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草包探花》 第一章 人分南北 洪武三十年,春榜放榜日。 应天府贡院外。 黄绸榜单前一片哭嚎。几个北方学子瘫跪在地,指天骂著“南人窃榜”,更多青衫书生挤在榜下痛骂。 “黑幕!五十一名进士全他妈是南蛮子!” “江西,徽州,苏杭……籍贯均为南方,可笑上榜之人连一名长江以北之人都没有!” “定是那刘三吾老匹夫偏袒南方士子!” 一片谩骂声中,方敬却逆著人潮,走到僻静无人处,强行压住几乎要咧到耳根的嘴角。 “敬之倒是豁达!” 方敬突然感觉肩头一沉。 “你我寒窗十年,如今南蛮子占尽进士名额,你竟还笑得出来?” 方敬转头一看,是老乡蔡彧。 额,大哥,不是我不气啊,这没考上挺好的,我什么水平啊跟你们去参加殿试? 我一个穿越者,干不了这个啊! 原主会试当天高烧,再睁眼就成了自己这个同名同姓的现代人。 前世虽在大学里混过书法协会,还有才子虚名。可八股文?之乎者也?眼前这帮人能引经据典通宵骂街都不带重样的,我最多能保证背《静夜思》不查手机! 代替原主参加会试的经歷,成为方敬最惨痛的回忆。 第一场五经题,楚子入陈 方敬:??? 方敬疯狂思考,自己当年高考语文成绩可不低呢…… 好像,大概,也许…….晏子使楚吗?不管了,四个字有两个字一样呢。 第二场礼记题 “天子曰辟雍,诸侯曰泮宫” 方敬:申请中译中! 嗯,我能看懂百分之六十的意思,大概是说:天子说什么,诸侯说什么…… 十个字懂六个,比例不低了 方敬只能发挥文科生的天赋技能,写了一大堆。 你先別管对不对,你就说写得满不满吧…… 第三场策问, “问帝王之治,先礼乐而后刑法” 方敬泪流满面,总算有看懂的了,这下言之有物了。 他也庆幸,幸亏自己是参加会试时候穿越的,要是参加殿试的话,自己啥都不会,非得弄个欺君之罪,被老朱砍头不可。 “啊!是曼修兄!”方敬施了一礼。 蔡彧勉强回礼道:“敬之,我等现在正在商量,我们去皇宫!叩閽! “抬棺死諫,以死明志!” 方敬心里警铃大作,跟老朱对著干? 我本家方孝孺那么生僻的赛道都有人抢的吗? 方敬当即皮笑肉不笑道:“曼修兄,小弟本身才学尚浅,不中乃自然之礼,何况兄台知道,我会试当日忽染重疾,此次已然心灰意冷,当返乡安心农桑,不惹仕途了。” “哼,若人人都有这位兄台的自知之明,倒是清净了,北方被韃虏胡化已久,文修不胜,士子无人登科,有什么奇怪吗?”旁边一人阴阳怪气说道。 蔡彧大怒,扭头一看,是福建人陈?,张口怒骂。 方敬趁著两人闹作一团,同情地瞥了一眼陈?,悄悄溜走了。 老蔡你说你惹他干嘛?人家可是会影分身的人。 这位在不久之后会高中状元,结果因为北方士子闹事,今科作废。主考官刘三吾被流放、张信被片了,这位状元郎就是歷史上所有状元里死得最有创意的,被车裂了。 对,刚来就碰上洪武年最后一次大案…… 哦,不对,小案。在洪武皇爷面前,这算啥啊。 自己得快撤了,这科马上取消,又朱元璋亲自阅卷,这位爷確实是逆反心理严重,亲自选的一批进士居然全部都是北方人。不过自己安全了,就目前自己这水平,100个人录取99个也考不上啊!连童生都不如。 一口气奔回下榻的山东会馆,最里间一个別致的小院。方敬敲门。 “公子?公子回来了?”一个欣喜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门吱呀一声开了半扇。 门里站著两个人。 