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她来时不逢春》 偏她来时不逢春 第1节 《偏她来时不逢春》作者:蓝家三少 文案 他总让她等,让她忍。 却只等到他贬妻为妾,等到他后宫三千。 儿子被害死的时候,他正与别的女人恩爱生子。 她抱着儿子的尸体,跪求满天神佛,哪怕用她的命来换儿子的命。 巍峨宫墙上,万箭穿心,纵身一跃…… 那个大雨滂沱的夜,她伏跪在他跟前,像极了风雨催败的娇花。 他撑着伞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的睨着摇摇欲坠的人。 洛似锦:他要做的是,接住她! 魏逢春:洛阳花似锦,遇你便逢春。 第1章 他说,你再等等我 大皇子被人从湖里捞出来的时候,魏逢春正跪在未央宫外的宫道上,身形摇摇欲坠。 只因皇后娘娘刚刚有孕,司天监算出她魏逢春不祥,需得每日在未央宫外,风雪无阻的跪两个时辰方可化解。 纷纷扬扬的大雪落在她发髻上,大氅的肩头堆了厚厚一层,宫里的日子难熬,但熬着熬着,不就过去了吗? 可惜这次,过不去了…… 人人口中那个卑贱的大皇子,直挺挺的躺在湖边,连个为他撑伞的人都没有。稚嫩的肌肤泛着冻伤的青紫,浑身上下湿漉漉的,大雪合着冷风,吹得人睁不开眼睛。 “主子?主子……”春桃哭着扑上来。 魏逢春几乎是连滚带爬的爬过去,死死抱紧了儿子。 没有呼吸,没有心跳,浑身上下冷得跟冰块似的,这是她十月怀胎,拿命生下的孩子,他们怎么敢……她什么都忍了,为什么还是不能放过她的孩子? 含血的嗓子里,只莆出一句话,“他才五岁,他有什么错?!” “主子,您要撑住,大皇子已经去了,您这是要去哪啊?” 春桃哭着在后面跟着,想为主子撑伞,可雪太大了,仿佛要将一切都掩埋。 去哪? 魏逢春茫然的环顾四周,风雪吹得人睁不开眼睛。 去哪? 去求满殿神佛,把她的孩子还给她,哪怕用她的命来抵,她也心甘情愿! “魏妃娘娘?娘娘?快,皇上有令,把大皇子的尸体带走,送魏妃娘娘回宫。” 耳畔有乱糟糟的声音,紧接着便有人冲了上来。 “把我的孩子还给我,把孩子还给我,还给我……”魏逢春疯了,她摔在雪地里,发髻凌乱,衣衫早已被雪水浸透,眼睁睁的看着孩子的尸体被宫人带走。 无人理她声声泣血,无人听她撕心裂肺。 雪夜烛火。 云翠宫冷得像冰窖,低哑的呜咽,带着磨灭不去的恨。 魏逢春死死咬着帝王的胳膊,齿缝间有血不断的滴落,惊得一旁的太监险些叫出声来,却被皇帝摆手,示意他退下。 寝殿内唯有二人,裴长恒抱紧了披头散发的魏逢春。 帝王泪落,音色哽咽。 “逢春,你再等等,再等等好不好?等朕掌握了大权,朕一定会替你和皇儿报仇。”他任由她撕咬,看向她的眼里,满是痛苦与疼惜,“逢春,珏儿已经去了,朕只有你了,你不能有事。” 魏逢春没了气力,松了口,满嘴的鲜血,浑身的狼狈,让她状如鬼魅,“为什么连五岁的孩子都不放过?你是皇帝,为什么连我们的孩子都保不住?” 她眼底的绝望,几乎要将他吞没。 因为无意中的救命之恩,一个孤女和一个落魄皇子成了最亲密的枕边人。哪知先帝一道遗诏,他被寻回宫,登上了九五之尊的宝座。 他做傀儡,她做妃妾。 他一遍遍的让她忍,让她等。 她看他立后,看他后宫三千,看后妃如何磋磨自己……现在连他们的孩子都保不住。 “你这个皇帝到底当给谁看?”魏逢春揪着他的衣襟,哭哑的嗓音里,发出凄厉而破碎之音,“这皇位有什么用?” 裴长恒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抱紧了绝望的她,听着外头的雪花落在屋外上的声音。 窸窸窣窣,细细碎碎。 “皇上,皇后娘娘说不太舒服,请您过去看看。”外头传来太监的声音。 皇后陈氏是世族贵女,也是皇后的母家扶着他上位的。 松开怀里的人,年轻的帝王忙不迭收敛了面上的悲痛,将染血的胳膊往身后缩了缩,“逢春,你好好休息,孩子还会有的,等朕拿到了朝政大权,朕一定不会放过他们。” 语罢,他头也不回的离开。 丢下魏逢春一个人瘫靠在软榻上,一会哭一会笑。 等啊等,又是让她等,山上的杜鹃开了一遍又一遍,也没等到承诺的兑现。 “主子?”春桃端着米粥上前,“小主子去了,您要保重自身,以后……” 魏逢春望着门口方向,双眸泣血,“不会有以后了。春桃,帮我去大皇子房中,将银锁拿过来。” “是!”春桃不疑有他。 外有雪漫天,殿内春意浓。 魏逢春垂下眼帘,颤动的羽睫,掩不住的周身戾气…… 半个时辰后,未央宫大乱。 第2章 你乖一点 太医马不停蹄的赶往未央宫,皇后中毒,帝王大怒。 魏逢春换上了进宫时的那套衣裳,粗衣麻布,荆钗布裙,这才是她原本的模样,一介孤女怎敢攀天?爱错了人,代价如是,是她活该。 城墙上,她迎风而立,发髻凌乱。 “魏妃!”裴长恒怒喝,“你要干什么?” 魏逢春的泪早已流干,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裴郎如今都直呼我为魏妃了?” 空气有一瞬的凝滞,雪刮在脸上疼得厉害。 “来人,把这毒害皇后的毒妇抓起来!”国丈陈太师咬牙切齿,“敢动我女儿,你找死!” 裴长恒咬着牙,仿佛极力克制着什么,“魏妃,你先过来。” “裴长恒,你不该把我带进宫,害了我、也害了珏儿,若有来世,我宁愿从未救过你。”她的声音随风飘出去很远,夹杂着风雪的哀戚。 耳畔,是陈太师的怒吼,“放箭!” “不!” 万箭齐发,纵身一跃。 人与箭一同落地,瞬时鲜血四溅,结束了一介孤女草草的一生。 闭上眼睛的那一刻,没有痛疼,只有团聚。 珏儿,娘来陪你了…… 四下一片漆黑。 原来,阎王地府是这样的冷。 好冷…… “醒了醒了。” 魏逢春有些发愣,睁着眼茫然的看向眼前人。 这是怎么了? “傻子就是傻子,摔一跤都能晕这么久。”话是这么说,但嬷嬷手上的动作却没停,捻着帕子轻轻擦着她的面颊,然后擦她的手心,“以后走路小心点,记住没?” 魏逢春还是没清醒,明明已经万箭穿心,还跳下了城墙,怎么会在这里? “傻子就是傻子。”嬷嬷起身,端着水出了门。 魏逢春快速掀开被褥,下床的时候脑袋有点晕乎乎,及至坐在梳妆镜前,瞧着镜子里那张完全陌生的脸,久久不能回过神来。 这张脸…… 她记得这张脸,内侍监大太监洛似锦的妹妹——洛逢春。 皇都人人皆知,洛逢春就是个傻子,曾在大街上发疯狂奔,肆意打砸,险些被扭送官衙。 魏逢春和洛逢春,只差一个姓氏。 正因为如此,当初在宫里遇见旁人欺负洛逢春的时候,她曾出手帮过,才知晓洛逢春的一些事。 没想到…… “怎么会这样?”她兀自呢喃。 魏逢春变成了洛逢春。 蓦地,外头传来脚步声。 偏她来时不逢春 第2节 “人已经醒了,没什么大碍。”是方才离开的嬷嬷。 魏逢春慌忙回到了床榻,这副身子虚弱得连喘气都困难,就这么一小段路,惹得她气喘吁吁,仿佛随时会断气。 洛似锦进来的时候,几不可察的皱了一下眉,若有所思的环顾四周,其后才将目光落在她身上。 那一瞬,魏逢春心头砰砰乱跳,慌乱到了极点。 洛似锦是谁? 内侍监的大太监兼左相,身负从龙之功。 先帝在时便最得盛宠,待先帝重病,诸王蠢蠢欲动,是洛似锦承先帝器重,委以兵权而护国,其后连同朝中大臣、世家大族一起,平定诸王谋乱,拥立新君,这才有了今时今日的局面。 纵然是身居高位的皇后母家陈氏,也得忌他三分。 先帝的二十万亲军,如今还在他手里攥着…… “醒了就好。”洛似锦坐在床边,伸手抚上她的面颊。 然而这亲昵的举动却惊了魏逢春,吓得她忙抱着被褥缩在了床角,身子抖如筛糠,别开头不敢去看他。 世人口中的洛似锦,名字温和,手段却毒辣至极,曾将叛贼活剥于乱市,置笼屉活蒸罪奴,私下设黑狱,凡有进者……皆无活口。 “怎么怕成这样?”他音色低沉,阴鸷的眸如刃般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冰凉的指尖冷不丁钳住她的下颚,迫使她不得不抬眸看他。 魏逢春呼吸一窒,他会不会看出这副身子换了芯? 空气凝滞,指尖从下颚游离至颈项,只需稍稍用力,当下便可掐断她的脖颈。 然…… 他忽然将她拽进了怀里,强有力的胳膊紧紧箍住她,声音里带了几分疲倦,“乖,别再让哥哥担心。” 羽睫骇然扬起,魏逢春僵在他怀中,竟不知这杀人如麻的魔头,竟也有几分人性,舍得去暖一个傻子的心…… 第3章 诡异的兄妹情 嬷嬷端来一碗药,洛似锦亲自给魏逢春喂药。 药很苦,但魏逢春不敢反抗。 “这次开的药不错,似乎有点效果。”洛似锦将空碗递给嬷嬷,“看起来乖顺了很多,没那么闹腾。” 嬷嬷行礼,“是!” “乖乖在园子里待着,等你好些,哥哥带你出门。”洛似锦仔细的为她掖好被角。 魏逢春乖顺的垂下眼帘,躺在床榻上不言不语,不敢动弹。 见状,洛似锦起身离开。 及至脚步声远去,魏逢春慢悠悠的起身。 她是孤女,无依无靠,做什么都是徒劳,只能先保全自己。这皇都没有一个好人,她不能再留在这里,得尽快离开。 梳妆台上摆着金钗珠环,典当能换不少银子,但洛似锦非寻常人,东西在哪就会找到哪儿,所以得拿真金白银,不能碰这些带有明显特征的物件。 收拾细软,背上包袱,魏逢春悄悄打开了房门。 门外没有人,正是离开的好时候。 魏逢春没想到洛似锦对这个没有血缘的妹妹,似有几分真心,这么大的园子,一不小心就会迷路,奇怪的是,园子里居然没什么人看守伺候?及至转弯处,忽然听得异动,魏逢春慌忙躲在了树后。 是洛似锦! 他怎么还没走? 洛似锦立于檐下,居高临下的睨着台阶下跪着的几人,周身凛冽,带着上位者的威压。 未开一言,刀已落下。 在洛似锦这里,不需要所谓的罪名,也没有任何的犹豫心软,那几个人甚至来不及开口求饶,便已经血溅当场。 几声闷响过后,是东西被拖走的窸窣声。 树后的魏逢春面色瞬白,眼睛瞪得斗大,却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口鼻,不敢发出一丝一毫的动静。 她见过宫里磋磨的手段,也听过主子打死奴才的事情,但是这么血腥的杀人场面,她还是头一遭见,即便是死过一次的人,亦无法面对这样的画面。 刺目的殷红,让她想起了自己临死前的画面,止不住浑身颤抖…… 背靠着树干,魏逢春死死闭上眼睛,再也不敢多看一眼。蓦地,脖颈一凉。 锐利的刀锋,在白皙的肌肤上,划出了浅浅的血痕。 不敢动。 魏逢春僵在原地,身子不由自主的颤抖。 “下去!”洛似锦开口。 锋利感消失,魏逢春颤颤巍巍的睁开眼,模糊的视线还不待清明,后颈陡然被人掐住,紧接着以绝对的力道,将她摁进了硬邦邦的怀抱。 呼吸一窒,魏逢春脑袋里一片空白。 “抓住你了,偷跑的雀儿。” 下一刻,天旋地转。 再回过神来,魏逢春已经被洛似锦抱起,大步流星的朝前走去。 紧张、惶恐又茫然,魏逢春一时间不知作何反应,只能抱紧了洛似锦的脖颈,任由他抱着回屋,全然没有挣扎。 洛似锦好像没事人一样,将她放回床榻,再度为她掖好被角。 “吓到了?”洛似锦收起她的包袱,当着她的面慢条斯理的打开,“呵,就这么点银子,也敢往外跑?” 魏逢春抖如筛糠,迎上他似笑非笑的容脸,比刀架在脖子上更可怕。有那么一瞬,她觉得他下一刻就会面色大变,毫不犹豫的捏断她的脖子。 死亡没那么可怕,她试过。 但是等待死亡的过程,才是最痛苦的。 宽厚的掌心,轻轻抚上她的面颊,洛似锦看她时流露出的神情,仿佛她真的是他养的一只家雀,不管是蹦跶、还是折腾,都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魏逢春有些精神恍惚,他们不是兄妹吗? 怎么觉着,这里面的关系……有点不太对? 外头忽然传来了敲门声,“爷,宫里出事了。” 第4章 谁也别想在他跟前蹦跶 洛似锦走了,进了宫。 魏逢春的一颗心终于落下,却因为身子太虚弱,再也折腾不起来,眼皮沉沉的合上,不知不觉的睡了过去。 宫内。 乱糟糟的。 “自打皇后娘娘中毒,陈太尉便将宫里翻了个底朝天,不管是侍卫还是宫人,稍有可疑即刻斩杀,已经死了不少人。”葛思怀弓着身,脚步匆匆的跟在洛似锦身侧。 耳畔传来叫喊声,还有陈赢那一声高喝,“杀。” 拐过角门,进了宫院。 “住手!”葛思怀业喝止。 陈赢站在台阶上,抬眸望着进来的人。 四目相对,一个嘲弄鄙夷,一个面色从容。 “陈太尉带兵入宫,于宫中行嗜杀之事,怕是有所不妥。”洛似锦不紧不慢的走到院内,扫一眼周围狼狈不堪的宫人,面上无悲无喜,“造反?” 陈赢深吸一口气,“你居然回来了?呵,我陈家世代忠良,勋爵在身,你一个阉人……有什么资格在我跟前指手画脚?” “你……”葛思怀愤然。 边上的祁烈伸手,抚上了腰间佩剑。 洛似锦不温不火,“来人,请陈太师来一趟!” 陈赢勃然大怒,“混账,你是什么东西,也敢让我父亲……” 话音未落,大批侍卫涌入,快速将陈赢等人包围,齐刷刷的刀剑出鞘之音,伴随着刃口凛冽,刀剑相向。 洛似锦摩挲着手上的玉扳指,“就凭你的命,现在在我手里。” 双方僵持。 宫闱深深,生死难料。 “皇上驾到!” 音落,众人纷纷行礼。 裴长恒一身龙袍,立于众人之间,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却又不得不强迫自己冷静,这样的局面不是他能应付的,但又不得不周旋其中。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裴长恒深吸一口气,“皇后还在养病之中,吵吵闹闹的成何体统?” 陈赢率先开口,“皇上此言差矣,罪妃魏氏毒害皇后,虽已自戕身亡,但还有同伙犹在,若不彻底清除干净,来日若被有心人利用,岂非对皇上和皇后不利?” 提到魏逢春,裴长恒的脸上有一瞬的不自然,很快又收敛干净,“陈太尉所言极是,只是魏妃已死,这件事……” “余孽不除,后患无穷。”陈赢站在那里挺直腰杆,极是不屑瞥了裴长恒一眼。 傀儡帝王,废物一个! “是清除余孽,还是铲除异己?”洛似锦可不惯着他,“后宫都快被陈太尉杀绝了,这是要让皇上当孤家寡人?” 陈赢眯起眸子,“你少在这里胡说八道。” “罪妃魏氏不过一介孤女,哪来这么大的本事,让这么多宫人为她所用?陈太尉的刀都砍出了缺口,是否用力过头?”洛似锦冲着裴长恒行礼,“皇上觉得呢?” 裴长恒哪敢偏帮,谁也得罪不起,“这件事到此为止吧!” “臣遵旨!思怀啊,送陈太尉出宫。”洛似锦抬抬手,“顺便去太师府告诉陈太师,神医季有时在我府上做客,明儿一早就会进宫替皇后娘娘诊治,让他老人家别着急,免得急坏了身子。” 偏她来时不逢春 第3节 葛思怀颔首,“奴才明白!” 是传话,也是威胁,亦给了陈家一个台阶。 若这个台阶不下,那就只能走着瞧。 回过头来,洛似锦温和的冲着帝王行礼,“臣该死,让皇上受惊。” “左相说的哪里话,有你们这样的肱股之臣,处处为朕分忧,朕甚是欣慰。”裴长恒扫一眼噤若寒蝉的众人,僵着脸离开。 洛似锦直起身,“恭送皇上。” “陈太尉,请!”葛思怀身子一侧,做了个“请”的手势。 陈赢咬着牙,洛似锦敢拿皇后威胁陈家? 好得很! “撤!” 一声令下,陈赢带着人快速离开。 “爷?”祁烈有些担心,“皇后中毒,这么好的机会和借口,陈家肯定不会罢休。” 洛似锦吐出一口浊气,“陈家不还有个女儿吗?大的伺候不了,那就换小的。” “这……”祁烈顿了顿。 洛似锦瞧着天边月,意味深长的开口,“西山的梅花开了。” “奴才明白!”祁烈行礼。 走的时候,洛似锦斜睨了一眼地上的几具宫人尸体,“丢出宫去,清扫干净。” “是!” 边上的小太监垂下头,掩在袖中的手,止不住的微微颤抖…… 第5章 她要被发现了? 宫里的尸体被抬上板车,从偏道送出宫,待出了宫门,推车的太监便从车底下抽出一个包袱,递给边上的小太监,压低了声音催促,“赶紧走,走得越远越好。” 边上瘦弱的小太监接过包袱,抬袖擦了擦眼角,逃也似的跑开。 殊不知,远处有一双眼睛正静静的注视着一切…… 夜色沉沉。 月黑风高。 宫里闹了一通,很快就安静下来,唯有未央宫的灯火亮了一夜。 说来也是真的奇怪,此前在宫里,魏逢春整夜整夜的睡不着。 可在这园子里,魏逢春竟睡得异常踏实,一觉睡到了天光亮。 “姑娘醒了。”还是那个嬷嬷,“老奴帮姑娘洗漱更衣,去花厅用早饭。” 魏逢春不知道要如何装傻子,怕被他们拆穿,只能少说话,任由嬷嬷帮她洗漱更衣,然后带着她往外走。 昨夜黑漆漆的,她像是没头苍蝇一般乱窜,只觉得这园子很大,如今瞧着这园子里的景致亦是极好,在宫里待了这么久,倒识得不少贵重之物。 花厅内。 家仆在边上站着,无人敢上前。 洛似锦亲手盛了一碗粥,搁在魏逢春跟前。 魏逢春小心翼翼的捧起粥碗,倒不知他怎如此清闲,不去上朝不去处理公务,在这里陪着吃早饭? “要喂?”洛似锦忽然出声。 魏逢春慌忙拿起了汤匙往嘴里勺粥,“唔!” 汤匙落回碗中,她慌忙捂住嘴,却因着滚烫的米粥灼烧了舌头,止不住发出吃痛的哼唧。 “吐!” 一个碟子递上。 魏逢春再也没忍住,快速将滚烫的米粥吐在碟子上,慌忙喝了一口温水含在嘴里,灼痛感让她瞬时红了眼眶。 “这么烫也敢往嘴里送,赶着投胎?”洛似锦冷着脸,待她吐了口中水,才捻着帕子轻轻擦拭着她的唇角。 嬷嬷赶紧让人撤了碟子,周围的家仆大气不敢出。 嘴里的灼热稍缓,魏逢春终于抬起头看他,却在触及他目光的瞬间,又快速垂下头来,努力平复着心绪和呼吸。 不能乱、不能乱! “爷!”葛思怀的出现,正好打破了空气的冷凝。 魏逢春忙不迭拿起筷子,往碗里夹了一块春卷。 “说。”洛似锦捻着汤匙,搅拌着碗里的米粥。 葛思怀言简意赅,“宫里抓住了给皇后娘娘下毒的凶手,已经送去了刑部。” 下毒? 凶手? 魏逢春咀嚼的动作一顿,下意识的看向洛似锦。 难道他们抓了春桃? 不,这件事跟春桃没关系。 洛似锦不以为意,反手给魏逢春夹了水晶饺,“何人如此大胆,敢对皇后下手?” “是未央宫的一个小太监。”葛思怀回答,“因着对陈家的积怨,对皇后娘娘下手。” 小太监? 魏逢春闷头吃饭,竖着耳朵听消息。 “刑部是个好地方,右相会让这件事到此为止。”洛似锦放下汤匙,将跟前的粥碗推到了魏逢春跟前。 魏逢春:“……” “慢点吃。”洛似锦叹了口气,“莫急,都会是你的。” 魏逢春往嘴里塞了一口米粥,热度正好,可徐徐下喉。 祁烈上前,“爷,季神医从宫里回来了。” “人呢?”洛似锦挑眉。 祁烈忙道,“按照您的吩咐,出了宫马上带回来,这会还在马车上呼呼大睡,要不然等他睡醒……” “让他过来。” 口吻,不容置喙。 祁烈稍显犹豫,终是行礼退下。 不多时,睡眼惺忪、一脸懵逼的季神医出现在院中。 魏逢春的一颗心瞬时提到了嗓子眼,这是要给她看病?这什么劳什子的神医,会不会瞧出这副身子已经换了芯子,她不是曾经的洛逢春? 季有时皱了皱眉,目光灼灼的盯着魏逢春…… 第6章 想杀皇后的,不止她一人 “眼睛不想要,可以抠了。”洛似锦一记眼刀子。 季有时忙不迭赔笑,“失礼失礼。” 音落,快速冲上前,一屁股坐下来。 祁烈张了张嘴,“哎哎哎,你这人……” “别吵吵,在宫里折腾一晚上,又是施针又是熬药,我是又累又困又饿,此刻能吃下一头牛。”说话间,他已经抓起碟子里的包子,火速塞进嘴里。 魏逢春嘴里还塞着水晶饺,傻愣愣的看着他,一时间忘了反应。 洛似锦一扭头,正好瞧见她鼓着腮帮子发愣的模样,眸中神色几番流转,许久才收回视线,“情况如何?” 季有时这饿死鬼投胎的样,实在让人不忍直视。 “别光顾着吃,爷问你话呢!”祁烈满脸嫌弃。 “呜呜……”季有时脖子一伸,噎住了。 葛思怀忙不迭递水。 “谢谢!”季有时打了个嗝,才算缓过劲来,“命保住了,陈家那老头还派人跟我说,要让我当太医院的院首呢!” 命保住了? 魏逢春死死捏着筷子,恨得咬牙切齿,却不敢发作。 赔上自己一条命,竟也药不死这毒妇! 她可怜的珏儿,就这样白死了吗? “不过。”季有时话锋一转,兀自盛了一碗粥,“皇后小产,她这辈子都不会再有孩子,此生于子嗣无缘。” 魏逢春心下一顿,敛了情绪低头喝粥,心中稍有安慰。 “爷跟前说话,不要大喘气。”祁烈面色微白。 方才瞧着自家爷的脸色都变了,祁烈真是心有余悸,差点被这小子给吓死。 “急什么?”季有时不以为意,“早饭都没吃完,我得有话慢慢说。” 祁烈白了他一眼,立在边上不再吱声。 “还有什么?”洛似锦沉着脸。 偏她来时不逢春 第4节 见状,季有时稍显老实,默默放下手中包子,“还有便是……皇后身上的毒略显诡异。” 魏逢春皱眉,不可能! 她胆子就这么大,本事也就这么点,不过是宫外寻来的耗子药,能有多诡异? 原是留着哪天扛不住了便自尽,到底是顾念儿子的身份,怕私藏剧毒被未央宫知道,会牵连到儿子……哪儿敢藏别的? 但凡换成鹤顶红或者是砒霜,皇后那毒妇如何还有命在? “此话何意?”洛似锦放下碗筷。 季有时嚼着包子,“掺杂了两种毒,一个是慢性毒,一个是急性的。” 魏逢春:“??” 不可能,她就下了耗子药。 难道说还有人对那毒妇下手? “慢性毒已经有一段时日了,用量极为细微,也就是我……能探出一二。”季有时洋洋得意,“照我推断,这慢性毒没个几年是不可能发作的。” 洛似锦不说话。 “这急性的毒也是怪异,除非是坊间百姓……要不然谁在宫里杀人用耗子药?”季有时咂吧着嘴,一时间真的想不明白,“且这耗子药的药效不佳,若不是那慢性毒被诱发,那耗子药根本不顶用。” 顿了顿,季有时又补充一句,“这耗子药不知是从哪个江湖郎中手里拿的,毒性只能药个耗子,死不了人。” 魏逢春的脑袋都快埋进粥碗里去了,皇都到处都是陈家的眼线,她哪儿敢明目张胆的去药铺和医馆买毒药,自然只能找那些江湖郎中。 江湖郎中不会在一个地方久留,就算事后陈家要查,也查不到个所以然。 谁知道…… “没经验就是没经验。”季有时直摇头。 洛似锦不耐,“滚。” 季有时嘴里还叼着包子,就被祁烈拖拽了出去,“哎哎哎,我还没吃饱呢!洛似锦,不带这么过河拆桥的,我救过你多少回了,就吃你一顿饭还不让?妹子,妹子,帮季哥哥说句话,平日里你不是最喜欢季哥哥了吗?” 声音渐远,直至彻底听不见,魏逢春才慢悠悠的抬起头来,却只见着洛似锦起身离开的背影。 “照看好她。” 嬷嬷行礼,“是!” 魏逢春隐约有种不祥的预感…… 第7章 老子不在! 洛似锦一走,留下魏逢春与嬷嬷面对面。 嬷嬷姓林,大家都叫她林姑姑,头发花白却精神烁烁,看人的眼神锐利到了极点。 “姑娘放心,伺候不利的奴才已全部被处置,以后再也不会发生类似的事情。”林姑姑一击掌,旋即有一小姑娘从门外走进来,“简月,以后就由你来伺候姑娘,记住了,要寸步不离的跟着。” “是!”小姑娘毕恭毕敬的行礼。 林姑姑行礼告退,留下了简月。 “奴婢简月,以后会好好伺候姑娘。”简月行礼。 魏逢春:“……” 小姑娘约莫十五六岁的样子,身形消瘦,却端得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样,魏逢春不开口,她就一直保持着行礼的姿势。 “你、你起来!”魏逢春低声开口。 她实在是做不来傻子,只能表现得稍显木讷。 所幸林姑姑方才说,以前伺候的奴才都被换了,想必简月应不曾接触过真正的洛逢春,如此一来,自己是不是可以仗着、摔伤了脑袋的由头,悄然遮掩过去? 简月起身,“以后姑娘在哪,奴婢就在哪。” 说出这句话以后,简月再也没有开口,直挺挺的站那儿,目不斜视,像极了庙里的泥塑木雕。 不得不说,洛似锦的这个园子委实太大,再加上园子里道路纵横,景致交叠错落,白日里尚且摸不到门,夜里更不可能跑出去。 蓦地,魏逢春止步。 僻静处有个小院子,周围林木阴郁,一条鹅卵石小道直通前方的圆拱门。 魏逢春走到圆拱门前,瞧着挂在门上的大锁,不由得心生怀疑。 这是什么地方? “喵”的一声响,惊得魏逢春骇然变了脸色,一只黑猫忽然窜上了墙头。 简月忙上前,“姑娘小心。” 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些莫名的东西,说不清楚是什么,一个劲的往脑子里钻。魏逢春痛苦的捂着脑袋,恍恍惚惚中,有嘈杂的声音刺激着耳蜗,男人们放肆的笑声,女子的凄厉哭声,各种纷乱的交织在一起…… 视线逐渐漆黑,魏逢春冷不丁一头栽下。 “姑娘!” 季有时赶来的时候,魏逢春已经不省人事。 人躺在床榻上,双目紧闭,面上满是痛苦之色,许是还在做噩梦的缘故,不断的挣扎着,嗓子里一直发出哼哼唧唧的低吟。 不知道的,还以为被什么脏东西缠住了! “季神医。”林姑姑在边上站着,“快给看看。” 简月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真要命。”季有时坐在床边,伸手搭上魏逢春的腕脉。 屋子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须臾,季有时收回手,面色凝重的为魏逢春掖好被角,“她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 “姑娘去了后院那个……上了锁的院子,但是她没有进去,只是就在外面站了站,见着一只黑猫就被吓晕过去了。”简月如实回答,始终跪在地上。 季有时登时站起身来,“去了后院?黑猫?” “是!”简月是不会撒谎的。 林姑姑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我会立刻去禀报,烦劳季神医多加看顾。” “放心。”季有时意味深长的摇头,“阎王要她三更死,也得看我放不放,让你家爷不必担忧,正常反应而已。身边有个人看着就成,她这段时日必会时不时晕厥昏睡。” 闻言,林姑姑面色稍缓,“多谢季神医。” 待林姑姑走后,季有时将一包东西递给简月,“化水,让她服下。” “是!”简约不敢耽搁,赶紧照做。 待药水喝下,魏逢春总算安静下来。 宛若噩梦尽去,冬遇暖阳,逐渐的情绪平缓,呼吸均匀…… 季有时长长吐出一口气,却听得外头传来了异动。 管家上前行礼,“季神医,宫里来人了。” “没完了是吧?”季有时沉着脸,“宫里又不是没有太医。” 皇后死不了,余毒自有太医帮着清除,让他一个江湖人一而再再而三的进宫,真拿自个当碟子菜? 见管家站在原地不动。 季有时慢悠悠的起身,忽然飞身窜出窗户,登时消失无踪。 只留下一句,“老子不在!” 第8章 她被葬在城郊 宫里的人扑了空,只能赶紧回去禀报。 “早已离开?”裴长恒握住了皇后陈淑仪的手。 夏四海行礼,“是。” “罢了,你下去吧!”裴长恒无奈的叹气。 皇后陈淑仪旋即哽咽,“皇上,臣妾伤了身子,以后如何是好?” “皇后莫忧,天下人才济济,朕不信独他一人能妙手回春。”裴长恒这话刚说完,便见着夏四海去而复返。“皇上,太师府的二姑娘来了。”夏四海说这话的时候,偷瞄了皇后一眼,“二姑娘说,陈太师觉得皇后娘娘病着,总要有亲姐妹在身边照料,才算真的放心。” 裴长恒犹豫片刻,“让她进来!” “是!” 不瞬,陈淑容进了寝殿。 太师府姐妹花,是皇都数一数二的美人。两姐妹极为相似,只不过一个美得颇具攻击性,一个娇柔如水惹人怜。 长女陈淑仪为当朝皇后,次女陈淑容更为贵女典范,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娇养在深闺。 “臣女叩见皇上,皇后娘娘。” “皇后身边得你照顾,朕也就放心了。”裴长恒愣了一下,其后收敛情绪,仔细的为陈淑仪掖了被角,“朕还有政务,晚上再来看你。” “恭送皇上。” 待脚步声远去,陈淑仪拭去脸上的泪,“父亲怎么说?” “长姐莫忧,父亲交代,让我在宫里陪长姐一阵,且待长姐养好了身子再说。有我在,必不再叫贼人有机可趁。”陈淑容端起一旁的燕窝粥,捻着汤匙轻轻搅拌。 陈淑仪点头,“自家姐妹自是最放心的,只是我的身子……” “长姐一定会好起来。”陈淑容忙道。 陈淑仪喝了口燕窝粥,眸中迸发出瘆人的恨意,“若不是云翠轩的贱人,我何至于落得如此境地?所幸贱种死得好,连同她那个野种一起死得干干净净,要不然……” “长姐慎言。”陈淑容忙看向门口方向,“事情过去了便过去,不可旧事重提,万一皇上顾念旧情,思念旧人,必定对长姐不利。反正人都没了,长姐就放宽心,权当没这个人。” 陈淑仪沉默了半晌,“有理。” 偏她来时不逢春 第5节 “只要后宫没有新人,长姐还是六宫之首,有什么可担心的?”陈淑容笑盈盈的宽慰,“过几日,皇上要带着文武百官和后宫妃嫔去西山赏梅,长姐要快点好起来,切莫再自怨自艾。” 陈淑仪点头,决不能让别人钻了空子。 西山的梅花漫山遍野,盛开时如漫天红云一般,层层叠叠,沁香扑鼻。 “春儿和珏儿最喜欢梅花。” 站在御书房的窗口,裴长恒低眉瞧着掌心的玉簪,这是他与她成亲的时候,深情相赠的信物,这些年他坐在九五之位上,赏了她很多金钗步摇,唯独没赏赐过玉簪。 心中唯一,独一无二。 “皇上节哀。”夏四海低语,“所幸毒杀皇后的罪名已由那小太监承当,陈太师那边总算肯放过娘娘的尸身,但……陈家将魏妃娘娘的尸骨葬在了城郊,不许娘娘入皇陵。” 最后那一句,夏四海说得很轻很轻。 “死都不肯放过她!”裴长恒眸中含泪,死死握紧手中的玉簪。 夏四海忙道,“皇上放心,待陈太师的人放下警惕,奴才就悄悄的把娘娘的尸骨敛回来,葬进皇陵去。” “好。”裴长恒点头。 受制于人,他什么都做不了。 儿子,发妻,一个都保不住…… “皇上!”小太监急急忙忙的跑进来,“陈太师和两位丞相一起来了。” 裴长恒面色骤变,慌忙将玉簪放回簪盒,交由夏四海收回抽屉之中。 刚藏好簪盒,门外的脚步声已经跨过门槛。 “臣等叩见皇上。” 三人躬身行礼。 “爱卿免礼,坐。”裴长恒扶着案头慢慢的坐下,只觉脊背发凉,却还要故作镇定,“奉茶。” 洛似锦直起身,瞧一眼面色发青的帝王,又看了看身边的两只老狐狸,似笑非笑的勾唇坐下。 第9章 狐狸说,好茶 “朕知道,诸位爱卿是因为边关失利的事情而来。”裴长恒率先开口,“但是此事需从长计议,李家世代忠良,若是贸贸然的定下罪责,岂非寒了满朝武将的心?” 右相林书江没开口,洛似锦也不说话。 陈老太师一声叹,“老臣知道,李家的确为社稷做出了不少功绩,可此番边关失利,乃是李家领军不当,好大喜功所致,牵累边关数万将士冤死沙场,怎能因一句世代忠良就一笔勾销?” “话是这么说,但是……”裴长恒看了一眼其他两人。 分明都是各怀鬼胎,可这会却无一人站在皇帝这边,还真是可笑。 “功过不可相提并论,论功行赏,论错行罚,帝王为天下表率,更当赏罚分明。”陈太师一番话,直接将裴长恒的话堵在了嗓子眼。 裴长恒死死握紧了手中杯盏,他们已经决定了李家的生死,何必还要来御书房羞辱他?做不了主的帝王,只是他们手里的提线木偶。 御书房内,一片死寂。 右相林书江抬了一下眼皮,不温不火的开口,“陈太师,臣子有错与皇上何干?有理有据是好事,可若得理不饶人,失了应有的君臣之别,有理也会变得没理。左相以为呢?” “好茶。”洛似锦呷一口杯中香茗,蓦地身心一震,“抱歉,贪嘴惹祸。走神失利,还请皇上恕罪,两位大人方才说什么?” 林书江瞥他一眼,笑笑不说话,端起杯盏饮茶。 都是千年的狐狸,谁也别想白占便宜。 “左相好本事,在老夫跟前装什么糊涂?”陈太师毫不留情的拆穿,“李如显是你洛似锦一手举荐,如今战败,也该有你的一份罪责。” 洛似锦放下手中杯盏,起身冲着帝王行礼,“臣该死,是臣举荐不利,导致边关补给不足,将士活活饿死冻死了半数,以至战败失城,惹得陈太师动怒,训斥皇上责怒众臣……” “洛似锦!”陈太师勃然大怒,拍案而起,“你说什么胡话?” 字字句句,都在戳他的脸。 这不是铺在明面上的,说他僭越君臣之礼,影射他有不臣之心? 虽然是事实,但也是实打实的把柄和污名。 世家大族那么多,是不会允许有这样污点存在的世家大族,必群起而攻之,分瓜蚕食殆尽。试问,谁不想一家独大? 逮着这么好的机会,还不得趁势而起…… 更何况悠悠众口,积毁销骨,一人难挡天下难。 “啧。”洛似锦一顿,偏头看向淡然饮茶的林书江,“左相可听到我方才说什么?” 林书江叹一句,“好茶。” “是好茶。”洛似锦直起身,“臣口不择言,请皇上降罪。” 裴长恒瞧着眼三人,明争暗斗,互不相让。 可偏偏,他一个都得罪不起。 “玩笑话而已,诸位爱卿别往心里去。”裴长恒摆摆手,“李家之事不着急,且等李将,军押解回朝再行论断。” 裴长恒也看出来了,这三个人之中,一个保持中立,一个暗保李家,一个想让李如显死。自己身处其中,避无可避,得多加斡旋,争取利益的最大化。 “李如显已经在押解回朝的路上,不出意外的话,半个月后能抵达皇都。”洛似锦两指夹着杯盖,低头吹着茶沫,“他的事可先搁一搁,倒是皇上的身边……大皇子不幸夭折,魏妃也去了,皇后还病着,总要有人操持六宫事,为皇上分忧解劳。” 话音落,陈太师陡然转头,目光狠戾的盯着洛似锦。 迎上这道目光,洛似锦笑得温和,“西山的梅花开得极好,皇上可借着赏花之机,好好选一选。两位大人觉得呢?” “我没意见。”这次,林书江不装傻了。 陈太师如同一口老痰卡在嗓子眼里,咽不下、吐不出。 谁让他女儿中了毒,又伤了身子? “左相没意见,想必陈太师也盼着,能有人为皇后娘娘分忧。”洛似锦行礼,“皇上以为呢?” 裴长恒一脸为难的看向陈太师,“皇后身子不适,六宫事的确需要有人操持。” “臣……遵旨。”洛似锦笑不达眼底,“择选后妃之事,陈太师也要多费心。” 音落,陈太师恼然起身,当场拂袖而去,全然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惊得裴长恒一下子站起来,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臣等告退。” 洛似锦、林书江行礼。 待人走后,裴长恒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脊背上出了一层冷汗。 三个人的战争,把他这傀儡搅合进去,全都该死! “西山赏梅?”裴长恒招招手。 夏四海快速上前,“皇上?” “去办件事。” 第10章 她挑的,自然是极好的 出御书房的时候,外头下起了大雪。 洛似锦拢了拢身上的大氅,揣紧了怀中的手炉,“今年的雪有点冷,仔细北边的消息。” “是!”葛思怀撑着伞,“爷,仔细脚下。” 周遭的宫人在快速扫雪,不敢误了贵人行走。 白雪映寒光,雪色恍如月。 洛似锦踏着夜色回去,林姑姑已经将事情说了大概。 “人已经醒了,只不过醒来后就一直不说话,一个人静静的坐在窗口看雪。”林姑姑低声解释,“爷……要不然让季神医回来?” 洛似锦顿住脚步,“她吃饭了吗?” “不曾。” 闻言,洛似锦抬步踏入小院。 “让人送饭菜过来,我与她一道。” 林姑姑止步,旋即吩咐人去小厨房。 屋内静悄悄的。 简月一直静静的陪着,也不敢说话。 魏逢春像是被人夺了魂一般,醒来之后就一直靠在窗边,瞧着外头的鹅毛大雪,面上无悲无喜,整个人沉寂得宛若死人。 “爷!”简月行礼。 洛似锦没有说话,解了大氅丢给葛思怀,兀自坐在魏逢春的对面,“下雪好看吗?” 魏逢春没有理他,痴痴傻傻的盯着外头。 漫天大雪,让她想起了珏儿走的那一天,也想起了自己纵身一跃的决绝,心死了一遍又一遍,折磨如影随形。 无能的父亲,卑贱的母亲,无助的儿子,破碎的家。 所以命中注定,他们不会有好结果。 恍惚间,她好像又看到了雪地里的那个女子,无助的挣扎着哭喊着,让那些男子不要过来,不要过来,梦中的歇斯底里……直到醒过来亦是胸口发懵,绝望在心底蔓延。 “爷,姑娘,该用饭了。”林姑姑一声喊,将她的思绪彻底拉回来。 待上完了菜,林姑姑将屋子里的暖炉挑得更旺盛一些,这才带着闲杂人退下。 “吃饭。”洛似锦将筷子递过去。 魏逢春僵在那里,一动不动。 “爷?”祁烈行礼,“人到了。” 偏她来时不逢春 第6节 洛似锦放下筷子,“让她们进来。” 不瞬,三个女子低头进了门。 粗衣麻布,发髻轻挽,只一根木簪斜入发中。三人皆是眉眼低垂,双肩略往内缩,仿佛时刻带着畏惧,随时会被吓跑。 “抬头。”洛似锦往魏逢春的碗里夹菜,“这都是你素日里爱吃的。” 三个女子齐刷刷的抬头,看人的时候眼神躲闪,虽非倾城绝艳的美人,却颇有几分惹人怜的楚楚之色。 魏逢春只是轻飘飘一瞥,却陡然呼吸一窒。 这三张脸让她既熟悉又陌生,尤其是中间那个…… 蓦地,她好似明白了什么。 魏逢春机械式的转头,面上平静,眼底却翻涌着不敢置信,他是特意给裴长恒找的? “不吃饭可不成。”洛似锦给她夹的菜,几乎叠满了小碗,“今夜河边有祈福会,吃完饭,哥哥带你去转转,总闷在家里也不是好事。” 魏逢春默默拿起筷子,开始往嘴里扒饭,即便味同嚼蜡,亦是往肚子里咽。 她不知道老天爷为什么给了她一次机会,却不让她回到最初相遇的时候,但既然活下来了,总归要做点什么吧? 陈淑仪,裴长恒,那我就睁眼看着你们会有什么下场! “就你吧!”洛似锦瞧了一眼中间那个女子。 “是!” 祁烈行礼,快速带着三人出去。 “慢慢吃,都是你的。”洛似锦继续往她碗里夹菜,只要她肯吃东西,就能好好的活下来,别的便没那么重要了。 雪落在屋瓦上,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出门的时候,洛似锦亲手为她披上了大氅,神色平静的塞给她一个暖手炉,“祈福会上的花灯,都是寺庙所出,系有经文条带,听说可允平安、送往生,不管是否灵验,但总归是个念想。” 听到“送往生”三个字,魏逢春下意识的握紧了手炉。 不知为何,魏逢春觉得洛似锦好像知道什么…… 难道这些都是对她的试探? 第11章 她这惨死的冤魂,回来了 华灯初上,与皓白的雪光交相辉映。 马车停在路边,洛似锦率先出了马车,转身便冲她伸出手。 魏逢春站在车上,不由心神一震,目光直勾勾的落在他摊开的掌心。骨节分明的五指微张,尽显修长,许是因为天寒的缘故,他的手泛着微微苍白。 “来!”他言简意赅。 她有些犹豫却不敢矫情,慢悠悠的将手伸出。 温暖的掌心忽然迎上,主动裹住她微凉的手,在她还处于发怔的时候,将她搀下马车。 落地的时候,魏逢春快速抽回手。 她是乡间孤女,踏踏实实,端端正正的做人。 父亲去世之后,唯一跟她密切接触的成年男子便是裴长恒,倒不是她顾念着那负心汉,只是礼教束缚宛若绳索,即便解开也会留下勒痕,哪儿这么容易跨过去? 