鼓的义无反顾跟随,苏红蓼看在眼里,更为自己笔下一笔带过却如此鲜活的小人物而动容。 “既然担了你这句‘少东家’,我就得有当少东家的胆量。我吩咐你的,一句话都不能落下。” 胡进吸了吸鼻子,竟落下一滴泪来。 “少东家,我省得。金疮药我已经带来了,一会儿就给您用上。” 他手上捏着一沓厚厚的抄纸,胳膊上还挎着一个包袱,里面除了有金疮药之外,甚至还有一套崭新的裙襦。 那是苏红蓼早已准备下的。 她可以挨打。但她不能赢得狼狈。 见史虞在堂上问询,她的视线扫过张燎,扫过那位一脸谁都不愿意得罪的汪公子,亦扫过人群中的崔观澜和崔承溪,深呼一口气,“小女子苏红蓼,懂得击鼓的规矩,愿请挨罚。” “好。” 史虞也不多废话,签令一丢,直接用刑。 崔承溪还想冲进去维护这个傻妹妹,却被崔观澜拉住。 曾闲也在一旁摇头晃脑地开口:“你现在去,不是让你妹妹为难吗?告吧,不挨打就没底气。不告吧,书局不是白砸了吗?要我说,你们妹妹这个叫置之死地而后生。我看那史虞也不像是个会刻意为难一个小姑娘的主,应该就是一顿教训,不会伤及性命的。” 不可以涩涩 第14节 何况,要是没人挨打,他这个热闹可怎么看? 曾闲可是个死道友不死贫道的主。 “可是……”经过李三刨的事件,崔承溪对这个继妹更是多了几分交情,他有些焦急地看看崔观澜。 崔观澜刚想说“从长计议”,话音未落,苏红蓼已经被压在一条长凳上,啪啪啪几棍子下去,直接被众人围观用刑了。 第一板下去的时候,苏红蓼绷紧了全身的肌肉,尚能支撑。 她嘴里念念有词,想用其他的注意力来分散痛感。 “苦恨年年嗑cp,为唯粉做嫁衣裳。” “宿敌就是妻子呀,伪骨科最好嗑。” 打到第二板的时候,有一种被现实与虚拟世界里的权力,兜头打了个大逼兜的感觉。 第三板,她的四肢百骸浮空失重,又被重重坠下。 第四板,无数铁刷制成的细丝,像梳毛一样,重重插入她的肌肤里,力量渗入进去,而后是夯实又不顾死活的拉扯。 第五板,她的每一块肌肉都在颤抖着,与残酷的刑板共振。 第六板,每一缕渗出的血丝都在悲鸣,与内心的无力同频。 七……“他不对劲,他超爱。” 八……“我有锤但我不能说,只能告诉你他们是真的。” 九……“谁能拒绝湿漉漉眼睛的犬系男友……” 十……“下……辈……子……还……嗑……” 是真打,也是真痛啊。 她觉得自己被一双很温柔的手抱了起来,有人在她耳边说了些什么话,有万蚁钻心的痛感从臀部传来,但她依旧意识清醒。无他,嗑cp让我满血复活。 第18章 表达的宿命 刑毕。 胡进刚想上前搀扶站不稳的苏红蓼,没想到身后的一位做新妇打扮的女子上前,她的手中依旧捏着一块帕子,如今没有遮挡住自己的容颜,反而用帕子将苏红蓼额间的冷汗轻轻拭去。 “四妹,我来扶你。” 毕竟男女有别,柳闻樱主动上前,一改刚才在史夫人府邸害羞的神色,心疼又温柔地搀扶起了苏红蓼。 苏红蓼只隐约觉得对方眼熟面善,一时间认不出对方,可对方眼底透出的担忧与真情,不似作伪,她低声道了一句谢,只觉得呼吸之间都能牵动身后伤处,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大堂内外,只余下一群看热t闹的人群,等着大戏开幕。 “击鼓人,你状告何人?有何冤屈?” 史虞的声音自上而下传来,配合着衙役们整齐划一的杀威棒点地,颇有威慑力。 苏红蓼浑身的衣衫都被冷汗及血液濡湿,可即便如此,她还要保持着清醒,轻轻推开柳闻樱,膝盖一弯,就打算跪在堂下陈情。 下跪的一瞬间,她突如其来地想起了现实里的自己。 她从小镇上考取大学,研读医学,硕士毕业后去临床实习,从来都是她一个人去拎着行李找宿舍,交学费。 父母在她的世界里,只起到过发现她高考前夕还在写小说,而用火盆逼着她一页一页纸烧毁。 他们的脸在火焰的热气里变了形,狰狞与控制超过了关心与爱护。 而后苏红蓼在大学期间通过兼职写作赚了人生第一笔不菲的稿费,甚至足以cover掉自己的生活费与学费,父母的赞誉才马后炮一般传来。原来一个人的爱好好与不好,被父母的考量是能否变现。他们在她的成长过程中没有任何的正面指导,而后在她的赚钱路上也只有一味的赞赏。等到她拿着的铁饭碗彻底崩塌,原本在亲戚们面前吹嘘的父母又变成那个火焰中扭曲的面孔,他们说“没有你这个女儿”,单方面切断了与她的亲情联系。 好像写这样的故事,就是十恶不赦。 所以她只能自己冲在前面。 没人做她的后盾。她只能挥舞着细细的枝条往前冲。哪怕,哪怕她知道它们会因为拼尽全力而断。 而书里的母亲,她温柔又坚强,她懂得女儿的难处,更支持苏红蓼的所有观点与输出。 这让苏红蓼觉得手里握着的那根枝条,变成了柳枝,韧性十足。 她挥舞出去,她往前冲,可这个世界依然是如同现实一样,让她用头破血流来完成一场成长。 就在她的膝盖要触及地板的瞬间,一个人从身后伸出手,扶住了苏红蓼。 “大人,我乃击鼓人之兄崔观澜,我四妹刚刚刑毕,身子虚弱,恳请大人允我替她陈情。” 来的人正是崔观澜。 他像一场春日降临在干涸稻田里的及时雨,细细密密如丝绒般近身,温暖的双手牢牢护住摇摇欲坠的苏红蓼,几乎将她揽入怀中。 明明那么介意分寸、在乎礼数、恪守大防的崔二郎,却在光天化日之下,为继妹破了他的戒。 心中那个方方正正的世界,被一个多面体、浑身带刺的异世界入侵者,捅破了一小个裂缝。 一个规规矩矩的直角,在不经意间,被十个大板打碎了。 苏红蓼意外地看了一眼崔观澜。 他的眼中还存着前几日揍她之后的愧疚,不过很快被护短的神情所取代。 护短?苏红蓼有些意外,却又立刻释然。 是了,崔观澜是个极爱面子的人,他看上的人,只能在自己的掌控中搓圆揉扁。而一旦别人想要染指分毫,他便有自己的一套行为法则。 “哦,准。”史虞看了一眼崔观澜,嘴角压住一丝不悦。 史虞自然是认得崔观澜的。 史家和崔家同为明州城的几大家族,诸位子侄辈从小便有各种诗会与筵席相互结交。他比崔观澜大几岁,从小也有过互相请教诗文与两家交换年礼的环节。 史家有四子,崔家有三子,每位公子的性格秉性并不相同,两家人尽管还有沾亲带故的关系,他们两家人的往来却并不深厚。 崔家觉得史家人爱钻营,史家人觉得崔家人假清高。 崔家的崔牧一死,崔家不世袭的公爵爵位被收回,崔家三个儿子只能靠自己来挣取官生。 长子崔文衍就是工部的一个小吏,据说爱捣鼓什么稀奇古怪的发明。 二子崔观澜几年前中举,今年正打算入春闱,拼个好前程。 没有了崔牧的人脉,也不知道前路如何。 三子崔承溪,听说顽劣不堪,只爱斗鸡遛狗,逛青楼楚馆,花天酒地,妥妥纨绔一枚。 史虞压根就没有把崔观澜放在眼里。 听闻挨打告官的是崔观澜的妹妹,他这才想起崔牧三年前娶了一个商贾之女做续弦,那女子曾经嫁过人,育有一女,想必此女就是崔观澜的继妹了。 苏红蓼摇了摇头,用最后的一把力气推开崔观澜,自己跌跌撞撞几欲跌倒,干脆四肢着地,跪不跪趴不趴地吧唧一下落在堂下。 她这一举动引发了围观者的笑声。 “这小女子还颇为倔强,怎么崔府的二公子为她诉状,她还有不满意的?” “那可能是极大的冤情了,必须要自己来。” 苏红蓼不理会旁人的声音,声若游丝道:“禀大人,民女苏红蓼,乃是温氏书局的少东家。我们书局与这位汪举人有一笔订单,引发纠葛。我怕旁人不解其中门道,反而耽误大人宝贵时间。” 她更不想让自己欠崔观澜一个挟恩图报的机会。 “准。” 见帮忙不行,崔观澜从袖中摸出一枚瓷瓶,从里面倒出一粒丹参丸,递给苏红蓼。 她目前这个情况,不服用一些补药,怕是很难撑过这漫长的庭审。 苏红蓼下意识就要抗拒,蹙眉问:“这是什么?” “补气吊命的。” 言外之意,你自己来可以,想要保命还是服一丸。 她看着崔观澜的眼神,短短几息交汇,这位继兄的眼底却是充满不掺杂异样的担忧。 她迅速抓起丹丸服下,恍惚有一股暖流涌入身体,的确是多了几分说话的力气。 苏红蓼这才定了定神,看见正中央“明镜高悬”四个字的匾额,握紧了拳头。 今天的场景,一如她在泌尿科遭受写“破文”的指责一样,令她心中的那口气又提了起来。 为什么无论在现代和古代,无论是虚拟世界还是既定历史,人们对于女性享受性的自由,总有那么多无休止的打压与规劝? 不能主动求欢,否则与青楼妓子有什么区别? 女性不能书写闺房秘事,男子却被默认可以去花钱解决问题。 温氏书局被砸的困境,不仅仅只是一个利益链和阻碍谁发财的问题。 而是女性无论在什么时代,都不能对“性”这件事产生哪怕一点的兴趣、研究、描写甚至主动。 女性在性上的欢娱,是不被认可的。 而器官所唯一的作用,仅仅是生育。 是痛苦的撕裂,是血脉的延续,是被认为可耻的隐私。 她偏偏要把这件事,以另外一件事做突破口,宣之于众。 第19章 开大吧,四姑娘! 苏红蓼行了个礼,将那封汪举人在温氏书局留下的八卷《大嬿法典》抄录定金呈交上去,口齿清晰道:“禀告县令大人,我乃明州城温氏书局的少东家苏红蓼。这位汪公子,数月前在温氏书局定了一笔书籍抄录,今日汪公子突然与诸位同窗一道来书局,要求退还当初的五十两定金。” 史虞的目光从一旁有些左右为难的汪誉脸上划过去,在旁边的张燎身上定了一瞬,冲着下首点点头,示意明白。 “我们书局依照《大嬿法典》的六章第十条规定行事……” 她说到此处,史虞一旁的师爷极为有眼色地翻出一部厚厚的大嬿法典,迅速找到六章第十条,递与史虞面前。 史虞扫过,上面白纸黑色写着,“货银两讫之前,如有一方违约,定金不退”。 “你们书局是不打算退定金咯?”史虞略略抬眼,似乎已经明白这两人的争执原由。 不可以涩涩 第15节 “并非如此。我们书局愿意退还一半的定金,其余二十五两,因为抄录法典所需的纸张、墨笔、人工均已经付出了成本,因而在扣除此项之外,还愿意给汪公子退还一半金额,但……” 苏红蓼不再说话了,咳嗽了几声,用故作柔弱的神情泫然欲泣道:“但汪公子的这位同窗至交,不仅辱我书局,甚至污言秽语,号令一干学子要把我们家书局给砸了!望青天大老爷为民女做主啊!” “什么!我没有!”张燎被她一通抢白,再也站不住了,从人群中奋力跻身而出,手中的折扇又一次指着跪在下首处可怜巴巴的苏红蓼,面红脖子粗的模样已然破防。 他被身后的几个学子扯了扯袖子,这才正了正衣衫,做出一副学子表率的模样,拱手陈述道:“大人明鉴,我是本届春闱考生,姓张名燎,这位汪誉正是我的同窗。我们与这位少东家的恩怨,乃是因这温氏书局,贩售腌臜话本所致。” “哦?此话从何说起?”史虞与张燎对视一眼,两人很显然不想在堂前透露他们一个是姐夫,一个是小舅子的关系,本着公事公办的态度,史虞多问了一嘴。 站在人群中的史夫人张鸢却捏紧了手中的帕子,双眉暗蹙,打发一旁的侍女道:“去祖宅,看看母亲回来没有。若是回来了,把今日少爷的上堂之事告知母亲。” 侍女眼珠含慧,机敏懂事地点点头,自t去不提。 “温氏书局,贩卖一部有违人伦的春情话本……” “哦?敢问这位张举人,这话本如何有违人伦?”一旁有人起哄,嘻嘻笑着。 “内容粗鄙,实在难登大雅之堂。恕我不便复述。不过,前阵子因为此事,引发不满客人去温氏书局闹事砸店,可见此书影响之恶劣。我等学子一腔抱负,满腹经纶,明理智行,当然不屑与此等书局做买卖了。” 他一番带节奏的言论,先说别人砸了书局,再说自己伟光正,旁人不懂其中逻辑,直接被他绕在其中,纷纷点头。 “这温氏书局的买卖是过了明路的,也没犯法,书局说砸就砸,不让人家做生意,这也太没有王法了吧。” “你懂什么。那话本写的是一个有妇之夫,就因为丈夫不能人道,她就勾引路过赶考的书生。啧啧啧,这也太不知廉耻了。要是这样的话本一传十,十传百,那妇容妇德何在!丈夫的脸面又何在!” “照你这么说,脸面比守活寡更重要?” 一时间,市井的言语甚嚣尘上,几个挤在其中的夫人们纷纷被这种粗俗不堪的言语弄得臊红了脸,一时不知道应不应该继续听下去。 张燎很明显也听到了人群中的议论之声,得意洋洋继续加码:“大人,虽说法典上有不退定金之理,但温氏书局毁誉在先,汪兄退定在后,也是情有可原。再说,万一他们在誊抄时,也夹带私货,把《大嬿法典》抄成那种腌臜话本,我汪兄岂不要无数说理去?!书局不作为,难道要我等承受损失?” 史虞没有吭声,只是抚摸着他刚刚蓄的一小缕胡须,似在沉吟。 崔承溪小声在苏红蓼身后嘀咕:“你还有什么后招赶紧使出来,把你在李三刨面前的三寸不烂之舌亮出来啊。否则你这打刻就白捱了。” 苏红蓼成竹在胸,她此刻跪立在大堂,而张燎正站在她的左后方侃侃而谈。 张燎的腰间,除了夹了一柄扇面之外,还夹了一本卷成纸筒状的书。外人看不见书册内容,但苏红蓼似乎有先见之明。毕竟这个人的一举一动,她身为作者,可是门清哈! 对不起,我要金手指开大了! 她一伸手,直接把张燎腰间的书册抽了出来,一扭头抛在人群之中。 张燎先是怔住,而后震惊,再然后气急败坏。 人群中有人接住了这本书,定睛一看,奇怪道:“咦,这不是磨铜书局最近贩售的话本《风流寡妇俏书生》吗?怎么张举人科考在即,随身还携带这本书?” 胡进和苏红蓼对视一眼,立刻会意点头,终于拿出来自己准备好的道具——手中厚厚的一沓抄纸。 “诸位,诸位,这是本书局贩售的那本话本《寡妻》摘录。而这是这位张举人随身携带的《风流寡妇俏书生》的摘录。大家对比看看,看看……” 胡进把手里的纸张,两页一组分给围观的人。 他就像王者荣耀里的最佳辅助蔡文姬,一圈圈把旁边的小兵控在原地。 而身为ad射手位的苏红蓼,则像缥缈来去的公孙离,红伞一挥,诱敌深入,招招致命冲着张燎开大输出。 “这是我们温氏书局贩售的《寡妻》与磨铜书局贩售的《风流寡妇俏书生》的摘录。大人请允许我呈上一观。” 苏红蓼拿了两页纸,呈请提交给史虞。 师爷冲着史虞使眼色,史虞嘴硬道:“不必了。你们温氏书局之书,旁人自有公论!” “大人断案,难道只听旁人的言语,不亲眼一观?” 她的书中,写过温氏书局的灾祸,却不曾写温氏的女儿为她据理力争,更不会具体写到判案细节。 无数个没有发生的变数,因为苏红蓼这个现代人而有所改变。 董掌柜,胡进这两个小说中的龙套也变得鲜活起来。 而模糊隐藏在暗处的坏人,却也第一次真实地呈现在了苏红蓼的面前。 不以身饲虎,焉知这层关系网到什么程度? 她知道自己鲁莽,耿直,甚至愚笨,但她不想玩迂回的弯弯绕绕那一套。 书中的结局已经书写妥当,温氏书局在众人的努力下有了起色,既然如此,她愿意做这个牵头对抗困境之人。 苏红蓼的眼神笃定,眉目清亮,嗓音更是高声喝到围观人群都能听得见。 史虞立刻就下了脸子。 眼见丈夫和闺蜜家的小姑子争执起来,史夫人思忖再三,还是把柳闻樱和一众夫人小姐拉走。恰逢小厮胡进当场把两份不一样的抄本,递给了围观的所有人。 史夫人和柳闻樱显然也接了一份。 胡进在人群里钻进钻出,终于把所有准备好的誊抄都发完了。 苏红蓼手中也拿了一份全本,一本是昨天董掌柜给她找的最后一本《寡妻》,另一本昨天她派胡进再去磨铜书局排队买的新话本。 苏红蓼翻阅到誊抄的那一页,“诸位请看。我们温氏书局售卖的话本,描写的虽然是守活寡的妻子与隔壁书生的故事,可全文中撰写的,不过是两人的情愫,从邂逅到不安,到撩拨心弦,再到一度犹豫。即便两人有过苟且之事,亦只是用月色与树叶摇晃而取代。整本书写的不过是闺中女性的心事,并未涉及到更多闺中之术的描绘。” “而这一本就不同了。”苏红蓼举了举手中的《风流寡妇俏书生》。“这本书显然模仿的正是我们书局之作,可文笔粗劣,形容污秽,成书共五万余字,有八成都是如何敦伦、如何纠缠,如何行天人之乐。” 苏红蓼一边说,一旁对比这两本书摘抄的围观者均都发出无意识的啧啧声。 “而这位口口声声说自己识文断字,一腔抱负,满腹经纶的张举人,却把这本书堂而皇之随身携带,别于腰间。你看不起我们温氏书局的话本,却又将别家的腌臜话本视若珍馐,却不知你的廉耻在何处?道义在哪边?为这位汪公子出头,到底是存的什么心?” 她字字句句,如箭矢连发,一箭一箭射中张燎眉心与脸皮。 张燎气得脸色发红,舌尖微颤,竟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史夫人更是像烫手山芋一样,直接把手里那张《风流寡妇俏书生》的摘抄纸张抛了出去。 似乎看一眼甚至拿在手里,就是脏了自己的眼睛。 柳闻樱到底是担心苏红蓼,一字一字囫囵看完了,也在人群中发声道:“却如这位姑娘所说。这两本书,从立意到描绘,明显后者更为粗鄙不堪。” “是啊是啊。”有人开言,本着从众心理的围观百姓,也发出这样的感叹。 毕竟有对比才有发言权。 史夫人看看柳闻樱,欲言又止,用不可置信的目光看着闺蜜。 柳闻樱歉意看了一眼史夫人,将原本站在史县令那边的脚步,挪到苏红蓼的附近。摆明了自己的立场。 史夫人不便再说,摇头蹙眉,拂袖而去。 “若说我们温氏书局的书是该打该砸该烧的腌臜之物,那这本堂而皇之敲锣打鼓售卖的书,是如何能避过诸位的眼,在磨铜书局奉为佳作的呢?”苏红蓼见时机成熟,她重重抛出这句话。 她知道说出这句话的分量和面临着的最可怕结果是什么,她不怕。 如果以身入局可以换来创作自由。 如果重生之后依然要束手束脚。 如果换了一个时代,换了一个身份依旧不能百花齐放…… 那么,毋宁死! 第20章 什么公道都没有你重要 温氏书局的这出闹剧,像是明州城这个舞台上演的一出春日戏,兜兜转转,众说纷纭,个中故事,难掩争论。 县衙外,几个女童嬉嬉闹闹的童谣声仿佛这出春日戏的伴奏,遥远而清晰地传了过来。 “坡子街,书局多,东家印书西家磨。白纸黑字话本子呀,大人说——这本该砸!那本能搁!小娃娃,看不懂,只道掌柜眼泪落。明明都是写春光,怎的你家算‘雅’,他家算‘祸’” 崔承溪之前在忆秦阁的窗台上听到了,没想到小儿稚语,走街串巷,竟传到了这里。 一旁原本还在看热闹的百姓,经历了方才那两页抄纸的对照,又加之怜悯苏红蓼未说话先捱板子的壮举,一时间大部分人都被这童谣所戳破心中最后的选择权,纷纷站在了苏红蓼的身后。 汪誉与张燎后面聚拢的人,有方才跟他们一起去温氏书局要求退定金的几位学子,还有零星几位依旧头铁的围观众人,以及……被迫站在中间,但更偏向张燎这边的史夫人。 柳闻樱遗憾看了一眼自己的闺中密友,义无反顾站定了自己的阵营——她的小姑子苏红蓼这边。 “去去去!县衙办案,闲人避让!别在这儿玩耍喧闹,小心把你们都抓起来!”公差很懂眼色,赶紧去把小童们赶走。 没想到小童们即便跑了,又开始唱另外一首。 “裁完t宣纸裁月光,月光姣姣进街巷。只许东家睡寡妇,不许西家来点灯。砸一盏,亮一盏。灭一盏,明一盏。哎呀呀,墨汁黑黑,字字清白。皆是读书事。” “你们这些读书人,枉称自己明事理,懂是非,真真连街头巷尾的稚童小儿都不如。”人群中,一个看客如是说道。 “明明有字据,《法典》白纸黑字约定俗成,却不以法行事。口称温氏书局腌臜,却将更不堪的春情话本随身携带。真是滑天下之大稽。若此人中举,不敢想象朝廷会多出怎样不辨是非的父母官,真是可悲,可哀,可叹……”曾闲果然闲得慌,几句点评,把一个汪誉和张燎,臊得耷拉着脸,眼眸都不敢抬高半分,生怕看见每个人脸上的指指点点。 史夫人派出去的侍女终于回来了,身后跟着两个壮硕的奴仆,直接走到张燎身边道:“公子,夫人喊你回家。” 不等张燎挣扎,两个人直接拎着他的胳膊,四只手如同捆索,将张燎不由分说拖走。 这起案件,本就是因张燎撺掇汪誉拿回定金为导火索,现在张燎一走,汪誉整个人没有了主心骨,也忘了举子可以不跪官的命令,膝盖碰地,发出“咚”的一声。 “大人,此事因我而起,我身为读书人,却没有熟读《大嬿法典》,不明事理,聚众闹事,还望大人责罚。这位少东家身上的伤势,我愿意赔偿这位姑娘治伤诊金。” 苏红蓼和胡进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愿意谅解汪誉的神色。 他不过也就是个耳根软的学子,在张燎的撺掇下才有了这么一出。 苏红蓼也记得,当时自己在坡子街的茶社里听到的那些学子们的议论,的确没有汪誉本人的参与。 一些人想要表达自己的恶意,总要假借旁人的一点无关紧要之事出头。 暗藏的龌龊私心,嚷嚷得全天下都看得见。 “可是大人,我们与汪公子的事虽了,温氏书局被砸一事,依旧没有着落。身为苦主,要一个说法,不为过吧?” 苏红蓼膝行上前,言辞恳切,她浑身都在疼得微微颤抖,可眉宇间的毅色令旁人动容。 “这女子,当真执拗啊!”人群中有人感叹了一句。 “怎不知道见好就收?”也有人不是很喜欢苏红蓼这样咄咄逼人的女性发言者。 堂上,史虞思忖片刻,眼底不曾流露出一丝一毫的心事,“你想要什么说法?” 只是在人群中看着丈夫的史夫人张鸢,却从他捋须的手法上看出了端倪。 史虞有个小习惯,心情好的时候,下意识就用右手的四枚手指与拇指,将寸余的胡须一起轻轻夹拢,慢慢往下捋。这种技巧不仅不会伤害胡须,还能让他在思考中分析出一条最合适的说辞。 而心情不好的时候,多半是局面不利于自己的时候,他便只会重重揪住右边的胡须,用力往下出溜,有时候因为太过用力,会显得左右胡须不对称,需要史夫人细细帮他梳理打点,甚至在夜间抹上些蓖子油。 此刻的史虞,就是用的后面那一种手法,史夫人已经能觉察得到,史虞在爆发的临界点了。 不可以涩涩 第16节 毕竟不是哪个县令上堂,看见自己的小舅子站在台下煽风点火,会有好脾气的。 幸好自己提早有安排,把人给架走了,否则史虞今日下堂,还不知道要怎么冲自己发火呢。 史夫人尤为心惊,又看了一眼站在苏红蓼身后的柳闻樱,这位闺蜜,看来是铁了心的要护住那方,今日种种,希望不要让她们之间生了龃龉吧。 苏红蓼没有察觉旁的,只说出自己今日来此的目的:“前几日有人因话本之事,来书局闹事打砸。今日又有人因话本之事来书局要定金。说到底,都是这话本一事,没有雅俗之间的说法。何为腌臜?何为高雅?何为下里巴人,何为阳春白雪?小女子想讨大人的示下,定下明州城每个书局贩售话本的准则,也好叫我等开门做生意的,不被旁人一句话就贴了那腌臜的标签。” “哦?”史虞捋胡须的手变成了前面一种。 师爷显然也看出来了,上前窃窃私语道:“大人,此女的建议颇为有建树。明州城本就以出版业闻名于世,其中话本亦在近些年间风靡一时。若大人能因此案,制定出雅俗之法,并被采纳,未尝不是一件功德……” 苏红蓼也开始给明州城戴高帽了。 “北有图突国贩售钢铁,培育名马;西有多邻国精通语言,译官闻名;我大嬿地大物博,除却各种富饶物产之外,经史子集、诗词曲艺,话本小说,亦是别国竞相购买之物。书中可寄情山水,书写我大嬿国之风貌,亦可描慕历史,彰显我国都之名仕……亦有些不讲大道理,唯独撰写人间烟火的话本,同样颇受欢迎。做官求学的有书看,可我们平民百姓吃水挖井的也想看书。有些是书写道理的,可有些就是求个乐子的,不可用甲之德行,去刺乙之弱处。” “不可以甲之德行,去刺乙之弱处。”人群中,有人喃喃自语这句话,分明都咂摸出了一些滋味。 苏红蓼的意思是,人既然分三六九等,那读书也一样。什么样的人看什么样的书,你不能要求市井小民看的书,也和做官做学问人看的书是一个道德水准。前者图的就是生活中的小乐趣,后者图的是安邦定国的大事。 “大嬿国人人习文断字,话本之流更是百姓茶余饭后的闲谈乐趣。为何不能将其发扬光大,不拘泥题材,不吝啬书写,人人可撰,本本可传,凡有井水饮处,皆能聊话本。” 人群中,竟被此等热血发言,激得有人大喊一声“好”! “早就觉得这话本应该标注,哪些有那种不堪描慕之状,哪些小孩子暂时读不得……若是有雅俗之法,话本上又有明显标识,那不是好事嘛?” “对啊对啊!这位温氏书局的少东家,虽说年纪不大,但这份先挨打,再主张的气度,我是服气的!若今后这雅俗之法颁布,我还会去温氏书局买书的!” “我也是!温书书局还可以免费誊抄一些诗集,就是位置有些少……若能再宽敞些,不失为一个温书的好去处。” 史虞听闻人群中有人对此法的提案亦是认同,缓缓点头道:“雅俗之法,你有何考量?” 苏红蓼终于露出了今日份得逞的微笑,只是笑的时候扯动了后臀的伤势,让她又痛又快乐。 她从袖子里慎重掏出了一张纸,其上密密麻麻写着各种建议。 比如,在一些露骨的话本上写着“十八禁”的字样,意思是要年满18岁才能看这本书。 而所有年龄段的人都可以看的,则保持原样。 比如,写书是为了娱乐,不必深究男女主的前情、过往,只消沉浸故事体验。若有人因为男女主的一句话,一首诗,一段曾经而单拎出来指责出版的书局,则太过苛责,建议在法则中消弭个中戾气,以和为贵。 …… 史虞一条条,一段段看着,又命师爷也掌了掌眼。 师爷冲着史虞不动声色点了点头。 史虞道:“本官已经知悉了你的诉求,但雅俗之法,乃你个人提议,我会承报鸿胪寺,上达天听,由女帝裁夺。” 苏红蓼喜极而泣,伏地再拜。 一场闹剧,终于迂回收场。 崔承溪和柳闻樱将苏红蓼搀扶起来的时候,她已经痛到脚尖都不能点地。 一件绣有墨竹的玄色披风,兜头盖了下来。 苏红蓼被一个温暖的怀抱搂在怀中,被眼泪糊住的眼帘,迷迷蒙蒙的,即便她睁开了眼睛,亦看不清来人。 “公道不是这样讨的。”他如鸣玉般的声音骤然响起:“刚则易折,你读了那么多书,该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吧?” 她怎么不明白? “我能屈能伸,不寒碜。能迂回完成目标,也不憋屈。不过就是挨了几板子,值得!三哥,大嫂,回家与我痛饮!” 她以为说完这句话,会有一方戒尺狠狠砸下来,她甚至都做好了屁股被打,头也被打,两头痛点平衡的准备。没想到,只是一个轻轻的脑瓜崩。 “什么公道,都没有你重要。” 第21章 姑姑救我! 张燎被提溜回家的时候,张凤鸣也刚刚下朝。 她已经到了知天命的年纪,满头乌发中难免掺杂了些许银丝。三十岁时找了一位金姓郎君为夫婿,生下一女一子,都随她姓张。 大女儿张鸢已经嫁人成家,嫁的是明州城数一数二的史家四子史虞为妻。农历年前,女儿刚刚生下一位玉雪可爱的小外孙女,张凤鸣十分高兴。 儿子张燎虽说为人张狂了些,大事上并无作奸犯科,也跌跌撞撞考上了举子,即将下场今年的春闱。 她一直以来从未在恋爱、生儿育女这件事上有过t太多的时间投入,可人生到了这把年纪,偶尔从勾心斗角的朝堂回来,被几个小辈绕膝话家常的日子,亦十分美满。 大嬿国女帝窦玥,今年刚好四十九岁。古来素有做九不做十的传统,因此张凤鸣需要额外安排女帝的五十寿宴。大到寿宴选址,请客名单,座位排布,宴会节目,来贺地方官员,小到菜色、盛器、摆布、迎客路径,寿宴时辰,女宾男宾的更衣处……桩桩件件都需要张凤鸣操持。 她的贴身侍女安苏一边帮张女官脱下朝服,一边道:“大人,今日大小姐的丫环满娘来过。” “小小的事?”张凤鸣已经换上了家居服,坐到舒服的椅子上饮了一口茶。 小小就是张鸢的女儿,现在还未满三个月,暂时没有取大名,因为出生不过五斤重,遂取名小名“小小”来压一压。 安苏叹了口气,手上活计不停,小心翼翼把朝服褪下,又用细致的羊毛刷刷去上面的浮尘,再用沾湿的细布仔仔细细擦拭干净,这才挂在屏风后的衣架上,绕过来回话。 “是少爷的事。”安苏是张凤鸣的贴身侍女,年纪也不小了,四十多岁,可以说是看着张鸢和张燎这对姐弟长大的,因此她说起话来,就多了几分自家人的亲近之意。 “他又怎么了?没几日就要下场了,不应该在学堂温书吗?”张凤鸣放下了茶盏,眉宇间川字纹深深出现,威压尽显。 安苏上前蹲在张凤鸣脚边,帮她继续把朝靴也褪下,换上一双舒适合脚的软底布鞋,这才无奈道:“少爷今日撺掇了一位汪姓同窗,去姑爷的县衙里,把一个书局给告了。大小姐怕少爷惹祸,命我赶紧派人把少爷领回来。” “这是闹的哪一出?”张凤鸣有些不解。 安苏摇摇头:“大人不如听少爷自己说?” 张凤鸣捏了捏眉心:“我不想听。他说的那些,也不过是站在自己的立场,数落别人的是非。罢了,那史虞怎么判的?” “姑爷原本挺为难,好在那汪姓学子自己把状子撤了。少爷也及时被我寻了回来,正在书房里生闷气呢。”安苏甚至“噗嗤”一下笑了出声,“他这脾气,到和大人年轻时候有几分相似。” 张凤鸣佯装动怒地白了安苏一眼,粗话都出来了:“相似个屁。我年轻时候比他强多了。他也就仗着投胎在我肚子里,要去到其他的人家,保不齐就是个纨绔二世祖!把他给我叫过来!” 安苏行了个礼,丝毫不生气,依旧笑着应声:“好好好。” 不多时,张燎心不甘情不愿,一步三蹭地过来了,来了也粗粗冲着母亲张凤鸣行了个礼,不等她发话,便一屁股坐在张凤鸣下首的另一张太师椅上,嘴里重重叹气。 “是你自己说,还是我让旁人说?”张凤鸣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即便穿着家居常服,也在此时释放出临朝听政的威压。 “母亲!”张燎扭动了一下身子,双肩左右摇晃着,像个要糖丸的耍赖小孩般:“我不过就是帮同窗出了个头,哪知道他是个没种的,临到头我这个好心之人反而办了坏事。不过你放心,我没有影响姐夫的公允判案,我们甚至假装不认识。”说到后半句话的时候,他原本委屈的语气,又变得沾沾自喜起来,似乎一切行径都情有可原,一切做派都无可指摘,一切都那么理所当然,错是不可能错的,都是别人的错。 张凤鸣不想听他辩解,押着他把前因后果都捋了一遍,这才冷笑一声:“人家一个好好的姑娘家,宁可在大庭广众之下捱十板子都不服你的控诉,你竟觉得自己是对的?” 张燎还要辩解,却见安苏姑姑冲着他眨眨眼睛,摆摆手,他梗着脖子,只能一言不发,可表情却漏了底。 张凤鸣道:“人家好好的做生意,能摆事实,引用法典,据理力争,甚至逼着你姐夫上呈什么‘雅俗判定之准则’,如此豁得出去肉体痛苦,也要达成目的的女子,你惹她作甚?你不会以为你有家世撑腰,便能在外面随意打着家里的旗号欺凌弱小吧?安苏!” 安苏身体抖了一抖。 张凤鸣每次用这样的语气叫她的时候,都是在唤她拿家法。 所谓的家法,便是一柄纯铜打造的手杖,约莫一臂长,重达五斤,杖头处有八枚狼牙,挥动时虎虎生风,有狼啸声隐约传来。这柄家法,也被唤之狼牙杖。 张燎这才慌了,噗通一下从椅子上直接膝跪,又赶紧膝行到张凤鸣跟前,扯着她的手求饶道:“母亲,母亲饶命。我知错了。我过几日还要下场,能不能先记着,等儿子考完,随时听从母亲发落。” 他虽然低头哭诉,遮住脸孔,可眼珠依旧滴溜溜乱转。 嚎哭示弱是假,满肚子算计是真。 他想的是,万一自己考中了,这家法便能借着喜讯,消弭无形。 但张凤鸣并没有给他得逞的机会。 安苏拿来狼牙杖的一瞬间,她便狠狠打了下去。 子不教,母之过。 毕竟他父亲就是一个入赘的商人,除了给儿子富足的生活,几乎没有什么经验,可以在教育上做出指导性意见。 “十下。这是那女子被打十板子的痛苦。我要你记住,你所做的一切,对于旁人来说,也许就意味着一次重创。如果你觉得这十杖让你痛彻心扉,那女子也一样。如果你觉得自己受了委屈,旁人也一样。不要以为这个世界是围着你转的,不要以为大嬿国的法典是为你这样的世家子弟制定的。” 张凤鸣丢下狼牙杖,“今年的科考,你能下场便下场,我身为你的母亲,还会因为你带伤下场而高看你一眼。你若是借着养伤的名义不下场,不过是再等三年。人生有很多个三年,反正我等得起,你呢?” “大人……您快去歇歇吧。”安苏实在不忍见到这对母子如此反目,柔声劝道。 等到张凤鸣拂袖离去的时候,张燎终于抱住安苏姑姑大声痛哭起来。 “安苏姑姑!母亲下手也太狠了!” 第22章 还请少东家助我 三月初九,是春闱入场的日子。 温氏一大早就让何婶准备好了一些吃食,她和刚刚能下床稍微蹦跶两下的苏红蓼决定去贡院门口给崔观澜送东西。 两人许久未见,都面露尴尬之色。 温氏给苏红蓼使了个眼色,她这才把何婶手里的食盒递过去给崔观澜。 “二哥,祝你笔力惊风,平步青云,早入佳榜。”话虽然是好话,语气却平平淡淡,甚至带着点心不甘情不愿。 “多谢。”崔观澜不是没有听出来,双手错开继妹的手指,接过食盒。 两人这么不咸不淡地打了个招呼,崔观澜带着歉意看着继妹,苏红蓼却别过脸去,再也不想看他。 崔观澜欲言又止,却明白这一次的确是自己错得太过。 那天崔观澜把苏红蓼抱上马车,抱回温氏祖宅,又耐心给她把脉之后,他才发现自己闹了一个大乌龙!!! 继妹根本没有怀孕,那一次见红,只是她初来癸水。 而真正怀孕的,是自己的继母温氏……她已经怀有三个月的身孕,是父亲的遗腹子。 那一次的悬丝诊脉,他诊的正是温氏的脉象。 他所谓的心魔,父女乱伦,弟妹有染,都是自己脑补过度的产物。 知悉了这一切的崔观澜,彻底放下了心中的大石头,安心备考,再也没有去过温氏书局。其后的一系列事情,他都全权交给了三弟崔承溪,甚至还用一种比平日里更关切的口吻,让崔承溪多多与继妹探讨择日开业的筹备。 而苏红蓼这边,内心也充满一种心不甘情不愿。 为什么啊。为什么啊。为什么她要牺牲自己,来给这个种马送考啊。 这几天她养伤,本来就趴着睡不好了,一天只能腰酸背痛睡几个时辰。 不可以涩涩 第17节 今天一大早她睡意渐浓,就被温氏从被窝里挖起来,火急火燎赶来贡院。 马车赶过来的时候,因为送考的人家太多,她们还被堵在了前面那条莲华街上,他们几人一脚深一脚浅才在人堆里找到了崔观澜! 据说送考一定要全家人整整齐齐,寓意着考生也能答题圆圆满满。 这边一家人相送完毕,倒是看见了另外一位熟面孔——张燎。那厮一瘸一拐从马车上下来,似乎遭受了什么重创。看见崔观澜和苏红蓼这边,先是面露凶光,再接着又仿佛有所后怕一般,把目光别了过去,只远远能听到“哼”的一声。 苏红蓼也没给对方什么好颜色,直接翻了个大白眼。 等到送考截止的铜锣声响起,学子们都纷纷进入贡院,门口送别的人群才逐渐散去。 这下,人也送完了,瞌睡虫也没有了,苏红蓼冲着崔承溪勾了勾手指。 “陪我去一趟坡子街。” “做什么又t去?” “书局不是准备重新修葺之后开业吗?董掌柜说,我们库里的藏书不够了,我去取取经,看看人家都在卖些什么。”苏红蓼拍了拍自己的荷包。她准备了一叠小纸条,一根小炭笔,随时随地开启记录。 两人坐着马车前往坡子街,意外发现在莲华路上,磨铜书局又开了一家分店。 “整个明州城,磨铜书局都快开了第五家了,据说下半年,他们还要去建邺、岷州、安南设店呢。看来咱们温氏书局,任重而道远啊。”崔承溪感叹。 “下沉市场果然有钱赚啊。”苏红蓼也感叹。 “你说什么?”崔承溪显然不懂什么叫下沉市场。 苏红蓼想起前世,一些卖得特别好的小说,都是足够落地,接地气,有极致的故事和反转。甚至卖得最好的,它压根就不是男人和女人的故事…… 她顿时眼睛一亮,“三哥,你不是什么话本都熟吗?咱们明州城,有没有那种话本。” 崔承溪看着苏红蓼这种奇怪的眼神,有些害怕,“哪种?” “君子之交?”苏红蓼尽量选择比较温文尔雅的词语。 “这不是应该写在诗集里的吗?文人雅客,互赠诗歌,聊表心意。” 苏红蓼挑了挑眉:“你确定只有诗集才有君子之交?话本目前没人写过?” 崔承溪似乎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也突然怪笑起来,“你是想……” “嘿嘿嘿,是的我想。”苏红蓼露出诡笑。 两个人异口同声:“千万不能让二哥知道!” 这一天,苏红蓼和崔承溪溜达了坡子街几乎所有的话本摊与各色书局,苏红蓼荷包里的炭笔都快写没了,终于两个人在跑断腿前夕,苏红蓼下达了撤退指令。 就在两人打算离开的时候,磨铜书局门口,一个女子跪在当街,哭泣的声音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掌柜的,你行行好!让我回书院吧!我能写!我还能写!” 那女子长相略略丰满,脸上脂粉未施,还有些许小疙瘩零星散布在额头与两颊正中,看起来粗粗笨笨。但她的双手却极为秀美,右手食指与中指,一眼能看见捏笔习作留下的厚茧。 “滚!我们东家与你的契约已经到期,就你这模样,也想继续留在我们磨铜书院当捉刀人!瞧瞧你那儿样!你配吗?给我们慕妍姑娘提鞋都不配!” 那人话音刚落,他口中的李慕妍便从磨铜书局中盈盈走出。 她实在是妩媚至极,气韵出众,举手投足间媚眼如丝,撩人心弦,与那一日在李三刨的木匠铺子中见到的她,截然不同。 李慕妍的身旁,无数垂涎她美色的书客,手里捧着书本,等待她的亲笔签名。 原来短短这十几日的光景,那本《风流寡妇俏书生》,居然还出了续集。这一次写的是书生科举一鸣惊人,迎娶了京城贵女为妻。而寡妇身怀书生骨肉,上京寻亲。因为“雅俗之法”被女帝整饬颁布,这本书依旧充满肉欲描写,却在封面上绘有一个大大的“十六禁”——为年满十六周岁之人方可购买与传阅。 比起李慕妍的风光无限,跪倒在地下的女子实在可怜至极。 苏红蓼动了恻隐之心,看她应该也是个习惯写作之人,悄悄走近那圆脸女子,问道:“姑娘,我家书局就在前面的梅月街,要不要去我家饮一杯茶?” 圆脸女子有些惊讶地看着苏红蓼,似乎认出了她。“你是……你是温氏书局的少东家!” 磨铜书局的两名管事,依旧不依不饶怒视着这边,“好话说尽,你要再不走,休怪我们用强了。” 圆脸女子银牙一咬,双手捏紧苏红蓼的胳膊。“还请少东家助我。” 第23章 未来创作的蓝海 还未重新开张的温氏书局,门可罗雀。 空荡荡的书架上,只有胡进当时拼死抢回来的唯一一本孤本诗集,孤零零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另有就是一套几十册的《大嬿法典》,其余的经部、史部、子部、集部,像现代年轻人的口袋,只零星有个位数的陈设。 圆脸女子在南面的两个誊抄书册的位置坐下,饮了一口茶,这才自我介绍道:“我叫方灵珑,乃是磨铜书局外聘的捉刀人。” 捉刀人,在现代有一个很简单直白的说法,也就是枪手。 顶着别人的名号, 赚着微薄的稿酬,既不能独立于人前,亦不能靠本名谋生,永远活在阴影之下。 苏红蓼看着她手上的薄茧,点了点头。 崔承溪有些好奇了起来,“磨铜书局,聘用捉刀人,是给谁写书?” “便是最近风头无两的慕妍姑娘。”圆脸女子满脸愁云惨雾,“书局主人看中她的长相,决定用其美貌来带动话本的销量。于是外聘了四五位捉刀师,为其撰写。” “可是……四五位,如何保证文本一致,笔力统一?” “有一位专门思虑故事,一位设置人物,一位负责起承转合,一位润笔,一位统稿。分工明确。”方灵珑苦笑一声,“我便只是那负责起承转合之人……他们嫌弃我所思并不重要,于是将我赶了出来。我本就是岷州城小户出身,在明州城,没有了落脚地,又无力找寻其他营生,只得在磨铜书局门口哭诉……” 她说完这一切,用迫切的眼光看着苏红蓼:“少东家,您前些日子在县衙的一番说辞,我们都听说了,振聋发聩,实乃吾辈楷模……若您不嫌弃,能否收留我在书局做个打杂的,洒扫、誊抄,我样样皆可!”说到激动之处,她直接俯身,眼看就要冲着苏红蓼下跪。 苏红蓼连忙把她搀扶起来。 董掌柜在一旁听到磨铜书局聘用捉刀写话本,频频摇头,胡子都吹出去三丈远。 “这!这!这!岂有此理!这岂不是有才学的不如皮囊好的!” “你的字写得如何?”苏红蓼已经听出董掌柜的话语之间,有留下方灵珑之意,想到汪誉的《大嬿法典》还差八卷需要誊抄,她起了惜才之心。 方灵珑当即把身上背着的一方小砚与磨得只剩下小拇指那么粗细的墨条拿了出来,摊开一张纸,径直就在地上提笔书写了起来。 蝇头小楷,笔锋润透,娟秀中不失力度,实在是一手好字。 董掌柜和胡进都在一旁看了,啧啧称赞。 “行,我做主了。”苏红蓼将她扶起来,“董掌柜,便让这位方姑娘去誊抄《大嬿法典》如何?工钱就按照平日里你许旁人的给她。” 董掌柜眯着眼,直接去算盘珠子上拨弄了两下,道:“少东家,我们现在与鼎盛时期不同,这个工钱,得少两成。不知道这位姑娘……” “我,我只要有个落脚地,便万分感激了。”方灵珑眼泪汪汪地,满手墨汁去抹眼泪,没想到越抹越脏。 苏红蓼看着她花猫模样,递过去一方帕子,方灵珑这才意识到自己的狼狈窘态,擦了满帕子的墨汁,两人相视而笑。 “只是,少东家,还没开业你便雇人,那我们这到底卖什么啊……”小厮胡进也忧愁上了。 崔承溪在一旁也有些着急:“实在不行……” 实在不行,把我那些画寄售,也不是不可以。 可,他又实在不想将自己在忆秦阁给花魁娘子们作画这件事公之于众。 