靠前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短打劲装,身形精干。 他是方家护院武师之一,名叫方勇,为人沉默寡言却极其可靠。方敬记得原主和他说话不多,但心里对这护卫颇为倚重。 落后半步的则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圆脸、小眼睛,满头大汗,额发都被汗水打綹贴在脑门上。他是方敬的贴身小廝,叫阿福,从小跟著原主一起长大的家生子。 “公子!可曾……”阿福见公子返回,急忙问道,“榜……榜上……?”他突然不敢说下去了,因为目光落在方敬空空如也的手上没有捷报,也没有意气风发。 “榜上无名。”方敬根本无所谓,甚至有心情分享八卦,“而且闹翻了天。北边所有士子,全落榜了。” “啊?!”阿福瞬间面如土色。他一路上可是听著自家公子絮絮叨叨说如何“十年寒窗”,如何“志在必得”过来的! 他家公子,那可是济南城出名的天才,曾祖、父亲都是功名在身的人物!连少爷这样的人都落榜?这怎么可能?他第一反应就是自家公子受了大委屈! 方敬倒是无所谓,瀟洒地把隨身搭袋往阿福身上一丟,回里屋去了。 屋里陈设雅致,书桌上还放著前几日备考的材料和工具,方敬走过去一看,入眼的就是浮票,这个就类似后世的准考证,上面写著: 方敬,字敬之。年二十岁。身长七尺二寸(1.78米)。面白无须,貌极佳。山东济南人。余庆堂方氏直系。 曾祖方远,元至正年间举人。 祖谦,洪武三年岁贡。 父晟,白衣。 方敬又看向铜镜,镜中人剑眉斜飞入鬢,鼻若悬胆。一双星目天生锐利,唇薄如刃,倒添了丝冷峻。若单论皮相,放后世可以在抖音当古风美男网红了。 果然貌极佳! 方敬满意地笑了笑,额……不能笑,一笑好像人变憨了。 嗯,虽然穿越了,倒是没亏待我。记忆中,自己家中巨富,在济南地界算是数一数二的,回头自己守著千亩良田,冬日穿著皮裘抱著暖炉,守在家里,调戏著府上的胖丫鬟,不香吗? 洪武皇爷的官儿,好做吗?自己何必趟这洪武朝的浑水? 第二章 方半城 方敬心情又好了几分。 穿越这种事,要是摊上个歪瓜裂枣的皮囊,就不像主角的命。 老天爷待他不薄,这次建模很可以。 方敬冲门外喊了一声:“阿福!” 门立刻被推开,阿福担忧道:“公子,您別太难过,这榜上有名没名的,咱回家一样……” “谁难过了?”方敬莫名其妙,“我高兴得很。去,收拾东西,咱们马上回济南。” “啊?”阿福愣住了。 “公子,您是说……现在就收拾?”阿福以为自己听错了,“不等几天?万一……” “没有万一。”方敬摆手,“越快越好,最好是今晚就能走。” 方敬能不急著回家吗?万贯家財在向自己招手啊!不回家享受吗? 而且,他可是知道,明年,朱元璋驾崩。 然后朱老四就会起兵靖难。 济南那可是靖难之役打的最狠的战场! 得赶紧回家。 不只是为了躺平享福。 而且,也是为了在靖难打过来之前,把家当都挪到安全的地方。最起码得为以后做考虑。 “是,公子。我这就去准备。” 阿福还没离开,院门外就传来一阵脚步声“方公子在吗?恭喜恭喜啊!” 方敬眉头一皱。 恭喜?恭喜我落榜? 片刻后,会馆的主事人周老板已经笑眯眯地坐在了方敬对面。 “方公子啊,老夫方才听说,您要即刻启程返乡?”周主事端起茶盏,“这可使不得。” 方敬不动声色:“怎么使不得?” 周主事低声道:“您还不知道吧?北方的老爷们,正在联络呢。就咱山东会馆来说,济南、琅琊、泰安……但凡今科落榜的,都要联名上书。” 方敬心想:我知道,我知道得比你还清楚,但他面上只是淡淡道:“哦?