瞧她这副拘束的模样,洛似锦替她拢了拢肩头大氅,“我还有事,让简月和思怀陪着你,不要走太远,不要落单。” 语罢,他不等她回答便转身离开。 祁烈看了葛思怀一眼,“小心点。” 葛思怀颔首。 雪停了,但河边还压着厚厚的积雪。 “姑娘仔细脚下。” 简月小心陪着。 葛思怀则警惕的防着周遭。 花灯悬挂在河边树上,一盏盏的许愿灯,一份份的祈福心。 众人围拢在摊位前,各自买了花灯,写上祈福语。 “姑娘?”简月递了笔。 魏逢春愣了一下,世人眼中的洛逢春不是傻子吗?为什么他们都不怀疑,这还给她递笔?傻子会读书识字,会写祈福语吗? “姑娘?”简月又喊了一声。 魏逢春深吸一口气,见着身后的葛思怀也是一脸的平静,终是伸手接过笔,弯腰写了一行小字:今生孽消,来世愿偿。魂兮归去,予珏长乐。 愿她的珏儿来生能投个好胎,有父母宠爱,有荣华富贵,长乐无极。 怀疑便怀疑吧,她都死过一次的人,还有什么可怕的? 以后的事谁知道呢? 也许会觉得傻子痊愈,恢复了清明! 将纸条塞进了花灯底座,葛思怀将花灯悬在枝头。 灯光昏黄,魏逢春觉得身上的怨念好像消散了些许,心口也没那么憋闷了。 一回头,却骤见一熟悉面孔。 那是…… 摸着自己这张陌生的容脸,魏逢春缓步走上前,静静的站在那妇人身后,只见着那妇人提着灯,嘴里念念有词的往前走,好像是在寻找能挂灯的地方。 “大皇子,你可千万不要怪我,如果我知道你会出事,说什么也不会放你一人出去。”妇人边说边抹眼泪。 魏逢春顿感周身冰凉,这是珏儿的乳母……说的话必定是真。 珏儿出事的时候,她就觉得是皇后下的手,哪怕没证据,她便拼得一死也不放过皇后。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魏逢春红着眼,无声呢喃。 她就知道自己的直觉没有错,这件事是有人蓄意为之,就是为了害死了她的珏儿。毕竟大皇子一死,皇后的孩子一出生就是嫡长子!占嫡占长! “你走了,魏妃娘娘也走了,如今你们母子在底下团圆,要报仇就去找皇后,当初是皇后身边的人把我引开。冤有头债有主,千万不要再来找我。”乳母终于把花灯挂了上去,“我也该走了。” 知道了那么多事情还不死,纯粹是皇后突然中毒,一切都来不及处置,但等到皇后缓过神来,知道所有秘密的人,都会悄无声息的死去。 好不容易出了宫,乳母是断然不会再回去送死的。 河边实在是人太多,等魏逢春想要继续跟上时,却被一群人给挤开,再定神望去,乳母早已不见踪影。 跟丢了?! 魏逢春站在那里,只觉得一阵风从胸口灌进去,冻得浑身颤抖,再厚的大氅都遮不住寒意,令人遍体生寒。 她跟珏儿自入宫后,一直是任人欺凌的存在,裴长恒只知道让她等,让她忍忍,可即便做小伏低……他们也没能躲过惨死的下场。 皇后! 陈家! 裴长恒! 冤有头债有主! 她这惨死的冤魂既然回来了,就该让他们血债血偿! 不远处,洛似锦拢了拢手中的暖炉,透过人群看向立在风口中的人…… 第12章 他问,他在哪? 回到马车之后,魏逢春一直没说话。 洛似锦只反复翻看着手中的书信,偶尔偏头看一眼身边人。 蓦地,洛似锦面色陡沉,冷不丁扣住魏逢春的胳膊,快速将人拽入怀中。 魏逢春呼吸一窒,还不等她反应过来,人已经栽在了温暖的怀中,坚硬的胳膊箍得她生疼,冷箭穿破窗户,直接扎在她方才的位置上。 若不是洛似锦及时拽开她,只怕她此刻已被冷箭刺穿。 不等魏逢春说话,洛似锦已经将她摁在了地板上,把她护在怀中。 耳畔,嗖嗖嗖声响不断。 冰冷的箭矢扎在马车上,发出沉重的击打声。 外面是祁烈的怒喝,“有刺客!” 魏逢春从没遇见过这样的状况,脑子一片空白,任由洛似锦死死的将她压在身下,等到箭雨停止,刀剑碰撞之音响起,洛似锦才快速将她搀扶起来。 “别动。”洛似锦低喝。 魏逢春当即缩到了马车一角,兀自抱紧自身。 不动,打死也不动。 马车外乱成一团,黑黝黝的长街上,厮杀声响成一片。 “阉贼,该死!” 有人高声喊,嘶声咒骂。 不瞬,归于死寂。 片刻过后,祁烈在外行礼,“爷,贼人皆已拿下。” 洛似锦出去的时候,魏逢春哆嗦着手打开了车窗,一眼便瞧见了外头的尸体。 火光中,横七竖八的尸体倒伏在地,路边的积雪被血色染红。 魏逢春白了一张脸,却始终没有挪开视线,她得适应现在的处境,多看看才能适应,即便浓重的血腥味直冲鼻间,亦不能让她退缩。 偏她来时不逢春 第7节 连死都不怕,还怕什么死人? “爷,可能是逍遥阁的人?”祁烈低语。 洛似锦回眸看了一眼马车,“带回黑狱。” “是!” 黑狱。 “如果觉得害怕,就在马车上待着,办完事我再带你回去。”洛似锦抬步就走。 谁知下一刻,衣袖牵扯。 回眸,是她扯住了他的袖子,“我要跟……兄长在一起。” 洛似锦低眉瞧着她的手,指尖因为用力过猛,更显青白。 “走。”他没有拒绝,但面色略显黑沉,似乎不太高兴。 黑狱,顾名思义,幽暗漆黑的牢狱。 早在先帝在世时,便是隶属于洛似锦的刑堂所在。 进了这里,就等于半只脚踏进了阎王殿。 偌大的宅子,戒备森严。 自秘门而入,幽森寒气迎面而来,夹杂着浓郁的血腥味。 魏逢春瞬时打了个寒颤,身上的汗毛根根立起,那种头皮发麻的感觉,让她止不住咽了口口水,慌忙上前两步,跟紧了洛似锦。 从水牢,到地牢,再到铁笼,其后见到满墙刑具的刑房。 魏逢春额角的冷汗细密渗出,没有上刑却比上刑更慌乱,原以为后宫已经是虎狼窝,没想到这里才是真正的修罗场。 没死的刺客被拖进来,用铁索绑在了木架上,要么说实话落个痛快,要么受尽酷刑。 “爷!”葛思怀奉茶。 洛似锦睨一眼魏逢春,“坐。” 魏逢春脸上的表情都是僵硬的,隔着铁门坐下来时,掩在袖中的手止不住轻颤。 “害怕就闭上眼。”洛似锦淡然饮茶。 魏逢春不敢动,坐在那里直勾勾的盯着不远处的刺客。 他们要做什么? 其中一人被拖出来,摁在了偌大的砧板上,真真像极了一条死鱼。 “阉贼,先帝在时你蛊惑君心,如今你又祸乱朝堂,祸害百姓,你该死!” 那人叫嚣着,下一刻便发出了凄厉的惨叫。 重锤落下,手掌稀碎,骨肉皆糊。 刀子杀人,委实痛快。 但锤子就不一样了,会一点点的锤烂他的胳膊和腿,能让人痛到……求生不能,求死不得,他会眼睁睁的看着自己变成一堆烂泥,一次次的清醒,一次次的哀嚎,直到彻底撑不住。 鲜血飞溅,魏逢春骇然闭眼。 哀嚎声几乎刺破耳膜,她下意识的捏紧了拳头,努力不让自己瘫软下去。这点场面都忍不了,要如何为珏儿报仇,为自己报仇? 裴长恒除了教她读书识字以外,唯一还教过她的……便是忍耐! 忍常人所不能忍,必有所成! 洛似锦呷一口杯中茶,慢悠悠的放下杯盏,“他在哪?” 第13章 一介阉人岂敢登堂入室? 魏逢春愣了愣,这是她能听的吗? 他? 他是谁? 洛似锦在找什么人? 他们似乎是在说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就这样当着她的面,真的没问题吗? 可洛似锦浑不在意,但也没得到想要的答案。 这些人宁可死,也不愿吐露分毫。 “爷,这个没用了。”祁烈行礼。 洛似锦摆摆手,面色沉得可怕。 “丢下去。”祁烈开口。 角落里一个铁盖子被掀开,窸窸窣窣的声音,夹杂着嘶嘶声。 魏逢春身子一僵,这是她最熟悉的东西。 蛇! 尸体被丢下去,铁盖子重新覆上,再无半点动静。 洛似锦起身,瞧着仅剩的最后一人,“别弄死了,留着有用。” “是!”祁烈行礼。 出去之时,魏逢春余光一瞥,视线陡然落在了墙角的物什之上,不由的心神一震,下意识的皱起眉头,定睛看了几遍,直到确认无误。 那是……“姑娘?”简月低唤。 魏逢春当即回神,紧随洛似锦出去。 外头的空气新鲜,不似内里的压抑沉闷,满是血腥味。 夜色黑沉,风吹着檐下的灯笼肆意摇晃,落下斑驳的光影。 许是今夜吹了风的缘故,受过伤的脑瓜子有点疼,魏逢春脚步略显虚浮,所幸有简月搀着,倒也没什么大碍。 “不舒服?”洛似锦立在车边。 魏逢春没有隐瞒,虚弱的点点头。 下一刻,人已被他打横抱起,快速钻进了马车里。 “回去。” 回到园子的时候,魏逢春面色苍白,最后是被洛似锦抱回屋的。 林姑姑似乎早有准备,在他们进门的那一刻,就已经将汤药奉上,“姑娘,喝了药再睡,一觉睡醒能舒服一些。” 魏逢春有些恍惚,模糊的视线里,是洛似锦端起了汤药往她嘴边送…… 后来发生什么事,她已全然不知。 好像听到有人说了一句话,“没关系,多适应适应就没事了。” 什么没关系? 多适应什么? 一觉睡到天亮,魏逢春再度醒来的时候,唯有简月在旁伺候。 “姑娘醒了?”简月忙不迭把人搀起,“好些吗?” 魏逢春摸了摸脑袋,然后点点头。 “大夫说,姑娘因祸得福,因着前两日脑袋磕在石头上,这几日吃过药,竟让后脑勺淤积多年的血包散了,再好好养养就不会跟以前一样了,脑子会渐渐清明起来,和常人无异。”简月忙不迭去取了衣裳。 魏逢春怔住,原来洛逢春痴傻,是因为脑部有淤血积肿,不是天生的傻子? 听简月这话的意思,她接下来不必装傻子。 “姑娘?”见着魏逢春发愣,简月担忧的低唤。 魏逢春旋即回神,“哦,没事。” 今日洛似锦上朝去了,据说来了一块难啃的骨头。 到底有多难啃? 永安王裴玄敬的儿子,永安王府世子——裴长奕。 永安王是谁? 先帝的同胞弟弟,高祖最偏爱的小儿子,昔年诸子夺位,力排众议助先帝登上皇位,其后被封永安王,为让皇兄能安坐皇位,自请远赴南疆戍边,于世人眼中是忠君爱国之臣,是响当当的人物。 当然,到底是否忠君,只有永安王自个心里清楚。 朝堂之上,气氛凝重。 “在南疆多年,回来路上一直听说阉贼祸国,倒是真没想到,一介阉人真的能登堂入室,站在这金銮殿上,与本世子平起平坐?”裴长奕最是瞧不上这些没根的东西,“先帝英明一世,怎叫这等腌臜东西,蒙了双眼?” 陈太师在旁勾唇,满脸不屑。 右相林书江揣着玉圭不说话,谁不知道永安王与世子都是暴脾气,还特别护短不讲理,惹上就没消停的时候,还是敬而远之为好。 满朝文武缄默如鸡,不敢吱声。 坐在上方的裴长恒,如芒在背,坐立不安。 旁人说不得,可他身为帝王,岂能永久保持缄默? “世子言重。”裴长恒开口,“辅政之位乃先帝授意,谁敢疑心先帝?” 裴长奕冷呵一声,毕恭毕敬的冲着帝王行礼,“皇上恕罪,臣没有疑心先帝之意,只是瞧不上某些阉人的行径。插上鸡毛当令箭,狗披皮囊登大堂,真真贻笑天下。” “好了!”裴长恒含笑起身,“一别数年,朕与世子有不少话要说,诸位爱卿有事上奏,无事免朝吧!” 众臣行礼,“臣等告退。” 从始至终,洛似锦都没说话,可即便这样,走到金殿门口还是被人拦了下来。 洛似锦转头,音色平静,“让开。” 偏她来时不逢春 第8节 不找事不代表怕事…… 第14章 春儿,朕一定会为你报仇 陈赢站在那里,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嘲讽意味堆满,“左相的好日子,似乎要到头了!永安王府可是硬茬。” “你又落得什么好?”洛似锦不怒反笑,“永安王府又不是只瞧不起我,他们是平等的瞧不起所有人。” 包括陈家。 陈赢嗤鼻,“总好过在满朝文武面前……丢人现眼。” “陈太尉有这调侃的功夫,还不如想一想,如何能在李家战败之事上,把自个摘干净。兵部做了什么,迟早会被抖出来,陈家可千万不要被人掏了底,到时候哭都没地。” 洛似锦这话刚说完,陈赢面上的笑意尽褪。 这就笑不出来了? 嘴上占便宜有什么用? 刀子扎在身上,才是真的疼。 洛似锦拂袖而去,陈赢裹了裹后槽牙,一脚踹在栏杆处。 “该死的阉狗!” 边关战败,内阁闹成一团,其后着六部查察,两院监督。 御使大夫参奏兵部尚书,户部发放的军饷和粮草,交由兵部押送至边关,谁知发放数与点到数相悖,其中出了什么缘故,傻子都能猜到一些。 若是平日也就罢了,可恰逢战败,这若归咎在战败缘由之一,那就真的要倒大霉了,牵连出一串地鼠,谁都别想太平。 当然,口说无凭,需要证据。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雁过留痕,终究有兜不住的那一天。 “一帮废物!”陈赢皱眉,“人还没找到吗?” 心腹李厚摇摇头,“跑得无影无踪,多半是躲起来了,账册在他手里必定是个祸害。” “务必把账册拿回来。”陈赢压低了声音,“没用的东西,不必留。” “是!” 永安王先派儿女回朝,大概是先打探一下朝中局势,又或者是为了他的回朝造势,总归不是什么好事。 陈赢是急功好利,但也不是蠢笨之徒,朝堂上摸爬滚打多年,有些事还是很清楚。 皇都三足鼎立的局势,要被打破了。 且看最后,鹿死谁手?! “盯着点宫里。”陈赢瞧了一眼后宫方向。 裴氏皇族凑一窝,可不是什么好事。 “是!” 永安王当年力排众议,扶持先帝登基,谁能保证他来日不会扶持当今圣上,其后让这些权臣都不得好死?! 最是无情帝王家,不管是对后宫,还是对前朝。 不得不防! 明泽殿。 暖炉散着幽香,殿内温暖如春。 “皇叔可好?”裴长恒含笑饮茶。 裴长奕端坐在侧,“回皇上的话,父王年岁大了,终究一日不如一日,于边关戍守多年,思想之心日切,前阵子旧伤复发,父王怕不能落叶归根,才会上请皇上回朝。” “皇叔辛苦了。”裴长恒叹气,“理该回朝颐养天年。” 裴长奕毕恭毕敬的行礼,“幸皇上感念父王的社稷之功,允我永安王府众人回朝,永安王府必不负皇上隆恩,誓死效忠皇上!吾皇万岁万万岁。” “都是自家人,何必如此见外?论就起来,你与朕乃是真正的同气连枝,同族兄弟,理当亲昵无间,岂是外面那些人可比?”裴长恒亲自搀起他,“有皇叔与你回朝辅助朕,朕心甚慰!” 裴长奕起身笑道,“皇上只管放心,裴家的天下永远姓裴,有永安王府在、有父王在,那些跳梁小丑越不过您。” “皇叔辛苦。”裴长恒轻轻拍着他的肩膀,“朕定不会辜负皇叔的情意。” 裴长奕落座,须臾才道,“来的路上,臣听说大皇子和魏妃自戕,皇后中毒,这后宫之中……皇上也得小心,断不能让外姓占了上风!” “朕知道。”提到大皇子和魏妃的时候,裴长恒眼眶微红,声音都有些哽咽,“可谁能料到呢?到底是朕大意了。” 裴长奕眸色微转,“皇上节哀,但眼下不是悲伤的时候,只有皇上掌握了大权,才能保护想要护着的人,做自己想做之事。依臣之间,皇上身边得有可信之人。” “依你的意思……”裴长恒一顿,心头已有猜测。 裴长奕笑道,“皇后一人独大,自然不成,总要多点危机感,多点对手才好。过两日,臣会送几个趁手的宫人进来,任由皇上差遣。” “有心了。”裴长恒端起杯盏饮茶。 这样也好,人多了才热闹。 春儿、珏儿,你们在天之灵定要庇佑朕,且睁眼看着,朕一定会为你们报仇的…… 第15章 她终于开口说话了 对于永安王的回朝,洛似锦亦是心中有数,不是好事但也未必全是坏事,当年永安王为何要自请戍边南疆……这里面的事儿可多着呢! 洛似锦忙于要务,下朝便去了六部衙门。 然而有人不消停,竟是送上门来。 管家将名帖递上,“还是由你交给姑娘比较妥当。” “永安王府?”林姑姑愣住,“这么快就找上门来了?” 管家深吸一口气,“宴无好宴,好事不上门。” 两人对视一眼,各自面色凝重。 永安王府邀约,上面写明了是永安王府的长宁小郡主,特请左相府姑娘洛逢春,前往永安王府赴宴。 礼数周全,挑不出错漏。 “姑娘的身子刚刚好转,怕是不宜出席这样的场合。”林姑姑将帖子搁在桌案上,“晚上爷回来的时候,姑娘可与爷好好商议。” 主子们的事,自然是主子们自己决定,林姑姑不可擅作主张。 语罢,林姑姑看了一眼简月,行礼退出房间。 “永安王乃是当今圣上的亲皇叔,戍守南疆多年,重兵在手。”简月三言两语,便将永安王府之事说了大概,“听说……永安王的脾气不太好。” 这一说,魏逢春便明白了。 脾气不好,那就是不可得罪! 摩挲着手中的请帖,魏逢春一语不发。 在宫里的时候,她听裴长恒提起过这位永安王,在裴长恒口中,这位永安王是个狠人,若是回朝的话,必定会第一时间铲除异己。 彼时,裴长恒苦于没有借口,让永安王心甘情愿的自己回来,如今倒是成全了他! “永安王与兄长……关系如何?” 魏逢春终于开口,简月卡在嗓子眼里的一口气,可算是吐了出来。 “回姑娘的话,水火不容。”简月回答。 魏逢春:“……” 原来是鸿门宴! “与陈家呢?”魏逢春又问。 简月摇摇头,“不温不火,难言究竟。” “我知道了。”魏逢春合上手中的请帖,语气略显沉重。 今日天气不错,她的身子尚未康复,吃了药便在后院里晒太阳。 温暖的阳光落在身上,她眯起眼睛,终于有了活过来的感觉,身子不似之前那般彻骨寒凉,体温逐渐升高,摊开掌心接住阳光,体感接近于正常人。 “好暖和。”她低声说。 晚上洛似锦回来的时候,简月如实禀报。 “真的这么说?”洛似锦一怔。 简月行礼,“奴婢不敢撒谎。” 洛似锦不吭声,带着一碗莲子羹进了房。 魏逢春正坐在窗口发愣,咻的一下站起身来,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开口,好半晌才吐出两个字,“兄长。” 闻言,洛似锦的脸色,肉眼可见的沉了下来,一言不发的将莲子羹搁在案头。 看得出来,他不太高兴。 可魏逢春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思量再三,她缓步行至他跟前,“我……” “以前的事就忘了吧,人要往前看。”洛似锦率先开口,“大夫说你伤势好转,已恢复清明,想来诸事皆有你自己的判断。” 魏逢春:“……” “以后有话直说,凡事有哥哥为你做主。”洛似锦握住她的手。 魏逢春下意识的想要收回手,又想起了如今的身份,便没有再抗拒,任由他双手紧握,“永安王府的请帖,怕是不好拒绝。” 听她说出完整的一句话,洛似锦扯了扯唇角,露出了几分笑意,“想去?” 小郡主邀约,皇都所有名门贵女和命妇都收到了请帖,眼见着永安王即将回朝,谁也不敢轻易驳了永安王府的面子。 她若不去,等于授人以柄,让永安王府有了攻讦洛似锦的理由。到底是占了他妹妹的身子,也算是救命之恩,所以这一趟魏逢春必须去! 偏她来时不逢春 第9节 “想。”她低声回答,没敢与他对视。 握着她的手,微微紧了紧…… 第16章 傻眼了,她是那个傻子? 洛似锦没有久留,既然她有了决定,他自然支持。 “一帮女子凑一起,绝对没有好事。”出来的时候,洛似锦的脸色不好,“看着点,但不要轻易出手,让她自己来。” 林姑姑行礼,“是!” 即便知晓是鸿门宴又如何? 该去的还是得去,人在局中,身不由己。 一起受邀的,还有陈家二姑娘陈淑容,自宫内而出,带着皇后长姐给予的荣耀和赏赐,前往永安王府赴宴。 城中贵女都是琴棋书画、信手拈来,一个两个端的大家闺秀之态,这样的场合却不合时宜的,邀请了人人皆知的傻子……司马昭之心,人尽可知! 魏逢春下马车的时候,抬头瞧了一眼永安王府的匾额。 “姑娘?”简月搀着她,“要小心。” 魏逢春点头,“有你和姑姑在,我不怕。” 再大的席面她也见过,着实不必担心她会怯场。立后的宫宴比这盛大又隆重,在繁琐的礼仪磋磨下,魏逢春也没让陈家抓住错漏与把柄,何况是现在! 交了请帖,门童旋即高声喊,“左相府洛姑娘到。” 音落,原本喧闹的厅堂忽然安静下来,紧接着便是一阵哄笑。 “哟,是那傻子来了?” “嘘,她是傻子,可她那位好义兄却不是,你小心左相府撕烂你的嘴巴!” “哈哈哈哈,两位姐姐惯会取笑。”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绕过雕工精美的照壁,魏逢春缓步出现在人前,不卑不亢,神色从容而平静。 自从在街头疯了一回之后,她就被圈在院子里,不曾轻易踏出过房门,数年来少见强光,整个人被养得娇嫩白皙,又加上后来的汤药调理,早已不见昔年的粗鄙与狼狈。 千金一匹的浮光锦衬得她肌肤胜雪,容貌昳丽,于人群中也是一眼万年的存在,浅作细步,耳著东珠,鬓边一支七宝琉璃红梅簪,尽显清艳脱俗。 魏逢春一步步走过去,端着宫妃仪态,气质卓然于众,哪儿还有当初疯癫模样。 “她是……洛逢春?” “不是吧?不是说洛家那位是……” 这哪儿是傻子? 此前被人恭围其中的长宁郡主——裴静兰,此刻也愣在那里,不住的上下打量着魏逢春,连眉心都拧出了“川”字。 不是说,洛逢春是个傻子吗? 这怎么…… 不傻了? “左相府洛逢春,请郡主安好,郡主千岁。”魏逢春毕恭毕敬的行礼。 裴静兰堪堪回过神来,“你真的是洛逢春?” “如假包换。” 人是真的,芯儿换了而已。 “之前听说洛家二姑娘一直在养病。”裴静兰顿了顿,“你的病好了?” 魏逢春颔首,“回郡主的话,胎中不足之症,怕是好不了的。左不过虽然虚弱,只要好好养着,便也没什么大碍了。昨日得永安王府邀约,逢春不敢辜负。” 听听,这是傻子能说出来的话? 逻辑、礼数,缺哪儿了? 众人面面相觑,是真的笑不出来了。 左相府两大笑话,阉人当道,傻子作妹。 如今…… “来了就好。”裴静兰笑了笑,“后院的梅花开了,诸位姐妹可自行欣赏,我这厢还得迎接贵客,就不陪着诸位姐妹了。” 小郡主到底是见过世面的,很快就调整了心绪,来者便是客,父兄回朝少不得要跟这些人打交道,没摸清各门各户的底牌之前,她不能轻举妄动。 众人行礼,徐徐朝着后院而去。 魏逢春面色平静,回眸看了一眼裴静兰的身影。 很好,过了第一关。 简月与林姑姑对视一眼,各自松了口气,但接下来还有一场又一场的硬仗。 后院的梅花开得极好,千娇百媚的女子皆嬉笑、踱步于梅花树下,合着墙角还没融化完的积雪,倒是颇有一番风情。 魏逢春坐在小渠边的花坛一角,听得林姑姑逐一介绍,先把这些贵女的身份都认全了再说。 不远处,裴长奕立在树下,眸色阴翳,“就是她?” “是。” 第17章 她不想再当窝囊废 许是察觉到异常,魏逢春陡然抬眸。 四下并无异常,大概是自己多心罢了! “姑娘?”林姑姑低唤。 魏逢春深吸一口气,“我记住了。” “那就好。”林姑姑颔首,小心的环顾四周,“虽说大庭广众之下,未必有人敢明目张胆的动手,但也保不齐会有点小动作,姑娘伤势未愈,当小心为上。” 魏逢春颔首,“是。” 小坐片刻,永安王府的侍女便带着糕点、茶水和小食过来,流转在诸位贵女之间,熙熙攘攘,嬉嬉笑笑,好生热闹。 侍女将糕点盘子和小食盘子奉上,毕恭毕敬的冲着魏逢春行礼。 魏逢春摇摇头,永安王府的东西,她可不敢沾染分毫,只不过瞧着这些糕点的样式,倒像是宫里厨子的手艺。 但这话,她可不敢随口说。 前厅一阵躁动,长宁郡主带着人浩浩荡荡的过来,于簇拥之中,依稀可见一张明媚娇艳的面容。是皇后娘娘的妹妹,太师府的二姑娘——陈淑容。 衣着清丽素雅却又不失端庄,容色姣好却刻意逊色,免得抢了郡主的风头,一言一行,将大家闺秀的温柔贤淑,展现得淋漓尽致。 “太师府教出来的姑娘,真真是贵女典范。”连裴静和也不得不夸赞,“我瞧着也是满心欢喜。” 在众人看来,陈淑容不只生得好,还谦逊有礼,处事得体,比起她那跋扈张扬的皇后姐姐,不知好上多少倍。 但这话,明面上说不得。 “多谢郡主夸赞。”陈淑容恭敬行礼,“与郡主的天人之姿相比,臣女不及万中之一。” 裴静和笑盈盈的搀起她,“陈太师教女有方,一个贵为皇后,母仪天下,一个温柔得体,惹人怜爱,真是好福气。” 所有人都跟在她们身后,朝着宴席方向走去。 魏逢春走在人群里,始终觉得背后一道视线跟随,可环顾四周却未见异常。 永安王府的席面,亦是安排得很有深意。 虽说左相府地位卓然,可六部尚书家的贵女席面的,一个个都在魏逢春的前面,端坐最前的便是太师府和右相府。 众人一眼便知,永安王府到底是瞧不上洛似锦这左相的。 但,碍于情面。 面子上总得过得去,邀约的时候也不差左相府一个席面。 对此,魏逢春没有多说半句,照样安稳入座。 来一趟,只是不想左相府落人口实,至于席上安排是否妥当,丢的是永安王府的脸,与洛似锦和她可没关系。 客随主便,主家失礼,贻笑大方。 乍见魏逢春的第一眼,陈淑容还是有些诧异的。 当年傻子跑街,闹得人尽皆知,还以为洛逢春是什么凶神恶煞,面目狰狞之辈,谁知今日一见,直教人不敢置信。 “那位是左相府的二姑娘?”陈淑容诧异。 “陈二姑娘有何指教?”魏逢春平静反问。 一句话,把陈淑容问得哽了一下。 半晌,她才温和笑道,“想来是二姑娘长久待在府中,鲜少与外头接触,今儿日头有些烈,少不得肝火旺,我不过是寻常问候,倒成了姑娘口中的指教,委实冤了我?” “陈二姑娘言重,衙门可不敢接这桩冤案,万一惊动了皇上和皇后娘娘,小女子岂非性命休矣。”魏逢春起身,从容的行礼,“小女虽然病弱,却得郡主相邀而赴宴,不敢搅扰郡主的雅兴,若是有什么失礼之处,请郡主恕罪。” 说着,她捻着帕子轻咳几声,俨然一副弱不禁风的娇弱模样。 众人倒吸一口冷气,这不就是在讽刺,陈淑容喧宾夺主? 郡主裴静和面色微沉,宴席刚开始,她也不想扫兴,只不咸不淡的说了一句,“开宴。” 陈淑容依旧保持温和浅笑,只是掩在袖中的手微微蜷起,指关节泛着些许青白。 侍女上前,奉酒上菜。 珍馐美食,应有尽有。 山珍海味,享之不尽。 不瞬,外面忽然一声喊,“世子到。” 偏她来时不逢春 第10节 众人旋即抬头,魏逢春心头一紧,顺着众人的视线望去…… 第18章 弄湿了她的衣裳 不似之前在朝堂上的甲胄披身,今日的裴长奕头戴发冠,身着锦衣常服,瞧着倒是随和不少。 “给世子请安。”众贵女纷纷起身,给裴长奕见礼。 这里都是女眷,裴长奕不会久留,见一见便当是尽了地主之谊,但毕竟男女有别。 “王府招待不周,请诸位多多包涵,舍妹自南疆而归,对皇都的事情知之甚少,来日免不得要辛劳诸位。”裴长奕是个武将,但也自小学习礼数,门面不可有失,“望诸位不吝帮衬。” 一番话说得谦逊有礼,客客气气。 有人红了脸,有人不敢吱声。 王府的小郡主生来尊贵,何须旁人帮衬? 不过是客套话,谁敢当真。 裴长奕的目光在魏逢春的身上流转,“不过,本世子委实没想到,洛似锦这样的阉人,居然还有这般如花似玉的妹妹?” 众人先是一惊,其后窃窃私语。 谁都没想到,世子爷居然这般不给脸面,将左相的短处曝在大庭广众之下,可这双方……谁也不敢轻易招惹,只能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各自尴尬的杵着。 “世子刚刚回朝,想必有些事情不清楚。”魏逢春行礼,从容开口,“选兄长入朝的是先帝,允兄长在朝的是当今圣上。世子此言,岂非是要议论先帝和当今圣上的不是?” 裴长奕面色陡沉。 不是说,洛家兄妹并非血缘至亲? 怎么这怼人的话术,都是一模一样? “小女子不才,不知朝堂,不谙社稷,只知千错万错,君王无错。”说着,魏逢春竟是跪下来磕头行礼,“受沐君恩,不敢妄议。” 裴长奕:“……” 下一刻,众人亦是纷纷跪地俯首。 裴静和哑然,一瞬间仿佛被架在火上烤。 没想到这傻子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如今这样不知该如何下台。 “真是洛似锦教出来的好妹妹。”裴长奕冷哼一声,恼然拂袖而去。 四下一片死寂。 陈淑容跪在那里,眉心微微蹙起,没想到这傻子一下子变得伶牙俐齿,所幸不是后宫妃嫔,否则长姐怕是要吃大亏。 “都起来吧!”裴静和摆摆手,面上不耐。 简月和林姑姑对视一眼,快速搀起了魏逢春。 待重新落座,所有人看向魏逢春的眼神已经变了,此前都觉得傻子就算不傻了,也聪明不到哪儿去,可现在都看明白了,这哪儿是包子。 这是刺猬! 浑身长满了锐刺,生人勿近的刺猬。 谁敢对他们兄妹阴阳怪气,她就扎死谁! “姑娘可真是吓死老奴了。”林姑姑如释重负。 方才脊背惊出了一身冷汗,生怕裴长奕气急败坏的动手。 “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又是郡主做东,他若非要在这里跟我这女流之辈计较,永安王回朝的第一场仗就输了。”魏逢春掸去裙摆上的灰尘。 千金一匹的浮光锦,贵着呢! 裴长奕可以怼洛似锦,因为政见不同,立场不同,可若是跟一个女子过不去,那便是小肚鸡肠,眼里不容人,这样的人品和处事方式,以后谁敢跟永安王府深交? 这也是裴长奕不得不退一步的缘由! 当然,这样的事情只可一不可二,毕竟是王府世子,岂敢任由一介女子,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 待裴长奕离开后不久,宴席上又恢复了欢声笑语,小姐妹交头接耳,喝着花茶,品着果酒,偶有赠送贴身饰物,交换帕子…… 裴静和端坐在上,睨一眼正与婢女交头接耳的陈淑容,不自觉的勾了勾唇角。 一侍女上前,凑近了裴静和耳畔,不知嘀咕了什么。 须臾,裴静和呷一口杯中酒,睨一眼贴身婢女。 不多时,有人嬉笑打闹,冷不丁将杯中水泼了魏逢春的席面上。 飞溅起的水珠,瞬时扑向魏逢春。 “姑娘!”简月惊呼,旋即以自身挡去了大半。 然而,还是溅湿了魏逢春衣襟。 “姑娘!”林姑姑心惊,慌忙扶住了因为想要退避,却险些摔倒在地的魏逢春。 魏逢春是真的吓了一跳,所幸被林姑姑扶住。 众人皆愣。 “怎得如此不小心?”裴静和忙不迭上前,“快,带洛姑娘去暖阁更衣。天气寒凉,洛姑娘身子弱,千万不能耽搁。” 音落,侍女已经在前领路。 魏逢春止不住打了个喷嚏,寒意瞬时从湿漉漉的衣襟、夹着冷风透进来,她这副身子原虚弱到了极致,是这段时间刚刚养起来,可不敢沾染风寒。 没办法,林姑姑和简月只能陪着魏逢春,先去换身衣裳。 暖阁偏僻。 周遭清幽雅致,行进处没什么人。 推门而入,满室馨香…… 第19章 怎么会是蛇呢? “在外面等着,这里不需要人伺候!” 防人之心不可无,林姑姑是不会让外人沾了魏逢春的。 王府的侍女在外头候着,林姑姑快速关上房门。简月第一时间检查屋子,确定没有迷香之类的危险之物,这才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 “姑娘!”简月上前伺候。 王府不比其他的地方,每个贵女进门之事,府中掌管内务的奴才,早早的安置好了各自的休息暖阁,贵女也都将预备之物留送到了屋中,以便不时之需。 魏逢春快速行至床边,解开衣裳,将打湿的衣裳换下。 “姑娘快穿上。”简月忙不迭为其更衣,“待会,您先在炉边坐着暖暖身子,外头天冷,咱不着急出去。” 魏逢春觉得有道理,方才被风吹得起了一层层,鸡皮疙瘩,回去之后定要多喝两口姜汤。 暖炉温度正好,屋内温暖如春,熏得人脑子都有点昏昏沉沉的,好像被布袋罩住了脑袋,丧失了一切思考能力。 魏逢春晃了晃脑袋,“林姑姑,你有没有觉得……晕?” “简月,开窗。”林姑姑忙道。 简月方才找了一圈,没发现什么迷药迷香之类的腌臜东西,寻思着是炉火太旺,门窗紧闭造成了呼吸不畅,听林姑姑这么说,赶紧去开了窗户。 冷风陡然从窗外灌入,魏逢春的脑子瞬间清明不少,再看林姑姑和简月,似乎也是被冷风吹得一哆嗦,有种猛然清醒的感觉。 这屋子,不对劲! “姑娘,我们快走。”林姑姑回过神来,忙不迭搀起魏逢春。 谁知脚下一晃,竟是有几分酥软之感。 简月也吃了一惊,堪堪扶住了桌案,才算站稳,“姑娘快走,这屋里有东西。” “走!”魏逢春倒没她们这般手脚发软,只是有点昏昏沉沉而已,但是她有个奇怪的发现,这屋子里好似有股腥味。 从进门的那一刻,她就闻到了,但屋子里没有导致腥臭之物。 蓦地,魏逢春一脚踩在了什么圆滚滚的东西上,紧接着便是打滑往后摔。 林姑姑:“姑娘!” 简月:“姑娘!” “蛇!”魏逢春惊呼。 林姑姑第一时间抱住了魏逢春,忙不迭将她挡在身后。简月以迅雷不及掩耳,一脚便将蛇踹飞出去,狠狠摔在了墙壁上,落地那一刻,蛇只抽搐了一下,便直挺挺的躺在那里,像是死得不能再死。 “姑娘莫慌。”简月急忙蹲下来,撩起魏逢春的裙摆,捋起她的裤管。 脚脖子上两个血洞,伤口正汨汨不断的往外渗血。 “有毒。”简月愣住,骇然回头。 毒蛇?! 林姑姑也顾不得四肢疲软,“快,找大夫。” 然而,刚打开房门。 外面黑压压的来了一群人,为首便是长宁郡主裴静和。 “本郡主也是头一遭办宴,洛姑娘莫要见怪。”裴静和笑盈盈的走过来,瞧着简月和林姑姑惊慌失措的模样,旋即故作担虑,“怎么如此慌张?是王府的奴才伺候不周?” 语罢,裴静和踏入房间。 “本郡主倒要看看,哪个不长眼的狗奴才,居然伺候不周?” 屋子里没人。 裴静和面上一滞,第一反应是看身边的丫鬟。 丫鬟似乎也愣住了,这跟他们预设的完全不同。 再回头,裴静和的神色全变了。 偏她来时不逢春 第11节 “姑娘被蛇咬了,望郡主马上请大夫过来。”林姑姑急忙开口。 裴静和:“??” 蛇? 怎么会有蛇呢? “快,请大夫!”回过神来,裴静和也不敢耽搁,“让府医赶紧过来。” 若是洛似锦的妹妹在王府出事,这笔账就得永远永远记在她们的头上。 外头来看热闹的贵女面面相觑,各自紧张起来,其后有人忽然尖叫,“蛇!那里有蛇!” 更确切的说,是被简月一脚踹死的……蛇的尸体。 裴静和吓得连退数步,其后整个人都傻了,“蛇?怎么会是蛇呢?” 那头,魏逢春怦然倒地。 裴静和:惨了! 第20章 什么左相?那是讨债鬼! 好端端一个人,居然在永安王府被蛇咬了,原本来看热闹的贵女们,自然吓得不轻,这大冬天下过几场大雪,怎么还会有蛇呢? 若说是无心之失,怕是没人会相信。 唯一有可能的,便是王府里有人,特意为之…… 至于目的是什么,那就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反正是在王府出的事,且是长宁郡主设的宴,后果皆归永安王府。 裴静和第一时间,将主仆三人安置在偏房,其后着人一一送了这些贵女出去,出了这样的事情,宴席是彻底办不下去了。 陈淑容走的时候,在王府门前站了站,与贴身丫鬟对视一眼,快速上了马车离开。 府内侍卫里三层外三层的守在房门外,大夫火急火燎的来给魏逢春诊治。 “如何?”裴静和忙问。 大夫一抹额头的汗珠子,“郡主放心,这姑娘虽然脉象凌乱,但无中毒迹象,也没有性命之忧。左不过身子虚弱,可能是受了寒缘故,身子略微起热。” “没有中毒迹象?”裴静和愣了愣,“可她腿上不是有蛇的咬痕吗?” 大夫点头,“这的确是蛇咬的齿痕,但伤处血色殷红,无中毒迹象……老夫也说不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 魏逢春被蛇咬了,但是没有中毒,是不幸中的万幸。 “罢了,没事就好。”裴静和松了口气。 语罢,她睨了林姑姑和简月一眼,“你们好生伺候自家姑娘,本郡主一定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跨出房门,裴静和沉着脸。 “看好这里,不许任何人进出。” 再过一会,她们体内的药性就会散尽,即便左相府的人赶来,也查不出什么,应该问题不大。 “是!” 侍卫行礼,守住门户。 裴长奕就在院子外头候着,“如何?” “人是被蛇咬了,但没有中毒,算是不幸中的万幸,若是左相府追究起来,不至闹得很难看。”裴静和解释,“这意外,谁也不想的。” 裴长奕狐疑的看向她,“大冬日的有蛇在房间里,这不摆明了要让人知晓,王府故意针对洛家姑娘?那么多人看到,只怕这件事没那么容易善了。” 说着,兄妹二人齐刷刷扭头看着裴长奕的副将——田羽。 “你怎么回事?”裴长奕问。 田羽觉得冤枉,“世子,卑职跟着你多年,绝无二心。” “若非知道你的为人,何必将机会送你?”裴静和蹙眉,“不是让你马上去暖阁?只要你进去,我再带人过来,众目睽睽之下,这桩事不成也得成。” 田羽忙道,“卑职当时已经赶过来了,但半路撞上一个侍女,她手中的汤汁撒了卑职一身,卑职怕一身污秽惹人注意,所以赶紧回去换了身衣服,再赶过来的时候,里面已经出了事。” 按理说,他就算换身衣服再回来,如果没有出现蛇咬之事,完全不影响后面的计划…… “侍女?什么样的侍女?”裴长奕警觉的问。 田羽想了想,“瞧着面生,不知道是哪个院里的?” “去查!”裴家兄妹对视一眼。 这里面肯定有名堂。 “是!”田羽行礼,转身就走。 裴长奕面色凝重,“查一查都有谁进过这个房间,冰天雪地的大冬日,王府里怎么会有清醒的、会咬人的……娘的还是条毒蛇!” “我亲自去查。”裴静和开口,“到时候左相府来人,请哥哥就多担待。” 闻言,裴长奕愣怔了三秒。 脑瓜子更疼了,平日动动嘴皮子占上风便罢了,如今出了事,洛似锦那阉贼不逮着机会动真格?到时候可就没这么好说话了。 裴长奕扶额,摆摆手示意她快走,办个宴席能惹出这么大的事情来,他是真的不稀得说她了……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有劳兄长。”裴静和不敢耽搁,即刻离开。 管家上前行礼,“世子,左相来了。” 裴长奕倒吸一口冷气,抬步就走,“什么左相?那就是讨债鬼!” 听来人急报,说姑娘在永安王府被蛇咬了,洛似锦便什么都顾不得,放下一切直奔永安王府,杀气腾腾的模样,仿佛要吃人。 尤其是见到躺在床榻上,昏迷不醒的魏逢春,他差点把房顶都掀了…… 第21章 这条蛇是怎么死的? 裴长奕赶来的时候,只瞧见洛似锦抱着魏逢春出来,厚重的大氅将她遮盖得严严实实。 唯一遮不住的,是洛似锦眸中的杀气。 说不怵是假的,连父亲永安王都提醒过他,莫要被洛似锦表面所蒙蔽,这小子阴狠毒辣,不是寻常手段可以对付。 “舍妹在王府内,无端被蛇咬,希望世子能想清楚,要给我一个什么样的说法?”洛似锦话不多,但字字沉重。 不管是多离谱的借口,但永安王府不能不给。 这就是说,他们得有致歉的诚意,否则,休怪他洛似锦翻脸不认人…… 裴长奕站在原地,望着洛似锦离去的背影,只觉得面上挂不住,好歹是永安王府世子,竟被一介阉人指着鼻子骂,还要他给个交代,还真是丢死人了。 “若让本世子查出来,是谁在背后动手脚,必要将那人碎尸万段!”裴长奕咬牙切齿。 马车疾驰。 直到把人送回了房间,府医再度确认,魏逢春没什么大碍,只是受了风寒,洛似锦的一颗心才算稍稍松懈下来。 床榻上的魏逢春,面色依旧苍白,许是因为开始退热的缘故,额角微微渗出薄汗。 “查。”洛似锦仔细的为魏逢春掖好被角,慢条斯理的捋着衣摆褶子,“傻子才会在自己府上动手杀人,那兄妹二人再蠢,也不可能蠢成这样。” 放毒蛇,不就是想置人于死地?