毕竟对于妹妹来说,这件事还是太超过了。 苏红蓼掏出荷包里的随身记录本,上面被她用碳条密密麻麻写着一些让人看不懂的字。 “山人我自有妙计。” 崔承溪凑上去看,也依旧看不懂。 但苏红蓼说这句话的时候,跟她说能说服李三刨是一样的自信从容,那他就权当信一把了。 苏红蓼的记录本上,写着的是坡子街所有书局里现在贩售的话本比例、话本的题材、话本在一个时辰之内被人买去的数量。 因此,她写的都是阿拉伯数字和百分比。 每个店铺就用第一个字的首字缩写拼音替代。 比如磨铜书局,话本比例竟然占据了整个书局的三分之一。题材囊括了书生小姐,书生寡妇,书生花魁,书生简直是万金油,哪里需要往哪里搬。一个时辰之内,书生寡妇这个类型卖出去的最多,高达十七本。 看来,还是营销手段有用啊。 另外的博济书局,是明州城另外一个知名书局,规格不如磨铜书局大,也在读书人心中亦颇有分量。其话本比例占据了书局的四分之一,题材以神神鬼鬼,书生与各种妖怪相恋、报恩、喜结连理、人妖殊途为主。一个时辰之内,狐妖与书生这个题材卖出去的最多,有八本。 买的,不外乎都是书生模样的人。 看来书生这个人设,在古代的代入感还是非常强。本身是书生的人喜欢,不是书生的人也能理解。爱慕书生的女子们,更能遐思出一段凄美爱情。 无一例外,这些话本的第一视角都是书生,书生穷困,t书生有才华却不被重用,书生救下了一只狐狸……于是乎才发生了后续的故事。 苏红蓼看着笔记,问方灵珑:“那本《风流寡妇俏书生》,若不是慕妍姑娘所写,润笔之人可是位男子?” “却是男子。”方灵珑肯定回答。 “那……那些书生与寡妇的媾和……” “也是出自他之手。”方灵珑脸红红。 “明白了。”苏红蓼做完这些市场分析,又屁颠屁颠跑去找董掌柜商量。 她声音压得很低,崔承溪只能看见董掌柜的表情,一会儿惊悚,一会儿皱眉,一会儿胡子乱飞,一会儿眼睛微眯,毫无表情管理,似乎听到了什么惊世骇俗的大事。 不过很快,苏红蓼又说了几句话,董掌柜拿出一本账册,似乎在对她说的话一一对应,这才点了点头。 “少东家若是想清楚了,那便放手去做吧。” 苏红蓼要干的有两件事。 第一件,写女性视角为主题的话本,就像之前温氏书局售卖的《寡妻》那般,用的是一个女子的口吻述说丈夫的不能人道,之后便诞生出各种缱绻思绪。 这类话本在目前市面上除了温氏书局之前的这本,几乎无人贩售。但购买者大多为市井的一些女子,甚至有些书生也爱看这等以女子口行大胆之事的故事。 甚至,他们的诗作中,就常常借由女子的口吻,以闺怨来隐喻政治。比如那句知名的“妆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其实说的并非是新妇的妆容如何,而说的是新科学子的卷子是否得上峰的青眼。 第二件,写后世里热度最强cp。目前“君子之交”但“形影相依”的这类话本,几乎无人创作,更无人知晓。没有的,就是有市场的。只要写得够隐晦,男性读者完全可以看做是友情来赞颂,女性读者则可以看做是爱情而歌颂。总之各取所需,简直未来蓝海。 只可惜,目前书局能动笔,就只有苏红蓼一人,她即便有八只章鱼爪子,也不够写啊。这个世界上又没有打字机,更没有电脑,若用毛笔写下几万字,十几万字,想想就要天塌了。 第24章 日万才是真绝色 苏红蓼苦着脸,眼睛挪到了方灵珑身上。 不可以涩涩 第18节 对方擦干净脸之后,正在董掌柜的叮嘱之下,认认真真誊抄那份给汪誉的《大嬿法典》,字体端正,又比她先前试写时更多了几分严谨与慎重,看得出来方灵珑却是个有才华的女子,只是她的才华,仅仅拘泥于做磨铜书局的捉刀人,即便来了温氏书局,也不过是发挥了她才学的十之一二。 苏红蓼问董掌柜,“那本《寡妻》,作者是谁?董掌柜您还有联络吗?他是否愿意写新作?” 董掌柜支支吾吾,一时半刻竟说不出话来,迟疑半晌,老掌柜的胡子都眼看愁白了一根,才在苏红蓼的追问下,被迫说了几句话。 “少东家,写话本之人,确是不愿意透露名姓,甚至连署名都是化名,她不缺银子,应该也不会再写新作了。” “那她是一位?女子?”苏红蓼伸出一只手指,示意这是最后一个问题。 董掌柜喝了口茶,不便作答,只在囫囵间发出一个“嗯”字。 所以……方灵珑初来乍到不是太能托付,《寡妻》的作者又神神秘秘不愿意出山。温氏书局能打的,有且只有她一个人。 苏红蓼看了一下被董掌柜用朱笔圈出来的开业日期。 三月二十。 只剩下十日。她不仅得赶出一本话本,还得安排同步雕版,印刷成册。甚至还要学磨铜书局那样,在门口设计一个大大的书幌子,大力宣传。 天呐噜,没有电脑的古代,苏红蓼为自己这个不可能的挑战震惊了。 她找了一根红色的布条,上书“奋斗”二字,扎紧在额间。 崔承溪被她这古怪的模样逗乐,问她:“四妹,你到底要干嘛?” 镇纸一压,宣纸一铺。 她捏着一支笔,对着崔承溪下令:“磨墨!” 她!要!日!万! 日更三千算什么! 日万才是真绝色! 崔承溪素来都是旁人给他伺候笔墨,一画千金,何曾被人使唤过? 不过这样的使唤倒也新鲜,他收起手中的扇子和脸上的促狭,亲自给苏红蓼研磨起了墨汁。 只见那张宣纸上,被几个歪歪扭扭像毛毛虫的字迹爬了一溜。 上书:“《我被师兄当炉鼎》”。 “什么是炉鼎?”崔承溪一脸不解。 “等我写了你就知道了。”苏红蓼不想与他废话。 书生。书生。这个世界都是落地的书生。 我就让你们看看这个世界没有的设定!我们后世追捧的大仙侠复仇cp! 董掌柜和胡进都觉得这个设定十分新奇,他们卖书也看书,更对市面上的话本了若指掌,一边看苏红蓼用狗爬一样的字迹奋笔疾书,一边努力辨认她写的天马行空的情节。 开局便是一位人族女子,在人间受尽凌辱。她身为庶女,不被爷娘待见,更被下人狗眼看人低,连最基本的温饱都难以维持。没想到一位修仙界的弟子下凡,说要帮助师父物色关门弟子,他手中的灵气频频在此处闪耀着绿色的光,指出这一带方圆十里内,必将有修仙的稀世奇才。 可所有十五岁以下的少男少女均被这位弟子测试过,无一拥有修仙灵根。 意外之下,那位老爷的妾室,人族女子的亲娘,终于怯生生想起自己的亲生女儿,在柴房备受折磨,想让她也来试试。没想到老爷却异常愤怒,认为一个妾身的赔钱货,怎会是仙人要找的仙徒。 可没想到,就是这样的反转,手执灵器的弟子,找到了那个饿到与狗抢食的少女,发现她就是师父要找的木系单灵根修仙奇才……于是将她脱离凡间,带上修仙之途。 女子原本以为自己要逆天改命,从一个被虐待的庶女摇身变成修仙界的新星,她努力听从师兄的指令刻苦修炼,没想到这位师兄嫉妒她的木系单灵根天分,教给她的压根就不是正式的修仙之法,而是炉鼎助炼心法。 女子对从未谋面的师父素来敬仰,更对悉心教导自己仙法的师兄崇敬中带着爱意。 她感激他救自己于水火之间。更感谢他慧眼识英,将她的人生提升到了一个凡人从未奢望过的境界。 几乎是这位师兄让她做什么,她便做什么。毫无怨言,毫无防备,毫不推拒。 直到……直到师兄叫她把衣服脱了。 “这就是……炉鼎?”崔承溪看到这里,差点把手里的扇子撅了。 “这位师兄也太过分了吧!这哪里是助人修炼,他分明在把这女子当提升功法的炉石啊。”胡进也道。 董掌柜的胡须翘上了天,拍手怒斥,“怎么会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就连在一旁认真誊抄的方灵珑,都被他们这边热闹的讨论声吸引,差点丢下手中的活计来探看。 苏红蓼没有顾及旁人的点评,继续下笔。 想要让一本话本受人欢迎,必先让主角陷入深深的困境。先抑后扬,才有可希冀之处。 想要取暖,便要有炉石燃烧。 炉石燃烧得越火热,那么旁人从鼎中获得的益处也就越多。 女主以身为鼎,燃尽自身修为,供那不良的师兄修炼,突破瓶颈。 她的身与心,俱给了那阴沉狡诈的师兄,她所托非人,却依旧执迷不悟。 直到,直到她的经脉枯竭,灵力耗损,像一只烧得仅余下灰烬的炉灶,只剩下炉壁上的一点温暖,还能证明她尚在人间。 师兄将她吃干抹净,榨干所有灵力,害她经脉一滴灵力都无法从天地中汲取,她变得如凡人无异。 师兄突破了金丹修为,拥有了更大的能力,于是把她摔落在当年找到她的那户富贵人家的柴房,“哪里来的,回哪里去吧”。 “可恶!”这回,就连方灵珑都凑过来追更了。 苏红蓼收起笔,才发现自己太过投入,竟让崔承溪磨秃了一整根墨条。 董掌柜慌忙让胡进去库房取新的,“少东家,尽管写,墨条管够!管够!” 他眯缝着一双浑浊的眼睛,从抽屉里小心翼翼掏出了一副西洋眼镜待上,又仔细把苏红蓼写的几张纸细品了一遍,啧啧称奇,最后南方家乡话都冒了出来:“瞧瞧少东家这文笔,这故事,这这这……老朽从未见过如此精彩的故事啊。少东家,你笔下这位姑娘……会好起来的,对伐?” “当然。还得重拾修为,杀遍九州。捉得负心汉,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苏红蓼决定,女主一定也要把师兄当炉鼎! 一个大女主复仇仙侠文,有情色,有设定,有幻想,有人类对未知领域,长生不老,修仙问道的渴望,就问这个世界,还有谁能抵御得了这种下沉市场、上流社会,全方位吃透读者心理的故事? “老朽,这,这就马上安排同步t刻板。还是李师傅,他手艺好,刻得快。只要少东家每日写完,我们便制版!十日之后,一定能将这本话本放在书架上售卖!” 胡进也喜笑颜开:“掌柜的,我现在浑身充满了力气,还有啥活,您尽管吩咐!” 董掌柜想了想:“你去布庄定一副书幌,就搁在我们温氏书局,写明三月二十重新开业,届时有新话本上市。快去快去。” 胡进领命去了。 等到苏红蓼把今日份的日万写完,已经月上三竿。温氏书局上上下下都点着灯盏,供她照明。 那边方灵珑也写完了今日份需要誊抄的《大嬿法典》,正在交由董掌柜验货。 董掌柜按照市价,当场给方灵珑结算了银子。 原本喜上眉梢走出去的胡进,又臊眉耷眼走了进来。 “怎么了?”董掌柜一眼就看出来了他情绪不对劲。 胡进哀嚎一声:“掌柜的,您快去看看吧。磨铜书局要与我们打擂台。三月二十日,他们的那个慕妍姑娘,也要发布新话本。这回,也不知道客人们往哪里去……” “撞梗不可怕,谁差谁尴尬。” “撞日子更不可怕,话本是好是坏,比了才知道。” 苏红蓼对自己有信心。 第25章 窃书就是窃书,该罚! 小厮胡进突然一下子就少东家这股自信鼓舞住了,他有些碎碎念地跟董掌柜说:“对了掌柜的,你上次不是说咱们那本《寡妻》的封面绘制得还缺失水准,让我去找寻合适的大家嘛。” 董掌柜摘下眼镜,仔仔细细放好,这才问:“怎样,找寻到了吗?” 胡进有些尴尬,不知道如何开口,左脚在右脚背上蹭了又蹭,别别扭扭地说:“找,找是找到了……”他从腰间拿出一卷画册。 还没待他展开,外面一个鸨母模样的人就捏着手绢打上门来。 “好哇小贼!叫你偷东西!” 那鸨母生得膀大腰圆,手绢一指胡进,一只手直插腰间,活脱脱一枚胖肚茶壶样。 “我……我没有……哎呀,这位大娘,你听我解释!”胡进一把将画册递给董掌柜,开始围着书架子跑圈。企图避开那鸨母的横眉怒目,手拿把掐。 “大娘?!你这个小贼,没人教没人养的狗东西,叫你长了眼睛没处使!老娘风华正茂,做你大姐绰绰有余!你叫我什么!” “大姐!大姐!”胡进理亏,又转懵圈了,慌不择路,口不择言,对方说什么就是什么了。不过他依旧辩解道:“我不过是看你家画册画得实在太过精妙,想要借来一观。一会儿等我们掌柜看完,我自会还回去领罚。求您行行好。我不是偷,是借,是借!” “哼!读书人的事,窃书不说窃书,说借书。”鸨母帕子一挥,精准把胡进小鸡仔一样拎在手里。“跟我去见官!” 苏红蓼总算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原来是小厮胡进知道董掌柜想要寻画师,这才在一家秦楼楚馆发现了一本绘有花魁娘子的画册,他一时间想要让董掌柜过目,又觉得这样古板固执的老掌柜,肯定不会跟自己去那种地方,是以才出此下策,直接先“借”上了。 苏红蓼赶紧拦下那位鸨母,跟人家道歉,“嫲嫲,原是我们家小厮不懂事,我这厢给您赔礼了。”她不生气的时候,眉眼和气,笑意漾上两颊,是见之讨喜的模样,“敢问嫲嫲,这作画之人,是明州城哪位大家?” 她问得诚恳,又主动为其端上茶盏,奉上茶点,丝毫不因为对方是做那皮肉生意的,就轻视了去,反倒是以礼相待。 一旁的崔承溪如临大敌,用袖子遮住脸,一副将咳未咳的模样,背过身去,不想让鸨母看见自己的真容。 他现在是男装,要命的是为了一大早送崔观澜去入场,他还特意刮了胡茬,描了个英挺的眉形,与那“误入忆秦阁作画的程曦”姑娘,的确有几分相似。 那鸨母倒是没有瞧见崔承溪,看见苏红蓼待人接物十分和善,倒是火气减轻了半分。从坡子街奔袭来梅月街,倒是消耗了她不少体力,她捡了几块顺眼的茶点吃了,又吃了一杯茶,这才拧了胡进的耳朵,狠狠出了口恶气道:“你这泼猴,你若是直接夸我们阁中这花魁娘子画册惟妙惟肖,问我要画师名字不就得了。做出这等下作的把式,可没有第二次了!” 言谈间,竟是这一次就放过胡进了。 胡进连忙跪下,磕了几个头,千恩万谢。 董掌柜眯着眼睛打量了这些画册中诸位花魁娘子的姿态,端的是风流缱绻,妩媚动人,却又半点风尘之气也无,称得上是妙品。 “妙啊!妙啊!妙啊!”董掌柜伸出大拇指,“敢问这位嫲嫲,这作画的大家是?” 那鸨母也是个爽快人,吃了温氏书局的茶,也没什么可瞒的,径直开言:“是个姑娘,也就十六七岁,说是姓程名曦。可我在明州城呆了也有小二十年了,倒不曾听闻过哪户姓程的人家,有这等奇思妙手的姑娘。” “程家?”董掌柜也陷入思忖状态。 苏红蓼用肩膀撞了撞崔承溪,“你认识人多,可知明州城有书画出名的程家?” 崔承溪哪敢说话,只用摇头来表示不知。 苏红蓼总觉得他怪怪的。 自从鸨母进门之后,崔承溪不是掩袖不语,就是故作姿态一言不发。 看来她这位三哥,倒是有可能是这位鸨母的常客,在其他地方遇见,难免有所尴尬。 哦~她懂了! 不可以涩涩 第19节 崔承溪看见苏红蓼促狭的眼神,知道她有所误会,却又不便解释,只得任她误解。 很快,董掌柜翻阅完毕那卷画册,毕恭毕敬将其还给了鸨母。 “物归原主。今日之事,是我们书局做得不对,还请嫲嫲不要放在心上,一点茶点,聊表心意,给您带回去给姑娘们分着吃。”董掌柜毕竟是圆润通达之人,平时虽然咋咋呼呼,可遇见小麻烦小危机,还是处理得非常得体。 他送走了心满意足离开的鸨母,这才揪住胡进的耳朵,厉声呵斥他。 “说了多少次,喜欢的东西,一定要问明原有的主人才能拿。不管是借,是看,是摸,是读,有主的就是不行!你看不上人家这秦楼楚馆,却又偷了人家的画册,幸亏这位嫲嫲讲道理,不跟你计较,否则你坐大牢去吧!” “掌柜的,少东家,我知道错了。下次再也不敢了。”胡进眼泪汪汪。 “罚你,晚上不许吃饭!”董掌柜袖袍一挥。 苏红蓼也觉得董掌柜做得对。若是这件事就这样轻描淡写过去,胡进不仅不知道错,甚至还觉得,身为书局之人,天然就比那做皮肉生意的高出一截。偷窃这些风月场所的画册,便被视作理所应当。他身为男子,已经在骨子里就把人分为了三六九等,尊卑贵贱,甚至生出了一些我偷你的是看得起你们的念头。 如果不做纠正,长大了,他会用这样的态度去对待比自己弱小和阶级地位更低的人。 苏红蓼道:“还有,这几日的洒扫,书局的杂务,也一并交由你做。这个月的工钱,我会扣除两成,等下个月看你表现再归还与你,你可领罚?” “少东家,胡进领罚。掌柜的对我好,教我读书明理,我是一时糊涂,猪油蒙了心。我以后一定不会了。” “下次不敢了,以后不会了。”苏红蓼摇摇头:“你还是没有明白你错在何处。” 董掌柜亦是点了一下胡进的太阳穴,叹口气。 胡进眼泪汪汪哭成了一个小哭包,似乎依旧没有明白。他求救般地看向在场第三人崔承溪。 崔承溪道:“古人云,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你是不是也将这句话奉为圭臬?你在骨子里,其实看不起那忆秦阁的花魁娘子,甚至觉得,拿了她们的东西, 是看得起她们。大不了拿了之后再还回去,她们也不损失什么。所以你的窃书不是偷书,一方面在美化你自己的错误,一方面更是瞧不起她们的职业。可是,大家都是开门做生意的,你觉得你的生意高贵,可你用低劣的手段,拉低了你的高贵。而对方的生意在你看来是低贱的,可人家讲道理,也没有把你怎么样,一个闹剧喝一杯茶就化解了,低贱的人,也有高贵的灵魂。你说,你该不该罚?” 董掌柜叹道:“不愧是崔府公子,果然有见地。就是这个道理!” 苏红蓼见崔承溪说出自己心中所想,又觉得这个三哥哥,着实与二哥不同。 时候不早了,几人在坡子街逛了一路,苏红蓼的旧伤又隐隐作痛起来,她今天再也卷不动了,打算回家躺尸。 方灵珑方才去自告奋勇给几人到后院做了些汤饼,就只是很简单的一个碳水化合物,做得居然还有滋有味,众人吃完各自散去,约好明日继续来书局奋笔疾书。 只t是,方灵珑的去留还是个问题。 之前她在磨铜书局,财大气粗的磨铜给她安排了住宿。 她虽然结算了今日的工钱,但这笔钱实在不够她挥霍无度,以住客栈度日。 没辙,苏红蓼道:“你要是不嫌弃,先跟我回祖宅吧。我那屋子,我们挤挤还能睡。” 方灵珑喜笑颜开,脸上的笑都团在一起,像个年画娃娃一样憨厚可掬。 一行人带着还剩九天的希冀,结束了这天的工作。 临走前,苏红蓼问崔承溪:“三哥,你明天若是来,帮我拿个软垫。就是我们在灵堂跪在地上的那种。” 果然,东西要对比之后才知优劣。 “知道了。”崔承溪点点头。 大家各自散去不提。 第26章 修复奇迹暖暖古代版 崔承溪回到崔府时,已经酉时过半。 崔观澜的书童阿角在二公子的书房里点着灯,替他收拾一些东西。 今日一大早,该带去贡院的都带过去了,倒是有一些杂物,得拾掇起来,或者断舍离。 什么主人就有什么仆人。 崔观澜是个强迫症患者,万事万物都要收拾得有条理,归纳得整整齐齐。 因此,阿角看到了一卷画卷,十分意外地拿了出来,却发现这幅画竟是一幅美女出浴图,画上的女子从脸部撕裂,只能看得见脖子以下的部分,轻纱附体,端的是体态妖娆。只可惜,就因为断裂的不是地方,这幅画即便画工还算精良,上色还算明艳,亦是一幅无用之作。 他将其一股脑丢在了廊下,准备明天打发洒扫的婆子们丢了。 可不巧,崔承溪提着灯笼回来的时候,刚好踩在了那幅卷轴上。 他好奇地拿出来一看,却发现这幅画,竟是自己早些年的临摹之作,他记得随手赠与了曾闲那个二世祖,也不知道对方转手又赠给了谁,而现在画被损毁,画中的女子的脸也已经模糊不堪细赏。 崔承溪虽恃才放旷,不介意墨宝外传,却也不能容忍自己的作品遭此劫难,于是直接就在崔观澜的书房里,重新找了一副卷轴,用水拓之法将女子身躯的那一部分拓印在新的卷轴上,而后用笔重新勾绘了女子的头部和湿漉漉的出浴鬓发。 “那女子,到底长得是何模样?”崔承溪拼凑了旧的画卷,依旧想不起来对方的长相,干脆将脸部五官空在那里。 做好这一切,窗外已经见金星绕日。 崔承溪放下画卷,伸了个懒腰,也不拘在书房里,囫囵和衣睡了过去。 等到阿角天明再来书房整理东西的时候,赫然发现昨日丢弃的那副卷轴又回来了,甚至还被三公子修修补补,拾掇得颇为像样。 只是这画中女子的长相……竟是个空白。 “也许这就是世家公子的闲情雅趣吧。找个时间,约上三五好友,赏一回画,喝一回酒,一手执壶,一手执笔,为这女子点睛。” 阿角如是想着,决定把这幅画重新收回卷轴里,这一次没有丢弃,而是端端正正摆在了书房那对卷轴的最上面。 他没忘记给崔承溪披上一层薄毯,又在窗下开了条缝,燃了一小盆碳炉。 尽管是初春,早晚依旧寒意浸人,这几个矜贵的公子,身子骨都跟姑娘一般。 前几天二公子刚刚病愈,三公子不要也感染风寒才好。 阿角轻轻合上门离去了,书房的一角上,崔承溪还在呼呼大睡。 *** 苏红蓼这边的温室祖宅中。 方灵珑跟着苏红蓼回了温家祖宅,禀明温氏之后,跟着苏红蓼去了她的屋子。苏红蓼的屋子有内外两间,外边是以前温氏做闺女时的书房,有软榻可以暂住。里间便是苏红蓼现在的住处,有一张方桌,一张架子床,一排靠墙摆放的柜子,几个简单的摆件与陈设,除此之外,肉眼可见,尽是书册。 而方灵珑当着苏红蓼的面,把随身携带的包袱解了,里面除了一套换洗的衣裳之外,就是几本常用的《用典》《训诂》等工具书,看得出来书册旁边都翻得卷了边,是个爱书之人。 她跟着苏红蓼一道同进同出,不多话,不乱打听人是非。 在绿芽的帮忙下洗漱完毕,方灵珑倒头就睡,倒也没有给苏红蓼添麻烦。 第二天用完早饭,温氏派了马车送她们二人来梅月街,苏红蓼依旧看了看方灵珑的手,夸赞道:“姐姐这双手真好看。” 方灵珑的脸圆润饱满,而唯有一双手雪白修长,与她整个人的气质截然不符。 昨日苏红蓼在磨铜书局门口便留意到了,在马车这个逼仄的空间里,细细探看时,更是觉得这双手纤秀动人,竟比方灵珑本人要出色得多。 “毕竟是我吃饭的家伙,得好好保养。”方灵珑含笑回答,将手缩回了袖中。 顿了顿,她打破沉默又问:“少东家昨日那篇话本,究竟是如何想出来的?我竟从未在明州城看过!” 苏红蓼心想,明州城的话本,不过也是我这个半路出家的人设定的,我不写,你们怎么会看过 她只得心虚笑笑,“得道成仙,是每个人的夙愿。古有帝王求长生,今有老叟求百岁,不过是结合这些心绪,加上一些梦中偶得。” 方灵珑点点头,露出期待的表情:“少东家,那你今日得快点写,我已经迫不及待了。” 苏红蓼点点头。 一盏茶的功夫,两人便已经来到梅月街。 苏红蓼给糖的那个小女童看见她从马车上下来,笑嘻嘻来问:“苏姐姐,我娘说,上次你在衙门里说的那一番话,很对。她让我问你,温氏书局啥时候重新开张?她要来买新话本。” 苏红蓼摸了摸她的头,笃笃定定道:“九日后。” 小女童掰着手指算了算:“呀,三月二十!那我去跟我娘说!” 她也不多留,转身跟着一群小伙伴就跑开了。她手里的一柄纸风车随着跑动嗖嗖转了起来,孩童们的声音便随着这阵风传去了大街小巷。 “温氏书局,三月二十重新开张!有新话本!” 苏红蓼笑了笑,拎着裙摆走了进去,继续写她今日份的更新。 她不敢在家里摊开宣纸大书特书,毕竟这话本中涉及了很多渣师兄与女主双修的桥段,不过她用的是一种仙家秘术来做包装,令此行径初见时脸红心跳,可再读时却有如《玉女心经》那般,只是一段简单的身体愉悦的科普。 想必这个世界的女性,依旧把“男女双修”当做是绵延子嗣的一种手段,而她所要创作的所有话本,以女性为视角,每一本都想告诉女性读者,除了生育之外,双修还可以掌控功力,可以感受愉悦,可以领略各种各样的乐趣。 人之所以有欲望,是因为从中获取了多巴胺。 它通过脑垂体的分泌令神经中枢感受到快乐与兴奋,愉悦与满足,从而让人的疲惫与倦怠一扫而空,平衡失落与消极心态。 从科学的角度解释,它是人体自我调节情绪与身体的必备工具。 人不应该觉得羞臊或者难堪。 相反,科学地了解它,体验它,与之互动,才是整个成年人的正常生活方式。 苏红蓼边写边想,稍事休息喝了口茶。 她看了看天边的日头,已经快正午了,崔承溪还没出现。说好给她带软垫,说好今日来给她磨墨,男人的话,真的一句也不能信。 因为少了个打下手的人,小厮胡进就变得颇有些忙碌起来。 他一面要给誊抄《大嬿法典》的方灵珑研墨,一边还要时不时来苏红蓼这边帮衬着。 董掌柜为了追更,直接端了一茶缸子的水坐在苏红蓼身边,把胡进打发走,亲自给少东家磨墨。 董掌柜昨夜也熬了个大夜,他嫌弃苏红蓼字写得太丑,李三刨看了会拒绝雕版,无奈只好连夜誊抄了一份。 今天一大早,他就去坡子街找了李三刨,把誊抄的那份书稿给他雕版,李三刨收好银子,一再保证书稿雕刻完会原封不动奉还,董掌柜这才转身回梅月街。 他磨着磨着,靠酽茶提了提神,却又时不时耷拉着脑袋打起了盹。 苏红蓼竟有些动容。 温氏书局上下一心,尽是这样温暖又妥帖的人和事。 幸好,当隔壁的每家每户都传来炊烟袅袅与饭香菜香的时候,崔承溪总算是拎着一大只烧鸡,几盒点心,还有一个软软香香的垫子来了。 苏红蓼如临大赦,一屁股坐在那个软垫上,犹如找到了主心骨。 “三哥,董掌柜帮我誊抄稿子,一夜未睡,方能一大早来帮我。你这么晚才来,也太那个了吧?”苏红蓼这几日和崔承溪相处融洽,语气里虽然带着调侃,可一分埋怨也无,多的是妹妹对哥哥的娇嗔。 “是是是,我昨夜在二哥书房里帮他救了一幅作废的画作。这才迟了。这不,我买了椒香记的十三香卤味烧鸡!还有同福酒楼的莲花酥、桂花糖藕!大家随意吃t些!”崔承溪让董掌柜吃了点东西,把他劝回去休息,自己坐在方才董掌柜打盹的位置,一手抓烧鸡一手还不忘给苏红蓼磨墨。 “你今天写点啥?”他没忘了昨天的内容。他想看那个被当做炉鼎的女子,支棱起来杀了那个渣男师兄。 苏红蓼没有太留意崔承溪嘴里说的“作废的画”是什么画,她想着还有方灵珑在场,便也让胡进分着些吃食给方灵珑。 方灵珑斯文有礼谢过两个人,随意吃了一些,又紧赶慢赶把今日份的《大嬿法典》誊抄完毕,也凑过来一起看苏红蓼的更新。 不可以涩涩 第20节 只有追更的人才懂,情节断在抓耳挠腮处,到底有多撩人! 加上苏红蓼本就是擅长下钩子,造矛盾,亮悬疑的写手,她这一动笔,除了语言上有些大白话,不像其他话本那样引经据典之外,故事节奏感一波接一波,流畅又吸睛,实在给几个古代人见识到了现代网络复仇仙侠文的魅力! 等到她今日份的日万写完,方灵珑更是赞不绝口,直接自告奋勇:“少东家,董掌柜那么大把年纪了,晚上还要帮忙誊稿。不如让我来试试吧?我……我不收钱的。” 胡进净了手,把最后一块糖藕塞嘴里,含含糊糊说:“那感情好!老掌柜睡到这个点都没醒,想必昨夜是熬狠了。” 第27章 科举考场有思春犯 苏红蓼也同意了方灵珑的提议。她昨日写得女主有多憋屈,今日份的女主就有多么爽歪歪。重生,开大,利用师兄教她的技能,融会贯通学会了利用炉鼎之身反夺灵力。只不过…… 崔承溪问:“她就一定要通过这种方式来汲取灵力吗?有点损害女主的人设啊……” 方灵珑也在一旁沉思,发出探讨的声音: “是啊是啊。她为什么不能通过更光明正大的方式去复仇?” 苏红蓼道:“她一个平凡女子,被师兄圈养在这样的山崖中,没有教授别的仙法,只懂得炉鼎之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除了这个方式去复仇,不是更有看点吗?她变强了,变美丽了,重新出现在渣男师兄面前。渣男可以先害怕,再试探,最后又重新垂涎上她的美色与炉鼎之法,在沉沦之时,误以为女主还对他有情,没想到最后终究害人害己。” 这样的人物拉扯,不是做到了一种现代意义上的极致吗? 崔承溪点头道:“这大概是女子们爱看的情感之流吧?我只想看女主可以几剑斩杀这个负心汉,重新开启她的修仙生涯。” “笔给你,你来写。”苏红蓼很不客气。这就和锚点网的男频打怪升级流套路没啥区别了呀。她想写的故事,还是以女性自身细腻的情感与对身体的掌控为主,手起刀落固然爽利,可是几章结束之后,女主没有了别的大危机,只能不断去用新设定、新地图,新的大危机来贯穿故事中。这是探险流派的做法,和她整个的出发点都不同。 而方灵珑听说了苏红蓼的说法,却点点头认同了起来。“少东家这样一写,我反而愿意看两个人更多的交手,一个强,一个弱。弱者要找强者来复仇,以弱胜强,如何在强者的压迫下步步为营,谨小慎微,虽然不够爽利,却又有一种紧张与刺激的心态。” “就是这样!”苏红蓼对这个一点就通透的方灵珑露出满意的笑容。 她拿起一只崭新的墨条,塞道崔承溪的手中,挑眉示意崔三少爷少说话多干活。 她心想,我写“破文”的时候,你还是只有一个名字二十个字人设的小趴菜呢,就别来哔哔作者的创作思路了。 崔承溪脑子里当然也有一个思路,但却不是写作层面的,而是一副构图的思路。 因为过了明路,他每天来温氏书局帮忙,外出的时间多半都待在此间,去忆秦阁的次数就越来越少。此刻看见苏红蓼的话本中的世界,他萌发了创作的欲望,想要描绘那女子被当做炉鼎,与那负心汉唇齿相贴,交颈相闻,身体交缠时的痴狂、愉悦,却又瞬间感受到灵力流失的慌张、心乱与绝望…… 这幅画面,两人一个暗藏心机,一个痴心错付,包藏祸心的掠夺与步步为营的算计,被救赎的少女误以为自己得到爱人…… 他决定了,今日从温氏书局离开后,他要悄悄回家自己偷摸躲着画。 *** 贡院内,众书生们要度过九天七晚的答卷过程,吃喝拉撒睡都拘在一小间三尺宽的窄小格子中,每个人从精神到体力都是点灯熬油般的痛苦。 静到令人窒息的考场内,只有几百只狼毫笔在宣纸上书写留下的声响。 沙沙沙。 沙沙沙。 崔观澜此次的答题还算顺利,他算了算日子,今日是考试的第三场,答的是策问五道。 其中居然有一道策问,是关于大嬿国的文化贸易已经成为三大支柱产业,文化是否需要进行“雅俗分级”制度?如果需要,请阐述。如果不需要,说明你的想法。 崔观澜心中咯噔了一下,他没想到,前几日继妹苏红蓼与县令史虞的一番论述,居然会出现在今年科举的试题中。 他的脑海中,突然地就呈现了苏红蓼宁可挨那十大板子,也要将温氏书局的困境陈述上去的倔强神情。苏红蓼那抿紧的双唇和不屈的眼神,以及尽管被痛殴到浑身战栗,依旧不服输的姿态,依旧在记忆里以清晰的画面闪现着。 他想起苏红蓼的那些话。 “前几日有人因话本之事,来书局闹事打砸。今日又有人因话本之事来书局要定金。说到底,都是这话本一事,没有雅俗之间的说法。何为腌臜?何为高雅?何为下里巴人,何为阳春白雪?小女子想讨大人的示下,定下明州城每个书局贩售话本的准则,也好叫我等开门做生意的,不被旁人一句话就贴了那腌臜的标签。” “北有图突国贩售钢铁,培育名马;西有多邻国精通语言,译官闻名;我大嬿地大物博,除却各种富饶物产之外,经史子集、诗词曲艺,话本小说,亦是别国竞相购买之物。书中可寄情山水,书写我大嬿国之风貌,亦可描慕历史,彰显我国都之名仕……亦有些不讲大道理,唯独撰写人间烟火的话本,同样颇受欢迎。做官求学的有书看,可我们平民百姓吃水挖井的也想看书。有些是书写道理的,可有些就是求个乐子的,不可用甲之德行,去刺乙之弱处。” “大嬿国人人习文断字,话本之流更是百姓茶余饭后的闲谈乐趣。为何不能将其发扬光大,不拘泥题材,不吝啬书写,人人可撰,本本可传,凡有井水饮处,皆能聊话本。” 他原本还觉得继妹的话是拿着一个很小的事情,故作高深牵扯国祚,看似讲述了一番大道理,实则还是为了温氏书局那点营生。 那日他抱着苏红蓼上马车。 她的身体都在颤抖,甚至还有点抗拒他的怀抱。 可他的力度很大,他全身心的就想抱住她,将她护在他那个方方正正的空间里,让她的棱角不至于在磨损时痛苦,在与这个世界磨合时不至于粉身碎骨。 但临了,他还是没有忍住弹了她一个脑瓜崩,以示警告。 一些有违于自己的礼节、大防的东西,好像因为这个咕噜噜滚到身边来的棱角分明的物体而逐渐开始崩塌。 他感受到了那股千里之堤毁于蚁穴的穴眼。 甚至感受到了蚂蚁在方阵脚下攀爬的麻痒。 此刻这股蓬勃而出的摧枯拉朽之力,突然就变成了笔尖要表达的欲望。 沙沙沙。 沙沙沙。 不仅仅是毛笔在宣纸上的声音。 还有内心的蚂蚁从胸口爬出,沿着手腕,毛笔,爬成一道道墨痕,变成试卷的一部分。 也是崔观澜逐渐偏向苏红蓼认知的起始线。 第28章 披马甲!夜半投画! “平安无事咧——” 一个更夫打扮的中年男子,沿着梅月街拉长声线,走到转角处时,借着微稀的月光看见一个黑影从街角窜了出去。 他扭头看了看,那黑影过来的方向,赫然挂着“温氏书局”的匾额。 “没开业呢,有啥好偷的?”更夫嘴里嘀咕着,也没往心里去。 温氏书局的门缝里,一角还没塞进去的宣纸飘在夜风中,仿佛女子的红袖招。 不远处的坡子街上,忆秦阁的门口。 即便三更天,鸨母和花魁娘子们也要继续维持着微笑,挥舞着手中的绣帕,对着喝得醉醺醺的客人迎来送往。 所幸,人已经不多。 鸨母刚想转身离开,没曾想一个黑影从梅月街那头窜过来,直接不小心撞到了一个客人的身上。 客人喝了酒,正在兴头上,顺势抱住了那个黑影就要胡乱上下其手。 那黑影“啪”的一巴掌打在客人脸上,罩在头上的幕笠也随时跌落下来。 鸨母在t门口两枚硕大的灯笼加持下,看清楚了那黑影的脸,顿时瞪大眼睛,用手捂住嘴。 “你……你不是……” 那黑影赶紧捡起幕笠,冲着鸨母比划了一个噤声的手势,飞也似地离开。 “嫲嫲,那个人,好生眼熟。你可是认出他了?”一个娘子娇声问道。 鸨母胡乱“嗯”了一声,又做微笑姿态:“眼熟不眼熟的,做我们这一行,都是熟客生意,没准是哪个来过我们阁中的浪荡公子呢。” 客人送毕,鸨母拢了拢披肩,走进忆秦阁中,下意识收拾了那些姑娘们的绘相册。 一位娘子随口道:“程姑娘不知道最近在忙什么,许久不来了。那天说下次就轮到画我了,为此我这几日都精心养护,连肉都不敢多吃一口,也不知道这细腰还能撑到几时。” “你呀,平日里就吃得比姐妹们多些,趁此机会就当轻减轻减啦!” 有人用蔻丹指甲掐了那娘子的腰身,掐出一小圈囊肉。 几人嘻嘻笑闹,拎着裙摆上楼。 鸨母心有所想,忽而眼光一闪。 她这双眼睛,从来都有过目不忘的本事。 刚才那个带着幕笠的小哥,不就是前几天她冲进温氏书局里,站在一旁扯袖子捂脸的少年人吗? 何况,他还和那位来忆秦阁多次的“程曦姑娘”,共生了同一张脸。 鸨母打探过了,那温氏书局的东家,是西区崔府的续弦温娘子。崔府的三公子,恰好就叫崔承溪。 承溪。程曦。 哪有那么巧的事。 鸨母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笑,将绘相册妥帖放好,款摆着也跟着姑娘们往楼上去了。 下回“程姑娘”要再来,她定会更热情招待的。 两扇雕花大门缓缓落锁,鸨母从楼梯上扭头看向未合拢的大门,门缝间,那个戴着幕笠的黑影,在道路尽头一闪而过。 崔承溪蹑手蹑脚从崔家角门钻进去的时候,恰好看见崔观澜的书童阿角半夜里在喂鱼食。 上次见到阿角,是半夜里在崔观澜的书房里丢东西。 这次,他又是半夜出没。 崔承溪干了心虚的事情,被吓了一跳。 阿角更是被他吓到,手里的鱼食碗直接连碗带食一整盆都落入了鱼塘中,溅起的水花把正在抢夺鱼食的鲤鱼吓得摇尾四散。 “你这是喂食呢,还是打窝呢。”崔承溪道。 阿角道:“我本来是喂食啊,鱼食盆掉进去了,可不就是打窝了。” 两人废话连篇,竟然还聊上了。 崔承溪两个晚上连续作画,顿生疲态,他哈欠连天想要回房去睡觉。 阿角却叫住他:“三少爷,这几天二少爷下场,我闲在家中无事,能不能明天跟你去温氏书局帮忙?我听大少爷说,你每天在那边帮四姑娘研墨……” “对哦,这活你熟。” 崔承溪很高兴,抖了抖有些疲累的手腕,有人主动要帮他干活,他怎会嫌弃? 崔承溪满口答应:“明日辰时,我们一道去。” 阿角目送了崔承溪回房,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一支钓竿,干脆开始了夜半垂钓。 很快,一尾黑鱼咬钩,被阿角丢入鱼篓。 第二日辰时,崔承溪神清气爽地换了一身衣衫,踱步去花厅的时候,阿角已经在那边等着他了。 不可以涩涩 第21节 见他出现,阿角拎了一只食盒,小心翼翼跟在崔承溪身后。 “你带了什么?”崔承溪随口问,“好香啊。” 阿角笑笑:“黑鱼汤。我昨天钓上来的,一大早求厨娘婶子给我做的。二少爷说,这鱼汤最是滋补,我带给四姑娘尝尝。” 崔承溪没有吃早饭,被他说得馋虫都吊了起来,不过想到这是给苏红蓼的,她这几日写那么多字着实辛苦,于是点点头,跟阿角一同上了马车。 路上他又买了一些糕饼、甜浆之类的,一股脑儿带去了温氏书局。 苏红蓼早已到了,胡进正在帮她研墨。 而方灵珑也把昨日誊抄的稿子,交给了董掌柜。 董掌柜抚着胡须,十分满意,“好!方姑娘这笔好字,可比老朽好太多了!” 方灵珑露出自谦的笑容,不置一词。 董掌柜跟崔承溪打了个招呼,慎重将稿子放在袖袋中,脚步轻盈,哼唱着小曲,出门一路奔着坡子街方向去了。 崔承溪其实想看看昨夜塞进去的画作,今日会引起哪种轩然大波,没想到所有人都非常淡定,仿佛压根就没有收到一样。董掌柜更是压根没提,一副刻板比天大的态度。他有些着急得抓耳挠腮,又不能出言提示,便显得整个人存着心事,一副坐立不安的模样。 阿角主动上前跟苏红蓼打招呼:“四姑娘,这是二少爷派我给您送的黑鱼汤。您趁热喝了吧。” 他打开盖子,依旧是那个雕漆食盒。依旧是那个瓷碗下坐着小火炉的装置。依旧是一模一样的黑鱼汤。 苏红蓼眨了眨眼。 要不是她穿在自己写的书里,还会以为这是一个无限流故事。 咋回事啊? 崔观澜不毒死她就不罢休是吗? 她用一种奇怪的目光看着阿角。 这个小书童,我没写过。 所以,崔承溪不是崔观澜的恶爪。 这个小书童才是? “哈哈哈,一大早,哪个好人家会喝黑鱼汤啊哈哈哈。我实在喝不下。”苏红蓼打马虎眼,“二哥是不是不知道,我不吃鱼。” 阿角偏执地问:“那四姑娘爱吃什么?我明日再帮您带过来。二少爷吩咐我,一定要好好照顾四姑娘。” 照顾你妹啊! 苏红蓼差点掀桌。 今日份日万心情都被这个神经病破坏了! 崔观澜!我本来以为你不在,我能好好过几天安生日子! 没想到你还有这一手。 要不是看在这里人多,我还要把这个食盒再丢一次。 崔承溪终于从自己的思绪中抽离,看出苏红蓼的不悦,也看出阿角的好心,上来打圆场,“算了算了,好好的鱼汤别浪费,我刚好没吃早饭。方姑娘,你要不要也来一碗?胡进?来一碗?” “好啊好啊。”大家纷纷捧场。 苏红蓼甚至还来不及阻止他们。 崔承溪直接舀出一碗下肚。 吃吃吃。毒死你们。 她已经做好了帮他们洗胃的准备。 急诊科,她也是轮过岗的。老娘不是4+4! 宣纸展开,墨研好,那边阿角直接接手了崔承溪的工种。 专业。效率。不用吩咐。简直堪称人机。 苏红蓼闻了闻墨汁,好像并没有额外添加什么毒药,于是慢吞吞写了起来。 一个时辰过去。 崔承溪没事。甚至还啃了两个胡饼。 两个时辰过去。 方灵珑也没事,喝了两盏董掌柜珍藏的白茶。 三个时辰过去。 胡进没事,还上下扫洒了书局的各个角落。 苏红蓼看着阿角,露出疑惑神色。 鱼汤里,没毒? 阿角依旧露出尽职尽责的神情问她:“四姑娘,可是要换宣纸了?” 苏红蓼只好点点头。 终于,等到要点灯的时候,胡进突然“啊哟”叫了一声。 苏红蓼心满意足放下笔,露出“我就知道”的表情,却意外看见胡进依旧生龙活虎,甚至兴奋上头地走过来。 他捏了一幅画卷凑过来给大家看:“对了,今天早上我开门的时候,在门缝里发现了这个!” 崔承溪的眼睛终于亮了亮。 画卷抖落,竟是一幅与前日胡进偷摸拿来的画册相似的画作。 画面上,两个男女正纠缠在一处。 两人的动作、表情、氛围、构图,均堪称绝笔。 那正是苏红蓼写的话本中的一幕——别有用心的渣师兄吸取女主灵力的场面。 第29章 planb计划 从坡子街转道回来的董掌柜,还在门外便已经精准瞄准到了这幅画作,蹬蹬蹬三两步走进来,一把夺过胡进手里的画幅:“这是谁画的?” 无人应声。 崔承溪得意的小表情都快憋不住了,满心满眼的都是“哼,夸我,使劲夸我”。 而董掌柜就像是他肚子里的蛔虫一般,抚弄着胡须,啧啧称赞道:“妙啊妙啊!我们前几日还愁插画寻不着合适的画师,这……这不就来了嘛。看看这笔触,这氛围……实在是大家手笔!”他转头问胡进:“你小子终于也办了一桩靠谱之事!说吧,找的是哪位大家?” 方灵珑一心二用地誊抄着手里的活计,耳朵微微动了动,分明也很想知道这位画师的名姓。 胡进挠挠后脑勺,一副懵圈的模样:“不知道啊!我今日来的时候,它就已经被塞在门缝里了。掌柜的,这种来路不明的东西,咱们能用吗?” 董掌柜被胡进提醒,果然有些慎重了起来。 “你说,这会不会是对面磨铜书局的……阴谋?” 苏红蓼挑了挑眉,眼睛随意在书局内的众人身上掠过,最后落在一个人的身上,道:“防人之心不可无!” 崔承溪见状,实在忍不住了,跳出来道:“我看不是。” 他指了指画作上的那些线条,颜色,又捻了捻宣纸的厚度,“这金色的颜料……似乎是金箔。t这宣纸,是徽州澄心堂的三刀纸,明州城能用得起这种纸的人家可不多。这人耗费这么大的力气……” 他下一句话本来想说:“肯定是因为真心喜欢你们的话本啊……” 就听见苏红蓼和胡进、董掌柜三人,斩钉截铁,异口同声:“肯定是想陷害我们!这画不能用!” 