那挺好。” 周主事一噎。 挺好? 这反应不对啊。 正常落榜士子,听说有人牵头闹事,不应该是热血沸腾、摩拳擦掌、恨不能立刻提笔写血书吗? 挺好……啥意思? 周主事轻咳一声,继续劝:“方公子,您家里在济南士林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如今北方士子同气连枝,您若是一走了之,日后传出去,只怕……” 方敬冷笑,什么意思? 无非就是现在走,就是不合群,就是背叛组织,將来在圈子里不好混。 但是,抱歉。 你们这圈子,爷没兴趣。 他笑得真诚又无害:“周主事,多谢您好意。只是我这人吧,有自知之明。” “自知之明?” “对啊,我考成什么样我自己心里有数,落榜是应该的,不落榜才怪了。所以就算有贼子袒护南方,天恩浩荡,能重新点科,我也是取不了的,所以,我还是早早回家吧。而且最重要的是……” “我家里有钱,我不考了,举人老爷,在我家乡,够威风了。” 周主事:“……” 这话没法接了。 周主事乾笑两声,起身告辞。走到门口,还是忍不住回头说了一句:“方公子,若是两日后事情有变,您再考虑考虑?济南会馆的门,隨时为您敞开。” 方敬点头敷衍:“好好好,下次一定。” 送走周主事,阿福凑上来:“公子,您为啥非要急著走啊?周主事说的也有道理,万一……” “別废话,去收拾东西。”方敬催促,“对了,咱们回家,要准备些什么?” 阿福挠挠头:“这个……得问勇叔,他懂这些。” 方勇正好从外面进来,听见这话,躬身道:“公子,方才我去问了车马行。可能比较麻烦,可能要等些日子。” “不就找几辆车吗?我们加钱还雇不到吗?” “公子有所不知。”方勇解释道,“这段时间,也有不少士子僱车返回,所以车马、人手都告急。临时……不大好办。” 方敬点头,確实,高峰期高铁票不好买,也算正常。 “那行,那需要多久?” “最快也要十日。”方勇道,“僱船、僱车马、置办路上的吃用,都得时间。” “那么久?”方敬大吃一惊。 方勇却没动,欲言又止。 “怎么?” 方勇轻咳一声:“公子,主要是咱们这一趟,人可能有点多。” 方敬一愣。 方勇摇头:“公子,您出门时,老爷交代过,务必保证您的周全。所以这一路……” 他苦笑:“所以,我们要走得稳妥的话,需要雇五十人。” 方敬以为自己听错了。 “多少?” “五十人。”方勇重复一遍,“二十个护院,二十个脚夫。十个隨从。护院负责路上安全,脚夫负责搬运行李、伺候车马。那十个人,得伺候您。另外还得单雇三辆马车,一辆您坐,一辆放行李,一辆给护院轮班歇息。” 方敬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扭头看向阿福。 阿福一脸理所当然:“对啊公子,咱们来的时候也是这样啊。您忘了?” 方敬:“……” 他知道方家有钱,但不知道有钱到这个地步。 出门赶考,带五十个人? 这是什么排面? “公子?”方勇试探地问,“您是觉得……太多了?其实可以减一些,只是老爷那边……” “不,不用减。”方敬摆手。 废话,我当一辈子牛马了,就不能享受享受吗? 他努力让自己云淡风轻:“挺好的,就按这个办。安全第一嘛。” 五十个人!五十个人伺候我一个!这是什么万恶的封建地主阶级生活! 我喜欢! 方勇点头:“那行,我去安排。车马行那边要凑齐这么多人,得从別处调。” “去吧去吧。” 方勇走后,方敬坐回椅子上,半天没缓过来。 阿福凑过来,小眼睛眨巴眨巴:“公子,您怎么了?” “阿福。”方敬认真地看著他,“咱们家,到底多有钱?” 