只要洛似锦的妹妹死在王府,两家便是彻底撕破脸,再无转圜的余地。 这么一来,得益者是谁? 若洛似锦是个莽夫,只怕现在已经跟王府闹起来。 床榻上,传来低低的哼唧声。 洛似锦旋即回过神,“春儿?” “兄长。”魏逢春醒了,只觉得口干舌燥,“那蛇……不可能是王府放的。” 洛似锦一怔,倒是没想到她醒来之后第一句话,竟然是这个。 “我知道。” 魏逢春松了口气,无力的闭了闭眼,“但是,王府也动了手,他们对我们下了药,可惜最后被人捷足先登。” 这事,林姑姑和简月已经说过。 “我知道。”洛似锦伸手。 温热的指尖,轻轻抚过她冰凉的面颊,墨色的瞳仁里,翻涌着极力压抑的汹涌,却在她看过来的时候,又悄无声息的掩去。 “兄长……”她低唤。 洛似锦喉间滚动,脸色微微沉下,“接下来的事情,哥哥会办妥。你若还想去西山赏花,就好好的把自己养起来。” 语罢,不等她反应,他已经起身往外走。 见着自家爷从屋内出来,祁烈和葛思怀对视一眼,谁也不敢吱声。 谁敢在这个时候,触阎王爷的霉头? “你亲自去盯着裴长奕。”洛似锦看向祁烈,“交给别人我不放心。” 祁烈旋即行礼,“是!” 要进永安王府不是难事,但要盯着裴长奕确实需要本事,世子身边的随行一堆,不是谁都能轻易靠近他的。 但,祁烈可以。 刚跟上裴长奕,祁烈便得了一个消息。 关于那条咬了人的蛇…… 因为当时蛇已经死了,所以谁也没留意它,王府的奴才拿出去处置的时候,想着丢了可惜,便悄悄的煮了蛇羹吃,谁知竟毒死了三个人。 这会,人都在厨房里待着。 管家觉得情况不对,赶紧上报裴长奕。 偏她来时不逢春 第12节 “按理说,即便是剧毒的毒蛇,只要去了毒腺就不成问题。”厨子急得脸都白了,“何况蛇头都在这里……连头都剁了,更不可能毒死人呢!” 裴长奕瞧着角落里的三角蛇头,不由的眉心紧蹙,“这蛇到底能有多毒?” “头三角,尾咻尖,但凡咬一口,见了阎王不喊冤。”厨子解释,“世子,这蛇是怎么死的?” 裴长奕愣住,裴静和进去的时候,蛇已经死了,大概是洛家那两个奴才所杀。 想了想,府医取出银针,“世子?” 裴长奕眼神示意:试。 银针浅浅刺入,却迅速发黑,看得众人瞠目结舌。 “这蛇难道是被毒死的?”府医心惊,“比蛇还毒?” 众人面面相觑,裴长奕僵在原地,“洛家的那两个奴才之中,必有一人善用毒。” 祁烈:“??” 每个字他都听得懂,但连成一句话的时候,他怎么就听不懂了呢? 不管是简月还是林姑姑,都不懂医术也不会毒功,怎么毒死一条毒蛇? 厨房内,陷入一片诡异的沉默之中…… 问题来了:是谁,毒死了这条毒蛇? 第22章 如果当初,她没有喝下那杯水 消息传回来的时候,洛似锦倒是没太大的反应,让祁烈先回来,些事情已经没必要再查。 “爷,不查了?”祁烈诧异。 洛似锦没说话,只摩挲着指间扳指,淡然道一句,“自作孽不可活。”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纵然没有证据,但只要怀疑的种子种下,早晚会生根发芽,茁壮成长,他只要再洒洒水、施施肥,很快就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外头又开始下雪,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屋顶传来。 恍惚间,似有人在耳畔喊着她的名字。 “春儿?春儿?来,快到爹这儿来,看爹给你买了什么?” 魏逢春睁开眼,只见着四周春暖花开,一脸慈爱的父亲站在山脚下,冲她挥着手,一声声喊着她的名字。 “爹!”她抱着满怀的山花,笑着跑向父亲,“爹答应过的,给我买的东西呢?” 父亲一如既往的满脸宠溺,“答应春儿的事,爹什么时候食言过?给!” 一包粽子糖,承包了她童年时期所有的快乐。 “少吃点,小心蛀牙疼。” “知道了,爹!你也吃,可甜可甜了。” “哪有的我宝贝闺女甜?” 画面一转,却是家中茅屋,父亲递给她一杯水,笑盈盈的看着她喝下,眼里是她读不懂的哀伤与决绝,乃至于在后来孤独的岁月里,她一直陷在自责与愧疚中。 如果当初没有喝下这杯水,是不是就不会发生后来的那些事,爹爹是不是也能……永远陪在她身边? 可惜,世间没有如果。 上天没听见她的日日祈求,她终究孤身行走在人间,最后成了皇宫里的一缕冤魂。 “姑娘?”简月轻唤,“姑娘?” 魏逢春是哭着被叫醒的,满脸迷蒙的望着眼前的简月,“怎么、怎么了?” “永安王府那边送来了厚礼赔罪,爷让人把东西都搬进了您的库房,让您自个去看看。”简月忙解释,也不敢多问别的。 主子的事,不该问的别问。 看见了,也当没看见。 魏逢春伸手摸着面颊,湿漉漉的,竟是满脸的泪,当即不好意思的低下头,胡乱的擦了把脸,人也跟着清醒起来,能清晰的听得下雪的声音,还有不知从何处传来的脚步声。 坐在梳妆镜前,魏逢春忽然皱起眉头,惊诧的发现镜子里的自己,好像有所变化。 按理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即便女大十八变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完成,可镜子里的自己,眉眼间竟与原身愈发接近。 如何形容现在的状况? 洛逢春与魏逢春正在相互融合,最后身形与五官逐渐倾向于身子里的魏逢春。 蓦地,她猛地屏住呼吸,转头看向门口。 可外头明明没有声音,也没有身影,但她能下意识的感知外面不远处有动静,几乎是下意识的伸出手……满脸迷茫与不解。“姑娘?”简月吓一跳,“可有哪不舒服?” 魏逢春慌忙摇头,“不是!” 好到…… 生出了自我怀疑之心。 待更衣完毕,魏逢春踏出了房门,身子好转了不少,但外头雪风凛冽,仍需穿好大氅保护自身,只不过还是能清晰的感觉到有些异常。 比如说,对外界的感知,像是突然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让她有些不知所措,暂时无法适应现在的自己,这不只是单纯的听觉灵敏,而是身上的每个毛孔,都像是长了五感一般。 每走一步,她都非常小心,空气是冷的,心却是滚烫而沸腾…… 她到底怎么了? 第23章 魏妃娘娘的下场,就是最好的证明 库房内,堆满了奇珍异宝。 魏逢春进去的时候,委实愣怔了半晌,没想到居然有这么多东西? “爷说了,这里的东西都是您的,姑娘慢慢挑,只要姑娘高兴就好。”简月在旁行礼,“西山赏花在即,姑娘当着意添上些许。” 彼时宫内外的命妇、贵女出行,是不该太寒碜。 “兄长去哪儿了?” 魏逢春问起的时候,简月惊诧了一下,忙不迭回答,“皇上传召。” “说和?”魏逢春瞧着摆在盒子里的七彩琉璃缀蛇戒,下意识的套在了食指上。 真好看。 她喜欢。 宫内。 洛似锦抬眸望着“云翠轩”的匾额,长长吐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与周遭的皑皑白雪融为一体。 小太监快速进内禀报,“皇上,左相已在外候着。” “让他进来吧!”裴长恒将怀中的灵位递给夏四海,“收起来。” 夏四海行礼,将魏妃的灵位收进了寝殿内。 稍瞬,洛似锦进了云翠轩。 裴长恒就在檐下站着,负手而立,英姿挺拔,见着洛似锦过来,只淡然说了句,“这里没有外人,爱卿不必行礼。” “谢皇上。”洛似锦拾阶而上,站在了帝王的身后侧,“雪景虽好,但风雪寒凉,皇上也需保重龙体。” 裴长恒低头自嘲,“风雪无情人有情,可惜坐在这个位置上,能有几人真心实意,与朕共赏雪景?” “吾皇万岁。”洛似锦俯首行礼。 裴长恒回眸看他,“说了不必行礼,爱卿还是太小心了。” “礼不可废。”洛似锦回答。 裴长恒的表情,在一瞬间凝滞,“礼……朕的魏妃就是被这个字逼死的。” 他说得很轻很轻,却饱含悲伤。 洛似锦抬眸,“魏妃娘娘陪着皇上从乡野走到宫中,从布衣到九五,又为您诞下大皇子,可见情真意切,必不愿见您如此哀伤。” “陈家势大,朕这皇帝当得真窝囊。”裴长恒仿佛陷入无尽的悲伤里,尤其是见着漫天飞雪,更是眼含热泪,“早知道会有这样的结果,当初就不该当着皇帝,至少这样,他们母子还能安然无恙的活着。” 洛似锦摩挲着指间扳指,面色微沉,“陈太师为先帝伴读,与先帝一同长大,昔年又与永安王一道辅佐先帝登位,平了诸王争斗,后又被先帝委为太子之师,拥戴您坐稳江山,委实功不可没。” 裴长恒没说话,似乎早料到了洛似锦会这么说。 “只不过陈太师位高权重,陈太尉骄横跋扈,曾有有不少朝臣弹劾,只不过先帝仁善,都被一一压下。如何太师之女贵为皇后,这前朝后宫……魏妃娘娘的下场,已经说明了一切。”话锋一转,洛似锦俯首进言,“皇上已经亲政,实不该滋养外戚,越过皇权。” 裴长恒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下,“朕就知道,先帝既把你留给朕,必有深意。你是先帝身边伺候的人,也该明白先帝委你辅政一位的初衷。” “若是没有先帝,就没有臣的今日。”洛似锦躬身行礼,“先帝当年最放不下的,便是皇上您。” 闻言,裴长恒眼眶微红,“父皇大概也没想到,自己的儿子如此不中用,大权旁落,外戚专权,朕却毫无还手之力。连自己的妻儿都保护不了,何其悲哀!” “臣,誓死效忠皇上!”洛似锦跪地。 裴长恒忙不迭弯腰,将人搀起,一副君臣和睦之状,“朕相信爱卿的忠心,也相信先帝的眼光,只是陈家势大,仅凭朕与爱卿,怕也是蚍蜉撼树,螳臂当车。” “皇上,永安王不是要回来了吗?”洛似锦似笑非笑的提醒。 裴长恒面色讪然,“皇叔是要回来了,可谁能保证他一定会站在朕的身边?” 洛似锦没说话。 只听得裴长恒继续道,“爱卿,你说这大雪茫茫的,房间里为何会有蛇?” “总有几个喜爱画蛇添足的人。”洛似锦回答,“但既然是在永安王府发生的,自然是跟王府脱不了干系,虽说王府已经送了不少东西,对舍妹以示安慰,可这始终是一根刺,只有拔除,方可解恨。” 裴长恒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爱卿明白就好。” “吾皇……万岁!” 洛似锦低眉顺眼,悄无声息的掩去眸中冷戾…… 偏她来时不逢春 第13节 第24章 你自风雪而来,我在等你 从云翠轩出来的时候,洛似锦拢了拢肩头的大氅,瞧着外头纷纷扬扬的雪,眸色趋冷,“人,不能既要还要,什么都要。” “爷,回府吗?”祁烈问。 洛似锦敛眸,“雪天路滑慢慢走,不着急,走太快会错过。” 闻言,祁烈敛眸不语。 出宫的路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有些人进出自如,而有些人……穷极一生却只能死在宫里,进来就再也出不去了。 盛开在雪地里的梅花,艳烈如火,却也只能困锁囚笼。 未央宫。 陈淑仪已经能下床走路了,只是面色依旧惨白得厉害,走两步喘一口,但好歹是立起来了,在外人看来,皇后娘娘的身子业已好转。 但事实如何,唯有陈淑仪自己心里清楚…… “姐姐何必如此心急?”陈淑容叹口气,小心翼翼的搀着她,“自个的身子要紧。” 陈淑仪沉着脸,“如果我不能在西山赏梅之前,让人瞧见我好转,怕是要叫人钻了空子。不管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陈家,我都不能继续躺着。” 语罢,她竟是披着大氅站在了寝殿门前。 这下所有人都知晓,皇后娘娘的身子已经好转,想来这消息很快就会传出去,不瞬就能传遍整个后宫,乃至于前朝。 关上殿门的那一刻,陈淑仪身子一晃,险些一头栽倒在地。 好在有陈淑容死死搀着她,忙不迭吩咐底下人,“快,关上门窗,让炉子更暖和一些” 寝殿内的小宫女一时慌了神,转身去开暖炉的盖子,却不慎摔在地上,连带着炉子都险些被打翻,所幸边上的宫女眼疾手快,当即挡了一挡,才不至于酿成大祸。 一瞬间,寝殿内噤若寒蝉。 所有人扑通扑通的跪地,一个两个吓得瑟瑟发抖。 尤其是摔在地上的小宫女,此番已经面无人色,几乎是匍匐至陈淑仪脚下,“奴婢该死,皇后娘娘饶命,皇后娘娘饶命。” “姐姐?”陈淑容忙将长姐扶坐在软榻上,“没事就好。” 陈淑仪本就因为身子不适而心生怨气,待喝了一口参汤之后,才缓过劲来看向吓得瑟瑟发抖的小宫女,压着嗓音低笑,“既知该死,那本宫就成全你。” 音落瞬间,万籁俱寂。 “还愣着作甚?”陈淑仪音色陡沉,“把她拉出去,杖!毙!” 小宫女登时哭出声来,“皇后娘娘饶命,奴婢不敢了,奴婢不敢了,娘娘饶命啊……” 门口的小太监死死握紧了袖中拳头,将腰肢弯得更甚。 宫规森严,谁能奈何? 哭声歇,蝼蚁死。 “长姐息怒。”陈淑容宽慰,摆手让底下人全都退下,“莫要气坏了身子。” 寝殿内空了下来,陈淑仪握住她的手,“小妹,你跟姐姐说句实话,永安王府的事情……跟你有没有关系?” “长姐不信我?”陈淑容面色瞬白,徐徐跪地,“旁人不知我的性子,长姐还不清楚吗?幼时被蛇咬了,我吓得半年都不敢出门……我、我哪儿敢?” 陈淑仪示意她起来,“我就是这么一问,自家姐妹哪有不信的道理?怕就怕你擅作主张,到时候惹出祸来,没人给你担着。” “长姐放心,没有你的吩咐,容儿绝不会自作主张。”陈淑容起身,温温柔柔的坐在软榻边上,“容儿现在只想好好照顾长姐,没有其他念头,长姐一定要好起来。” 陈淑仪苦笑不答。 好起来? 难了。 外头的雪,依旧下着。 洛似锦回来的时候,魏逢春正抱着汤婆子站在檐下。 墨色的大氅,衬得他肤白如玉,与周遭雪景融为一处,竟一时间分不清楚,到底是雪白,还是他更白,又或者……斯人犹胜雪三分。 洛似锦缓步走到台阶下,抬头望着小脸微白的她,“天冷。” 她露出这些日子以来,第一抹发自内心的笑。 “等你。” 第25章 终于走出了皇城 这大概是魏逢春与洛似锦之间,关系开始缓和的开始。 事已至此,魏逢春觉得人该往前看,为了珏儿为了自己,死与泥泞中的花,终将再度破土而出,冲破世间污浊,让那些该死的死,该活的活,欠债的还债,欠命的血偿。 瞧着魏逢春指间的蛇戒,洛似锦徐徐扬起了唇角。 “就是觉得挺特别的。”魏逢春解释。 洛似锦眸光温和,“很好看。” 雪窸窸窣窣的落在屋顶上,室内温暖如春。 接下来,魏逢春便开始准备去西山的物什,府内什么都有,倒也不是太麻烦,只是一个永安王府的宴会,就闹成这般模样,哪儿还敢大意? 关于永安王府下药的事情,回到左相府的简月和林姑姑,经由府医查验也没查出个所以然,所以这件事只能不了了之。 但,绝对没有下次! 明日一早,帝、后的銮驾会从宫里出发,文武百官则早早的聚集在宫门外,如果顺利的话,晌午时分就会进入西山行宫。 哪怕耽搁一下,晚饭之前能到。 这一路上,皇城府卫开路,宫中侍卫随行,场面会异常壮观,得谨防路边的百姓闹事。 正因为这些,今天夜里的洛似锦,便住在了宫里,明儿会随銮驾一起出宫。 “姑娘不要担心,爷走的时候已经安排妥当,到时候奴婢和林姑姑会随您左右,为了安全起见,还特意挑了一支精锐保护您的安全。”简月提醒,“您现在需要的就是好好休息,明日怕是会累着。” 这一路热闹喧嚣,到时候连小憩的机会都没有。 “好!”魏逢春其实有点激动。 每年司天监那边都会卜算,若是大吉,宫里就会安排西山之行,偶有大凶或者是不吉之卦,那么今年的西山之行则会取消。 帝王周全,胜过一切。 可今年…… 说来也真是可笑,大皇子死,魏妃自戕,司天监竟出了大吉之卦。更可笑的是,裴长恒也欣然应允了西山之行。 若是这些还不足以看透一个男人的冷血,那就是她魏逢春眼瞎心盲…… 死一回,该醒了。 夜里,魏逢春又梦到了父亲,只是这一次不管她怎么喊,爹都只管往前跑,始终没有回头看她一眼,徒留给她渐行渐远的背影。 梦里,爹好像不要她了? 翌日,东方的鱼肚白撕裂苍穹。 融雪的天气越感寒凉,魏逢春冻得小脸苍白,抱紧了怀中的手笼,还是被雪风吹得打了个哆嗦,瞬时全身的汗毛都立了起来,隐约觉得有点心慌,却说不出个所以然。 “姑娘?”简月搀着魏逢春上了马车。 车内早已备下暖炉、糕点和茶水,厚重的毯子将车内包裹得严严实实,虽有细微缝隙,也只是为了确保炉内炭火燃烧的时候,不会出现意外。 “爷在前面侍奉銮驾,得到了西山行宫才能歇着,这一路就由奴婢和林姑姑陪着您。”简月解释。 魏逢春颔首,“我晓得。” 他有他的事情要忙,能如此顾及她,已然是她的福气,怎敢成为他的掣肘与软肋。 车队缓缓前行,仪仗浩浩荡荡。 西山行宫那边,早已准备妥当。 一路上,业已清障。 魏逢春不记得,她有多少年没有踏出过城门了? 依稀记得当年一辆马车,把她和襁褓中的珏儿接进皇城,其后从宫偏门进宫,像是见不得光的老鼠,昔年落魄妻,入宫帝王妾。 一入宫门,她就再也走不出这道城门。 哪怕是后来的西山之行,裴长恒给的借口都是:不能让皇后生气,让她避开皇后的锋芒。 美其名曰,保护她与珏儿。 她信了。 也死了。 真活该。 自由的空气,真好。 珏儿你看,皇城外的风景,没有高墙,没有束缚,娘真的没有骗你…… 第26章 他好像又不高兴了? 西山行宫,立于冰天雪地,分三个地儿。 狩猎场,明心园,梅园。 明心园是避暑之地,梅园则是赏四季风景。 裴长恒此番入住的是梅园,帝、后以住在望雪台,文武百官则携同家眷,按照身份高低贵贱,依次入住沁芳阁和四季阁。 这是魏逢春第一次踏入西山行宫,入住梅园。 偏她来时不逢春 第14节 沾了洛似锦的光,住在了沁芳阁的玄都居。 今日阳光甚好,融雪却倍感寒凉。 下了马车,魏逢春便狠狠打了个喷嚏,抬眸便见着站在马车下的洛似锦,当下拢了拢身上的大氅。 “来!”他伸手。 魏逢春没有矫情,由他搀着下了马车。 “西山行宫道路纵横,你一个人莫要乱走,免得迷路出事。”洛似锦叮嘱,领着她朝内走去,“我今儿得顾着皇上那边,晚饭不能陪你吃,你记得要好好吃饭,好好吃药。” 药不能停。 “是!”魏逢春乖顺的点头。 由他领着,进了暖阁。 解开她身上的大氅,交给一旁的林姑姑,洛似锦牵着她冰凉的手,行至暖炉边上,揉搓着她因为发冷而僵硬的五指。 魏逢春还从未与他如此亲近,一时间整个人都是僵直的,脑子里嗡嗡响,不知该作何反应? “永安王府的人住在不远处的清荷居,你自个小心点。”洛似锦不忘提醒她,“若是打了照面,只管柔弱便是,出了事莫要忍着,到底是他们欠了一笔。” 魏逢春这才回过神来,噗嗤笑了一下,“若是惹出大祸了,该如何是好?” “你要弑君?”洛似锦眸光微沉。 魏逢春面色瞬白。 “那便没有大祸这一说。”他敛眸,兀的又勾起唇角。 她只要不去弑君,在他眼里都不算大祸。 是这个意思吧? 瞧出她的不自在,洛似锦松了手,缓步行至桌案前,倒了一杯温水递给她,“我让思怀跟着你,若你想出去赏梅,就让他领你去梅林看看,莫要走进林深处。融雪森寒,仔细身子。” “是!”魏逢春接过杯盏,“兄长莫要担心我,只管去做你的事,我懂得分寸。” 洛似锦的脸色沉了沉,不知她哪句话说错了?又或者是,她表现得太聪明,所以他不喜欢?察觉到了这副皮囊被换芯儿的异常? 低头啜一口杯中水,魏逢春忽然不敢再轻易开口。 “罢了,好好照顾自己。”洛似锦拂袖而去。 瞧着自家爷笑盈盈的进去,黑着脸出来,祁烈与葛思怀对视一眼,不敢吱声。 “思怀留下。”洛似锦只留下这一句,便没有再逗留。 祁烈拍了拍葛思怀的肩膀,疾追洛似锦而去。 “姑娘!”葛思怀进门见礼,“奴才会好好伺候姑娘,若您想去梅林赏花,奴才亦可为您领路。” 魏逢春放下杯盏,沉默着点点头,眼见着葛思怀要出去,又低声喊了句,“思怀?” “姑娘有何吩咐?”葛思怀忙不迭回身行礼。 魏逢春招招手,示意他近前。 葛思怀狐疑,但还是快速躬身上前。 “兄长他是不是有什么忌讳?”魏逢春小心翼翼的问。 葛思怀:“??” 他自诩不傻,怎么就听不懂这话呢? “我的意思是,兄长他是不是听不得某些字眼,或者是提到某些事?”魏逢春眼巴巴等着他的答案。 这可把葛思怀给问住了。 爷忌讳的事情多了,这要从何说起? 没法说。 没法说! “姑娘,您说了什么?惹了爷不悦?”葛思怀低声询问。 按理说奴才不该过问主子的事,但话到这份上,若是能解开……说不定爷的心情能好起来。 毕竟,主子心情好了,当奴才的也乐得轻松。 “我只是说了一句,兄长莫要担心我,我自有分寸,他的脸色好像就变了。”魏逢春试过几次,每次提到兄长,洛似锦好像都不太高兴。 葛思怀挠挠头,“就这?” “那我也没说别的。”魏逢春解释。 葛思怀琢磨着,这句话也没有提什么,爷怎么就不高兴了呢? “要不然,您试着换个词儿?”葛思怀笑着建议,“若是还不高兴,可能不是您说错了什么,是当时爷想到了什么,本质上与您无关。” 换个词儿? “怎么换个词儿?”魏逢春不解。 葛思怀清了清嗓子,眼底精光一闪,“以前您伤着脑袋,所以兄长这词儿,不太吉利,如今您恢复了,那就斩断以往,唤一声哥哥如何?” 魏逢春:“……” 还有这说法? 第27章 怎么是他?! 魏逢春瞧着信誓旦旦的葛思怀,一时间还真是怀疑,换个称呼就能改变一个人的心情?不过洛似锦在宫中伺候了多年,性情素来阴晴不定,这些年她也听过他的事,所以…… “你毕竟伺候了兄长多年,权且信你一回。”魏逢春犹豫着点头。 葛思怀笑问,“若是没别的事儿,那奴才在外头候着,若是您想出门只管说一声。” “好!”魏逢春点头。 听说在西山行宫的最高处,不仅可以俯瞰整个西山美景,若是远眺的话,还能看见皇陵的位置。 当然,她没来过这儿,所有的听说都只是听说。 “简月。”魏逢春低唤。 简月忙不迭上前,“姑娘?” “西山行宫最适合看景儿的地方在哪?最好能看见全景。”她试探着问。 简月想了想,“梅林里有瞭望台,可以西山全景。姑娘,您是想去看景儿?” “嗯。”魏逢春低低应着。 简月行礼,“奴婢这就让葛公公准备。” 洛似锦好像早就料到,她是个闲不住的,所以把葛思怀留下领路,他常年跟在洛似锦身侧,走哪儿都算面熟,寻常情况下,都不敢轻易得罪。 奴才虽是奴才,出门在外却也托着主子的脸。 谁敢打洛似锦的脸,就得做好倒大霉的准备! 偌大的梅林,远远望去如浩瀚烟云落入人间,阳光照耀之下,或红、或粉、或黄、或碧……梅花清香弥漫不去。 未近其树,已见其香。 白雪未融,交相辉映。 梅林里有不少命妇和贵女,有人赏花,有人弹琴,有人赋诗词,极尽风雅之事,衣香鬓影,笑声不断。 魏逢春的心思不在赏花,也不在诗词歌赋,走在鹅卵石铺就的羊肠小道上,略过一株株梅树,即便风吹着落花沾了肩膀,也没有停下来休息的意思。 她一直往前走,一直往高处走。 梅林的最高处是九曲长廊,长廊的尽头是亭子,站在那个位置,才能看到她日思夜想的……此生再也难见之人。 木质的朱漆长廊,蜿蜒曲折向上,石阶层层叠叠。 白色的狐毛大氅,将魏逢春裹得严严实实,她提着裙摆,一步步的走上去,两侧偶有驻足赏景的女子,也都是相互看一眼,没有任何交流。 “姑娘,站在前面的亭子里就能看到。”葛思怀垂下眼帘。 魏逢春鼻子一酸,眼眶被雪风吹得干而涩,略略发红。 迎面而来的风,寒彻骨髓,却不似珏儿落水那日的冷戾,原来不知不觉中已经过去了这么久,站在梅林的最高处,只能看到皇陵的方向,但是看不见……相见的人。 “你们都下去吧,让我一个人在这里待会。”魏逢春嗓音里带着压抑的颤抖,极力佯装平静,“我想静一静。” 林姑姑和简月对视一眼,又纷纷看向葛思怀。 “你们下去吧!”魏逢春哽咽着。 三人行礼,“姑娘莫要走远,咱们就在不远处候着。” 语罢便往下退去,及至彼此不相见,堪堪定住脚步。可不敢走太远,得确保姑娘周全,否则出了什么事,爷不得扒了他们的皮? 人走了,四周安静下来。 唯有冷风吹,吹得人心底发寒。 珏儿? 娘就站在这里,你能看见娘亲吗? 娘……好想你! 娘知道你死得冤,你放心,那些害你的人,娘一个都不会放过,这笔账迟早要讨回来! 指甲深深嵌入掌心,血色弥漫,一点一滴落在雪地上,如同雪中红梅。 蓦地,身后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何人在此?” 羽睫骇然扬起,魏逢春呼吸一窒,整个人僵在当场。 是他?! 怎么会…… 偏她来时不逢春 第15节 第28章 她唤他,哥哥 脚步声由远及近,躲也是来不及了。 魏逢春收敛情绪,干脆端端正正的转身,也没什么可藏着掖着,毕竟她现在的身份摆在那儿,左相府的姑娘,纵然不是洛似锦亲妹妹,却也有着令人艳羡的尊贵。 “世子殿下有礼了!”魏逢春毕恭毕敬的行礼。 裴长奕愣住,没想到在这儿能遇见她。 方才他远远瞧着,只觉得那女子立于傲雪寒梅之中,周遭寂静无声,愈衬得她侧颜如玉,清冷孤傲,宛若九天仙。 谁曾想,竟是洛家这位?! “洛姑娘?”裴长奕回过神,“你怎么一个人在这?此前……身子可有好些?” 魏逢春半垂着眉眼,在他走过来的时候往后退了一步,以保持男女距离,人言可畏,她如今的身份是未出阁的洛逢春,不能跟外男靠太近。 “多谢世子关怀,好些了。”魏逢春平静回答,“世子可还有别的吩咐?” 裴长奕瞧得出来,她对他的防备与抗拒,“蛇的事情……” “兄长已经解释过了,许是我运气不好。”魏逢春又退后了一步,“世子不必挂怀,过去的便当过去罢!” 裴长奕着实没想到,她倒是如此大度,“洛姑娘大度,若是还有什么地方不舒服,只管让人来永安王府便是,我永安王府绝不会推诿责任。” “多谢世子!” 话既说到这份上,便也没什么可再说的。 魏逢春转身就走,不再作任何停留。 “世子?”随扈叶枫上前,“她对您防备深重。” 裴长奕以舌抵了抵腮帮子,“有点意思。” 那是什么? 阳光刺眼,雪色反光。 叶枫当即查看,在魏逢春离开的地方,落着一枚耳珰。 “世子,应是洛姑娘的东西。”叶枫毕恭毕敬的呈上。 这许是魏逢春身上唯一一件色彩斑斓的物什,七宝琉璃珠耳珰,阳光下绽着七彩霞光,行动处自成光彩,映得面上熠熠生辉。 裴长奕伸手接过,捻于指尖随风摇曳,转而擒于掌心,若有所思的望着魏逢春离去的背影。 有点意思! 远坡下,裴长恒负手而立,目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梅花枝,落在了最高处的亭子外。 “那是谁?” 闻言,夏四海忙不迭回答,“回皇上的话,是永安王府世子。” “朕说的是方才那个女子,似乎不曾见过?”裴长恒诧异,“他刚刚回来,应该也不认识太多人,怎么瞧着与那女子颇为热络?” 隔着距离看不清楚,但依稀可以看见他们的举动。 她步步后退,他意气风发。 她转身离开,他…… 捡到了什么? 裴长奕离开时的姿态,看得出来是轻松愉悦的,可见他对那女子应该印象不错,只是不知是谁家的姑娘? 如今朝中局势复杂,裴长恒不得不小心谨慎。 “去查一下。”裴长恒折下一枝梅,转身离开。 夏四海行礼,“奴才明白!” 世子尚未娶亲,对于皇城底下的所有人来说,都是香饽饽。与永安王府结亲,既成了皇亲国戚,又能依仗永安王府的权势,巩固自己的家族势力。 正因为这一点,裴长恒不得不防。 好不容易请回来的台柱子,若很快就倾斜到了别人的巢里,那自己还谋算个什么劲儿?一池水总要搅浑了才有利可图,否则的话,他这个皇帝要如何慢慢的收回大权? 手中梅枝透着清香,裴长恒走在鹅卵石小道上,不知为何,脑子里竟浮现出方才那女子的身影,尤其是她转身离开的姿态,经让他忽然想起了他的春儿。 “折一束梅花送回云翠轩,就说是朕……”裴长恒忽然哑了嗓音。 是了,云翠轩没人了。 他的春儿没了,珏儿也不在了。 “没了,都没了。”他瞧着手中的梅枝,面上忽然流露出无所适从的表情,定定的站在原地良久。 直到夏四海轻唤了一声,裴长恒才算彻底回过神来,苦笑着将梅枝递给夏四海。 “奴才明白!”夏四海毕恭毕敬的接过,其后转手递给了身边的人,“送去皇后娘娘那里,就说是皇上精心折送” 小太监行礼,“是,奴才这就去。” 双手接过,弯腰退下。 梅林里的梅花开得真好,清香扑鼻的同时,也足以让心猿意马。 旁逸斜出,争奇斗艳。 风卷起散落的梅花,沾了路人裳。 从上面下来之后,魏逢春没有走远,而是在梅花树下站了站。 红梅且妖娆,别枝鬓髻上。 花开冬日里,血色映红妆。 “姑娘?”简月和林姑姑紧随其后,“时辰不早了,要不先回去?” 魏逢春提着裙摆,缓步朝前走,“好看吗?” 她指鬓间的红梅枝。 “好看!”简月回答,“红梅更显姑娘肤白如玉。” 魏逢春吸进一口冷风,哈着白雾笑了,“好看就对了。” “姑娘,您的耳坠呢?”简月一怔。 她这一喊,葛思怀和林姑姑才发现,魏逢春的七宝琉璃耳珰只剩下了一只,不由的心下一紧,当即环顾四周。 白雪覆盖,鹅卵石小道色泽斑斓,要想找一只耳珰可不是容易的事儿。 “不知掉在何处?”魏逢春皱眉环顾,“快找找。” 葛思怀想了想,“姑娘先回去,这事交给奴才便罢!” “好。”魏逢春点头,“定要找回来。” 葛思怀行礼。 待三人走后,葛思怀便让人帮着一起找,总共就走过这么一条路,大不了原路多找找,看姑娘如此紧张,想来对这副耳珰甚是欢喜。 若是丢了,必定心疼。 姑娘不悦,自家爷必定跟着不悦…… 今夜就是赏梅宴,可不敢耽搁。 回到玄都居的时候,洛似锦早已归来。 烹雪煮茶,好不惬意。 魏逢春刚解下大氅,便瞧见了洛似锦端坐床边的背影,不由的脚步一顿。 林姑姑与简月对视一眼,纷纷行礼退下,懂事地合上了房门。 屋内,温暖如春。 魏逢春深吸一口气,唇角微微扬起,缓步走上前,“兄……哥哥回来了?” 洛似锦握着杯盏的手顿在半空,许是因为用力,指关节微微泛着青白,他略僵直了脊背,回头看他时,如墨幽邃的瞳仁里,竟有几分意味不明的情愫。 “哥哥,怎么了?”魏逢春耳根子微烫,小声低唤。 葛思怀教的,真的可行? 第29章 他们的鹣鲽情深,沾着他们母子的血 葛思怀的年纪其实和裴长恒差不多,即便是真的论就起来,喊他一声哥哥其实也不为过,何况她现在还占据着洛逢春的身子。 幽然吐出一口气,洛似锦放下手中杯盏,伸手握住了她冰凉的柔夷。 忽然间的温暖,让她瞬时汗毛直立,下意识的抖了一下。 “外头寒凉,仔细身子。”他手上稍稍用力,她便已经走向他,站在他面前,“梅林好看吗?” 回过神来,魏逢春点点头,“好看。” “喜欢吗?”他又问。 魏逢春忽然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如实的回答,“喜欢。” “喜欢就好。” 音落,魏逢春才察觉到了异常。 屋子里弥漫着淡淡的梅香,方才太紧张,竟是真的忽略了。 窗台一角,摆着精致的青玉瓷瓶。 一束红梅静静绽放,如她鬓间红梅,与她别无二样。 “这是哥哥折的?”魏逢春问。 洛似锦松手放开她,瞧着她缓步走向红梅,复而端起杯盏重新饮茶,“喜欢就好。” 他还是这句话,神色平静而从容。 偏她来时不逢春 第16节 魏逢春倒不是对这红梅有多惊奇,只是在转身的瞬间,忽然有种脊背发凉的感觉。 红梅? 那之前自己在梅林里,遇见永安王世子的事情,洛似锦是不是也瞧见了?这一束红梅是不是对她的警告或者是提醒? 葱白的指尖,轻轻磨搓着红梅,魏逢春忽然有些犹豫了。 “站在那里作甚?”洛似锦沏了杯茶,“过来。” 敛了面上所有的狐疑之色,温顺的坐在了洛似锦对面,小脸依旧苍白,但比起此前已经好上不少,这些日子的调养,到底将她养得很好。 “今夜会在望雪台设宫宴。”洛似锦叮嘱她,“到时候人多眼杂,莫要随便乱走,免得让人钻了空子,若是发生什么意外,林姑和简月会先带着你离开。” 望雪台? “我记住了。”魏逢春点头。 洛似锦又道,“不该看的别看,不该听的别听,什么时候能掌管自己的情绪,你便赢了一半。” 他忽然没头没脑的提醒一句,让魏逢春心头咯噔,隐约有种被人戳穿的感觉。 “是!”魏逢春没有反驳。 用意可能不真,但话是真的。能坐在这个位置上,心思必定异于寻常,得他几分提点,对她以后都是有利无害。 “需要什么,只管提。”洛似锦又道,“得空多看看书,充实脑子,别光想漏风的东西。朝堂之事远比后宫更可怕,女人间的事情又算什么大事呢?” 他似意有所指,她虚心受教。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魏逢春蓦地呼吸一窒,不知道他接下来还想说什么? 然而,洛似锦在看了她一眼之后,竟是起身几欲往外走,“好好休息,准备晚宴。” “是。”她说得最多的就是这句话。 行至门口的时候,他不知为何又回头看她。 目光略暗,呼吸略沉。 “爷!”祁烈在外面候着。 待走出去甚远,祁烈才道,“林姑姑说,姑娘的耳坠掉了,思怀这会带着人去找了。” “找不到就算了,缘分这东西最忌讳强求。”洛似锦意味深长的开口,“该出现的时候一定会出现,该是你的就是你的。” 祁烈微怔,“是。” 那就……不找了? 屋内。 好似一下子冷了下来,魏逢春坐在窗边,若有所思的盯着手中杯盏,回味着洛似锦方才说的那些话,她已经竭力保持略显木讷,却分外乖顺的模样,不知他看出了多少? 又或者,洛似锦根本不在乎这个妹妹是谁,只在乎她身上存在的价值? 长久在先帝身边伺候,再一步步爬到眼前这个位置,忍耐和定力绝非常人可比,与他独处一室,魏逢春都如坐针毡。 所幸面上不显,也算是这些年在宫里泡出的一项本事。 “姑娘?”简月与林姑姑进门。 今晚是宫宴,自然要重新装扮。 左相府的姑娘,不能太寒碜,但她不想太显眼,自当清雅不俗,娇而不艳,不能夺了某些人的光芒,免得来日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黄昏日落,愈渐寒凉。 望雪台那边业已喧声鼎沸,人头攒头。 待天光彻底消失,一道烟火炸亮夜空。 黑暗中的光亮,是最刺眼夺目的。 色彩斑斓的烟花,于夜空亮起,丝竹管弦之音不绝于耳。 歌舞升平,好一个迷人眼的太平盛世。 一声皇上驾到,皇后娘娘到,让吵吵嚷嚷的长宴席忽然安静下来,所有人纷纷起身,伏跪在地高呼,“吾皇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 魏逢春跪在那里,掩在袖中的手死死攥紧成全。 杀子仇人在前,怎能不恨。 可她死过一次了,知道死不能带来任何的用处,仇人依旧逍遥活着,而那个自诩深爱她和孩子的男人,依旧和仇人共枕同眠。 可笑! 真是可笑又可恨。 “众卿平身。”裴长恒端坐在上,“开席。” 顷刻间,宫娥穿梭,小太监上前侍奉。 魏逢春回到原位,瞧着宫娥太监将菜肴奉上,果酒茶点满上,原来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他裴长恒就是过着这样奢靡而逍遥的日子,难怪回过头要蒙骗她,让她隐忍。 繁华迷人眼,舍不得这天家富贵不丢人,但为什么要骗她至死?! 裴长恒,你真该死! 百官齐祝帝后长安,举杯同庆。 陈淑仪面色苍白,可见是强撑着坐在上位,扫一眼周遭众人,目光在那些娇艳的面上流转,想到自己出门前,镜子里看见的那张憔悴不堪的容脸,下意识的握紧手中杯盏。 “皇后不舒服?”裴长恒放下杯盏,握住了她冰凉的手,眸光缱绻而温柔,“若是这样……” 陈淑仪挤出一抹浅笑,“臣妾无恙,皇上莫忧。” “那就好。”裴长恒仿若松了口气。 陈太师笑道,“皇上与皇后娘娘鹣鲽情深,真乃天下楷模。” “皇后温婉,为朕打理后宫,让朕无后顾之忧,朕自当善待珍视。”裴长恒脸不红气不喘的开口,“此番西山赏梅,亦是朕想让皇后换个心情,若是能开心一些,于病情亦有助益。” 陈淑仪笑靥羞赧,“多谢皇上。” “你是朕的妻,朕岂能负你?”裴长恒信誓旦旦。 魏逢春耳朵里嗡嗡的,直勾勾的盯着那恩爱场景…… 第30章 兄长莫起歪心思 要不怎么说,男人的嘴,骗人的鬼?说一套做一套,还装得那么委曲求全,情深义重,将人哄骗至死。 魏逢春算是看明白了,对于那些凉薄寡恩之人来说,任何人都可以牺牲,死又算得了什么?最多会让他难过一阵子,却不会在他心里留下任何影响。 他照样荣华富贵,照样美人在怀…… 那些渴望着,男人会在你死后为你痛哭流涕,为你懊悔不已的场景,简直就是临死前的笑话,不切实际的幻想。 帝后恩爱,人所共睹。 “皇后娘娘,到时辰该喝药了。”贴身宫女蕙兰上前行礼。 陈淑仪的身子,本就靠着药物撑着,可不敢断药。 “先扶皇后去暖阁休息吧!”裴长恒关怀至极,“莫要耽搁了吃药,身子要紧。” 陈淑仪起身,浅浅行礼,“臣妾先告退。” 走了走过场,摆足了皇后的架子,算是对底下众人的警戒,目的达到了,她这皇后便可以功成身退,想来不会有人如此大胆,还敢在她的眼皮子底下造次。 “臣女陪着皇后娘娘。”陈淑容起身。 外人感慨,陈太师教女有方,长女端庄为后,次女温恭谦逊,敬爱长姐。 听得陈太师满脸笑意,更不免多喝几杯。 陈家如日中天,对于整个家族来说,自然是最好不过的事情,可多少人眼红,巴巴的盯着这块肥肉,树大招风,最终后果如何,谁又能知? 从始至终,洛似锦都没吭声,魏逢春坐在他的侧后席面,努力的平复心绪,默默的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现在听到的所有话,来日都可能成为她所能利用的刀子。前朝与后宫,从来不是分割体,而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存在。 对面席位上,郡主裴静和与旁人攀谈,一回头便瞧见自家兄长,正目不转睛的盯着一处看,不由得顺着他视线望去。 原以为是看上哪个小宫女,或者是歌舞姬的,到时候带回王府做个陪床也就罢了。 谁知…… “兄长莫要起歪心思。”裴静和微醺,“有些人可不是咱能沾的,不管是姓洛的,还是我们父王,都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你还是死了这份心吧!看看就好,别的就不要想。” 裴长奕挑眉看她,“管得真宽,还是考虑考虑你自个吧!父王没回来之前,不好好挑一个,回头还不知要把你许给谁呢?要是一不留神,吃大亏的可就是你。” 外人瞧着和睦的兄妹情,关起门来总免不得有所争抢,谁也饶不了谁。 “这就不劳烦兄长担忧,我自有主张。”裴静和端起酒盏,旋即一饮而尽。 兄妹二人都是边关回来,自不似皇都养出的娇人。 歌舞升平,眼前满是花花绿绿。 天空有烟火绽放,洒落满园的色彩斑斓。 魏逢春扬起头,她进宫的第二天,就是皇帝立后的日子,也是这样漫天烟花,她在翠云轩抱着珏儿,冷清清、孤零零的听着外头的鼓乐齐鸣,听着所有人齐声高唱着“皇后千岁”之音。 