话音未落,董掌柜慌忙把画轴塞进胡进怀里,“丢了丢了。赶紧的。” 胡进就像怀里揣了个烫手山芋一般,猫着腰,四处找寻可以丢弃的目的地。 崔承溪就差直接承认了,却又不想在这么多人面前曝光自己,只好扯了扯苏红蓼的衣衫,冲她勾了勾手指,示意她把耳朵凑过来。 “四妹妹,你来。” “啊?”苏红蓼不解。 崔承溪干脆在她耳畔耳语了几句,成功看到苏红蓼先是怔住,而后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最后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用吧用吧。”他的眼睛在恳求地说话。 苏红蓼上前拦住胡进。“这画……丢了怪可惜的。我先留着,再让我想想。” 于是乎,今天份的日万,苏红蓼又分心了。 她写得明显不如前几日用心,就连帮她磨墨的阿角都皱起眉头问:“四姑娘,这话本怎么狗尾续貂啊。” “你闭嘴。”苏红蓼看见阿角就没好气,把对崔观澜的气都撒他身上了。 对了,今天他又带了汤来。是鸡汤。说是一大早跟厨娘去市场买的走地鸡,会咯咯哒下蛋那种。为了炖烂糊,足足炖了两个时辰,过了午时才送来。 “四姑娘,喝汤。”阿角的态度无可指责。 “我真是谢谢你。”苏红蓼捏着鼻子灌了一口。 阿角这才心满意足退下。 没窜稀。没下毒。滋味还挺好。 苏红蓼心中的刺猬不再竖立一排尖刺,而是软趴趴被鸡汤融化了,但,该有的嫌弃态度,还是要分明。 毕竟,她还不知道这个阿角这几日殷勤凑过来到底意欲何为。 只是为了送一口汤? 只是因为崔观澜揍了她? 崔承溪也蹙起眉头,有些不满意地看了今日份的更新,“四妹妹,你这么写,女主心里居然还有那个师兄?对他还余情未了?这女主也太没有开篇要复仇的飒爽气度了吧?” 苏红蓼道:“不余情未了,他们怎么能继续做阴阳调和之事?这种情节不是人人爱看吗?” “放屁。”崔承溪直接爆了粗口,“我就不爱看。我爱看那女子一脚踏在负心汉的胸口,一剑将其斩杀,而后,舌尖舔血,事了拂衣去,从此浪迹江湖,再无牵挂。” 苏红蓼不理他,兀自继续写着,而后交给方灵珑继续誊稿。 崔承溪见她听不进去意见,道了句:“算了,笔在你手里,你是少东家,你想写什么就写什么。是我僭越了。” 苏红蓼道:“三哥也不用妄自菲薄,你的意见我听进去啦。不过可能在下一本书里再改进吧。这本书……实在是来不及了。” 不可以涩涩 第22节 崔承溪也叹口气。 的确时间紧任务重。能赶在三月二十刊印出来都不是易事。 董掌柜还特意给方灵珑加了额外誊稿的工钱。 只是他结算完毕,看着空空如也的抽屉,也跟着崔承溪叹了口气。 苏红蓼也伸了脑袋过去一瞧,抽屉里只剩下几个碎银子和一串铜板了。 这铺子倒是当年苏红蓼的外祖父买下来的,迄今依旧有分明的地契。只是如今书架空空如也,需要购入新书填满,需要重新刊印新话本,还需要定书幌,做宣传……都是流水般花钱的命,却连一个子儿的进项都没有。 苏红蓼问董掌柜:“咱们的钱还能撑多久?” 董掌柜拨弄了一下算盘道:“重新开业不成问题。” 也就是说,如果这本书不能一炮而红,温氏书局将面临现金流的危机。 方灵珑写完手中的誊抄书册,拿去给董掌柜过目,正在董掌柜审看的闲暇,她咬了一下嘴唇,开口问苏红蓼:“少东家的话本子,若是来不及写……不如您告知我后续剧情,我来续写试试?两个人一起分工合作,也许会快些……” 胡进拍手道:“好主意!少东家,方姑娘这回真的帮大忙了!” 苏红蓼想了想,露出一个大大咧咧的笑容:“好!我列了个大纲。” “什么是大纲?”方灵珑显然不懂这些现代术语。 “就是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情节,以及在这个情节下,我们需要讲哪些大事件……”苏红蓼一手搭在她肩膀上,一副知心坦言的模样。 这本《我被师兄做炉鼎》的话本,原本预计写十万字。苏红蓼写了四天彻底躲懒了,把后续的大纲直接写出来交给方灵珑。 董掌柜每每看完,也赞不绝口,声称苏红蓼捡到宝了。 “话本易得,人才难寻啊!” “可不是。”苏红蓼咔嚓一下,咬下一口苹果。她跳坐在一张桌子上,高高坐于崔承溪的身侧,一点没有大家闺秀的模样,抖了抖脚。 “三哥,这几日赶稿我都累趴了,不如今日松快松快。还是上次那家茶楼?你请我去饮个茶,我想吃那家的桂花枣泥糕!” 崔承溪没好气地把她的脚挪开,指着奋笔疾书的方灵珑道:“你还有闲工夫饮茶?你看看方姑娘,吃苦耐劳,任劳任怨!” “哎呀,活是做不完的嘛。再不出去走走,我要闷死了。我们可以给灵珑姐姐带糕点回来!”苏红蓼不由分说,冲着依旧留守温氏书局的几人挥了挥手,径直把崔承溪拉走了。 就在梅月街通往坡子街的桥上,苏红蓼立刻把一张轻松愉快的表情拉下来,变得慎重又严肃。 “阿角可以信赖嘛?”她问。 喝了三天鸡汤,她舌尖都要补出一朵莲花了。一点事情没有。她对阿角这种明明是个好人,却总是呈现出一副坏人阴湿的人设逗笑了起来。 “当然。他可是我们崔家的家生子。也跟我们姓崔呢。祖辈,父辈,就连他妈,都是我娘的贴身丫鬟。”崔承溪道。 “那把他也叫过来吧。”苏红蓼又探头探脑去看了一眼温氏书局,一副要地下党接头的模样。 “你这样,我觉得好像要做什么坏事?”崔承溪有点兴趣。 做好事他敬谢不敏,做坏事他得掺和一脚。 甚至有点想念他的同窗损友,那个知道他喜欢扮女装的曾闲。 如果这坏事足够坏,那势必也要再拉一个垫背的。 第30章 弟弟妹妹真的不省心 九日七夜。 令人头秃的春闱总算考完。 崔观澜手脚都打飘,从窄小的考席中出来的时候,他总算长舒了一口气。 几门课程他答得都有条不紊,了然于胸。 另一边,有几个人匆忙抬了各色担架进来,要把晕倒的以及身体不适的学子们都送医馆去救治。 崔观澜看见那个脸色不好的张燎也在其中,俯卧在担架上,嘴里喊着娘,一副没有长大的孩子气。 他摇了摇头,把目光伸向贡院的门口。 那里已经聚集了一大堆来迎接考生的亲朋。有人含泪雀跃相拥,有人就着家人送来的食盒大快朵颐,还有人相携上车要回家。 只是…… 一大群接考生的人里,只有阿角孤零零一个人,拿了份食盒在门口尽心等着他。 不是……之前送考的时候那些人呢! 他大哥、大嫂、三弟、继母,还有…… 崔观澜想要在人群中找寻到那个自己惦记与牵挂的人影,很遗憾,没有。 阿角看出了他的期待,道:“二少爷,今天温氏书局重新开张,他们都在忙着呢。而且……说是要跟坡子街的磨铜书局打擂台。” “打什么擂台?”崔观澜了却了心中没有见到家人的遗憾,又不解地问。 只听说以武比擂,以文论道,没听过两个书局之间还要摆个龙门阵比划一二的。 阿角上下打量了一眼崔观澜,见他神情虽然有些疲惫,可眼中的神采不减,依旧气韵翩翩,是以把手中的食盒递了上去。 “我熬了人参乌鸡汤,您喝一碗。要是精神头还好,不如我们去看看热闹?” 崔观澜对阿角素来挺宽厚的,有时候这个书童逼急了还会数落自己,还会自作主张给自己这个少爷安排一些差事,不过前提是,他忠心耿耿,本职工作做得也非常出色。崔观澜不会觉得他僭越,倒挺习惯身边有这样一个有主见的书童。 阿角这么一建议,他也觉得可以接受。 只是在路边就直接饮食有些不雅。 他坐在马车中,把食盒里的人参乌鸡汤用了,只觉得热汤下肚,肉香汤鲜,久违的熨帖之感自身体涌出,顿时神清气爽了起来。 约莫一顿饭的功夫,两人终于来到了梅月街与坡子街相邻的那座桥上,已经有无数人堵在那边,车马都纹丝不动。 无奈,崔观澜只得跟阿角两人下了车,步行前往。 走到桥中央,那边摆了一个花里胡哨的擂台。左边挂着磨铜书局缩t小版的书幌,约莫一人高,擂台前堆着一大叠新出的话本。名字叫《杀了那个负心师兄》。有一些熟客排着队,在等待擂台正式打响。 而右边则挂着温氏书局的书幌,书幌好像刚刚制成没多久,都没完全展开。 小厮胡进七手八脚在撑开书幌。他的脚下还放着零星几本话本,名字叫《我被师兄当炉鼎》。 不过右边的书客明显比左边的人少。反而是中间看热闹的路人居多。 “看样子,这擂台比试,像是以哪家书局卖出话本的多少来定胜负。”崔观澜心道。 他往温氏书局那边望过去,却发现曾闲曾世芒也在其间。因为穿着打扮都贵气十足,好几个其他书局的人还捧着一些新书呈给他赏鉴。不过曾闲百无聊赖随便翻了翻,一副提不起半点兴趣,只想看热闹的模样。 “咦,奇怪,怎么不见四姑娘和三少爷?”阿角也好奇地在人群中看了一圈,没有看到熟悉的人影。 甚至连董掌柜都没出现。 反倒是方灵珑,她换了一身衣衫和装扮,打扮得十分精致地出现在人群中。 阿角和她不太熟,也没有冒昧上前,只继续和崔观澜在人群中等着擂台赛正式打响。 噹—— 一声铜锣声从擂台中央传来。 敲击铜锣的是明州城的书局行会会长,钟自梁。他的鼻翼上架着一副西洋眼镜,约莫五十岁上下的年纪,眉眼分得很开,加上一抹三角胡须,乍看像一只老鼠,给人一种滑稽又严肃的感觉。 “今日是三月二十,文昌星君诞辰(此处是为了故事随意捏造的,不符合任何史实,请轻拍)。恰逢温氏书局重新开业,磨铜书局新话本上市,老夫作为明州城书局行会的会长,希望见到本行业欣欣向荣,百花争鸣。” 他说完,轻轻咳嗽了两声。磨铜书局的一位小厮极为有眼力见地奉上了一杯茶,待钟自梁慢慢饮了两口,润了润喉咙,这才继续拿腔拿调道:“吉时已到,擂台比赛开始。以两个时辰之内,两家书局售卖的新话本数量多少为准。” 铜锣声再次被敲响。 一柱拳头粗细的香点燃在擂台正中央的黄铜钵内。等到红香燃尽,时辰便到了。 左右两边排队购书的人已经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大多数都是冲着磨铜书局来的。 阿角有些焦急,拉着崔观澜到温氏书局零星的队伍里充场面。 “四姑娘怎么还不见来?都这个时辰了。”他嘴里嘟囔着。 崔观澜摇了摇头,“这不对啊……四妹不来也就是了。怎么其他人都不见踪影?” 磨铜书局的一位男管事,是个约莫三十岁上下,高壮威武的大汉,名唤“戚应军”,看着对比惨烈的购书队伍,又听到了崔观澜和阿角的对话,露出一丝不屑的笑容。 “莫不是怕输?” 他踱了几步,走到右边排队,直接丢了几个铜板在温氏书局的台子上,摸了一本新话本《我被师兄当炉鼎》。 “喏,别怪我们店大欺客。我可是真金白银支持了温氏书局的。”管事戚应军嘻嘻笑着,低头翻阅着温氏书局推出的这个话本,不过看了两三页,便登时脸色一变,当即大声喧哗道:“温氏书局今日重新开业,我们想来道贺一番,顺便看看新出的话本。我们磨铜书局规模大,可从不欺凌同行。还提前挂出书幌,愿意与温氏书局同一日推出新话本,欢迎诸位老客新客来选购对比。可谁知道!温氏书局的话本,竟是抄袭我们磨铜书局的!” “啊?”人群中有人大声应和,“居然有这种事?” “哎哟,我本来看那少东家去县衙说出什么雅俗共赏,有井水处皆有话本这种话,是个好相与的,怎么也做这等下三滥之事!” 崔观澜两眼一抹黑。 我去考试的日子,你们就是这样重振书局的吗? 第31章 空口鉴抄 路人们看着晚到而来的温氏书局的话事人,纷纷要他们给一个说法。 或直面磨铜书局的抄袭指控。 或坦言温氏书局退出这次擂台比赛。 总之…… 看热闹不嫌事大。 在一旁看热闹的博济书局的管事,在人群中微微眯起双眼,更是希望两家打起来,博济书局好趁乱营销自己的话本。他们的狐仙与书生系列,可也是明州城颇受欢迎的故事呢! 这边磨铜书局的男管事跳出来说温氏书局抄袭,苏红蓼和董掌柜、崔承溪三人,坐在一辆马车上,缓缓出现在桥下。 苏红蓼看见人群里的阿角,挥舞着手臂对他喊:“阿角,来帮忙。” 不知道是眼神不好没看见阿角身边站着的崔观澜,还是看见了故意不打招呼,直接患上了视线屏蔽综合症。 不可以涩涩 第23节 崔观澜嘴角抽了抽,一时间不知道是跟着阿角一起过去,还是留在原地继续在队伍里撑场面。 阿角看了崔观澜一眼,看见二少爷没发表什么意见,也便听从苏红蓼的召唤,过去帮忙了。 崔观澜脚步虽然站定,内心却早已随同阿角一起飘飞去了桥下的马车中。 随着苏红蓼一个侧手翻,跳下马车,崔观澜的眼皮早已跟着突突了两下,下一瞬,他看见马车的后车厢里,堆放着的满满当当都是书。 耳畔依旧是嗡嗡嗡讨论温氏书局抄袭的定论,而他的目力所及之处,却是苏红蓼自信开朗,又无拘无束、神采飞扬的模样。她跳下马车之后,卷起马车的门帘,对阿角和崔承溪说了些什么话,便开始往两人的胳膊肘上放书。 一摞。他看见苏红蓼的手指无意间和三弟的触碰,心有不甘。 两摞。阿角的额角甚至出了一滴汗,还被苏红蓼柔声指出,示意他的汗水不要沾在新书册上。 三摞。甚至颤巍巍的董掌柜都加入了运书的行列。 最后四摞。 苏红蓼亲力亲为,把一张脸庞隐藏在高高的书册背后,差点看不到路。她纤细的胳膊都在微微颤抖着,明明桥下走到拱桥中段,就只有短短的一百步距离,可她却走出了一副征战沙场破釜沉舟,即将大战的气势。 崔观澜再也无法容忍自己原地不动了。 他的衣摆飘飞,几个快步上前。 打头的崔承溪面露喜色,还以为二哥是来帮他的,手上的力度撤了一半,就想把怀里厚厚的书册让渡给崔观澜。 没想到二哥哥居然目不斜视,直接从他身侧晃了过去,压根就没有让帮他的意思。 得,自作多情了。 崔承溪狐疑地看了一眼崔观澜的背影,仓促,慌乱,迫不及待。 什么时候,他的二哥也会从优雅,从容,老神在在,变成如今这种模样? 崔观澜又继续掠过阿角。 阿角嘴里的“二少爷”这三个字还没说完,就瞥见自己的少爷已经很快走到队伍的最后方,直接无视了排在第三的董掌柜,站到了苏红蓼的身边。 “我来帮你。”他的声音又温润又动人。 可苏红蓼却没有吃他这一套,反而深深呼吸了一口气,蹬蹬蹬快走了几步,超过董掌柜和前面的阿角,捧着手中歪歪扭扭几欲要倒的书册,抵达右边擂台。 “哗啦”一下,她手中的书全部倒在了擂台上,苏红蓼这才喘着气,叉着腰,环顾了一下四周。 而身边的崔承溪放下书,抖了抖胳膊肘缓解运书的压力,这才眼神扫到了人群中的方灵珑,毫无心眼地冲着对方露出了一个笑容。 “方姑娘,你站错位置了啊。你怎么站磨铜书局那边了?过来呀!” 方灵珑含蓄而又腼腆地笑了笑,一句话不说,一步也不挪。 崔承溪还在疑惑,苏红蓼却制止了他,“三哥,别自作多情了。方姑娘本来就从没有站在我们这边啊。” 崔承溪也是聪明人,眼睛转了转立刻就明白了苏红蓼意有所指,看看擂台上新崭崭印刷出来的书,又想到苏红蓼当时拉了自己询问“阿角可信吗”,他总算把一切都想明白了。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还没等苏红蓼作答,一旁已经有声音响彻在耳。 “温氏书局的人可算到了,你是不是欠我们一个交代?” 擂台上,磨铜书局的管事,一位叫“戚应军”的大汉跳了上去,语气咄咄逼人,嗓门如磬,喉咙似鼓地开口。 擂台很高,娇小的苏红蓼攀爬不上去,她拍了一下崔承溪的大腿。 崔观澜在贡院内,聚精会神盯着试卷,本就费眼。 此刻他感受到视线所及的画面,竟比最难的策论都要令他头疼十倍。 他干脆闭上眼睛。戒尺在袖子中拢着,崔观澜深深呼吸了一口气。 他觉得再看下去,眼珠里都要冒火了。 她拒绝了自己的帮忙,却又和三弟在大庭广众下亲昵至此? 一旁阿角卸下手里的书册,又站回了崔观澜的身边,看见他呼吸凝滞,眼眸闭合,似在养神,担心地道:“少爷,你不舒服?” 他何止不舒服!t崔观澜整个人都不痛快! 弟弟戳目,妹妹戳心。 这个家没有了父亲崔牧之后,好像一切都开始朝着一种不可控的状态发展了。 可他的冷脸攻击对一旁的弟弟妹妹完全没用。 崔承溪当即理解了苏红蓼的用意,立刻半蹲扎马步,让妹妹踩着自己的大腿当台阶,极为有排面地走了上去。 “抄袭?交代?这位管事,你可知,抄袭对于每位作者,每个贩售此书的书局,都是重罪。轻则人人唾弃,重则入狱罚晌。”苏红蓼脸上丝毫不见“抄袭者”被戳穿的心虚,反而气定神闲,侃侃而谈。她的目光时不时看向台下站在磨铜书局一侧的方灵珑,眼底已经将一切都洞悉。 那磨铜书局的管事戚应军冷笑一声,将手里的《我被师兄当炉鼎》打开,拨弄了几页其中的内容,又顺手抄起一本自家书局的《杀了那个负心师兄》道:“这本话本,我随意翻了两页,开篇都是师兄吸了师妹的灵力,都是一个修仙世界的设定。”他说完又径直翻到了话本结尾处,“哟,结尾也一样。师妹虽然困难重重,却终于逃出了困境,决心复仇了。开头结尾设定故事都如出一辙,还说不是抄袭?!” “这……这,温氏书局必须要给大家一个说法!”人群中有人开始嚷嚷起来。 甚至就连书局行会的钟自梁会长,都眯起了他那双小眼睛,仿佛看荤油一样,目露凶光盯着苏红蓼,似乎下一秒就要将她吞下肚。 董掌柜作为温氏书局的掌柜,刚刚出了力又着急忙慌赶来运书,只听闻磨铜书局的管事戚应军一番咔咔咔的指责与输出,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 那边磨铜书局长长的队伍里,也分明有许多书客与拥趸。听闻磨铜书局的话本遭受抄袭之冤,立刻有人捋着袖子冲到温氏书局的擂台下方,怒气冲冲将胡进、董掌柜、苏红蓼围拢起来,一副“你们今天要是不说出个是非曲直来,就别想活着走出去”的架势。 就连会长钟自梁也拉长了脸,怒斥这边:“董昉,你们温氏书局,一而再,再而三突破底线,若查实抄袭一事,休怪我们行会不讲情面,将你们书局逐出去!” 董掌柜久经风雨,虽然在小事上喜欢一惊一乍,可大事上完全不含糊,看了看依旧笃定自若的苏红蓼,这才面上挂着淡淡微笑,冲着钟自梁道:“会长莫动怒,先听我们少东家说几句?” 钟自梁从鼻腔里发出一个长长的“嗯”字,拖着尾音好像十分不情不愿,又不得不听。 苏红蓼见状,先冲着钟自梁行了礼,又对磨铜书局的管事戚应军点点头,“你看看书脊上,印着的是什么?” 几个在温氏书局这边拿到这本《我被师兄当炉鼎》的书客听闻,把手中的书籍侧过来,费劲去看书脊上的字体。 只见书脊上方,绘着一柄小剑。剑尖所指之处,用几乎与封面的白底融为一体的灰白色,印着“作者方灵珑著,磨铜书局出版”几个极为不起眼的字样。 剑尖之下。 名为下贱。 管事直接瞪大眼睛。 好像被骂了。 又好像没证据。 好像落入彀中了。 又好像有点莫名其妙。 如果说他方才握着这本《炉鼎》当做对方抄袭自家的尚方宝剑,那此刻这柄剑便成了一个烫手山芋,丢也不是,留也不是。 人群中顿时有人点破。“莫不是磨铜书局在钓鱼,饵是自己撒的,鱼篓子是早已准备好的,甚至鱼都是自己亲手勾的……” “少东家,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也有人给苏红蓼铺路让她说说前因后果。 而苏红蓼偏偏就是不说话,笑眯眯把在场所有人不断变幻的脸色都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面前这位色厉内荏的管事戚应军身上。 对方慌了神,立刻转向站在中间的会长钟自梁,刚刚还声若洪钟的嗓音顿时带了丝哭腔:“钟会长,这……这分明是温氏书局捉弄我们,我,我根本不知道啊!” 第32章 这个故事算本姑娘赏你 方灵珑看见戚管事立刻转舵的态度,踱步上前一把拽过他手里的书册,这才认真看了一眼。 温氏书局刻版印刷的那本《我被师兄做炉鼎》,居然在书脊上写着她的名字,还印的是磨铜书局的字样。 这就是说……从一开始,苏红蓼早已洞悉了这一切。 她将计就计让自己进入书局,让自己誊抄稿件,最后又让自己主动去按照大纲撰写…… 她用不可思议的目光看向苏红蓼,满脸疑惑。 这一仗,磨铜书局秘密的算计,原本打算在此时直接把温氏书局碾压到不得翻身,可谁曾想,竟然打了个哑炮。 可是,到底是哪里出的错呢?她什么时候曝光了身份的? 苏红蓼瞬间接收到了方灵珑的目光,立刻明白了她所思所忖,含着一抹笑容,从擂台走下来,靠近方灵珑。 其他人都眸光闪闪,看着温氏书局的少东家与磨铜书局的话本娘子两人耳语。 一时间众人思绪万分,都露出玩味的神色。 “你是不是在想,我是怎么知道你是磨铜书局派来的?” 苏红蓼的声音压得极低,音量也只有两个人可闻,似乎在人前还给方灵珑留了些体面。 方灵珑自然知道苏红蓼不会这么客气。 她这一番所作所为,已经是明面上的背刺。 可是,做生意就是这样,有竞争,也要有赢家。 她手段不光彩,亦比不过苏红蓼棋高一着,她认输。 可是,输也要输个明白。 方灵珑一张圆脸,眼距原本分得有些开,虚虚笑起来的时候,人显得特别没有自信,是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年轻女子做派。可她今日这一幅盛装打扮,似是因为新话本而来,打扮得和李慕妍如出一辙的美艳挂,可她的颜值撑不起衣料的华丽,只像个粗胖的暴发户千金。 她带着疑惑的眼神看向苏红蓼,眼底是不服输却想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执着。 苏红蓼的手,竟亲昵地拉起她的手。 “方姐姐,我是不是说过两次?你这双手,生得可真好看啊。” 两个女子的手,互相交扣,又互相推拒,像极了她们之间,初识,合作,又背刺的现状。 “正常的捉刀人,剥茧在右手中指的第一节左侧,无名指的第一节尖端,食指的第一节右侧。” 方灵珑的手一下子被苏红蓼举起来,放在两人视线可及之处。 “而方姐姐的右手薄茧,居然在拇指尖端,食指前端,中指前端。这不是写字的手,是拨弄算盘的手。” “放手!” 方灵珑把手从苏红蓼的掌控下挣脱出来,脸上依旧不服气。 “方姐姐的簪花小楷,确实不凡。初见的时候,整齐划一,一眼惊艳。可不能细品。”苏红蓼从袖子里又抖开了《大嬿法典》的誊抄卷,那正是方灵珑在温氏书局的那几日写的。 “银钩铁画,横平竖直,楷书讲究的是圆润齐整,而姐姐的字,齐整有余,笔力却不足,往往在横折,弯钩,撇捺的转笔上,微微有些许的起伏。乍看是不错,仔细揣摩时,便能看得出,落笔之人有过练字的基础,近期却疏于练习。这和姐姐口中所说的,平日被磨铜书局折磨,每日奋笔疾书的事实有出入。” 不可以涩涩 第24节 方灵珑扯了扯嘴角。 “再有。”苏红蓼把那誊抄的纸交给一旁的胡进,又靠近了她,气势竟然有着上位者的压迫,害得方灵珑往后退了两步。 苏红蓼手指捏了捏她佩戴的那个荷包。荷包绣线精巧,配色灵动,是一尾锦鲤逆水而上,奋力攀跃的图案。 “这里面放的是安神的广藿香与龙涎香吧?以你捉刀的工钱,怎么能买得起这么名贵的香料?” 方灵珑“假装”被磨铜书局赶出来的时候,穿着朴素,包袱里更是只有两本被翻烂的工具书,她未施粉黛,无钗环配饰,却在这些细节里,漏了些许的错处。 “你第一天抄法典的时候,旁听了我一整个故事设定。第二天便以董掌柜年老为由帮忙誊抄内容,第三天第四天,你直接主动请缨上手写,我们温氏书局,人才济济。最不缺的就是故事了……不管怎么说,你也在我们书局忙活了十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个故事,就算本姑娘赏你的。”苏红蓼冲着她眨了眨眼睛,一点没有生气的模样。“不过,我给你的大纲,只写到女主断了师兄的灵根,后续要怎么写,是狗尾续貂,还是锦上添花?方姐姐,我可是已经准备好了银子,等着买你的话本续集给我惊喜呢。” 言罢,她与方灵珑错身而过,表情云淡风轻,脚步亦是从容不迫,仿佛两个人只说了一小段寒暄日常而已。 “你不是捉刀人,你是磨铜书局的经营者吧?账房?管事?股东?”总之,方灵珑与身入局,t却绝对不是最下层的捉刀之女,而是假装贫穷,实则有身份的人。 方灵珑像被点了穴道一样,先是没有反应过来苏红蓼如此迅速地拆穿了她的身份。其后眉宇间完全不掩饰对竞争对手的敌意,凶狠看着苏红蓼。 若不是碍于这等多人注视的场合,方灵珑能把苏红蓼立刻撕了。 苏红蓼可不管那么多,再次上台,伸出手。 收拾好一切的胡进立刻毕恭毕敬,把一本还散发着油墨香气的新话本,递到苏红蓼的手上。 苏红蓼举起手中的话本,冲着台下众人道:“诸位,我们温氏书局,从未有过抄袭之作。这本所谓的《我被师兄当炉鼎》,虽然放在我温氏书局,可上面白纸黑字都写的是磨铜书局的方灵珑所著。既然是磨铜书局的书抄了磨铜书局的书,怎能算抄袭呢?” 她这一番话,引得一群好事者纷纷笑出了声。 “莫非是磨铜书局派了人,去温氏书局窃书,抄了之后反诬陷温氏书局抄袭。可温氏书局的少东家明白处事,直接把故事大方赠给了磨铜书局,还用了个倒立的剑尖底下,为其署名,暗示其做法下贱。” “竟是这么回事!” 苏红蓼又拍了拍手道:“这位兄台,注意措辞,不是赠,是赏。话说回来,今天打擂台,我们为了这场擂台比试,特别刊印了新的话本。” 胡进配合着苏红蓼的话,这才把那个弄了半天都没有展开的书幌子,彻底释放了出来。 原来他前面假装笨手笨脚,故意不曾将真正的话本信息透露出来。 此刻,书幌飞扬,上书的新话本,却不再是方才有抄袭之争的《我被师兄当炉鼎》,而是另一本叫做《绕指柔》的书。 苏红蓼道:“两军对垒,眼看一方即将城破兵败,城主命美貌孙女嫁予敌将为妻,企图用姻亲化解败局。可不曾想,敌将便是城主多年前故交之孙。当年,城主背信弃义,撤走援军,害敌将一家祖孙三人惨遭灭门。敌将忍辱偷生,从兵娃娃做起,一路奋勇厮杀成将,今日便是为了来报当年之仇。” 崔承溪等她说到精彩之处,在下方帮衬一句:“那孙女嫁给敌将又当如何?她不会被敌将一箭射杀吗?” 苏红蓼摇摇头,“关键时刻,那女子说‘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 “妙啊妙啊……听起来是个有趣的故事。将军娶了宿敌之女,我倒想看看这女子如何四两拨千斤。”曾闲也摇晃起了扇子,拿起了一旁堆放着的书册,故作恍然道:“难怪这话本名叫《绕指柔》,柔情可化春水,水滴方能石穿嘛!掌柜的,给我来一本!”他大方丢出一角银子。 而那书幌上,送嫁的新娘眼眸垂泪,拉弓的将军箭簇闪亮,画作细腻生动,迎娶宿敌之女的画面,令人期待值拉满。 “听上去倒是比一直以来的书生寡妇,花魁送考多了几分野性啊。也罢,我们这等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也可以看看武将行事……来一本吧。”人群中,有人也颇为大方地跟着曾闲丢了银子买了一本。 那人打开书页,却发现内里还夹杂着一张薄薄的宣纸,竟有四折之多。 打开之后,竟是刊印的四幅将军与仇人之女从仇恨到心防松懈,从欲杀之而后快到不可或缺的女诸葛。从恨到爱,穿心箭化为绕指柔。 这个故事跌宕起伏扣人心弦,将军与仇人女的情感线完整又新奇,饱满又刺激,女主的命运时刻在死亡边缘徘徊。当然,其中也免不了加入了一些苏红蓼最擅长的风月闲笔。 将军爱慕仇女美貌,一开始不愿意成亲,碍于各方势力被迫成婚,从一开始的两人各自背对背入眠,到后来的夫妻琴瑟和鸣,将军与妻子最终化解世家仇恨,妻子助他得民心,拢尽后方势力。两人生儿育女,中途即便妻子被敌方俘虏,亦不劝将军投降。最后将军铁骑踏破,妻子终于得救。 此等在生死之间的情爱悱恻,最是动人。 那画上的,便是将军搭弓欲射妻,两人拜天地却各自为阵,将军与妻子终圆房,将军铁骑破城救妻的四个场景 其工笔之细腻,甚至连将军座下骏马的毛发都清晰可见。 令人身临其境,深深被故事中的人物吸引。 只不过……买书的人,前后也就只有曾闲与这位书生,其余的人,依旧一股脑儿都去了旁边的磨铜书局。 曾闲还分辩了一句:“哎哎哎,你们怎么回事?都说了他们那本话本的来龙去脉了,使得这等下作手段,怎么还有人买书?” 只是他一句话,并不能引起什么从众效应。 不知情的人流还是渐渐往磨铜书局那边靠拢。 方灵珑的表情从最开始的愤懑,到渐渐的得意,最后咧嘴冲着苏红蓼笑的时候,眼神甚至带着些恶毒的嘲讽。 苏红蓼丝毫没有被暂时的颓势所败,口中铿锵念着其中的诗句。 “血溅枯井玉魄寒,铁甲十年刃未残。 青螭碎佩藏旧孽,红烛挑剑试新鸾。 虎符裂处玄冥现,雁字焚时素手拦。 莫道深仇隔锦帐,枕戈同听雨栏杆。” 一旁有几个玩乐凑趣的小童,听闻了苏红蓼的这首诗歌,拨弄着手里的拨浪鼓,走街串巷学着四散开去。 擂台上,香已经烧了一半了。还有一个时辰。 而温氏书局的话本,不过卖出寥寥几本。 钟自梁揪了揪他的小胡子,毫不掩饰他的偏袒之意。 “看来……胜负已分啊。” “四妹,我们忙了这么久,真的输了吗?”崔承溪十分不服气。 崔观澜对阿角招了招手,拉低声音道:“你去找几个书院的同窗,让他们来帮帮忙。” 阿角点点头,应声离开。他看着温氏书局那一摞堆在擂台右侧无人问津的话本,亦是不服输地捏了捏拳头,加快脚步奔走而去。 苏红蓼却站在台上大声把阿角唤回来。“回来,我们温氏书局,从不需要花钱找人刷那无用的数据。还有一盏茶的时间,等着瞧吧。” 崔承溪又不解:“什么叫刷数据?” 苏红蓼道:“就是那几个收钱可以砸我们书局的人,也可以收钱去排队买书的人。他们不就是一个个不知道名姓,只会收钱办事的工具人吗?” 崔承溪似懂非懂点点头。 磨铜书局的管事戚应军“嘁”地一声,白眼直接翻飞到天上去了。 “有些人啊,就是不见黄河不死心。” 第33章 野生读者力量大 两个时辰,很容易让人把一部话本翻完。刚才那个购书的曾闲,和另外一位学子,就直接伏地而坐,在嘲杂的、争执的、喧嚣的环境里,两个人目不转睛,爱不释卷,直接把手中的话本给翻阅完毕了。 此时,也刚刚过去一个时辰。 “太好看了!这本温氏书局的新话本,叫人耳目一新!”买书学子直接把自己的这本书塞到了身边一位同窗的手里:“郦兄,快看快看!我已经忍不住要跟你讨论这书中的故事了!” 那位叫郦兄的男子名唤郦清河,家贫仅有一母,学问做得不错,却一直无法中举。他亦与崔观澜、张燎、汪誉等学子一样,今日试毕,特意来热闹的坡子街与同窗们小聚,看看能不能与参加春闱的同窗多多交流,汲取经验,盘算自己到底能有几分胜算。 没想到却在这里看到了一番热闹。 他感激对方知道自己家贫,不曾要自己去买新话本,而是把看过的话本直接递到他的手边。 郦清河的学问在圈内实在不错,他感激地谢过之后,便也兴味盎然看了起来。 而那说“好看”的学子,显然也在书生群体中颇有威信,一时间有人信了他的评价,也冲着温氏书局的擂台这边走了过来。“少东家,来一本。” 有一就有二。 有二就有三。 话本最重要的是故事,是吸睛,是新意,是紧张的人物关系引发的欲罢不能,是波澜起伏的故事带给人的身临其境。 人本来就是有从众心态,这一下,引发了一小波的销售热潮。 胡进和崔承溪手忙脚乱收钱与递书,董掌柜在一旁打着算盘,依旧为难这波成本没有回收。 不多时,从梅月街闻声而来一群衣着朴素的乡里乡亲。 “哎哎哎,瞧见没,那个领头的,是我闺女!”一个少妇笑嘻嘻地站在人群中,指着方才说书的小女童,对着邻里们夸赞自己女儿。而后,她指着温氏书局的那边,看见苏红蓼正站在擂台上,不由露出一个欣赏的笑容:“你们看,上次我说的那个少东家,就是她!” “难怪齐婶子今日一大早喊我们来,温氏书局新开张,可不得多多支持少东家!” “就是就是。不过这话本……半角银子一本,着实贵了些。鲍二,不如咱们合买一本?那也算是支持了呗?” “行行行,就你门t槛精。” 他们站在了温氏书局的队伍里。 不过须臾,汪誉也领着一群书生过来了,他面容憔悴,身体甚至有些站立不稳,还需要两个人帮扶。他上前给苏红蓼鞠了一躬道:“上次县衙别过,希望少东家一切安好。有一句话,一直欠了少东家的,今日得知少东家打擂台,特来给少东家赔罪。” 他说完,冲着苏红蓼拜了三拜,每一拜都把腰身下沉,身体与双足打了个直角。 “是我听信旁人的挑唆,心意不定。少东家在县衙上说的那几句话,振聋发聩。这次科考,甚至有一题与少东家的提议有关……我提笔神助,耳中回荡的仍是少东家的腹诽之言。朝闻道,夕死可矣。我无以为报,只得用这等阿堵物以表微薄心意,贺温氏书局,开!业!大!吉!” 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他几乎是字字重音,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神里原本有的犹豫不定,被一双沉静心性的眼眸取代。 这个汪誉,仿佛和以前不一样了。 他直接掏出了两锭纹银,那是沉甸甸的一百两。 按照一两银子两本话本的市价,能把擂台上堆起的书搬走一小半。 “这……”董掌柜的算盘都不知道怎么打了,他用眼神看着苏红蓼,示意她拿个主意。 苏红蓼拧眉:“汪公子买这么多话本,意欲何为?” 汪誉腼腆一笑:“在下家中兄弟姊妹颇多,亲眷们都爱书成痴,我打算每人送他们一册。” 见苏红蓼依旧面露怀疑之意,他继续道:“我还有诸多同窗、好友、至交,亦可当做礼赠。少东家无须担心,这话本送出去,定不会让它蒙灰积尘的。” 苏红蓼这才把两锭银子直接拿起来放董掌柜面前,一丝都不拖泥带水。她也冲着汪誉盈盈一拜道:“汪公子的好意我领了便是。多谢啦!” 擂台上原本有人记录。在中间的一块大白板上,用“正”字一一书写两个时辰之内,两家书局的话本贩卖情况。 目前,磨铜书局的《杀了那个渣师兄》一个时辰内卖出了一百七十八本。 而温氏书局的《绕指柔》,一个时辰之内原本只卖出了五本,现在直接飙升到了二百零五本。 磨铜书局的新话本,本来在题材上颇为新颖,而话本娘子方灵珑也亲自下场来助阵。可没想到磨铜书局的管事戚应军的一番“空口鉴抄”,指责温氏书局抄袭磨铜的作品。可没想到温氏书局摆放的那几本装装样子的话本,竟也标注的就是磨铜书局与方灵珑的姓名。 这一番计较,不是明摆着温氏书局棋高一着,早已认出对方打入书局的细作,让出一个故事为代价,当众令其出丑。 有些文人自有风骨,颇为欣赏温氏书局这种以小博大的手段和做派,见汪誉、郦清河等学子们纷纷站出来推荐,自是不想居于人后,开始在温氏书局的队伍里排起了长队。 转眼间,还剩下小半个时辰的时候,温氏书局的“正”字越来越长,白板都要写不下的程度。无奈的小厮只好在属于磨铜书局的那一块空隙里,继续给温氏书局画正字。 不可以涩涩 第25节 小女童的童谣,继续传唱着,梅月街,坡子街,莲花街…… 一路上,到处都有人询问她们唱得到底是什么?似乎字里行间里的故事,颇为有趣。 为首的那个女童口齿清晰地回答:“温氏书局重新开业,我们在唱的,是他们的新话本《绕指柔》。哥哥姐姐,你们可要去看看?” “好哇,去瞧瞧!” “难怪坡子街今天这么热闹。” 忆秦阁中,坐在窗台上嗑瓜子的鸨母,低头看着两个路过的书生,他们打开一本话本,那四折页的插画,鸨母可太眼熟了!这不就是那位“程曦姑娘”的手笔吗? “这位公子,呸,这位姑娘,改行做话本插图师了?”鸨母看着门可罗雀的店面,抖了抖身上的绫罗飘缎,“走,跟我去坡子街瞧瞧热闹。” “嫲嫲,您今个儿怎么大发慈悲,准许我们出来逛逛?” “当然是,有好事了。”鸨母神神秘秘,来到坡子街与梅月街汇合的桥下,冲着热热闹闹拿着话本的书生们努努嘴。 姑娘们都是些眼睛放光,一点子细节就能深挖出很多信息的主。 她们眉眼抛出,信手借阅,顿时理解了鸨母的用意。 “是程曦姑娘的画!” “可惜我还留着她给我的帕子呢!苦等这好多天不来!” “程曦姑娘给你们画了这么多,分文未取。便是我们阁中的茶水再精妙,茶点再美味,是不是也总得表示点真正的谢礼?”鸨母捏了捏手中的荷包,用蔻丹指甲挑出一角银子,做好打算。 姑娘们笑嘻嘻的,立刻会意,“哎哟,新话本,我们姐妹们最爱看这个解闷了。怎么,还要排队?” “挺胸抬头收腹,给我用最招人的模样,排着。”鸨母自己也笑成了一朵牡丹花,领着阁中二十几个花魁娘子,花枝招展也排在了队伍里。 原本她们就生得美貌,又姿容妩媚,加上这些排队的书生,哪个不曾在坡子街的忆秦阁里有喝花酒找相好的经历?于是乎,在春日里看见这些衣衫轻薄,姿态妖娆的姑娘们,更绝是一道靓丽风景,排队的人竟越来越多。 “……”崔观澜原本是想叫阿角找人帮忙的,却不曾想,继妹的举动,却自发来了这么许多人。有书生,有花魁,甚至……他看见了大嫂柳闻樱,拉着大哥崔文衍,夫唱妇随,也排在了队伍当中。 他不知道这话本到底有何魅力,更不知道苏红蓼在自己入考场的这九天七夜里,到底做了什么。 他只知道,从他这个角度看苏红蓼,春日的暖阳刚好映照在她那件鹅黄色素纱裙上,令她鲜妍明媚得仿佛一朵活泼俏皮的迎春花,有暖阳的温度,亦有破除冬日沉闷的烂漫。 她的袖口还暗藏着两枚丁香结,挥手时有两缕丝带从中摇曳而出,多了几缕少女的可爱。 此刻,她正挥袖在崔承溪的面前,亲昵地问他:“三哥哥,你怎么了?” 崔观澜顺着崔承溪难得呆滞的目光往队伍里瞧去。 果然,崔承溪的眸子,停留在队伍中一个花魁娘子身上,而她的手中,恰有一方眼熟的帕子。 是桃花与李花。 崔观澜蹭的一下掏出了戒尺。 崔承溪似乎早有预备,兔子一般从苏红蓼身边窜了出去。 “哎?哎?哎”苏红蓼有些不解,排队的那个鸨母嫲嫲笑嘻嘻地,从袖中掏了银子递给董掌柜,拿了胡进手上的话本,又上下打量了她两眼,从袖中掏出一物,神秘地拍在苏红蓼的手中。 苏红蓼见她面色和善,不像是要挑事之人,等那丰满圆润的胖鸨母离开,她才低头看见掌心里留存的物件。 竟然是一幅用炭笔绘制的,自己的小像。 这……不用说,就是崔承溪的手笔了! 苏红蓼恶狠狠磨了磨牙。 “好个崔承溪,你去逛秦楼楚馆,还把我的小像遗留在当场。幸亏有这位送回来了,要是被男人捡到了……” 她不敢想下去。 第34章 他是她在这个世界的思想投射 苏红蓼想到崔承溪之前在那鸨母来找胡进要画册的时候,私下与自己说的一番话的时候,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她赶紧跳下擂台,追上前,可是崔承溪的一顿毒打,还是没有制止住。 崔承溪被崔观澜一把揪住衣领子,戒尺刷刷刷的,雨点般密集抽打在了崔承溪薄薄的春衫上。 戒尺每落下一次,苏红蓼的脑海中便回想起一句崔承溪的话。 “四妹妹,我跟你说,你可千万要替我保密。我去那忆秦阁,不是为呷玩,而是去画画。” “我画那些娘子们的手臂线条,有的纤细柔美,有的紧致饱满,有的楚楚丰腴。” “我还画她们的腿部,有人小腿部纤细直上直下,大腿亦笔直修长;有人小腿部有一小块凸起,大腿弯处会有两道斜长的线条,仿佛在肌肤之下蕴含着有力量的肉块。” “她们的肌肤光泽和男子不一样……” “即便我画这些女子的身体,我并没有想入非非,只想欣赏,描摹,想让更多人见识到美的多样性。” 而就是这样的崔承溪,笑着帮她绘图,熬夜帮她刻版,还包揽了他们所有人的外卖伙食。 那一刻,苏红蓼觉得,这个古代的哥哥,这个自己用心去刻画的男二,他作为自己笔下的人物,和她有了精神上的共鸣。 她写文,他作画。 在一定意义上,他是她用精神世界描绘的一颗种子。 他在她的书里生根发芽,开花结果,有了心与核,变成了一个活生生有着自己思想的人。 崔观澜打的,根本不是崔承溪。 而是她。 是她的思想在这个世界的投射。 是她的灵魂与之格格不入的呐喊。 那一块绣着桃花t与李花的手帕,那一方他随意描摹的小像,不过是彰显崔承溪去过忆秦阁的证据,却不是他堕落、不堪、肉体贪欢的实锤。 而误解就是这样。牵住一根线头,便能用墨水把对方完全抹黑。 但,真相并不是这样的。 苏红蓼直接冲上去,抱住了崔承溪,让崔观澜的戒尺打在自己的身上。 那一刻,她护住的不是自己的三哥。 是现实世界里,那个握着笔,理直气壮写po文的自己。 “你?”崔观澜及时止住了要抽下去的戒尺。 他眼神里透露着更多的不解。 不是已经弄清楚了,四妹和三弟并无瓜葛吗?为什么她竟不惜从擂台上跳下来,也要以身护住对方。 而三弟的表情,也明显怔住,直接调转了个身子,想让戒尺继续抽在自己身上。 他们,在互相保护对方。 崔观澜嘴里涌出苦涩与酸楚,后者的滋味从舌根处渐渐蔓延到整个口腔,他放下了戒尺。 曾闲直接上来打圆场。 “虽说是春日,可这天气也太热了吧,春衫都穿不住了。我买了几份冰饮子,不如大家先喝几口,解解暑气?” 一旁有卖冰饮子的小贩上来给他们一人递了一瓶。 盛冰饮的瓷碗边缘冒着冷珠子,一下子把人的火气尽消。 