音犹在耳,人已非昨。 洛似锦徐徐侧头,正好瞧见她扬起头看烟火时,修长而白皙的脖颈,光亮中落在她面上,可她眼底却是一片漆黑,平静得宛若一潭死水。 只在眼尾处,落一抹令人不察的微红。 烟花落,前尘尽。 归来非故人,此心是杀心。 “天凉喝点热汤,暖身也暖心。”洛似锦将一碗热汤,放在魏逢春的案台上,“不要乱跑,诸事都与你我无关。” 他意味深长的一句话,让魏逢春敛去心思,面上浮现一丝笑意,“多谢哥哥提醒,我定好好吃席,只看不说不凑热闹。” “乖。”洛似锦淡然饮茶。 他不喝酒,甚至于可以说是滴酒不沾,从不让自己做任何会失去理智之事。 偏她来时不逢春 第17节 自律如此,半点不允。 热汤微甜,入口温热正好。 氤氲的热气蒙住了双眼,借着迷雾看向洛似锦,若非他的出身……以他现在的身份,满皇都的女子都该趋之若鹜,都想嫁给他吧? 真是可惜了。 不过,听他这么说,应该很快就会有热闹看了吧?想来也是,皇后一直病着,这么多贵女都眼巴巴等着后宫的位置呢! 宴上莺莺燕燕,推杯换盏。 觥筹交错间,言笑晏晏。 暖阁。 陈淑仪虚弱的躺在软榻上,喝了药便有些昏昏欲睡,招招手示意妹妹靠前,“容儿,你不必在这里陪着我,去帮我盯着前面。你是我的亲妹妹,除了你……我不会轻信任何人。” “姐姐?”陈淑容担忧,“你这身子是强撑着到此,我不放心姐姐。皇上那边还有父亲和兄长在,想必不会出什么乱子。” 陈淑仪叹口气,“父亲年纪大了,有些事情犹顾不及,兄长是个性子鲁莽之人,喝了酒更是脑子糊涂,所以姐姐还是信你。”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陈淑容自然也不好再推诿。 “既如此,那我就去替姐姐盯着。”陈淑容起身行礼,“姐姐安心养着。” 语罢,陈淑容转身出门。 待陈淑容走后,陈淑仪闭了闭眼,让蕙兰上前,伏在她耳畔叮嘱了两句。 “都听明白了吗?”陈淑仪问。 蕙兰跪地行礼,“奴婢明白,主子放心。” 外头的烟花,真好看。 莺歌燕舞之下,人人都喝得醉醺醺的。 有人提前离席,有人继续纸醉金迷。 “皇上,您醉了?”夏四海搀着裴长恒起身,“老奴先扶着您去春风殿歇息吧!” 裴长恒起身,醉眼朦胧的扫一眼席上众人,默默的吐出一口气,任由夏四海搀着离开,只不过走的时候回眸一瞥,恍惚间好似看到了一抹熟悉的身影。 晃了晃脑袋,他觉得自己是真的吃醉了,竟然会看到她…… 不在了! 早就不在了! 没了,都没了。 夏四海搀着裴长恒离开,宫人早已暖了春风殿的炉子,这会过去正好。 夜风寒凉,酒醉之后却是越吹越上头。 等着裴长恒进了春风殿,竟已东倒西歪,不知道是真的喝醉了,还是因为别的? “都下去!”裴长恒闭着眼睛摆手,“朕要一个人静一静,谁也不见。” “是!” 宫灯落下昏黄的光亮,斑斑驳驳。 小太监急匆匆奔跑在长廊里,拦住了一人去路…… 第31章 床上有她 雪夜凉,梅花香。 皇帝一走,满席都开始沸腾,此前有所放不开,这会倒是全自在。 一杯杯黄汤下肚,便是人啊狗啊都分不清。 “听说前些日子你那妹子被蛇咬了?”陈赢端着酒杯,似笑非笑的打量着洛似锦,“倒真是运气,没学你这位长兄,不然缺点东西,还真是可惜了!” 洛似锦放下茶盏,“陈太尉喝醉了,还是去醒醒酒吧!” “我可是正儿八经的男人,喝点酒有什么关系?醉了也不妨事,总归有人暖床伺候。”陈赢专挑人痛处戳,“不过不是男人又怎样,宫里少不得对食的事,左相是宫里出来的,想必也有所听闻吧?” 洛似锦起身,身高却是压了陈赢一头,“陈太尉醉得不轻,纵然有暖床的又如何?男人醉了总归是不行的,除非是……装醉!陈太师,您觉得呢?” 原本不吭声的陈太师,挑了一下眉眼,“我这儿子喝醉了就喜欢说胡话,开个玩笑罢了,左相多担待。” “太师说得对、说得好,那陈太尉就再多喝点,让大家都听听,这话能胡到什么程度?说不定哪天就能名震天下!”洛似锦还真是一点都不生气。 皇宫里折磨人的手段,更难听的话,再黑的心肝……他什么没见过? 动不动生气,动不动往心里去,那不得英年早逝? 没必要。 不值得。 魏逢春坐在那里,若有所思的瞧着眼前的一幕,心中想着:这算不算是捧杀?毕竟无法无天,才有破绽可寻,若谨小慎微,何来把柄? 思及此,她沉默不语,冷眼旁观。 “好了赢儿。”陈太师沉了脸,“这么多同僚都在,你当适可而止。” 陈赢没落得好,哼哼两声便转身离开。 见此情形,裴长奕与裴静和对视一眼。 裴长奕刚站起身,杯盏都来不及拿到手,便听得外头传来了乱糟糟的声音。 “走水了!走水了!” 尖叫声,脚步声,凌乱的交织成一片。 原本喧闹的长宴席忽然就像摁了暂停键,所有人都齐刷刷的转头循声望去。 “何处走水?”陈太师冷声厉喝。 文武百官皆面色大变,一颗心旋即揪起。 这可是行宫,要是皇帝出什么事,那还得了? “春风殿。” 这话一出来,所有人都拎起了摆子,撒丫子就往外冲。皇帝方才喝醉了酒,这会就在春风殿歇息,若是真的出了事……不敢想,一点都不敢想。 众人一路狂奔,全然没了该有的仪态,甚至于有些因为喝醉了酒,走起路来摇摇晃晃,几番摔跌在地上又爬起来。 狼狈至极,狼狈不堪! 春风殿起火,浓烟滚滚。 宫人忙着灭火,侍卫也跟着帮忙,进进出出,到处都是滴滴答答的水渍,融了路边的积雪之后,到处都湿滑难行。 “皇上?” “皇上!” 陈太师领着文武百官冲进来的时候,夏四海吓一跳,到处都是乱糟糟的,与侍卫一道挡在了正殿之前。 起火的是后面的偏殿,宫人提着水桶也都是往偏殿去,且火势不大,没有蔓延的迹象,正殿旁边还有一条小道可以随时离开,所以夏四海并未惊动休息的裴长恒,只管在外面守着。 现在陈太师带着这么多人冲过来,夏四海忽然有些不知该如何应付了。 “陈太师。”夏四海行礼。 陈太师沉着脸,“皇上呢?” “皇上喝醉了酒,这会正在殿内休息。”夏四海急忙解释,“起火的是偏殿,并不影响此处,请太师放心。” 如此,众人松了口气。 洛似锦与右相林书江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皇帝没事,那便是无事。 “没事就好。”陈太师松了口气,正要转身离开,谁知殿内却忽然传来了异动。 只听得“砰”的一声响,好似有什么东西摔在地上? “殿内只皇上一人?”陈赢冷问。 这动静怎么听着不对? 父子二人对视一眼,疑心骤起。 “是!”夏四海如实回答。 陈太师眯了眯眸子,“你确定?” “是奴才亲自送皇上进了殿内休息,错不了。”夏四海回答。 陈太师轻呵一声,“夏公公,本官知晓你对皇上忠心耿耿,定不会伤害皇上分毫,可有时候人不能太自信,亲眼所见也未必是真,何况一门之隔。” 意思很明显,他不信。 “这……”夏四海还真的不敢肯定。 虽说自己和侍卫都守在外头,但谁能确保万无一失呢? 见此情形,陈太师冷着脸上前,“臣叩问皇上安。启禀皇上,偏殿起火,人多嘈杂不安全,请皇上移驾。” 门内,传来了异样的动静。 “皇上?”陈赢亦快速上前,“偏殿起火,请皇上移驾。” 文武百官皆翘首以待,皆目不转睛的盯着房门,不知道这门内到底是怎么个光景? 这下,陈太师父子坐不住了。 “皇上?”陈太师又喊了声。 陈赢近至殿门前,高声大喊,“请皇上移驾!” 然,内里还是毫无动静。 “皇上?”夏四海这会也是慌了,耳朵贴在门面上,能听得内里奇怪的动静,慌忙推门而入。 偏她来时不逢春 第18节 见此情形,陈太师和陈赢紧随其后。 “进去看看!”洛似锦和林书江忙不迭跟上。 后面,跟着乌泱泱的一众百官。 “皇上!”夏四海的一声疾呼陡然卡在嗓子眼里,脚步骇然止住。 陈赢一把推开夏四海,“闪开,皇上,请您……” 卡住。 仿佛是有魔力一般,来一个卡一个,所有人都站在了帘门处,愣是没敢再靠近分毫,空气里弥漫的靡靡之气已然说明了一切。 许是动静太大,惊动了床榻上的人。 只听得裴长恒一声低哼,紧接着便是支棱着身子起来,脑瓜子疼得厉害,仿佛有千万根银针在扎,让他疼得哼唧出声。 “夏四海。”他闭着眼喊道,“给朕倒杯水。” 语罢,他才惊觉身上寒凉。 蓦地睁大眸子,继而面色骤变,赫然转头看向床内侧,登时便僵在了原地。 夏四海快速敛了情绪,倒了杯水递上,“皇上,水。” 裴长恒却没有搭理他,冷不丁钳起了床榻上那人的下颚,眸光飒冷的直盯着她,抖着唇好半晌说不出话来。 怎么会这样? “嗯……”女子吃痛,自嗓中莆出娇媚的嘤咛。 第32章 我可不钻被窝 这一动静倒是把所有人都给震懵了,连带着夏四海都跟着心尖颤,面色都变了。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瞬间都明白了,皇帝这是没跟夏四海通过气,又或者这本来就是意外情况,连夏四海都不清楚状况。 见此情形,陈太师和儿子对视一眼。 陈赢会意上前,“皇上,外头走水了,请您移驾。” 陈赢的声音,硬生生的把裴长恒拉回了现实,从失控状态转为彻底清醒,便也是他这一松手,让陈赢看清楚了床榻上女子的容貌。 哦不,不只是陈赢看清楚了,近前这几位重臣都看得一清二楚。 道是谁呢? 原来是陈家这二姑娘。 顷刻间,所有人不约而同的转头,看向面色铁青的老太师。 “看样子二姑娘有些着急,没跟家里通过气?说小了,这是觊觎姐夫,说大了,这是觊觎帝王,迫不及待的想要入宫为妃呢!”洛似锦不温不火的开口。 身后的御使大夫——付南山,登时来了劲,“太师教女无方,自荐枕席,贪图皇上美色,觊觎后宫妃位,迫不及待承恩受宠。” “你!”陈太师一口老痰卡在嗓子眼,气得吹胡子瞪眼,“付大人,你莫要信口雌黄。” 付南山哼了一声,理直气壮的开口,“本官身为御使大夫,自有进谏、弹劾之责,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太师大人,要想否认此事,怕是要杀尽满朝文武方可作罢!” “滚!”裴长恒一用力,陈淑容登时尖叫一声,咕噜噜的滚下了床榻。 刹那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众目睽睽之下,太师府二姑娘出现在帝王床榻,其后还被帝王踹下了床,他日史书工笔,少不得添油加醋,多上几分颜色。 传出去的话……正史未必正,但野史肯定野得飞起! “我?”陈淑容好似彻底清醒过来,身上寒凉倒也罢了,一抬头看见诸多朝臣一双双嫌弃又想多看两眼的目光,瞬间眼一白便真的晕死过去。 陈赢眼疾手快,当即扯过了床幔将其盖住,“爹,我先带她走。” “走!”陈太师抖着手,“都给我闭嘴!” 嘈杂之音骤歇,不是谁都有御使大夫这样的身份,也不是谁都敢真的与太师府叫嚣。 “惊扰皇上,是老臣教女无方,请皇上降罪!”不得不说,位极人臣是有原因的,陈太师没有推卸责任,快速叩首请罪。 帝王终究是帝王,就算是摆给天下人看的,那也是九五之尊。 何况,永安王即将回朝,朝上还有能与太师府抗衡的左、右丞相,这件事本就是太师府理亏,若不低头就得见血。 “皇上?”夏四海递水。 一口水下腹,裴长恒彻底捋清了事情的始末,不动声色的冲夏四海使了个眼色。 夏四海了悟,接过杯盏退下。 “陈二姑娘到底是怎么出现在殿内?”裴长恒一副醉酒过后,头疼欲裂的模样,“朕只记得喝醉了酒,别的……给朕查!” 陈太师刚要开口,却听得右相林书江开口,“皇上,此事交给微臣来办。” 裴长恒点头,不给任何人反驳的机会。 “臣遵旨。”林书江转身离开。 事情到了这里,已经没有看热闹的必要,也没人敢插手,除了洛似锦和陈太师,其他人快速退出了殿门,都在院子里站着,不敢再轻易议论。 这件事不管落谁头上,怕是都只有死路一条,太师府那边不会心慈手软…… “老臣该死。”陈太师磕头,“请皇上降罪。” 裴长恒叹口气,“太师请起,方才朕真的是迷糊了,不知是否伤及二姑娘?朕相信老太师的忠心,想来这件事必定有人在背后作祟。” 洛似锦不吭声,瞧着陈太师投来的目光,只轻轻勾了勾唇角。 没有证据,谁能奈何? “多谢皇上信重,老臣誓死效忠皇上。”陈太师涕泪横流,“这件事,老臣一定会给皇上一个交代,若真是逆女心思不纯,老臣必定清理门户,请皇上放心。” 这哪儿是效忠誓言,这分明是服从测试,是为了逼皇帝让步! 清理门户? 清谁的门? 理谁的户? “皇上?”洛似锦终于开口说话,“事已至此,就算是追究也无用,女子的名节大过天,如今百官皆知二姑娘从皇上的龙榻上滚下来,那么……” 这一个“滚”字不可不谓之精妙,以至于陈太师一记眼刀子,狠狠剜在洛似锦身上。 洛似锦不以为意,依旧面带微笑,“前有娥皇女英,再有大小周后,皆为天下美谈,皇后娘娘是陈太师的长女,如今二姑娘与皇上生米煮成熟饭,两女共侍帝王,又有何不可呢?” 裴长恒不说话,陈太师也闭了嘴。 “皇上,陈家劳苦功高,二姑娘曾为京中贵女典范,若是两个女儿都陪王伴驾,辅佐帝王,文武百官大抵也不会再说什么,合该是一段佳话,皇上以为如何?”洛似锦毕恭毕敬的行礼。 一句“文武百官”便让陈太师到嘴边的话,生生咽了回去,台阶都铺好了,这会还不下,就等着天下人看太师府的笑话。 他陈家的女儿,会变成帝王厌弃的心机妇人,到时候别说是嫁出去,失了名节失了清白,不死何为? 要么去死,要么入宫。 “左相所言在理。”裴长恒松了口,“传朕旨意,太师府二姑娘,贤良淑德,容色端方,长奉帝后左右,恭谨慎持,即日起册为婕妤。” 因着方才不光彩之事,陈太师是哑巴吃黄连,有口难言。 一个女儿贵为皇后,一个却只是婕妤,可想而知皇帝心里也是有怒气,但这还不够,若此事捅到了大女儿跟前,陈太师也不知该如何交代? “臣……谢主隆恩。”陈太师磕头谢恩。 裴长恒摆摆手,“你们都下去吧!” 出了门。 洛似锦身段颀长的立在宫灯之下,好整以暇的看向陈太师,“永安王府的门,二姑娘进不去了。” 如意算盘落空,陈太师面黑如墨,“是你?” “啧。”洛似锦嫌了他一眼,“太师府帽子多,也不能没有证据,就乱往别人头上扣吧?咱不冷,不戴帽子,也不钻被窝。” 语罢,洛似锦扬长而去。 陈太师气得胡子都在打颤…… 第33章 洛似锦,你放屁! 不得不说,右相的办事效率果真不错,眨眼的功夫居然找到了破绽所在,据说当时有人看到,是有个小太监拦住了陈淑容的去路。 至于说了什么? 那就不得而知了。 太师府的二姑娘,谁敢轻易窥探究竟? 身份摆在那儿,如果不是贵人相邀,做奴才的不敢舞到陈二姑娘跟前,所以这件事到底是谁在背后推手,只能先找到这个小太监再说。 出入春风殿附近的宫人不多,毕竟皇帝也才带着人过来,各个门口都有侍卫守着,进出都有记录造册,想跑是不可能的,就是查起来有点动静太大。 林书江翻看着手中的册子,目光略沉。 春风殿的总管太监和嬷嬷,战战兢兢的躬立在侧。 “近前伺候的奴才,多数是宫里带出来的,这样主子用着也顺手。”太监总管解释,“按理说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林书江眼皮子一抬,“人都神不知鬼不觉的,爬上了皇上的龙床,你还跟本相说不会有问题?没有问题的时候,你就成了问题。” 音落瞬间,太监总管吓得脸色发白,扑通跪地磕头,“右相明鉴,老奴不敢作祟。” “敢不敢,不是嘴上说了算。”林书江可不相信他们这些老刁奴的话,宫里这些手段,他又不是没见过,“拿出点有用的证据来,要不然你们一个都别想跑。天子怒,太师府也不会放过你们。” 找不到元凶巨恶,没个发泄的地儿,所有人都将不再无辜。 太师府可不会跟奴才讲道理…… “是!”太监总管满头是汗。 谁也得罪不起,那只能使点手段,让别人死,总好过自己死吧?! 偏她来时不逢春 第19节 凡是册子上的人,全都被抓起来,挨个询问,若是没有合理的不在场证据,那就是嫌疑之人,就会被吊起来打。 有人受刑不过,自然是要吐出点东西。 所有的嫌疑最终落在了,从未央宫带出来的小太监——小李子身上。 “未央宫的小太监?”林书江忽然觉得,这事变得越来越有意思了,“你是皇后宫里的?” 小李子身上挨了几道鞭子,这会瑟瑟发抖的跪在林书江跟前,“是!右相大人明鉴,奴才是皇后娘娘宫里伺候的,岂敢对二姑娘下手?奴才没有理由,也没有动机啊!” 谁不知道,皇后如今病着,都是陈二姑娘一直在照顾,未央宫的奴才,确实不太可能对陈淑容下手。 “可有人瞧见,你鬼鬼祟祟的从春风殿出来,还有人瞧见你拦住了二姑娘的去路。”林书江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的睨着他,“这你如何解释?” 小李子骤然抬头,竟是哑然失语。 “说不出来?”林书江负手而立,“可见你跟这件事脱不了干系,还不如实招来,为何要害二姑娘,到底是受何人指使?” 小李子慌忙磕头,“奴才冤枉,奴才冤枉,奴才在皇后娘娘宫中伺候,自然是处处听主子吩咐办事,岂敢擅作主张,陷害二姑娘?请右相大人明察,奴才、奴才属实不敢造次!” 他将脑袋磕得砰砰作响,似乎是想借此来证明,自己是清白的。 “本相还是那句话,口说无凭,拿出点证据来证明你的清白。”林书江说这话的时候,一眼便瞧见缓步行来的洛似锦。 眼珠子一转,直觉这小子没安好心,不知又要使什么坏? 这次,看谁倒霉? “皇上如何?”林书江问。 洛似锦挑眉看他一眼,“皇上已经下旨,册封陈二姑娘为婕妤。” 这就意味着,事情已经尘埃落定了一半。 剩下的一半,在林书江这里。 那就是所谓的交代?! “右相要是没个台阶,怕是会遭人恨!”洛似锦不温不火的开口,“陈太尉那个性子,你又不是不清楚?这会,人已经过来了。” 说话间,陈赢已经大阔步走来。 瞧着他这气势汹汹的样子,可见来者不善。 在陈赢的身边,还跟着陈淑容的贴身丫鬟——宜冬。只瞧着这小丫头面色凝重,一直紧跟着陈赢,想必是有大用处,多半是看见了什么吧? “听说右相抓住了可疑之人?”陈赢大咧咧的走到林书江身侧。 见状,洛似锦意味深长的睨着跪地的小太监,悠悠摩挲着扳指。 “就是他?”陈赢睨了宜冬一眼。 毕竟是跟着陈淑容的丫鬟,眼力见可想而知。 宜冬上前两步,毕恭毕敬的冲着林书江行礼,“右相容禀,姑娘从皇后娘娘殿内出去,身边唯有奴婢跟着,出来的时候姑娘说有点冷,奴婢便去换手笼,就这么一会功夫,让人钻了空子。” “世事难料。”林书江看出来了,是个机灵的。 宜冬又道,“奴婢回来的时候,看见了。” 跪地的小太监,陡然身子一僵。 “奴婢跟着姑娘进出未央宫,是以未央宫的面孔,多半还是认得出来。”宜冬转头看向一旁的小太监,“即便隔着距离,奴婢也不会认错。” 语罢,她伸手指向小太监。 “是他吗?”陈赢问。 宜冬斩钉截铁的回答,“是!” “小李子,你还有什么可说的?”太监总管在边上怒喝,“还不从实招来?” 终于抓住了人,奴才们自然是打心里高兴的,毕竟他们命如草芥,活着实属不易。 气氛一下子凝固,所有人都盯着小李子,只等着他最后吐实。 “奴才是未央宫的人,是伺候皇后娘娘的,奴才还是那句话,二姑娘的事情跟奴才无关,奴才冤枉。”小李子没有改口。 陈赢是个暴脾气,“谁指使你的?今日你若不说实话,我就扒了你的皮,将你挫骨扬灰!” “奴才冤枉,无人指使奴才。”小李子抬头,“是二姑娘找奴才问路,奴才不过是给二姑娘带路罢了,至于二姑娘为何出现在春风殿,奴才确实是不知!” 陈赢的耐心耗尽,宜冬都指认了他,那这小太监在他眼里,就已经是个死人,“最后一遍,说还是不说?” “未央宫的奴才,死活不肯说,莫不是这背后……”洛似锦幽幽启唇,“日防夜防,家贼难防。” 一语双关,极为讽刺。 “你放屁!”陈赢怒喝,“皇后不可能这么做。” 洛似锦笑得凉凉的,“我可什么都没说。” 第34章 上了那阉狗的贼当 洛似锦在笑,陈赢忽然顿住,自己方才这番话,颇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味,一时语塞,其后便只剩下了恼羞成怒。 “姓洛的,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说什么,我告诉你,咱是不会上你当的。”陈赢裹了裹后槽牙。 若是眼神可以杀人,只怕此刻他已经将洛似锦千刀万剐。 “小太监说的话,难道还不够清楚吗?”洛似锦问。 陈赢不吭声。 一旁的林书江看够了热闹,终于开了口,“这件事还是到了皇上跟前,一论究竟吧!” “右相也相信他这无稽之谈?”陈赢冷问。 林书江负手而立,“陈太尉莫要激动,本相办事讲究证据,无凭无证之事,绝不会信口开河,所以你只管放心,咱不会冤了好人,也不会放过真正的幕后黑手。” “但愿如此。”陈赢直勾勾的盯着小太监,“我就不信,一个没根的东西,真的能翻了天!” 含沙射影,就差没指着洛似锦的鼻子骂。 “右相大人,奴才冤枉。”小太监再度高喊,“皇后娘娘……” “住嘴!”还不等小太监开口,陈赢冷声怒喝,“再敢提皇后娘娘,小心你的脑袋!” 这件事绝对不能跟未央宫扯上关系,否则的话,整个陈家都会受到牵连。 皇后,等于这件事的逆鳞。 触之必死! 谁也不能碰! 可小太监好似铁了心一般,非要不信邪的高喊,“就算太尉大人要杀了奴才,奴才也要说,奴才是未央宫出来的,唯有一位主子,那就是皇后娘娘。如果非要给奴才定罪,那奴才就……” 话音未落,忽然间鲜血喷溅。 林书江急忙喝止,“陈太尉!” 可惜,来不及了。 陈赢是武夫,下手快准狠,几乎没有任何的犹豫。 手起刀落,鲜血飞溅。 小太监甚至于连话都没说完,就已经直挺挺的躺在了地上。鲜血自颈部弥漫而出,逐渐在地上漾开,变成一滩血洼。 四下变得安静,谁也不敢吭声,这突如其来的一下子,把所有人都打蒙了,每个人都直愣愣的瞧着眼前的一幕,不知道该如何收场? 陈赢下手的时候是极为痛快的,他恣意妄为惯了,从来没想过手下留情,可刀子落下之后,他方觉察到后悔。 人死了,那就是…… “完了。”洛似锦摇摇头,满脸的可惜,“死无对证。” 语罢,所有人都直勾勾盯着陈赢。 “陈太尉下手太快了,快到让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这一下子杀了他,谁又能还皇后娘娘一个清白呢?”洛似锦笑着离开,“陈太师若是知晓,怕是要被你这不孝子气死。” 林书江扶额,“这下子,线索算是彻底断了。” 所有人都懵了,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处置? 林书江摆摆手,“先把尸体抬下去吧!陈太尉,你这……罢了,还是请陈太尉随本相走一遭吧!皇上跟前,总得有个解释。” “我……”陈赢喉间滚动,隐约觉得事情不太对。 这小太监好似故意在激怒他?又或者是洛似锦,故意在挑拨,将矛头直指未央宫,让陈赢乱了方寸,失了心智? 但不管是哪一种,结果都摆在这里! 宫道上。 “啪”的一声脆响,陈太师一巴掌过去,打得手心发麻,打得陈赢耳蜗嗡嗡作响。 可即便如此,又能挽回什么呢? “蠢货!”陈太师咬牙切齿,“就你能耐,一刀子下去把人杀了,你让皇上怎么想?以为我陈家这般迫不及待,皇后刚被太医诊出,可能以后不能有孕,就迫不及待的把容儿送过去?天下人都会指着我陈家鼻子骂,觉得我们是司马昭之心!” 虽然的确是司马昭之心,但只要没有实质性的把柄,谁也奈何不了陈家。 但现在,跳进黄河洗不清。 “爹!”陈赢扑通跪地,“是儿子欠思量,我当时被洛似锦那个阉贼一激,那小太监又口口声声未央宫和皇后,我就、我就……欸!” 他捶腿,失策。 “你上了那阉人的贼当了!”陈太师恨铁不成钢。 可有什么办法呢? 洛似锦什么都没做,只是动动嘴皮子,可那么多人……都是亲眼看见陈赢杀人的。 杀人,灭口。 洗不干净了! “皇上那边,我会亲自去解释,你给我回去闭门思过!”陈太师拂袖而去,瞧着等在春风殿门口的林书江,当即敛了面上阴霾,一脸肃色的走了过去。 陈赢起身,恨得牙根痒痒,却又奈何不得。 偏她来时不逢春 第20节 空气里,流转着梅花清香。 魏逢春拢了拢身上的大氅,淡淡然立于梅花树下,任由风吹花落沾衣袂。 方才那么大的动静,她自然听得一二,贵女们窃窃私语,其后又有宫人提及了被抬出春风殿的陈淑容,不难猜测里面发生了什么事。 “姑娘,夜里风凉,还是先回去吧!”简月规劝,“春风殿走水,爷怕是一时半会回不来了,您就莫要再等。” 魏逢春抱着手笼,含笑望着她,“真热闹。” “人多了,自然就热闹。”林姑姑回答。 魏逢春点头,“前提是人多,不过太师府这热闹,明儿就会传回去,满城皆知了吧?” 这话刚说完,就听得有宫人急匆匆走过,一直说着什么封了婕妤之类。 “一个皇后,一个婕妤,还真是一巴掌打了一屋子的人。”魏逢春伸手抚过眼前的梅花,凑到鼻尖轻嗅,香味直冲天灵盖,让人瞬间清醒不少。 她以前怎么没瞧出来,他如此心狠手辣? 原以为只是窝囊,只是贪图富贵,没想到…… 枕边人,才是持刀人。 “姑娘?”简月愣了愣。 魏逢春缓步走到长廊里,站在宫灯下看着春风殿的方向。 时不时有宫人路过,皆低头弓腰,行色匆匆。 魏逢春回过神来,一低头便瞧见了不远处的小太监,急急忙忙的从自个跟前走过去,她微微皱眉,瞧着小太监的鞋,眸光陡然沉了沉。 “在看什么?”身后忽然传来洛似锦的声音。 魏逢春旋即转身,“兄……哥哥,今夜没发生别的事儿吧?” “你指的是什么?”洛似锦问。 他缓步上前,低头望着她平静的神色。 “危险?”魏逢春如实回答。 洛似锦眉心陡蹙,抬眸望着那小太监离去的方向…… 第35章 充其量, 人跟人之间相处久了,真的会生出默契,尤其是聪明人与聪明人。 “夜里凉,莫要在外面站着。”洛似锦开口,“我送你回去。” 魏逢春颔首,“是。” 外头风大,的确不适合久站。 两人肩并肩往玄都居走去,期间没有再多说什么,不管是朝堂之事,还是后宫之事,非三言两语能说清楚,所以不必急于一时。 不远处,郡主裴静和漠然伫立,“感情不错,瞧着是个狠人,没想到还是个护犊子的?” “听说不是亲兄妹,是捡来的。”贴身婢女—秋水,低低的开口,“也亏得左相这样的……亲近一些倒也不足以、为人道也。” 裴静和幽然吐出一口气,“亲不亲的有什么要紧,亲兄妹也未见得真心,都不过算计一场,且看谁的价值更高更好。不管是前朝还是后宫,只要有人的地方,就免不得争斗。” 兄妹算什么? 亲情又算什么? 父子相残,兄弟阋墙,这些事情还少吗? “郡主,夜色寒凉,还是先回去休息吧?”秋水搀着她。 白雪消融,路面湿滑,小心为上。 “我家兄长可不怕寒凉,南疆的风更冷更凉,他怕是也想要个钻被窝的。”裴静和挑眉,“这皇都内的贵女名册都拿到了吗?” 秋水颔首,“是,都已经放在王爷的书房里了!” “那就好,等着父王回来那日,就能第一时间看到。”裴静和缓步往回走,“也免得有些人惦记,打错了主意。” 永安王府的大门,可不是谁都能进的。 “只是,世子他……”秋水还是有些担心。 裴静和笑了,“胳膊拧不过大腿,兄长最后还不是得听父王的?永安王府永远是永安王府,只听永安王的。” “郡主所言极是。”主仆二人慢慢悠悠的回去。 长宴席散了,那么多人都冲到了春风殿,又从春风殿退出来,太师府的瓜可比宴席上的酒更好吃,让所有人都意犹未尽,回去了还不忘嘀咕。 想必这一晚上的时间,足够陈二姑娘的事,传遍整个行宫,传回皇都,传进天下人的耳朵里…… 玄都居。 直到亲眼瞧着魏逢春进了房,洛似锦才偏头睨了祁烈一眼,“留意着明日的冬猎。” “是!”祁烈心领神会。 这么好的机会,多少人求之不得,必定牢牢抓住。 长宴席毁了,冬猎可不能再办砸了。 看过热闹,众人也都累了,该好好休息,坐等明日的冬猎。 唯有陈家的人,今夜是不可能再合眼。 尤其是陈淑容,自诩仪态端方,又是人人口中的贵女典范,谁曾想一夜之间,名节尽失,仿佛被人扒光了丢在街头一般难堪。 此后余生,皆狼狈不堪…… 虽说得了婕妤的封号,可这封号来得不光彩。 听说她醒来之后,顾不得身子虚弱,便一直跪在了皇后的殿门外头,几度晕厥也不肯离开,几番折腾下来,自己倒是折腾得半死,皇后却始终没有开门。 众人猜测,这姐妹情深的戏码,要到此为止了。 翌日。 阳光照亮天地间,照亮整个梅园。 空气里依旧弥漫着淡淡的梅花清香,歇了一夜的贵女都精神抖擞的走出门,于梅花树下穿梭,仿佛昨夜什么都没发生过,只在偶尔的交谈间,止不住含沙射影,权当消遣。 太师府、太尉府,到底是高高在上的存在,众人有心看笑话,却也不敢真的站在门前笑。 “陈太尉罚俸一年,被收回了进宫的腰牌,无召不得入宫。”林书江负手而立,站在矮坡上,偏头睨一眼身侧的洛似锦,“倒不是很要紧的惩罚,只不过陈家的颜面尽失,叫天下人都看了一出笑话。” 洛似锦挑眉,“右相不会以为,这是我的手笔吧?” 闻言,林书江笑而不语。 渐渐的,他笑不出来了。 笑容不会消失但会转移,这下换成洛似锦笑了,笑得何其嘲讽。 林书江:“……” 瞧着这小子慢悠悠转身离开的背影,林书江若有所思的拧起眉头,是自己忽略了什么?难道这件事不是洛似锦的动作? 若不是他,会是谁? 该不会真的是陈太师那老狐狸,自导自演?又或者是皇后娘娘为了争宠的苦肉计?陈淑容故意自荐枕席? 林书江忽然有些迷茫了,怎么觉得有点不太对呢? 狩猎场这边,看台上的积雪融的融,清扫的清扫,这会干干净净,甚至于没有半点濡湿感。 昨夜虽然闹腾,但对于帝王来说,充其量只是后宫多了个女人,身份有些特殊,却也不是什么麻烦事,一夜过去,又是精神抖擞的九五之尊。 今年冬猎的彩头,是先帝留下的紫金墨砚。 这一方墨砚实为前朝之物,开砚便可闻香,蘸墨下笔极为顺滑,待字迹干后,于阳光下熠熠若描金,实乃不可多得之物。 魏逢春坐在洛似锦身后侧,瞧了一眼端坐在上的裴长恒,面不改色之态,真令人心寒,回过神来看向前方的洛似锦。 恰,他正回眸看她。 四目相对的瞬间,让她没来由心生窘迫,心虚的低下头。 “不管发生何事,简月和林姑会陪着你。”洛似锦叮嘱,“狩猎场太大,若是迷失其中,可能会出意外,千万不要落单。” 在这林木茂密之处,落单是很危险的事情。 狩猎山绵延十几个山头,这一圈围拢下来,素日里也不知道会不会钻进什么熊啊、狼啊的,诸贵人进入林中,都是带着侍卫和随扈的,成群结队的进去倒也没什么大碍,但如果落单……后果不堪设想。 没出事,那叫戒备森严。 出了事,就是另一种说法…… “是!”魏逢春认真的记下。 许是昨夜之事让裴长恒心中不痛快,今日竟是率先翻身上马,惊得夏四海和一众百官都有些惊诧。 “皇上?” 夏四海刚要规劝,却被裴长恒摆手制止。 “皇上是舍不得那方紫金砚台吧?”裴长奕笑道。 裴长恒道,“让朕看看,南疆的水土会养出怎样的将士?” “臣不会让皇上失望!”裴长奕一挥马鞭,登时马声嘶鸣,扬长而去。 裴长恒手一挥,“开始。” 重鼓擂,鸟齐飞。 殊不知密林深处,有一双眼睛盯着,等着猎物上钩…… 第36章 不对,难道是冲他来的? 马蹄声响起,震耳欲聋。 偏她来时不逢春 第21节 魏逢春端坐在席上,瞧着一批批涌入林中的人,淡然自若的喝着茶,且看最后谁是赢家? “洛姑娘瞧着气色不错。”裴静和忽然过来。 魏逢春旋即放下手中杯盏,正欲行礼,却被裴静和拦住。 “不必拘礼,说到底是我们永安王府对不住在前。”裴静和一改之前的高高在上,此番瞧着倒是谦逊温和至极,“姑娘身子无恙,我也就放心了。” 魏逢春垂着眼帘,“劳郡主挂心,承永安王府庇护,已有所好转。” “这话说得……很像洛左相。”裴静和意味深长的开口。 魏逢春神色平静,“兄妹嘛,总归是相似的,一如郡主和世子。” 裴静和一哽,笑而不语,抬眸看向密林。 这林深处,不知藏着什么? 台上的人等得焦灼,林子里的人跑得欢快。 策马疾驰,挽弓上箭。 眼见着一头鹿从眼前跑过,裴长恒旋即射箭,却还是让鹿给跑了,自心中不甘,“你们从那边包抄过去,把前面围起来。” “是!” 身后的侍卫旋即策马往前冲,一刻也不敢耽搁。 勒紧马缰,裴长恒策马疾追。 两侧树木倒退,策马疾驰的感觉真好,仿佛忘却了所有的不快与算计,好像真的做回了自己,可以肆意可以放松。 然而,快乐只有三秒钟。 马失前蹄,裴长恒整个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狠狠的朝着前面摔去。 身后,侍卫惊呼。 “皇上?” “皇上!” 眼前一黑,脑子里一片空白。 裴长恒甚至来不及反应,人就像滚沙包一样,呼啦啦的沿着一旁的矮坡滚了下去,紧接着便听到了“嗖嗖嗖”的声音。 那是弓弦崩拉之音,伴随着侍卫的惊呼。 “刺客!” “有刺客!” “保护皇上!” 裴长恒的身子在翻滚,等着重重撞在了树根处,才算彻底停下来,脑子一下子就清醒过来,只是视线有些模糊。 回过神来,裴长恒连滚带爬的扶着树站起来,不管不顾的往回跑。 出了林子就安全了,又或者是,只要遇到那些狩猎的朝臣,他也可以安全得保。 “头,皇帝跑了!” 解决了侍卫,一帮黑衣人手持刀剑,聚拢在一处。 “追!” 都到了这个地步,自然不能善罢甘休。 众人疾追,势要帝王殒命在此。 只不过,这边的动静有点大,进来狩猎的朝臣和皇亲贵胄都不少,所以这些人还是得避开一些,否则皇帝没追着,他们自个都得死在这。 裴长恒没命的跑,虽然是自己的狩猎场,可他进来的次数屈指可数,所以路并不熟,此前有侍卫护着,此番是一个人逃命,哪儿还能分得清楚东南西北。 绕一圈又回到了原地,可他知道这些人还在附近,若他不能跑出去,怕是此命休矣…… 思及此,裴长恒瞧一眼马匹。 侍卫都被杀了,乱箭之后是刀剑劈砍,无一活口。但马还活着,有跑了的,有低头吃草的,有踢踏着腿等在原地的。 裴长恒没有犹豫,冷不丁冲上去,翻身上马,勒紧马缰,一夹马肚。 刹那间,马声嘶鸣。 黑衣人旋即调头,“在那!” 循声而来,穷追不舍。 裴长恒在前面跑,刺客在后面追。 或包抄,或围追堵截,或侧面而出…… 兜来转去,裴长恒已经分不清楚东南西北,也管不了什么策略不策略,只管往前冲往前跑,不敢回头去看。 哒哒的马蹄声,惊起林中飞鸟。 裴长奕策马而来,冷眼扫过倒地的侍卫。 叶枫翻身下马,仔细查看,“世子,他们都死了!” “有刺客!”裴长奕目光陡沉,“皇上有危险!” 号角自林中响起,狩猎场外看台上的众人,纷纷驻足循声望去,很快都变了脸色。 “这是怎么回事?”魏逢春问。 裴静和沉了脸,“林中有恙!” 不管是出了什么事,肯定不是好事! 下一刻,裴静和掉头就走,边走便褪却了大氅,“牵我的马来,你们马上跟我进去。” “是,郡主!” 魏逢春面色铁青的站在那里,瞧着裴静和翻身上马,疾驰入林。 永安王府的郡主,自然不逊男儿。 夏四海高喊着,“护驾,快进去护驾。” 场面略显混乱,文武百官也不敢闲着,旋即都跟着侍卫往内冲。 帝王有恙,谁的日子都不会好过。 大批的侍卫,纷纷涌入林中。 连绵十几座山头,谁也不知道皇帝究竟在哪个位置?只能仗着人多,赶紧进去找,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冬日里,本就天黑得早。 一番折腾下来,眼见着天色暗下来,里面也没找到皇帝的踪迹。 连稳如老狗的陈太师,这会也是踌躇不安,要不是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怕是要亲自领着人进去找皇帝。 “姑娘,先回去吧!”简月道,“您留在这里除了受冻,帮不上任何忙。” 何况这里有刺客,若是刺客跑出来了,那还得了? “我就在这里等着。”魏逢春性子执拗,就在看台边上的临时帐篷里坐着,“哥哥什么时候出来了,我什么时候回去。” 简月还想劝,见着林姑姑摇头,只能就此作罢。 劝不动,那就不劝。 魏逢春心里忐忑,哪儿来的刺客? 是谁的人? 裴长恒虽然是皇帝,但只要眼睛不瞎,不是个蠢货,都该清楚大权在谁手中? 一个傀儡皇帝,何须这般兴师动众? 除非,有别的目的。 静下心来想想,这件事处处透着怪异,狩猎场的确是行刺的好地方,可那么多人在,又不是绝佳的时机,闹得这么大,似乎有点刻意? “你们说,这件事会不会是……冲着左相府来的?”魏逢春嗫嚅着开口。 林姑姑一怔,简月也懵了。 这事怎么就扯到了左相府? “闹这么大的动静,很难不让人胡思乱想。”魏逢春站起身来,“如果是借刀杀人的话,倒是能让利益变得最大。” 林姑姑蹙眉,“姑娘何出此言?” “皇上无权,杀了他有什么好处?无外乎再来一个傀儡。”魏逢春开口,“出事这么久,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若不是引他人入局,何须如此拖延?” 只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林姑姑心惊,“难道是……爷有危险?” 第37章 谁也别想让她等 每个人的心都悬着,但愿所有的猜测都仅仅只是猜测,否则的话,覆巢之下无完卵,一旦洛似锦出事,他们谁也别想活。 林子里彻底黑沉下来,遮天蔽日的林木,将所有的光亮阻挡在外,火光仅限于近距离,好在人多,可以地毯式搜寻,只是需要分散开来,不可能漫无目的的找。 每个人带一支队伍,找一个方向,其后一直搜寻下去,以确保搜寻的路线不会重复,且不会有所遗漏。 洛似锦带着祁烈,领着一队人马往前走,黑漆漆的山道,又因为之前下过雪的缘故,这会湿滑难行,不可走得太过着急。 “爷,您说这一次会是谁下的手?”祁烈开口。 洛似锦沉着脸不说话,锐利的眸子扫过周遭,到底是谁下的手,很快就会有结论,毕竟皇帝是个傀儡,换个傀儡皇帝的意义并不大,所以没必要针对皇帝。 “不过是抛出去的饵,等着回钩罢了!”洛似锦意味深长的瞧着周遭。 雪风寒凉,尤其是到了夜里,冷意渗骨。 洛似锦掩唇轻咳两声,于原地驻足良久。 不知是在等什么? 偏她来时不逢春 第22节 又或者是察觉到了什么? 蓦地,耳畔忽然响起弓弦崩拉之音。 “爷!”祁烈旋即拔剑,“小心!” 火光摇曳,箭矢冷利。 破空而来的利箭,刺穿护卫的身子,来不及躲避的全都丧命于箭下,或受伤倒地,顷刻间鲜血淋漓,惨叫声此起彼伏。 有祁烈护着,洛似锦自然没什么大碍,只是被冷箭划破了胳膊,顿时有血渗出。 “箭上有毒!”祁烈心惊。 这下子也顾不得冲上来的黑衣人,二话不说便护着洛似锦离开,剩下的护卫旋即冲上去拦阻,务必要挡住这些凶神恶煞的刺客。 一道火光直冲云霄,是发出去的信号,足以让狩猎场外的人看见。 