崔承溪抱着脑袋,一副“宝宝委屈但宝宝下次还敢”的模样,吧唧一下席地而坐,嗷呜一口喝了冰饮子,好像刚才被揍的痛,随着这口小甜水而抛诸脑后。 崔观澜揍了人,却一丝都不痛快,神情复杂地走到苏红蓼的身边,把一碗冰饮子递给她。 苏红蓼瞥了他一眼,别扭地不接,反而径直从曾闲手里拿了一份。 曾闲见崔观澜热心肠递空,幸灾乐祸地笑了笑,看似安慰,实则挖苦地道:“临川,你也真是,打人就打人,带什么家法。” 临川便是崔观澜的字,同辈之间,彼此亲昵相称。 崔承溪喝了一口冰饮,内心腹诽,什么家法,那戒尺是他二哥时时刻刻带在手边的道具,都快变成了二哥的专属了。 四人便在这样尴尬的氛围里,兀自喝着手中的冰饮,崔承溪第一个喝完,又要了一碗。 曾闲故作肉疼,但依旧笑着让小贩给他,“盛一碗满满的,多放冰!” 刚好崔文衍也带着妻子柳闻樱来买桂花饮,柳闻樱终于看见小叔子满头包的坐在那边,拉了拉丈夫的衣袖。 崔文衍先是忍俊不禁笑了一声,再然后上前摸了摸三弟的头,和他一道坐在桥墩上,又不知死活地看了看一脸严肃的崔观澜,开口问:“观澜打的吗?你又怎么惹他了?” “大哥!你还笑!”崔承溪推了崔文衍一把,不爽的白眼几乎要翻上天。 崔观澜对崔文衍态度还算恭敬,与大嫂点了个头算是打招呼,这才道:“他出息了。忆秦阁的花魁娘子,手里捏着他送的帕子。” 崔文衍眉头一挑,刚想说些什么,却听见擂台那边又敲了一记铜锣。 原来是香灰燃尽,比赛结束了。 “一会儿再找你算账。” 众人齐齐过桥,在擂台下等着书局行会的钟自梁公布比赛结果。 擂台的白板上,形成了一个非常奇怪的画面。 左边的磨铜书局,两个时辰内售出二百五十本。 右边的温氏书局,两个时辰内售出三百八十一本。 因为写不下“正”字,还挖了“磨铜书局”的一处“墙角”。额外框了起来。 这怎么不算是一种另类的讽刺呢? 钟自梁也看着结果,十分诧异,不过这两家书局的每贩售一本话本,都要给官府、给行会缴纳一定比例的税银。他虽然心中偏袒纳税大户磨铜书局,但有书局能成为后起之秀,他也犯不着打压。 他捋了捋胡子,示意小厮敲了一下铜锣,而后慎重宣布。 “我们明州出版行会,推荐书局以这样的方式进行公开、公正的比试,以推动新作家、新话本的出版。今日份擂台比试,以两个时辰售卖话本数额为准……” 钟自梁本是站在中间,为了让数据更一目了然,他往旁边站了站,露出身后的那张画满正字的大白板。 “我宣布,结果是——温氏书局,胜!” 磨铜书局的戚管事脸色非常非常难看。 只不过他没有对方灵珑发火。 不可以涩涩 第26节 冲着苏红蓼冷哼一声,撂下一句“走着瞧”的口型,背着手离去。 方灵珑倒是走过来,还算有风度地开口问:“我想知道的是,少东家这几日都和我在温氏书局写话本,那这本话本的作者……”她拿起了一本《绕指柔》的书,书脊上标注着作者“高凰”二字,“这‘高凰’又是何人?” 苏红蓼道:“既然我能想出故事赏你,自然也能找到如你这般的人来写其他的故事。他是何人有什么重要,重要的是这里。”她用手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只要它在一天,故事就能源源不断想出来,写出来,卖得好。而有的人……只不过是拾人牙慧的蠹虫罢了……” 她的手指顺势去挖了挖耳朵,又吹出一口气吹散了看不见的秽物,刚好那口气吹在了方灵珑的脸上,却好像一把无形的大巴掌,深深打了方灵珑的脸。 第35章 小学鸡斗嘴篇 华灯初上。 坡子街与梅月街白天购书的人群散去,钻入了茶馆、酒肆、秦楼中。 一枚柳絮随着春夜的风飘散着,从渭水河畔,飘到了梅月街的临街檐角。 而其中的一个铺子里,传来了“吧嗒吧嗒”的声响。 温氏书局四个烫金大字的牌匾,在夜间也能熠熠生辉。 书局内,算盘珠子用一种愉悦的声响,传达着董掌柜的意气风发。 胡进趴在高高柜台前,恨不能把眼珠子当成算盘珠子,让董掌柜第一时间算出今日话本的盈利。 “多少?”苏红蓼见董掌柜脸上的褶子舒展开,仿佛一朵菊花被温润的液体泡地香气四散,她心底的大石头总算落地,看样子,应该回本了。 “咱们雇佣方灵珑此女的誊抄费用是二两银子。为了掩人耳目不起怀疑,又为《炉鼎》此书雕刻了完整的印版,印刷二十本。加上装帧、纸张、油墨、共计成本是十两银子。” “十二两!就为了做个局!”胡进咋舌。 “瞎说什么呢!要是没有这个局,我们今日可未必能胜出。”董掌柜白了胡进一眼,又真心实意地夸赞苏红蓼:“还得是少东家慧眼识英,知道那方姑娘是磨铜书局派来的奸细。否则老夫可是要赔钱赚吆喝,还要背负那文抄公的名声,晦气!” 苏红蓼心道,哪里是我慧眼识英,压根就是我的设定。 那番对方灵珑说的话,不过是临场胡诌的罢了。 董掌柜笑眯眯,算盘珠子拨弄了最后一下,终于落定数据,道:“《绕指柔》雕版十两银子,印刷六百本,装帧油墨纸张人工,哦,还没算给画师的工钱,共计成本是一百二十两。今日售出三百八十一本,回收一百九十两五钱银子。加上要交的税费、上缴工会的抽成,咱们温氏书局第一天开业,共计纯盈利五十两三钱四角银子。” 苏红蓼没有概念,这笔钱到底算少还是算多,她不懂就问:“董掌柜,这笔钱,足够我们再撑几个月?” 董掌柜听闻她这么问,欣喜的目光微收,坦言道:“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少东家此番发问,倒是让老夫刮目相看啊。” 他领着苏红蓼来到那几个顶天高的书柜前,为了重新营业,温氏借用了崔牧给她的一部分首饰,当了五千两银子,并与崔家三子说明其中的一半,两千五百两算她借取,来日书局盈利,会连本带利偿还。 “东家给的这五千两,重新购入了这些经史子集,依旧填不满这书架啊。”董掌柜叹气。 “我们书局本就是小本生意,平日一个月的进项也不过一百两。可这一百两中,税银、会费、成本,算下来能纯盈利二十两已然是好行情了。幸好这铺面是前东家买下来的,不算租金,否则依旧难以为继。” 他揉了揉眼睛说完,转头又安慰苏红蓼:“少东家这五十两,已经是我们书局两个半月的净利润了。” 苏红蓼点点头:“看来,想要再撑下去,两个月内,我们必须再推陈出新啊。” 崔承溪耳朵竖起,在董掌柜说到那句“还没给画师工钱”的时候,眼睛亮了亮,又发现崔观澜在一旁饮茶,眼神时时刻刻盯着自己,只得耷拉下了脑袋继续装不存在。 不料崔观澜冲他勾了勾手指。 书局里,除了他和二哥,就剩下苏红蓼、胡进和董掌柜,不能叫的是别人吧? 大哥大嫂方才见赢了比赛,说去潇湘楼准备一桌酒席,一来庆贺四妹妹擂台胜利,二来庆贺二哥考学完毕。 现在都已经是未时,等苏红蓼这边盘完账,他们便要去潇湘楼赴宴。t 这个手指,不出意料就是召唤他的意思了。 崔承溪一步一蹭地走了过去。 总不见得,他刚刚挨了打,还要舔着一副笑脸对着二哥吧? 那是狗,不是他崔三少爷! 崔承溪这么想着,又挺了挺胸膛,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神情。 “何事?” “这本书,是谁写的?”崔观澜方才在等着他们算账的时候,坐在旁边把书翻完了,此刻他合上书,手指点着封面上那个“高凰”的名字,用探究的眼神看着崔承溪。 比起前些日子他无意间扫到的那本《风流寡妇俏书生》,明晃晃的床笫之欢的描写,这里面已经算得上是文美词华、铺锦列绣了。男女主之间的小意温存也是比喻居多,隐晦又写意,风流中并不下流,算得上能入眼。 崔观澜闲来无事翻完了,但依旧拧着眉头,他心中怀疑这本书的作者,就是站在董掌柜身边盘算账目的四妹妹。 崔承溪虽然不是二哥肚里的蛔虫,也能从他的眼角眉梢中读懂一些隐含的意思。 他赶紧帮苏红蓼打掩护,“这里,不是写着吗?作者高凰。” “我不识字吗?”崔观澜警惕地看了一眼苏红蓼那边,见她依旧沉浸在和董掌柜的探讨中,这才低声问:“我是说,这本书,不会出自四妹之手吧?” “怎么可能!”崔承溪立刻否认。 见崔观澜依旧投来狐疑的目光,他站得笔笔直,伸出三枚手指赌咒发誓:“四妹一心重振书局,顾及的是寻画师、找作者、印排版、盯错字,怎会有时间去写话本?” 崔观澜听他说得头头是道,也暗忖了一会儿,舒出一口气,似乎肯定了三弟的结论。 “这话本一道……终究不是正途。”他若有所思地道:“四妹若是为了名声,最好还是不要沾染这等风月之事。” 崔承溪直接把嘴巴闭上。 他能说什么? 他敢说什么? 他总不能说,“我亲爱的二哥,你四妹不仅亲自动笔写,你三弟还为她配了春情之图。要打要杀,我们俩一个都逃不过,嗬嗬嗬嗬……” 崔观澜瞥他一眼:“我怎么觉得你还有事情瞒着我?” “真的没有了。我这几日一直跟着四妹妹,前后跑腿帮忙,都没有睡个囫囵觉。你看我这眼下的乌青,都能当墨色了。” 崔承溪夸张地掰开自己泛红的眼睑,就要给崔观澜看自己眼中的红血丝与眼下的黑眼圈。 崔观澜干脆捏过他的手,给他把起了脉。“回头我给你开个方子,好好将养几日。” 崔承溪道:“那也给四妹妹开一个。” 崔观澜道:“要你说?” 两兄弟这边不见刀光剑影的交锋拌嘴,温氏书局的隔壁李婶子家,刚好赶鸡归笼。只听李婶子的大嗓门在外面吆喝着:“就你们这两只不打鸣的鸡崽子不爱回家,在外面吵吵个啥呢!赶明儿把你们都阉了。快走!回家!” 兄弟俩一怔,都不吭声了。 那两只毛都没长齐的小鸡仔,溜溜达达从温氏书局门前路过,甚至有一只还在书局门口拉了一泡屎。 胡进气呼呼地去找李婶子理论了。 一番鸡飞狗跳,书局外面的街巷,竟也热闹有趣。 苏红蓼那边,终于跟董掌柜算完了账。 原本她还想让掌柜的和胡进一道与他们去用饭,但董掌柜颇有眼色推脱道:“少东家相邀,本不敢辞。但今日是崔府大公子请客,崔家上下团圆,二公子又考学归来,实则应当一家子团圆说些体己之话。老朽已经准备好买只烧鸡,小酌几杯佳酿,与书同乐,求少东家成全。” “好吧。回头我单独请你们!”苏红蓼不纠结,挥了挥手,跟着崔承溪和崔观澜上了马车。 胡进挥舞着手送他们回来,这才准备把门板合上打烊。 怎料一个梳着钗环,配着银饰的丫环,气喘吁吁递过来半角银子。 “温氏书局是吗?新出的那本话本,给我来一册!” 第36章 家宴无好宴 去往潇湘楼的路上,需要穿过中轴线玄武大街。 已经未时一刻,玄武大街上有一群穿着盔甲的女兵,正在整齐有序地巡逻。 苏红蓼掀开马车的窗帘饶有兴趣地看着这群自己设定的女卫士,露出一抹欣赏的微笑。 谁会不爱这样的世界啊? 女帝治国。女子与男子同样拥有做官的权利。 女子从戎,女子卫国,这个世界里,女人有着不亚于男人的权利。 男子入赘需要为死去的公主守孝。 但男子的父亲去世,他却可以不用丁忧而参与科举考试。 家中男子长辈的死亡,并不影响小辈们的娱乐活动。 只是,一些在社会里约定俗成的规矩,亦掺杂在这些新思想的幕后,成为人们思想矛盾的另一面。 苏红蓼想到这里,一边叹息自己的创作果然有局限性,一边决定继续在这个世界里争取女性有阅读和书写的自由。 *** 潇湘阁内,柳闻樱对着几碟冷菜,低头翻阅着刚刚从擂台上买的那本《绕指柔》,心绪翻涌,竟不觉时间流逝。 跑堂的小儿来催促了好几次,问什么时候能上热菜,崔文衍总笑着回答他:“再等等。” 毕竟是明州城里有名的世家崔府宴请,再说这间雅座的钱也被崔府关家付过了定银,小二不再多说什么,按照吩咐离去,还时不时帮忙在门口张望着,看看崔府的马车什么时候在街口出现。 看罢这本书,柳闻樱合上书页,依旧久久不能平静。 她低头看了一眼茶盏,里面琥珀色的茶汤已经冷了,但柳闻樱浑身的热忱被书中文字点燃,此刻只想用些冰爽的,压下身体中的燥热。 崔文衍见状,十分体贴地上前,依旧给她倒了一盏未温的茶,道:“冷茶伤身。” 柳闻樱眨眨眼道:“今日我不是已经喝了冰饮子了?” “那不一样。”崔文衍道:“那时候正值午时,偶尔喝些凉爽的解解暑气。可现在已经未时,再饮生冷,我怕你腹内寒凉……观澜素来通晓岐黄之术,一直告诫我,想要坐胎,母体必须温养……” 柳闻樱最近看完这两部温氏书局的话本,又加上出了史虞纳妾,闺蜜张鸢在床笫一事上,只知生育,不知愉悦,乍听闻丈夫拒绝她喝冷茶的原因,竟然也是因为“生育”问题,而不是她是否喜欢,是否惬意,是否需要。 她顿时将往日的温柔缱绻收了收,道:“可是……我并不想近期有孕。” 她为了等崔文衍,在家中守了三年待嫁,从十七岁等到了二十岁,算起来几乎是个老姑娘了。 而崔文衍也已经二十有二。 照理说,他们这一对青梅竹马的少年夫妻,恰是生育的黄金时期,可柳闻樱才嫁进来两个月,刚刚感受到那种上不用服侍公公婆婆,下不用养育稚儿的自由环境。她可以随时随地去与闺蜜游玩,赏花,打叶子牌,甚至可以读那些在柳家不能看的“禁书”。崔家长嫂,无人管束的生活,简直是京城贵女圈人人羡慕,却又人人嫉妒的存在。 无数人见她便让她赶紧生。 不可以涩涩 第27节 认识的。不认识的。三姑六婆,远房亲眷,甚至常去买糕点的店铺老板娘,都言语间打探她的“好消息”。 可柳闻樱刚刚才从《寡妻》的那本书中,咂摸出了真正男女欢娱的快乐。 原来这件事不仅仅只是能生孩子。 原来阴阳交合还有四肢百骸的放松与陶醉。 原来她会浑身颤抖,脚趾间都绷紧却又欲罢不能地承受。 原来她能够拥有的,远比这件事本身带来的责任要更令人欢喜。 她想要开发出更多的可能性。 她想和这位明显与自己同频的丈夫一起探索。 可…… 直到今日她才明白,她所谓的“同频”,完全是个误解。 她本以为他不介意自己胳膊上的伤疤。 他与旁的男人完全不一样。 他在那件事上,甚至会关注她的感受,想要与她同进退。 但除此之外,他竟然与其他男人……无甚分别。 柳闻樱的爱恋之心,一下子散去了,她轻轻笑笑,没有阻止丈夫的好意,而是认命地饮下那杯温热的茶。 崔文衍似乎察觉到了妻子的不快,没有等他说些什么,崔观澜、崔承溪与苏红蓼都到了。 “小二,上菜吧。”崔文衍招呼弟弟妹妹们。 柳闻樱也只得勉强打起精神,一齐招呼大家用餐。 这间雅间名唤“凿月听风”,从门口到进门的圆桌中间,隔着一道屏风,屏风乃是用奇石制成,凿出了十二枚圆型孔洞,洞内燃着烛火,伴随着石壁上的投影,便像有十二轮圆月一般映照着主桌。 而屏风的上沿恰好与屋顶打通,夜风吹进来,沿着挖空的石壁,能发出不同节奏的“呜咽”之声。 因此得名。 苏红蓼很喜欢这个名字和布置,她并没有在书里写过这个潇湘楼,也不曾描写过这样雅致的装饰。一时t间看见了,多瞧了两眼,却被崔观澜察觉到。 “喜欢的话,我可以为你原样布置。”他在她身边轻轻开口,原本是想要用这样示好的方式,来解除他去考场之前两人的龃龉。 毕竟他们最后一次说话,还是在她与大家一起,送他去考场的那一天。 而今天苏红蓼忙着打擂台,压根就没有跟他私下交谈过哪怕一句话。 就连刚才在马车中,她都只顾着看窗外景色,正眼都不曾瞧她。 崔观澜不是傻子,知道继妹心底,依旧对自己留存芥蒂。 “不用了。”她立刻拒绝。谁要回崔家那个房间啊!她就蜗居在东区的温宅里,躲得离这个家伙远远的才好。 苏红蓼果断落座,准备开吃。 今天战斗了一整天,她饿惨了。 崔文衍暂时坐的是主桌,右手边是柳闻樱。崔文衍的左手边顺势便是崔二少爷,再然后是崔承溪。 苏红蓼作为继妹,坐在了柳闻樱的下首。 席间,崔文衍无意瞥过妻子摆放在一旁的《绕指柔》道:“我见这画师的笔力,倒是有些眼熟。不知道四妹妹请的是明州城哪位大家?” 苏红蓼的腿,登时被崔承溪踢了一下。 苏红蓼一怔,崔承溪又赶紧给她夹了个鸡腿,“四妹今日辛苦了,先吃饭,吃饱再说。” 第37章 大嫂小姑体己话 老实说,席面上,苏红蓼对谁都有些陌生,唯有这几日一起赶工抄书、共渡难关、任劳任怨的崔承溪比较熟稔,他甚至共享了一个自己的秘密给苏红蓼,这是过硬的交情了。 除此之外,上次她被县令挨板子的时候,大嫂柳闻樱挺身相护,在打擂台的时候她还看见大嫂领着大哥来捧场,高高兴兴买了自己的书,甚至就在此刻,潇湘阁的席面上,还能看见《绕指柔》这本话本子就堂而皇之地放在大嫂的手边。 苏红蓼想到此处,主动倒了一杯水酒,起身敬大嫂:“大嫂,我敬你。感谢一而再,再而三为我捧场,助我发声,还为我安排庆功宴。我先干为敬。” 崔文衍比自己被敬酒还高兴,陪着柳闻樱,一并与苏红蓼喝了一杯。 崔观澜深深看了一眼苏红蓼,眸色里藏着一抹自己也说不分明的东西。他站起身,修长手指执起玉杯。 满室烛光映照之下,指尖与玉色融为一体,他的容色与风姿亦更甚平日。 即便苏红蓼再不待见他,也不得不客观地在心中赞叹一句“此獠实在好看”。 只听他道了一句:“四妹,我也敬你。” 敬她在送考时说得那番祝福之语。 敬她在县衙说得那番发展书局的肺腑之言。 敬她莫名其妙打破了他心中的成见,让他一点点开始审度自己是否对家人太过严苛,而少了温情。 苏红蓼勉强站起来,与崔观澜碰了一下杯,正当她想一口饮尽的时候,手没来由一抖,她竟把酒洒了一身。 很难不说是故意的。 “要我和你心平气和饮酒,休想。” 苏红蓼装作手忙脚乱擦酒渍。 崔观澜眼神落寞,放下酒杯。 “啊,这……”柳闻樱反而比她先着急起来:“四妹,这雅间中设有更衣之所,你随我来。” 苏红蓼点点头,跟着柳闻樱起身去了一旁有竹筒潺潺引水而来的隔间。 崔文衍狐疑看着二弟的神情,眼中有一抹古怪一闪而过。 崔承溪不愧是常出没忆秦阁的气氛组担当,立刻举起酒杯冲着两位哥哥道:“二哥,我敬你一杯,祝榜上有名,旗开得胜。大哥,你不说两句吗?” 崔文衍笑道:“以二弟的学识,我从不担心他会落榜。” 三人共饮,这才把刚才苏红蓼泼酒的冷场局面给暖了回来。 “话说回来,三弟,你可不能再这么玩闹下去了。过了七月你该满十七了吧?父亲虽然不在了,我这个长兄也要开始帮你相看合适的婚配了。若你依旧这么不务正业,明州城恐怕没有家世相当的姑娘愿意嫁给你了。”崔文衍开启了长兄碎碎念模式。 崔观澜耳朵微动,大哥跳过了自己,直接要给三弟说媒。说起来自己为公主的守孝,约莫也要到期了……届时也不知道人生大事何去何从。 烛光摇曳着,崔氏三兄弟各有自己的思量。 崔观澜心念不知道为何飘到了隔间那头。 一个少女的影子映照在上面,钗环微动,亦不知道是谁的心动。 隔间内,柳闻樱帮苏红蓼弄干净了被琥珀色酒渍沾染的鹅黄衣裙,这才看着苏红蓼,有些恳切地开口道:“四妹妹,这本《绕指柔》的作者到底是谁?还有那本《寡妻》的作者,是女子对不对?我从未见过这样大胆又敢于说出自己诉求的女子,若是方便,可否介绍我们一聚?” 苏红蓼从未与大嫂如此亲昵又交心地交谈,见她面色酡红,说出这番话的时候眼神赤忱,活脱脱像一个现代追星的小女生,突然就生起了逗弄大嫂的心思。 “不瞒大嫂说,这两位作者,皆是男子。只不过仿造女子口吻,行那洒脱之事……”她的尾音微微扬起,有些俏皮,又有些促狭。“若是大嫂不计较男女大防,约他们出来聊聊,也不是不行……” 她一边说,一边看着柳闻樱的面色从酡红转为诧异,而后慢慢震惊,最后脸色煞白。 “不用了,不用了。衣裙已经好了,四妹妹快出去继续吃席吧。” 柳闻樱觉得隔间里的气氛诡异,一心想要离开,却被苏红蓼一把抓住。 “大嫂,我逗你呢。”苏红蓼掩嘴一笑,“《寡妻》的作者,董掌柜一直没有告诉我是谁,不过看那兰心蕙质的笔触,我估摸着也是名女子无疑。至于《绕指柔》的作者,虽然以将军视角写下故事,可实打实的是为女子发声,当然是女子啦!” 柳闻樱这才后怕地拍了拍胸脯,嗔怪地看了一眼苏红蓼,甚至有些气不过,直接伸出一根青葱玉指,点了一下苏红蓼的头。 苏红蓼故意偏了偏脑袋,往一旁趔趄了几步。 柳闻樱道:“你个促狭的。” 苏红蓼有些疑惑开口:“嫂嫂为何偏偏想要结识这两位?” 柳闻樱把前些日子,史虞的夫人张鸢生女后,邀请她与傅娴、金夫人打叶子牌的事情都说了。沉吟了半晌,干脆把方才等他们用膳时,自己对崔文衍的一番言谈也说了。 “听你在县衙堂前的一番陈词,我便觉得你是这世间与众不同的女子。虽然你依旧待字闺中,但我知你懂得甚多。”柳闻樱将略带冰凉湿润的手,抓住了苏红蓼的手,表情为难却又认真,似有千万钧的话语要与她分享。 “如果,我暂时不想要孩子,只想体会那种快乐,你会觉得,我是个轻浮且下作的女子吗?” 苏红蓼眼睛睁大,捂住嘴。 柳闻樱见她这副模样,眼眸下垂,轻轻放开握住苏红蓼的手。 “果然……是我……太僭越了吗?” 苏红蓼摇摇头,她刚才的震惊神色,并不是想从根本上否认柳闻樱的作为,而是作为作者,她从没有想过在书中,竟然能遇见这样自发产生意识,并且非常具有现代思想的女子! 她见柳闻樱误会了自己的反应,立刻主动将柳闻樱的手握回来,还在掌心拍了拍。 “大嫂,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很高兴你能对我袒露心扉。这是女子极为私密的事,你愿意对我开口,定是对我极为信赖。我支持大嫂!”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似看一块璞玉一般看着柳闻樱,倒把这个大嫂看得面红耳赤起来。 柳闻樱荡了一下手中的绢帕,“快回去吧,菜都要凉了。这事儿,回头我们寻个私密之处,细细说来。” “好。”苏红蓼欢快点头。 等到柳闻樱与苏红蓼回到席间,崔文衍顿时觉得,方才还有些愠怒的妻子,不知道为何突然又眉目间轻松如许。 不知道四妹与她说了些什么,看来女人还是需要多与姐姐妹妹说说体己话。 崔文衍如是想着,丝毫没有觉察到妻子的生气之源,便是他自己。 “对了,大哥。”苏红蓼眼睛忽闪忽闪的,轻轻扯了扯崔文衍的袖子,露出一个要做坏事的笑容。 “何事?”崔文衍与这个小妹相处不过三年,偶尔与她有过一些赠玩具赠吃食的举动。除此之外,其实并没有很深的兄妹情。 温氏书局的这一系列举动,让兄弟三人都对这个一直以来藏在温氏背后的继妹刮目相看。 是以,崔文衍觉得,如果四妹有什么难处,他一定竭尽全力相帮。 苏红蓼递给他一张设计图。 崔文衍狐疑接过。 “这是什么?” 苏红蓼笑而不答。 不可以涩涩 第28节 第38章 奇技淫巧 回到十日不曾踏足的书房,一尘不染的书桌与摆放整齐的书册,让崔观澜彻底放松下来。 他呼出一口气,将附着在肩膀上那不知名的疲惫与压力统统t释放。 “少爷,我去给您烧水,您好好洗个热水澡,舒坦舒坦。”阿角眼里有活,主动离开。 崔观澜晚上饮了酒,有些酒气和不甘沤在心里,发酵成了某种相思之意,脑海里竟然全是苏红蓼的影子。 是她今日白天叉着腰,单手从马车上侧翻纵跳的潇洒。 是她站在擂台上,阻止他花钱请人,自信靠口碑能翻盘的笃定。 是她面对抄袭指责,完全不打嘴炮,反而用算计好的画面不带脏字辱骂对方的从容。 是她后招先手,处处在受制于人的情况下,破局而胜的聪慧。 崔观澜晃了晃脑子,拧开脖颈处最上方的一粒扣子,散了散酒气。 他还记得临考前,自己误以为苏红蓼用了玉容膏小产,大冷天跳下鱼塘为苏红蓼抓鱼补身子,不慎染了了风寒。 大哥来看他的时候,还骂他太迂腐,不舒服的时候还把自己扣得那么严实,是时候放松一下了。 更何况,阿角已经去备水。 修长的指尖缓缓划过喉结处的一粒玉扣,扣节解开瞬间,内心的束缚仿佛也破开了一条缝隙,灵魂从方方正正被拘束的空间里飘荡,漂浮在了思绪之上,变得自由又写意。 崔观澜的两靥染了些许微红,使得他看东西的时候需要比平时用两倍的力气。 而书房的正中间,便挂着一幅什么图画。 崔观澜跌跌撞撞走上前,眯起了眼睛。 那幅画上,绘着的正是他前些日子在坡子街被强买强卖的一幅女子出浴图。 他记得为了赶时间,掌柜的故意撕拉了一下这幅画,逼着他一两银子购入。 他素来不喜与这些商人大街上砍价逐利,闷声付了银子走人。 可谁曾想,再看这幅画时,已经被人装裱一新。 撕去的女子头颅上,只用圆润的线条勾勒了脸部轮廓。女子体态纤柔却充满一丝少女的娇嫩,出浴的脚尖都带着些许粉嫩的色泽。轻纱薄垂,香肩微露,整个肩颈线条与小腿动态十足,仿佛下一瞬,这女子便要身披薄纱从画中走出来一般。 重新装裱之人的水准极高,不仅重新补全了画中女子的头颈,还重新将撕破的地方一一用线条晕染到几乎看不见。 崔观澜记得,当初打开这一幅画的时候,他幻视的便是四妹苏红蓼的脸。 彼时他还以为四妹与三弟有染…… 脑补了极为不雅的场面。 而此刻,他第三次见到这幅画,依旧第一时间想的是四妹的面孔。 崔观澜,你疯了吗? 他在心中这样咒骂着自己。 可身子却完全不听从意识的控制。 一旁有温热的茶汤,崔观澜跌跌撞撞起身,高高举起茶壶,在砚台上点了两点,点金的徽墨浓酽自尖端研磨而出,与茶汤融为一体。他提笔,在那未描慕五官的女子脸上,细细绘出一个人影。 两道远山眉,朦胧缱绻。 一双晶莹目,灵动如珠。 俏圆鼻头,红菱皓齿,梨涡浅浅。 那画上的女子,顿时有了一张生动的脸。 崔观澜丢下笔,倒退了两步,似乎觉得这样一幅以苏红蓼为原型的出浴图玷污了自己对她的兄妹之情,他甚至无法理解自己酒后的这幅德行,扣好喉结处的扣子,他再看了一眼那画,他甚至害怕苏红蓼下一刻就要从画中走出来,与他做点什么不可描述的事。 “二少爷,水已经好了,可以沐浴了。”阿角在门外唤他。 崔观澜有些慌乱地从书房里走出来,一头扎进了崔家的木质暖房中去了。 蒸腾的浴桶内,他觉得身体随着水汽一道变成了漂浮在空中的泡泡,戳一下就会破灭。 一团火从丹田处燃烧起来,让崔观澜又痛苦又折磨。 他用力打了一下水花,低头看见自己的脸在木桶中破碎不堪。 好像有什么东西也随之破碎了。 是他的规则。 “阿角,把那幅画烧了!” “啊?” *** 一处幽静的茶室内,傅娴银铃般的声音远远就能听见。 柳闻樱领着苏红蓼走进去的时候,傅娴刚刚嗑了一把瓜子,正十分没有小姐模样的一把倒进嘴里。见柳闻樱带着一个面熟却又叫不出名字的少女进来,赶紧用帕子掩住嘴,这才匆忙咀嚼了几下,把香瓜子细细咽了下去。 “你真是,什么时候来不好,偏巧等我一嘟噜吃瓜子儿的时候!”傅娴又饮了一口茶,笑着用绢帕打了一下柳闻樱的手臂,这才看着苏红蓼,主动自我介绍道:“妹妹好呀,我是傅娴。哦~你是……” 刚才苏红蓼跟着柳闻樱身后进来,柳闻樱身量高挑,遮住了娇小玲珑的苏红蓼的眉眼,这会儿她一身春天俏丽的装扮展露在傅娴面前,让她一眼认出来了这个姑娘到底是谁。 “你是温氏书局的少东家!闻樱的小姑子!”傅娴熟稔的语气像一只饱满到极致的水蜜桃,几句话炸开了甜蜜的汁液,把两人的关系撕开皮,卷起瓤肉,一下子直戳到红果核。 不仅熟,而且熟透了。 当然是因为她不仅看过温氏书局的《寡妻》,还把它安利给了自己的闺中密友,甚至按照书中的那法子寻找快乐。 而新话本《绕指柔》,亦是傅娴的挚爱,刚才她一边剥瓜子仁,就在一边翻阅着这本书,已经翻了好几遍了,书页都卷角了。 更何况,她还与柳闻樱、张鸢、金夫人一道,在县衙门口看见过苏红蓼慷慨陈词呢! “早就想结识你,偏偏今日你才得空!”傅娴径直把苏红蓼拉过去自己身边,按着她的肩膀让她坐在主桌。 苏红蓼不方案傅娴的自来熟,反而觉得她好像现代社会的enfp,快乐小狗人格,咋咋呼呼,见人就疯,没有她混不进的场子,没有她接不了的话茬。 她笑了笑,招了招手,从身后跟着的绿芽手里接过一个木盒。 这木盒乃是她亲自问崔文衍定制的,上面刻着“蓼记”两个字,打开内里各种乾坤。 “是我。初次见面,给傅小姐带了一份礼物。” 苏红蓼得知柳闻樱要办这个闺蜜之间极为隐私的茶会,于是问明白了傅娴往日的一些习惯,给她准备了一件非常“出格”的礼物。 柳闻樱是这么介绍傅娴的。 “未婚夫殁了,没结婚却守着寡,行为如同女侠般放浪形骸,甚爱贪欢。” 是以,苏红蓼大着胆子,不仅画了现代的某种道具想让崔文衍帮忙打造,却不明说其用途。 因为现代的小玩具大多是可爱造型,海豚、飞鱼、吸盘,崔文衍压根就不知道,他按照图纸做出来的东西,到底是什么鬼。 而傅娴虽然是古代女子,可打开木盒的一瞬间,便立刻双眸发亮,明白了这个礼物的用途。 苏红蓼见她掩嘴而笑,面色上并未有半分羞赧之色,甚至用“老司机”的上道目光,赞许地看了一眼苏红蓼。 苏红蓼知道,自己送的这件礼物,果然送到了傅娴的心中。 是的,振兴书局,只靠买书怎么行?她还想卖点衍生品。 一张纸铺开,她将自己泌尿科的器官科普图,逼着崔承溪给他栩栩如生地1:100绘制出来。 而现在铺陈在傅娴和柳闻樱的面前,两女尽管知道苏红蓼胆大,却不知道她竟然……竟然将女子的那处,画得像个面盆那么清晰、直白、甚至是颠覆性地摆放在了两人的面前。 傅娴眯了眯眼睛,摇晃着手里的小海豚,道了一句“有意思”。 而柳闻樱则捂住檀口,久久说不出一句话。 “四妹妹,你……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第39章 科普这种事情无须羞涩 苏红蓼学着男人一般,手执一把折扇,却并未打开,而是以扇骨为棒,虚虚在空中点了点,润了润嗓子道:“大嫂和傅姐姐既然请我来讲课,那必定不是一般的女子。今日我所绘所说,尽是与女子的欢娱相关,亦与女子的身体有牵连。” “你们可曾在镜中,打量过自己的躯体?” “你们可曾抚触过,身体的每一处禁地?” “你们可知道,男女身体构造不同,抵达极乐之妙处,阴阳各有别?” 傅娴干脆重新坐回了椅子上,好整以暇地倒了一杯茶,十分感兴趣地对着苏红蓼敬了过来。“洗耳恭听。” 傅娴是武将之女,从小家中长辈并不拘着她,养成了她大大咧咧,什么都敢于尝试的个性。她自从被迫“守寡”之后,便与明州城中年轻的后生有过一些亲密的举止,加上最近研习各家书局的话本,她也对那等新鲜的书生恋爱心向往之,对书中所描述的那些涩涩的事情更是身体力行…… 只不过,似乎不得其法,偶尔才尝到乐趣。 而柳闻樱身为翰林院大学士的次女,出生书香门第之下,从未有人与她提及过这等新鲜又羞涩的话题。 两人一个奔放,一个羞赧,可眼睛里的求知欲却是一盆水都泼不灭的。 苏红蓼见她t们并未像昔日温氏书局被砸时,那些小媳妇大姑娘一般忸怩作态,教学之心大盛。 她还记得自己大学的时候,曾经去过一个初中,为初一的女孩子们科普女性生理卫生知识。 那时候她手里拿着的还是遥控红外按钮。 一个红点指着ppt里放大的图片,对一群叽叽喳喳甚至有些害羞的女孩子们,认真科普生殖器官的每一个部位及功用。 那时候那些少不经事的女孩子埋头在下面看着各种漫画、同人,分享着各种谷子、小卡,就是不听她认认真真给她们讲述未来象征健康与生活质量的知识。 也不知道她们后来是否会重新拾掇起这一段记忆,想起她在那个闷热的午后给她们口干舌燥地讲课的场景。 而今,星移斗转,时空变迁,手里的红外线按钮变成了一柄古色古香的折扇。 多页的ppt也只能用一张平面图,以一二三四等分屏来区隔。 苏红蓼想着那一节课的教案,她依旧烂熟于心。 只是学生竟变成了两个二十岁的古代大姑娘与小媳妇。 可挥斥方遒的气度仍在。 不可以涩涩 第29节 她折扇一点,指着图中的一个圆点,询问两人,“你们可知这是什么?” 柳闻樱一知半解地摇头。 傅娴则咬了咬下唇,若有所思。 苏红蓼道:“女子的私处如蚌,蚌内生珠。可唤之玉珠。” 柳闻樱轻轻念了“玉珠”二字,备觉此中深意,却又有一丝担忧道:“四妹妹,你……你一个未出阁的女子,如何知晓这许多内里乾坤?你,你莫要跟三弟学坏了!” 苏红蓼瞬间听懂了柳闻樱的言下之意。她害怕自己知道的这些知识,是从“爱逛青楼楚馆”的“崔承溪”处知悉而来。 她只好摆摆手道:“我自幼在温氏书局长大,儿时便在书局中翻阅许多医书。其中便有这一章。大嫂,我们既然身为女子,研究习得我们自己的身体,有何错处?” “是了是了,快说快说!”傅娴打断她们岔开话题,一心要听讲的样子还颇像个积极做笔记的课代表。 “那男女阴阳之术,世人皆以男子为此术主体,写出什么九浅一深之语,只不过是以此法让男子尽享欢娱罢了。”苏红蓼有些不屑,继续指着这图画中“玉珠”的位置道:“女子的身体构造,比男子强上百倍。我们的欢娱,无须进入体内,无须搜肠刮肚,无须吞咽抽插,只需与玉珠摩挲,轻触,抚弄,生津,轻拢慢捻间,便有酥麻之意;弹指抹挑间,便能颤栗而极乐。” 柳闻樱还在咂摸这句话的深意,而傅娴早已拍了拍桌子,抚掌大赞:“竟是如此!竟是如此!我说呢,偶尔我便如妹妹所言这般,酥麻颤栗,飘飘欲仙;可偶尔却干涩苦痛,无法领略那等妙处!回想起来,果真是触及此等部位,方能体味。” “哎呀!阿娴!你怎能……怎能将此事说得如此直白。”柳闻樱嗔怪道。 “不说清楚,我们如何能进益?”傅娴丝毫不赞同柳闻樱这等忸怩作态的模样,反而语气中带着调笑之意:“莫非你与我那崔家姐夫,竟从未有过妹妹所述的那般境况?啧啧啧……看来……崔家姐夫还需多多努力才是!” 柳闻樱已经闹了个大红脸,没曾想门外一下被敲响,张鸢的侍女满娘的声音从外面传了过来:“可是柳娘子与傅姑娘?我们夫人看见你们二位的马车停在外面,特来一叙。” 柳闻樱还想收起桌子上的那些图画与玩具,可下一瞬,张鸢便直接推门而入了。 她与柳闻樱上次因为张燎告温氏书局退定一事,有了龃龉。 现如今已经过去了半个月,柳闻樱一点主动示好的意思都没有,反而听说与她那夫家的继妹、傅娴,私下里来往甚笃。 张鸢在夫家依旧不受史虞待见,更不想看见他新娶的那两房妾室,今日独自出来散心,没想到却在这处茶舍中看见熟人的车驾。 有些情谊,若一方不主动,也许就再也无从为继。 张鸢深谙此理,决定厚着脸皮主动来与柳闻樱相见。 可柳闻樱手忙脚乱之间,那只小海豚模样的圆润木雕,便咕噜噜滚到了张鸢的面前。 张鸢弯腰拾掇了起来,捏在手中发现这只海豚尾处翘起,形成一个微微弯曲的弧度,而吻处却又尖中带圆,倒像是钗环上为了防止扎破头皮而故意设计的圆润造型。 “这是什么?你们在此处,聊些什么趣事?我方才在门外,可依稀听见什么‘玉珠’,什么‘飘飘欲仙’?” 完啦! 第40章 喜从何来? 见柳闻樱惊慌,傅娴也诧异不已,上前挡在桌案上的图画前,企图阻止史夫人张鸢的视线。 但身体是固定的,视线却是可以随时调整角度转移的。 等到张鸢捏起桌面上的那张纸,两人已经无法阻止了。 可苏红蓼依旧大大方方的,很坦然接受张鸢的注视与打量。她甚至喝完方才傅娴为她斟的那杯茶润了润嗓子,还觉得茶香四溢,唇齿生香,继续又来了一杯。 “这是!这是?”张鸢先把侍女拦在门外,不让她进来,这才收敛了心神,一把将那个小海豚拍在这张图纸上,黛眉倒竖,一副天塌了的模样看着柳闻樱和傅娴,最后,方才把目光盯紧了这雅间内唯一一个毫无交集的人。 那也是,在丈夫的公堂之上,公然与弟弟张燎争执,还把弟弟害得被母亲用了家法的苏红蓼。 “闻樱,阿娴,你们是不是疯了?光天化日之下,你们在聊些什么见不得光的事?还有这个?这莫非是什么……”张鸢意识到了这小海豚的功用,瞬间把手挪开了些许,甚至拿出帕子恶狠狠擦了擦自己的手。 傅娴一把夺过小海豚,珍视地拿过来塞在那方垫了锦布的小木盒中,吧嗒一下盖盖,落锁,这才有些不满地开口:“史四夫人,你不请自来也就罢了,还对我们几个人的东西指指点点?” 她这句史夫人,实在是太重的划分界限之意了。 平日里她们与金夫人四个人打叶子牌,呼来唤去也是张鸢的闺名“阿鸢”,从来都不曾以她夫家的姓氏加排行来尊称。 张鸢一下子就明白了傅娴的疏离之意,她见柳闻樱也面色沉沉,不发一言,张鸢一时间觉得委屈与不平之意更甚,直接把烫手山芋抛向柳闻樱:“闻樱,你也是这般想我的吗?你也……你也想让我出去?” 柳闻樱怔了怔,张了张嘴,竟然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一边是自己的小姑子,一边是自己的贵女圈朋友,可还有一边,是自己从小相识了十多年的好闺蜜……尽管她们上次因为温氏书局的事情各有立场,可毕竟只是生了嫌隙,并未像今日这样,是一种不破不立,不死不休的状况。 正在为难时,苏红蓼打了圆场,冲着张鸢行了个礼。 “不知这位夫人怎么称呼,我叫苏红蓼,是温氏书局的少东家。您是我嫂子和傅姐姐的朋友?我们正在聊一些阴阳之术的原理,若是夫人愿意,一同来听上几句又何妨?” 她不仅没有收拢桌上的那张图纸,反而将揉皱的图纸抖了抖,在手中展开,直接铺在了雅间的屏风上,用两枚细针固定,这样一来,图片便更直观与清晰地全方位展露在众人面前。 张鸢喉头滚了滚,有一万句话想要质问,可她明白,如果今日她拂袖离开,踏出这个雅间半步,她便真的只能待在史虞家的后宅,与那两个美妾争欢,生子固宠,她永远做不到自己的母亲那般洒脱又超然的境地。 曾几何时,她也是一个梦想着和母亲一样,能过着与众不同,不与这世间女子相似的日子。 母亲张凤鸣是她的榜样,更是她时刻想要学习与模仿的对象。 可嫁人之后,张鸢觉得自己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束缚住了,所有人都在劝说她要温柔小意,要生子固宠,仿佛这个世界只有男人是主心骨,而女人便只能沦为他们的“保姆”“床伴”“老妈子”“生育袋”。 她不止一次问过母亲,三十岁才成婚招婿,怕别人的流言蜚语吗? 张凤鸣笑道:“只要我站得高,流言蜚语便只能被我踩在脚下。你当你的父亲不想纳妾吗?他只是不敢。夫妻之间,除了情爱,还有不断绑定的利益与权力。” 而今日,这群平日里听自己埋怨,帮自己打发时间的朋友们,竟背着她在这边聊那男女大防之事! 张鸢很感激苏红蓼的这一礼以及她作为陌生人的邀约。 她别别扭扭地应承下来,在离傅娴最远的地方找了个位置坐下,一抬头,正对着的就是那张“玉蚌生珠”图。 她看也不是,不看也不是,只得自己找了杯茶,兀自喝着,又用余光瞥着那两人的举止。 竟然……t都挺大方的。 完全不像她这般拘谨。 “哼,想来是背着我聊这种乌糟事好几次了!”张鸢如是想着,眉宇间不自觉挑了挑。 苏红蓼继续方才的话题,又讲了女性的各种生殖构造,它得到愉悦和满足的方式,以及月经的到来,子宫的存在,还有子宫壁的剥脱,甚至连精子与卵子的结合,才能在子宫着床,生育,生男孩与生女孩完全不取决于女人,而是取决于男人等等科学知识。 她说得尽量通俗易懂,也尽量采取故人能理解的词句。 原本张鸢还有些别扭,可后来听到生育的一章,更是得知所谓染色体一说,还有生男取决于男子的说法,整个人的知识体系得到了颠覆性的反转。 她一改方才的抗拒和轻慢,而是认认真真,笃笃定定听完了苏红蓼的整个科普,呆在座椅上,似乎陷入了自己的思维之中。 如果这位苏姑娘说的东西是真的,那么这么多年来,男人拼命娶妻纳妾,所谓开枝散叶,只为追求男丁,竟不是女人的问题,而根源在男人。 苏姑娘还说,女子怀孕期间,男子的出轨率高达九成。虽然不知道什么叫出轨,总觉得不是什么好词语。 依照明州城的风俗,这些贵女们若怀孕,便会杜绝和丈夫的亲近,会主动安排一些通房丫头给丈夫,纾解他们的性致。若有夫人不提早做安排,反而会被婆婆标榜“善妒”或者“不体恤丈夫”。 张鸢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听见苏红蓼又发出了灵魂一问。 “是以,我们温氏书局若是出版这样的教学话本,诸位姐姐和夫人,觉得会有女子愿意购买与尝试吗?” “啊?”张鸢竟然是第一个站起来表忠心的,“如果苏姑娘在生育那一节,说得句句属实的话,我一定买来砸在我家公婆的脸上。” 傅娴被她这句总算豪爽的话逗笑,方才的冷漠与疏离在这一笑中尽数泯灭,甚至她还投过去一个赞许的眼神,道:“那你可得多买几本。毕竟苏妹妹还被你家史大人揍了十板子。这十板子的药费,就在书费银子里折现吧。” 柳闻樱也因为两个朋友之间的气氛破冰而几不可闻地松了一口气,肩膀有明显的松弛感。她这时才感受到了腹内有些饥饿,拿了一块茶点来吃,竟不觉把平日里完全不碰的一种山楂枣泥馅儿的茶点都吃光了。甚至还情不自禁去伸手拿了第二块。 只是,手刚刚伸出去,却被张鸢拦下来。 “闻樱,你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柳闻樱不解。 “你平日里不爱吃山楂这种酸味的东西呀。”这茶点,方才张鸢就尝了一口,觉得太酸便搁置在一旁的小碟上。而傅娴也对此毫不感兴趣,没想到竟然是平时一点酸味不碰的柳闻樱,一块接一块地尝了起来。 “啊?”傅娴突然想到什么,提醒道:“闻樱,你怕不是……” 苏红蓼也回过神来:“大嫂上一次的癸水,何时来的?” 柳闻樱前几日才和崔文衍闹了一小回别扭,刚想不这么早要孩子,难道人算不如天算? 她居然依旧慢条斯理把手中那块糕点吃完,内心仿佛有什么声音催促着她,烧心一般要满足这突如其来的口腹之欲。 直到最后一口茶点咽下去,她这才回复苏红蓼:“算起来,超过三十日了……” 几个人课程也不听了,图画也不聊了,收拾收拾东西,拽着柳闻樱就直奔这茶社隔壁的一家药坊。药坊中有大夫坐诊,日常把个脉,小病小痛问个诊,不在话下。 见几位衣着华贵的女子急匆匆进来,大夫这才得知几人拥簇着中间的一位年轻夫人,似要看脉问诊。 左右手轮换切了几息,大夫这才笃定地起身拱手:“恭喜这位夫人,怀有麟儿,不过月余。” 柳闻樱完全不见喜色,愣在原地,竟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第41章 相知岂在多但问同不同 苏红蓼送柳闻樱回程的马车里,她觑见柳闻樱面色实在说不上有多好,轻轻握了握她的手道:“嫂嫂有孕,怎么反而不高兴起来?” 柳闻樱从小在家中爱书如痴,整个人喜欢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思考良多。 用现代的思维来讲,就是“预支焦虑”。 “我怀孕了,崔文衍会不会问我要通房解决他那方面的需求?” “孕期是不是女人就只能紧着孩子,一切以绵延子嗣为重?” “孕妇是不是就不能追求性满足和性愉悦?我在怀孕的时候是不是就变成了一个‘拘束着的寄生袋’?” 这些话,每一个问出来,都是炸裂的所在,柳闻樱不想被苏红蓼想成自己是个满脑子只知身体享乐的淫娃荡妇,可内心的愁绪随着马车一路的颠簸,依旧一点点呈现在她娇嫩的面庞上。 双十年华。 正是女人最美的年纪。 也正是红豆相思,愿君采撷的年纪。 谁曾想,苏红蓼冷眼旁观她的顾虑,已经暗暗下定了决心。 自从温氏书局被砸那天,苏红蓼就再也没有踏入过崔家半步,而今天她愿意为大嫂再进入崔家,当面和大哥哥理论理论。 崔文衍和崔观澜、崔承溪三人,正在崔牧的灵柩前拜祭。 还有七日,崔牧的灵柩便停灵满了四十九日,应该风光下葬了。 三个兄弟今日并着族中长老,一并在花厅讨论下葬事宜。 “禀族叔,纸扎、降帛、铭旌都已经备好。邀请的方相氏的黄金面目也已准备妥当。葆羽、功布、纛(dao第四声,旗帜的意思)幡,挽歌,亦一应齐全。”崔文衍领着弟弟们与几位族叔伯落座,又看了茶,这才立在一旁回话。 不可以涩涩 第30节 (备注:此处风俗参考宋制,如有勘误请谅解) “墓碑可镌刻停当了?” “还有三日便成。墓志铭是请女帝钦赐的。”崔文衍说到这里,与有荣焉道。 几位都十分满意崔家这位长侄的稳重做派。 二侄子准备科考考堪归来,三侄子每天不见踪影无所事事。 “果然潜渊成家之后,稳重许多。”潜渊便是崔文衍的字。 他们兄弟三人,一个字“潜渊”,一个字“临川”,只剩下三子还未加冠取字,崔牧临死之前,为崔承溪提前取了一个字曰“归岳”,均是风雅至极的名与字,能看出崔牧对三子的望子成龙之心,甚至超过前面两个儿子。 哎,可谁曾想,崔牧人到中年便阖然长辞,崔文衍一心扑在工部事情与手工上,崔观澜更是忙着科举,无人再约束这个崔家三公子,看看他现如今成什么样子了! 即便跟两位哥哥站在一起,都丝毫没有站相,吊儿郎当的,甚至还忍不住在几位族叔说话时,用小指头掏耳朵! 这是何等的僭越! 不过,几位族中长老还没等发火,就听门房前来禀报,说少夫人回来了,四姑娘也回来了。 由于苏红蓼只来了崔家三年,还没改姓,加上温氏现在搬出去,美其名曰要安胎顺便办她家的那个小破书局,崔家几位叔伯对这对母女分外不满。何况听闻她在温氏书局门口又干下那等荒诞不经的事,几人恨不能赶紧和这对母女划清界限。 不等屁股坐热,也不等教训崔承溪,他们便匆匆说了句“既然潜渊都把事情办妥了,那我们七日后再来送送你们父亲”,便离开。 临走时还与苏红蓼、柳闻樱迎面而过。 柳闻樱在婚礼上和葬礼上是见过这几位族中长辈的,施了礼,口中一一唤了尊称。 苏红蓼本来就是穿来的,葬礼上人都没认齐就从崔府玩命似的跑了,谁还会对这几个爹味的老登有什么好脸色。 当然,表面的礼貌她还是懂得的,跟着柳闻樱也行了礼,只是不那么恭敬,显得十分“敷衍”和“顺便”。 几位鼻子里“哼哼”着走了,倒是没说什么。 毕竟家丑不可外扬,而这个女子,连他们崔家的姓都不曾冠,他们也懒得多费唇舌与这等商户之女沟通。 待到那几位走后,崔观澜这才把视线投在苏红蓼身上。 他那一日在浴室里的窘态还历历在目,看见四妹妹之后,他更觉得那一日自己的样子是一种丑态毕露,是可耻的,是罪恶的,是有违人伦的。 他竟然活成了自己最看不起也最恶心的样子。 崔观澜甚至不敢见她。 不敢念她。 不敢想她。 甚至听见她的声音,他整个人就开始微微地心浮气躁,开始浮想联翩。 他甚至后悔说出让阿角把画烧了的命令,洗完澡又着急忙慌地,想去把画从火堆里抢了出来。 可惜已经晚了……他眼睁睁看着那幅画在自己面前焚毁殆尽,出浴的仕女图一点点从彩色变成炭灰色,而后飘飞在夜空中,带着一点点火星子,最终寂灭。 好像烧掉的并不是一幅画,而是他对继妹罪恶的想法。 此刻他看见了不是t画中人。 他第一时间居然想要逃跑。 所幸苏红蓼的目光也并没有往他身上投射,简单和崔家三子打了个招呼之后,就径直上前拖拽了崔文衍道:“大哥哥,我有话对你说。” 崔观澜有些莫名。又有些吃味。 在这个家里,三弟鞍前马后帮温氏书局上下打点。 大哥忙于政务,与四妹的交情少之又少。 再如何,他也是亲自经手过“在她被打时抱她”“在她被威胁时助她”吧? 怎么她一回崔家,第一个要找的竟然不是自己,而是大哥? 崔文衍也同样有些意外。 柳闻樱总觉得四妹妹接下来要说的话,没准和自己有关,她也缓步跟了上去。 崔承溪和崔观澜没有挪动脚步,就站在花厅门外,面面相觑,正大光明地偷听着。 只听里面突然爆发出崔文衍的一声惊呼:“什么!娘子有孕了?” 崔承溪喃喃低语:“这,这不是好事吗?为什么四妹妹一脸凝重?” “难道坐胎不稳,有问题?”崔观澜用专业思维思考。 两个大聪明更靠近了一步花厅的窗沿。 却听见苏红蓼说出一段又匪夷所思的要求。 “我给大哥一张图纸,你做来自用,可免除大嫂孕期内,不能与你同房之苦。” 她!在!说!些!什!么! 第42章 三人叠罗汉理论 崔承溪第一个忍不住,爆笑出声,崔观澜拧着他的耳朵,瞪着他示意别出声。 可是崔承溪即便咬着自己的手,依旧一只手捧着肚子,一只手试图护住被拧住的耳朵,痛并偷笑着。 与此同时,花厅内的崔文衍夫妻俩更是被苏红蓼这一大胆的话语和举动震惊住了。 柳闻樱没想到自己想着的那几个致命的问题,一下子被苏红蓼这个举动解决了。 让她更为震惊的是,苏红蓼竟然就这么大大咧咧地,对丈夫说出了这种什么“自用,解决不能同房之苦”的直线球。 她虽然赞同,却更加佩服小姑为自己发声及想办法的勇气。 她只会自怨自艾,把哀伤存在心里,却不去像苏红蓼这样,发现问题,提出问题,解决问题。 而崔文衍倒是没有生气,他反而煞有介事地接过那张图纸,立刻研究了起来。 表面上恭恭敬敬,看似对谁都和和气气的崔大公子,骨子里却是个不折不扣的“新奇爱好者”。 规矩他守得,可在他有兴趣的事情面前,那规矩也可以踩在脚底。 他先是听闻了妻子有孕,刚被这个喜事砸晕头脑,还没思考后续的问题—— 比如自己的生活是否会发生改变? 他是否能提前适应“妻子有孕就要被迫分房”的习俗? 如果自己在妻子孕期,与旁人亲密了,妻子为自己生儿育女,而他只顾及脐下三寸,这件“喜事”是否会变成“坏事”,造成他和妻子的芥蒂? 这些在明州城“约定俗成”的夫妻房中规矩,真的要遵守吗? 他能隐忍不发,洁身自好,以纯爱的身份管理好自己的欲望吗? 这些每一个问题,都是这个世间初为人父的男子,从未去思考的问题。 他们每个人都只想着——怀孕啊,好好好,生生生,养养养。 他们只思考着女性作为主题的“义务”,却从没有人思及在女性“痛苦生育”“怀孕分娩”“忍受不适”期间,还要让“丈夫体面在旁人处纾解性事”。 “妙啊!四妹这个图纸……咳咳,你从哪里得来的?”崔文衍的脑子里把所有的规则与习俗都过了一遍,还是被图纸中的大胆又创新的设计惊呆了。现代社会里,一些搞发明创造的人,其实往往行为和逻辑都十分天马行空,不按照常理来处事,这样才能让思维有更大胆的突破。 而崔文衍在这个世界里,做的手工一般都是精细的小物件,他依旧还是在前人的思维逻辑中,加入一些对这个世界的小巧思,却从没有更大的突破。 他的小蛐蛐,小木盒,造得精美绝伦,把玩起来细节完美,十分逼真灵动。有工匠精神,也有一些依附在他智能范围里的小创意,拘泥在一个方框中,冒了些头,但不多。 他们三兄弟,像三个在围墙边叠罗汉的人。 崔观澜在最下面,是最守规矩的那个。 崔文衍踩在他的肩膀上,冒头看见了围墙外面的一线天光。 而崔承溪,则踩在大哥的头上,差点把身子都蹦出崔家高耸的墙外。 而苏红蓼的这一张图纸,好像给他凭空架了一个梯子,让他不用借助外力,甚至不用托举弟弟,也能站上墙头,去看外面的世界。 崔文衍不仅没有生气,反而还极为感激苏红蓼。 他大大方方地应承着,“感谢四妹妹,回头要是我有什么不懂之处……” 苏红蓼赶紧打断他这种“科研人员”的“呆傻言论”,噗嗤一笑,把柳闻樱推了过去。 “让大嫂跟你教学相长吧!” 苏红蓼交完图纸,送完大嫂,报完喜讯,又帮柳闻樱解决完心里的不痛快,不由得精神百倍。她大踏步走出花厅,却被看见一旁窗棱下的崔承溪古怪地猫着腰,冲着她使眼色。 没来由的,苏红蓼突然想起来,这里还有个特别可怕的存在。 种!马!男!主!崔!观!澜! 她这几天一心忙着重振温氏书局,倒是把这个悬在自己脑门上的达摩克里斯之剑给忘了。 苏红蓼没有等崔观澜上前,照面都没有打,她就直接一溜烟跑了。 跑了。 跑了。 崔观澜甚至方才和崔承溪听墙角的时候,衣领子和袖口蹭到了墙上的白泥灰,他笃定苏红蓼出来自己会与她有一段视线交错,于是他提前把自己的衣领与袖口整理清爽,想用一副干净整洁的仪表去面对这个让他说不清道不明的继妹。 可她居然就头也不回的跑了? 什么鬼啊?! 崔观澜一头雾水。 我在她心里就那么可怕? 可怕到她和三弟交换了一个眼神,来了崔府不跟我说一句话就尥蹶子跑了? 崔观澜心底的那股子邪火又冒了出来。他现在的表情不是仙风道骨的闲云野鹤,是被烧了尾巴的孔雀。开屏给谁看? 你跑啊。 温氏书局不是就在梅月街吗? 我不会去找你吗? 我还没说什么呢。你对大哥大嫂这种算是“闺房性骚扰”的行为,我我我…… 不可以涩涩 第31节 崔观澜捏着拳头,他竟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去教训苏红蓼。 他以什么身份,什么目的,什么立场去训斥妹妹。 女帝治国时,本就暗示诸位官员要做出表率,后宅家事也会作为政绩考量的一个指标,尤其是一些宠妾灭妻,后宅不宁的官员,严厉的甚至会直接罢官任免。这也导致大嬿国整个国家的上层阶级,“夫妻和睦”,家庭至少维持着表面的美满。 而下层人民也会有样学样,夫妻勠力同心耕种纺织的、合伙做小买卖的,不一而足,都十分具有相知相携的凝聚力,因此,在国都明州城,夫妻之间互相谅解、有话坦言直说,反而是一种人人都称颂的相处模式。 是以,苏红蓼这个举动,从小了说,妹妹插手哥哥的房中事,确实逾矩。可从大了说,她又是在贯彻女帝的倡议。 崔观澜是彻底拿她没有了办法。 趁着放榜还需要多等些日子,在没有同窗邀约的事后,崔观澜决定和三弟一起,去温氏书局帮帮忙。 第43章 饥饿营销 温氏书局。 胡进现在每天开门都要往门口放一个告示牌。 “《绕指柔》话本有售,限量一百册。” 然后每次他都要被门口密密麻麻排队的人吓到。 这本《绕指柔》现在在明州城有多红火呢? 这么说吧,没有吹拉弹唱,没有美女作家穿肚兜促销,没有三层楼的书幌打广告,全凭故事精彩、内容扎实、自来水口耳相传。 就这,来温氏书局买话本的人,每天都能从梅月街排队到渭水河桥头,甚至有时候会排到桥尾,差一脚就到坡子街了。 有些没买到的书生捶胸顿足,然后被街头巷尾不怀好意的掮客拉去,轻声问他是否要手抄本。 还有的人是外地赶来都城明州城办事的,听闻这本话本格外有趣,决定带回家乡给当地好友品鉴一二。 甚至还有背着麻袋来购买的“代购”,说是家里的女眷不方便抛头露面,只好委托他们行个方便。说是这样说,一口气要五十本,直接就在渭水桥上溢价瓜分完了!气得胡进跺脚,大骂“岂有此理”。 最后只好听苏红蓼的建议,写了“限量一人两本”。需要多买那请继续排队。 毕竟这里,是整个大嬿国的话本印册发源地。 眼看着今日份的一百册,一炷香不到又被一抢而空,董掌柜有些踌躇地捻了捻胡子,问一旁的苏红蓼:“少东家,看这架势,咱们明明能一天能卖五百册,为何只限量一百册?这……来问话本的人都挤破头了!t” 苏红蓼笑了笑,面上一丝焦虑都不见,甚至还有心情去摆弄前几日柳闻樱送来的两盆芍药花。 她的手碰触了一下花叶,捻了叶子上的几枚蓟马,解释道:“这叫‘饥饿营销’。” “啊?”董掌柜不解。 说话间,崔承溪和崔观澜也到了。 崔承溪因为温氏书局话本擂台之争告一段落,加之帮趁着大哥忙崔牧下葬一事,几乎有七日没有来书局了。这次走进来,直接就如同自家书房一样,一屁股坐在了那个放着软垫的誊抄位置,晒着春日暖阳,伸手问胡进要了一盏茶汤,浑身上下都写满了“惬意”二字。 崔观澜今日穿的淡青色的广袖长衫,衣襟以银线绣流云暗纹。外罩月白色轻纱襕袍,细腻如皑皑雾气,行走时衣袂随风清扬,似与春光柳丝共舞。 他好似白日苍穹中的一尾归巢燕,要去与谁奔赴一场春日之约。 只不过,有的人好似瞎眼一般,目光一点都不曾扫过他的容貌与一身精心穿搭,反而径直与董掌柜说着行话,继续解释什么叫“饥饿营销”。 崔观澜便也不打断她,也在三弟身旁坐下,听着她与董掌柜聊着书局的生意经。 苏红蓼的余光瞥见了崔氏两兄弟进门,简单点头打了个招呼,继续用下巴指了指磨铜书局的那个方向,冲着董掌柜道:“那一日他们的《风流寡妇俏书生》第一日售卖,我和……二哥三哥都去看过的。” 她把磨铜书局卖书的阵势一一讲述。 董掌柜唉声叹气:“这事我知晓,听说这李姑娘也是迫于无奈,主意是东家想的,衣服是管事准备的,她不过为了糊口。只可惜李三刨一心还想让姑娘许个好人家……” “但我们就不一样了。我们既请不起戏班子,也没有那三层楼高的铺面可以悬挂整城都看得见的书幌,更无法让作者脱了衣裳去卖书,所以啊……我们也要有自己的方式。” “就是少东家说的那个什么?”董掌柜对生僻字眼依旧接受缓慢,都想不起来怎么念。 “饥饿营销!”崔家三少爷提醒道。 “三哥,你要不要来先猜猜看?”苏红蓼故意卖关子,笑嘻嘻看着崔承溪。 这几番相处下来,她觉得崔承溪是个极好的帮手。爱女人设屹立不倒,对女性底层人民也会有共情,不因为自己是世家子弟就孤傲冷漠,反而是个外表纨绔内心热情的好少年! 她有意想要拖崔承溪下水。 在这个世界,从商虽然是下等,但能赚银子呀。 有了银子就有立足之地,不做官也能养活自己,不至于伸手问大家族要钱,多好。 至于崔承溪是否也想走这条经营之路,还想再看看他自己的想法。 没想到崔承溪眼力极佳,昨日发现四妹妹没有跟二哥打招呼就跑路了之后,二哥那个气啊,哐哐摔门的声音,他隔着一个院子都能听到。 后来又听见阿角半夜又去送了什么醒酒汤,去火茶,啧啧啧,可见二哥是气狠了。 今日出发,他见二哥难得打扮得如此光鲜,耀眼得仿佛发情的白孔雀,崔承溪虽说一直把苏红蓼当亲妹子看,却也不反对没有血缘关系的二哥对苏红蓼有意。毕竟这么好的妹妹,嫁给谁他都不乐意,但二哥好像就还可以。 他的脑子里压根就没有想到“亲缘关系”和“有为人伦”这两个词。 他甚至还挺乐见其成的。 “难得见四妹妹考校我的学问,可我哪里是那种肚子里有货的主?还是饶了我吧。” 崔承溪把话题引给了崔观澜。 “二哥,你要不要试试?” 崔观澜本就想今日在苏红蓼面前有节制地“展露”一下自己,就坡下驴道:“我有三点浅见,说得不对,还望四妹指点。” 苏红蓼一个眼神都不想给他,屁的浅见,我有问你吗? 崔观澜见她没有反对,可面色却沉了沉,这和在太学上学时的先生是一样的——先生提问,不管学生答得如何,总归是要挑出些毛病的。尤其是今日先生早上也许吃了顿不合口的早饭,或者与师娘拌了嘴,总之这种时候,不要管对方心态如何,先把自己这一关过了再说。 可怜我们崔二少,没有任何男女之间的情感经验,竟然以夫子的心态类比苏红蓼。 崔观澜又赶紧说重点:“第一点,所谓饥饿,便是让人每天吃不饱,越饥渴的难民,对食物的渴望就越大。甚至因为这种渴望,会诞生出更多匪夷所思的举止。如卖儿卖女也要吃口饱饭,为了吃饱甚至不惜插草标发卖自己,甚至沦为贱籍。温氏书局每日可以卖五百册话本,却故意只卖一百册,其目的也就是为了让书客们随时保持这种饥饿的状态,甚至因为‘得不到’而引发各种抓耳挠腮的心理。或去亲朋间打探,或去同窗中询问,一来二去,这些问询反而成为了最好散布这话本的途径。” 他说完,苏红蓼倒是第一次给了一个正眼给他。 真不容易啊。我们崔二公子终于凭借了真才实学,赢得了佳人的一记注目。 崔观澜都要哭了。 第44章 烈日灼心 “不愧是二哥!”崔承溪情绪价值给到足,一顶高帽瞬间为崔二公子戴上,“还有呢还有呢?” 如果崔承溪是个活人,并出生在现代社会,不爱读书,又爱一些有的没有的,没准德云社的捧哏会有他的一席之地。于谦老师也能顺利退休,美美收入一位关门弟子。 “第二嘛……”崔观澜指了指门口那条依旧在排的长龙,“永远人没有吃饱,就永远有人更想要。每日限量发售话本,就每日都会有人来温氏书局排队……我观那路过的商贾、小贩,人人都看见梅月街日日排队的景象,纵然是没看过话本的人,也会知道有人因为一本话本而踏破了书局门槛。自然这话题可以传到更远。限量引发排队效应,排队效应引发话题效应,话题效应,就是最佳的口耳相传。” 董掌柜瞪大眼睛,拨弄算盘珠子的手停歇下来,“竟然是这样!妙哉妙哉!” 胡进作为小厮,也有自己的思量:“原来少东家一个限量发售的举动,这背后的深意竟如此深远!”他紧紧握拳,这堪堪一个月来跟着少东家,他不仅学会了要尊重别人,还学到了许多书本上没有的学问。胡进更对苏红蓼佩服得五体投地,一整个以她的小迷弟自居。 苏红蓼不置可否,嘴角却漏了一丝赞同的笑意,抄起手边的茶盏喝了一口,眼睛微微眨了眨,似乎在等着崔观澜的最后一通“高见”。 “第三,讨论的人越多,自然会有人越想找来看,找来看,便更要排队,从而和第一点形成闭环。这是一个无论是谁,都逃不出手掌心的绝密陷阱。只是,身在其中的人不知,唯有旁观者清罢了。” 三点说完,崔观澜的眼神仿佛春日微雨,眼眸深处蒙了一层氤氲水汽,显得湿漉漉的。 他用这样的眼睛看着苏红蓼,好像一只等待着被主人拍头和夸赞的杜宾犬。 即便讨人欢心,也要充满优雅姿态。 “四妹妹,我说得可还对?”崔观澜压低了嗓音,觑着苏红蓼敌意渐消的面容,欣慰地开口问。 “权且有那么几分道理。”苏红蓼摸了一下鼻子,跳下椅子,突然道:“趁热打铁。《绕指柔》热卖期间,我们还得有新话本陆续发布!” 崔承溪眼神亮了亮,又碍于崔观澜在身边,不方便直接说“不如我现在就磨墨”,只好扭头去问崔观澜:“二哥一会儿不去太学看看吗?我听闻等待放榜这几日,很多明州城的学子去四处交际,展露才学,好在放榜时能更受瞩目,更能积攒殿试被女帝看中的机会。” 崔观澜的双足似乎在温氏书局扎了根,摇头道:“我自幼不爱与人交际,你又不是不知。与其和陌生人推杯换盏,不如在书局里和……喝茶读书”。 省略号中的字句,他吞了音。 其实是“和四妹一道”。 可苏红蓼只想把他打发掉,好跟崔承溪一起暗搓搓写新坑。 现在这个“疑似种马”的家伙杵在这儿,她压根就施展不开啊。 她只好故意跟董掌柜说:“掌柜的,之前您说我们书局还缺几本史部?” 董掌柜认真翻开进货单,点点头道:“之前的多邻国史,大嬿国史都齐了,就剩下图突国的钢铁史志并不曾购得。” 图突国最近正在打仗,兵荒马乱的,往那边去的商贾本来就少,现如今更加减少了一多半。 董掌柜托人去了好几回,都说看看再说。 苏红蓼记得,崔牧就被封为国公爷之前,是礼部侍郎,主管与这几国的贸易和接洽。家中必然有类似的书籍。 果然,崔观澜立刻接下了她的花翎子。 “父亲的书房,我让阿角整t理过,有这本书。” “太好了!”苏红蓼捏着鼻子,硬生生挤出一个“惊喜”的笑容,“既然二哥正在等放榜,又不愿意出门与同窗冶游,不知能否请二哥为我们书局誊抄一份图突国的钢铁史?” 抛出去的球,似乎被狗狗一把咬住。 “当然!”崔观澜道,他身体里的那些方方块块都开始运转起来,碰撞间甚至有严丝合缝的畅快。“我明天便……” “哎呀,不要明日了。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我生待明日,万事成蹉跎。二哥哥,你现在就回去吧!”苏红蓼一把将他从椅子上拖了起来,而后把他推出门外。 门外排队的人见里面出来了一个公子,自以为还能再腾出一册话本的富余,刚想上前一步,却被苏红蓼眼疾手快拦住了。 苏红蓼歉意道:“本日的《绕指柔》话本已售罄。有劳各位排队的等候。今日烈日当空,我们熬煮了一些祛暑防晒的薄荷菊花茶,若有需要的客人,可来取用。” 一时间,众人虽然不悦,但看见苏红蓼这招怀柔政策,也说不出什么不好的话来,只是彼此埋怨自己今日没有赶早。 崔观澜莫名其妙回去的路上,还在马车上听见有人感叹。 “温氏书局就是太小了,若是和磨铜书局一般的规模,何愁我们买不到《绕指柔》!” “哎,少东家也是个知冷知热的。知道大家排队辛苦,还给准备了薄荷菊花茶,别说,我喝了一口,耳清目明,今日背书都顺畅许多。” “哦?真有此事?一个书局白给的茶水,还有此等功效?” 不可以涩涩 第32节 “书中自有黄金屋嘛!也许人家从哪本古籍中找来的茶方也未可知……” “很是!很是!看来明日不管我买不买得到《绕指柔》,这免费的茶水,也得去讨要一杯了!” 他掀开帘子,依旧能看见苏红蓼带着热诚和真挚的表情,在门口一一给排队买不到的书客们盛茶汤。 那笑容与方才对自己的完全不一样。 而刚才,苏红蓼拉扯了一下他的袖子,又在他背心处推了一把。 此刻,他捏着那一小块被四妹妹碰触过的袖子口,更觉得后背处有一把火在烧。 第45章 脑洞打开别墅靠海 “好了!”崔承溪偷摸摸瞧着自家的马车从梅月街驶离,这才放心走回来。 因为最近店铺生意大好,董掌柜特意把店铺后院的一间仓储室辟了出来,收拾收拾给苏红蓼搞创作。 崔承溪从崔家库房里给她搬了一张黄花梨木的书桌,一展长,两臂宽,三寸厚。 董掌柜被崔承溪这个大手笔惊掉下巴,只把笔墨纸砚准备停当,当然,还有那把让少东家坐得舒舒服服的椅子和软垫。 因为面积也不过就五个平方,董掌柜却颇为有仪式感的要求苏红蓼在门上提个字,取个雅号。 “那些旁的大家,落款时都会写上,于某某年,某某居所著。少东家,咱们也赶一趟风雅!” 苏红蓼大手一挥,不搞那些虚的。 “就叫小黑屋吧。” 啥玩意? 马甲名叫“高凰”,创作之所叫“小黑屋”,这到底有什么典故? 几个人百思不得其解。 苏红蓼也不过多解释,说多了都是泪! 小黑屋内,崔承溪不由分说把宣纸一铺,镇纸一码,墨汁一磨,一副“请少东家动笔”的架势。 “四妹妹,快说说,下一本话本,你打算写个什么故事?要不要把那个炉鼎的故事再拿回来?真的就赏了那白眼狼?” “赏就赏了,给出去的馒头,都被她肮脏的手指捏出五个指印了,你还想拿回来吃?” 崔承溪想到那个画面,恶心地吐了吐舌头。 “算了算了。那你快说说写点啥?我可都急死了!今日磨铜书局,可又出新话本了。说是《杀了那个渣师兄》的续集,买的人也不少呢。虽说咱们书局的《绕指柔》现在因为限售令趋之若鹜,可明州城通文墨的实在太多,没过几日必定抄本遍布。” 崔承溪打开折扇扇了扇风,又觉得这风丝毫不能解除内心的燥热,干脆又“啪”地一下收回,灌了几口凉茶,眼巴巴看着苏红蓼。 苏红蓼不紧不慢,沉思片刻,抓起毛笔,在宣纸上又写了个毛毛虫一样的字。 “这次我们不写男人和女人。”她已经想好了,在宣纸的开篇就写下四个字《君子之交》。 既然这个世界的人这么喜欢书生,那我就给你们玩个大的。 一直让书生和女人谈恋爱有什么意思,脑洞打开,别墅靠海! 苏红蓼写了这样一个故事。 一个书生(是,她为了代入感依旧找了这个世界最具代表性的群体),他原本家世显赫。他六岁时,书生所在的离国战败,他的父亲作为随行文官,陪着大王一道出使蒯国,商谈战败赔偿问题。没想到,蒯国的王直接把离国的大王软禁起来,书生父亲为守护大王,被蒯国人刺杀而亡。 随后,书生的母亲也郁郁寡欢离世。只剩下书生和姐姐相依为命。 姐姐靠给大户人家缝补浆洗,供书生读书上学,并尽好做姐姐的义务,告诫书生,一定要考取功名,壮大离国,有朝一日可以前去蒯国,迎回父亲遗骸。 一场科举之后,书生与同窗相约饮酒,同窗们好不容易艰难度过那九日七夜的折磨,想痛快玩耍一番,去的便是当地的一处青楼楚馆。 没想到正是这一场宴会,毁了书生整个的人生。 他在楚馆内,因为囊中羞涩不便于点陪伴饮酒的花魁,于是同伴为他付钱,点了个价格最便宜,但明显对方已经上了年纪的中年女娘。 书生定睛一看,才发现女娘竟然是自己的母亲! 原来母亲并没死,而是自知自己没有钱供书生读书,与女儿相商,自己自卖贱籍,投入青楼去赚皮肉钱,女儿则去大户人家打打零工,依旧保持平民身份,两人所有的银钱加起来,才能供书生进入学堂念书(尽管这个学堂只是最贫瘠的),让他有出息。 在两个女人的托举之下,书生不知情地终于一路考到了会试,甚至在这一届举子中,已经有人断言他必将中举。 而就在此时,书生在一场欢宴局看见为自己付出良多的母亲,倍感交际,心绪不宁,可又怕诸位学子发现他的端倪,更怕自己有一个贱籍母亲而被取消科考资格。 他痛苦万分,当夜饮酒过度,醉倒在欢楼之中。 第二天,他发现自己和衣躺在了母亲的床榻上,而母亲已经气绝身亡。 杀死母亲的刀,刚好就握在了书生的手上。 苏红蓼写到这里,刚刚好一万字左右。 崔承溪一边看,一边帮忙誊抄,顺便一边啧啧称赞。 “四妹妹,我有时候真佩服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想出这么多精妙绝伦的故事的!” 苏红蓼眨了眨眼睛,指着桌子上新鲜的白玉枇杷,香炉中燃着的龙涎瑞脑,指节反扣,敲了敲整张散发着幽幽香气的黄花梨木桌,“你看,主笔墨的文昌君,平日里也需要吃些供奉。我呢……有人供奉,自然文思泉涌!” 一张嘴,又吹捧了自己,又吹捧了崔承溪。 崔承溪笑得颊边鼓鼓,十分受用,又看她总吊在最精妙处结尾,真是让人抓耳挠腮。 “那……这回不是一个爱情故事?莫非是破案?” “对!”苏红蓼将毛笔投入笔洗,又揉了揉发酸的胳膊,看了看外面的天色。 从辰时写到现在,已经过了未时。 “让我想想。封面就用这书生在筵席上,乍见花魁娘子是母亲那一幕如何?插页我也想好了,就是书生手握匕首,而母亲的尸首就躺在一旁的那一副!” “有三哥哥帮忙绘图,我自是放心。”苏红蓼一向秉承专业的事情就交给专业的人做。就比如说她其实知道活字印刷会比雕版印刷便捷,但李三刨根自己又没什么利益关系,她何须去费那个唇舌。若活字印刷兴起,那李三刨这样的木匠师傅也许就会失去工作,这不是温氏书局想要看见的。 一鲸落,万物生。 一些生产力的进步,也势必容不下其他落后的存在。 可是她不希望是这样的,她希望大家能够一起齐头并进。 她从不置喙别人的专业,她只把自己熟悉的稳稳拿捏,其他的,彻底放权。 崔承溪又问:“既然这本书唤作《君子之交》,那我大胆揣测,另外一位君子,便是帮书生解决疑案之人咯?” “不错。”苏红蓼黯然道:“他也是个可怜人。” 第46章 君子之交 这本书是苏红蓼曾经在网站上连载过的一篇be的小说。因为现实世界人人996,工作压力大,大家都只爱看一些happy ending的小说,而不愿意看结局是生死相隔的故事。“生活已经很苦了,我们就爱看点甜甜的恋爱”已经成了很t多年轻读者的口头禅。 苏红蓼这本书果然依照市场导论,没有什么收入和起色,甚至还被读者追着骂完了整本书,怒斥她不曾在开文的时候就写上“be避雷”的字样,甚至写在简介里都不行,因为简介字太多,没人会注意这四个字,需要写在一章的正文开头,最好是标题加粗高亮。 她那时候刚刚开始凭借一腔热爱发电,并不知晓这种写文的规则。 她理解的是,作者有权想要创作自己内心想要表达的故事,这个故事不受外界任何人的影响而改变。如果读者说a区禁止,b区不能写,c区会踩雷,那么创作者的表达空间进一步缩小,从一个表达的艺术,变成了一个迎合的应试作文,她不想被这样束手束脚的创作所影响,可现实……下一期的房租没有着落,又给她上了恶狠狠的一课。 究竟如何在镣铐里跳舞,还能极大可能的旋转与跳跃,跳出优美的舞步,苏红蓼研究了两年。 两年后,她终于能够在文章中达到同步满足读者和自己表达的需求,终于在吃饱饭和半自由体创作中找到了平衡点。 而在这个世界,她又一次想要挑战那个平衡。 她想在没有被互联网思维浸染过的世界里,找寻到那一批可以理解创作的读者。 作者有写he结局的权利,作者也有写be的自由。 那是人物本身的命运所决定的。 作家在创作的时候,同样身不由己。 而这本书,即是如此。 她安排了另外一个书生去救他。 这个书生是离国大理寺卿的次子,因为相貌出落得特别好而闻名离国国都。 有人说,一旦他去参加科举,一定会中探花郎。毕竟没有人可以在相貌上出其右。 这个次子与蒙冤入狱的书生,两个人并不相识。他们一个在最有名的富家子弟的学堂,一个在贫民窟的最普通的学堂,只是贫穷的书生,也因为学识闻名国都,两个人因为各种事件,只听闻过对方的名气,却没有见过本尊。 但……因为这位贫穷的书生摊上了弑母一案,他的科举成绩被取消,一份他参与的科考答卷被偷偷流传到了市面上。 众人读完,更加感叹这位书生……才华实在难得,若是没有遇见这个案子,他必定能高中。 而次子则真的中了榜,他欣喜之余,又看了这位神交已久的书生的试卷,觉得对方不像是众人口中所说的那种,“嫌贫爱富,考完试料定中举,故意杀了做妓子的母亲”的人。 可贫穷书生在屈打成招之下,竟被人强迫在口供上画押。一桩完全不是他杀的事情,被栽赃在他的头上。离国的御史上书给大王,要求大王严肃处理这等有出息就不孝弑母的畜生。 于是,他被判了斩立决。 这位书生的姐姐去大理寺卿告状,大理寺卿接了这个烫手山芋,带着案卷回家,却被次子偷看。他发现了案卷的多处漏洞,更觉得并不是这个书生杀的人。 次子第二日就要上殿试,当夜却做了一个决定。 离国规定,只有中状元的人,有条件向大王诉说一个要求。 他为了能让大王重审此案,势必要拿到状元。 于是……他把自己的脸给划破了。 父兄问他原因,他据实以告。 两人都骂他“不值当”,为了一个你从未见过面,压根就不认识的人,就要为他翻案???滑天下之大稽!!! 他却坦言“神交已久,已是故人”。 父兄怕他满脸是血,连明天皇帝的面都见不到,急忙找了最好的医生给他止血敷药,第二天一早,甚至还为他用夫人的妆奁拍了一层薄薄的粉遮盖伤疤。 可……伤疤毕竟是伤疤。 一个本可凭借学识和长相,点中探花的美男子,偏偏却有更大的野心想要状元。 就连大王都留意到了他脸上的伤疤,在殿试完毕之后,问了一句疤从何来? 要不是知道他原本昳丽,又是大理寺卿的次子,这殿试的门槛他都进不来! 不可以涩涩 第33节 他却扑通一声下跪,坦言容貌对他而言是个负担,他不想做这一届的探花,他想要状元郎的位置…… 当这位新晋状元郎第一次与“宿命中的朋友”见面时,不是在学子们庆功的鹿尾宴上,也不是在九曲流觞的雅座内,而是在腥恶万分,臭虫满地的死囚牢狱中…… 他们曾遥遥以诗词相赠,却屡屡错过。 他们有赠扇之谊,却依旧未曾相见。 人生那么多风雅之事,都与他们无关。 此时此刻,一个人割了自己一刀,只为把这个“朋友”救出死囚牢。 “我只问你一句,你杀没杀过人?” “没有。”斩钉截铁的两个字,还有尽管狼狈不堪,却依旧没有磨灭意志的不屈眼神。 我没有杀人。我没有杀害我的母亲。我敬她爱她护她跪她都来不及,我怎会杀她? “那么,我便来为你翻案。” 他将他深深扶起,拂去对方发丝间的稻草。 可书生却说:“不用。” 他睡的便是乱糟糟的草垛。拂去了这一根,还有数十根,成百根,他要的并不是拂去身上的稻草,而是清除头上的污名! 而脸庞上有创伤的状元郎却立刻知晓了他的意思。 四只手紧紧握在一起。 虽是第一次见面。 却已生死相托。 苏红蓼写到这里收了笔。 崔承溪震惊道:“就完了?这就完了?啊?” “原本我们就不赶时间,当时是为了跟磨铜书局打擂台,这才定下要日更一万字的规矩。不过后来我们做了新书《绕指柔》,我几乎是一天没睡几个时辰,在用性命赶稿了。这一次,就让我每日只写五千吧!” 她偶尔也会惫懒,会娇气,尤其手腕的痛苦,一点点袭来,就连提笔都有些滞涩之气。 苏红蓼下意识揉了揉手腕,崔承溪这才发现,她的手腕处竟然已经莫名肿胀,和细细的手肘处形成鲜明对比。 “四妹妹?你这是?” 崔承溪不由分说,要为她请医生来问诊。 刚好……崔观澜今日已经把那本董掌柜需要的钢铁史誊抄完毕,刚走到温氏书局,便看到崔承溪着急忙慌拉着苏红蓼往外走。 “二哥!你来得刚好!”崔承溪眼睛亮了亮,“快给四妹瞧瞧,她这手腕到底怎么了?!” 第47章 第一次亲密接触 崔观澜刚要把手搭在妹妹的皓腕之上,苏红蓼下意识把手腕一缩。 崔承溪在中间,左手一只哥,右手一只妹,身上还背着两道古怪的视线,分别来自左右两边不同的凝视。 一个在用眼神问:你捣什么乱? 一个在用表情说:别让他碰我! 崔承溪即便是个傻子,也知道四妹对二哥莫名其妙有着一股子敌意。 只是四妹一直忙于书局之事,很少与他诉说少女心事,他哪能知道苏红蓼到底怎么想,又哪能知道二哥到底哪里得罪了这位有着大主见的妹妹! 他想要当一个和事佬,于是把两人分别拽着落座在誊抄席的两边,而自己则端了个小杌子坐在他们矮一头的中间。 崔观澜的手被按在了苏红蓼的手腕上,他顺势搭了搭脉,拧了拧眉头。 苏红蓼被迫问诊,右手腕实在也是疼得不行,只得作罢,只气呼呼看了一眼崔承溪。 “四妹,我也是担心你,身体重要!”崔承溪先摆出无辜架势。 崔观澜不是第一次与苏红蓼身体接触。 那一次在县衙外的拥抱,与她头皮相贴的脑瓜崩,历历在目,甚至闭上眼,她的微弱的呼吸都能令他的心脏隐隐作痛。 这竟是他午夜梦回时一直留存的感触与画面。 此时,他的指尖放在她的腕间,感受到对方纤细的手腕底下,是有力却凝滞的脉搏。 苏红蓼身体在崔观澜接触的一瞬间,极度僵硬,她试图抽回手,却被他阻止。 “别动。”崔观澜强作镇定道。 她温热的皮肤和跳动的脉搏,让他内心波澜起伏。 她毫不避讳的厌恶眼神让他心中刺痛,他一直不知道自己如何得罪了这位继妹? 难道依旧是爹爹灵堂前的那一通戒尺训诫? 见他似乎故意拖延诊脉的时间,苏红蓼更难受地扭了一下身体,屁股在软垫上挪移了寸许,好像毛毛虫钻入脊背一般。 崔观澜将她的左右手都诊脉完毕,更贴近了一下苏红蓼的身体。 她直接战术性后仰,防备道:“干嘛?” 崔观澜的手托住了她的手肘:“虽说‘头疼医头,脚疼医脚’是古训,不过骨头的病症,需要连带诊治。我想看看你手臂的其他关节是否有恙,便于对症施药。” 苏红蓼这才勉强放下一身的尖刺,放任他从事。只是抿紧的嘴唇与紧绷的身体,还是稍稍流露了出她对他靠近身体时的抗拒。 崔观澜用手指敲了敲她的手肘:“放松,别憋气。” 苏红蓼轻轻痛呼出声。“哎哟!” “四妹的症状不轻啊!”崔承溪t挪开自己的小杌子,本着不便打搅他哥看病的心思,屁颠屁颠站到一旁,没来由冒出来一句话以示存在感。 “这也疼吗?”崔观澜紧张莫名,托住她手肘的手不仅没有松弛,反而用另外一只手握住了她同侧的手腕,令她的整个手臂在自己的掌控中伸展,弯折,握拳,放开。“这样呢?”他的询问声中明显带着担心与自责。 他专注的神情,温热的呼吸,拂过苏红蓼的皮肤,从苏红蓼这个角度,能看见她讨厌的这个家伙却又生了一张她格外喜欢的脸孔。 有着星星揉碎洒落银河般的双眸,挺直又不失隽秀的鼻梁,还有因为担忧而紧抿的双唇,即便她内心里把他咒骂了一千遍一万遍,还是不得不承认他的这张脸,无论靠近哪个异性,都会令人怦然心动。 这与任何的善恶都无关,这是一种欣赏女娲造人艺术的愉悦。 苏红蓼莫名觉得自己好丢脸。一方面又讨厌这个自己描写的种马男主,一方面又对他的容貌如此动心。 她的喉咙里好像含了一枚又酸又涩的橄榄,含含糊糊说:“不疼,只有手腕疼。” 崔观澜想起那日,她一个人捧了好几摞书,从渭水桥墩底下一路跑到桥中,那么沉重的书册,这么纤细的手腕,估计那天就已经埋下了隐患,她竟然忍痛到今日才说! 他板着面孔,从随身携带的荷包里,掏出一版银针。 银针被卷在一封月白底色的针囊中,上面依旧绣着竹叶与竹节。因随身携带,崔观澜只携了惯用的几枚银针,可惜都不够长。 这样刺入手腕的针与刺入面部和背部的又有差别,它需要比平时的银针更长一分,好刺入骨穴中的突刺,起到消弭痛苦,剥脱骨刺,任其与皮肉消融,方能缓解疼痛。 事到如今,也顾不得这么许多了。 他先用药酒擦拭了苏红蓼的右手手腕,她雪白色的手腕顿时变得黄不溜丢的,然而细细的青紫色血管却也因为这抹色泽而更加清晰可见。 崔承溪道:“二哥要施针?” “嗯。”崔观澜点头,“四妹这症状,颇为严重。我须得施一次针,再结合热水泡浴法,方能有效。”他说完,将随身携带的一方灰色竹叶帕子从怀中取出,折叠成一个卷筒状,递到苏红蓼的嘴边:“怕疼便咬着。” 苏红蓼心想,我在21世纪水光针都受得,区区一个针灸我会怕疼? 她把脸一撇:“不怕。不用。” 崔观澜也不强迫她,只轻轻道了一句:“那我开始了。” 还没得苏红蓼做好心理准备,他迅速在她腕间的“阿是穴”、“阳溪穴”、“阳池穴”斜刺入针,针尖冲着他方才试探的硬结部位。 苏红蓼只觉酸软麻涩,“嘤”的一下挺直了身子。 崔观澜再拿银针,撩起她袖子露出整个前臂,沿着“曲池穴”、“合谷穴”、“外关穴”再直刺入针。 六枚银针下去,苏红蓼突觉腕间一轻,呼吸顿时顺畅不少。 她瞪大眼睛,有些不可思议地看向崔观澜。 “现在,有什么感觉?”崔观澜的声音十分温柔动听,仿佛羽毛划过初生的肌肤般酥麻。 苏红蓼意外道:“好像没有方才那般疼了。” 崔观澜打发崔承溪去点香,“这针需得灸半刻,你去看着点时辰。” “好咧!”崔承溪觉得自己碍眼了,去找胡进要香。 书局中其实禁火,不太有香炉与火折子等物什。 董掌柜有一枚西洋怀表,用以记时,此时从怀里摸出来,细细教了崔承溪用法和每个刻度表示的时间,崔承溪很快明白过来,小心翼翼接了这枚怀表,捧着到一旁给苏红蓼记时。 到了一半的时辰,崔观澜还用捻针的手法,用食指与拇指搓动几枚银针,刺激穴位,让治疗更为透彻。 待到崔观澜把针彻底拔除的时候,苏红蓼只觉得浑身一身轻。 “好了!居然真的不疼了?” 她甩了甩手腕。 崔观澜摇头道:“哪有那么快。我开个药方,你需得连续两旬,每日早晚热水煮药汁,泡浴双手,药汁必须没过手腕方可。” “啊?”苏红蓼皱眉:“这么麻烦?” “你还想不要继续写字了?” “当然。” “那就按我说的做。讳疾忌医……最不可取。”崔观澜的语气严厉,不容置喙。 这也是他这么多日里,唯一一次与四妹的接触。 崔承溪拿来笔墨和宣纸,崔观澜开了方子,让胡进去取药。 “这几日,不能再拿笔,尽量做一些五禽戏,活动活动。”医嘱又来。 苏红蓼看了一眼崔承溪,崔承溪看了一眼小黑屋的方向。 两个人都很明白,日万的工作,得告一段落了。 不过苏红蓼很快想起一个语音app,讯飞语音转文字软件,差别就在于,那时候是人工智能的,可现在没有人工智能,人工不是管够吗? 不可以涩涩 第34节 她把目光投射在崔承溪的身上,上个月她能指点方灵珑写出那本《我被师兄当炉鼎》,为何不能让崔承溪给自己当牛做马? 崔承溪似乎知道她想要做什么,嘿嘿干笑两声道:“正好,曾闲约我过几日与他出去踏青。