事实上,葛思怀真的看到了,一下子有点脑子发懵。 “爷出事了!”葛思怀冷着脸,手一挥,旋即有大批的护卫上前,“你们即刻进去接应爷,无论如何都要把人安全的带回来!” 众人行礼,“是!” 眼见着又一批人进去,林姑姑也坐不住了,“思怀?” “林姑姑?”葛思怀抿唇。 看他这神色,林姑姑面色骤变,“爷真的出事了?” “是祁烈的信号。”葛思怀如实回答,“错不了!” 闻言,林姑姑沉默了。 这些年出的事儿还少吗?生与死,有时候就是一念之间,能不能熬过来全看命数,命大就能活,若是运气不好……那就难说了。 一回头,魏逢春就在后面站着。 她披着大氅,在雪夜的火光中,面色苍白,眼神却异常坚定。 “姑娘!” “姑娘!” 林姑姑和葛思怀对视一眼,没敢多说什么。 “哥哥出事了。”她开口。 是肯定句。 二人齐刷刷垂眸。 “那些人可能是冲着他来的,所有的目的只是引他入局,对吗?”魏逢春不紧不慢的开口。 对面二人还是沉默。 “他可能会深陷其中出不来。”魏逢春神色平静。 葛思怀叹口气,“姑娘,爷交代过,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必须确保您的安全。” “如果他在里面出事,我们谁能独活?”魏逢春问。 覆巢之下无完卵,这是最简单的道理。 “他活,我们活。”魏逢春摸了摸边上的骏马,“他若有事,我们谁也跑不了,别说是回皇都,怕是连这西山行宫都出不去。” 音落瞬间,她翻身上马。 “姑娘?”林姑姑愕然,“您这是要作甚?” 马背上有弓和箭筒,倒是正好方便。 “我不想忍了。”她淡淡然开口,“再也不想等。” 忍够了也等够了,这辈子,谁都别想让她一直等,一直忍下去…… “我去找他!”音落瞬间,她狠狠一甩马鞭。 “姑娘?” “姑娘!” 林姑姑叹气,“还愣着作甚,跟上!” 马蹄声声,直冲狩猎林。 进了狩猎林,寒意更甚,魏逢春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尤其是深处黑暗中的时候,不知道为何,感官忽然变得格外灵敏。 是死过一次的缘故? 还是这副皮囊的缘故? 又或者是两者结合导致? “姑娘,你慢点!”林姑姑和简月追在后面。 葛思怀都诧异,没想到她居然会策马?更没想到,骑马骑得这么稳当,甚至于……好似对林子特别熟悉,但她应该是头一遭来此,不应该这般轻车熟路才对。 分岔路口,魏逢春停下。 “姑娘?”林姑姑策马上前,“走哪边?” 魏逢春皱了皱眉,只觉得黑暗中似乎有什么隐隐约约的红色微光,“姑姑,你有没有看到左边这条路上,有一点点红色的光?很浅淡的微光。” “光?”林姑姑睁大眼睛,“没有。” 除了身后护卫手持火把,哪儿有什么红色的微光? 何况人都在后面,前面黑漆漆的,更不可能有光。 “左边!”魏逢春策马疾驰。 葛思怀愣了愣,“姑姑,可信?” “不信也得信,人丢了谁赔?”林姑姑策马追上。 这话倒也对! 林中到处都是分岔路口,这也是为什么刺客追着追着,就把人追丢了的缘故,明明瞧见洛似锦朝着这边去了,可一眨眼的功夫,又不见了两人踪影。 “给我搜!”黑衣人咬牙切齿,“生要见人,死要见尸。他中了毒,肯定跑不远,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解决他。” “是!” “是!” 洛似锦必须死,绝对不能活! 何况,他现在中了毒。中了毒就注定跑不远,肯定在附近藏起来了,要不然越动毒发越快,死得就更快了! 夜色黑沉,杀气腾腾。 祁烈搀着洛似锦躲在了树后,黑暗中目光如炬,死死盯着游走的黑影,这些人举着明晃晃的刀剑,正在地毯式的搜寻他们。 锋利的刀刃划过蔓草,刺穿灌木丛,砍在树干上,发出了噼里啪啦的声响,大有不死不休之势。 “头,这边没有。” “这边也没有!” 为首的黑衣人咬咬牙,“去那边看看,走!” 黑暗中,一群人朝着另一个方向快速追去。 祁烈长长吐出一口气,快速扶起洛似锦,“爷,还能撑得住吗?我们快走!” 听得前方有刀剑碰撞之音,马蹄声骤歇,魏逢春大喜过望…… 第38章 这么猝不及防的,出现在她面前 冷箭“嗖”的离弦,裴长奕骇然瞪大眸子,却只见箭自眼前掠过,直入黑衣人的胸口,那人怦然倒地,手中剑亦随之“咣当”落下。 差一点,他的剑就劈到了裴长奕的肩头。 看了看倒在地上的黑衣人,裴长奕回望着箭来处,眸中满是震惊。 魏逢春策马而来,手持弓弩,看到裴长奕的时候,眼底是掩不住的失望,显然这不是她要找的人,是以她目光在周围逡巡了一番,便冲着裴长奕拱手,一言不发的策马离去。 所有的动作几乎是一气呵成,没有任何的犹豫,大概是不想耽搁时间,她甚至没有邀功的意思,仿佛那一箭只是顺手! “哎?”裴长奕来不及开口,人已经策马而去,徒留背影。 叶枫诧异,“世子,洛姑娘的箭法不错。不是说一直生病,养在闺阁里吗?此前还说是疯病。可这瞧着,怎么哪儿哪儿都不像个疯的?” 绝对不是疯子! 不仅不是疯子,还可能是藏起来的一把刀。 “洛似锦把她藏起来,怕是别有用心吧!”裴长奕呢喃,待回过神来,忙不迭上马,“追!” 他们是来找皇帝的,自然不可耽搁太久。 密林深深,稍微拉开点距离,就容易走错方向,容易与身后的人错开,所以必须小心谨慎,免得到时候落单。 但…… 马声嘶鸣。 魏逢春忽然停下来,惊了一旁的林姑姑和简月。 “姑娘,怎么了?”林姑姑问。 魏逢春皱起眉头,瞧着前面黑漆漆的境况,默默的将目光转到左侧位置,忽然间挽弓上箭,音色微沉的低喝,“出来!” 葛思怀心惊,当即手一挥,身后的护卫旋即扑了过去。 顷刻间,厮杀声响起。 林姑姑:“……” 简月:“??” 姑娘怎么会知道,这里藏着一群黑衣人? 偏她来时不逢春 第23节 夜色漆黑,灌木丛和杂草的高度,合着此前未曾消融殆尽的雪,宛若天然屏障,将后面的人遮盖得严严实实,肉眼根本无法分辨,甚至于只有凑近了,才能看得清楚。 黑衣与树干融合成一体,夜里很难分得清是人还是树? 刀剑碰撞,死生不论。 顷刻间鲜血喷溅,双方打成一片,简月和林姑姑当即护着魏逢春退后,这些人之中或许有人知道,洛似锦的下落。 “要活的。”魏逢春高声喊。 葛思怀出手,自然是稳当,但这些人都是死士,若是伤重跑不了,便咬碎了口中的毒囊,根本不给他们留活口的机会。 “姑娘当心。”简月护着魏逢春退后,立在一旁冷眼看着发生的一切。 黑衣人一个个倒下,愣是无一个活口。 眼见着剩下那几个,居然翻身上马几欲逃离,魏逢春眉心陡蹙,死死攥紧了袖中拳头,恨不能将人拽下马背。 洛似锦,绝不能出事。 然而…… 马匹没有动,任由他们抽动马鞭,马匹只惨烈嘶鸣,愣是没有迈开步子,仿佛受了惊一般,一直在原地蹦跶,甚至于狠狠的将人摔下马背。 众人皆惊,葛思怀速度快,一个箭步就把人摁住,快速钳住了其中一人的下颚,卸了他的下巴,让他不能咬破毒囊。 虽然其他人都死了,但留下一个便也是赢了。 “你们是不是冲着左相来的?”魏逢春快速上前,“说!” 男人直勾勾的盯着她,就是死活不说。 “你们是不是已经动手了?”魏逢春又问。 还是不说?! “怕是没那么容易开口。”葛思怀很清楚这些人的秉性,“说不定是逍遥阁的人。” 音落,男人陡然转头看向葛思怀。 “猜对了!”魏逢春站起身,“他们如果已经事成,必定不会留在这里,要么是兄长受伤逃离,他们在找人,要么压根没沾到兄长分毫。但不管是哪一种,肯定已经打过照面。” 洛似锦,必然在附近! “把人带下去,别让他死了。”魏逢春道,“等兄长平安,可自行审问。” 葛思怀行礼,“是!” 人被打晕,会直接送进黑狱。 狩猎场不安全,西山行宫同样不安全,唯有丢进黑狱才能确保活口……能活到洛似锦出现。 “搜!”魏逢春一颗心砰砰乱跳。 会在哪儿? 众人旋即分散开,在附近搜寻。 简月和林姑姑寸步不离的跟着魏逢春,不管什么情况下,她们的使命只有一个,保护姑娘。 黑暗中,火光摇曳。 “姑娘,您方才是如何知晓,这黑暗中藏着人?”林姑姑低声询问。 魏逢春手持长弓,沉着脸往前走,“直觉。” 直觉? 林姑姑和简月对视一眼,不置可否。 习武之人尚且没有这样的直觉,她是如何生出这样的直觉? “简月,你去前面看看,姑姑,你去旁边看看,我走这边。”三岔口,三个选择,魏逢春接过箭筒背在了背上。 简月有些犹豫,“姑娘,您的箭法真好。” 魏逢春握紧手中长弓,“小时候学的,醒过来也就想起来了。” 以前是傻子,当然什么都不会。 不过这箭法是父亲教的,以前跟着父亲上山打猎,父亲要求她箭无虚发,这么多年在宫里关着,她早就忘得七七八八,方才救裴长奕的那一箭……是她射偏了。 技艺生疏,手抖了。 若是按照爹教的,该一箭贯喉才对! 只不过,还没走出多远,魏逢春却忽然顿住脚步,转身瞧着不远处矮坡,旋即拔了一支箭在手,做好了随时出手的准备,“姑姑!” 林姑姑站在原地不动,示意简月不要轻举妄动。 魏逢春走一步,她们二人便跟一步。 三个人保持同频率,缓步靠近矮坡。 终于,成三足鼎立之势围拢矮坡。 林姑姑和简月一左一右的护着魏逢春,做好了随时往上扑的准备。 若有恙,先护主。 挽弓,上箭。 魏逢春眯起危险的眸子,瞧着矮坡下有微弱的红光,确定这底下肯定有人藏着,“滚出来!” “别!” 三人皆是心神一震。 魏逢春呼吸一窒,手上一抖,冷箭“嗖”的射出。 “啊!” 一声惊呼,惊了远处的众人,纷纷朝着这边跑来。 箭又射偏了,扎在了那人的胳膊上,他惊呼着倒在地上,捂着伤处抬眸,恰迎上魏逢春的脸,声音竟戛然而止。 四目相对,魏逢春面色瞬白…… 第39章 似有东西,为她而来 裴长恒一抬眸,瞧着眼前的人,忽然有片刻的愣神,不知道为何,对上这双眼睛,竟有种莫名的心慌与悸动。 但不知为何,眼前这姑娘竟好似被吓着,明明挨了一箭的是他,可瞧着受伤严重的似乎是她? 魏逢春身子一晃,险些跌摔在地,所幸被简月和林姑姑同时搀着。 “姑娘?” “姑娘?” 两声惊呼,倒是将魏逢春从惊恐中拽了回来,陡然神志清醒。 是了,她不是魏妃娘娘了! 不是魏妃! 是洛逢春! “皇上恕罪!”魏逢春反应过来,第一时间便是跪地磕头,毕竟这一箭是她射出去的,闹不好会落一个行刺皇帝的罪名。 林姑姑和简月亦是跪地磕头,“皇上恕罪,姑娘误以为这里藏着刺客,请皇上恕罪!” 裴长恒勉力撑起身,瞧着胳膊上的一箭,额头满是冷汗。抬眸,望着疾奔而来的葛思怀等人,裴长恒明白了她们是洛似锦的人。 招招手,示意三人先起来,裴长恒呼吸微蹙,“这一箭是刺客所为,与姑娘没什么关系,朕还要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权当是给了洛似锦一个人情,毕竟洛似锦不能出事,左相府还得撑着,才能与太师府抗衡! “多谢皇上不杀之恩!”魏逢春起身,面色依旧苍白。 恰葛思怀等人已经赶到,慌忙跪地磕头。 “都起来吧!”裴长恒道,“朕虽受伤,但于性命无碍,刺客还在附近,你们即刻去追。” “是!” 但当务之急,还是要把皇帝送出去。 “奴才等护送皇上出去!”葛思怀行礼。 留在这里是危险,唯有先出去才能保全自身,谁知道这些刺客还会不会再突袭,裴长恒可不想出师未捷身先死,他还有那么多事情没做。 “皇上的伤势要紧!”葛思怀忙道,“找到了皇上,就不怕那些刺客再作祟,奴才护送皇上出去。” 裴长恒回头看着魏逢春,眉心微微拧起,“洛姑娘?” “兄长尚在林中,臣女还得找寻兄长下落,请皇上速速离开。”魏逢春强忍着心中的慌乱,故作镇定的行礼。 见此情形,裴长恒也不敢再说什么,还是性命要紧。 至于这一箭…… “洛姑娘的箭法很准。”裴长恒丢下一句话,头也不回的离开。 葛思怀看了一眼林姑姑,二人交换个眼神。 “放心。”林姑姑低语。 如此,葛思怀便只得先护送皇帝出去,剩下的小部分人,继续跟着魏逢春,查找洛似锦的下落。 “姑娘吓着了吧?”林姑姑安慰,“莫怕,诸事有爷给您撑着。” 皇帝为什么不敢追究,在场所有人心知肚明,这一箭若是射歪了,只要洛似锦无恙,就能让黑的变成白的。 “继续分头找。”魏逢春看了一眼裴长恒离去的方向,冷冷的收回视线。 忽然有点后悔,当时怎么不一箭射死他? 回过神来,魏逢春继续搜寻着洛似锦的踪迹,只是脑海里一直在复盘刚才的场景,一遍遍的,一箭箭的,让她想起了自己死之前,万箭穿心的场景。 旧忆浮上心头,夜再寒凉都无法冷静…… 蓦地,魏逢春顿住脚步,再度抽出一支箭,小心翼翼的挽弓上箭,这一次她不敢再大意,只瞧着那细弱的红光一动不动的藏匿在石头后面。 偏她来时不逢春 第24节 屏住呼吸,魏逢春往边上走了走,小心的绕过了石头,然后她便看见了气息奄奄的洛似锦。 “哥哥?” 林姑姑和简月陡然抬头,当即跑了过来,“姑娘?找到爷了?” “哥哥?”魏逢春忙丢了弓箭,快速迎上去,“哥哥?” 洛似锦气若游丝,直挺挺的躺在那里,身上覆着一些杂枝和草植,隐蔽得极好,除了她……怕是只有把他藏起来的祁烈能找到。 “哥哥?”魏逢春喊了两遍,都没能得到回应,借着简月举起的火把光亮,终于看清楚了洛似锦胳膊上的血迹。 林姑姑面色剧变,“有毒!” 伤口不深,但血色发黑。 话音刚落,便有大批的黑衣人聚拢而来。 这动静有点大,本就跟在后面的护卫,旋即冲了上来,二话不说就交上手,对方本就是冲着洛似锦而来,此番自然是不遗余力。 以至于简月和林姑姑都腾不出手来,有心想保护洛似锦和魏逢春,却也只能出手迎战,边战边退。 “哥哥?”魏逢春不敢犹豫,咬着牙想要背起洛似锦。 可她的身子才养了这么一阵,压根没有痊愈,刚背上洛似锦,就已经被压趴在地上,压根动弹不得,哪儿还有气力,能背起洛似锦这么一个成年男子。 “姑娘?”简月惊呼。 倒是想帮忙,却是分身乏术,能护住他们不被刺客靠近,已经拼尽全力。 翻个身,魏逢春自洛似锦之下脱身,旋即抓起了地上的弓箭,能杀一个算一个,总不能坐以待毙! 冷箭直出,一箭贯喉。 但黑衣人何其狡猾,总能快速避开,只怪魏逢春力有不逮,速度不够快,箭法生疏了,到底没能多少两个。 眼见着护卫一个接一个倒下,魏逢春忽觉得怒从心中起,莫名一股热血直冲脑门,前尘旧事涌上心头,无边的恨意几乎要把她淹没。 她在意的,在意她的,一个接一个的死去。 眼睁睁看着,却无能为力。 那种无助,那种悲愤,那种绝望…… 破土而出的,可能不是笋。 是天赋! 是传承。 又或者是,亦正亦邪的力量。 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听得耳畔忽然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响,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地上蜿蜒爬行,又好像是从头顶上而来,不断地朝着这边聚拢,不断的靠近。 不只是简月和林姑姑头皮发麻,连带着凶神恶煞的刺客,也跟着畏惧而忌惮起来,双方忽然退开几步,都在慌乱不安的环顾四周。 黑漆漆的林子里,有东西在动,而且靠近得非常迅速…… 冬日的狩猎林里,可能有熊、有狼、有野狗,甚至于各种猎物,但能在地上爬行,个头不大,速度却极快的,掐着手指算,亦是寥寥无几。 是什么? “什么东西?”林姑姑心惊。 简月惊恐的白了一张脸,忽见什么东西一下子从眼前窜过去,速度之快,快如闪电。 那是什么?! 第40章 握紧她的手 不只是林姑姑和简月没看清楚,连带着那些武艺高强的刺客也是晃了一下,紧接着便是脖颈处一阵刺痛,几乎是下意识的顺手去摸。 滑溜溜的东西还啃在脖颈上,扯下来的时候连皮带肉,脖颈上鲜血肆流。 “蛇?!” 怎么可能是蛇? 为什么冰天雪地里会有蛇?! 顷刻间,尖叫声四起。 所有人都瞪大眼睛,地上爬的、树梢悬的、灌木丛窜的,伸长脖子的、吐着信子的、摇着尾巴的……所有的一切组合在一起,成了毛骨悚然的存在。 林姑姑和简月第一反应是带着人往后退,奇怪的是这些蛇只攻击这些刺客,那股子狠劲儿,仿佛是把他们当成了猎物一般。 按理说,蛇最多咬一口就跑,不会这样纠缠不放,可眼前的蛇群居然失去了理智,仿佛是遇见了死敌,大有不死不休的意味。 上百条的蛇,从四面八方赶来,以各种姿态出现,纷纷扑向了黑衣人。 有些甚至于被刀剑拦腰斩断,却还是挣扎着昂起蛇头,狠狠的咬上两口。 “姑姑?”简月从未见过这种场景,小脸惨白如纸。 杀人她不怕,死也不怕,可这……来自于自然界的报复,才是最可怕的,因为人力不可挡,且莫名而不知缘由。 “爷!”祁烈带着人赶回来。 手背忽然被人摁住,冰凉的手被一团温暖紧裹着,魏逢春眸中的猩红忽然褪却,回过神来却是打了个激灵,仿佛大梦初醒。 掌心里的濡湿,是指甲嵌入肉里,渗出的鲜血,昭示着方才的真实。 “哥哥?”魏逢春惊呼,“你醒了?” 还活着?! 林姑姑亦忙不迭上前,“爷?” “留活口。”洛似锦虚弱的开口。 魏逢春转头望去,蛇群散去,顷刻间只剩下地上被斩断的蛇,还有横七竖八倒在地上的刺客。 有些刺客因为脖颈处大出血而死,有些还在地上哀嚎,死的也就罢了,活着的都被人摁住,接下来会有黑狱的各种刑法等着他们。 魏逢春是和洛似锦一起被送上马车的,从始至终,他都死死握住她的手,她也没有挣扎,只要他能活下来,其他的便也罢了! 洛似锦自说了那一句话后,便又陷入了昏迷之中。 对于当时发生的事情,回来之后皆无人敢提,所幸都是左相府的人,只要他们不说,就不会有人知道蛇群的出现。 马车离开之后,林姑姑吩咐底下人,将地上的蛇尸收拾干净,全部打包带回来,无一遗漏。 左相府办事,素来谨慎。 等裴长奕等人赶到的时候,除了地上的血,还有路边、草丛、雪地里的一道道长痕,再无其他。 “世子,血腥味很重。”叶枫环顾四周,“尤其是腥味。” 血腥味和腥味,还是有点区别的,但他们搜了一圈,没发现别的什么,只好悻悻作罢。 “不知道洛似锦死了没有?”裴长奕深吸一口气,“那丫头还真是有点本事,居然真的让她找到了人,救了回去。” 叶枫补充一句,“不仅如此,还救驾有功。” 这就更让人生气了! 好事好运气,怎么全让她一个人摊上了呢? “回去!”裴长奕拂袖。 “是!” 一夜之间,消息传遍了西山行宫,很快传回了皇都城。 所有人都知道,洛家那位疯姑娘,居然带着人闯入狩猎林,于刺客手中救下皇帝,左相府救驾有功,功不可没。 一时间,洛逢春的名字传遍大街小巷。 谁都想不明白,此前疯疯癫癫的傻姑娘,怎么一下子就成了救驾的功臣? 不只是百姓想不明白,文武百官也没明白。 如果是左相洛似锦救人,倒也合情合理,可一个女子…… “不仅是救了皇上,听说还救了洛似锦?”林书江瞧一眼气急败坏的陈赢,“陈太尉连个女子都不如,还真是让人……大失所望啊!” 只怕失望的,不只是帝王,还有满朝文武。 太尉执掌兵权,安防御守,平日里倒是嚣张跋扈,恣意张扬,可到了关键时候,却连个皇帝都保护不好,还不如一个女人。 陈赢本就因为杀了小太监的事情,被御使大夫参了一本,又被帝王降罚,虽然罚得不痛不痒,但到底失了颜面。 现在别说是面子,连里子都被扒了干净。 “哼!”陈赢掉头就走,直奔玄都居。 听林姑姑来报,说是陈太尉来了,林姑姑和简月当即意识到不妙。 “不能让他看见,爷中毒昏迷的样子,否则他们会趁着这个机会动手脚。”林姑姑睨了简月一眼,“你去通知姑娘,我去前面拦着。” 简月颔首。 祁烈和葛思怀未必能拦得住陈赢,那个莽夫做事不计后果,又仗着陈太师的势,说不定还真的能闯进来。 陈太师没有动静,十有八九是在等着事情闹大,知晓洛似锦的现状。他们担心洛似锦是装的,贸贸然出手,必会被抓住小辫子。 前厅已经闹开,祁烈和葛思怀拦住了陈赢的去路。 “太尉大人,太医说,我家爷需要静养,您请回。”祁烈冷着脸站在前面。 葛思怀躬身,“请太尉大人改日再来。” “洛似锦养的两条好狗。”陈赢轻嗤,忽然一改平日里的嚣张跋扈,软了语气,“本官只是来看看他,想询问皇上遇刺之事,左相躲着藏着,莫不是做贼心虚?” 祁烈道,“太尉大人莫要忘了,皇上是我家姑娘救回来的。” “谁知道你们是不是贼喊捉贼?”陈赢趾高气扬的瞧着二人,“太尉府负责京中安防,宫中周全,此事需彻查清楚,本官只是按规矩办事,你们这般阻拦,到底藏了什么心思?” 葛思怀敛眸,“太尉大人所言极是,既是皇上下令督办,自然该配合,但是爷刚吃了药躺下歇息,这一时半会怕是醒不了,耽误太尉大人的事。” “不打紧,本官有的是时间等着!”陈赢竟是坐了下来,“那就等他醒来再说。” 葛思怀与祁烈对视一眼,自家爷中毒颇深,这一两日能不能醒来都是未知数。 偏她来时不逢春 第25节 隔着一道门帘,林姑姑听得一清二楚,当即让底下人给陈赢上茶,先拖延时间再说。 屋内。 魏逢春盯着洛似锦受伤的胳膊,似在犹豫什么…… 第41章 这蠢劲不知随了谁? 洛似锦如果一直这样昏迷不醒,很多人都会受到牵连,且很多事情都无法处置,若是被人占了先机,后果则更难想象。 毕竟,人心可畏。 房门忽然打开,守在门外的简月吓一跳,一时间也不知该说点什么,迎上魏逢春苍白的面色,忙不迭上去搀了一把。 “姑娘的脸色这么差,找大夫看看吧?”简月担虑至极。 魏逢春深吸一口气,“去看看。” “可是……” 不等简月拦着,魏逢春已经大步流星的朝着外头走去。 陈赢已经喝了两杯茶,再喝就真的要撑死了,目光不善的扫过眼前众人,“看样子,你们家主子伤得不轻,这要是换做平日,还能坐得住?洛似锦不会是不行了吧?” 说到这儿,陈赢忽然笑了,“哦不,话不能这么说,毕竟他连个男人都算不上,早就不行了。” 祁烈和葛思怀都没有吭声,对于这些话,他们早就习以为常,所以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左耳进右耳出便罢。 “再敢拦着本官,后果自负!”他可不想再被这帮狗奴才忽悠着,等了一个时辰又一个时辰。 林姑姑正欲拦阻,却见着一道身影比她还快一步。 “姑娘?”林姑姑愕然。 简月上前,“姑姑。” “多谢太尉大人对兄长的关心。”魏逢春挡在了跟前。 魏妃当久了,也算是跟着裴长恒见过世面,何况皇后明里暗里不知为难了她多少次,不也是应付下来了吗?生死都不怕,一个陈太尉又算得了什么? 虽然内心深处也是紧张,但面上不显便足够唬人! 陈赢认得出来,这不就是现在声名大噪的洛家姑娘吗? 洛似锦的妹妹! 曾经的疯子! 装的? 装得可真好,骗过了所有人。 “就是你救了皇上,带回了洛似锦?”陈赢上下打量着她。 之前只瞧着洛似锦身边跟着容貌昳丽的女子,但唯唯诺诺不出挑,谁也没当回事,没想到还能有这般能耐。 “多谢太尉大人夸赞,救驾之事实属巧合,亦是皇上洪福齐天。”魏逢春不温不火的回答,“太尉大人去得晚了,没能赶上确实可惜!” 闻言,陈赢喉间一哽。 听她与洛似锦如出一辙的呛人本事,他确定这丫头以前是藏拙,必定是受了洛似锦的教导。 “我要见他。”陈赢想要往里面走。 魏逢春皱了皱眉,“太尉大人空手来的?” “什么?”陈赢一怔,显然没料到她会忽然有此一说,“你什么意思?” 魏逢春挡在门帘前,上下打量着陈赢,“太师一手教导的儿子,官拜太尉之职,却连最基本的礼数都不懂?若审讯,当领人去衙门;但若是来看望,则不该双手空空。” 陈赢:“……” “太尉大人还不明白吗?”魏逢春叹口气,“那不如回去问问太师大人,登门拜谒,该做什么准备?总不能您来凑了热闹,咱还得搭上两杯今年的新茶吧?兄长自个都舍不得喝,却平白便宜了外人,像什么话?” 闻言,林姑姑旋即行礼,“奴婢该死,以为太尉大人登门看望,总要拿出好茶招待,谁知太尉大人是空手而来……” “你们!”陈赢面色涨红。 魏逢春又道,“兄长虽然位至左相,可平日素来节俭,若知晓咱这般败家,怕是要气坏了身子,免不得要上太师府讨个说法。这无故来蹭吃蹭喝,还要大闹起来,若叫外人听得,定以为太师教子无方,太尉大人……目中无人!” “好一张利嘴。”陈赢恶狠狠的瞪着魏逢春,“倒是凶悍得紧。” 魏逢春的面色原就苍白,此番更显柔弱,“都怪我这张嘴,实不该道破太尉大人的心思,请大人恕罪。姑姑,既然大人还想蹭吃蹭喝,就再来一杯茶吧!管!饱!” “是!”林姑姑行礼。 陈赢拂袖,“罢了。你莫要以为自己救了皇帝,便可颐指气使,小心登高跌重,尸骨无存。” 目送陈赢离去的背影,魏逢春险些脚软,所幸被林姑姑和简月扶住,这才堪堪站稳。 “不过是拿后宅里的碎嘴皮应付一下,且我刚救了皇帝,他怕与我争执会落人口实,才会悻悻离开,但若是兄长迟迟不出现,到时候麻烦更多,他必会重新来过。”魏逢春无奈的叹口气。 所以问题的关键,还是在洛似锦身上。 他,必须尽快苏醒。 “那些刺客……”魏逢春顿了顿,“是谁的人?” 祁烈摇摇头。 如此,魏逢春便不问。 为难他们,对自己没好处,毕竟想要洛似锦性命之人,多如过江之鲫。 陈赢气呼呼的从玄都居出来,回头睨了一眼门匾,“还以为是个废物,没想到全都是装的,洛似锦藏着掖着一个女人,到底想干什么?” “莫不是想送进宫?”叶枫猜测。 陈赢想了想,“有可能,但还有一种可能!” “永安王府?”叶枫惊呼。 陈赢沉着脸往回走,“容儿失手,与永安王府联姻之事自然告吹,若想在永安王回朝之后,对我陈家有所助益,只能寻别的法子。但即便如此,我也不会便宜了洛似锦这阉贼。” 只不过,还没走出去多远,陈赢便僵在了原地。 “父亲?” 宫灯摇晃,陈太师站在回廊里,冷眼睨着不成器的逆子。 “父亲,您怎么在这?”陈赢急忙上前,“天凉,您当心身子。” 陈太师狠狠剜了他一眼,“蠢货!” 陈赢:“……” “迫不及待的跑去找洛似锦,你想干什么?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想在里面当搅屎棍?”陈太师真想一巴掌扇死这没脑子的东西,“平日里我怎么教你的?让你凡事三思而后行,你倒好,脖子上顶个草包,腿比脑子快!” 陈赢喉间滚动,“父亲,我、我只是去打探消息,看看洛似锦死了没有?” “你去了,旁人会怎么想?以为你此地无银三百两,若不是怕洛似锦查出什么,你为何这般积极?”陈太师冷声质问。 陈赢答不上来。 “人言可畏,尤其是你还眼巴巴的给人送把柄。我怎会有你这愚蠢的儿子?”陈太师也算老泥鳅,谁曾想生个儿子没脑子,“真是……” 身子一晃,陈太师怦然倒下。 “哎呀,爹!” 第42章 他说,嘘 陈太师病倒的消息,很快就传开了,多数人说是因为陈太尉与太师争执,所以导致陈太师当场晕厥,未曾亲眼所见之事,被传得有鼻子有眼,让人不相信都难。 正因为如此,关于帝王遇刺之事只能转交给右相林书江和刑部处置,未再落在太尉府头上。 冷箭被拔出来之时,疼得裴长恒脸色都变了。 “所幸箭矢无毒,皇上自有上苍庇佑。”太医如释重负的开口。 上药,包扎,开方。 所有的动作一气呵成,总算处理好了帝王的伤口。 皇后陈淑仪眼眶微红,撑着病怏怏的身子,满脸焦灼而心疼的看向裴长恒,“皇上受苦了,臣妾无用,不能为皇上分忧,恨不能以身相代。” 说着,陈淑仪捻着帕子拭泪。 “皇后不必自责,朕这不是没事吗?”裴长恒虚弱的靠在软榻上。 夏四海小心翼翼的放下,裴长恒捋起的衣袖,又紧跟着太医出去,对着外头的奴才吩咐几句,务必要仔细帝王养伤期间的饮食起居。 “皇上?”陈淑仪刚要开口说话,却见着裴长恒摆摆手。 裴长恒捻起桌案上的冷箭,目光紧盯着锋利的箭矢,“皇后身子不适,莫要在这里待着,回去好好休息吧!有什么事,回宫再说。” “是!”陈淑仪不甘心的行礼,“臣妾身子不好,无法伺候皇上,既然妹妹得封婕妤,皇上受伤,理该由她近前伺候。” 听得这话,裴长恒挑了一下眉头,眸中有精光闪过,他无奈的叹口气,看向陈淑仪的眼神里,带着几分温柔宠爱,“淑仪,朕知你心里不好受,朕的心里也是百般不愿,后宫虽有佳丽,可朕这些年待你如何,你当清楚。” 陈淑仪面上动容,眸中噙着泪,上前靠在了裴长恒怀中,“臣妾知道,皇上是九五之尊,后宫三千本是常事。可臣妾深爱着皇上,也知晓皇上对臣妾的心意,所以臣妾才会觉得难受。” “皇后受委屈了,等回了宫朕一定会好好弥补你。眼下最要紧的是你的身子,不管发生何事,朕永远都只认你一个皇后,谁也无法撼动皇后在朕心里的地位。”裴长恒深情款款。 陈淑仪哀哀戚戚,伏在裴长恒的怀中,几经眼神变换。 她当然知道帝王无情的道理,可她不甘心,既是坐在了天下女子最期盼的位置上,又怎甘跌落神坛?不管是谁,都不能动摇她的后位,即便是自己的亲妹妹也不可以。 既然他们不仁,就别怪她自私。 她愿意为家族可以牺牲一切,那么家族应该也得为保全她的后位,作出相应的牺牲吧? 从寝殿出来,陈淑仪拢了拢身上的大氅,偏头看向一旁的蕙兰,“让她过来伺候,既已经是婕妤之身,就该尽嫔妃的本分,好好伺候皇上。” “可是二姑娘……” 不等蕙兰说完,陈淑仪已经沉着脸呵斥,“没什么二姑娘,现如今该改称婕妤娘娘,不管是不是自愿,总归是我陈家人,好过让外人占了便宜。” “是!”蕙兰颔首。 偏她来时不逢春 第26节 事已成定局,还能如何? 陈淑容不管愿不愿意,于家从父,如今从君从后,再无任何置喙的余地。 “皇上,皇后娘娘让人去找陈婕妤了。”夏四海汇报,“婕妤娘娘很快就到。” 裴长恒不以为意,只是将手中箭递给夏四海,“朕倒是觉得,洛家那位姑娘……有点意思,不声不响,忽然冒出这么个人来,可见洛似锦藏得多深。” “只听说以前脑子不太好,满大街乱跑,全皇都的人都知道,她又疯又傻。”夏四海据实禀报。 裴长恒挑眉,“现在呢?你还觉得她又疯又傻吗?” 夏四海摇摇头,俯首不敢多言。 “箭法很准,但力道不够狠。”裴长恒起身,将这支箭插进空置的花瓶中,眸光略显沉郁,“洛似锦伤得不轻吧?” 夏四海抬眸,“左相府的口风最严。” 连陈太尉都没办法探知一二,何况是旁人?! 连带着太医,都是洛似锦专属的那位,还是当年先帝所赐,平日里虽然在太医院当值,但有事便会先顾着洛似锦。 这样的待遇,前所未有。 “先帝宠爱,特权在身。”裴长恒有些感慨,“有时候朕真的不明白,一个阉人罢了,为何先帝要如此偏爱?” 彼时有所流言,但裴长恒不信。 先帝英明了一辈子,不可能栽在一个阉人的手里。 这里面肯定藏着什么?! “皇上是对那位洛姑娘感兴趣?”夏四海顿了顿,“您这是……” 话音未落,外头便传来了小太监的脚步声。隔着门帘行礼磕头,低声禀报,“启禀皇上,婕妤娘娘在外等候。” “让她跪着吧!”裴长恒躺回软榻,“朕不想让皇后伤心。” “是!” 陈淑容跪在殿外,一动不动。 小太监一字不落的传话,陈淑容的面色寸寸灰白,只伏首磕头,没为自己辩解半句,瞧着好生柔弱,格外惹人疼。 翌日一早,搜寻狩猎林的侍卫还在继续,帝王却已经准备启程回宫。 发生了这么多事情,谁还敢待在此处? 浩浩荡荡的来,浩浩荡荡的回去。 只不过西山行宫之事,不会善了,侍卫还在搜寻刺客,陈太师病了,洛似锦没有露面,处处透着诡异,却无人敢多说什么。 刺客之事交给右相林书江,并刑部一道查察,务必要抓住刺客和幕后黑手。 帝王回朝,街边驻满了百姓。 有人翘首观望,有人窃窃私语,也有人目不转睛的瞧着,转瞬间消失在人群之中…… 瞧着躺在软榻上,双目紧闭的洛似锦,魏逢春乖顺的坐在边上,面色凝重,心里却在想着裴长恒转身时那个眼神。 同床共枕多年,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不管是出于好奇,还是出于谋算,她似乎踏入了裴长恒的狩猎范围,虽为傀儡却不甘为傀儡,他做了不少见不得人的事情,有些是从宫人口中得知,有些则是……他说的梦话。 温暖的掌心蓦地裹住她冰凉的手,魏逢春愕然抬头,正好撞见那双幽邃的眼眸,不由的心下一顿,大喜过望,“你醒了?” 洛似锦勾唇,一手握着她,一手做了个禁声的动作,“嘘。” 第43章 哪有别人抓他的份? 马车内,静悄悄的。 外头再怎么热闹,都影响不到车内。 四目相对,魏逢春率先回过神来,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仔细的为洛似锦掖好毯子,不再多说一句话,一路保持沉默。 接下来便是帝王回宫,百官回家。 各有各的忙碌,各有各的心思。 然而,事情并未就此结束。 长街之上,忽然有人高声喊着,“皇上!皇上!” 四下哗然,侍卫纷纷涌上来。 谁都没想到,会忽然窜出个人来,虽然距离仪仗很远,甚至于只是个衣衫褴褛的老朽,并非是什么武艺高强的青壮。 老朽跪地磕头,双手高举过头顶,展开了血淋淋的布条,上面横七竖八的写着一些字迹,瞧着应该是血书。 众人不知缘由,侍卫只能将其包围,只要他不动,便没人会动他。 “皇上,北州雪灾,州官贪墨赈灾粮,祸及百姓无数,冻死饿死没人管,皇上啊……您可是天下之主,怎能坐视不理?”老朽凄厉哀嚎,撕心裂肺的哭着,“皇上,您睁眼看看啊,北州的百姓都活不下去了,皇上啊!” 裴长恒当即走出了銮驾,眼神骇然,面色铁青。 北州雪灾,两个月前就已经传到了朝堂。 彼时,朝廷下令赈灾。 着户部调拨赈灾银子并赈灾粮,交由户部侍郎孙长秀,兵部侍郎林邯,以及太尉府左将李赞,押送赈灾粮前往北州赈灾。 北州乃极寒之地,年年大雪,今年司天监算出气候异常,是以赈灾之事早已安排在明面上,按理说不太可能出这样的大乱子。 雪灾年年有,但如今年这般冻死无数,饿殍遍地之景却少之又少。 长街之上,有人拦驾。 高举血书,声声泣诉。 这可不是寻常之事,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呢! “右相!”裴长恒开口,“把人带回去。” 林书江沉着脸行礼,“是!” 一个老朽能忽然窜出来,御前拦驾,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做到的,首先得避开层层侍卫,若没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那就真的有鬼。 “皇上,皇上……” 老头的呼唤声渐远,队伍浩浩荡荡的朝着皇宫而去。 裴长恒回到马车内,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若是赈灾到位,怎么会有北州的百姓不远万里而来,手持血书告御状?这里面绝对有人吞了不该吞的,拿了不该拿的。 这或许是收拾某些人的好机会,但还是得知晓到底有多少人参与其中,若一个两个都有份参与,那自己这一出手,反而会变成他们的靶子,成为众矢之的。 高座赤金龙椅的帝王,头戴金玉冠,身穿金丝龙袍,可以无能狂怒,却不能提起断头刀,真是可悲又可笑。 街头巷尾,到处都是喧嚣声。 从皇帝遇刺,谈到了告御状,有些从北州回来的人,也跟着直摇头,却不敢真的多说什么,这件事闹得太大,谁也无法独善其身。 最好的办法,是闭嘴。 祸从口出,少言少语少灾祸。 裴长恒回宫时的脸色,可谓难看到了极点,毕竟遭了行刺还不够,又被人拦了御驾、告御状,仿佛所有的事情都堆积了一处。 身上有新伤,身边有新人,桩桩件件都不是好事。 更让人心内不安的是:陈太师病了,上不了朝;洛左相伤了,也上不了朝。 如今剩下的,唯有右相林书江,以及作壁上观的永安王府。 裴长奕不是傻子,父亲还没回朝,自己不适合发表任何意见,一切都得等父亲回朝之后再行决断,免得站错了队伍,坏了父亲的计划。 右相林书江素来是个圆滑的,不会傻乎乎的被人当枪使,瞧着忠正可实际上也不是省油的灯。 “皇上,北州赈灾一事不能听一老朽之言就妄下决断,还得细查。”林书江行礼,“臣以为,先派人查清楚、问明白,其后再补救、再问罪不迟。” 御书房内,众人面面相觑。 裴长恒不说话。 “皇上身上有伤,不宜操劳过度。”裴长奕行礼,“臣也觉得,还是先查清楚为好。若为真,应该追究到底,若是造谣生事……皇上断不可寒了百官的心。” 裴长恒点点头,“既然两位爱卿都这么说,朕便再等等,务必保证那老汉活着,好好的问清楚,查明白。” “是!”众人行礼。 裴长恒摆摆手,“朕累了,下去吧!” 闻言,裴长奕率先退出御书房。 待林书江出来,他还站在原地。 百官不敢逗留,快速出门散去。 “世子这是在等本官?”林书江缓步上前。 长长宫道,红墙绿瓦。 宫殿巍峨,高墙林立。 “右相肩上的担子不轻。”裴长奕意味深长的开口,“又是刺客,又是赈灾之事,恨不能一个人掰成两个人,又得防着身后的刀子,委实不容易。” 林书江皮笑肉不笑,“世子所言极是,只盼着永安王能及早回朝,到时候定可替君分忧,本官也就不必如此忙碌,能忙里偷个闲。” 闻言,二人相视一笑。 魑魅魍魉,各有肚肠。 左相府。 书房。 祁烈毕恭毕敬的行礼,“爷,人送到了皇上跟前,这件事大抵会交到右相手中。右相此人圆滑狡诈,必会保证人周全。” 若是死了,如何对皇帝交代? 对天下人交代? 偏她来时不逢春 第27节 众目睽睽之下祭出的血书,收进去的人,但凡少一个都得被千夫所指。 “陈太师倒是落了个清闲。”葛思怀有点惋惜,“躲在了后面。” 祁烈笑道,“咱爷不也一样吗?” “黑狱那边抓紧,皇城内的暗哨必须全部拔除。”洛似锦端起杯盏浅呷,仿佛没事人一样,“难得有个机会能把所有的死士都引出来,断然不能放过一人。” 祁烈颔首,“逍遥阁损失惨重,短期内绝对没有重来的机会,爷这一招借着皇上之名,引蛇出洞,实在是高。” “就是吓坏了姑娘,当时差点没把林子给掀了。”葛思怀补充一句。 紧了紧手中杯盏,洛似锦唇角轻勾,“成大事者,岂能优柔寡断?大好机会,一网打尽,让黑狱那边抓紧。” 不过有件事,的确在他的意料之外,算是意外之喜吧! “动作轻点。”洛似锦敛去眸中冷戾,“别吵着人。” 祁烈:“是!” 葛思怀:“是!” 第44章 人狂必有天收 魏逢春端着汤药站在门口,瞧着从里面走出来的祁烈和葛思怀,“我来送药。” “姑娘,请。” 二人当即侧开身子,请了魏逢春进去。 洛似锦靠在软榻上,瞧着面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明,可见身子已有所好转,对于他们之间的事,他是只字不提。 她不问,他不说。 “哥哥该喝药了。”魏逢春将汤药放下,“伤口还疼吗?” 洛似锦摸了摸受伤的胳膊,“不过是皮外伤,不打紧,这种粗活就让底下人来做,你在林中有没有冻着?以后别做傻事。” “若哥哥出事,我怕也不会有好下场,所以为哥哥拼尽全力,不算是傻事。”魏逢春端起药碗。 见状,洛似锦伸手接过,一饮而尽。 下一刻,冰冰凉凉的东西忽然进了嘴。 魏逢春给他塞了一颗酸梅糖,“酸酸甜甜的,能解药的苦涩味,也不会影响药效,正当好处。” “酸梅?”他意味深长的看着她。 魏逢春点点头,“让简月从铺子里买的酸梅,我自己亲手做的酸梅糖。” “以后不必做了,换点别的吧!”洛似锦开口,“我不喜欢酸的。” 魏逢春一怔,“那哥哥喜欢什么?我让简月去买料子,亲手给哥哥做。” “花生糖。” “好!” 四目相对,气氛忽然有些尴尬。 无话可说的时候,连眼神都会变得躲闪。 “那我先回去了,哥哥好好养病!”魏逢春端起空碗就走。 瞧着她逃也似的背影,洛似锦无奈的扯了扯唇角,将目光落在那一小碟酸梅糖之上。 “思怀?” 洛似锦一喊,葛思怀便急忙进屋。 “爷?” 洛似锦端起那一碟酸梅糖,抬眸睨了葛思怀一眼。 葛思怀:“??” 须臾,他赶紧跪地磕头,“多谢爷赏赐。” 洛似锦面色陡沉,“蠢货,我是让你找个油纸包起来。” 葛思怀:“额……” 包起来? 藏起来? 一点酸梅糖而已,有必要吗? 出了院子,魏逢春瞧了一眼天色。 如今天色尚早,倒是可以出门一趟。 “姑娘这是要买什么?”简月不解。 回了皇都城,林姑姑自然不必再跟着,只简月一人伺候便罢了。 “买点花生碎。”魏逢春领着简月去了干货铺子。 只不过,今日的街头似乎有所不同。 瞧着三三两两聚在墙角的乞丐,魏逢春放慢了脚步,“平日里似乎没有这么多乞丐吧?今儿怎么有点不一样呢?” 简月也觉得奇怪,“咱去西山行宫之前,都没有这么多乞丐,莫不是跟在后面回来的?这都哪儿来的乞丐?” 之前城外也没见着这么多的乞丐,且瞧着一个个瘦骨嶙峋,似乎是逃难而来? 魏逢春提着裙摆,拾阶而上,进了铺子。 伙计还在门口驱赶那些乞丐,“走走走,都走远点,你们一个个围在这里,让我们怎么做生意?走远点,快走快走。” “伙计,这些都是哪儿来的乞丐?往日里,没见着这么多。”魏逢春开口。 伙计忙道,“客官有所不知,就从昨儿起,大批的乞丐涌入城中,他们说是北边逃难过来的,估摸着是从北州或者是附近来的,现在满大街都是乞丐,昨天夜里还死了几个。” “怎么死的?”魏逢春问。 伙计想了想,“许是饿死?又可能是冻死?谁知道呢?反正府衙的人一大早就抬着架子,赶紧把尸体给收走了,皇上今日回宫,这要是让皇上瞧见,还不得掉脑袋?” “北州?”魏逢春面色凝重。 待买了一包花生出来,魏逢春站在台阶上,瞧着街头到处窜动的乞丐,不由的心下微沉。 “姑娘,这么乱糟糟的,还是赶紧走吧!”简月抱着一大包花生,面露难色。 魏逢春颔首,抬步就走。 岂料还没走两步,便听得马蹄声自身后响起,下一刻便是人群四散,耳边全是凄厉的惨叫。 “小心!”魏逢春惊呼。 刹那间,鲜血四溅。 马蹄之下,血肉成泥。 魏逢春站在街边,睁大眼睛看着眼前的惨烈一幕,刺目的殷红让她一下子回到了坠落宫墙的场景,满地都是鲜血。 稚嫩的孩子衣衫褴褛,浸泡在血泊之中,马蹄刚好踩在他的胸口,孩子大口大口的吐着血,只怕是活不成了。 “儿啊!儿啊!”母亲凄厉的惨叫。 马背上的人,浑然不在意这些人的死活,反而厉声呵斥,“滚开,还不快滚开!你们胆敢拦小爷的路,不要命了吗?” “你还我儿子,你还我儿子!”妇人哭着冲上去撕扯。 马鞭忽然落下,抽得妇人惨叫连连,痛苦哀嚎。 可人的悲喜从不互通,妇人满地打滚,马背上的人却高声大笑,身边的随扈也坐在马背上跟着笑,一张张丑陋的容脸,满是对性命的轻贱和不屑。 “哈哈哈哈,一帮贱民,知道小爷是谁吗?”男子放声大笑,“都给我滚开,再敢拦着小爷的路,仔细小爷扒了你们的皮!” 妇人被马鞭抽得浑身是血,却还是爬到了孩子身边,即便是难民,即便衣衫褴褛,可母亲护犊子的天性不会变,就算是死也得抱着自己的儿子。 一如,当初的魏逢春。 孩子死的时候,母亲的天都塌了…… “你……”魏逢春红着眼,却被简月拽住。 “姑娘莫要冲动。”简月压低了声音,“这是皇后娘娘的亲表弟,太师夫人的亲外甥,右将府上的嫡大公子。” 金泽! 言外之意,仗的太师府和太尉府的势,这小子可以在皇城内横行无忌。 招惹了他,就等于招惹了陈家。 这孩子,白死! 魏逢春死死攥着袖中拳头,不能给洛似锦添麻烦,不能给左相府找麻烦。 忍,必须忍。 她还有更要紧的事情去做,不能现在就跟陈家正面冲突,终有一日福运终结,便是大祸临头,陈家一定会为今日的嚣张跋扈,付出应有的代价。 “如此嚣张跋扈,当街纵马,踩踏百姓,还真是让人刮目相看!” 忽然间,有低幽的声音自巷中传出。 笑声戛然而止,金泽陡然眯起危险的眸子,“哪个不长眼的狗东西,敢舞到小爷跟前?你不要命了吗?还是嫌命太长,想吃小爷几鞭子?” “是吗?那你倒是试试看!我且看着!” 第45章 把他送进了衙门 裴长奕走出来的时候,众人都愣怔了一下。 马背上的金泽眉心微蹙,满城满朝堂都知晓,永安王府的世子爷回来了,且父母亲和姨母那边都叮嘱过他,不管平日里多混不吝,也不要闹到永安王府的世子和小郡主跟前。 这二人现如今还没表现出,到底站在哪一队,在没有绝对的撕破脸之前,陈家乃至于金家,以及各旁支,都不许沾了永安王府分毫。 偏她来时不逢春 第28节 “公子,是世子。”底下人忙不迭提醒,快速翻身下马。 魏逢春站在边上,一口气生生咽下,与简月对视一眼,默默的退回到人群之中,权当是凑热闹的看客,什么仁义道德全都放下。 “世子?”金泽下马,当即躬身,“您怎么在这呢?” 裴长奕皮笑肉不笑,“大路朝天,各走半边,你能走得……本世子就走不得?” “世子说笑了,岂敢岂敢!”金泽想了想,偏头睨了一眼地上的血色,还有虚弱抱着孩子哭泣的母亲,心下有点紧张。 裴长奕就站在那里,冷眼瞧着变脸如翻书的金泽,“你方才可不是这么说的,不还想拿马鞭给本世子来两下?现如今本世子就站在这,你怎么不来了?” “世子恕罪,是在下有眼无珠,没能认出世子,就算给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对世子您动手。”金泽一个眼神过去,底下人赶紧上前。 这是要对母子二人动手。 “当街纵马,踩踏百姓至伤残致死,这天子脚下就没有王法了吗?”裴长奕似乎没打算就这么善了,“来人,送官!” 叶枫行礼,“是!” “等会!”金泽皱眉。 往日里也是这么做的,怎么今儿还闹上了? 虽说是世子,但金泽也是家里纵着长大,脾气一下子就上来,“世子,不过是贱民罢了,给点银子也就打发了,您这非要较真……未免有点过了。来人,给他们点银子,别耽误本公子去太师府。” 最后三个字,才是真正的用意所在。 搬出了太师府,他就不信还不能慑住裴长奕。 “可见,这天子脚下已经是太师府说了算?”裴长奕意味深长的开口。 下一刻,金泽皮笑肉不笑,“世子知道就好,无谓因为这些贱民,与太师府较量,同朝为官,总有用得着的时候。” “我的儿……”妇人泣不成声。 孩子已经没了气息,胸腔都被马蹄踩碎,死前有多痛苦,可想而知。 “拿着银子,快滚!”家仆丢了一锭银子在妇人身上,极为嫌恶的推搡着,“滚!” 裴长奕幽然吐出一口气,“草菅人命还如此理直气壮?仗着太师府作威作福,天子脚下,王法条条,竟也能做到如斯地步,可见平日里得多猖狂?” “世子还是少管闲事的好,来日王爷回朝,不还得跟太师太尉以及家父,同朝处事吗?”金泽不以为意。 言外之意,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长街之上,百姓义愤填膺。 当街纵马罔性命,富贵荣华噬人心。 今日马下稚子骨,来日灾祸落谁家? 见着裴长奕没说话,金泽还以为他退步了,毕竟一个南疆回来的世子,对皇城内的事情肯定不了解,如今知晓了彼此的身份和所处位置,想来会有所妥协。 就在所有人都觉得,裴长奕是真的妥协了,金泽也准备翻身上马,几欲离开,却不知从何处窜出一群护卫来。 刹那间,将金泽以及他的仆从团团围住。 “你们想干什么?”金泽冷声厉喝,目光落在裴长奕身上。 裴长奕冷着脸,扫一眼忽然禁声的百姓,“父王治理南疆,所遵循便是律法,教育儿女更不得徇私枉法,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何况你一个小小的右将府公子。伤人害命,理该血债血偿。” 语罢,裴长奕手一挥,“来人,送这母子去医馆诊治,将罪魁祸首送往府衙,让皇都府的知府大人好好办一办,草菅人命的命案!办不了就呈递刑部,层层递跃,总有人能办得下来!” “是!”叶枫行礼,“动手!” 母子二人被抬进了医馆,一死一伤。 金泽等人,则被扭送到了衙门,一路上叫骂声不断,但丝毫没影响永安王府的人动手,一下子来了这么大的案子,府尹大人被吓得不轻,额头冷汗止不住冒。 祖坟冒黑烟,倒血霉了…… 眼见着人被带走,魏逢春转身就走。 可刚迈开步子,却被身后之人叫住。 “洛姑娘。” 魏逢春皱眉,回眸望着淡然自若的裴长奕,恭敬的行礼,“世子。” “好巧。”裴长奕看向她。 魏逢春站在街边,“世子仗义执言,令人钦佩。” “享万民供养,受朝廷俸禄,尽臣子本分,理该如此。”裴长奕言简意赅,“姑娘以为呢?” 魏逢春平静的看向他,“有世子这样为民做主之人,必能还百姓一个太平,是天下人之福。” “姑娘谬赞,愧不敢当。”裴长奕似乎有什么要说,眼神有几分闪烁,“相遇便是缘分,姑娘若是得空的话……” 魏逢春行礼,“出来好一会了,兄长尚在病重,诸多不便,告辞。” 语罢,她转身就走。 裴长奕的话到了嘴边,又生生咽回去,只瞧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 “世子,您把金家公子送进了衙门,怕是太师府和太尉府那边,不会就此消停,到时候给王爷和您使绊子,那该如何是好?”叶枫有些担忧。 他们永安王府刚回到皇都,根基尚且不稳,就这样明晃晃的与陈家较劲,于来日并无好处。 “叶枫啊!”裴长奕瞥他一眼,面上是恨铁不成钢之色,“你跟着我多久了?” 叶枫顿了顿,“卑职打小就跟着您。” “咱是从南疆回来的,父王是如何教我的?”裴长奕问。 叶枫哑然。 “民心所向便是声望,这才是重中之重。”裴长奕勾唇,“本世子只是做了父王所希望之事,只有永安王府的声望越高,根基才能愈稳。金泽引起众怒,言语间还搬出太师府,如此愚笨不堪之人,是上不了台面的。” 太师是什么人? 那可是一只老狐狸! 儿子不中用也就罢了,好歹是亲儿子,可外甥算什么? 用得着自然最好,用不着……随手可丢! 第46章 如果背叛?那就杀了你 陈太师若如此重情重义,怕也坐不到如今的位置,是以不必将他想得太过柔情,心慈不掌兵,这是最基本的道理。 及至走出去甚远,魏逢春才敢停下来,仿佛想做梦一般,如释重负的吐出一口气,好面色凝重的回望了一眼。 “姑娘,世子似乎不怀好意。”简月都看出来了,魏逢春又岂会看不出来。 魏逢春犹豫再三,“兄长跟前莫要乱说话,今日什么事都没发生,不必节外生枝。” “是!”简月颔首。 只不过有些事情不是魏逢春不说,就能瞒得住的。 关于永安王世子,将右将府的大公子,送入了衙门之事,很快就传遍了皇都。 最着急的,莫过于右将府金家。 第一时间就找上了太尉府,之所以没有去找陈太师,是因为自西山行宫回来,太师就病倒了,谁也不想把这触霉头的事情,送到太师跟前。 万一刺激到了太师,惹得病情加重,对谁都没有好处。 “朝上正在议论北州赈灾之事,这小子一头栽进去找不痛快,纯粹是找死。”洛似锦摇摇头,“不中用,一点都不中用了。” 祁烈上前,“爷的意思是,太师和太尉都不会管他?” “谁送进去的?”洛似锦问。 祁烈哑然。 葛思怀回答,“永安王府亲手送的,谁敢轻易去接回来?知府衙门办不了,那就送刑部,刑部办不了就送御前,如今御前忙着处置赈灾之事,谁还有心思管他?” 何况,还得先驳了永安王府的颜面,压得住满城百姓的怒火,才能把人接触来。 “永安王府是拿他示威?”祁烈明白了。 洛似锦深吸一口气,“太师府接连出了纰漏,总得有人付出代价吧?陈太师要是再不做点什么,表表忠心,收一收人心,等着永安王回来,可就要连渣都不剩了。” 祁烈点头。 “永安王世子好厉害,连太师府都算计进去了。”葛思怀顿了顿,“那陈太师应该也能猜到,世子的用意吧?” 洛似锦不以为意,“猜到又如何?想要跟永安王联手,什么都不付出,如何取信于人?最好的关系是利益牵扯,互有把柄,而不是动动嘴皮子。” 陈太师老奸巨猾,洛似锦能想到的事,他能猜不到? 病,只是借口。 退居幕后,往往比幕前看得更清楚。 永安王还没回来,陈太师还不屑对裴长奕下手,掌握大权的是永安王而不是世子,所以白费那功夫作甚? 闹腾就闹腾,只要不闹到人仰马翻,陈太师是不会轻易出手的。 夜里的时候,魏逢春端着汤药进门。 这一次,她带来的是花生糖。 一小碟花生糖,一碗黑漆漆的汤药。 洛似锦抬眸看她,“有心了。” “只要哥哥能好起来,便是什么都值得。”她这条命都是他给的,占据了洛逢春的身子,总归要做点什么。 更何况,来日想要复仇,定会借助洛似锦的势。 不付出就索取,这样没良心的缺德事,她做不出来…… “很香。”洛似锦捻了一枚花生糖。 魏逢春温声解释,“花生是我现炒的,其后切碎融糖,皆我亲手所制,哥哥入口之物,我不敢假手于人。” 她也怕,那么多人盯着左相府,若有人动了歪心思,还不定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自己盯着,放心。 偏她来时不逢春 第29节 “身子好转,就不要待在家里,多出去走走。皇都是天子脚下,锦绣繁华,不可错过。”洛似锦意味深长的开口,“困于一隅,容易把自己逼疯。” 魏逢春敛眸,“是!” 她不争辩,也不抗拒,多出去走走也是好事。 曾困锁宫闱,如同折翼之鸟,不得自由。 如今终于飞出牢笼,自当看看这天下,到底是如何光景?藏于繁华之下的黑暗与可怖,该用什么样的方式,掀于天光之下? “想买什么自己买,想做什么就去做,左相府是你永远的退路。”洛似锦盯着她,“放手去做你自己便是,谁还不是第一次做人,在自己的能力范围之内,何必要拘着?” 羽睫骇然扬起,魏逢春心里的一根弦忽然绷断。 入宫数年,听得最多的便是裴长恒那一句:忍一忍。 可现在,洛似锦告诉她:不必忍,他是她的退路。 人与人果真是不同的。 “哥哥不怕我闯出大祸来?”魏逢春低声问。 洛似锦勾唇,“这问题不是问过了吗?我左相府出去的姑娘,不需要繁文缛节束缚,你此前病着,尚且身份尊贵,如今病愈,更无需自卑、自馁。低头只见泥,抬头天地宽。” “哥哥似乎在宽慰我?”魏逢春抬头看他。 言语间,总觉得有些怪异,但又说不上来怪在何处?好像是知晓她并非洛逢春,又好像只是单纯的关心妹妹。 “宽慰自己的至亲至爱,不丢人。”他说。 魏逢春皱眉,“不会觉得……难以启齿吗?” “什么都藏在肚子里,你觉得就是好事?”洛似锦问。 魏逢春答不上来。 “感受不到的感情,那就是不存在。察觉不到的爱,那就不是爱。不管是亲情友情还是爱,都必须落在实处,否则作屁处理。” 这话倒是把魏逢春逗笑了,倒是没想到他一身矜贵,瞧着儒雅温和,竟会说出这样的字眼。 “哥哥说的有道理。”魏逢春觉得,此前萦绕心头的困惑,忽然间被人打开,“感受不到的感情,那就不是真的。” 洛似锦叹口气,“骗着骗着,会把自己都骗了。” 说着,他握住了她的手,大拇指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目光灼灼的盯着她。 “惟愿春儿成为骗人的人,而不是被骗的那个。”他笑得坏坏的,眼底带着几分戏谑,“骗人总好过被人骗,爱人得先学会爱自己。” 魏逢春想起所有人口中,不堪入耳的“阉贼”二字,忽然觉得极为嘲讽。 每个人都让她忍一忍,等一等,唯有洛似锦在教她,先学会爱自己,先回她做自己…… “哥哥不担心教会了我,我会反过来背叛你吗?”魏逢春心跳如鼓。 洛似锦认真回答,“那我就杀了你,死人是不会背叛的。” 魏逢春一怔,瞧着他似笑非笑的神色,忽然跟着笑了,这答案对得起洛似锦三个字。 第47章 你让朕想起了一个 从房内出来,魏逢春好像是打通了任督二脉,原来有底气有依仗,是这样的感觉?有人兜底的感觉,真的很不错。 “姑娘怎么了?爷不喜欢您做的花生糖?”简月迎上来。 魏逢春摇摇头,“不是,我只是忽然觉得,换一种活法也是极好的。” 简月没听明白,但也不敢追问。 挡在心头的阴霾,隐隐有驱散的趋势,想不明白的事情,似乎也不必急于想明白。 夜正沉。 正当睡。 今夜的皇都城,注定不太平。 大批的难民涌入城中,随处可见的人群扎堆,有人窃窃私语,有人低低啜泣,还有人开始偷鸡摸狗,翻墙入院…… 人性的丑陋,在一夜之间展露无遗。 翌日晨起。 盯着洛似锦吃完药之后,魏逢春便打算去街上走一遭,听听府衙的情况,被永安王世子送进去的金大公子,现如今如何? 若这两家闹起来,对左相府而言,绝对是利大于弊。 既身处其中,必要齐心协力。 一条船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只不过今日的长街,人人面露惊恐之色,瞧着不太对劲。 “这是怎么了?”魏逢春顿住脚步。 衙门的人从客栈的后巷里,抬出了几个担架,上面盖着白布,应该是死了人。 “还能是怎么了?难民进来得太多,为了那么点吃的,就打死人了呗?”边上的看客无奈叹息,“就这么一口食,死了三四个呢!” 话音刚落,边上的另一人又道,“何止是三四个,没听说西边那一排屋子都被烧了吗?” “哟,昨夜那火光……真起火了?”众人围拢上来。 七嘴八舌,议论纷纷。 “可不是嘛?我都在窗口瞧见了,熄火之后抬出好几个人,烧得乌漆嘛黑,那模样怕是亲娘都认不出来了。” “是如何起火?” “本就是纸人铺子,许是夜里没关好窗户,吹倒了蜡烛所致?师父连同几个伙计,一个都没跑出来,惨啊!真是惨!” 魏逢春在边上静静的听着,这里是东街,难民斗殴死了不少人,西街则是起火,也死了不少人,听着好像是巧合,但……太过凑巧便有刻意之嫌。 “一夜之间死了这么多人?”魏逢春小声嘀咕。 衙门的人开始询问周遭百姓,是否有看见听见什么。 见此情形,魏逢春转身离开。 路边摆着面人摊,珏儿还在的时候,最喜欢的就是那个小猴子,因为不常出宫,所以难得,好不容易买了一个,小家伙便日夜捧着入睡,后来摔坏了,小家伙哭了两天。 “这个……”魏逢春伸手接过。 小贩笑呵呵收了银子,“客官要是喜欢,我还能再给你弄两个。” “不用了,好东西一个就够。”魏逢春满意的瞧着手中的小猴子面人,眉眼间含着淡淡的笑意,“真好看。” 简月笑道,“原来姑娘喜欢面人?” “我……” 话音未落,陡然出现一群人,快速将二人包围。 简月面色陡变,当即拦在魏逢春跟前,“尔等放肆,可知眼前何人?速速闪开,否则别怪左相府不客气!” “姑娘莫要害怕,我等不是坏人。”为首的护卫行礼,“卑职御前侍卫统领——刘洲,奉皇上之命,请洛姑娘入宫。” 魏逢春陡然抬眸,徐徐推开了简月,果然见到了老熟人。 没错,是裴长恒跟前的御前侍卫统领。 刘洲气宇轩昂,目光落在魏逢春身上,没想到这瞧着柔弱娇俏的姑娘,竟然会救皇上于狩猎林中?听皇帝的意思,这姑娘箭法奇高。 “姑娘,请吧!”刘洲行礼。 简月犹豫了,这毕竟是皇帝的人,奉的是皇帝的命。 圣旨在上,谁敢抗旨不遵? “请!” 一辆马车停在巷子口。 他们没去左相府,而是在街头等着,这用意很是可疑,是怕洛似锦不答应?还是从一开始就盯上她了,所以在街头等着? 心中狐疑,面上不显。 魏逢春还是上了马车,所幸简月还在身边,倒是安心不少。 “姑娘放心,咱们一进宫,爷必会收到消息。”简月低声宽慰。 魏逢春点点头,偏头看向车窗外。 熟悉的景色,熟悉的地方,往事一幕幕在眼前翻涌,似在昨日又似前生,看到她纵身一跃的那道宫墙,心头狠狠刺痛。 又回来了,以新的皮囊,不一样的身份,重新出现在这里! 燕来阁。 站在空旷的院子里,魏逢春悠悠然吐出一口气,这是御花园里的偏殿,站在二楼的位置可以清晰的看见御花园的全景,是赏景的好去处。 下雨的时候,她会悄悄的带着珏儿上楼,皇后不会在下雨天出门,所以这是他们娘两独处看景的好时机,珏儿会乖顺的窝在她怀中,听着雨声安睡。 一阵风吹过,脑子清醒过来。 回不去了! 再也回不去了。 珏儿没了,魏妃也死了。 “吾皇万岁!” 一声高唱,伴随着脚步声由远及近。 魏逢春敛了心神转身,瞧着快速走来的明黄色身影,毕恭毕敬的行礼,“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起来吧!”裴长恒开口。 魏逢春不敢起身,“臣女该死。” “行了,起来!”裴长恒率先踏入了燕来阁。 夏四海笑了笑,“姑娘,请!” 偏她来时不逢春 第30节 这是赶鸭子上架? 没办法,魏逢春只能跟上,随着裴长恒上了燕来阁的二楼。 摇椅还在,周遭摆设依旧。 站在栏杆处举目远眺,能看见御花园的全景,但裴长恒此刻却无心欣赏风景,站定犹豫半晌,徐徐转头看过来,“洛姑娘的箭法很好。” “臣女该死。”魏逢春还是那句话,“当时委实不知是皇上,还以为是刺客,所以误伤皇上,请皇上降罪。但臣女绝非刺客,也没有谋害皇上之意,请皇上明察!” 断不可牵累左相府! “朕知道,若你有心谋害,当时都是左相府的人,大可补上一箭,送朕归西。”裴长恒的脑子还是清楚的,“彼时推诿至刺客身上,便是神不知鬼不觉。你没有那么做,说明当时的确是紧张。” 魏逢春稍稍放下心来,“皇上英明。” “朕只是……”他犹豫了一下,“只是在看到你射箭的那一刻,脑子里忽然想起一个人,觉得有点眼熟。” 第48章 她那不成器的兄弟 对于裴长恒的这个说法,魏逢春没有回应,脑子里搜罗了一番,想着自己是否有露出破绽的地方?除了那一箭,似乎没有别的地方可以令人起疑。 一则容貌不同,二则身份不同,三则魏妃死在众目睽睽之下。 这三个理由足够让人信服,魏逢春和洛逢春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任谁都不会把她们联系在一起,唯一有所相同的便是名字。 思及此处,魏逢春心里踏实了不少。 “皇上是把臣女当成了什么人?”魏逢春战战兢兢的行礼,“臣女惶恐。” 裴长恒回过神来,“洛姑娘莫要担心,朕不过这么一说罢了,看给你吓得。起来吧,不要动不动就跪地磕头,你是洛爱卿的妹妹,朕岂会为难你?” 这话说的……若她没有洛家女的身份,他就要为难她了? “谢皇上!”魏逢春起身,“皇上既没有责怪臣女之意,那……这件事便当揭过,谢皇上不杀之恩,若无别的吩咐,臣女这告退,回去之后亦守口如瓶,绝不会与兄长多提半句。” 瞧着她好像对洛似锦如今的权力与手段,全然不知的模样,裴长恒有了些许犹豫,“洛爱卿从不与你提及朝堂之事?” “不曾。”魏逢春摇摇头,“兄长说,后宅妇人无需知道太多,只需安分过日便罢,其他的不可多问,臣女相信兄长,从不过问这些。” 裴长恒愣了愣,半晌才吐出一句,“洛爱卿待你这妹妹,倒是真心实意的好。” “兄妹之间自然是要相互扶助。”魏逢春垂下眼帘。 这个位置刚好能看到底下的简月,小姑娘正焦灼的抬着头,死死盯着上面,生怕她有任何的闪失。 “真好。”裴长恒低声开口,“能有舍身相护的家人,真是难得。” 魏逢春看向他。 你以前,也有。 现在,活该。 “皇上若没有别的吩咐,臣女这就……” 还不等魏逢春把话说完,远处已经有仪仗缓缓而来,可不就是那位善妒且跋扈的皇后娘娘吗? 许是这些日子将养着,身子好转了些许,陈淑仪精神状态不错,又可以恣意的在后宫蹦跶,尤其是身边还跟着自己的亲妹妹。 陈淑容,陈婕妤。 两姐妹共事一夫,能如此安然相处,倒也是一段佳话。 见着皇后仪带着人过来,裴长恒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下去,来得这么快,足以说明他一直处于被人监视的状态。 但这神色只是一瞬,在皇后到了院中,裴长恒面上的阴鸷消失得干干净净,留下的只有淡然自若,沉稳如初。 “臣妾叩见皇上。”陈淑仪行礼。 陈淑容立在一旁,因为是婕妤的身份,只能远远的行礼,不可与皇后比肩。 “外头风凉,底下人是怎么伺候的,竟也陪着胡闹。”裴长恒无奈的走过去,拢了拢陈淑仪的大氅,然后握住了她微凉的手。 陈淑仪生得貌美,是那种极具攻击性的美,纵然此刻病态恹恹,亦是别有一番滋味,“皇上,臣妾是有急事想要找皇上商议,没想到皇上竟然……也不知这是谁家的妹妹?” 宴席上都是匆匆一眼,贵女繁多,陈淑仪都是匆匆扫一眼,纵然有陈淑容的提醒,彼时也只是瞥两眼,委实没往心里去。 方才听陈淑容提及,她便匆匆赶来,这还是她第一次,正儿八经的瞧着洛家姑娘。 护兄心切,救驾有功。 人人口中的疯癫痴傻,纵然做出了惊世骇俗之举,也不过是个莽女,定然粗鄙不堪,不堪入目。 可谁知今日一见,陈淑仪竟生出几分警惕来。 一则是这姑娘的眉眼间,莫名让人有点眼熟,看着便是心慌;二则是因为他洛似锦的妹妹,没有传言中的粗鄙与疯癫,她方才冲皇后行礼,姿势优雅,礼数齐全,毫无粗鄙之态。 更可怕的是,她眸色清明,神志清楚,一身素衣极尽清丽,更显几分清尘脱俗。 这不是疯子,这是祸害! 洛似锦的妹妹若是进宫,那还得了?无论是容色还是身份,她这条件委实不输给皇后,来日必定会成为洛似锦手中、掌控帝王的最锋利刀子。 “皇上与皇后有要事商议,臣女先行告退!”魏逢春行礼。 裴长恒没有拦着,依旧目色温柔的看向皇后,只在魏逢春离开的时候,抬眸看一眼,露出几分不忍与不舍。 他一句话没说,却好似什么都说了。 陈淑仪睨了一眼陈淑容,姐妹二人交换眼神,各自心中了然。 眼见着姑娘下楼,简月忙不迭上前,“姑娘,没事吧?” “无碍,走吧!”魏逢春头也不回。 本就貌合神离的两个人,深陷猜测之中,裴长恒,陈淑仪,你们就好好受着吧,让身上的锐刺,扎进对方的心脏。 “是!”简月松口气,忙不迭跟上。 一直出了御花园,上了宫道,魏逢春才放慢脚步,不再行色匆匆。 “简月?”魏逢春开口。 简月上前一步,“姑娘,怎么了?” “你喜欢这里吗?”魏逢春问。 简月摇头,“墙太高,人太多,不自在。” 言简意赅,却字字在理。 这里,真不是好地方。 一抬头,葛思怀在前面等着。 “肯定是爷让他来的接您的。”简月道。 魏逢春烦躁的心忽然被人抚平,烦躁都随之一扫而空,有人惦记着,有人随时护着的感觉真好,她前脚进宫,他后脚就做好了准备。 “回家。”魏逢春头也不回的往前走。 葛思怀旋即搀着魏逢春上了马车,不愿有片刻逗留。 眼见着皇帝动了心思,最着急的莫过于陈淑仪。 “皇上?”陈淑仪连喊两声,裴长恒才从失神状态醒过来。 杯盏在手,魂却好似飞了。 燕来阁门窗紧闭,暖炉氤氲着香气。 “皇后想说什么?”裴长恒呷一口杯中茶。 陈淑仪深吸一口气,“右将府出事,皇上可有听闻?” “右将?”裴长恒明白了,是她那不成器的表兄弟又出事了,“金家的事,不是前阵子已经平息?太尉亲自出面,百官也没有异议。” 陈淑仪面上臊热,“不是那件事。” “又出事了?”裴长恒忽然有点幸灾乐祸,唇角扯出一丝讽笑,“这次又怎么了?是杀人,还是放火?” 第49章 拿她下手,堵所有人的嘴 一听这话,陈淑仪的脸色便沉了下来,皇帝话语中的嘲讽,她听得一清二楚,却偏偏无语反驳,因为这一次是真的杀人。 关键是,杀人也就罢了,大不了出点银子安抚死者的家人。 可不巧的是,永安王府插手了。 “世子大概与表弟有所误会,所以行事较为偏激,一不留神便将金泽送进了知府大牢。臣妾知晓皇上正在为北州赈灾之事而忧心,本不该以此小事惊扰皇上,可永安王府那边……”话说到这,陈淑仪哽咽得不成样子。 话说一半,剩下的一半靠觉悟。 裴长恒对她的手段早摸得一清二楚,以往都是听之任之,顺杆子往下,可现在他却一改常态,竟没有顺着皇后的话摆正姿态,而是无奈的叹口气。 “怎么好端端的,竟去招惹永安王府?皇叔那脾气,满天下谁不知晓?”裴长恒面露难色,别开头不去看她,“更何况皇叔就这么一个儿子,又是养在南疆长大,可见皇叔对这个儿子的看重。” 陈淑仪自知理亏,可这件事父亲不愿意出手,兄长那边有些踌躇,姨母都已经托人找上了门,她只能硬着头皮请皇帝去试一试。 皇帝再无权,那也是九五之尊,压永安王府一头。 如果裴长恒愿意从中调和,裴长奕必定会退一步。 “臣妾知道,金泽顽劣,奈何姨母就这么一个儿子,右将府这些年为朝堂为天下做了不少事,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陈淑仪只能软着嗓子求情,“皇上最是体恤朝臣,定也不愿看见右将府断子绝孙吧?” 这“断子绝孙”四个字出来,裴长恒止不住拧起眉头,好似陡然意识到了什么? “如此严重?”裴长恒不敢置信的望着她,“皇后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陈淑仪捻着帕子拭泪,“皇上有所不知,因着永安王府世子亲手把人送进去,知府衙门那边便动了真格,好一番严刑拷打,如今……表弟已不成人形,姨母险些哭瞎眼睛,实在是没办法了。” 裴长恒沉默,那意思已经很明显。 “皇上?”陈淑仪嘤嘤啜泣了一番,见着皇帝没有吭声,心下着急。 满朝文武自不会去触永安王府的霉头,皇帝若不吱声,保不齐还会有人落井下石,到时候局面更不乐观,碍于永安王府的压力,府衙、刑部只怕真的会下死手。 长街纵马,踩踏百姓致死,众目睽睽之下,罪证确凿。 偏她来时不逢春 第31节 于公乃是违背律法,触犯了王法,着实该刑讯审判;于私则是致人死地,一命偿一命,天公地道,无可厚非。 “皇后母仪天下,理该知晓有些事情不是动动嘴皮子,就能颠倒黑白。朕是皇帝,你是皇后,若是不能为天下表率,徇私枉法于众人前,便会失去民心。”裴长恒说这话的时候,目光直白的盯着她。 陈淑仪张了张嘴,好似有什么东西,生生堵在了嗓子眼。 下一刻,裴长恒起身离开。 “皇上?”陈淑容跪地磕头。 裴长恒回头看了一眼,顿时轻哼一声,不屑之色溢于言表,当即头也不回的离开。 “皇上?” “皇上?” 两姐妹,留不住一个男人。 可想而知,那场面有多可笑。 出了燕来阁,走出去甚远,裴长恒的脸色才有所好转,如释重负的吐出一口气。 “皇上?”夏四海上前。 裴长恒嗤然,“果然还是将主意打在了朕的头上。” “皇上应了?”夏四海骇然。 裴长恒瞥他一眼,“朕不会当冤大头,这样的事情,让他们自己去狗咬狗,朕何必要掺合其中?谁惹的祸,谁去收拾,朕忙着处置北州赈灾之事呢!” 没空,没心思。 再逼逼赖赖,他就又要传召洛家姑娘进宫了。 如果陈家不怕洛家的威胁,那就只管试试看,看到时候谁更着急? “皇上英明!永安王府这么做,八成是想拿此事立威,让王爷回来的时候,更得民心与拥护。”夏四海紧随其后,压低了声音开口。 裴长恒不是傻子,当然知道这里面的缘由,旁人也未必看不出来。 “纵然所有人都猜得到又怎样?惹出祸事的是金泽,众目睽睽之下犯了杀戒,嚣张跋扈总是要付出代价的。”裴长恒眯了眯眸子,“只要朕不插手,就会有人落井下石,金泽这条命铁定是保不住的。” 夏四海点点头,“自寻死路。” “既知保不住,何必要掺合其中,免得到时候反而落个埋怨。”裴长恒又想起了洛逢春,“不过洛家那位姑娘……似乎是洛似锦的软肋。” 夏四海想起左相府的人,“听闻姑娘入宫,那边就让人过来,在宫门外等着了!” “朕是真的没想到,洛似锦那样的手段、那样的心性,竟也会生出软肋。”裴长恒想着,“他是不是有什么把柄,落在这丫头的手上?此前疯癫莫不是装的?可这又是为了什么呢?” 装疯卖傻,藏着大招? 猜不透,想明白。 “盯着点,朕总觉得这女子身上有秘密,而且可能是大秘密。”裴长恒意味深长的开口。 夏四海行礼,“奴才明白!” 如他们所言,洛似锦对这个妹妹的看重,远胜过常人想象,便是盯着宫内动静的陈家和永安王府,也是察觉到了异常。 不过是入宫罢了,居然这么紧张? “旁人只恨不能攀龙附凤,饶是陈明光那老狐狸,也巴巴的将女儿送入宫,陪王伴驾当了皇后。”郡主裴静和立在梅花树下,瞧着摇曳枝头的梅花,勾唇笑得嘲讽,“洛似锦这阉人倒是出乎预料。” 裴长奕负手而立,偏头看她,“与其夺那傀儡的宠爱,还不如放在身边,说不定哪天就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比如,兄长你?”裴静和巧笑嫣嫣。 裴长奕嗤然,“你这么想让她当你嫂子?当初那条蛇的事儿,还没个交代呢!” 一下子被揭短,裴静和的笑容逐渐消失,生生折下梅枝,没好声好气的开口,“如今是哥哥惹了事儿,且看你如何收场。金家与陈家是一条船上的蚂蚱,你这一杆子打过去,怕是要打翻一船的人。” “是吗?”裴长奕嗤笑,“毫无远见。” 裴静和眉心紧锁,“你!” 第50章 他可不是好糊弄的人 裴长奕冷眼瞧着她,“难道不是吗?你负责搞定那些京中贵女,而不是置喙我的行为,我要做什么你莫要掺合,免得到时候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兄长只管放心便是,我自不会掺合你的事情,免得到时候父王回来了,你会把错归结在我头上,我可不敢背这么多的债。”裴静和轻嗅手中梅花,“不过皇帝今日举动,倒是出乎意料。” 裴长奕不说话。 见此,裴静和忽然笑了,“兄长难道就不担心吗?” “担心他传召洛家姑娘入宫为妃?你觉得他会在洛似锦头上蹦跶?知道洛似锦的软肋也就罢了,还非要抓着软肋不放,皇帝是嫌命太长?”裴长奕转身离开。 裴静和不以为意,“提到洛姑娘,就不愿意搭理人了,哎呦……还真是乱花渐欲迷人眼。” “你莫阴阳怪气的。”裴长奕回头瞥她一眼,“管好你自己便是。” 裴静和晃晃手中的梅枝,“听说箭法极好,明儿我让她去城外走一遭。” “你莫要触洛似锦的霉头,小心他收拾你。”裴长奕挑眉,“到时候可别怪我没提醒你,挨打了莫要哭,哭了也莫要找我帮忙。” 裴静和嗤笑,“兄长只管放心,说不定哪天我就把她拐回家了呢!” “小心玩火自焚!”裴长奕拂袖而去。 裴静和不以为意。 玩火自焚? 那首先,她得是火。 如果是冰,那得先焐热了才行。 对于这位从疯子变成聪明人的洛家姑娘,裴静和还真是感兴趣得很呢! 裴长奕出了府门,叶枫紧随其后。 昨夜死了那么多人,虽然瞧着都是意外,但裴长奕总觉得不对劲,他从来不相信任何的巧合,所谓巧合……十有八九都是故意的。 小院被烧得面目全非。 裴长奕进去的时候,衙门的人早就撤了,只剩下断壁残垣,还有救火留下的水渍,到处都是坑坑洼洼的,被烧得乌漆嘛黑,什么都没了。 “是个扎纸人的店,做的就是那买卖。”叶枫小心的跟在裴长奕身后。 外头烧得还有个门框门架,内里烧得连房梁都成了焦炭,全部屋顶压下,不被烧死也会被压死。 “尸体全部被抬走了,据衙门的人说,烧得都只剩下了一点点的骨头碳,别说是验尸,能捡回来渣滓都不错了。”叶枫继续说,“一共死了多少其实也点不清楚,毕竟都死一块了,没人出来。” 没人活着出来,所以大家都认为里面是师父连伙计,一起全部被烧死了。 “烧得真干净!”裴长奕意味深长的开口。 脚下是黑漆漆的碳灰,周围都是烧得不成样子的木质,连围墙都被烧塌了,可见当时的火势有多猛烈,几乎是烧完了。 “纸人店本身就易燃。”叶枫解释,“一点火星沫子,就拦不住了。” 全是纸张和木头,燃起来就没完。 “你觉得店家会这么不小心吗?”裴长奕问。 叶枫答不上来。 人总有大意的时候,这谁说得准呢? “看到院子里那个碎片了吗?”裴长奕挑眉。 顺着自家世子的视线望去,叶枫瞧见了院子里的陶片,不,更具体的说,这应该是水缸的碎片,大水缸被砸碎了。 “纸人店本身就是很小心的,所以门前都放着放火的大水缸,后面应该是住处,刻意跟前面的店面隔开距离,防的就是生活用火。”裴长奕指了指后面。 可最后呢? 前面后面,全部烧得一干二净。 这很不正常。 “如果是店内着火,那就可以用水缸里的水救火,救火不及时,也不至于全部烧死,后面的院子不至于全部烧得一干二净。”裴长奕负手而立。 叶枫明白了主子的意思,“您是说,先杀了后毁尸灭迹?可这纸人店招谁惹谁了?” “你确定这只是个纸人店。”裴长奕问。 叶枫哑然。 不敢确认。 皇都城内,到处都是各个势力的眼线,谁知道呢? 说是纸人店,说不定是谁家的暗哨。 “走!”裴长奕抬步就走。 这里烧毁了,天王老子来了也找不到证据,那就换个地儿。 不是说一夜之间,死了很多人吗? “是难民打架。”叶枫指了指前面的巷子,“当时很多人听到,有人在叫骂,后来就开始动手,直到第二天才有人发现,巷子里死了人。前面就是客栈,有人亲眼瞧见的,所以衙门便把尸体抬走了事。” 这是客栈的后巷,往日里会有不少人经过,也不是什么稀罕地儿,平日里吵吵嚷嚷也正常。 “当时那几间住着人。”叶枫指了指上方。 二楼的位置,当时天字号和地字号都住着客人,事发在半夜,听到争吵的时候,谁也没有搭理,毕竟大半夜的没想起来看热闹。 可后来打起来了,还动了家伙,天字号那边就起来,扒开窗户看了一眼。 两拨人在动手打架,打得不可开交。 “怕惹祸上身,看了一眼就告知了客栈掌柜,便没有再管外面的事儿。”叶枫继续说,“后来声音消失了,大家以为散了,便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城中有巡逻的军士,又加上最近难民增多,谁也不敢凑这热闹。 “到了第二天,才知道这巷子里死了不少人。”叶枫指了指墙角的位置。 人靠在墙角死去,从上往下看,因为客栈外墙的檐角挡着,真的看不清楚状况。 裴长奕蹲下来瞧着地面,只有少许血色还嵌在板砖的缝隙里,其他的都被客栈的伙计冲刷了几遍,毕竟有血有人命……不干净! 偏她来时不逢春 第32节 “都被客栈的人洗干净了。”叶枫解释。 裴长奕皱了皱眉头,瞧着墙壁上被破坏的划痕,“难民打架?” “嗯!是这么说的。”叶枫点头。 裴长奕瞧着被削了一个叫的屋檐,“你觉得难民会有这么俊俏的功夫?” 叶枫:“……” 地上干干净净,墙上也被处置得很利落。 对外一句难民打架,就将一切真相掩盖,如此本事,可不是寻常人能做到的。 “进客栈看看吧!”裴长奕掸去身上灰尘,从后门进了客栈。 一进去,伙计便迎了上来,“客官,这边请!” 