四妹便当给我放个假,让我这把紧了半月的骨头也出去松快松快。” 苏红蓼被这个不靠谱的三哥弄得郁闷,家里两个孕妇,都在修养,胡进这个只认字不太会写字的更不堪重用,董掌柜又要盘账又要维持整个书局营生,更不可能给她做苦力,她该怎么办? 找崔观澜? 算了吧。 这个答案就不在她的任何一个选项之中。 很快,有人上门了。 竟然是木匠李三刨。 第48章 叛逆少女教研中心成立啦 李三刨是押着女儿李慕妍来的。 “快点!”他的声音低哑,语气中的愠怒分明。 走在前面的李慕妍,这回也依旧没有盛妆打扮,而是期期艾艾,素着一张脸,脸上泪痕遍布,与之前的模样云泥之别。 难怪李三刨一路从坡子街把女儿拉扯到梅月街,路上竟无一人上来搭讪与招呼。 合着压根就没认出来那磨铜书局当红的女写手李慕妍,竟是面前这个一脸灰败色的年轻姑娘。 而李三刨身后不远处,还跟着气喘吁吁脚程稍慢的前妻,冰人潘大娘。 (备注:冰人,古时保媒拉纤的媒人雅称。“冰人”一词最早见于《晋书·艺术传·索紞》,记载孝廉令狐策梦见立于冰上与冰下人对话,索紞解梦称“冰上为阳,冰下为阴”,预示其将为人做媒,且婚姻需待“冰泮”(冰雪融化)时完成。tvb也有一部古装喜剧叫《金牌冰人》) 潘大娘这次来,没有上次的喜上眉梢,反而面带焦虑,她快步上前,死死拉住李三刨,“李三刨!你要是敢委屈闺女一个指头,我,我就和你拼了!” “我委屈她?”李三刨冷笑一声,直接把慕妍推搡了一下。 李慕妍虚弱地一个没站稳,一下子摔倒在苏红蓼的跟前。 苏红蓼有过方灵珑的前车之鉴,面对磨铜书局的人,扶也不是,不扶也不是。 还是潘大娘心疼女儿,上前几步,“心肝儿肉”地哭嚎起来,又是问女儿“伤到了哪里?”,又是问女儿“疼不疼?”。 李慕妍只是垂泪,拼命摇头。她的帕子捏在手中,瞧着都已经被眼泪洇湿,用点力都能拧出几滴眼泪来。 “哎哟喂,李师傅,侬哪能把家事搞到我们书局来呢?这像什么样子嘛!”董掌柜表情夸张地拍了拍胸口,指着跪坐在地面的李慕妍,又说:“李小姐好好的一个小囡,怎么被你摧残成这样?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潘大娘见董掌柜语气里都是对李慕妍的怜悯和对李三刨的指责,上前一把拉住董掌柜,壮了声势道:“老掌柜,你来评评理,我们家姑娘,要长相有长相,要才华有才华,要嫁妆有嫁妆,怎么就处处碍着某些人的眼,要把我女儿赶尽杀绝哟!” 有几个买书的客人看见这边的动静,都纷纷探头来看。 崔承溪这时候终于露出世家子弟不好惹的一面,亮了亮牙齿,瞪着他们:“看什么看?这么爱看热闹,春闱放榜有你们名字吗?” “这不是还没放榜嘛!”有人不满,咕哝了一句,结账走人。 崔观澜一时间不知道是赞许三弟的行为,还是阻止他的行为。他总觉得,自己站在温氏书局,竟显得无比多余。 融不进这里的人际关系,更融不进这里的各种氛围。 甚至站在某个人面前,她的眼睛里都不曾向他投射过哪怕一分关注。 崔观澜本不打算继续在这里待下去,谁知李慕妍看他生得玉树临风,竟一下子抱住了崔观澜的腿,自荐道。 “公子……公子留步。” 书局里的一干人等都惊呆了。 这这这,这到底是闹哪一出啊? 苏红蓼是唯一一个看热闹不嫌t事大的,她恨书局没有一把瓜子,可以捏在手里边嗑边看。 可惜傅娴这个跟她投缘的大姑娘不在此处,否则她们一定眉飞色舞。 苏红蓼八卦的台词都想好了:“磨铜书局最美话本娘子,痴缠崔家二少!” 李慕妍咬咬牙,也不起身,就把整个胸线都贴在了崔观澜的小腿上,几乎让崔观澜这个老学究直接摸出了戒尺。 “放肆!” 眼看戒尺就要砸在李慕妍的柔荑上,李三刨上前一步护住女儿,却依旧语气严厉。 “我让你来此地,不是让你用美色诱人的!” 他呵斥完李慕妍,直接拽开她缠上崔观澜的双手,让她规规矩矩站立在堂下。 “把我方才与你说的,你也同意了的,与苏姑娘说。” 苏红蓼正在吃瓜,哪能想到事主舞到了自己面前,微张着嘴暂时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况。 她眼珠转了转,忽而想起来。 那时候为了让李三刨帮温氏书局修匾额,她好像说了一些夸下海口的话。 什么“你真正在意的,是女儿的名声、前途和体面”。 什么“你怕她将来议亲的时候被人指指点点,怕她才华埋没在流言里……” 此时此刻,李三刨提溜着李慕妍来温氏书局,难道是……想让她改邪归正? 可是,他们温氏书局贩卖的也是风月话本啊! 只听李慕妍的视线依旧黏在崔观澜身上,被父亲恶狠狠怒斥,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把目光期期艾艾地挪移过来,看着面前这个没有她高,似乎也没有她大的少女,艰难开口:“苏姑娘,我爹想让我断了与磨铜书局的往来,来温氏书局做个抄书娘子,不再抛头露面。恳求苏姑娘答应我的请求。” 潘大娘跺了跺脚:“李三刨!你这是做什么!女儿好端端的去做个话本娘子不好吗?来这做抄书娘子,这书局这么小,能给她多少银子月钱?一个月赚的钱都不够她买口脂的!” “你闭嘴!张口钱闭口钱,女儿都是被你教坏的!”李三刨十分固执,不理会潘大娘子的讥讽,诚恳看着苏红蓼道:“少东家,从您让我修匾额开始,再到您去县衙里的一通发言,我李三刨认识你这样的东家,是福气的。您和磨铜书局打擂台,雕阴阳双版,计谋更是胜了磨铜书局一筹!别看他们现在风光,可行事霸道,根本不顾下边人的死活。我想把女儿交给您,让您好好与她讲讲做人的道理。这条坡子街上,少东家您的年纪最小,可您做人做事,我李三刨看在眼里,是我钦佩的人,也是我们街坊邻居钦佩的女子。” 苏红蓼第一次被人当着面夸赞,不由得有些脸上发红。 而崔观澜一向觉得苏红蓼这个继妹抛头露面去做这等营生,有违祖训。身为崔氏子弟,他能劝则劝,甚至还想着等继母生产完毕,可以慢慢交由温氏再行接管。 他一直觉得苏红蓼这些做法,只是权宜之计。 而不曾想到,就是这么短短的一个月时间,他那个有些瞧不上的继妹,竟能做到“替旁人教训女儿”了。 这种邻里关系,不是内心对一个人完全信赖,是做不到的。 他看向苏红蓼的眼神,更充满了狐疑。 毕竟,一番科考,他缺失的不仅仅是陪伴在她身边的机会。 还有这短短一个月她的成长。 崔观澜因为刚才李慕妍的痴缠,原本尴尬得想要抬脚就走。 可此刻他偏偏又想要留下来。 他想看看,这个妹妹,还有什么能耐是他不知道的。 第49章 怪只怪为何我们生为女子 苏红蓼记得自己在现实世界里,曾经收过一个写作上的徒弟。 她论坛起号,言谈称心,免费指导,最后却收了一个只会模仿自己,用小号背刺自己的“竞争对手”。 苏红蓼找到前辈吐槽这件事。 前辈说:“你的学识,你的经验,免费教给别人,只会让人觉得你的这些干货‘不值当’。但凡你收个高价,两千块一小条意见,即便你说得再浅显,别人会觉得,这是她花了真金白银买回来的经验,她不会为了你的名誉维护你,但会为了她花出去的金钱维护自己的选择。” “免费只会让别人对你不尊重。” 苏红蓼的脑海中,那位前辈的话语依旧历历在目,含金量更因为方灵珑背刺一事上升了。 于是,她端坐在太师椅上,甚至还翘起了二郎腿,即便在崔观澜瞠目结舌的目光扫射中,依旧抖了抖腿,对李三刨说:“李师傅,我敬重您的手艺,我们温氏书局和李家,做了三代人的生意,生意上彼此帮衬,银钱上钱货两讫。如果您说,是今天手头有点紧,那我们依旧还是生意往来,借账,写欠条,都是钱上的事,好说,好办。” 言外之意就是,李三刨拉着女儿来谈生意,可行。 可拉着女儿来温氏书局讨生活,让她管束,行所谓女子之德,束所谓女子之行,那她可做不到。 李三刨是个吭哧吭哧刨木头的,一根直肠子,哪懂得苏红蓼这番话的言外之意。 但潘大娘是个懂眉眼高低的,她毕竟做了冰人娘子这么多年,哪个后宅主母不藏着几门弯弯绕绕的心思,她一点就透。 她马上用手点了一下李三刨的脑门。 “你这个榆木疙瘩!糊涂啊!我问你,你领着女儿来这儿,你是想干什么?你不说清楚就让人家少东家把人收下,是为奴为婢,还是端茶倒水?” “我……我是想让慕妍拜少东家为师。”李三刨终于说明来意。 李慕妍诧异地看向父亲,眼底闪过一丝疑惑不解,而后她又把目光投向苏红蓼,再打量了一下整个温氏书局的大小与格局,自然而然地带了一丝轻蔑之色。 苏红蓼将她毫不避讳的神情看在眼底,继续抖着腿,喝着茶,什么话也不说。不说收,也不说不收。态度暧昧。颇有几分体制内局里局气的模样。 是你求我办事儿,我哪能露怯呢? 潘大娘更是怒火中烧了,“好你个李三刨。你不懂拜师什么礼仪吗?先要问过师承,再奉上束脩,腊肉,文房四宝、甚至银锞子做见面礼。待人家同意之后,再领着人来见一见。阎王还要问问生死簿呢,凭什么你说送女儿来就送来?人家苏少东家可曾同意?你这样急吼吼的把女儿拽过来,害得温氏书局还以为我们做长辈的不通礼仪!” 话语间,潘大娘似乎认同了李三刨的决议,只是对他的不通俗礼一番数落 人家把红毯都铺到了苏红蓼脚底下了,不走一个过场,亮亮相,都对不起潘大娘子这一番铺陈。 “李师傅,您问过慕妍姑娘本人的意思吗?”苏红蓼问。 李慕妍虽然捏着帕子,脸上未施粉黛楚楚可怜,可眼神里依旧透着对温氏书局爱搭不理,完全看不上的样子。从入温氏书局的第一分钟开始,她那股桀骜不驯的气焰就一直在燃烧着。而苏红蓼的这句问话,像在李慕妍的心火上,浇了一桶初夏的井水,冰冰凉凉的。 她猛然把眼睛睁了睁。 她自持美貌,从未觉得自己会继承母亲做冰人,或学习父亲的手艺…… 她爱读书,爱习字,更心比天高渴望有一番作为。 有人说,贫贱之户出不了贵女。 以她的才学和相貌,李慕妍从不觉得比明州城的那些东区的贵女差。 唯一能改变阶级的,唯有嫁人。 可是,以她的出身,不过就是嫁一位和自己门第相当的商贾。 想要跨越阶级,只能去给东区的一些老爷公子们做妾,做小,在他们的贪欢之下,生得一儿半女,从而有归宿,有着落。 不可以涩涩 第35节 李慕妍不想过那样的日子。 她心中有自己的成算。 她想赚钱,赚很多很多的钱。 既然美貌是这个世间的稀缺资源,还可以变现,那么,她先用年轻与貌美的优势,赚上足够的钱财,偶尔她换一座无人知晓的城市,买房,买地,当个大财主,每日躺在卧榻之上,让那些比自己更年轻,更貌美的少年,为她剥葡萄,嘴对嘴喂上一口佳酿。 她可以不用嫁人,不看丈夫与婆母脸色。 她可以与少年们嬉闹到午时方起,她可以有足够的银子砸出一个自己想过的桃源。 她的父亲曾经听过她描绘这样的场景,怒斥她不要脸。 她的母亲知晓她的这等胸襟,怅然若失之余,依旧劝说她女人还是要与这世间的女子一般,嫁人生育。 她便讥讽母亲道:“再嫁一个如我父亲这般,连铺子房租都赚不起,最后还是靠女人的男人吗?” 潘大娘又急又气,打了她一个耳光,却又抱着她痛哭。 潘大娘说:“怪只怪,为何我们生为女子!” 李慕妍整个人就如同潘大娘一样拧巴着。 一方面为了赚钱,她可以听从磨铜书局的管事任何的差使。 穿肚兜签售又如何?大庭广众之下t,被人摸一把又不会少一块肉,钱包里还能多出一些银子。 她不偷不抢不以色侍人,她靠的是自己的……一部分才华。 是的,李慕妍得承认,很多时候她的写作功底不强,她不会编造故事,她需要捉刀的师傅帮她整理出故事的雏形,才能勉强写出一部分。其余的部分,自然由另外的捉刀人来做。 她只能把所谓的“门面担当”做好,靠着别人的笔力,做一个被人拉线操纵的纸鸢。 飞得越高,线绷得越紧。 更何况,她和磨铜书局,还签了五年的契约。 五年内,她必须每三个月交出一本著书,否则她所赚的银子,都要被磨铜书局拿回去。 这些种种,她从未对李三刨说出口。 李三刨做他的,她只一味示弱,以为用眼泪就能像平日般糊弄过去。 没想到,李三刨今日是动了真格的,他竟然想让自己从偌大的磨铜书局改弦更张,来这个小破书局拜这个还没自己高、没有自己年岁大的小姑娘为师?! 她爹真的是老糊涂了。 李慕妍这样想着,却听见了苏红蓼那句振聋发聩的话。 “可曾问过她本人的意思?” 这是第一次,有人主动把她当做一个行为主体,尊重她,要询问她的意见。 李慕妍微微动容之际,却听李三刨声如洪钟,拍拍胸脯:“我是她爹,我做主!” 第50章 两女论书 李慕妍这回不装柔弱了,利落地从地上爬起来,一把将手里那块湿漉漉的帕子吧唧一下丢弃在一旁,扯开李三刨,认真对苏红蓼道:“苏姑娘,你别听我爹的,老实说,我来这里,是他硬逼着我的!” 崔承溪在旁边啧啧啧了几声,被崔观澜横扫了一记眼刀。 他们家是老父亲不在了,若是崔牧在,崔承溪哪有现在这么自由自在。 他还有力气嘲笑别人。 李三刨狠心扬起巴掌,想要打下去,最后还是长叹一口气,跺了跺脚,找了个门槛蹲坐在那边,吧嗒吧嗒抽上一杆磨得锃光瓦亮的水烟枪。 李慕妍定了定神,仿佛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把个嘴唇都差点咬出血来。 平日里看书习字之余,她也爱看戏。 她曾经在儿时沉迷一场船上的水戏,竟跟着人家沿着河堤走了十里路,差点被戏班子卷了她跑路。 幸好潘大娘人缘广,把李慕妍及时找了回来。 不过十岁的李大姑娘,突然一下子融会贯通,学会了在生活里演戏。 她在李三刨面前演一个愿意付出青春去赚钱养家的柔弱女儿。 她在潘大娘面前演一个才华横溢、终将凭借知识改变命运、年纪轻轻就能赚银子的好闺女。 她在磨铜书局那些书客们的面前,演一个轻吐杏舌,搔首弄姿,言谈举止间虽有些轻浮,却依旧恪守男女大防的话本娘子,让他们看得到碰不到,看得到吃不到,她不是用身体换赏银的贱籍女,她是凭写作赢得关注的话本届新笋。 而在看不见的地方,在磨铜书局的后院儿,她又演出了一个谨小慎微,愿意对管事言听计从,管事让她穿什么,她就穿什么的、看似好拿捏的乖乖女。 她小心翼翼经营着多种角色扮演,无非只想达成速速赚钱,完成心愿的终极梦想。 那个梦想,是她在不被父亲理解的抱怨声中,在被邻里投来戏谑的目光中,被书客们伸出油腻粗手环抱她的窘境中,来给自己加油打气的。 否则,她也不知道这辈子,是不是就只能做一个上不上,下不下,不在青楼,却花名胜似青楼的话本娘子。 她不是瞎子,从苏红蓼的身上,她看到了一种与自己截然不同的活法。 不再寄身于一个大书局做个抛头露面的“营销咖”,而是真正以打动人心的好话本让人口耳相传。 李慕妍再也不想进入任何一种角色,而是毫不避讳地站在苏红蓼的跟前,大声道:“我有几个问题,你若能真心回答我,就是要束脩、要腊肉、要我跪拜又何妨!” 苏红蓼不咸不淡地看着李慕妍从进门来的各种转变,也不知道这话本娘子到底有几副面孔,几副肚肠。 “回答你几个问题没什么。不过我没有收徒弟的意思。我们温氏书局,门帘小,生意也比不上磨铜书局花开大嬿国。虽说的确缺一个可靠的人手,但我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你又怎么能证明你的真心呢?” 苏红蓼的意思是,和磨铜书局那一次打擂台,大家都看见了。她好心找回来一位帮忙誊抄书册的方姑娘,却是磨铜书局派来的奸细。而李慕妍,虽说老爹李三刨是温氏书局常年合作的木匠,也保不齐她的心不跟李三刨一处使。 李三刨把烟袋在门槛上敲了敲,好像在敲的不是门槛,是李慕妍的脑壳。“她要是敢这样对少东家,我非打断她的腿不可!” 李慕妍不想再理这个蛮横无理,只会拽人打人骂骂咧咧的父亲,她径直对苏红蓼一连发了好几个连珠式的问话:“敢问少东家,你就打算这样每个月出一本话本,持续与磨铜书局打擂台吗?温氏书局的经营靠的是口耳相传的话本,还是那些大家文章?温氏书局的账面上,如何保证一本话本不火了,还有余钱再开发下一本?” 这些都是专业的生意经了,对李三刨和潘大娘来说,他们不入此行,压根就不明白的东西。李三刨连租金都付不出,店面迄今是前妻的都是近些年才知晓,他一个吃饼子就饿不死的人,只会凿他的榆木疙瘩,懂个屁的经营之道。 而潘大娘则是只要有一张嘴皮子,就能横贯东区西区的社交圈,她不需要担心什么本钱,更不需要担心冰人买卖的竞争。毕竟一家有女百家求 李慕妍说出这番门道,倒是让苏红蓼高看了她一眼。毕竟这些问题,自己也在内心盘算了好些日子。 她是带着现代思想穿越而来的金手指大女主,可李慕妍不是啊。她不过就是个寄生在这样畸形社会形态下的,一心想要赚钱读书、长相出挑的平民女子罢了。 她与那傅娴、自己的嫂嫂,史虞的夫人张鸢,是不同的存在。 她的出身与见识,让她并没有到达那么精神层面的高度,而依旧还是在赚钱经营上打转。 可这些,并不是不好的思考,反而还颇为有趣。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嘛。 就连崔承溪都如此点了点头,甚至赞了一句李慕妍的问话 要知道那天在磨铜书局的大堂内,崔承溪看见只着肚兜与薄纱出来售卖话本的李慕妍,可是说了好大一通的批评之语。 苏红蓼把目光投向了一旁当看客的崔氏两兄弟,崔承溪见四妹妹目光扫过来笑嘻嘻予以回应,甚至给她一个嘴型,示意再多看看,不要把人一棍子打死。 而一旁的崔观澜则似乎对李慕妍这个女子十分不看好,从他拧紧的眉头和缩在袖子里的手型就能看出,如果李慕妍是崔家的远亲,今天的一通戒尺训斥,绝对逃不掉。 苏红蓼想了想,认真作答:“我的确是这样打算的。不过我们不是一个月出一本,是一个月出两本。” 她伸出两只手指,比划了一下,差点把董掌柜吓得手边的茶盏都要掉了下来。 此刻正值午时,整个书局空隙处不多,人又拥挤,一时间让身处其中的人的体温都比外面要升高好几度。 苏红蓼的脸色也相应的红润起来,她的额间还沁了点汗珠,明明很辛苦的一件事,却被她用浇花逗鸟的轻松语气说了出来:“温氏书局以前却是以经史子集售卖为主,可世道变了,这些书册,谁家都能买,谁家的价格也相差不了几个钱。想要在这条街里做生意,求的还是一个新与奇。我们书局,至少一年内,应该会推出二十四本新话本,我们主打的也是话本营生。”苏红蓼甚至放下海口:“我有预感,未来的书局,一定是话本售卖的天下。” 第51章 以质取胜 苏红蓼给胡进使了个眼色,胡进会意,从一旁搬出一摞苏红蓼去磨铜书局买回来的话本。 崔观澜的眉毛挑了挑,他看到摆放在上面的第一本便是之前在茶社中,站在苏红蓼身后看见的那本男女媾和的《风流书生俏寡妇》。 四妹不仅当着他的面买了,读了,还买回来这!么!多! 他想要张嘴说些什么,却被崔承溪眼疾手快拉住了。 “二哥,你信不信你若敢在这种时候数落四妹妹,明天就就别想再踏入温氏书局一步了。”崔三公子声音压得极低,但却第一次这么严厉警告他二哥。 崔观澜喉头滚了滚,终究是听劝。 苏红蓼这边,继续指着那摞话道:“慕妍姑娘可曾读过磨铜书局近些时日里发布的话本?” 李慕妍点点头,又摇摇头道:“我时间有限,只读了以我t名字写的那些个。其余的……” 其余的,她实在没眼看。 “其余的,是不是也无法入你的法眼?”苏红蓼闲闲翻了两页。那些话本之内,用语粗糙,言辞露骨,竟都是无一例外的媾和之桥段。 十数本话本,除却李慕妍写的那两本有一些具体的剧情,人设,两个人之间的小情小趣的主线,甚至还有待孕寡妇上京寻书生的后续,其他的话本,无一例外都只有夺人眼球的肉体描写,而没有其他的故事剧情。 看完除却给人带来短暂的多巴胺分泌之外,更多的是怅然若失与浪费时间。 李慕妍不情不愿地“嗯”了一声。 李三刨见少东家帮自己跟女儿有来有回讲道理,这比他自己跟女儿一年的沟通还多。 一旁的潘大娘撞了撞他的肩膀,低声道:“咱闺女的脾气我最知道。若是她不想改,一个字都不会与你多说。若是她认定了你,便会老老实实跟你多说几句。李三刨啊,你这个榆木疙瘩,今天倒是开窍了。” “哼。”李三刨嘴里虽然哼哼唧唧,私下却十分受用,尽管站在一旁听不大明白,却又觉得,这人世间的道理,跟木匠刨木头是一样的。一根粗木头,疙疙瘩瘩,麻麻赖赖,可在锯齿和刨凿的打理下,它就能油光水滑、横平竖直,比的,就是那水墨的功夫。 在他李三刨的眼里,他闺女才是那块榆木疙瘩! 苏红蓼又说:“那,慕妍姑娘可看过我们温氏书局的话本?就两本,一本《寡妻》,一本《绕指柔》。” 李慕妍怔了怔,道:“不瞒少东家,我本是不想看的。不过戚管事说,既然磨铜书局和温氏书局打擂台,那也得知己知彼,才能出奇制胜。是以,我近些日子确实在家里读书了。” “你觉得……”苏红蓼本想说“孰优孰劣”,想想人家现如今还是磨铜书局的人,哪能张口夸竞争对手,只好改了个措辞:“有何不同之处?” 崔承溪在一旁听她们两个人严肃来去,终于找到了一丝轻松的笑点,于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苏红蓼干脆点了他:“三哥,慕妍姑娘怕是要想上一想,不如你来抛砖引玉吧?” 崔承溪看了看苏红蓼,又看了看一旁虎视眈眈的崔观澜,整个人像被挂在油锅上即将拖下去炸的虾,恨不能弯折身体从油锅上方逃出升天。 崔观澜的声音在这个春末乍暖的午时,却如雪山冰棱一般嗖嗖地过来:“对啊,三弟,你不妨说说,好让我也长长见识。” 不可以涩涩 第36节 神他妈长长见识! 他哪敢有什么见识。 可是四妹一副“你不说就拱出去”的架势。 而二哥是一副“你敢说就打死你”的架势。 他们俩人为什么总逼自己? 要不要你们两个人打一架? 崔承溪站了起来,清了清嗓子,假装要发表一番高谈阔论,实际上一步迈开,直接站到了董掌柜身边。“董掌柜慧眼识珠,既然能找到两位写话本的能人,自然能品评两家书局的话本。我觉得,咱们先听听老掌柜怎么说?几位聊了这么久,是不是也渴了饿了,我呢,就出去给你们弄点吃的喝的,稍安勿躁,稍安勿躁。” 说完,他把董掌柜推至众人面前,自己则跨过门槛,溜之大吉。 董掌柜自然已经过了那么多年轻男女谈色大变的年纪,他以生意人的观点倒是侃侃而谈起来:“温氏书局这两本书,以故事见长,《寡妻》描摹心理,一点点从贤妻变成出墙红杏,女子的那点细腻心思,拿捏得极为精准。虽行为有违世间道德,可毕竟人伦所需,不违法理。而《绕指柔》则描慕男女之间剑拔弩张的关系,从仇人到夫妻,女子每日生活在恐惧与死亡中,却又能甜蜜驯服一头枕边的老虎,这等悬念与才情,比之磨铜书局通篇尽是房中之事的描述,实在高妙许多。” 他洋洋洒洒说完,见李慕妍的面色不好,李三刨和潘夫人更能从他的发言里捕捉到“磨铜书局不如温氏书局”的潜台词,于是赶紧加了一句:“老夫一点愚见,各位多包涵。” 说完,他又老神在在回到柜台那边,伴着算盘珠子去了。 李慕妍并不是没有听进去董掌柜的话,她甚至又拿起温氏书局这两本话本,再度翻了翻,虽然有些不服气,可嘴上也没有强撑,只道:“老掌柜说得不错,少东家也说得有些道理。可你们这书局的两本书,卖得依旧不如磨铜书局多,赚得银子也不够开第二家铺面。这做生意嘛,还是要讲规模效应的。” 苏红蓼笑道:“做生意是这个理。但一本书,如果以口碑见长,那可是能畅销百年的。” “吓?畅销百年?我们能不能活到百岁都不知道!”潘大娘被苏红蓼的“大话”装到。 李慕妍道:“少东家口说无凭。” 苏红蓼拍了拍手,胡进直接拉开了温氏书局新辟出的一处藏书处。 那里本是以前放孤本的珍藏角落,胡进有时候为了防止顾客偷藏孤本,会站在那边盯着。 后来所有的孤本被毁,只保下了他怀里的一本,这一处书架也被暂时搬走,满满当当摆放着的,都是近期印出来的《绕指柔》,打眼一看,约莫有千本之多。 那些书册摆在那边,沉甸甸的,像一堵墙。 “这一千本书,是多邻国今日的订单。一会儿会有走商的镖局前来取货,晚些时间就能运送至多邻国去。”苏红蓼拿了一本,展开在李慕妍面前。 上面印着的文字,依旧是大嬿国横平竖直的字体。多邻国没有文字,用的居然是大嬿国的文字来记录传承。是以他们国家经常会向大嬿国购买一些书籍,满足本国人们的阅读与进步需求。 “虽然我们温氏书局不大,但相信走精品路线,一本书能售卖的渠道,不仅仅只是多开几家书局而已,还可以多售卖几处邻国。待我们的话本占据了邻国市场,打开了新鲜的通路,磨铜书局,不足为惧。” 她的冷静自持的话语,有理有据的呈现,鞭辟入里的分析,都在说着一个事实:“温氏书局以质取胜。” 李慕妍不是傻子,她自然能明白苏红蓼这番话语的含金量。 一番计较,她坦言道:“少东家,我明白你的意思。今日你肯与我说这些交心之语,我不会说出去。我的契书还在磨铜书局,不瞒少东家,我与他们签订了五年的契约,若是半途离开,我需要赔付大笔的银子。” 潘大娘这一次,豁出去了。拍着胸脯对着女儿道:“这一次,我站你爹!要赔多少银子,娘给你出!” 第52章 舔狗的自我攻略 一旁的小厮胡进听闻了苏红蓼这一番话,眼神里的光芒更胜,一副小迷弟的模样。 董掌柜则嘴里叨叨着:“太祖有灵,温家有后……不管我们少东家姓啥,总归这书局姓温。” 虽说他们做生意的,也会看人下菜碟,但苏红蓼用言行举止、真才实学让他们刮目相看。她不畏权贵与大书局,做出的接二连三的“壮举”,更是让温氏书局上下一心。 “少东家要做什么,就放手去做。我们跟在她后面听从安排就行。” “少东家想要谁来书局,那一准是少东家选好的,我们全心信赖就行。” “当然,方灵珑那种可不行。” 苏红蓼当然不知道书局内的老掌柜与小厮内心又为她增添了一层光环,而是径直看向李慕妍,缓缓道:“你的意思是,你愿意放弃磨铜书局的合约,甚至宁可赔偿违约金,也要加入温氏书局咯?” 李慕妍毕恭毕敬地,直接在苏红蓼跟前下跪,嗑下了三个响头,而后双手呈上一封沉甸甸的束脩。 “师父在上,容小女子一拜。不知道少东家与温氏书局,可愿意点拨我这个迷途知返之人?” 苏红蓼想了想,两个书局摆明了要开始竞争,按照她对磨铜书局的设定,这里的人只认钱不认理,怎么赚钱怎么来,私下里的阴暗手段层出不穷。 出过一个方灵珑,难保不会有袁灵珑,卞灵珑…… 怎么收,有什么条件,还有即便收了这个章程如何,都是要一一考虑的问题。 苏红蓼现场写了一纸协议,“你先看看这个。” 李慕妍接过协议,看着上面毛毛虫一样的字体,露出一副诧异的神情。 苏红蓼轻咳一声,掩饰掉自己唯一的短板。 李慕妍也不是那种拘泥小节之人,看完这份东西,嘴里念叨着这个新鲜的说辞:“保密协议?” “不错。”苏红蓼言道:“擂台比赛那一日的事情,想必你也看见了。方灵珑来我们温氏书局待了十日,便窃取了我们一个话本,据为己有。我花了十二两银子,将计就计,赏了她那个故事,这才有后面的出其不意赢了擂台赛。可t是……若我们温氏书局的话本内容,一而再,再而三被泄露,我可拿不出那么多银子来做沉没成本了。” “沉没成本?”李慕妍对苏红蓼时不时蹦出来的新鲜字眼十分感兴趣,又问了一句。 苏红蓼解释:“做生意好比行船,虽说小心驶得万年船,可再小心也不会一直一帆风顺。万一遇见了风浪,船上的货物都沉在了河底下,这些成本,便是跑船帮的人需要额外考虑进去的。是以咱们把一些银子扔进河里,回不来本钱的做法,叫做沉没成本,这也是董掌柜在做利润时需要扣除的说法。” “明白了。”李慕妍指着协议上的某个条款,仔仔细细轻声读了起来:“若乙方在任职期间,将甲方的创意、主要故事、人物设定,透露给第三方,则甲方因泄密引发的所有损失,需乙方双倍赔偿。” 苏红蓼磨了磨牙,如果当时她能跟方灵珑把这个协议签了,磨铜书局不知道要损失多少钱。哼哼。 其实苏红蓼这份协议暂时只有保密之说,还没有任何雇佣和涉及到银钱的条款,李慕妍细细读完,眼中一抹决绝神色闪过,立刻在协议书上签了自己的名字,甚至还问董掌柜要来了一方印泥,端端正正印上了自己的拇指印。 “少东家?这样可得了?” 苏红蓼看她利落签下保密协议,心中吐出一口快意之气。 “还叫少东家?” “师父!”李慕妍并不拘泥于管一个没有自己大的女子做师长。 苏红蓼满意点头。温氏书局正是用人之际,她喜欢和这样能自己做决定、快人快语、谋定即动的姑娘合作。 有什么不好的都在明面上指出,有什么不妥的都提前讲清楚,倒是比闷声不吭最后背刺一把的那种,要光明磊落得多。 苏红蓼手腕本就有所滞涩之意,刚才被崔观澜扎了针,又洋洋洒洒写了这一大篇,顿时觉得人也乏了,手腕又隐隐作痛起来。 恰好崔承溪提溜了一大堆吃食进来,苏红蓼更觉腹中饥饿,刚想招呼大家先吃饭,吃完饭再来说细则,没想到李慕妍拉着李三刨、潘大娘施施然告退了。 “徒儿还要去跟磨铜书局谈那五年的协议之事。” 苏红蓼便由他们去了。 这边崔承溪买了苏红蓼最爱吃的烧鸡,平日里,他直接净了手,上手把油汪汪的烧鸡那么一撕,苏红蓼闻着味儿就会上来要只鸡腿,大快朵颐。 她本就在生长发育期,长身体必备的蛋白质和营养跟不上的话,脑子想到的剧情也写不出来。 再来一串芝麻与葱花加够,先炸后烤,外表酥脆内里冒热气的胡饼,没有什么写作的痛苦,是一份碳水的快乐纾解不了的!如果有,那就再来一份! 可今天,苏红蓼对烧鸡和胡饼的热情,直线下降! 她明显脑子里有事,上前随意挑了一块最不喜欢的鸡胸肉,嚼吧嚼吧将目光看向了崔承溪,似乎想让他点评一下,收下李慕妍这件事,是不是一个好主意。 崔承溪目光转了转,立刻明白她心中所想,干脆夺过她手里的鸡胸肉,丢在给崔观澜的盘子里,又给苏红蓼手里塞了只肥嫩的鸡腿,刚想开口劝慰两句,却听一旁的崔观澜率先发声——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苏红蓼握着鸡腿看向崔观澜。 崔观澜现在知道了,四妹妹平日和三弟吃饭都是这种架势,不用筷子,直接上手,一点淑女风度都没有。 可她既然能在县衙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打屁股,自然不拘泥于这等小节。 崔观澜明白了,苏红蓼的脑子里,压根就没有什么男女大防、家规习俗、妇容妇德,她满脑子的都是“谁要搞死温氏书局,我就干死谁”的孤勇。 是以,想要挽回自己在四妹心中的好感,崔观澜给自己划了一条非常清晰的“好感度加分”之路。 所有对温氏书局好的,有利的建议,加分。 所有对苏红蓼个人习惯过度干预、管束、掰扯的,减分。 他来温氏书局这几日,明白了这些小细节,顿时觉得前途一片明朗。 果然,苏红蓼听完了他这八个字,一边啃着鸡腿一边细细咀嚼了,甚至还点了点头。 崔观澜顿时觉得心中增添了无数的信心。 果然,他想的没有错。 他决定再度趁热打铁。 “四妹是时候该下点功夫练练字了。” 崔观澜的逻辑是——书局少东家总要拿得出手一手字吧?不然出去会像今日被人嘲笑。他是为了苏红蓼和温氏书局少东家的名誉着想。 是对温氏书局好的,有利的建议。 谁料苏红蓼一个白眼翻上天去,分明在说——有你什么事! 崔观澜的心被这个白眼刺激得凉了半截。 怎么不对?他的加分减分之规则,居然时灵时不灵? 他已经十成十笃定,四妹妹真的,讨厌自己。 第53章 作妖者真是层出不穷啊 练字?不存在的。 崔承溪想到小黑屋中苏红蓼的那些毛毛虫一样的字体堆积如山,每天练了那么多,一万多字呢,有什么用,还不是没有任何长进。 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模样,苏红蓼直接把另外一个鸡腿也掰给他。 “三哥,你那位曾闲曾世兄,是不是最近挺闲的?” “他都叫曾闲了,可不是挺闲的。”崔承溪吐槽。 “那不如让他来书局帮帮忙?当然,我不白让他帮忙,我给他包圆了今年我们温氏书局所有的新出话本!” 后世的画大饼哲学和实习生付费上班的精髓,苏红蓼成为资本家之前,没有想到能融会贯通。 “好哇好哇。我明天就去跟他说!”崔承溪应承得很快。 “择日不如撞日。你吃完饭就去帮我跑一趟吧。”苏红蓼把一堆毛毛虫咕涌咕涌的协议递给他道,“这个保密协议,你再给我誊抄一份,给曾世兄带过去,让他也签一份。” 不可以涩涩 第37节 “啊?这个也要他签?他又不是磨铜书局的人。” “那我不管。不是磨铜书局,还有博济书局、如意书局、花城书局……万一我们核心梗又被人抄袭,那可怎么办?”苏红蓼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三兄妹把崔承溪带来的食物用尽了,苏红蓼去净了手,崔观澜依旧想要挽回一点点自己在苏红蓼心中的好感。 他张了张嘴,却又怕自己越界又扣分。 “其实……在放榜前,我也有空。”这句话,始终盘桓在心中没有说出口,他想起苏红蓼说的那个保密协议,关于怕被人指认抄袭的罪责,突然有了一个主意。 “四妹,对于抄袭与原创,我有个想法,不知道可否与你探讨一二?”崔观澜这回学乖了,只说书局之事,绝对不对苏红蓼个人指手画脚。 果然,他的这个话题倒是十分新颖独特,苏红蓼终于给了他一个好脸色,甚至把崔观澜面前的茶盏倒满了:“二哥请说。” “大嬿国出版业与印刷业发达,已经成为了我大嬿的支柱。我在太学的老师曾经做过户部给事中,曾说过,光明州城一地所上缴的税费,便占了国库的一成收益。我想草拟一份奏则,让女帝在明州城设定一个鉴阅部,但凡有原创作品,以三五百字梗概、五千字篇章做鉴定,盖上专属印章,视为独一份的书目。一次鉴定,收费若干,鉴阅部既可从中收取一定的盈利费用,各书局也可凭借此书目,作为原创与抄袭的证据。” 苏红蓼听得整个人精神头十足,这不就是后世的原创作品公证处嘛?! 崔观澜见苏红蓼眉眼弯弯,眼神中不断露出赞赏之意,终于松了一口气。果然,从负分刷好感度这种事情,做起来真的很累啊! “那你现在就写啊。”她甚至主动给崔观澜磨墨递笔。 崔观澜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那个……还未放榜。我尚未有功名在身,无法上达天听。” 苏红蓼内心腹诽:那你说个屁啊! 不过看崔观澜稍微顺眼了一点,又把他刚才谨小慎微的态度瞧了满眼,十分满意他完全不是自己书中所写的那个“种马渣男”的设定了。 “没关系,等到二哥放榜那一日,我们一起去看!到时候,二哥若是中榜,第一时间要写这一份奏表啊!”苏红蓼已经迫不及待了。 毕竟保密协议在这个时代,被官府认不认还两说。可国家级的鉴定中心出具的证据,真的有两把刷子。 崔观澜觉得自己的负分,指日可待能转正。 门口传来一阵热闹的声音,一队明州城不常见的舞狮队,敲锣打鼓从梅月街往渭水桥而去。 看样子是要过桥去坡子街了。 “这是哪来的舞狮队啊?”崔承溪随口问了一句。 小厮胡进早已把一切打探清楚,告知几人:“是博济书局今日也有话本推出,正敲锣打鼓热热闹闹引人去买呢。” “还是狐仙和书生吗?”苏红蓼t问了一嘴。 毕竟她当时和崔承溪把市面上几家书局的热卖作品都买回来看了,博济书局最喜欢出的就是这种神神鬼鬼的聊斋话本。 “不知道啊。” “走,去瞧瞧热闹。”苏红蓼揉了揉手腕,第一个踏出门去。 她来这里不过足月,得知继兄并非是种马附体,终于有了心力去搞自己的事业。 她维护了被砸的温氏书局,帮助母亲安胎,又去万年县衙据理力争“雅俗共赏”的细则,还在擂台赛中打赢了坡子街最大的磨铜书局,一桩桩成就,给她的身体里多了些许底气。 比起她刚刚穿过来那会儿,还会因为崔观澜的戒尺而瑟瑟发抖,如今,若是崔观澜再在她面前扬起戒尺,她已经眉毛都不会动上一下了。 事业和金钱,就是女人面对父权兄权的底气啊。 没想到,刚跟着舞狮队过了渭水桥,就看到博济书局的人,三步一岗,五步一人,穿着一样印有“博济书局”四个大字的蓝白色短衫,毕恭毕敬用人墙堆出一条“欢迎通道”,只要有路人走进他们的视线范围内,他们便一路喊着口号“博济书局,新话本到!” 把人的好奇心勾起了个十成十。 大家都在想,这等阵仗,这等排面,这该写得多好才能赚回来这些人工费用啊。 苏红蓼啧啧了几声,感叹自家的温氏书局果然穷得付不起营销费,若不是那一场擂台赛,《绕指柔》也没可能因为口碑一炮打响。 崔承溪远远的就看见曾闲混迹在博济书局排队的人群里,他遥遥指了指曾闲,“真的是,哪里有热闹,就哪里有曾世芒!”(备注,上文提过曾闲,字“世芒”,谐音“真是忙”。) 曾闲也瞧见了站在桥上风度翩翩自成风景的三兄妹,冲着他们挥了挥手。 等到曾闲排队快要进入了博济书局,一旁觑见他一身贵气装束的管事,赔着笑多嘴问了一句:“方才看公子与那温氏书局的少东家相识?” “哦,不认识。”曾闲摇摇头。 “那您怎么冲苏少东家挥手呢?” “天太热,我胳肢窝痒痒,抓个蚊子。” “既不相识,公子便请进吧。”那管事说。 曾闲有些诧异,想多问一句,又自嘲笑笑,“罢了,先买本话本再说。” 等到苏红蓼他们一行人走到博济书局,好脾气地排在队伍的后面等着入场买书。 没想到,轮到他们三人时,却被那管事拦下。 “对不住了,博济书局的话本,暂时不对其他书局贩售。少东家,原谅则个。” 管事拱了拱手,倒是把礼貌度拉满。 第54章 融梗可耻! “哎?可是他不是进去了吗?他是磨铜书局的啊!” 一旁有眼尖的文士,指着大摇大摆走进博济书局里的戚应军道。 那戚管事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嘴里发出了一声不屑的“嘁”声,挺胸抬头,撩起下摆蹬腿大步迈入门槛。 博济书局的管事假装没看见,招呼其他顾客去了。 苏红蓼下意识就觉得有猫腻。 “先回去再说。”她勾了勾手指,和崔承溪咬耳朵:“你在这儿等着曾世兄……” 崔承溪刚想说些什么,却见头顶上有人冲着他挥了挥手绢,隔着一丈多远,那手绢上的香粉窜进了他的鼻尖。 “崔公子……” 是笑出三个下巴的,忆秦阁的鸨母嬷嬷。 崔承溪这才想起来,博济书局的正对门,可不就是他常常变装去画画的忆秦阁吗? 他眼角立刻抽了抽,下意识就去看二哥的袖袍。 戒尺是没有抽出来,因为袖袍被人拉住了。 竟然是四妹妹! 苏红蓼拦住崔观澜,笑问:“二哥哥,你可曾逛过青楼?” 崔观澜的手在袖袍内拢了又拢,似乎抓住了什么东西,脸如冬日寒冰。 “不曾。”是银牙几乎咬碎的回应。 “那今日便破一回例吧。”苏红蓼从袖子里摸出一两银子,大大方方冲着二楼的鸨母笑了笑,抛了上去。“嬷嬷,好茶好点心上着!” 鸨母胖归胖,在银子面前却身手矫健。她五根圆润的指头,倏然一下抓住了那两银子,掂了掂,笑眯眯道:“好咧!” 崔观澜的手刚想上前去拉住苏红蓼,却想到他自己总结出来的扣分理论。 “加分项,温氏书局。” “减分项,干预苏红蓼。” 伸出去的手,从爪状最终变成了拳头,再一点点缩回了袖子里。 就像他的那些个方方正正的原则,正在被这缩回来的拳头,一拳拳敲碎。 明日就是父亲下葬之日,而他却在和弟弟妹妹逛青楼! 好!好!好! 今日子时,他须在灵堂上一整夜,以告慰父亲的在天之灵不要明日出殡时气出什么岔子。 不多时,曾闲手里拿着一卷话本出来,被人一领子拽到了忆秦阁。 忆秦阁的四方桌,上首坐着苏红蓼,左边是崔观澜,右边是崔承溪,对面则是一副凑热闹不嫌事大的曾闲。 他笑嘻嘻看着苏红蓼,似乎对“女子逛青楼”这件事比看这本新买的话本还要有兴趣。 苏红蓼则是借了曾闲的光,埋头在翻那本博济书局出的新话本。 这本话本装帧精美,封面也是邀请大家所绘,风格竟与崔承溪的画作有几分相似,皆是工笔细腻,男女主眸中传情,眼神交织。 名字叫《将军在上》,倒是与他们一贯写书生狐妖的话本大相径庭。 这边苏红蓼认真看着话本,那边曾闲越看苏红蓼越顺眼,甚至产生了更为超过的想法。 他看着这女子去县衙敲鼓,看着她渭水桥上打擂,更看着她光明正大逛青楼。 这胆识与做派,不是明州城任何一个世家贵女所能比拟的。 曾闲很欣赏,很中意。 “话说,崔兄?” 曾闲今年十八岁,比崔观澜小两岁,比崔承溪大两岁。和崔家三兄弟,他素来都熟悉。叫崔文衍是崔大哥,叫崔观澜是崔兄,叫崔承溪是崔老三。 明显一个尊敬,一个同辈,一个更没大没小。 “何事?”崔观澜冷若冰霜。 他觉得曾闲看四妹的眼神,有点不对劲。 曾闲打开折扇,凑到崔观澜跟前,遮住唇形,小声问:“崔伯父去世,你家四妹的婚事,由谁做主啊?” “自然是我母亲。你问这个做什么?”崔观澜警觉起来,“你莫非是……” “怎么?我不配吗?” 曾闲为了咬耳朵,其实是摇着折扇,半边屁股坐在了崔观澜的椅子扶手上,另一只脚尖点地。 崔观澜用行动告诉了他答案。 他五指微张,一把将曾闲从椅子上推了下去。 “哎哟!”曾闲完全没有意识到与他从小一块长大的崔观澜竟然会因为一句戏谑的问询动起手来。 他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的时候,整个人还在懵圈,等到咂摸出滋味的时候,那种世家子弟的骄矜与蛮横,便完全展露在了脸上。 “好哇,你个崔二!我不过就问一嘴,你又不能做主,你推搡我作甚!” 不可以涩涩 第38节 崔承溪赶紧把曾闲扶起来,又把椅子掸了掸扶他坐回原位,又是斟茶又是倒水又是给曾闲赔不是。 他还要求曾闲去温氏书局帮忙呢,怎么能得罪这个有钱又有闲的家伙? 方才曾闲和崔承溪的一番话,他隔着远没听见,但二哥从小到大,和曾闲这样闹别扭不是一次两次了,大家都习以为常,他便以为这也不过是两个“哥哥们”的口角之争,可崔观澜浑身散发出来的,是一种割袍断袖的愤恨,崔承溪不知道曾闲刚才在扇子后面到底说了点啥,惹毛了二哥。 他想让苏红蓼来说几句话做和事佬,却看见苏红蓼的眉头紧蹙,手中的那本话本也翻完了,甚至在翻到最后一页之后,“啪”地一下合上书册,站了起来。 所有人都被她这举动吸引了视线。 “四妹妹,怎么了?”崔承溪问。 那鸨母妈妈正亲自端着茶点上楼,刚走到门口就看见苏红蓼气呼呼拍桌而起,还以为自己招待不周,慌忙上前赔不是,还命人把最新鲜的桃儿去了核端上来。 苏红蓼把话本抛给崔承溪,“博济书局这本话本,是融了我们《绕指柔》的梗。” “啊?什么叫融梗?”崔承溪一脸莫名,手忙脚乱接过话本,随意反了几页,立刻明白过来。 “他们……他们也是将军?” 曾闲一把夺过话本,定睛看了看:“也是世仇?” 崔观澜虽然迄今为止,还是没看过温氏书局的那本《绕指柔》,但他在擂台比赛上是听过苏红蓼简单讲了一下故事的。他也直接从曾闲手里拿了话本,不计较曾闲的一个大白眼,低头看了几页。 “然后世仇的妹妹替姐姐出嫁,嫁给了这位将军?” “不说一模一样,简直如出一辙!”崔承溪也拍了一下桌子。 鸨母这才明白,这几人的气到底从何而来。 “难怪不让我们进去买话本。博济书局,这是心虚了。” “这……这不t是明摆着抄袭嘛?”曾闲说了个更严重的定论。 “也不完全一样。除了这个核心情节,他们副线与我们书局的《绕指柔》不一样。依旧有他们博济书局的狐妖帮衬将军打胜仗,狐妖会听心声,帮助将军和世仇娘子,解开彼此心结之后,狐妖喟然离去。”苏红蓼说出后面不一样的情节。“这个情节是绕指柔不曾有的,所以我们没有办法说他们抄袭。只能说融梗。因为我们的核心故事,是将军娶了世仇的女儿,从要杀对方到被对方驯服,和和美美过日子。” “那?那咋办?难道就这样任凭他们用这样的东西赚钱?那我们的话本还能卖得掉吗?”崔观澜着急了。 毕竟这几日,苏红蓼把话本的每日限额,从一百本提升到了两百本,之后排队虽然也成规模,但明显有些后继乏力了。 是以苏红蓼才着急找人帮忙,把《君子之交》的故事写出来。 苏红蓼看向崔观澜。“二哥,你那个奏则,当真无法现在就上呈天听吗?若是没有鉴阅局,我们书局利薄,好故事被大书局一而再,再而三做局坑害……” 这是苏红蓼,第一次认认真真恳求崔观澜做事。 “我来想办法。”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沉稳而有力,好像此时的心跳。 这也是他第一次认认真真想要全身心帮她。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第55章 热心外包兄再度出场 四月十日,崔牧停灵完毕,在崔家祖坟下葬。 崔文衍、崔观澜、崔承溪三人齐穿缟素,在送葬队伍前或摔盆,或举幡,或撒钱。 身为未亡人的温氏已经许久没有出府了,她的肚子还未显怀,整个人比之前丰腴了许多,看着完全不像一个伤心过度的寡妇,眉目之间比之从前,更添了几分从容。 一切都是因为她爱恋的丈夫,依旧给她留了一个可以心存念想的孩子;而她的长女,一力承担起了书局的庶务,把书局打理得有条不紊。 温氏两个顾虑全消,在何婶和苏红蓼的搀扶下,脚下也走得稳稳当当。 身为长媳的柳闻樱刚检测出来孕早期,还没有害喜的症状,整个人的态度不算投入,甚至哭灵的时候还有些敷衍。 其余的崔家宗族子弟,再成人的已经没有了,都是些不到十岁的孩童,只听从家中“不乱跑,不喧哗”的禁令,乖乖在这一场出殡仪式中保持着世家子弟的风貌。 从明州城的盈天门一路逶迤往东,再行十里,便是崔家祖坟。 “停灵。棺木入穴。下葬——” 等到硕大的棺木最后只填土剩一捧尖尖的坟冢时,立碑夯土,众人最后哀痛哭泣,上香齐拜。 而后便是一场万事落定的白席。 奠仪需是单数,崔府管家会记账。 来吃席的还有崔观澜在太学的同窗,因着大家都在等放榜的消息,是以也来问候一二。 原本众人都知道,崔观澜这位世家子弟,脾气孤冷又清高,纵然学问是好的,可一板一眼让人觉得无趣。 加上他又不爱交际饮酒,身上更背负着“为公主守孝”之名,无人主动去拉拽他奔赴各种花酒风月局。 只是此次他居然主动邀请同窗们来家里吃席,诸位同窗都非常好奇,是什么事件促使了这位崔家二公子主动交际? 难道真的是所谓的“孝心”吗? 其余的崔家亲眷的席位,设置在崔家的大厅及花厅各处,而崔观澜的同窗之席,则设置在崔观澜的小院中。 他的院中遍植青竹,此时正是春末夏交,南风阵阵,吹动竹叶婆娑,树影之下,便是由太湖石与紫檀木两种材质拼接的一条长桌。桌中挖空以奇石填之,引来活水,蜿蜒淙淙,席间有竹筏,上盛酒菜,吃的时候,竹筏在桌盏间随意游走,客人可随意取食。 曲水流觞,不过如此。 “崔兄有心了!此番布置,果然风雅!”其中一个人举杯痛饮。 “张兄,你也说点什么啊!” 席间居然还有张鸢之弟张燎,有人知道他曾经与崔家的继小姐苏红蓼在万州县衙有过龃龉,但这一次崔牧的白席,崔观澜竟然也下帖子请了他,竟像是主动将旧事抹去,继续结交之意。 张燎屁股上的伤疤将将养好,他的母亲张凤鸣给他布置了超级多的功课,即便科举完了还要继续看书读道理,每日下朝还要拎着他去审度今日份的读书心得,把一个平时爱各种参加宴会的公子哥,硬生生逼成了一个老学究。 这一次的邀约,张凤鸣见到是崔家邀请,又听闻是崔牧的白席,下请柬的还是此次同时下考场的崔观澜,遂应了儿子出门社交的请求。 张燎喝着闷酒,心想自己的苦日子就是因为崔观澜的那个继妹,他哪有什么好脸色。 难道舔着脸说一句“祝福你死了老爹无人再管了”。 不能够! 是以他嚼着一道清爽的小菜,瘫坐在席间,饮了两杯酒,醉意渐薰,一心只想虚度这好时光。 崔观澜这个家伙的小院子,收拾得果然不错。 凉风习习,屋檐与树影交相辉映,有日光却不会直射,一旁还有佣人手执两柄三尺长的芭蕉扇给来客扇风。 美景!美食!美酒! 无长辈之训诫,无案牍之空洞。 好想睡上一觉。 张燎当真就眯着眼,小呼噜打上了。 众人笑闹着说了几回话,又推杯让盏了一回,人人都开始聊十日之后的放榜。 “也不知道我们这几位同窗,何人能上皇榜。” “按照崔兄的学识,想必定能高中!” “没有定论之事,临川不敢妄议。”崔观澜在同窗面前素来自谦,他见酒足饭饱,这些人看起来又想要做些什么文人之间的酸腐游戏,于是赶紧找到正题:“不知道大家对最近明州城的话本之争,有何看法?” 张燎明明已经在打呼噜了,听见“话本”两个字,酒意顿消,一下子睁开眼,人也抓了个靠枕半坐了起来。 他饮了一口席间用冰块湃好的酸梅汤,总算散去了方才的困意,认认真真听一旁的人高谈阔论。 在座的世家子弟居多,崔观澜为了能“提前上达天听”,其实是在请柬名单中筛选了许久的。 他有两个人选,一个是能与女帝说上话的张凤鸣之子张燎,一个是户部侍郎之子浮秋生。 张燎以前和四妹有过龃龉,他不确定这个有些真才实学但不多,又爱出风头的张燎,能不能被自己的几句话忽悠到为自己乖乖听命。 而浮秋生和崔观澜一样都是心态平稳,从不惹是非之人,冷情冷脸冷社交之人,也不知道能不能说得动。 果然,说了这句话之后,全场有片刻的宁静。 方才举着酒盏之人,刻意大笑几声,哈哈过后,装作酒意正酣,搂住崔观澜的肩膀,问到:“临川,你说的话本……是哪一种话本?” 说着,还用肩膀撞了撞崔观澜的肩膀。 “博济书局的这本《将军在上》。”崔观澜干脆明说。 “哦?我知道!颇为有趣啊,狐仙帮助一对世仇夫妻解决仇恨、以法力报恩的故事。博济书局终于不再围绕着书生的话本打转了!” “咦?廖兄这样说,我倒是想买来看看了。不过,这里面是否有那些十六禁的东西?”问话的人挤眉弄眼。 都是血气方刚的年轻人,都曾或多或少流连秦楼楚馆,众人都对此问一笑置之,一时间席间又热闹非常。 那位被点名的廖兄,却从流水中捞了一盏冰镇杨梅饮,轻啜了一口,抖了抖松开两粒扣子的领口,一副闲适之意,随口说到:“有倒是有,不过写得也就那么回事,不如温氏书局的《绕指柔》那般缠绵悱恻。” 崔观澜见有人提了这本书,便略略指引道:“听说这本《绕指柔》,也是将军与世仇的故事?” 张燎自从上次挨打,已经好些天没有看过话本了。 他之前嗜话本如命,随时随地都要在腰间别上一本。这回看见有人讨论,恨不能抓耳挠腮能立刻把这些人议论的两本话本找来读了。 可想到家中的悍母,又打消了这个念头,只问刚巧带了这两本话本的一位同窗,双手双目,同时翻阅了起来。 崔观澜和那位姓廖的公子两人一言一语,已经把话题说得尽透,大家都是做学问的,自然明白崔观澜话语中的含义,只是如苏红蓼所言,明州城并未有相关的法律与机构,可以定义“抄袭”与“融梗”这种出版行业的歪风习气。 于是大家火热讨论完毕,却又不断唉声叹气表示无能为力。 张燎并未听后半段,只是孜孜不倦地翻看着手边的两本书。 等到看到一多半的时候,他直接拍了拍桌子,从筵席上站了起来。 “这!这两本话本,怎么那么相似!” 第56章 曲水流觞唱双簧 那位廖姓学子摆摆手,佯醉一屁股坐在了张燎的桌t子上,一手按压着他面前的两本话本,阻止他的视线,一手捏着手里的酒盏,又兜头饮尽,这才恃才放旷地开口:“张兄此言差矣。这明州城的话本,翻来覆去不是书生寡妇,就是书生与小娘子,你看了那么多本,不都在这个题材里鬼打墙?” “就是就是。”一旁也有人应和。 “好比这些糕点。”廖姓学子又拿了一块枣泥糕,一块豆沙酥,“外壳要么软糯,要么酥脆,内里么都是甜甜的。只是区别于枣泥和豆沙罢了。说白了,它就是一块正餐与晚餐之间,垫垫肚子的果腹之物。你真要厨子跳脱出去,做一道新的点心,他还真的做不出来……” “就是这个道理!” “怎么会呢!”张燎急了。话本是他的主场,他看书做文章,那是学给母亲看的,有十之一二才是自己领悟的。可看话本这种东西,十有八九都是落入了自己的脑海里,时不时反刍思考,更有甚至还能会心一笑,一整天都心情大好。在张燎的印象里,写书生为主角的多,但写将军的,这两本是独一份。 不可以涩涩 第39节 “一定是这本温氏书局的话本抄了博济书局的!”他内心如是想着,甚至嘴里就这样直筒子放炮仗,宣之于口。 他推开廖姓学子的手掌,珍惜非常地拿起这两册话本的刊印页,寻找刊印日期。 明州城出版业发达,一本话本往往非常多加印和勘误,每一次印刷都会敲上日期,以便和其他版本区别。 《绕指柔》明显是三月二十日,也就是半个月之前刊印的。 《将军在上》是四月初四,前几日刚刚刊印的。 如果要说这两本话本谁抄谁,从刊印日期上一目了然。 “这不可能?!”张燎揉了揉眼睛,却发现自己的结论居然正好相反。 从常理来说,他觉得大书局就一定更能发掘好作者,而小书局则守着一亩三分地随便卖点笔墨纸砚糊口。 可……可……可…… 可这本他分明很欣赏的《绕指柔》,怎会是那个该死的温氏书局刊印的啊? 他前脚还和这家不讲理的少东家在公堂上吵嘴,后脚他竟然为其话本被大书局借鉴而愤慨不已? 张燎下意识摸了摸屁股上还没好全的伤疤,一时间脸色变了又变。 “张兄,是不是从刊印时间上,瞧出了些许端倪?”浮秋生也有些兴趣了,从木木呆呆的张燎手里把两本话本拿了过去,仅仅瞅了一眼,便指出张燎方才话里的问题。“张兄认为这两本话本极为相似?一定是其中一本仿造另一本?” 张燎张了张嘴,还没说话,一旁便有人插嘴。 “谁不知道水墨兄,肚子里墨水有多少不知道,但肚子里的话本,明州城他属第二,没人属第一!” 张燎字水墨,太学中亲近的同窗往往以字代称。 众人都开始起哄,明面上是夸赞张燎眼力过人,实际上是讥讽他自诩话本专家,却没有看出来是谁抄袭谁,谁借鉴谁。 张燎被闹了个大红脸,浮秋生淡淡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继续吃酒吃菜。 崔观澜见时机颇为成熟,于是把如今明州城俨然成为出版业翘楚,话本众多,甚至出版业都直接进入了科举试题,可见天家对这个盈利颇丰、赋税缴纳甚多的行业,有积极的促成之意。 “不久前,多亏张兄与舍妹的一番争论,这才有了女帝颁布的《雅俗共赏之律》,可见出版业十分受上峰的关注。我倒有一议题,针对近些年来话本内容抄袭之争,想抛砖引玉,听听诸君的看法。” 崔观澜本就形貌出挑,龙章凤藻之姿,他仅仅就是站起来清清嗓子,都有人情不自禁被他的风采所吸引,纷纷噤声,目不转睛盯着这位十分低调的“女帝佳婿”,顺便听他高见。 最有趣的是,他方才言谈中所说的“舍妹”,便是那一日在万州县衙与张燎争执的女子,听说那女子口齿了得,为了自家书局不被有心人捣乱,甚至提出别具一格的雅俗之论。史虞陈情后,上书女帝,得到女帝与一众官员的首肯,不多时便颁布了此律,让明州城乃至整个大嬿国的出版业,以此为准绳。 “若大嬿国能内设一鉴阅台,以官方盖戳为一本话本的创作保护。凡借鉴、改写之流,若赚了银子,便分予初创者;凡抄袭之流,便没收所得,昭告天下,甚至不予科考之资。鉴阅台可上达天听,下达民生,可鼓励阳春白雪,亦可欢迎烟火人家。更可与前些时日颁布的《雅俗共赏之律》相辅相成,成为专为作者撑腰的官方机构,令原创再无顾虑,好书再无抄袭,岂不妙哉?” 崔观澜说完,张燎是认认真真听进去了,不仅如此,他甚至张了张嘴,内心把崔观澜的一番话细细咀嚼了一番,只觉有仙乐入耳,字字珠玑,心结洞明! 他一拍桌子,振臂高呼:“好!好哇!太好了!” 一时间,似乎竟忘了,自己与崔观澜的继妹有过龃龉。 待他想起来,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可宴席上的其他学子也已经反应过来了,纷纷鼓掌。 “崔兄果然颇有见地,这等利于大嬿国之策,怎生不呈给女帝知晓?” 崔观澜等的就是这句话,他谦虚一笑,掀袍落座,遗憾举杯:“只是临川尚为白衣,无奏请之权,不说了,今日各位为家父送行而来,临川感激不尽,一杯薄酒敬诸君。” 崔观澜仰起脖子,一饮而尽,脸上是按耐不住的失落之情,倒是与今日为父送葬的素衣穿着,相得益彰。更显得心思寥落,志气不佳的模样。 “崔兄一席肺腑之言,怎能就此作罢?虽说还是白身,可等过几日放榜,说不定就金榜题名,届时不就能一展宏图抱负了?”廖姓学子又道。 浮秋生干脆把一壶酒塞在廖姓学子手中:“廖兄如此为临川着想,便饮了这一壶吧。” 张燎也陪饮一杯,眸色沉沉,若有所思。 待到华灯初上,筵席结束,人群散去。那廖姓学子原本的醉态一时间消散来去,反而捋了捋脑后的两根飘带,做风流倜傥之状,笑对崔观澜道:“临川,今日我与你的双簧,唱得还满意吗?” “辛苦敬椽兄。”崔观澜的脸隐藏在灯光暗处,半明半寐,多了几分城府之意。 “你觉得浮秋生会说,还是张燎忍不住?” “浮秋生都让你喝酒住嘴了,想必知道是知道,但不会出头。那张燎倒像是被说动了。” “那就,拭目以待了。” 第57章 幕后玩家 “哎哟大家伙儿来看看哎!磨铜书局让我女儿穿肚兜卖书,这哪是好人家的做派啊!这是非逼着把我女儿往火坑里推啊!我这个做娘的,平日管束女儿不严,是我之责。现在只想让女儿改邪归正,有什么错!有什么错啊我的老天奶爷!” “诸位乡亲啊,评评理啊!我女儿和他们签了五年不平等协议啊!我愿意为女儿倾尽家财不做捉刀人,可磨铜书局你们也不能欺人太甚啊!” 潘大娘拿了个梯子放在磨铜书局的门口,她整个人站在梯子中间,脖颈上套了个绳圈,一边用她那副大嗓门哭丧着,一边露出磨铜书局不答应放人就吊死在当场的架势。 磨铜书局的两个管事挥了挥手,直接一人一边抬着梯子,把个潘大娘从门口抬到了坡子街的大马路上。 一副“你爱怎么闹怎么闹,爱怎么死怎么死,别闹在我们门口”的架势,十足死猪不怕开水烫。 方灵珑打着算盘,瞧了一眼依旧在门口“做戏”的潘大娘,抬了抬眼皮问一旁的戚应军:“就这么放任她大闹?咱们也不管管?” “管?怎么管?”戚应军吐了一口嘴里的瓜子皮,口水呸了一整个台面。“我们俩有胆子放人嘛?那李慕妍,可是东家指定要的人,碰不着摸不到,还要把她当块宝贝疙瘩捧着。东家往她身上砸了多少银子?嘿,这两本话本,愣是没有人家一本《绕指柔》卖出去的零头多。要我说,这样的人啊,就一张脸好看,又赚不了银子,趁早滚蛋完事!” “没有东家的条子,谁敢轻举妄动。”方灵珑算完了,在账本上写了个数字。 戚应军凑过来瞧了瞧,顿时眉毛一提,手里的瓜子哗啦一下都掉在地上。 “亏的?!上个月,竟是亏的?!” 方灵珑整个脸色跟戚应军一样差。 他们俩身为磨铜书局的甲级管事,每个月的月俸与盈利挂钩。赚多拿多,他们也要背负一定的盈亏成本。原本那个偷摸进去温氏书局卧底的行动,也是方灵珑策划的。她是从岷州新调任来的管事,想着新官上任三把火,做一个局,搞一把大的。 但方灵珑不擅长撰写内容,只会做点阴私之事。戚应军与她一拍即合,t两人原本打算让温氏书局背负上一个抄袭的骂名,从腌臜话本到想靠抄袭翻身,剧本都给他们写好了,哪知道方灵珑却被苏红蓼识破,甚至还被署名在一柄剑尖的下方,暗喻她“下贱”。 这一役,磨铜书局偷鸡不成。加上这个月书局售卖的《风流寡妇俏书生》的第二册,依旧是男女媾和桥段替代了故事,引发了许多读者的不满,销量寥寥无几。加上方灵珑抄来的那本便宜话本,即便有些新意,可众人在擂台上失了先机,被那群学子们纷纷嗤之以鼻,每日一本两本这么卖着,就连印刷制版的本钱都没回来。 “我听说,《绕指柔》这册话本,居然卖到多邻国去了?”戚应军酸溜溜地开口。 “咱们不是也请那多邻国的书商吃了顿饭嘛。人家没看上我们的话本。温氏书局赚大发了。还有许多人等着他们出新话本呢。”方灵珑就事论事,言语间也不乏对温氏书局好生意的向往。 “你说,你在温氏书局呆的那十天,那个少东家果然肚子里有货?”戚应军正色问了一句。 “嗯。”方灵珑道:“且不说这本在我眼皮子底下她亲手写的,就是那本背着我写的,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她就能想出这么多市面上完全没有的话本子,不得不说是极有天分的。甚至……”她顿了顿,看着迎客的小二把两个书生空手送走,脸色更难看了。 “甚至什么?”戚应军问:“你该不会说,她甚至是你生平见过最有才学的话本娘子吧?” 方灵珑点头:“不错。我们浸淫此道多年,一个话本能不能卖,卖多少册,打眼一瞧就是有定论的。甚至有些说书人、戏园子要把话本排成评书、三折戏,皆要过我们书局的明路。这《绕指柔》,在写之前,就更合适评书传播、戏曲演绎,更遑论刊印售卖了。” “第一次听方大管事如此抬举一个人。”戚应军还是不太置信,他虽说在磨铜书局里当了个甲级管事,但做的大部分是管人、行事、听差、搅局,很少通读百家,对话本与坡子街的这些书籍,更是没有读过几本。东家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像颗算盘珠子。 而方灵珑就不一样,她更偏向于从整个明州城的文娱行业,去纵观书局的话本质量,写故事她的确不行,但审度眼光她自认为绝对不差。 而李慕妍这位姑娘,就是完全不能打动方灵珑的话本娘子。 文字辞藻昳丽,故事却平平无奇。 写作只靠一腔热血,缺少起承转合与撩动人心。 即便有捉刀人替她考虑良多,她也很难创作出一本真正能经得起大众审判的好作品。 “那这个李慕妍,到底如何?”方灵珑摇摇头,不看好看她,“凭借美色侍君都不能长久,她不会以为凭借美色写作也能持久吧?” “那是东家要顾虑的事。我们可管不着。” 说话间,有人低声来告知戚应军与方灵珑:“东家来了。正在三楼会客厅等两位管事去回话呢。” 方灵珑和戚应军四目相对,都从对方的额角上看见一滴汗滚滚而落。 磨铜书局在坡子街的这家总店一共三层楼,一楼是大厅与话本陈列处,二楼是经史子集与孤本书架,三楼则是库房和各位管事的休憩之所。还有一处雅致到极致的会客厅,唯有重要的客人来才会被开启,平常是关着门,只允许洒扫这间屋子的专属女仆出入。 等到两位管事战战兢兢爬上三楼,敲门进去的时候,映入眼帘的是两位正在下棋的长衫男子。 一人锦袍玉带,三寸龇须修剪得儒雅翩翩,竟然是史家四公子,万州县县令史虞。 另一位则与史虞长相有五分相似,比他约莫大上几岁,仅仅穿着一袭青色布衣,两鬓霜白,看着已经四十往上,是史家的大公子,现任礼部侍郎的史阊。 “四弟,你这局棋,棋眼已失,了无生气,看来……是不必再下了!” “大哥棋高一着,小弟佩服。”史虞捻须谦让道。 那史阊挥了挥手,自有小厮服侍,撤走棋台,换上茶盏。 史阊这才用冷森森的目光,盯着两个大气也不敢喘的管事,“怎么?一个撒泼打滚的妇人,就让你们束手无策了?” 第58章 兄弟各有不同 “属下不敢。”方灵珑首先认错。 戚应军道:“东家,不如我去上次那几个泼皮,让他们把那娘们……”他做了个手掌在脖子上划拉一下的动作。 史虞白他一眼:“你除了打砸抢烧,还会不会点别的?上次砸了温氏书局,让那女人闹到我县衙去了。你是不是还想她再闹一次?” “四东家的意思是?这女人是温氏书局指使的?”戚应军眼珠子转了转,立刻体味到了史虞的言下之意。 史阊摆摆手道:“李木匠的这个女儿,我听说很有孝心?你们拿捏不了她的契书,还拿捏不了她父母?做事用点脑子,不要总打打杀杀的。” 戚应军瞬间领悟,“那属下现在是……先领东家的示意,还是马上就去?” 史阊道:“去吧。你喜欢闹,方管事喜欢静,她留下就行。” 戚应军鞠躬行礼,兀自退下。 方灵珑眼皮也不敢抬一下,听到两位东家要自己留下来,额间的汗冒得更密了。 “怎么看温氏书局的那位少东家?”史阊问。 “做话本的行家。”方灵珑紧了紧嗓子道。 “是她自己写的?”史阊又问。 “前两万字,的确是那少东家亲自撰写的。后来有人润笔,有人誊稿,最后第三日是我续上的。” 史阊翻了翻面前的那本《杀了那个渣男师兄》,翻到苏红蓼和方灵珑分别写的部分,对比了一下,又把话本摔在了史虞面前。 “四弟看着怎样?” “方管事却是不如她的笔力。”史虞坦言。 不可以涩涩 第40节 方灵珑虚虚一笑,不敢言语。 “既然我把你从岷州调任来明州城,你当有自己的见解。说说吧,我们磨铜书局,未来的话本之路,该何去何从?”史阊有个习惯,思考一件事的时候,就会随手卷点什么。比如书页的折角,餐桌的布巾,拭汗的帕子。那本《杀师兄》放在桌面上,就被他随手又从史虞面前抓了过来,就着第一页的页脚,摩挲来去。 而史虞也是习惯性捻起了自己的胡须。 几乎和史大公子如出一辙。 明州城的史家,是近百年的第一大世家,每隔三十年都会出一位位高权重的家主。 上一任是史阊、史禄、史奉、史虞的父亲史礸,做到过内阁大臣。 但史礸去世后,史阊目前是史家最高品级的官员,礼部侍郎。 其余的史家二子与三子,皆不在明州任职,外放去各地做了其他的官员。仅剩的老四史虞只是个七品知县,在史家的话语权不算太大。 史家一直以来不仅深耕官场,还会私下投资一些实业。 而磨铜书局,正是史家经营了多年的资产。 只不过他们幕后操作,很少抛头露面,不是内幕者,几乎不知其中的弯弯绕绕。 仅有几句言语传出磨铜书局有官府注资,但是哪个官府,官府之人几品头衔,能有权有势到何等地步,亦是两说。 原本史阊很少来磨铜书局探看,都是派自己的管事贺岩年来访。可今天这个局面,他和老四刚好有空,便乘着两锭软轿,一前一后来了磨铜书局的后门,径直在三楼的会客雅间下了一局棋。 棋局并不大气,史虞的落败也很刻意,空有一副“气数将尽”的架势,不得不让史阊心绪难平。 李慕妍这个女子,是他看中调教,想要作为礼部官员的贺礼,进献给多邻国的“贡品”。 多邻国的国君酷爱周边不同国家的文化和语言,更爱拥有文化底蕴与气质脱俗的女艺术家。 弹琴的、唱曲的、吟诗作画的,通晓历史的,唯一缺少的就是一个会写话本的。 史阊想通过礼部的关系,与多邻国打通话本的交易,而李慕妍就是他最重要的一枚棋子。 而他今日得知,多邻国居然没有和磨铜书局合作,反而与温氏书局提前合作了。这让史阊顿时对这家小小的书局,生出一丝提防之意。 他得知史虞之前上书的那道《雅俗共赏之律》的草拟本,正是出自此女之手,又听史虞前后把这女子宁可挨打也要述说的一番话学给了他听。 再加上擂台上的失利,方灵珑的证词,加上今日潘大娘的当街大闹,他更是嗅到了危险的气息,这才冲动前来书局,要亲口询问关于这女子的一切。 方灵珑仔仔细细,将自己卧底十日对苏红蓼的印象都讲给了史阊听,史阊把一本书的所有页都卷上了角,看着史虞,道:“你说,我去入股温氏书局如何?” 打不过,就把它变成我的东西。 方灵珑眼睛亮了亮t,她刚想说些什么,却听史虞已经在她前面开了口。 “大哥,你是不曾瞧见那女子。她可不是一个愿意被人拿捏的人。更何况,她背后还有崔家。” “崔家?崔牧死了之后,国公爷的牌子都被摘了,三个儿子一个都不成事,也没有爵位,他们家有什么好惧怕的?我听说这女子,并未跟着那温氏改姓崔,出身也不过是个岷州的苏姓书生的后代。无家室,无背景,应该没什么难的。再说,做生意嘛,谁会嫌钱多呢?” 史阊的算盘打得很轻松。 史虞见大哥如此笃定,便不再多言。 在磨铜书局这件事的经营上,一向是大哥说了算。他们四兄弟各有干股,自家人年底分红各有不同,史阊自然是拿头一份的,二哥三哥能吃肉,他是小弟,只能跟着几位哥哥喝汤。 况且,按照他对于苏红蓼的了解,大哥的这一办法,未必奏效。 史虞打算再想个备用计划,以便在大哥吃闭门羹之后再提议。 念头还没转过来,史虞的小厮匆忙从楼下上来,在史虞身边低语了几句,史虞脸色怔了怔。 史阊问:“发生何事?” 史虞道:“奇了,我的岳母大人,居然叫我去张家跑一趟。说是有事要跟我商议。” “该不是你那扶不起的小舅子又出什么幺蛾子了吧?” “难说。”史虞低头看了看今日这一身朴素的装扮,吩咐小厮道:“也不用回去更衣了,直接去吧。” 方灵珑低眉顺目目送史虞离开。 史阊看她一眼,又吩咐几句:“看来磨铜书局还是要多挖掘几位能媲美那女子的捉刀人啊。” 第59章 支持原创反对抄袭 书房内烛火通明,檀香袅袅。张凤鸣端坐主位,正在撰写一份奏折。史虞垂手立于下首,眼神不敢斜视,恭敬中带着一丝揣测的意味。 张凤鸣把最后一笔写完,这才看了一眼史虞,声音平稳道:“ 坐吧。今夜唤你来,非为家事,倒是与你上次提请的‘雅俗共赏之律’相关。” 史虞依言并未坐下,而是姿态恭敬站立道:“既然不是家事,下官自当站着听大人训诫。” 张凤鸣微微颔首,目光如炬,也不在这种小事上和他纠结,径直问道:“我听说,从雅俗律颁布之后,最近这些时日,明州城的话本层出不穷……” 史虞见她头一个点名的就是自家投资的书局,虽说自家投资磨铜书局没有摆在明面上,但他并不知晓张凤鸣到底听说过多少。毕竟坊间也有传言,说磨铜书局背后有人,史虞吃茶时就常常耳朵里飘过这些讯息,再细问时,那些包打听们又讳莫如深。 因此,他继续装作不知情的模样,不显山,不露水,只老老实实垂立一旁听训。 张凤鸣唤了个小丫头进来。那小丫头一张活泼泼的干练面孔,就是那一日温氏书局擂台赛当天,打烊前拦住胡进买话本的丫头。小丫头手里捧着一个托盘,上面是最近这些时候各大书局的新话本。 史虞心头一跳,知道再不说话就有些不对了,只得面上维持镇定,看着这些话本道:“不错,女帝圣明,雅俗律倒是刺激了坡子街的那些书局们推陈出新,甚至有些大热的话本,需要排队方能购入。只是下官不知……大人,您竟亲自看这些……?” “毕竟关系到国祚。就连女帝本人,也是爱不释卷。”张凤鸣挥了挥手,让小丫头退去,自己则拿了那本温氏书局的《绕指柔》和博济书局的《将军在上》,放到了书桌上。 史虞听闻张凤鸣谈及女帝,姿态更加恭敬,背部挺得笔直,似洗耳恭听,等着她的下文。 “坊间话本,如雨后春笋。这本《绕指柔》更是远销多邻国与图突国,想必不久之后,白银便将如潮水般涌入大嬿,雕版、纸张、运输诸业皆仰赖其鼻息。” 史虞的眼皮跳了跳,大哥史阊还想企图通过礼部与多邻国、图突国建立贸易,何曾想温氏书局压根就没有走官方渠道,而是通过民间互市,直接走通了这一出海售卖渠道。 看似不过一个小小的百平米的小书局,可凭借这一部话本的收益,就闷声发了个大财! “这不是好事嘛?”史虞把心中对温氏书局的忌惮压下,顺着张凤鸣的话语往下。 张凤鸣摇了摇头,停顿片刻,指尖轻轻敲击着《将军在上》那本书的封面,道:“繁荣之下,暗潮涌动啊。” 史虞的万州县衙,掌管着半个明州城的各种庶务,公务繁忙,一个月难得今日休沐,他都贡献给了大哥与赚钱的事业。而所谓的话本的内容,他压根就没有时间去研究与过目。 史家四位公子,一方面投资这象征文人墨客雅致又长见识的行业,认为即便从商,也是与读书人打交道。他们平日读的尽是做官治学、从政接洽之学,并看不上话本中那等情情爱爱,七情六欲的故事。是以,钱虽赚了,但怎么赚的,为什么赚的,凭什么赚的,史家这几位公子,一概没有往心里去细究。 银子好用便可,不必知道是鸡笼里哪只鸡怎么下的蛋,又是谁买了鸡蛋吃了去。 “下官不解。这出版业因陛下而得宜,可是其中有什么不识时务的宵小作乱?” 张凤鸣直视史虞,语气渐沉:“非是宵小作乱,而是风气败坏!抄袭、挪文、改头换面、相互倾轧!一部《绕指柔》火了,满城皆是《将军令》、《将军在上》;一部《寡妻》畅销,坡子街便出来无数《寡妇传》、《风流书生俏寡妇》!看似百花齐放,实则千篇一律,滥竽充数者众,呕心沥血者寡!长此以往,读者生厌,商誉扫地,其他客商亦会察觉我大嬿话本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史虞额角渗出微汗,听闻张凤鸣言谈间点名了磨铜书局的一本书,只得强笑道:“大人洞若观火。此等歪风……确实……有损行业元气。只是……这文墨之事,本就讲究传承借鉴,界限有时……模糊难辨。” 张凤鸣冷哼一声:“模糊难辨?!传承借鉴,是站在前人肩头眺望更高处,而非剽窃其心血,换上自家门楣!无源之水终将枯竭,无本之木焉能参天?若人人只知拾人牙慧,投机取巧,谁还愿焚膏继晷,皓首穷经去创新?原创枯竭之日,便是大嬿出版业倾颓之时!陛下常言,文脉即国脉,这原创,便是文脉的源头活水!保护原创,非是保护一人一书之私利,乃是护卫我大嬿国运之根基!此理,你难道不懂?” 史虞被张凤鸣的气势和话语中的严厉所慑,连忙起身拱手:“大人教训的是!保护原创,确为行业长久之计,亦是……国策所需。只是,这风气已成,如何遏制?” 张凤鸣见他语气间亦有不平之色,这才神色稍缓,拿起桌上的那份奏折递给史虞:“正因如此,今日我听燎儿谈起京中有识之事谈及设立鉴阅司一事,这才写了这份奏折,想与你商议一二。” “下官何德何能?”史虞还想推辞。 “要你看,你看便是!” 史虞一振,只得双手接过,仔仔细细谨慎观之。 “鉴阅司,隶属礼部,独立运作。 以‘彰原创,护文脉,定纷止争’为首义。 具体细则尚需朝议商榷,但大体框架已明: 一则,登记备查:新话本付梓前,可至鉴阅司登记故事梗概、主要人物、核心桥段及关键辞藻,领取“原创文牒”,注明日期。此为原创之初步凭证。 二则,鉴证评断:若遇抄袭争议,涉事双方可提交作品及证据至鉴阅司。司中专设“文鉴官”,由饱学宿儒、资深编修担任,负责比对、评断是否构成实质抄袭或过度借鉴。评断需有理有据,公之于众。 三则,裁决与惩处:一旦裁定抄袭成立,鉴阅司有权勒令侵权方停止刊印、销售,销毁侵权雕版及书籍,并处高额罚金。罚金部分赔偿原创者,部分充实国库,部分用于支持新人创作。 四则,全国通告:重大侵权裁决,通告大嬿境所有书局及主要邻国贸易伙伴,以儆效尤,维护大嬿文品信誉。” 史虞快速盘算着利弊,尤其看到“高额罚金”和“销毁雕版”时,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大人,此法立意高远。只是……登记备查,是否会泄露机密,反为他人所乘?文鉴官评断,尺度如何把握?恐有主观之嫌。再者,罚金数额、执行力度……” 张凤鸣抬手打断他:“细则自当周密考量。登记内容可限于梗概与核心,避免全文泄露。文鉴官遴选必重德望与专业,制定详尽的评断准则,力求公允。罚金与执行,必使其痛彻骨髓,不敢再犯!此司设立,非为扼杀创作,实为激浊扬清,为真正有t才华者开辟坦途。” “是!”史虞深深再拜,一副铭感五内之状。 张凤鸣伸手虚扶,语气稍缓,但威严不减。 “起来吧。鉴阅司一旦设立,便是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利剑。届时,任何不入流的伎俩,都将无所遁形。” “是!大人金玉良言,如醍醐灌顶!下官定当全力支持鉴阅司之设!” 张凤鸣走回主位坐下,重新拿起那份奏折,语气恢复平静。 “嗯。鉴阅司之事,本官明日便会呈报陛下。你既已知晓,心中当有计较。去吧,夜已深,好自为之。” 史虞如蒙大赦,再次躬身行礼,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张凤鸣说的“好自为之”是何用意?难道她已经知晓史家与磨铜书局的牵扯,这一番说辞,只为最后这句话?史虞抹了一把额角的冷汗。 “谢岳母大人教诲!小婿告退。” 他后退几步,才转身快步离开书房,背影在烛光下显得有些仓惶。 书房内,张凤鸣独自端坐,烛光映照着她沉静而坚毅的面容。她再次展开那份奏折,目光落在“鉴阅司”三个字上,指尖轻轻拂过,仿佛在触摸大嬿出版业未来的基石。 窗外,月色清冷。 第60章 最朴素的商战 丑时三刻, 乌云蔽月,星斗无光。万籁俱寂。 坡子街最后一盏灯,在忆秦阁默默的熄灭了。 磨铜书局不远处的逼仄门帘,隐约能看见木质光泽,明文刻着“李三刨”三个大字。 这间铺子原本的格局与旁边的文房四宝店如出一辙。 在潘大娘收购了原本房东的铺面之后,用厚重的原木和青砖重新垒砌了一遍。屋顶铺着青瓦,门窗都是厚实的硬木。 当初李三刨十分满意这样低调的重新装修,也没拦着前妻,反而暗搓搓往里面填补了不少自己的木料。 铺子门口挑着一个褪色的幌子,上面写着“雕版、木刻、匾额、家具”几个字样。幌子在夜风中轻轻摇晃着,似乎招呼这几位不速之客。 不可以涩涩 第41节 铺子后院堆着高高的木料和刨花,空气中残留着松脂、桐油和新木的清香,此刻却被这几人的肃杀之气搅乱。 三条黑影如同贴地而行的夜枭,从巷子阴影里无声滑出。他们紧贴着冰冷的砖墙和粗糙的木门板移动,脚步轻得像猫。 领头者一挥手,身后的两人迅速散开。 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黑塔一般站在厚重的木门前,一个瘦削灵活的家伙则像壁虎一样,溜到背后一扇更小的后门处,耳朵紧贴门缝,似乎想要探看门栓的方向。领头的那个人眼珠子咕噜噜转动着,警惕地扫视着黑暗的巷口,似乎在观察望风。 瘦子从腰间皮囊里掏出一柄短小的铁鹞子,动作极其熟练。他将薄而坚韧的铁片尖端,小心翼翼插入两扇门板之间的缝隙,试图拨动里面的门闩。黑暗中传来细微的木头摩擦声和金属刮擦声。他眉头紧锁,手腕极其稳定地试探、拨弄。突然,“嗒”一声轻响,里面的横木门闩被拨开了一头。 李三刨的木匠把式玩得很溜,似乎有防盗系统,如果有人在外面拨弄门闩一头。门闩整个立刻会被牢牢卡在机关中间,让偷儿投鼠忌器。 瘦子低声啐了一口,从靴筒里拔出一柄锋利的短匕首,开始沿着门缝切割里面的门闩插销!木屑在黑暗中簌簌落下。 终于,一声闷响,门板向内弹开,一股浓烈的木屑、桐油和尘土的混合气息涌出。 瘦子捂住鼻子,吹了一记口哨,招呼其他两人进去。 膀大腰圆的那个家伙被窄小的门卡住了,只能用结实的肩膀猛地顶了一下刚刚被撬动的门板。 领头者“嘘”了一声,将他拉拽了进来,顺便看了看坡子街的动静,反手将门虚掩。 铺内伸手不见五指,三人屏息片刻,眼睛适应黑暗。隐约可见高大的木工台、墙上挂满的各种尺寸的锯子、凿子、刨子、墨斗、角尺、斧头、锛子等。墙角堆放着等待加工的圆木、板材,以及半成品的雕版、匾额等。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刨花和锯末。 领头的那个人压低嗓子,声音沙哑狠戾:“手脚麻利点!值钱的家什——新打的好铁器、收钱的匣子、上好的木料!能砸的都给我砸烂,别给那李三刨留一件囫囵的!”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作坊里带着回响,更添几分阴森。正是那一日去温氏书局闹事的那个黄姓泼皮! 膀大腰的那个家伙,像一头闯入宝山的熊罴,径直扑向最显眼的木工案。他大手一抡,“哗啦!”一声巨响,案台上摆放整齐的墨斗、角尺、凿子、砂石块、半成品的小木件被全部扫落在地!他粗暴地拉开李三刨陈列物件招揽顾客的多宝格,将里面有价值的物件一股脑倒在地上,用脚使劲踩踏。 瘦子则冲向墙面的工具架。他没有丝毫犹豫,捡起地上的一截硬木方,狠狠地砸向悬挂的工具! “哐!咔嚓!哗啦!” 木质的工具架应声碎裂!锋利的锯条被砸得扭曲变形,沉重的斧头、锛子砸落在地发出沉重闷响,精巧的凿子、刨子如同雨点般散落,锋利的刃口在黑暗中偶尔反射一丝微光。 他边砸边恶劣地笑笑:“这是老东西吃饭的玩意儿吧…让他断根!” 黄姓泼皮被两人的喧哗声闹得有些脑袋疼,低声厉喝:“蠢材!动静小点!想把差役引来吗?!” 瘦子点点头,伸手摸到一个沉重的木匣,用力掰开,里面只有几十枚铜钱和一些碎银子,他失望地骂道:“呸!穷酸木匠!就这点散碎铜子儿!妈的!” 就在此时,打更的从门外传来:“邦邦,邦邦,邦邦邦!” “平安无事,小心火烛!” 三人都噤声蹲了下来,逼仄的铺子里,只余下三人粗重的呼吸声。 三双眼睛在黑暗中眼白更加分明,都在等那更夫的离开。 随着更夫声音的远去,众人这才长长呼吸了口气。 那膀大腰圆的壮汉站起身,却一不小心踩到了一个滚落的圆凿,一个趔趄,整个人被绊倒在地。 他山一样的体型“轰”地一声巨响,整个铺子都仿佛震了一下!连房梁都落下簌簌灰尘。 更夫很明显注意到了阒然的夜里这声惊天动静,远远呵斥了一声:“谁在哪里!做什么的!” 瘦子魂飞魄散,失声尖叫:“娘咧,老大,快跑!” 他一把拉开虚掩着的门,就打算溜之大吉。 黄姓泼皮一把拽住瘦子的后脖颈,逼着他跟自己一起把壮汉抬了起来,三人再也顾不得其他,如丧家之犬争先恐后从后门那扇小门中逃离。 壮汉依旧被卡了一下,黄姓泼皮直接踹了一下他的屁股,生生把他踹了出去。 “分头走!快走!” 黑暗的坡子街中,脚步声迅速被更夫的示警声吞没。 等到更夫喊来了附近巡逻的卫兵,众人这才发现,李三刨的木匠铺子里,灯笼微弱的光透过敞开的门,照亮满地触目惊心的狼藉。 远处,似乎隐约传来几声犬吠,旋即又被夜里突然骤起的风声淹没。 李三刨、潘大娘、李慕妍得到消息,匆匆赶来的时候,已经是五更天了。 天上,弯月依旧挂着。 远处有人敲击着锣鼓,告知大家:“今日公榜!今日公榜!” 谁有那个心情再去看皇榜上谁中了,谁没中! 李三刨只想着,祖上三代人的基业,竟然在今天毁于一旦! 他第一时间居然蹲下身,捂着脸,痛哭了起来。 潘大娘嗓子依旧哑着,震惊不已:“这!这到底是什么人干的!” 家中唯一冷静的李慕妍,冷冷扫视着满地狼藉,蔻丹指甲被自己的滔天怒火硬生生掐断了两枚。 “爹,是女儿害了你。害了爷爷和曾爷爷的心血。我这就找他们说理去!” 第61章 图穷匕见 万州县衙。 