裴长奕若有所思的环顾四周,客栈的生意不错,掌柜和伙计动作利索,是会来事的人。 第51章 她不想理他? 这家客栈是皇都城内为数不多的豪华客栈,进出非富即贵,往年上京赶考的举子都会为了博个好兆头,在这里留宿。 环顾四周,裴长奕倒是没发现别的什么异常。 “这儿的桃花酥做得比糕点铺子的还好,好多人都会来这儿点一份桃花酥,或者是带回去。”叶枫解释。 回朝之前,叶枫自然是将该打听的都打听清楚,跟在主子身边多年,他很清楚主子想听什么。 “送回去一份,也给静和尝尝。”裴长奕说。 叶枫颔首,“是!” 客栈里挑不出错处,裴长奕也去天字号房看了看,的确瞧不见墙角的情况,只能悻悻作罢。 但他对这件事还是心内存疑,毕竟实在是太过凑巧,可惜没有证据,那就只能当意外处理,并且衙门那边也不会再继续查下去。 无外乎,意外之祸。 出了客栈的门,裴长奕还是觉得不痛快,但没什么办法,先去了衙门一趟,看看那不成器的金泽有没有找后援? 若有闪失,他就得找人不痛快,权当是顺气…… 后院。 魏逢春回来的第一时间,就跟着葛思怀去见了洛似锦。 “回来就好。”洛似锦开口第一句话便是如此。 这话说得,好像她进了宫就不出来了似的。 “哥哥不问我,皇上找我说了什么?”魏逢春不解。 洛似锦捻着笔杆子似乎在写什么,听得这话只是抬头看了她一眼,仿佛是在配合她,“说了什么?” 魏逢春:“……” 有那么一瞬,她觉得自己犯蠢了。 他能在先帝跟前得宠至此,又能与陈太师和右相制衡,能在第一时间让葛思怀进宫等,而不是火急火燎的去找皇帝要人,说明他对一切都了如指掌。 诸事掌控,运筹帷幄。 瞧着她略显迟愣的表情,洛似锦放下手中的笔杆子,“怎么不说了?” “哥哥什么都清楚,想必也不需要我多言。”她如实回答,“哥哥似乎什么都清楚,倒是显得我没什么用处。” 洛似锦将信纸折叠,塞进了信封里,“怎么会没有用处呢?这样吧,你去翠华堂一趟,将我留在那里的东西取回来。” “翠华堂?”魏逢春不知那是什么地方,当即点头答应。 出了门,简月才告知,那是皇都城内数一数二的首饰铺子,内里的头面什么,都需要特殊定制,进出客人皆是非富即贵。 魏逢春愣了愣,多半是猜到了洛似锦的用意,想必是给她个由头,让她多出去转转,在城内露露脸,让这些地方的掌柜都认认人。 思及此,魏逢春没有犹豫,直接去了翠华堂。 不得不说,好地方就是好地方,进门便是富丽堂皇,连店内的陈设都与寻常不同,魏逢春之前在乡野也曾进过首饰铺子,连这儿的边边角角都比不上。 宫里的首饰,不是帝王赏赐,就是司造坊所制,每次都是皇后挑剩下的,才能轮到嫔妃挑选,且所有的首饰都有严格的等级制度,戴用场合,不可随心所欲。 “掌柜的!”简月上前。 掌柜先是一愣,其后好似想起了什么,当即笑脸相迎,“两位是左相府的?” “这是我家姑娘!”简月直接表明身份。 掌柜赶紧揖礼,“洛姑娘,请!” 说着,便将人领进了雅间。 雕花锦盒内,一枚缕梅花点翠金步摇,于光照之下璀璨夺目,分量不轻不重,匠人点翠的手艺是真的好,与宫中相比也不遑多让。 “这是左相大人在小店定制的步摇,姑娘您看看,上好的点翠,极致的金丝缕,按照大人给的图案打样,绝无半点疏漏。”掌柜满脸堆笑,“您可满意吗?” 没有女人不爱首饰,不喜漂亮。 魏逢春瞧着第一眼就欢喜,越看越喜欢,仿佛是踩在了自己的心尖上,只觉得手中的金步摇精美而雅致,从图样到材质到工艺,几乎都是她的心头好。 不得不说,洛似锦将人心揣摩得透彻,活该他有今日的地位与权势。 “很好。”魏逢春虽然欢喜,但面上不显,平静的应声,“简月,收起来吧!” 简月颔首,毕恭毕敬的收下。 走出雅间的时候,掌柜还不忘摆出上好的金银玉饰,摆在了台面上,说不定姑娘还有另有欢喜呢?人嘛,总是贪心的,好东西不嫌多。 “没想到,在这儿能遇见洛姑娘?”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魏逢春放下手中的玉佩,只瞧着裴长奕不紧不慢的行至身侧。 “世子!”魏逢春行礼,“好巧。” 裴长奕也没想到,大街上能遇见她,跟着一路竟是来了翠华堂,见她好半天没出来,就进来瞧瞧,刚好瞧见她拿着玉佩发呆。 “不必多礼。”裴长奕捻起她看过的那块玉佩,“触手温润,是块好东西,姑娘喜欢就赠与姑娘。” 魏逢春退后一步,“无功不受禄,多谢世子厚爱。” 毫不犹豫,拒绝! “洛姑娘何必拒人千里?好歹也是救了本世子一命,当日王府设宴……” 不等裴长奕把话说完,魏逢春再度退后两步,“世子客气,宴席之事业已过去,不必再提。狩猎林之事纯属巧合,亦无需再说。奉兄长之命前来取物,我该去回复兄长,世子自便!” 语罢,她头也不回的离开,压根不给裴长奕再度开口的机会。 傻子都能看出来,裴长奕对她有点心思,至少是有所图谋,但只要不瞎都明白,洛家姑娘的抗拒,这是不想沾上永安王府分毫。 可人心就是这般好胜,越是不允,越是想得到。 等裴长奕拿着装了玉佩的锦盒出来,外头早已没了魏逢春的踪影。 “世子,这洛家姑娘似乎……”叶枫欲言又止,不知该如何言语。 裴长奕还不知道他要说什么吗? “把这个送去左相府,务必交到她手里。”裴长奕将锦盒递给叶枫,“本世子就不信,她能拒绝得了?我要看看,洛似锦到底打什么主意?” 叶枫行礼,“是!” 这是试探? 蓦地,裴长奕眸色微沉,瞧着前方一闪而过的人影,怎么觉得好像有点眼熟? 那是谁? 想了想,裴长奕旋即跟上。 “世子?”叶枫心惊,不敢耽搁,忙不低追过去。 还真凑巧,裴长奕果然没有看错…… 第52章 她能看到,肉眼看不到的东西 从跟前跑过去的,不是旁人,而是右相林书江的小儿子。 林书江有两个儿子,长子林远闻,次子林远舟,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但这两兄弟素来不和,一则是因为长子较为霸道,次子身子孱弱,二则是因为一个虚无缥缈的谣言。 但谣言的威力,自是不可轻视的。 当然,这是后话。 “他在干什么?”裴长奕不解。 只瞧着林远舟悄摸着靠近了一个宅子,其后在宅子外面走了一圈,最后踩着奴才的肩膀,攀上了墙头,也不知看到了什么,最后拂袖而去。 “他在玩什么花样?”叶枫不解。 裴长奕睨了叶枫一眼,叶枫了悟,旋即上前。 这院子外头瞧着寻常,内里还算精致,瞧着应该是特别安置。 叶枫小心翼翼的靠近,纵身一跃便落在了房梁之下,一个侧翻就凑近了天窗,只不过这一靠近就听到了奇怪的声音。 到底是正经男人,转瞬间就明白了些许。 叶枫皱了皱眉,小心翼翼的推开了天窗的缝隙,这才看清楚了里面的动静。 一男一女,瞧着还真是热闹。 为什么热闹? 因为在打架。 你来我往,你哼我哈,你笑我叫。 你翻身,我也翻身。 偏她来时不逢春 第33节 要么你上,要么我上。 到了最后,叶枫面红耳赤,一双眼睛也不知道该放在哪儿,想看两眼又觉得身子不适,不看嘛……到时候怎么跟世子回话? 他其实想看看,这女子生得什么模样? 可帷幔深深,能清晰的瞧见影子晃荡,翻来覆去的,就是瞧不清楚脸面。 到了最后“银瓶乍破水浆迸”的时候,叶枫也没瞧见那女子的容貌,只得勉强记下了女子的声音,瞧着那翻出的花样层出不穷,可见非寻常女子。 见着叶枫面红耳赤的回来,裴长奕眉心微蹙,“瞧见什么了?” “是右相府的大公子。”叶枫回答。 裴长奕了悟,“林远闻的外室?” 林远闻是成了亲的,娶的是户部尚书之女,刚成亲没多久,自然不能纳妾,没成想居然在外面养了个外室,还真是让人意想不到。 “没想到让二公子发现了。”叶枫道,“大抵是看见了大公子与那外室……” 话说到这儿,叶枫低下头。 裴长奕挑眉看他,瞧着这小子变了脸色,眼神有些躲闪,旋即明白了其中意思,“回去洗洗眼睛。” “是!”叶枫行礼。 裴长奕幽然轻叹,“回去吧!” 痴迷于儿女情长之事,怪没意思的! “右相聪明一世,迟早要栽在这儿子手里。”裴长奕头也不回。 叶枫愣了愣,但想起之前那令人面红耳赤的场面,便也明白了主子的意思。 耽于女色,必定为患。 这个道理,掌权者最是清楚。 所以看到永安王府送来的锦盒,瞧见里面的玉佩,洛似锦便笑了,笑得有些嘲讽,“装模作样还挺像那么一回事的。” “世子这是故意的?”葛思怀捧着锦盒的手,稍稍一顿,“那这还要不要送给姑娘?” 洛似锦伸手拿起玉佩,对着窗外的光亮比了比,“晶莹剔透,触手生温,是个好东西,能左手进右手出的事,为什么要拒绝?谁还嫌弃银子多?” “是!”葛思怀颔首。 锦盒合上,转身出门。 好东西不嫌多,银子也不嫌多。 但,魏逢春嫌弃。 “不过是想试探哥哥是否重视我罢了!”魏逢春将锦盒递给简月,“既然兄长让我收着,那我便收着,说不定哪天还有用得着的时候。” 葛思怀行礼,“爷也是这个意思。” 送上门的东西,不要白不要。 “哥哥还有说什么?”魏逢春问。 葛思怀摇头,“没有。” “知道了。”魏逢春提起了笔杆子,脑子里浮现出洛似锦的模样,不急不缓的开始练字。 见此情形,葛思怀转身离开。 “姑娘,永安王府不怀好意,你当仔细。”简月提醒。 魏逢春瞧着白纸黑字,眸色晦暗不明,“我知道,所以没弄清楚他的真实意图之前,我不会给他任何机会,人心难测,岂敢大意?!” 大意会死人! 她死过了,便再也不敢。 今日除却进宫一趟,倒也没发生别的事。 只不过到了夜里,便又不太平了。 天亮时分,衙门传出了消息。 金泽死了。 一根腰带,吊死在牢里。 听得这消息的时候,魏逢春捻着玉篦子的手,稍稍顿了顿,“死了?” “是!”林姑姑回答,“吊死在牢里,晨起狱卒进去的时候,发现人都硬了,叫了仵作验尸,说是自尽而亡。” 自尽? “那就是畏罪自戕。”魏逢春可不相信,金泽那样嚣张跋扈之人,会舍得死? 林姑姑道,“如此一来,此事便算告一段落。” 既足了永安王府的愿,也让金家和陈家死了心。 “姑姑觉得,他真的死了吗?”魏逢春问。 林姑姑回答,“奴婢不知,这是衙门的说辞,尸体已经交由金家带回,如今也该开始操办丧事了,想必永安王府不会再追究。” 人死如灯灭,所有的事情都该随着金泽的死,一笔勾销。 待林姑姑离开,魏逢春也收拾了一番离开。 “姑娘是觉得人没死?”简月诧异。 魏逢春没吭声,但确确实实看见了右将府门前挂着的白灯笼,宅子里传出了凄厉的哭喊声,一声声一阵阵,倒不似作假。 “死了活该!” “呸!” “少个祸害,自是极好。” “就这么死了,倒是便宜他了!” 路过的百姓,各个面露鄙夷之色,毕竟金泽此前干了不少丧尽天良之事,如今有这样的下场,自然是人人盼之。 魏逢春绕到了右将府的后门,坐在了面摊上,要了一碗阳春面。 坐在这个位置上,能清楚看见后门的动静。 “姑娘饿了?”简月愕然。 魏逢春示意她坐下来。 “奴婢不敢!” 魏逢春一怔,“让你坐你便坐,让你吃你便吃,权当是陪我解闷。” “是!”简月坐定。 两碗阳春面,两双眼睛盯着。 待面吃尽汤喝完,还真的让他们瞧见了东西。 一辆泔水车从府后门出来,继而慢慢悠悠的朝着大街而来,然后朝着城门口的方向而去。 途径处,人皆避让,味甚重。 魏逢春放下碗筷,很笃定的开口,“泔水桶里有活物。” 第53章 此药服下,绝嗣 简月瞪大眼睛,是真的看不出来泔水桶里有什么,隔着厚厚的木桶,谁知道里面有什么?何况阵阵臭味随之散发出来,任谁也不会想到,里面藏着活物吧? “人?”简月低声问。 魏逢春摇摇头,“不清楚,是活的。” “姑娘如此肯定?”简月抿唇,盯着自街头渐行渐远的泔水桶。 魏逢春看向她,“我敢肯定。” 肯定里面有活物,但不确定是不是活人。 许是活的老鼠也说不定! “姑娘,有没有可能……”简月皱了皱眉。 主仆二人对视一眼,显然都有了自己的猜测,可猜测没有证实之前,谁也不敢大声吆喝,万一猜错了怎么办呢? 魏逢春睨了一眼邻桌,“金家死了独子,竟只是办了丧事,谁的责任都没有追究,这本身就是怪异,若不是早作准备,我是打死也不信的。” “姑娘是说金蝉脱壳?”简月低低的问。 魏逢春起身,“咱妇道人家也不过是多看了两场戏,多听了几次曲儿,看看话本子而已,这生死之事,哪儿敢真的掺合进去?” “姑娘所言极是。”简月颔首表示赞同。 简月放下面钱,跟在魏逢春身后离开。 邻桌两人对视一眼,旋即有一人转身离开,另一人放下了银钱便跟在了魏逢春的身后。 魏逢春缓步走在人群里,转身进了成衣铺子。 “姑娘?”简月低唤。 魏逢春笑了笑。 如此,简月便不再多说。 定了两块料子,魏逢春便踏出了铺子,迎面正好遇见笑盈盈的君主裴静和。 “郡主!”魏逢春旋即行礼。 裴静和瞧一眼魏逢春,又看了一眼她身后一闪即逝的动静,止不住扬起唇角笑了,“洛姑娘不必如此拘礼,本郡主刚回到皇都,诸事皆不熟悉,相逢不如偶遇,倒不如邀姑娘作陪,带咱瞧瞧这皇都的繁华景色。姑娘意下如何?” 事实上,魏逢春对皇都也不熟悉。 “怕是要让郡主失望了。”魏逢春这话一出,裴静和的脸色就暗了下来。 这是拒绝?! 偏她来时不逢春 第34节 “这些年我身子不适,一直养在闺中,对于郡主所言的繁华景色,是半点都没沾边,您让我给您指路,我还怕迷路了呢!”魏逢春笑盈盈的回答,“不过,若是能与郡主同行,是逢春的福气。” 如此,裴静和的脸上终于展露出笑颜,“洛姑娘原来也是路不熟?” “惭愧。”魏逢春垂下眼帘。 瞧着她温和之态,裴静和松了口气,“既如此,便一起走走!” “郡主相邀,不敢不从。”魏逢春紧随其后。 其实魏逢春也知道,裴静和是想摸她的底,可眼下身后跟着尾巴,她也不愿打草惊蛇,只能借一借永安王府的风。 “此前见着洛姑娘身子单薄,还以为你是个弱不禁风的女子,没想到竟可策马挽弓,倒是出乎本郡主的意料。”裴静和含笑望她,“还真是小瞧你了!” 魏逢春笑靥逢迎,“多谢郡主夸赞,王爷扶助先帝登位,其后驻守南疆这么多年,世人听得永安王府,谁不得夸一句王爷忠心堪比日月,一人可抵千军万马。教出来的世子文武双全,郡主亦不遑多让。” “看你夸得,这小嘴可真甜,以后谁要是娶了你,那不得甜到心尖儿去?”裴静和笑着往前走,“对了,你这箭法谁教的?” 魏逢春顿了顿,“郡主有所不知,家父曾是护卫,后来为救兄长而死,兄长见我可怜便将我收为义妹,这箭法自然是家父所传,可惜荒废了多年……着实惹人笑话。” “我瞧着是极好的。”裴静和握住她的手,笑靥温柔,“女儿家不能只会做女红,还是要有点防身的功夫才好,要不然哪天遇见事,连个自保的能力都没有。” 魏逢春不说话。 裴静和又道,“你别看那些臭男人,一天天的将保护你挂在嘴边,可实际上能做到的,又能有几何?男人的话,最是不可信,还是我们女儿家真心许多,说的都是贴心话。” “郡主所言极是。”魏逢春点头,“逢春受教。” 裴静和握紧她的手,“我刚回来,实在是没什么人能说上话,瞧你倒是极好,来日可要多走动,多来王府走走。” “多谢郡主厚爱,逢春定不负郡主之情。”魏逢春笑盈盈的接过,裴静和递来的帕子。 女儿家得贴帕相赠,永以为好。 瞧着街头缓步而行的背影,陈淑容戴着幕帘,静静的站在原地,悠悠然吐出一口气。 “主子?”宜冬开口,“郡主待这洛家姑娘,好似不同寻常?奴婢瞧着那世子,似乎也对她……” 陈淑容深吸一口气,慢慢放下了幕帘,“待与不同有什么用,娶进门才算。如今局势复杂,加上北州之事,多少人盯着永安王府,他们断然不敢将全部赌注压在左相府之上。” “主子所言极是。”宜冬颔首,亦放下了幕帘,“不过这些日子,皇后娘娘她对您一直忽冷忽热,对主子您的处境很不利。” 陈淑容转身进了药铺,“处境而已,逆境而出才是本事。” 抓了药,掌柜有些担心,“姑娘,这药……药性极寒,一旦服下,怕是来日子嗣艰难,若是姑娘已有婚育倒也罢了,如若不然还请慎用。” “多谢掌柜提醒,我自是省得。”陈淑容开口。 宜冬提着药包,付了银子,“掌柜好好做生意,权当咱没有来过。” “是!”掌柜自不会多言。 开医馆、开药铺的,多多少少得遵守行规,要不然以后出了事,谁还敢来做他们的生意? 二人转身出门,上马车回宫。 车内解下幕帘。 陈淑容长长吐出一口气,无力的靠在车壁处,“一着不慎,竟是落得如此下场,是我疏忽大意。” “主子?”宜冬有些犹豫,“这药……” 陈淑容挑了车窗帘子瞧向外头,“熬好,送到我宫里便是。” “是!”宜冬颔首。 此为虎狼之药,药性极寒,如同掌柜所言,一旦服下便是与子嗣无缘,纵然体质特殊,也得破费功夫调养,基本上不会有转圜的余地。 长长的宫道,陈淑容缓步朝前走。 不远处,立着一人。 四目相对,空气又一瞬的凝滞,陈淑容回神行礼。 第54章 查查看,她吃的什么药? 宫道上静悄悄的,没什么宫人经过。 陈淑容直起身,瞧着已经走到跟前的裴长奕,面上倒是平静,“世子。” “婕妤娘娘好自在,后妃不得随意出宫,您倒是无妨。”裴长奕似笑非笑。 那天夜里若不是算计了皇帝,那么这笔账还不知要落在谁的头上呢! “世子说笑了,后妃是不得随意出宫,但若是有急事可禀报皇后娘娘,求假离宫两个时辰,如今宫门还未下钥,嫔妾自外归来并不误时。”陈淑容温柔解释。 历经那么多事,如今能这么快调整回来,着实令人刮目相看。 “婕妤娘娘句句在理,看样子对宫规……烂熟于心了?”裴长奕只字未提西山行宫之事,却又字字诛心。 将宫规烂熟于心,岂非早就觊觎了入宫的路? 陈淑容没有争辩,只是保持着平日的从容,缓步离开。 裴长奕站在那里,转头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止不住勾起唇角,“宫里要热闹了。” “世子,婕妤的位分说高不高,说低不低。”叶枫开口,“想要热闹,怕是远远不够。上面还有个皇后娘娘压着呢,再怎么样都是一家人。只要六宫权柄还落在皇后手里,陈家姐妹就闹不起来。” 裴长奕可不这么认为,“皇后娘娘身子不好,这后宫之中不只是权力的问题,还得是命硬啊!活到最后的,才是赢家!” 叶枫:“……” 这倒是事实。 “底下人来报,说是洛姑娘和郡主去了梨园。”叶枫道。 翻身上马,裴长奕皱了皱眉,“这丫头还真是动作快得很,立马就找上去了?” “郡主的性子素来是火急火燎的,您也知道。”叶枫笑了笑。 裴长奕点头,“先让她接触接触,说不定对我也有所助益。” 长鞭策马,少年意气。 不过,这宫里的日子可就没这么好过了。 回到依兰轩,陈淑容便让宜冬去煎药,兀自立在了窗前。 依兰轩距离皇后的未央宫是最远的,由此可见长姐对她在西山行宫之事颇为介意,就算明面上没说什么,也没有太大的责罚,但这一举动就已经说明了一切。 对此,陈淑容没有任何异议。 算计他人者,人恒算之。 没什么,输了一次而已。 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又不是输不起。 外头忽然传来了异动,只听得夏四海一声喊,“皇上驾到。” 陈淑容旋即敛了眉眼,转身走向门口行礼。 “嫔妾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万岁!” 裴长恒瞧她一眼,“平身。” “谢皇上!”陈淑容起身跟上。 若不是因为西山行宫之事,她如今也不必站在此处,但既然来了,那就不能有怨言。 陈家,不留废物。 “朕听说婕妤病了,途径此处便来看看。太医怎么说?”裴长恒问。 陈淑容行礼,“嫔妾没什么大碍,太医说只是忧思过度而已,静养便罢!只是这段时间,嫔妾怕是不能伺候皇上,嫔妾有罪!” “没事就好,免得没办法跟老太师交代。”裴长恒转头看她。 对于这个小姨子,裴长恒还真是头一次,正儿八经的注视着她,此前出入宫廷,陈淑容恪守本分,帝王跟前从不轻易抬头,只要有皇后在的地方,她便衣着素雅,从不抢皇后风头。 今儿陈淑容一身淡粉色罗裙,只一支步摇斜入发髻,鬓边一枝海棠为其增香添色,再无其他赘色,若没有之前的事情,十足十的端庄贵女之态。 天塌不惊,从容不迫。 陈淑容站在边上,安静得宛若空气,既没有媚笑逢迎,也没有翻脸无情,一如既往的做她自己,似乎一点都没有受此前事情的影响。 裴长恒忽然有点好奇了,她这心里头到底在想什么? 两姐妹的性格脾气截然不同,是以在为人处世方面,更是不一样,对于陈淑仪这位皇后,裴长恒自认为已经拿捏得七七八八,但是眼前这个……太平静、太冷静,反而不好拿捏。 “那日是朕过了些。”裴长恒开口,竟是伸出手。 陈淑容徐徐将手递上,瞬时被裴长恒捏在掌心里,“皇上言重,当日之事虽被算计,却也是嫔妾不当心所致,嫔妾有罪,牵累皇上!” “彼时朕正在气头上,疏忽大意,没想到其中关窍,如今回想起来,倒是有些对不住你。”裴长恒无奈的开口,“想来容儿当时比朕更难受,朕却只顾着自己,忘了你也是被人暗害。” 陈淑容眼眶微红,瞧着似有泪光盈动,“有皇上这一番话,嫔妾不委屈。” “封你为婕妤,也是出于……对你姐姐的考虑。皇后身子不好,若是给你太高的位分,她免不得要多思多虑,于身子康健无益。”裴长恒将她轻轻拽进怀中抱着,“朕不想伤皇后的心,只能委屈你了。” 陈淑容抬手拭泪,“嫔妾能陪伴皇上,为姐姐分忧,是嫔妾的福分。” “等皇后身子好转,气消了,朕会升你的位分。”裴长恒继续道,“不会让你一直留在依兰轩的。” 陈淑容勉强挤出笑,善解人意至极,“嫔妾觉得依兰轩甚好,此处安静无人打扰,嫔妾可安静的看会书,练练字。” “你倒是个性子娴静的。”裴长恒愈发摸不透了。 话音刚落,外头便传来了动静。 宜冬端着汤药过来,毕恭毕敬的行礼,“叩见皇上。” “这汤药是太医院开的?”裴长恒问。 陈淑容的神色闪烁了一下,“皇上放心,嫔妾没什么大碍。” 语罢,她便匆忙端起汤药一饮而尽,生怕慢一步就会被人发现什么似的?只是药太苦,吃完了药之后,她僵直了脊背站在原地良久。 裴长恒幽然吐出一口气,瞧着宜冬欲言又止的表情,再看陈淑容发红的眼眶,心下略略生疑。 待出了依兰轩,裴长恒到底还是没忍住。 “去查一下她吃的什么药?” 偏她来时不逢春 第35节 夏四海颔首,“奴才明白!” “只怕这药……不简单!”裴长恒意味深长的开口,“这主仆二人定是有事瞒着。” 夏四海愕然,“是!” 其实这事根本就瞒不住,进出宫闱、太医院开方,桩桩件件有记档,连药渣都可以查得一清二楚。 不仅瞒不住裴长恒,也瞒不住未央宫的皇后…… 第55章 听说,世子有意洛家女 陈淑仪倒是真没想到,自家小妹的性子居然会如此刚烈,一时间有些慌了神,等她回过神来再想去拦着,已经为时太晚。 “已经服下了。”蕙兰低声提醒,“就算娘娘您现在赶过去,也已经太晚了。” 陈淑仪一巴掌拍在案几上,“这个混账东西,她到底在搞什么?不是自个眼巴巴求来的,竟还摆上脸子了?愿是想让她与永安王府搭上线,谁知道她如此自甘堕落,这……” “皇后娘娘!”蕙兰瞧了一眼周遭,所幸周遭无人,“您有没有想过,这件事可能真的是被人算计了?依着二姑娘的性子,但凡皇后娘娘看中的,她绝不沾染分毫,又岂会用这样低劣的手段,将自个送上皇上的龙床?” 陈淑仪顿了顿,不言不语。 “退一步讲,即便娘娘身子受损,太师大人想把二姑娘送进宫,犯不着用这样的手段,大可直接把人送进来,不管是皇上还是满朝文武,都不会有异议,遑论是您呢!”蕙兰又补充一句。 陈淑仪若有所思的瞧着她,“继续说。” “二姑娘有更好的选择,犯不着进宫。宫里已经有您,她若是待在外面,不管是对太师而言,还是对娘娘您来说,都是最好的,不是吗?”蕙兰循循善诱。 陈淑仪起身,“是本宫误会她了?” “二姑娘大概是觉得委屈,却又是个倔强性子,不愿解释太多,所以娘娘您生气,她便也跟着生气,拿自个的身子证明,她对皇上绝无觊觎之心。”蕙兰行礼。 陈淑仪忽然不知道该说点什么,静静的站在原地。 好半晌,她才慢慢的低下头,“蕙兰,我是不是做得有点过分了?不管她是不是有心,都是我陈家的女儿,是我的至亲手足……” “娘娘是太在乎二姑娘,所以才会恨铁不成钢,二姑娘会明白的。”蕙兰小心翼翼的开口,“娘娘,如今关键的不是追究,是弥补,是想想以后该如何相处,而不是一直止步不前。” 这件事是没办法继续查了,那么多人看见,皇帝当时也动了怒,不管是不是陈家的自导自演,这口窝囊气都得让陈淑容咽下去。 “二姑娘,委屈呀!”蕙兰叹口气。 陈淑仪点点头,“那就想个办法,让她的日子好过一些,等皇上这阵子的气消了,就安排她侍寝吧!既然已经进宫,有些东西自不能避免,与其彼此僵持着,不如让我来破局。纵然以后她身份尊贵,那也是我陈家的荣耀。” “娘娘英明!”蕙兰行礼。 陈淑仪想着,等自个身子好些,再规劝皇帝给妹妹晋升位分,这婕妤到底是不上不下,委屈了她陈家的二姑娘。 “吩咐底下人,让她别再吃这样伤身的东西,皇上需要子嗣,不能便宜了其他人。”陈淑仪说得婉转,但意思很明确。 皇子必须出自陈家,说是皇子,还不如说是……未来太子! 唯有将太子之位牢牢拿捏在手中,才能让陈家的权势达到巅峰,盛世不衰。 “是!” 陈淑仪好似想起了什么,“还有,若是皇上再传召洛家那位进宫,即刻来报,免得后宫不得安宁。” “奴婢明白!”蕙兰颔首。 洛家那位若是进宫,洛似锦便会更加得意,到时候洛氏女诞下皇子,整个后宫乃至于前朝,都会落在洛似锦的手里。 陈淑仪决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后位是她的,天下……理该是陈家的! “太尉大人那边来报,说是这洛家女如今跟郡主走得很近。”蕙兰提醒。 听得这话,陈淑仪旋即眉心紧蹙。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但,陈家不能出手干预,金泽的事情已经很棘手,好不容易平息下来,若是再触永安王府的霉头,还不知要惹出什么乱子来。 夜里的时候,裴长恒便来了。 许是白日里见过陈淑容,所以有点心虚,夜里便来了未央宫。 “有皇上日日关心臣妾,臣妾已经心满意足。”陈淑仪轻轻伏在他怀中,“这些日子,臣妾也兀自反思,身为皇后理该母仪天下,为天下人表率,岂可因为小妹无状便予以迁怒?” 裴长恒深吸一口气,“皇后倒是跟以前不一样了。” “经过这些事情,臣妾也想清楚了,后宫不只是臣妾的后宫,不可成为皇上的负累。”陈淑仪说得好听,极尽大度之态,“若是妹妹能为皇上诞下皇嗣,亦是陈家为皇上尽忠。” 裴长恒在她眉心轻轻落吻,“有皇后这句话,朕此生必不负你。” “臣妾有皇上的宠爱,死而无憾。”陈淑仪垂下眼帘,“原本父亲是想给妹妹择一良婿,如今却成了皇上的妃妾,想来妹妹心里委屈,皇上若是得空,就多去宽解宽解她,免得群臣误认为,是臣妾善妒,连妹妹都容不下。” 裴长恒点头,“皇后所言极是,朕一定会多去宽慰她,不会让婕妤郁结于心,平白生出病来,免皇后与太师担心。” “皇上真好。”陈淑仪伏在他怀中,眼底却翻涌着凉意。 裴长恒没说话,只是紧紧拥着她。 “对了皇上,臣妾听说了一桩事,不知是真是假。”陈淑仪直起身,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裴长恒换上笑容,“夫妻之间,哪有这么多的顾虑,朕知皇后的性子,亦不是搬弄是非之人,该说就说,朕也就当个话本子听。” “那臣妾就知无不言,不过……不保证真假。”陈淑仪笑道,“臣妾听说永安王府那边,对洛家这位姑娘有点苗头,那世子殿下几次相邀洛姑娘未果,最后还是郡主亲自出马。” 裴长恒的脸色有几分僵硬,“你是说,永安王府?世子这是……动了心?” “动不动心的,谁知道呢?”陈淑仪依旧笑着,视线在皇帝脸上逡巡,“世子血气方刚,洛姑娘貌美如花,若是真当走一起,倒也是一对璧人。只不过左相府势大,若是再与永安王府联姻,来日怕是对皇上不利。” 裴长恒沉默了。 陈淑仪趁机再度进言,“此事可能是谣言,暂未有定论,真假不得辨。可皇上是一国之君,臣妾身在后宫自然不得干政,却也不得不提醒皇上……定要早作防范。” 第56章 所谓攻心,步步为营 裴长恒知道,陈淑仪不怀好意,这话显然有挑唆之嫌,但他也很清楚,这话是一点都没错,若是放任洛似锦和永安王府联手,对谁都没好处。 可裴长恒是不会亲自出手的,不管是洛似锦还是永安王府,都会成为他抗衡陈家的有利工具,只要拿回陈赢手中的皇都防城军兵权,拿回太师手中的权柄,自己的胜算会更大一些。 永安王府到底是姓裴,洛似锦又是个阉人,这二人对帝王的威胁,跟陈家这外戚比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这件事……还是等皇叔回来再说吧!”裴长恒表现出为难之色。 他清楚自己是个傀儡,所以做不了任何事,所有的无奈都写在脸上,以至于抬眸时,与陈淑仪四目相对,竟捕捉到了她来不及掩去的一丝嫌弃。 “皇上就不担心吗?”陈淑仪继续说,“万一这二人真的生出了情愫,来日永安王请旨赐婚,便是什么都来不及了。” 裴长恒似乎有些懊恼,竟是不悦的起身,“罢了,此事容朕思量。朕还有事,你好好休息吧!” 太监一声高喊,“起驾回宫。” 陈淑仪的脸色便彻底暗了下来,靠在软榻上,眸光沉冷,“竟是毫无担当,听到永安王府和洛似锦,宛若老鼠见了猫一般,半句话都不敢多说。” “娘娘慎言。”蕙兰忙温声劝慰。 陈淑仪吐出一口气,无奈的闭了闭眼,伸手揉了揉眉心,“我也知道有些话不该说,可是蕙兰,我没办法,我们这些女子,诞生在世族大家,本就是为了氏族荣耀所存在,说起来……还真是累人。” “娘娘受苦了。”蕙兰行礼。 陈淑仪看着她,忽然又笑了,躺在软榻上不再言语。 裴长恒出了未央宫,急匆匆的行于宫道,直接回了云翠轩。 云翠轩黑漆漆的,哪儿还有当初的场景。 那个会笑脸相迎的人,早已化作宫墙外的一道冤魂,万箭穿心,鲜血满地。 “皇上?”夏四海低唤,“还是回去吧!” 睹物思人更伤心,还是应该少来此处,免得伤心伤神。 裴长恒没有理睬夏四海,而是脚步沉重的走进了寝殿。 寝殿内,一切依旧。 裴长恒脱力般坐在了床榻上,“春儿,朕好累,你在的时候还能与你说说话,现如今你不在了,朕觉得这宫里冷冰冰的,连最后一丝温暖都没了。这里的所有人都在算计朕,唯有你是真心爱着朕,可你一走了之,朕却要独自一人面对一切,你真是好狠的心。” 无人应答,唯有冷风从窗户缝隙透进来,凉得瘆人。 “为什么不能忍一忍?朕答应过你,一定会让你成为这天下最尊贵的女子,你为何不信?”裴长恒咬牙切齿,可这句话说完他又沉默了。 没人了。 是了,云翠轩没人了。 没人会再忍,什么会再等他。 夏四海在外面看着,好半晌才见着主子出来,这才松了口气,“皇上?” “朕没事。”裴长恒出了这道门,又恢复了最初的平静之色。 所有的坏脾气,所有的负面情绪,往往只丢给最亲最爱的人,这大概才是最令人绝望的关系,明明那么亲密的人,反手却捅了最深的刀。 “皇上!”夏四海上前,“回寝宫吗?” 裴长恒想了想,“去依兰轩吧!” 夏四海一怔,转而便明白过来。 “起驾依兰轩。” 有些事情不是你不想,就可以不做的。 身在其位,避无可避。 如今城内城外都是难民,很多事情已经脱离了掌控。 洛似锦的书房内,灯火长明。 “现如今难民成群结队,形势十分不利。”祁烈汇报,“有些的确是北川来逃难的,可有些怕是……混杂其中,难辨真假。” 洛似锦沉着脸,“北川还没消息吗?” “没有。”祁烈摇头,“只怕不太乐观。” 偏她来时不逢春 第36节 没有消息,可能是出了事。 现如今的状况,北川雪灾,想派人进去亦是颇费功夫,没那么容易了! 天灾无情,百姓无辜。 可位高权重者,谁会在乎蝼蚁的死活? “据探子来报,说是陈太尉那边可能要开始驱逐难民,进城全部赶出去,外面的……”祁烈说不下去了,谁也不是天生贵胄,谁还不是蝼蚁出身? 这些难民历经千辛万苦,逃生至皇城根下,原以为能有口饭吃,可以活下去,可这寒冬腊月的什么都得不到,还要被驱逐出城,到时候外面冰天雪地,不还是难逃一死吗? 洛似锦嗤笑,“赈灾不成,就要驱逐难民,陈家还真是吃人不吐骨头。” “爷,姑娘来了。”葛思怀在外行礼。 室内的声音戛然而止,魏逢春端着糕点进了门。 “是不是打扰到你们议事?”魏逢春有点犹豫。 祁烈赶紧行礼,恭敬的退出房间。 “这两日见哥哥忙碌,这个时辰屋内灯火不熄,就想着尽点绵薄之力。”魏逢春将南瓜酥放下,“暖胃又扛饿,不知哥哥是否喜欢?” 洛似锦坐在了案前,瞧着她摆上的南瓜酥,裹着淡淡的酥粉伴着咸蛋的香气,入口外稣里嫩,正当温热。 虽然不是什么稀罕物,但用心便是稀罕。 “若是有帮得上忙的地方,哥哥只管吩咐便是,我若一无是处,只知道吃喝闲逛,倒是对不住这左相府的名头。”魏逢春说得直白,眼神亦是满满诚恳。 洛似锦吃着南瓜酥,若有所思的盯着她,“你想如何帮?” “哥哥可以教我。”她知道自己的不足。 曾是乡野孤女,其后入宫困锁多年,很多眼界和心思,完全不如朝堂上的谋臣,这些人各个都是老狐狸,哪怕是眼前的洛似锦,亦是城府极深。 与虎狼夺食,若无自保之力,没有这些城府,如何能立足朝堂之上,为众人所忌惮? “想清楚了?”洛似锦似乎一点都不意外,她的要求。 魏逢春点头,“不管要我做什么,我都愿意。只要哥哥肯教我点东西,我自受益无穷,来日自保有望,亦不会成为哥哥和左相府的负累。” 洛似锦直勾勾盯着她,“一旦掺合进来,就再也出不去了。” “不悔!”她斩钉截铁。 洛似锦点点头,意味深长的弯了弯唇角,“这可是你说的。” 永不后悔。 第57章 赠她一柄匕首,拿她当刀子 成长都是需要付出代价的,但若不去学着成长,终将在这弱肉强食的世界里被吞噬。 魏逢春不想再成为他人的口中食,纵身一跃过后换来的重新来过,不是让她躲避的,刀山依旧是刀山,火海仍然是火海,避无可避。 翌日晨起,魏逢春便邀上了长宁郡主。 “西街的胭脂铺,昨天夜里刚来了一批好物件。”魏逢春解释,笑盈盈的领着裴静和往前走,“西域商队每个月只来一回,每次都会带来很多新鲜的小玩意,若是不赶巧便会错过,来得晚便什么都没了。” 西域? 裴静和委实来了兴致,“西域的商队?那本郡主倒是要去凑个热闹,没准还能挑个新奇玩意,回头让我兄长好生羡慕。” “郡主说笑了,也就是些女儿家家的东西,世子哪儿会稀罕?”魏逢春如今愈发的平和,尤其是在交际上。 处得人多了,说的话多了,时间久了,便也逐渐适应了…… 一个人的外在性子如何,多多少少都是环境造就。 胭脂铺在西街,离城门口不远。 这会去得时间还早,虽然也有闻讯而来的贵女,好在人不多,掌柜赶紧将一盘盘物什摆放出来。 骨笛、骨刀、狼牙的最是常见,还有不少未经雕琢的宝石,甚至于有一些民族部落的东西,不管是纹饰还是花样、款式,都是中原难得一见,精美之中透着难掩的野性和神秘感。 裴静和看得津津有味,她在南疆长大,南蛮的东西倒是接触不少,但是西域那边倒是少见,是以这会着实觉得新鲜。 “这把镶嵌着宝石的匕首真好看。”魏逢春笑着递给裴静和,“可留作郡主防身所用,瞧着华贵又实用。” 裴静和伸手接过,“甚好,本郡主甚是欢喜。” “简月。”魏逢春一开口,简月便去给了银子。 裴静和想要拒绝,想想拉近关系的最快方式,无外乎就是收礼和送礼,收了便可再送,要不然便是驳了魏逢春的面子。 “你若是有看中意的,定要与我言说,我送你。”裴静和笑着把玩手中的匕首,瞧着还真是欢喜得很,“这不得让那兄长羡慕得想哭?” 魏逢春一怔,刚要说点什么,却听得外头吵吵嚷嚷的,不由得眉心微蹙。 这动静不小,闹得铺子里的人纷纷走出去观望。 见此情形,裴静和亦是抬步走到了窗口位置,这一看还真是吓一跳,乌泱泱两拨人,军士正在驱逐难民。 难民在挣扎,各种哭声、喊声夹杂在一起,震耳欲聋的动静,吵得人脑瓜子嗡嗡的。 所有的看客都有点懵逼,一时间议论纷纷。 “这是怎么了?”魏逢春睨了简月一眼,“去看看!” 简月颔首,旋即出门。 不多时,简月一身狼狈的跑回来,“姑娘可莫要出去,外头乱得厉害,尤其是西街这边,陈太尉下令驱逐难民,这会都已经打起来了。” “驱逐难民?”裴静和上前。 简月忙不迭行礼,“回郡主的话,是。” “陈太尉?”裴静和眯了眯眸子,低头冷笑两声,“倒是真没想到,陈家居然用如此直白的手段,解决皇城内的防卫之事,倒是本郡主高看他了,还以为是个聪明人,没想到竟愚笨至此。” 魏逢春面露不忍之色,“若不是生计所迫,走投无路,谁愿意背井离乡?如今皇城脚下都出现这样的事情,必当民心沸腾,到时候还不知要出什么大乱子。” “堵而不疏,治标不治本。”裴静和摇摇头,“终将溃倾于瞬间,早晚得崩。” 魏逢春点头表示赞同,“郡主高见,奈何这些人不懂。” “不是不懂,只是懒得去做而已。”裴静和缓步朝着外面走去,“能一口气吃成胖子,谁愿意一步一个脚印的来?不过是懈怠惫懒,投机取巧罢了!” 没到山崩的时候,谁会在意今日是否有雨? “郡主,您这是要去哪?”魏逢春忙不迭跟上。 裴静和没有止步,而是径直走向了军士,出现在众人面前,“都住手!” 推搡的双方骤然歇了动静,纷纷给她让开一条道,无人敢轻易的上前拦阻,毕竟永安王府的小郡主,那可不是谁都能招惹的。 纵然是陈赢出现在这里,也得给裴静和让路。 “你们都在干什么?”裴静和沉着脸,“这是天子脚下,还有没有王法?” 语罢,裴静和目光飒冷的瞧着众人。 不得不说,永安王府出来的郡主,纵然是个女子,往人前这么一站,亦是一身威严,常人不可轻近,拂袖间自有皇亲贵胄之仪。 “谁给你们的胆子,敢在这里闹事?”裴静和冷着脸。 想了想,为首的军士统领快速上前行礼,“郡主恕罪,咱们只是奉命行事。” “奉命?是皇上的命?还是丞相的令?又或者是满朝文武商议之后的决定?”裴静和可不是好糊弄的,一番话下去,愣是堵住了悠悠众口。 这不过是陈家的一人之言,与朝堂无关,与天子无关。 魏逢春垂眸,裴家到底是向着皇室的,一番话就把皇帝摘出来,剩下陈氏一族成狗,与旁人没有半点关系。 来日若是民心动荡,也只会冲着陈家去。 “这……”统领犹豫,“请郡主不要为难咱们,这帮难民在城中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若不及时驱赶出城,唯恐成患。” 裴静和嗤笑,“可有安抚措施?” 统领:“……” “有安置之法?”裴静和又问。 统领垂眸。 “你们什么都没做,任由难民在城中汇集,让人钻了空子,如今就一杆子全打死。”裴静和只觉得可笑,“这便是陈太尉的处置之法?皇都的安防,靠的就是这般强势手段?不得民心,不遵民意,视百姓如草芥?陈太尉的手段,还真是半点都不给人留活路。” 难民忽然就跪了下来,一声声哭喊,一声声高呼,“郡主千岁千千岁!” 