大堂庄严肃穆,明镜高悬的匾额下,史虞正襟危坐。他眼下有些微微的乌青,看起来昨天夜里并未好眠。 堂下,李慕妍在苏红蓼的陪同下,昂首挺胸地站立着,与堂上史虞的目光甫一接触,一点都不曾有惧意,反而推了推李三刨道:“爹,把证物呈给县令老爷看吧。” 李三刨点了点头,将木匠铺子里那些被砸碎的雕版、被匕首削断的木闩、被踩坏的木料、还有几枚拓印下来的脚印,一一呈在堂前。 因为并不是个人申冤,而是已经遭遇过了既定的破坏,所以父女俩想要呈述,也不用像苏红蓼那般先揍上十记杀威棒了。 史虞刚想说些什么,师爷便在他耳畔耳语了几句。 “还不到卯时,这对父女便来报官,说是家中的铺子半夜被人砸了。因有更夫及里正和一干邻居们的证词,所以小的先让他们在堂下候着了。” 不用师爷多言,史虞只觑了一眼就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多半是与昨日大哥的一番吩t咐有关。 台下站着的这个李姑娘,脂粉未施,倒也看不出来特别的风韵。 只是陪伴在她身边的,又是温氏书局的那个少东家苏红蓼。 史虞对苏红蓼态度复杂,一方面因为她,磨铜书局进项锐减。可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她的陈词,他拿着苏红蓼建议的“雅俗之律”倒颇得上峰青眼,私下里甚至告诉他,等过完今年,他也许要等一个外派的空缺,直接从七品知县,升任一处知府了。届时三年外派期再满,让大哥在明州城活动一二,调回明州城亦是指日可待。 官运由此女而起,可财运却由此女而落。 他想着昨夜张凤鸣的敲打,眼皮突突跳了两下,把视线从苏红蓼身上挪开,公事公办对着堂下那对跪着的父女道:“说说吧,怎么回事?” 李慕妍深吸一口气,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响彻大堂。 “民女李慕妍,状告昨夜一伙暴徒,手持棍棒,打砸我爹李三刨位于坡子街的木匠铺!我爹为了去铺子里抢救心血,不慎被凸起的尖钉刺伤。铺内工具、木料、半成品尽数被毁,损失惨重……请青天大老爷为民女一家做主,缉拿凶徒,赔偿损失,严惩不贷!” 史虞刻意重重拍了一记惊堂木:“岂有此理!你且详细道来,何时何地,凶徒几人,有何特征?可有人证物证?” 苏红蓼在一旁,不动声色地看着那几个脚印的拓样,眼神中的洞悉呼之欲出。 温氏书局前脚因为卖了个《寡妻》受欢迎,就被人买凶砸店。 潘大娘昨日刚刚去磨铜书局哭诉女儿受尽委屈要赔钱取消工作协议,半夜李三刨的铺子又被毁于一旦。 一模一样的手段,一模一样的争端,傻子都知道这是谁干的。 她的那本《风流继兄强制爱》里,因为崔观澜的人设几乎进行了颠覆性的改变,所以后续的剧情完全没有了李慕妍这一部分,苏红蓼无法开启上帝视角找到幕后动手的人,只能配着李慕妍来此告官。 潘大娘本来还想来,苏红蓼劝她赶紧去冰人馆把值钱的物件都收拾妥当,没准那些坏人还会盯准了她的冰人馆动手。 潘大娘觉得苏红蓼说得颇有道理,看着一地狼藉的木匠铺,再想了想当年温氏书局的惨状,潘大娘狠心跺了跺脚,抛下父女俩就走了。临走前还拉着李三刨去医馆买了包金疮药敷在被钉子扎伤的脚底板。 ------ 史虞的夫人张鸢,在后院听闻苏红蓼陪着一位姑娘又来县衙了,想到苏红蓼给她科普的那些事儿,又想到傅娴近日各种忽悠着她用的那个“小海豚”,果然能让她没有史虞也能感受到那等脑袋放空,浑身颤栗的快乐。 她的内心,不由对苏红蓼多了几分亲近之意。 她悄悄换了身装扮,又混入堂前看热闹的百姓之中,且听墙角。 ------ 只听李慕妍语速加快,似戳到伤心处一般,带着悲愤之语控诉道:“大人,就在昨夜丑时三刻,凶徒至少三人,王更夫可作证!当时街坊赵婶起夜,还亲眼目睹了那三人从我爹爹的铺中冲出,向东逃窜!” 她指了指跟前的一个解开一角的粗布包袱,里面露出几件断裂、变形的凿子、刨子。 “这是我与爹爹今早寅时前往店铺拓印下来的鞋印,两双印记颇重,想来是高大壮硕之人,一双印记浅窄,只怕是灵巧望风之人。我爹心急如焚,为了查看店里的损失,还被尖钉刺穿了脚掌!” 她说着说着,抖动着肩膀,哭泣了起来。 大堂之外中传来轻微的骚动。 史虞的手又情不自禁捻起了胡须:“李三刨,你可曾与人结怨?” 李三刨满脸无辜,“小人经营这家木匠铺,有三刨三不刨的规矩。” “哦?”史虞眼珠转了转,示意他继续说说。 “三刨,刻字、雕版、匾额。三不刨,违禁令、违伦常、违天理。这规矩自我祖爷爷辈就传了下来,迄今也有八十多年了。若说与人结怨,也许就是这祖师爷的规矩……”李三刨老老实实道。 “这规矩也没啥啊。李三刨手艺是远近闻名的,他又不喜与人抢生意,不过就接点坡子街上的木匠活,匾额,雕版,还能得罪谁?”人群中的里正不偏袒也不徇私,口吻十分中正客观,赢得了一群人的赞同。 苏红蓼却觉得史虞那句话问得极为阴险,他分明在暗示李三刨自身有问题才招致祸端。 不过还没等她发言,李慕妍的声音便陡然拔高:“我爹虽然为人古板,却不曾与人结怨。倒是民女,却是有话要说!” 史虞还想阻止李慕妍说话,她便如连珠射弩一般开口:“民女乃一介寒门写手,日夜伏案,与人无争。昨日刚向磨铜书局递了辞呈,言明合约虽未满期,但我娘愿意为我附上违约金额,只求脱离书局。奈何两位管事皆不允,指明要我按照合约行事。若非大人一番提点,民女还不曾往这上面想……难道,难道……” 她说到最后几个字时,装作是悲伤哽咽了说不出话,可呼之欲出的答案让在场的所有人内心跟明镜似的。 史虞手中的惊堂木“啪”地一声重重拍在案上,力道之大,震得笔架都晃了晃,声音因惊怒而有些变调。 “大胆!公堂之上,岂容你妄加揣测,攀诬他人?!你与书局的去留,乃商事纠纷,与本官审理的刑案何干?!休得胡言乱语,扰乱公堂!” 张鸢站在一旁,看着丈夫这样的举动,与围观的群众一起瞠目结舌。 她没有意识到,当初她看苏红蓼捱杀威棒的时候,脚尖亦是对着丈夫史虞的方向。 而今她再目睹这另外一场官司,身体却情不自禁往苏红蓼的方向偏移。 她觉得嗓子痒痒的,异常难受。抬眼却望见漫天的杨花开始飞舞起来,漫天飘飞,遮云蔽日。 第62章 戒尺兄高中啦! 此时,苏红蓼恰到好处地向前微微欠身,声音温润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不可以涩涩 第42节 “ 县令大人息怒。李姑娘悲愤之下,言语或有失当,然其情可悯。不过……” 她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堂上众人。 “李姑娘提及时间之巧合,确实引人深思。昨日李姑娘之母去磨铜书局门口哭闹,当晚李姑娘之父的铺子就被砸了。若说二者没有联系,恐怕不能服众吧?” “就是。”人群中有人应和了苏红蓼之言。 张鸢张了张嘴,差点也想要脱口而出“就是”二字,没想到却与堂上的史虞瞧了个对眼。 史虞立刻停下了手捻髯须的动作,蹙眉看着张鸢,眉宇间是厉色与警告。 张鸢对这个眼神一点都不陌生,孩子要是闹了,史虞便是这样的神色。 孩子要是发病了,他也是这样的反应,并加上一句“你一天到晚待在家里,到底是怎么看孩子的!” 若是张鸢因为孩子的事情,亲自去妾室那边请他说话,史虞也依旧是这样的神情。 张鸢看得多了,完全明白这位丈夫的内心里,充满了对自己的呵斥与掌控。 他应该是在说:“你怎么会在这里?你应该去看着孩子!你到底帮的是别人还是你的丈夫!” 昨夜,张鸢第一次在独处时,感受到了闺房的乐趣。 相比起史虞与她只为生儿育女的枯燥与干涩,痛苦与紧张,她只想快活得尖叫出声。 “拿开你那腌臜的玩意吧!老娘压根就不在乎你了!” 她不仅没有把眼神挪开,反而迎着史虞不解的目光,站在人群中开口。 “史大人,此案人证物证俱全,若不能水落石出,严惩真凶,恐怕……明州城的百姓都要人心惶惶吧?万州治下不严,您就不担心?” 张鸢素来极少出门,更不讲究什么排场。随意在明州城走动的时候,也很少抛头露面,因此,在人群中吼的这嗓子,并没有人认出来她是史虞的正牌夫人,反而有人觉得这位衣着华贵的夫人,说得极为公允,都为她叫起好来。 只有苏红蓼是见过张鸢的。 她倒是有些瞠目结舌,看着张鸢直接在大庭广众之下和史虞呛声,甚至主动站在了李慕妍的立场,苏红蓼有些动容。 不过史虞刚想说些什么,就见外面有人来报。 “史大人,今日辰时公布会试名单,贺大人请您借派人手前往东区,帮忙维持放榜秩序及击鼓游走传信等事宜。” 在明州城的衙役们都知道,每三年一届的会试,是他们这些衙役们最快乐的时候。每个人都争着抢着去给中榜的学子们报喜。少的能得一串赏钱,多的能有数两。一天若是跑下来,少说也有五两银子的进项。都相当于每个差役大半年的收益了! 这等好事,一般来说是明治县治下的衙役包揽的。奈何东区的住t宿费太贵,大部分寒门学子都是在西区赁房居住,从东区到西区,要只有明治县的二十名县衙,一天压根就跑不完!不得已,这肥差只能分给万年县一半。 史虞虽然说刚上任一年,也知道这其中的门道。 堂下的那些个衙役早就伸长了脖子,只等他一声令下就去东区看榜文,接喜讯,报学子。 谁有心思来管李家木匠铺被砸案! 不得不说史阊吩咐的时机选得刚刚好。若是李慕妍他们父女晚来一个时辰,万年县的差役早就散出去了。史虞没有下属,只会押后庭审,到时候证据和现场都被破坏殆尽。 “今日县衙有其他公务。你们且去吧。此案明日再审。”史虞挥了挥手。 在众人的嘈杂声中,他踏着方步走下了堂。下堂前,还用眼神剜了一眼张鸢。 张鸢可不管,挽起苏红蓼的手问:“今日你兄长是不是也放榜?我弟弟也放榜,我们一起去瞧瞧!” 苏红蓼并不知道那位热心外包兄张燎就是张鸢的弟弟,她点了点头,跟李氏父女说了几句“把证据收好”,便跟着张鸢登上了后者早已备下的马车。 *** 明州城贡院。照壁前。 “来了来了!” 人声鼎沸,摩肩擦踵的贡院前,巨大的皇榜高悬于上。 墨迹淋漓的名单在晨光中格外醒目。 人群里,有人紧捏着手指,面带焦虑,从甲榜开始一行一行认真观看,几息过去,那人面孔憋红,几乎忘却了呼吸。 有人已经在乙榜看见了自己的名字,狂喜地高喊了一声:“我!王成栋!我中了!乙榜第二十二名!我王氏祖宗庇佑!呜呜呜晚辈回家一定给列祖列宗烧高香磕头!” 有人听见这位自报家门,立刻蜂拥而上去讨喜。 这位王学子也并不吝啬,立刻掏出早已准备好的铜钱,挥洒而去。 还有一大早天没有亮就已经在照壁前等候的最前排的学子,他已经一目十行把甲乙丙三榜都看完,却找不到自己名字的人,抖着嘴唇,眼神无光,转身默默从人群中离开。 等到有熟人发现他不对劲的时候,此人已经投了附近的渭水河了。 一时间,期待、焦虑、狂喜与绝望的气息,伴随着报录人洪亮的唱名声,此起彼伏,每一次都牵动着无数人的心弦。 报录人故意从末榜开始报起。 “末榜第一名……岷州,周兆哲……” “切,谁要听末榜啊。有本事从甲榜第一名开始唱!” 等到张鸢与苏红蓼下车的时候,贡院所在的莲花街已经挤得水泄不通。 而张鸢恰好听到报录人高声念了一句。 “末榜最后一名——明州城,张燎!” 这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古怪。 而一旁,刺耳的惊呼声和低低的嗤笑声不绝于耳。 原本挤在人群最前方的张燎,此刻脸色由红转白,看着那些不怀好意打量的目光,和阴阳怪气的恭喜之声,张燎挥了挥袖子。“去去去,小爷我即便是最后一名,那也是中了!哎嘿嘿,你们可知‘高中’二字是如何写的?你们可知‘一次下场,榜上有名’是多风光霁月之事?吊车尾,吊车尾怎么了?那咱也是妥妥的进士及第!” 张燎这等大大方方的坦诚,倒是赢得了另外一些人的好感。 衷心祝福者终于也赶了上来。 张鸢自然是听到了弟弟和报录人的对话,苦笑一声,叹了口气,道:“让苏妹妹见笑了。” 苏红蓼见张鸢这等状态,又想起那日在堂上,这个热心外包兄自称姓张名燎…… 答案瞬间呼之欲出。 张鸢说的入场的弟弟,竟然是这一位? 她的目光顺着人群中的张燎,转到了鹤立鸡群的崔观澜身上。他眼神盯着榜单,只是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没有狂喜失态,也没有手舞足蹈,眸色深深,似乎因为一行字迹刺激到了他的瞳孔,导致他微微眯了眯眼。 而后,他的眼眸中如同一道划破夜空的星辰,瞬间燃起一簇光亮,随即,这道光立刻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神圣的沉静。 他微微闭上眼,仿佛在确认这并非梦境,再睁开眼时,眼底已经是一片澄澈与坚毅。 只听报录人继续唱道:“甲榜第二名!明州城,崔观澜!” 第63章 榜下假装捉婿 “崔兄!恭喜恭喜啊!” “临川果然不愧王大儒最得意的弟子啊!” 崔观澜对着四方投来的目光,沉稳地拱了拱手,仪态端方,气度自华,那份从容不迫的气场,让身边的喧嚣都为之安静了几分。 随即,他的目光对上了人群中略带笑意之人。 崔承溪在二哥的名字被唱出来的瞬间,手中的折扇“啪”一下合拢,素来玩世不恭的脸上,第一次清晰流露出学识果然能让人倍添魅力的感悟。他看向崔观澜的目光充满由衷的敬佩和骄傲,仿佛比自己高中还要激动。 “二哥!”崔承溪喊了喊不远处崔观澜的名字。 可崔观澜的视线焦灼在人群中,似完全没有听见弟弟的呼唤。 崔文衍今日休沐,也挤在人群中。三兄弟本来一起来贡院看放榜,没想到被人群冲散。 等到他也听到了报录人的喜唱,又好不容易挤到三弟身边时,同样看见了崔承溪视线里的崔观澜。 此时日光正好,透过贡院的照壁,给照壁前的学子们隐隐附了一层柔光。 而崔观澜恰站在柔光的中央,风光霁月,如林中修竹,格外吸睛。 此刻一大一小都顺着崔观澜的目光,视他所视,目他所目,睹他所睹。 尽管崔观澜才是主角,可一连串的视线错落与交汇,崔家的三兄弟却能清晰捕捉到谁才是这目光中最汇聚的焦点。 是苏红蓼! 今日她着一身及白中透粉的衣裙,薄而透的轻纱材质,层层叠叠,仿佛重瓣的芍药花,淡淡的一抹粉色在黑白灰青的学子中格外惹人注目。加上她面颊微靥,眉宇舒展明媚,与一旁的张鸢和张燎神色飞扬地聊着些什么,仿佛一只南归的燕,轻灵而鲜活。 崔承溪不懂情爱一事,亦觉得二哥的眼神里,未免多了几分动情的意思。 而崔文衍沉溺在新婚与妻子的恩爱之中,对这样拉丝的神情一眼看穿,不由得敛了喜色,带着一丝忧心看着二弟。 “他不会是……” 喜欢上了继妹了吧? 崔观澜似乎察觉到了有无数道饱含深意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他也有些意识到自己看了太久苏红蓼,甚至看到已经失态,只好收敛起了目光,扭头找到了崔文衍和崔承溪,这才微微敛容笑道:“大哥,三弟,我中了。” “一定要好好庆祝!”三人好不容易聚拢,崔文衍道,“不过,还是先回府吧。报信人会揭榜去讨喜钱,你还有同窗定要来庆贺,接着还要收鹿鸣宴的请柬,我还要你大嫂给你安排上好的绣娘赶紧为你做身参加宴会的新衣裳!”崔文衍故作姿态在崔观澜的肩膀上,拂去一抹落蕊,“你给公主守的这三年孝,也刚好到了。也该去相看相看明州城合适的女娘了!” 崔观澜听闻,内心咯噔了一下。 他观大哥的神色,眉宇间的那抹担心之色还没来得及褪去。照理,刚刚听闻自己高中……大哥应该不会露出这样的微妙神情才是……难道说? 崔观澜觉得,一定是方才自己的眼神太过炽热,没有烫到苏红蓼,反而被崔文衍看出了端倪。 可是……父亲已死,继母也离开了崔家……按理说,他与苏红蓼,本无血缘! 可崔文衍的神色分明在回答一个事实:“可你依旧唤她四妹!” 两个人眉眼交锋,互相已经试探了多层含义。 崔观澜只好握紧了手中的戒尺,这回是狠狠敲在自己的掌心。 “如此,我先谢过大哥大嫂了。” “四妹妹也来了,大哥二哥,我们过去!”崔承溪恍若未觉“大人们”的机锋,无事人一般指了指苏红蓼的方向。 “咦,曾闲今年是不是也下场了?怎么还没听到他的名字?”崔文衍四处探看了一圈,没有看到曾闲的身影。 崔观澜道:“世芒虽说下场,不过是权当一场人间游戏,并未当真吧。几科考试,他都是最早交卷。”就连照壁面前,都没有看到这位“哪里有热闹就往哪里钻”的闲适公子。 倒是旁边的渭水河,方才有人跳了河,也有一群人在河岸边捞那个跳河的书生。 而河中心,一艘小船悠然浮于河面,一个人披着蓑衣斗笠正在那边垂钓。倒是一副“勘破世间景,不为功名忙”的洒脱模样。不是曾闲又是谁! 不可以涩涩 第43节 崔氏三兄弟并未去打扰他的清闲,终于与苏红蓼汇合。 众人这才发现,张燎也尴尬地站在苏红蓼身边,正被一个贵气打扮的年轻妇人低声数落。 “你说你努努力,考个两榜也好,现在你考了个末榜,还是最后t一名!你让娘的脸往哪搁?”张鸢劈头盖脸,不顾还在人群中,便开始责骂张燎。 张燎方才还在嬉皮笑脸应对旁人的阴阳怪气,面对姐姐的怒骂,他依旧无所畏惧,面孔上虽收敛了得意之色,可手上还在拧着指尖,完全没有反思之意。“反正考上总比没考上好。更何况,我,我还给娘说了‘鉴阅司设立’之事呢,娘昨日还夸了我,定不会再骂我了。” 崔观澜和苏红蓼同时听见“鉴阅司设立”一事,都眼中有光,这两道光在空中汇聚,闪闪了闪,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后,又各自散去。 苏红蓼这才展颜一笑,对崔观澜道:“恭喜二哥高中。”她知悉那鉴阅司之事,一定是崔观澜用什么法子让张燎去上陈的,所以又随口道:“也恭喜张公子,榜上有名。” “算了算了。”张鸢也听见崔观澜高中,对比之下,更觉得自己的弟弟是个废物,只好扬了扬手帕,“苏妹妹,我们就不打搅你们一家人庆贺了。先走了。” 她拧着张燎的耳朵,又被他挣脱。姐弟俩一个在前跑,一个在后追,倒是成为了这贡院门口,一个新的八卦点。 “四妹要不要跟我们家去?”崔承溪自然知道今日二哥大喜之日,家里有诸多人情往来需要打点。他和大哥都必须在。 苏红蓼想了想,摇了摇头,“书局还有事,改日再给二哥上门道贺。” “是的是的,一家人,不碍着什么。”崔文衍直接把两个弟弟拽走了,风一样。 苏红蓼忘了自己是坐张鸢的马车来的,这回崔家的马车又是去东区的方向,和她完全不顺路。 无奈之下,她只好冲着河心里正在钓鱼的曾闲挥了挥手。 “曾世芒!” 而此刻,唱录人刚好念到甲榜最后一名。 “甲榜第一百名。明州城,曾闲。” 苏红蓼以为自己听错了,曾闲这家伙,看着八卦,凑着热闹,真轻松的就挤进了全国百强学子榜? 曾闲脱下斗笠冲着她挥了挥手,依旧悠闲在湖心钓鱼。 直到所有人都发现了他,冲着他让他上岸打赏,曾闲这才知道自己中了,露出了诧异的表情。 岸边有人奚落:“怎的,装出一副云淡风轻世外高人的模样,还不是对名次格外看重。” 苏红蓼看了他们一眼,这才发现这些人也就是刚才那些阴阳怪气张燎的家伙。 “几位兄台。”她随口问,“既然你们又看不上方才那位末榜末位的张公子,也看不上这位甲榜末位的曾公子,想必你们一定甲榜高中吧?”她装作一副要去看甲榜名单的模样,却引得那几人一个一个闹出了大红脸。 苏红蓼还在故意追问:“几位公子到底姓甚名谁,小女子打算榜下捉婿,仰慕几位的风采,要是几位高中……不妨告诉小女子名姓……” 那几人分明一个都没中,见苏红蓼这样追问,无异于在他们的胸口反复刺了几刀,加快脚步就要离开。 苏红蓼道:“哎?别走啊……怎么,还看不上我嘛!” 第64章 昭月无福 同一时间,皇宫紫宸殿内,气氛庄严肃穆。女帝窦玥端坐御案之后,正仔细翻阅张凤鸣呈上的关于设立“鉴阅司”的奏折。张凤鸣侍立阶下,神情恭谨而期待。 女帝窦玥与张凤鸣年岁相当,都已经到了知天命的年纪,不过她保养得当,依旧看起来不过不惑之年。 她放下奏折,指尖轻轻敲击着紫檀桌面,发出清脆的响声,目光深邃。 银盘面上,饱满红唇微微抿起,目光矍铄之间,只有专注之力,却并未呈现出一丝女子的柔媚之色。 其全身未有任何珠玉钗翠,仅将乌发以金冠束之,横插一枚碧色剔透的玉簪于发间,显得整个人挺拔舒展,肆意潇洒。 “彰原创,护文脉,定纷止争……” 女帝喃喃念了里面关键性的一句,目光悠远看向殿内挂着的一副大嬿国版图。 大嬿国,立于东方,以渭水蜿蜒横亘,自西而东穿过。北邻图突国、多邻国,西邻鄯善、大沥,东面与南面临海,暂未有国度横跨碧波与之建交。 而图突国的钢铁、多邻国的禽肉、鄯善国的香料,大沥国的花卉,亦都是与大嬿国通商的抢手货。 大嬿国虽地大物博,资源丰厚,有深耕丝绸、瓷器、茶叶等贸易资源,但近二十年来的出版业这等“无须物产”便能“盈利”的文化层面的贸易,竟然成为了大嬿国五分之一的国库支柱。 且,毫无竞争对手,几乎可以垄断同宗同源国度的文化贸易,并以此辐射影响周边各国。 女帝的思维收回来,继续盯着奏折叹道:“……张卿此议,切中时弊,深合朕意。我大嬿文脉昌盛,出版乃国本,岂容鼠辈蛀蚀?这抄袭剽窃之风,是该用重典刹一刹了。” 张凤鸣躬身拜道:“陛下圣明!鉴阅司之设,乃正本清源之举。细则臣已与相关部院初步商榷,唯司正人选,需德才兼备,尤需深谙文墨、熟稔出版利弊,方能服众,担此重任。” 女帝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殿内侍立的几位重臣,最终落在礼部尚书南宫憬的身上。 “南宫卿,你有何提议?” 南宫憬与张凤鸣同辈,皆是在朝为官二十载的老臣。他约莫五十五岁上下,两鬓亦有斑白之色,听见女帝点了自己的名字,于是上前奏道:“鉴阅司隶属礼部,司正之职,秩同侍郎。臣举荐礼部侍郎史阊,其人老成持重,精于礼法,于典籍刊印之事亦多有涉猎。由他领衔筹建鉴阅司,不知陛下与诸位意下如何?” 张凤鸣心中微动,眸色闪了闪,欲言又止。 其余的各部与内阁大臣们,对明州城的史家都存着几分薄面,加上史阊也是两榜进士出身,学问虽不见有多出色,但为官风评尚可,从未有何逾矩之处。若说他能干,礼部的一些重大祭祀、典仪甚至今年的科举,亦办得有声有色。况且从不争功冒进,却是世家子弟中很会隐藏锋芒之人。 众人都点头称喏,并没有任何人提出异议与反对。 张凤鸣谨慎措辞,想了想还是开口:“史侍郎才干卓著,由他主理鉴阅司,确是人选之一。然鉴阅司职责重大,关乎行业兴衰与文脉清浊,臣斗胆恳请陛下,司正人选需以‘刚正不阿,明察秋毫’为第一要义。史侍郎若能秉持此心,必不负圣望。” 在座的诸位都是城府极深之人,完全明白张凤鸣这句“若能秉持此心”的意思,就是说史阊完全没有“刚正不阿,明察秋毫”的本事。 南宫憬和张凤鸣互相唇舌交锋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很懂得她话里话外的弦外之音。可史阊这个人本就是他的部下,又是他极力举荐的,被张凤鸣这么一数落,这事儿还做不做了? 所以他冷哼了一声,毫不避讳对张凤鸣这句话的不满。 “不若再委派一位御史台的同僚做执事官,监督史司正行事。”一名唤作黎晦的内阁成员,提了另外一个建议。 直接从御史台派人督办,万一在这么重大的新岗位上出现问题,也可以行御史之责,直接上达天听,斥其不端之行。 “黎阁老此议,两全其美。”女帝也不想就这件事再废话了,“若众卿无异议,那便这么办吧。” 众人皆表示无异议。 唯有南宫憬瞧了张凤鸣一眼,张凤鸣回以一个职场假笑。 另有女官宣告:“传旨,着礼部侍郎史阊,即刻筹建‘鉴阅司’,与张凤鸣全权负责章程拟定、官署选址、人员遴选及日后运作。务必以‘彰原创、护文脉’为宗旨,整肃行业,以儆效尤!” 秉笔太监飞速写完,呈给女帝一观,女帝点头,盖上玉玺之后,这才让太监去传旨了。 圣旨传出紫宸殿,飞速飞向礼部衙门。 “对了,后日的鹿鸣宴上,你们也帮我留意留意有什么人才,可以派去鉴阅司历练一二。” 立刻,已经有人将中榜的名单,迅速下发给了这几位国中重臣。 几人看罢,面色皆没有任何显色,仅仅只是不约而同地加快脚步走出了紫宸殿。 下朝时,女帝照例搭着张凤鸣的胳膊,随口发问。 “对了,你那儿子,是不是今年也下场了?” 张凤鸣苦笑了一下,“陛下就莫要嘲笑我了,那个纨绔,我可没有指望他什么。” 窦玥下了朝之后,那股不怒自威之气荡然无存,像个和善的家中亲眷,闲话邻里,拉纤保媒,时不时还惦念着一口吃食。 一旁服侍的太监泰德也已经看过了名单,迅速把有可能与朝臣、女帝、各色官员有关的学子名单都烂熟于胸。听见女帝提及张凤鸣之子张燎,张了张嘴,想到张燎的名次,“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泰德?你笑什么?”女帝问。 泰德转了t转眼珠子,把袖子里那份名单拿了出来。 “我笑张女官,您儿子中举了。虽然是个末榜末位,可放眼全国,亦是个翘楚之姿。” 张凤鸣嘴上说着不在乎儿子是否中举,行动中却透露了关切。她也不顾及女帝在场,一把夺过泰德公公手里的名单,果然看见了张燎的名字在最后一名。 泰德则站在一旁,继续捂嘴笑着,姿态十分闲适。 他也是服侍女帝二十载的老人,与张凤鸣、窦玥在私下中,倒是像家人一般,嬉笑怒骂皆有之。 张燎这个孩子,几乎是这宫里的几人看着长大的,众人都相信张凤鸣的手段,威严霸道,治下端方,绝对不会养出一个纨绔子弟。虽说有些小大小闹不成体统的事,可张凤鸣每次教训之后,这孩子又会乖上一年半载。 日日揍,日日犯。揍揍揍,犯犯犯。 “今日张女官又揍孩子了吗?”甚至成为了宫中太监宫女们的赌注玩笑。 是以,张燎的下场,众人也拿来赌了一把。 这位泰德公公,自然是押了张燎中举的。他押了十两银子,一赔七的赔率,想到一会儿就能拿回七十两银子,他感激张燎都不够,怎么会嘲笑他? 见张凤鸣一颗心落定,嘴上却埋怨:“考不上两榜进士,还不如不中。这个名次,要被他同窗讥讽一辈子了。” 女帝拍拍张凤鸣的手背:“行啦。能中就是好孩子。鹿鸣宴上,你陪着他来吧。对了,你不是还说,这鉴阅司,也是这孩子主动与你提及的?” 张凤鸣这才正色道:“怎会是他提及的。他不过是,给人家当枪使罢了。” 张凤鸣将自己打听到崔家的曲水流觞宴的情形,一一讲给女帝听。 当听到崔观澜的名字时,女帝的心口仿佛被针刺了一下,她微微驻足,勉强道:“这孩子,很好,只可惜……昭月无福。” 第65章 小黑屋变迁记 温氏书局内。 一大早,李慕妍已经喜滋滋跟潘大娘、李三刨拎了腊肉、咸鱼和一封束脩,拜在苏红蓼的跟前。 三人面上皆是喜色。 不为别的,昨日,女帝公布成立“鉴阅司”,那磨铜书局的管事一改那一日嚣张跋扈嘴硬的面孔,竟让潘大娘交了五百两纹银,便当着行会会长钟自梁的面,在铜鼎中把那份协议彻底烧除了。 钟自梁道:“如此,李姑娘便恢复自由身了。今后一应话本写作、著书立说,皆与磨铜书局再无瓜葛。” 而李三刨那个铺子收拾出来,也打算暂时休息个把月。 经历了女儿李慕妍这件事,他和潘大娘的关系重归于好。两个人打算把和离书也烧了,重新寻一处宅子,一家三口和和美美一块儿住。 至于木匠铺什么时候开启,那得看李三刨什么时候度完蜜月再说。 李慕妍这一回结结实实在苏红蓼跟前拜了又拜,“少东家在上,求您收下我这个不长进的徒弟。” “哎哟哎哟,这怎么使得。”苏红蓼这回嘴上虽然说着使不得,可脸上却是笑容满面。 她学着后世里的习俗,给了李慕妍一个红包。红包里不是银子,是一份关于“如何写故事”的思维导图。 从故事内核,到故事立意,到人物设定,到起承转合的结构,皆说出各种门道。 李慕妍当着众人面拆开,只简单看了几眼,就不由得喜上眉梢。 不可以涩涩 第44节 这些……这些乃是一个书局最核心的创作要义啊,师父她“老人家”居然就这么轻而易举地传授给自己?! 李慕妍当下心底最深的那一抹傲气也消失殆尽,有的只是百分百的拜服。 她跪下再拜,恭恭敬敬行了个三叩九拜的大礼。 李三刨想起第一次见苏红蓼,他说话难听,她却不曾辩驳任何一句话,而是第二天继续苦口婆心上门来与他讲道理。 李三刨内心所愁,不过就是这个如花似玉的女儿,现在见女儿“改邪归正”,他更是容光焕发,丝毫不在意多年心血的铺子被砸。 在李三刨的心底,他这双手就是手艺,有手在就不怕没饭吃。 而那些被毁的器物,不过就是多耗费些时日就能再生的东西,比不得女儿重要! 苏红蓼把李慕妍再次扶起来,狐疑道:“不过,磨铜书局前几天不是还态度强硬,不肯与你解除合约吗?怎的又肯了呢?” 李慕妍摇摇头,今日她人逢喜事,盛妆前来,容色艳丽又逼人,眼眸流转间亦是神采飞扬。 “总觉得,是我爹爹的铺子被砸,后面牵连到了什么事,他们迫不得已才把我的契约烧了。但我留了个心眼,让他们去行会钟会长那边做了个见证。” 苏红蓼点点头,放下心来。 书局里唯一难受的是董掌柜,他唉声叹气道:“李三刨啊李三刨,你若是要休息个把月,那我们书局的雕版可怎么办?我们少东家可是说了,一个月要出版两部新话本呢!这……这……” 李三刨丝毫不在意:“哎,老董,坡子街那么多门面,木匠可不多了去了!你随意寻一个,总归敢把店铺开在坡子街的,都有两把刨子。” “对了。听说少东家的哥哥高中,我还有一礼。”李慕妍赠了一方文房四宝,看得出来十分用心,都是徽府特产。只不过苏红蓼觉得给崔观澜用这种好东西也是浪费,她便直接推拒了回去:“既然你现在入了我们温氏书局,日后用这些文房四宝的机会太多了,也别给我那二哥了,还是留着你在温氏书局自己用吧。” 她直接拉了李慕妍去隔壁的“小黑屋”,那边五平米的空间,提早被董掌柜又新添了一个座位。依旧是舒舒服服贴着腰的木质弧形靠背椅,还有软软的垫子,用了女孩子家喜欢的浅桃红配洒银的色泽。桌上亦铺有软垫、镇纸、笔洗、笔架……一应俱全。 “从今日开始,你便在这儿通勤吧!” 上班两个字太过现代,苏红蓼是认真想要培养一个有现代创作思维的小伙伴,跟她一起将脑海里的故事一一撰写出话本,远销整个大嬿国乃至周边。 与此同时,她还想好了要做谷子经济。 尤其是《君子之交》这种一看就能火爆出圈的话本,提前做好各种谷子的营销,插页、人设图本、人物互动、各色主题换肤小卡片……总之都是通过话本能带动的销售额。 届时就只有温氏书局可以售卖,如果其他人想要寄售,那还得跟她谈版权问题。 哼哼哼。 到时候,她不得抽个五六七八成的! “虽然地方嘛是有点小,不过等我们话本卖好了,我们会扩张的!” “哎?”李三刨突然想起来,“孩儿他娘,我那个木匠铺,现在可不是没人吗?不如让少东家和女儿去我们那边做个创作室,离书局也近,走动起来也方便!” 潘大娘一拍大腿:“李三刨,你最近真的让我刮目相看!就这么办!我这就回去吩咐人收拾出来!” “那?那李师傅回头木匠铺子怎么办?”苏红蓼对这个提议还挺动心的,毕竟这个小黑屋,自己和自家哥哥崔承溪在这边窝着没事,万一后面还需要崔承溪现场作画,画布都摊不开。或许到时候还要找崔观澜的书童阿角前来帮忙,那这个小黑屋是无论如何都坐不下的。 崔府是宽敞,但远在东区。而自家祖宅并非是富人所住,前后也就两进的院子,住有孕的母亲和自己已经很拥挤了,更辟不出一个可以创作的地方。 因此那个闹中取静的木匠铺子,目前真的是最合适的地方。 李三刨道:“我那个木匠铺,在哪里做不是都一样?我也可以搬来梅月街嘛。反正离坡子街过一个渭水桥就到了。邻里乡亲的彼此招呼一声就能认门了。再说,梅月街的铺子,租金不是比坡子街便宜一两成吗?” 他的字里行间,甚至还不知道自己的铺面早已被潘大娘买下。 潘大娘无语凝噎,又不想在众人面前和李三刨置气,只得道:“来梅月街也好,大家有个照应。” 于是,大家又热热闹闹去坡子街看店铺,潘大娘让李三刨现场给两位姑娘画图,哪里放书架,哪里放文房四宝,哪里采光好不会伤眼睛,哪里可以放张卧榻小憩。李三刨被娘子吩咐着,居然甘之如饴,昔日的那暴脾气也不见了,只剩下呵呵的笑。 李慕妍看着父母和好如初的模样,再次诚挚握了握苏红蓼的手:“谢谢你少东家。” “谢我做什么?我还要谢谢李师傅让出这间铺子给我呢。回头租金事宜我照付,绝对不会少了潘大娘的。” 李慕妍摆摆手,美人眼波流转,娉婷一笑,眉宇间已经把一切说尽。 苏红蓼捏了捏她的手:“行啦,我们俩之间就说那么多了。下午要干活了!” 那本《君子之交》她已经写完了上卷,等着李慕妍帮t她整理下卷呢。 第66章 大好青年婚配去吧 翌日。殿试。 紫宸殿内庄严肃穆,金砖墁地,蟠龙柱巍峨。 殿前,高悬着今日殿试的试题,“固国之本”。 众位学子需要在三个时辰内答完这道策论题,而后,女帝会亲自校看试卷,点出前三名, 殿试已近尾声,数位进士已应答完毕,由小太监安排到隔壁的偏殿休息。而礼部的其余主事、此次科举的主考官、翰林院各位大学士,则在同步阅卷。 这一次殿试不比会试,不糊名,而是公开名姓,任女帝点评。 会试的第一名是江淮学子蒋楠珐,今年二十有六,看起来沉敛又稳重,亦是江淮名家蒋家的后人。其父蒋乐早年也曾在朝为官,为鸿胪寺少卿,后年迈告老请辞,没想到回乡之后倒是把嫡长子培养起来了。 这些阅卷官首先看的便是蒋楠珐的卷子,泰德公公已经轻声把此人的履历一一详述,女帝拿着试卷时,也对这位蒋会元的才学颇为首肯。她在卷子上用朱笔画了个圈。 而后呈上来的是第二名崔观澜的试卷。女帝不用泰德说话,看见此人的名姓,脑海中已经回忆起了这个气质卓然、如竹如松的青年人。她的眼神呈现出比方才那份试卷明显更多的兴趣。 “崔观澜人在何处?点他殿前奏对。”女帝吩咐泰德道。 很快,崔观澜从偏殿被请了过来。 今日他同众位学子一样,都身着一袭白色文士袍子,只在领口,袖口与衣襟处,镶嵌了一条窄窄的暗红色镶边,镶边绣着暗纹莲花的圆形图案,暗示步步生莲,寓意极佳。 而明明是一样的文士袍,崔观澜穿着便于旁人不同,如寒潭映月,孤峰立雪,令人无法移目。 晨光穿过高阔的殿门,斜斜勾勒着他侧脸的轮廓:下颚线条清晰而坚韧,鼻梁高挺如峰峦,眉骨投下的深邃阴影,衬得那双眼眸愈发幽静而深远。然而,他身上的气质却并非拒人千里之外的冰冷,而是一种历经淬炼后的沉静,一种洞悉世情却不染尘埃的通透。 “三载了。”女帝突然开口,看见一个如此风华的青年端立在自己跟前,又情不自禁想起了三公主昭月。 她的目光在崔观澜的身上停得格外久些。 这年轻人身上有种奇特的矛盾感:既有寒窗苦读沉淀的书卷清雅,又隐隐透出经世之才的锐利;既有为自己女儿守孝三载的沉郁底色,此刻立于殿前,却勃发着令人心折的昂扬生气。 他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内蕴的光华已足以照亮这庄严的殿堂。 不过想到这是在严肃的殿试之中,温情的眼眸一下凝成了审度的神色,看着他道:“尔之策论,论及‘兴文教以固国本’,倒是见解精辟,文采斐然。朕观你文章,尤以其中提及‘整肃文坛,护原创之泉’一段,深契朕心。” “陛下谬赞。”崔观澜躬身行礼,谦卑内敛,光华隐而不露。 “这鉴阅司之议,张卿已呈于御前。朕甚为嘉许。朕且问你,你对此司之设,可有什么建言?你又如何想到此等良策?”涉及到新部门的建立,女帝显然话语比旁的要更为多上几句。 别的学子不是不好,写得看似针砭时弊,但依旧还是拾人牙慧的几点小看法,像崔观澜这样有建设性的提出建立“鉴阅司”的想法,绝对比殿试上任何一个学子的应试卷面,要来得更令上位者欣喜与看重。 此言一出,侍立阶下的张凤鸣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欣慰,她已知此议源于崔观澜启发张燎。 而今日殿试,身为礼部侍郎的史阊自然得奉命出席。他昨日刚刚得了“鉴阅司”司监一职,同僚们都纷纷恭贺道喜。唯有史阊自己觉得,这他妈就是个烫手山芋。 原本他还指望拿捏着李慕妍的契约,与多邻国秘密行事通商事宜,没想到这“鉴阅司”的帽子咵擦一下盖下来,他更是不敢让自己有什么把柄落入人前。 不得已,只好捏着鼻子认了这一段公案,只让李慕妍赔偿五百两了事。 那磨铜书局的管事自然不知主子朝令夕改为哪般,可话已经撩了,只能把李慕妍放走。 而今听闻陛下这言外之意,设立“鉴阅司”一事,竟然是崔家这小子提议的? 史阊心头一紧,目光锐利地刺向崔观澜。 崔观澜原本是挺身半跪,此刻干脆伏地叩首,似乎有肺腑陈情。 崔观澜:“陛下垂询,臣惶恐。鉴阅司之设,乃张女史高瞻远瞩,统筹擘画,臣不敢居功。然,臣确有些许浅见,源于切肤之痛。 “臣之继妹苏红蓼,掌温氏书局。温氏素以扶持新人、刊印新意为本。然臣亲眼所见,其书局呕心沥血所出新作,甫一问世,便有粗制滥造之仿作如影随形,改头换面,充斥市井。更有甚者,窃其核心桥段、人物,稍加润饰,便冠以己名,堂皇售卖!温氏书局为原创者讨公道,常因证据不足、讼累漫长而徒呼奈何。长此以往,写手寒心,书商逐利,文坛同质,新意凋零!此风若长,非但戕害行业根本,更损我大嬿‘文脉之国’之声誉!” 此话一出,许多朝臣都开始交头接耳,细细碎碎的声音汇成或赞赏或关注的评价,传到女帝的耳中。她平静的眼眸继续听着崔观澜未完之语。 崔观澜道:“臣思之,若无雷霆手段,不足以震慑宵小;若无公正法度,不足以护佑原创。故于家宴之际,与同窗论及此弊,曾妄言需设一独立衙署,专司文墨版权之核验、争议之裁断,以彰原创,以儆效尤。此乃臣一点愚见之源头,实是见微知著,有感而发。张女史能纳此陋见,升华至国策,实乃陛下之福,文坛之幸!” 史阊在心底冷哼一声,这个崔家的小子,还没做上官呢,拍马屁的本领倒是与他那个爹如出一辙! 谁不知道,崔家那个爵位,是死去的崔牧卖了这个二儿子为公主三年守孝才换来的。 三年后,崔牧一死,女帝把这个爵位收了回去,并没有给崔家的三子继承,这件事在明州城的世家圈子里,还一度沦为嘲笑崔家的笑柄。没想到啊,人家崔家的儿子还是争气,这不,考了甲榜第二,又在殿试中得了女帝的青眼,在紫宸殿上侃侃而谈,有理有据,有气有节。 史阊酸溜溜地想,加上这崔家人素来长得好,一个探花郎的头衔,怕是免不了了。 可……他饶是做了十年的官,依旧没想到女帝给了崔观澜一个让他更炸裂的职位。 女帝听罢,眼中精光更盛,显然极为满意崔观澜的回答。她微微颔首道:“好!‘见微知著’,‘有感而发’,方能切中时弊。温氏书局之事,朕亦有耳闻。保护原创,便是保护我大嬿文脉之活水,亦是护佑如温氏这般用心经营之商贾。崔卿有此见识,心系国本,甚好!” 女帝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与慨叹。 “你为昭月公主守孝,情深义重,诚心可嘉。逝者已矣,生者如斯。你如今功名在身,前程似锦,若遇心仪淑女,不必为旧事所拘,可自行婚配。朕,乐见才子佳人,琴瑟和鸣。” 第67章 为卿留 渭水河一带的人群像一锅沸水,咕嘟嘟地翻腾着。 梅月路起始一直到坡子街这一条路,人潮挤得密不透风,汗味、脂粉味、尘土味混着新印书册的油墨清香,一股脑儿往人鼻子里钻。 苏红蓼站在自家书局新挂出的“状元巡游特惠”布幡下,额角沁着细汗。她目光锐利,紧盯着伙计们搬书、吆喝,心里拨着算盘珠子——今日人流鼎盛,是书局贩卖的大好时机。 崔承溪和苏红蓼其实早早得了信儿,知道今年殿试被女帝点中的三元分别是江淮状元蒋楠珐,蜀川榜眼姚治兴,明州探花崔观澜。他们家的二哥哥,已经名声大显,今日便要跟着状元郎一同在明州城东西游街。 可就在这种时候,苏红蓼居然不是第一个关注崔观澜什么时候来,有没有女子冲着他丢花,反而提前准备好了这种促销道具,实在崔承溪都忍不住要吐槽她几句。 “四妹妹!你什么时候做生意不好,偏偏要选这个时候!” 怎么了?流量一闪即逝,抓住流量才能抓住变现契机。 苏红蓼完全不理会崔承溪,大大方方给了胡进一个硬壳纸筒做的扩音器。 只听胡进在那边顺着人流张罗着:“哎,瞧一瞧,看一看呐!温氏书局最新话本《绕指柔》,火遍明州城!今日特价!仅需四十文!” 果然,人群中有人听闻特价。 又有人在一旁道:“咦,平时都是半角银子一本,今日只要四十文?” “四舍五入,那跟白给有什么区别!” “买买买!小二,t给我来一本!” “我也来一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