一瞬间,民心所向已见分晓。 魏逢春挑了挑眉,瞧了一眼不远处的茶楼。 在二楼的阳台上,陈赢一掌拍碎了栏杆,大概没想到,永安王府会突然掺一脚,郡主这么巧就在此处,当即下楼而来。 魏逢春与简月对视一眼,好戏要上场了…… 第58章 这是个有野心有眼界的女人 陈赢的出现,让裴静和找到了发泄点。 “陈太尉好大的官威啊!”裴静和半点不怵,“这一身的杀气腾腾,还真是让人胆战心惊,不知道的,还以为您拿下了皇都,已经一呼百应了!” 陈赢记得父亲的警告,一路走来虽然怒气盎然,但迎上裴静和的那一瞬,身上的气势忽然就收敛了不少,努力平复心绪,“郡主说笑了,咱这也是为了全城的百姓着想,到处都是刁民,烧杀抢掠,这让其他无辜之人如何自处?” “如此说来,驱逐难民也是为了大局着想?”裴静和才不会被他绕进去,“那驱逐之后呢?陈太尉该不会还没想好吧?既有此举,理该留有后手才对。城中百姓是人,难民也是人,哪有为官者不管难民死活的道理?” 陈赢被噎了一下,旋即又摆上了官架子,“此乃朝堂之事,郡主虽然身份尊贵,但如何能干预朝政?女子身居后宅,不知天下之事,岂敢三言两语便掺合其中?若是误了大事,怕是永安王府也没法跟百官交代,与天下人交代。” 一句深宅妇人,便是身份尊贵如郡主,亦被堵得心梗。 “呵,陈太尉一句朝廷大事,便想大事化了,可能吗?”裴静和不吃这一套,“今日驱逐难民,明日是不是就该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陈赢没想到,长宁郡主这般能言善辩,下意识的裹了裹后槽牙,“郡主慎言,此话可不敢随便乱讲,否则本官定要告到御前,就算是扒一层皮,也得告永安王府无故诬陷朝廷重臣之罪。” “你以为我永安王府会怕了你?”裴静和冷声硬刚,“我父王为了江山社稷,驻守南疆这么多年,从未抱怨过只言片语,为的就是朝堂安稳,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如今见着你们倒行逆施,本郡主若不制止,来日父王归朝,如何面对天下人?” 陈赢不说话。 偏她来时不逢春 第37节 魏逢春站在铺子门口,手心里把玩着一枚白玉平安扣,心里倒是平静。 若抛却身份,不去细想各自的利益牵扯,裴静和这番话委实大义凛然,谁听了不得夸一句郡主大义?永安王府高义? 可若是这些事儿、这些话,都是为了永安王归来造势,所有的滤镜都会破碎! “想要让这些人出去,那就得安置好他们。”裴静和继续道,“陈太尉位高权重,想来只是招招手的事儿,也不需要太为难吧?” 陈赢知道,这是裴静和给的台阶。 可这台阶铺满了银子,他若是要下,少不得扒一层皮。 “郡主说得轻巧,倒是别光动嘴皮子!”陈赢反唇相讥,“这么多难民,要如何安置,在何处安置,安置以后又要如何疏散安抚,桩桩件件都不是动嘴皮子就能完事。郡主常年住在南疆,刚刚回朝,想来不知道安抚民心之事,当如何费心费神费力。” 裴静和嗤笑两声,“陈太尉说了这么多,也没说把人赶出去之后,要如何安置!光说不练假把式,你骗得了自己,骗不过天下人。” “城外早已设下粥棚。”陈赢忽然开口,好像是看小丑一般看着裴静和,“难民出去之后各自领粥,先搭建临时休息棚子,分发被褥御寒,等吃饱喝足再领安抚银钱,各自生活便罢了。” 裴静和才不相信,陈家会这么大方。 贪婪是刻在骨子里的东西,是人的劣根性,不可能一瞬间转变,尤其是陈赢这样没脑子的人,在思维方式、处事方面,不可能快速转变。 要么说大话,要么有人兜底…… “诸位。”陈赢开口,“朝廷已经派了赈灾官去了北州,赈灾粮和赈灾银子,都已经送往北州分发,你们待在这里只会成为流民和乞丐,无益于来日。”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显然都有些犹豫。 “与其在这里待着耗费时间,还不如去城外喝了粥,领点盘缠回北州重建家园。”陈赢说这话的时候,眼角余光瞥过裴静和。 何其嘲讽,何其不屑。 一听说有粥喝,还有银子拿,众人当即犹豫着,主动朝着城门外退去。 为什么闹腾? 因为活不下去了。 既然有活下去的可能,为什么还要纠结在此? 百姓所求,不过温饱。 “姑娘?”简月皱眉,“好像没事了?” 魏逢春握紧手中的平安扣,面上分外平静,“还早着呢!” 事情都没结束,不可过早的下定论。 “都出去吧!”陈赢开口,“城外有粥棚,还有盘缠可领,若是去晚了……可就什么都没了。” 话音落,众人旋即往外跑。 这下子不用驱逐,都成了主动,难民主动朝着城外跑去,都怕去晚了赶不上喝粥,尤其是听到还有银子可以领。 没人愿意背井离乡,只要有饭吃,还能回家,他们也是愿意离开的。 瞧着众人撤去,军士却仍是一副警戒之态,裴静和勾唇冷笑,“陈太尉好手段。” “这不是手段,是诚意。”陈赢似笑非笑,“郡主身份尊贵,以后还是少跟腌臜为伍,免得到时候沾了腌臜而不自知。” 说这话的时候,他目光落在魏逢春身上。 魏逢春缓步行至裴静和身侧,“郡主刚从南疆回来,可能不太熟悉皇城之事,待郡主有空,我与你详细说说。比如说,陈太尉的粥棚。” 裴静和转头看她,意味深长的笑着,“那本郡主可就要去凑个热闹,看看这粥棚到底是怎么回事?陈太尉应该没有意见吧?” 陈赢面色微变,冷哼一声便拂袖而去。 所谓粥棚,的确存在。 但是粥棚里的是粥还是水,那就不一定了,至于回去的盘缠嘛…… “一个铜板?” 所有人傻眼了,就这么一个铜板,别说是回去的盘缠,就算是买一碗粥都未必买得到,纯粹是陈家为了打发难民所为。 可你说他没作为,他却实实在在出了钱,只不过少得可怜,一日所出银钱,不及他一桌的鲍参翅肚、珍馐美味。 “这就是所谓的粥?”裴静和搅动汤勺,竟是捞不到一粒米,“一眼就望到了锅底,别说是果腹,这与热水何异?” 那一刻,裴静和觉得可笑又可悲,偏头看向魏逢春,“这便是皇城的米粥?” 第59章 接“盘”侠出现了 魏逢春知道,裴静和这话不是冲着自己来的,但又无可辩驳,毕竟眼见为实,所有人看见的听见的,甚至于尝到的……都是真实存在。 “陈太尉还真是糊弄人的一把好手,这陈家的人……说一套做一套,是真的不怕天下人对他们失去信任?”裴静和笑得嘲讽,“这江山社稷若是落在他们陈家的人手里,只怕不会有好下场。” 这最后一句,是冲着魏逢春说的。 裴静和知道,魏逢春会把这话如实转告给洛似锦。而聪明如洛似锦,当然知道裴静和是什么意思,没有挑破却已经足够明显。 “郡主,眼下……”魏逢春扫过周遭,“当务之急不是在讨论米粥,讨论陈家,而是这些被哄骗出城,随时可能死的百姓,他们何其无辜,原本在城内还能要口饭吃,现如今出了城,只要城门一关,便是生死难料。” 裴静和深吸一口气,“此事也不难解决,只不过需要点东西罢了!永安王府没这么大的本事,但到关键时候,也是愿意试一试的。” 魏逢春就知道,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裴静和本就不是吃亏的主,有些事不是她一人能拿主意,尤其是涉及永安王府。 “郡主大义,逢春愿为郡主效犬马之劳,若有我帮得上忙的地方,郡主只管开口便是。”魏逢春恭敬行礼。 这一举动极大的取悦了裴静和,当即搀了魏逢春一把,“都是自家姐妹,何须如此拘谨?” “郡主放心,兄长也是明事理之人,若是涉及无辜百姓,必定会施以援手,绝不似太尉府这般赶尽杀绝,罔顾仁义。”魏逢春适时表明了立场。 裴静和点头,“看出来了。” 不管洛似锦是不是明事理之人,反正太尉府不干人事是真的。 蓦地,人群中发出了尖叫。 “快,快救人!” “救命啊!” 杂乱的声音,伴随着惊恐的疾呼。 所有人登时围拢上去,魏逢春跟着裴静和,疾步冲了上去。 拨开人群,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好像是……中毒?”裴静和愣住。 她到底是南疆回来的,这些东西见得多了,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拨弄了一下那人的眼皮,其后伸手去摸那人的颈动脉。 指尖微颤,面色凝重。 四下一片死寂,好半晌才听得她幽幽低语,“死了。” 速度之快,毒性之烈,令人发指。 “夫君?夫君!” 嚎啕大哭声响起,裴静和站起身,快速去查看其他两个人。 一对母子,双双殒命。 “这粥里……有毒!”有人颤抖着声音喊着,“他们就是喝了这粥才会死的,粥里有毒,粥里有毒!” 顷刻间,四周乱成一团。 到处都是惊呼声,还有碗筷砸碎之音,伴随着难民的愤怒,一切似乎都变了模样,所有人都变得歇斯底里,最是难平为众怒,声声泣血啼哭音。 场面难控,魏逢春第一时间与简月一道,护着裴静和退到一旁,免得被无辜殃及,这一场愤怒终究是要有人买单的。 但,绝对不是永安王府和左相府。 护城军来得很快,毕竟百姓开始撞击城门,抬着尸体和一锅有毒的粥,在城门口闹事,已然不是小事,闹不好是民变,是暴动。 陈赢以为随便给两个子就打发了,没想到最后演变成这样,刚要沉醉温柔乡,就被生生打断。 听闻此事,陈赢自然是不敢耽搁,急急忙忙的又往城门口赶去。 可惜这一次,不是他三言两语,三瓜两枣就能打发,比他来得更早的,除了护城军,还有永安王府世子——裴长奕。 城门口闹成一团,裴长奕已经命人查验过,这一锅的粥的确有毒,而且是剧毒,沾者必死的那种,死去的三人刚打上粥,便迫不及待的喝了,所以才会当场毒发。 “不可能,粥里怎么可能有毒?”陈赢厉喝,“你们永安王府莫要信口雌黄!” 裴静和站出来,“众目睽睽之下,你莫要为了转移视线,胡乱攀咬他人,是不是有毒,你心里有数。陈太尉,你好狠的心!” “我这么做,有什么好处?”陈赢厉喝,“给自己施的粥里下毒,成为千夫所指,蠢货也干不出这么蠢的事情。你们敢蓄意诬陷,说不定这事就是你们蓄意为之。” 陈赢也不是傻子,脑子一转弯就想出个所以然。 可他也只是说说,没有证据,如何能转嫁他人? 但锅里有毒,是有目共睹之事,难民饥寒交迫,本就是为了最后一点生的希望,才会跑到皇都来求生,如今还要被驱逐、被毒杀,心里防线早就崩溃。 谁还管真相如何,他们只想活下去,谁不让他们活,谁就是他们的敌人…… 难民再度动乱,一瞬间地上的石块、泥沙、枯枝,只要他们能拿到的东西,都拼命的朝着陈赢丢砸而来,场面混乱不堪。 陈赢一时不防,竟被石块砸得头破流血。 “反了反了,都反了!”陈赢暴怒,“都给我抓起来,都给我杀了!” 顷刻间,双方再度动手,眼见着局势不可控,一声厉喝,“住手!” 裴长奕坐在马背上,马鞭于空中挥舞,登时发出刺耳惊响,人群顿时安静下来,纷纷抬眸望着他。 “今日,我永安王府承诺,必定给诸位一个交代。粥棚由我裴长奕亲自派人接手,若再有意外,由我永安王府一力承当。”裴长奕音色洪亮,满脸真挚。 瞧着,是认真的。 “诸位信不过我裴长奕,也该相信我父王,只要有永安王府在,绝对不会如先前这般自毁承诺,我裴长奕的承诺便是王府的承诺,皇天后土,可当立誓,绝不反悔。”裴长奕深吸一口气,“叶枫,立刻让人重新置办粥棚。” 叶枫旋即行礼,“是!” “诸位!”裴长奕又开口,“毒杀之事理当交给衙门查察,事情尚无定论之前,切莫妄自猜测,本世子相信陈太尉,还不至于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语罢,裴长奕居高临下的睨着陈赢。 陈赢气急败坏,连带着眼睛都有些发红,可又吐不出半句话来,就这么直勾勾的与裴长奕对视。 偏她来时不逢春 第38节 站在裴静和身边的魏逢春,默默绞着帕子,神色平静的看着这一切…… 第60章 看你们兄妹做戏 裴长奕看似在为陈赢说话,可百姓哪儿听得进去这些,越是有人替陈赢辩解,越说明陈赢有问题。 原本就是被陈赢骗出城,逐出来的,那么弄死他们这些命如蝼蚁之人,也是轻而易举,这些人何时将蝼蚁的性命放在眼里? 叶枫的动作倒也快,仿佛是早就有准备,在裴长奕下达命令之后,便已经让人拿出了准备好的大铁锅,当着众人的面开始倒米煮粥。 白花花的大米,是众人可以亲眼看见的存在,而不是扛出来就水汪汪一锅水,捞不出的两粒米,就称之为米粥。 “诸位放心,永安王府说话算话。”裴长奕翻身下马,“即刻开始煮粥,大家稍安勿躁。” 不瞬,永安王府的守卫上前,将死去的三人尸体抬上了担架。 “三具尸体会安放在义庄,衙门的人会来接手查清楚这件事。”裴长奕继续道,“诸位放宽心,先顾着自个吧!大家都饿坏了,这样寒凉的天气,总归是需要先安顿下来,再图后话。” 自顾不暇的时候,谁还会那么在意别人的死活? 永安王府用实际行动,表示了所有的诚意和决心,百姓自此不再闹腾,甚至于开始帮忙,搭建临时帐篷,帮忙搬运粮食,接受被褥。 有些东西当然不能面面俱到,但是有就可以,甚至于可以几个人凑一凑,只要能先活下来,别的都可以不计较。 眼见着所有人散去,裴长奕缓步行至裴静和跟前,目光却落在了魏逢春身上。 “洛姑娘。”裴长奕开口。 魏逢春行礼,“世子大义。” “没有吓着洛姑娘就好。”裴长奕看了一眼裴静和。 兄妹二人对视一眼,便已经心领神会。 “世子还是担心,陈太尉那边会不会生气吧?”魏逢春叹口气,瞧了一眼城门口方向,“陈太尉上面还有个陈太师,陈太师上面还有个皇后娘娘。” 裴长奕挑眉,“姑娘是在担心我?” “世子莫要玩笑,我说真的。”魏逢春看了一眼裴静和,“郡主不是说有事要让我帮忙吗?” 裴静和叹口气,瞧一眼不争气的兄长,略带嘲讽的扯了扯唇角,当着裴长奕的面,握住了魏逢春的手,“走吧!请你帮忙。” “是!”魏逢春紧跟在裴静和身后,缓步离开。 裴长奕站在原地,悠悠然吐出一口气,“还真有点油盐不进的感觉呢!” “世子?”叶枫皱眉,“洛家这位怕是有些困难,瞧着油盐不进的样子,也就郡主还能与她说上两句,她对世子您……”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魏逢春很是抗拒。 “有个洛似锦在,她自然不愿意与我亲近,但正因为有洛似锦,她早晚得来找我。”裴长奕意味深长的开口,“今儿这事也该收收场了。” 叶枫颔首,“是!” “让田羽盯着这里,本世子要去看笑话了。”裴长奕抬步就走。 叶枫当然知道,世子要看的笑话是什么,闹这么大了,御史大夫不上奏弹劾一下,都对不起头顶上的官帽。 太师这装病的戏码,也该落幕了! 回到城内,魏逢春其实也能猜到裴静和想要做什么。 “眼下难民成堆,光靠永安王府其实难以为继。”裴静和似乎是在剖心,说得情真意切,“所以需要洛妹妹帮忙。” 魏逢春行礼,“郡主放心,我这就回去与兄长商议,必定将府中的存粮都取出,让人多定制一些被褥送出城。” “不只是如此。”裴静和笑了笑,“左相府的名声不好听,这些年你兄长吃了不少名头上的亏,难道你就不想做点什么?” 魏逢春一脸迷茫的瞧着她,“不知郡主这意思……” “大义跟前,个人荣辱便算不得什么。”裴静和意味深长的开口,“人都有慈悲心肠,吹一吹就耳根子软。” 魏逢春张了张嘴,“郡主是要我用左相府,用兄长的名头,去帮永安王府?” “不是帮永安王府,是帮城外的难民。民心所向,才是众望所归。”裴静和拍着她的手背,“好妹妹,你是个心善的,那就……当个大善人吧!走,今儿姐姐就教你点东西。” 魏逢春深吸一口气,任由她牵着手往前走,行至市井街头。 只瞧着裴静和忽然站在了高台上,瞧了一眼边上的笔墨先生,又看向街头驻足观望的百姓,旋即高声开口,“今日之事,想来诸位都看得清楚,永安王府能力有限,米粮不多,人手不够,愿以诚心问众人,大家是否能施以援手?众志成城,先帮着北州百姓度过难关。” 语罢,她冲着众人行礼,“裴静和在此谢过。”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底翻涌着炙热。 “人都有落难的时候,过了这道坎,便都会好起来。如今难民围城,若非真的难,谁愿意背井离乡来讨饭吃?”裴静和继续说,“朝廷已经拨出了赈灾粮,不日就会缓解灾情,这样的情况不会持续太久。” 见状,魏逢春亦跟着上前,冲着众人行礼,“左相府愿意倾尽全力,协助永安王府,帮助城外的难民度过难关。” 说完,她偏头看一眼旁边的笔墨先生,“愿意出借粮食的,可在此留下姓名和米粮斤数,来日左相府必定加倍偿还。若是得空,诸位也可以出城帮忙,不少人因着病痛和孩童太过年幼,急需帮扶。” 一番言语说得温婉又情真意切,瞧不出半点弄虚作假。 “简月。”魏逢春开口,“我们回左相府取粮食。” 简月颔首,“是!” “郡主?”魏逢春转头。 裴静和温柔浅笑,“会有专门的人,收粮送粮,记录在册,你只管放心去做便是!永安王府不会亏待任何一个人,言出必践。不管多少,一袋米也好,一床被褥也罢,能拿出来的便是心意。” “郡主大义。”魏逢春行礼。 一时间不少人冲着裴静和行礼,极尽恭敬。 待走出去一段路,简月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姑娘,真的要这么做?万一爷不答应呢?” “兄长不在意这些东西。”魏逢春脱口而出。 话出,却站在原地愣了愣。 她什么时候还了解上了? 不过,舍弃这点身外物,能博个名声也不是什么坏事! 第61章 进宫当爹去 当然,魏逢春也将两兄妹说的话,如实转告。 她知道,就算自己不说,洛似锦也会知道得一清二楚,诸事原本就在他的掌控范围内,一切都逃不开他的眼睛。 坦言只是一种态度,也算是表忠心。 “左相府能有的,你都可以支配。”洛似锦开口,“不必担心,我会一直站在你身后,为你兜底。这句话,永远都作数。” 心下微恙,魏逢春忽然表情一滞,恍惚间好似有什么东西自脑海中一掠而过,速度太快,她来不及抓住。 “怎么了?”瞧出她神情微恙,洛似锦略显担虑的上前,握住了她微凉的手,“出门的时候多穿点衣服,这手怎得一直这么凉?跟着伺候的人,还是得多上心,若是疏忽懈怠,定责不饶。” 简月旋即跪地,不敢辩驳。 “与简月无关,女儿家本就身子偏寒,一到冬日自是手脚冰凉,那些苦哈哈的药,我实在是不想喝了。”魏逢春赶紧解释。 洛似锦叹口气,“药苦,那便不喝了吧,瞧着也该差不多了。” 她不知道他说的,是病好得差不多了,还是身子养得差不多了,又或者是别的,但只要别让她再继续喝药,但总归是好事。 “多谢哥哥。”她止不住唇角微扬。 瞧得出来,是真的怕吃苦药。 “只要你肯吃苦,就有吃不完的苦,所以咱不吃苦。”他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就像是把玩着心爱的玩具一般,眸色晦暗不明,“我的春儿以后只吃糖,不吃苦。” 魏逢春心头微颤,苦吃多了,一点糖就觉得天光乍亮,阴霾尽散,可仅存的理智告诉她,男人的话不可信,有时候听听就好。 好在她欠了洛似锦一条命,就算他来日真的取她性命,只要能让她报了杀子之仇……便也死而无憾! 祁烈急急忙忙的进来,乍见着此情,脑袋一撇就退了出去。 葛思怀瞧着他,小声嘟哝,“拦都拦不住!” “你怎么不早说?”祁烈白了他一眼,几近咬牙切齿。 葛思怀轻嗤,“谁让你整日火急火燎。” “进来!”屋内传出了洛似锦的声音。 祁烈面色微白,深吸一口气便踏入了房间,这会倒是连头也不敢抬起,弓背哈腰的行礼,“爷,姑娘。” 权当什么都没发生,什么都没看到。 反正,以后也得习惯。 “说!”洛似锦端坐饮茶。 魏逢春就坐在他对面,表情略不自然的翻着书册,可显然,她是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御使大夫弹劾陈太尉,现在百官都去了御书房,这会算是闹起来了。”祁烈行礼,“右相大人请人传话,请爷务必进宫一趟。” 这事,谁也担不住。 “陈老太师也不管一管,他家那个逆子?”洛似锦放下手中杯盏,“他管不好,总有人会替他出手教训,到那时候他可别哭。” 亲生的和不是亲生的,总归是有区别。 “太师府没有动静,说是太师病得难以下床。”祁烈回答,“爷,入宫吗?” 洛似锦起身,“有人请我去当爹,我还能拒绝不成?入宫。” “是!” 目送洛似锦离去的背影,魏逢春有些发愣。 弹劾? 好事! 满朝文武本就对赈灾之事议论纷纷,如今陈太尉一番谜之操作,更是招来诸多朝臣的不满,驱逐难民,哄骗出城,说好的施粥给盘缠,最后竟成了一锅毒粥。 “皇上,陈太尉驱逐难民不予安抚,甚至于还要毒杀难民,简直其罪难恕。恣意妄为,调动军士,毒杀难民,草菅人命。”御使大夫说起来便是滔滔不绝,“此等行径,理该严惩。” 偏她来时不逢春 第39节 但凡沾上了人命,这件事就没那么轻易善了。 陈赢刚要反驳,却听得缓步入内的裴长奕先开了口,“毒杀难民之事,暂时没有定论,此刻倒是不宜扣在陈太尉的头上。” “皇上,臣冤枉。”陈赢当即行礼,“臣没有毒杀难民,充其量只是米粥变成米汤而已,臣能力有限,一时间拿不出那么多的米粮救济难民,是臣无能,请皇上恕罪。” 一番话,好似委屈到了极点。 救人不成,反而变成害人的,可不得委屈吗? “陈太尉什么时候学会了砌词狡辩?长街上众目睽睽,由不得你抵赖。”御使大夫也不是好糊弄的,他们就差一根笔杆子,戳在陈赢的脸上,“被毒死的难民,尸体都还在义庄里放着,陈太尉如何解释?” 救济难民是不是真心,无人知晓,但毒死了人,却是人尽皆知。 “皇上,这定然是有心人故意陷害,臣岂会做如此愚钝之事,自己给自己的锅里下毒。付御使还没查清楚事情真相,就敢到皇上跟前妄言,兀自揣测凶手,这就是你御使的职责所在吗?”陈赢倒打一耙。 御使大夫冷笑,“若无十足的证据,你以为本官会在皇上面前,说得如此肯定?实话告诉你,投毒之人已经抓住了,便是太尉府上的一名奴仆。” 陈赢一怔,“为何无人告知我?” “告诉你,你不得杀人灭口啊?”御使大夫冲着裴长恒行礼,“皇上,现在人证物证俱全,理该严惩不贷。王法条条,杀人偿命!” 陈赢怒喝,“付南山,你说话可得讲证据,你说是我府上奴仆,那便是我府上的人?随便找个人冒充太尉府的奴仆,就想把脏水泼在我头上,我告诉你……不可能!” “衙门已经抓住了凶手,身份确定。”御使大夫可不惯着他,“陈太尉,别以为你嗓门大,你就赢了!皇上在此,由不得你造次!” 陈赢气息起伏,转头看着边上,开始看热闹的裴长奕,“世子爷当时也在场,不是吗?” “听陈太尉的意思,当时下毒的人,可能是永安王府世子?”洛似锦缓步进门,“陈太尉急了,也不能胡乱攀咬世子吧?现如今城门口,都是永安王府的人在安抚难民,施粥赈百姓呢!” 语罢,洛似锦冲着帝王行礼。 裴长恒端坐在上,一言不发。瞧着底下朝臣吵来吵去,而他这个皇帝就像是事不关己的看客,被他们束之高阁。 陈赢一下子哑火,目光狠狠的落在洛似锦身上。 洛似锦置若罔闻,面色苍白的低咳…… 第62章 阴阳他没孩子 洛似锦都这么说了,底下的朝臣自然更得议论纷纷,一个两个都不再藏着掖着。 “右相您倒是谁句话啊!” 听得众人的言语,林书江叹口气,“皇上,事实胜于雄辩,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虽然陈太尉本意上是想为皇上分忧,但大错铸就,也该承担责任。” 这意思,功过不可相抵。 御使大夫、左相右相都表态了,那底下的文武大臣也没什么可说,一个两个权当自己是鹌鹑,不再发表异论。 烫手的山芋,终于回到了裴长恒的手里。 傀儡帝王本就无权,风往哪吹就往哪儿倒,现如今是一边倒,他自然也得跟着倒下去,对太尉府的责罚势在必行,但要如何权衡,尽最大的能力保全自己,就需要他自己斟酌。 “太尉行事不仁,处事不周,驱逐难民以至难民被毒杀,虽并非太尉之意,但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也该承受此责。”裴长恒不急不缓的开口,“朕虽有心相信陈太尉,但毕竟事实摆在眼前。” 陈赢知道,自己这一次……赢不了。 “为平民愤,即日起撤陈赢太尉之位,降为都尉府右将参事,城外难民之事,交由永安王府全权处置。”裴长恒开口,“关于西山行宫之事,右相也该给朕和满朝文武一个交代了。” 林书江知道,皇帝其实心里有点怨气,但他是个老泥鳅,看破不说破。 “回禀皇上,臣日夜查察,终于查到了眉目。这帮刺客似乎源于江湖上一个神秘的门派,好像叫什么逍遥阁。这帮人神出鬼没,臣暂时还没找到他们的老巢所在。”林书江毕恭毕敬的开口。 逍遥阁? “继续查吧!”裴长恒沉着脸。 逍遥阁是什么东西? 这个问题,可能在座的有人知晓,但知情不报,自己这个皇帝如同皇宫里的困兽,他们不说,裴长恒便永远都不会知道内情。 “是!”右相林书江行礼,其后便对此事只字不提,只是将目光轻飘飘的落在洛似锦身上。 这件事,没有人比洛似锦更清楚了吧? 洛似锦报之一笑,有些东西还真是瞒不过这老狐狸。 “皇上?”陈赢咬着牙,“臣……”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想要喊冤怕是来不及了。 毕竟,也没冤枉他。 只不过毒杀之事,还真不是他干的。 可黑锅都砸过来了,他就算是不接,也会染了一身黑,想洗干净可没那么容易,所以这件事只能就此不了了之。 有责任有责罚,只能陈赢一个人背着。 谁让他是陈太尉,谁让他驱逐难民,还被裴长奕逮个正着?! 事情得以处置,自然就没有留下来的必要,裴长恒摆摆手,众人便纷纷退出了御书房,各自出宫回家去。 “左相大人的身子好转,真是可喜可贺。”林书江笑道。 洛似锦低咳两声,“待痊愈再恭贺也不迟。” “看样子,是伤得有点重?”林书江与洛似锦比肩而行,“这也难怪,逍遥阁这帮可是狠人,下手必定不会留情。” 洛似锦偏头看他,“亏得是我,这要是换做右相你啊,估摸着府上要分家。” “那倒是。”林书江点头,“还好这伤也不是白挨的,皇都城该处理的腌臜,应该都被一把火烧得干净了吧?” 洛似锦倒也不恼,亦不着急,“右相这是亲眼所见?道听途说不可信,右相可不能耳根子软让人骗了。正所谓眼见为实,耳听为虚!” “也对。”林书江笑了笑,“那就多谢左相提醒。” 洛似锦低咳两声,淡淡然看向他,“只要别学陈家那小子,犯下这等愚笨的错误便好!此等逆子,回到家中,怕是要挨一顿打才能学乖。” “恐怕不能。”林书江摇摇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岂能是挨一顿打就能改变?陈太尉嚣张跋扈也不是一日两日,若是能改,还用得着等到今日吗?左相没有孩子,自然不知道养育孩子的艰辛,教育孩子的难处。” 说到这儿,林书江好似忽然想起了什么,冷不丁话头一顿。 “抱歉,得罪了。” 洛似锦瞧着这老狐狸,面色不改,“无妨,习惯了。” “好在,你还有妹妹。”林书江意味深长的开口,“妹妹的孩子,也可以是自己的孩子,反正都是自家人,不都一样吗?” 语罢,林书江慢慢悠悠的朝前走去。 洛似锦勾了勾唇角,漠然站在原地。 “爷,他就是故意的。”祁烈和葛思怀都瞧得出来。 林书江这是意有所指,别有所图。 “老狐狸。”洛似锦低喃,“一刻都不消停,不过他的报应在后头。” 祁烈先是一愣,而后便反应过来了。 倒也是。 还是双倍的。 “爷,您会说这一次太师为什么不出面?这陈太尉已经被降责贬斥,他竟还躺得住?”葛思怀觉得,陈太师肯定没憋好屁。 洛似锦眯了眯眸子,跟陈太师当了多年的对手,先帝在世时,亦是多番教导,让他务必谨慎小心对待,此人心机城府太深,万万不可轻敌。 “没有从朝堂上、文武百官处动手,那就说明他可能另辟蹊径。”洛似锦缓步朝着外面走去,“说不准会从皇帝这儿下手。” 但是要如何下手,那就得看情况再说。 不过,陈太师肯定不会袖手旁观。 消息传到了陈淑仪的耳朵里,登时就慌了神,委实没想到,连兄长都会受到贬斥,那接下来是不是会对父亲不利? 听得底下人来报,说是皇后驾到,陈淑容还有片刻的愣神。 “嫔妾叩见皇后娘娘!” 陈淑仪进来的时候,稍稍一顿,其后便快速搀起了陈淑容,“都是自家姐妹,无需多礼。蕙兰,让人都下去,这里不需要伺候。” “是!”蕙兰领命。 不瞬,众人都退下。 寝殿内,只剩下两姐妹。 蕙兰和宜冬分立两侧,小心伺候。 “兄长被贬斥,已经被夺了太尉之职。”陈淑仪开门见山,“父亲还在病中,很多事情没办法出面,只能我们来想办法,你可有什么法子?” 陈淑容面色凝着,“是因为难民之事吧?” “你都知道了?”陈淑仪一怔。 陈淑容似笑非笑,“猜的,但看长姐这神色,便是我猜对了。” 第63章 她没这个脑子 陈淑仪忽然被堵了一下,嘴唇嗫嚅,竟是吐不出半句话来。 “长姐不必如此神色。”陈淑容搀着她坐定,又贴心的去亲自沏茶。 炉子上的茶壶咕咚咕咚冒着泡,热气氤氲,上好的芽尖在水中沉浮,快速透出沁人的茶香,满室雅致。 听得这话,陈淑仪幽然吐出一口气,“兄弟姐妹之中,你自小便是最聪慧,最沉稳的,小小年纪便与我们不同,有时候我挺羡慕你的。” 陈淑容奉茶,“是我羡慕兄长和长姐才对,从小到大,所有人对我的评价都是,这孩子太安静太老实,怕是来日不成大器,寻个老实点的夫君便也罢了!长姐,沉稳有时候也不是什么好事。” “你只是不喜欢出头罢了,何况上面还有我与兄长护着,所以家里人对你没那么多约束。”念及往昔,陈淑仪放软的姿态。 陈淑容继续道,“所以从小到大,凡是兄长和长姐喜欢的,我从不沾染分毫,保持距离。” 闻言,陈淑仪愣了愣。 这话的另一层意思,就是对西山行宫的解释。 偏她来时不逢春 第40节 她不会与长姐争夺任何东西,自然也包括皇帝,那件事到底是被人算计了。 “事情已经过去,就不必再提。”陈淑仪喝了口茶,“你我姐妹如今的境况,理该相互扶持,抛却过往的恩怨,以家族荣辱为上。若是兄长不再是太尉,父亲不再是太师,你我……也将沦为冷宫里的老鼠。” 这话不虚,她们能尽享荣华富贵,可不是因为裴长恒的欢喜。 正因为想得明白,所以陈淑仪很清楚,有陈家才有她的皇后之位,才有未来,一旦父兄垮台,接下来第一个要死的,就是她这位皇后娘娘。 “长姐所言极是。”陈淑容瞧着她唉声叹气的模样,抬手打开了案头的香炉,慢条斯理的捻香点燃,动作优雅而缓慢,“但事情还没到不可收拾的程度,永安王府也没赢,兄长也没输。” 陈淑仪不解,“莫要空口白牙,把话说清楚。” “长姐有没有想过,永安王府如今是在把控人心?”陈淑容盖上香炉盖子,淡淡的幽香随之而出,“这是在为永安王回朝造势呢!” 陈淑仪坐不住了,“有道理。” “父亲为何不出面?他这是想要避其锐气,让永安王回来就知道陈家处于劣势,风头正盛的出头鸟就成了洛家,或者是右相府,又可能……是皇上!”陈淑容笑了笑,指尖摩挲着案头的书册。 瞧着她处事不惊的模样,陈淑仪沉默了。 “王爷回来之后,肯定要做出点成绩,才能让众臣信服,才能让皇上依靠他,那么……杀鸡儆猴是最快最直接的方式。”陈淑容叹口气,“长姐还觉得,父亲是病糊涂了,才不愿出手相助兄长?” 又那么一瞬,陈淑仪看向自己妹妹的眼神,带了几分莫名的审视。 身边的人太聪明了,未必是好事。 尤其是同在后宫,哪怕是亲姐妹又如何? 此消彼长,都有定数。 陈淑仪从小到大都好强,自然不愿被人压一头,但转念一想,心下又有几分释然,毕竟陈淑容如今名声不好,且她喝了那药,连太医都说十有八九与后嗣无缘。 没孩子的女人,她用着也放心。 “如此说来,父亲只是想避永安王府的锋芒?”陈淑仪喝一口茶,如释重负,“若是如此倒也罢了,怕就怕他们还有后招。” 陈淑容含笑望着她,“长姐不想坐以待毙,倒也不是没办法。” “你有什么办法?”陈淑仪问。 陈淑容深吸一口气,“皇上!” “皇上?”陈淑仪不解。 陈淑容道,“永安王府的世子和郡主都刚回来,于皇都算是人生地不熟,刚刚开始熟悉,所有的主动权和人脉,还是掌握在咱们的手里。试问长姐,若你是郡主,此番该如何帮助王府,筹得银子和粮食,又与朝臣合理交深?” “设宴?”陈淑仪眯了眯眸子,仿佛想明白了什么。 她本就不是蠢人,只不过性子嚣张跋扈了一些,如今陈淑容一点拨,她便明白了大概。 “永安王盛名在外,可若要得朝臣之心,还得费点力气,毕竟他在南疆驻守多年,大部分势力都在南疆。”陈淑容继续开口,“相比之下,占据优势的还是我们。但父亲要避锋芒,那咱必不能违拗其意。” 陈淑仪点点头,悠然自得的喝着茶,“妹妹这么聪明,怎么就被人算计了呢?” 说得好好的,忽然扎一刀,这是在提醒陈淑容,诸事不可得意忘形,不可轻敌。 “长姐教训得是,早前是我大意轻敌。”陈淑容起身行礼,“我同姐姐保证,绝无下次。这个算计我的人,我迟早会找出来。” 陈淑仪起身,轻轻拍着她的肩膀,“小妹聪慧,望得偿所愿。” 语罢,陈淑仪转身离开。 “恭送皇后娘娘。”陈淑容垂着眼帘。 眼见着行至门口,陈淑仪好似想起了什么,竟顿住脚步,回头望着刚刚起身的陈淑容,“你点的什么香,我闻着倒是极好。” “此香名唤紫竹林,平日里我看书练字的时候,就会点上一些,能让人心情平静,安抚焦躁。”陈淑容毕恭毕敬的回答。 陈淑仪点头,“我闻着也是极好的,改日送一些过来,想必皇上也喜欢。” “是!”陈淑容应声。 送走了皇后,陈淑容在寝殿门口站了许久。 “主子?”宜冬低唤,“您没事吧?” 陈淑容神态自若,“当然,我好着呢!” 回去之后,陈淑仪便跟皇帝提了,举办宫宴为难民筹措粮食,收拢民心的提议,顺便看一看,到底哪几个朝臣是阳奉阴违? 对于裴长恒来说,自是最好不过,且看一看都有谁阳奉阴违,以后清算,少不得要一份名单…… 在裴静和还没来得及,给各位大人家里发送邀请帖时,宫里的皇后娘娘已经下令,邀约满城贵女入宫赴宴。 速度之快,打得裴静和措手不及。 “没想到,皇后娘娘这么快?”简月感慨。 魏逢春摇头,“那你就错了,她没这个脑子。” 瞧着手中的入宫请帖,魏逢春的裹了裹后槽牙,怎么又要进宫了,又要见到那些令她厌恶的面孔。 第64章 她这是要掏兜? 魏逢春进了书房,洛似锦负手而立,正站在窗口瞧着外头。 暮色四合,灯盏燃起。 “哥哥?”魏逢春低唤。 洛似锦偏头看向她,“为了宫宴的事情?” “嗯!”魏逢春颔首,缓步近前,“哥哥是为了永安王的事情?” 人与人相处久了,便会愈发默契,有时候不必开口也知道对方心里在想什么,就好比现在的两个人。 “人在回来的路上了,不出一个月就会抵达皇都。”洛似锦言简意赅,“到底还是回来了。” 魏逢春垂眸,“驻守南疆多年,又是大权在握的主,只怕没那么好伺候。这个时候回来,无外乎是想分一杯羹,又或者是南疆已经满足不了他的野心。” “这话若是让外人听到,你怕是有九条命都不够。”洛似锦盯着她微变的脸色,“所幸是我,以后只可与我言说,旁人便罢了!” 魏逢春行礼,“是!” “我不记得教你如此迂腐,在我面前也诸多礼数。”他似乎不太高兴,眼底晦暗不明。 魏逢春一怔,这倒不是她故意,而是在宫中生活了多年,几乎是养成了本能反应,不管做什么之前,都下意识的行礼。 这是一种驯化的过程,从最初的乡野不羁,到后来连人带精神状态,都被困锁在四方墙内! 但是现在,洛似锦正在用行动解开,束缚在她身上的枷锁。 “是我糊涂了,忘了哥哥不喜欢这样。”魏逢春苦笑。 洛似锦徐徐张开双臂,目不转睛的盯着她。 心下一动,魏逢春耳根子微红的近前,指尖的轻颤,出卖了她此刻的心虚,但她不敢动弹,任由他轻拥在怀。 “不是哥哥不喜欢,而是舍不得春儿,我这一路卑微走到今日,便是为了挺起腰杆,若是这般权势还护不住自己的人,那所有的努力有什么意义?”他徐徐扬起头。 魏逢春抬眸,正好瞧见他抬起的下颚,却看不见他面上的神色变化,言语间轻松的“一路”却是现实中的荆棘密布。 她不知道洛似锦是怎么进宫,怎么成为先帝身边的亲信,但她知道宫里的日子有多黑暗,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如,她。 “哥哥为春儿撑伞,无需卑躬屈膝!”他意味深长的开口,轻柔的捏起她的下颚,忽然俯首与她额间相抵。 突然间的亲密无间,让魏逢春骇然僵直了身子,猛地屏住呼吸。 温热的呼吸喷薄在面颊,近在咫尺的人,却在视线里变得模糊,魏逢春睁着眼,长长的羽睫不经意的煽起微风,却漾开无言的暧昧。 这真的是……兄妹之间会有的举动? “春儿那么乖,若是让人欺负,哥哥会心疼。”他松开手,指腹从她面上抚过,其后扣住她的后脑勺,将人重新摁回怀里拥着,“我的人,谁也不许惦记。” 魏逢春脑子里浑浑噩噩,一时间还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宫宴会遇见熟人,自己小心。”临了,他还不忘叮嘱。 魏逢春早就有了心理准备,此番过来也只是报备一下,免得洛似锦疑虑且担忧,现如今的她早就不是枉死的魏妃,自然不需要畏首畏尾。 “宫宴的主角是皇后与郡主。”身后传来洛似锦的提醒。 魏逢春回眸嫣然,“多谢哥哥提醒,我会当一个极好的看客。” 若有必要,还可以添把火。 今晚,月明星稀。 宫宴设在了御花园,没有外男。 天气寒凉,但夜间花灯璀璨,别有一番光景。 湖边亭子靠水一岸,皆以油布相裹挟,挡了夜里寒凉的水风,亦是安全了不少,侍卫严防死守,免叫意外发生。 到底是女眷,满园子都是欢声笑语,花灯摇晃,光影斑驳,更显一个个容颜娇俏,满头钗环于光亮之中更显雍容华贵。 莺莺燕燕,言笑晏晏。 众人都在说笑,目光时不时落在御花园门口。 皇后还没来,所以众人这会还能悠哉悠哉的说笑。 对此,长宁郡主裴静和可不这么想,“宴无好宴,不过是鸿门宴罢了!” “郡主慎言。”魏逢春在旁提醒。 小心驶得万年,小心隔墙有耳。 “你瞧瞧这御花园里的花,一朵朵都是那样娇艳明媚。”裴静和环顾四周,“也不知道最后,都便宜了谁?女儿家的最后归宿终究是男人,纵然身份有多尊贵。” 话是这么说的,可魏逢春却能听出,裴静和话语中的不甘。 南疆养育出的花,怎么可能是娇花? 策马恣意,少年张扬。 她是马背上长大的女子,与养在春闺里的贵女是不同的,所以她会觉得不甘,尤其是面对这四四方方的宫墙,听着宫内宫外的人,都将女子的宿命与婚嫁绑定在一起,内心深处更是抗拒。 可入乡随俗,她不能表现出来。 好在,魏逢春看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