阿福被问愣了:“公子,您怎么问这个?您自己不知道?” 方敬心说我知道个屁,原主的记忆又不是全息的。 但他不能露馅,只能含糊道:“我就是隨口问问。你说说看。” 阿福挠头想了想:“具体多少,小的也不清楚。就知道济南城一半的铺子,是咱们家的。城外还有三千多亩地,都是上等田。城里最大的布庄、粮行、当铺,都有咱们家的股。老爷每年收租收息,都是几万两进项……” 他说著,偷眼看方敬:“公子,您真不知道?” 方敬面不改色:“知道,就是想听听你怎么说。” 老天爷对我方思聪不薄啊! 第三章 秦淮河 春闈结束,是士子互相应酬交流的时机。 当然,这次北方士子全军覆没,一般来说,是没这个兴致的。 不过—— “方敬之可在?山东赵拓求见!” 方敬一愣:赵拓? 哦哦哦!这个人啊,跟自己一样,是富二代,家境殷实,为人豪爽,在北方士子里头名声很响。 片刻后,一个身材魁梧、浓眉大眼的青年大步跨进院子。 “敬之贤弟!”赵拓一进门就抱拳,声如洪钟。 方敬连忙还礼:“赵兄你好。” 赵拓长袖一挥,直入主题:“叨扰了,为兄联络了二十多名我们北方同仁,今晚一起饮酒论事,不知道贤弟给不给为兄这个面子。” 饮酒论事? 唉! “兄长!你是知道的,弟前不久大病初癒……今日还想著早日返乡,这饮酒论事……” “为兄在秦淮河上包了一艘画舫,备了些酒菜……” 方敬:“我去。” 赵拓一愣:“……贤弟方才说什么?” 方敬面不改色:“我说,多谢赵兄盛情,小弟恭敬不如从命。” 赵拓大喜:“好!痛快!那今夜酉时,为兄派人来接贤弟!” 送走赵拓,阿福凑上来:“公子,您不是说你病体初愈吗?怎么……” 方敬斜了他一眼:“我家里在济南士林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如今北方士子同气连枝,我若是连吃顿饭都不去,日后传出去,还怎么混圈子?!” 方敬负手而立,身形挺拔,神色肃然。 秦淮河! 画舫! 青楼! 穿越一趟,要是连这个都没见识过,回去怎么跟读者交代? 酉时,暮色四合。 马车穿过应天城的街巷,往秦淮河方向而去。 不到半个时辰,马车停了下来。 方敬下车一看,眼前是一条宽阔的河面,两岸灯火辉煌,河上画舫穿梭,丝竹之声隱约传来。空气中飘著淡淡的脂粉香,混著酒菜的香气,让人闻之欲醉。 这就是传说中的风流渊藪、温柔乡。 方敬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显得见过世面。 一个青衣小廝迎上来:“可是方公子?赵公子在揽月舫上等候,公子请隨我来。” 方敬沿著河岸走了几步,来到一艘画舫前。 这画舫颇为雅致,不大不小,两层结构。船头掛著一盏灯笼,上写“揽月”二字。舫內灯火通明,隱约能听见人声。 方敬踏上跳板,上了画舫。 船舱门口,赵拓已经迎了出来。 “敬之贤弟!可算来了!”赵拓哈哈一笑,揽住方敬的肩膀,“来来来,为兄给你引见引见。” 方敬被推进船舱,眼前豁然开朗。 舱內陈设华丽,案上酒菜丰盛,十几个人围坐案边,正推杯换盏。 见方敬进来,眾人的目光齐刷刷扫过来。 方敬面上微笑,心里飞快地数了数。 一二三四五六……二十三个人。加上自己,二十四个。 全是男的。 等等。 青楼呢? 姑娘呢? 方敬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恢復自然。 赵拓拉著他坐下,介绍道:“这位是济南方敬之,祖上三代功名。” 眾人纷纷见礼。 就在这时,一阵香风飘来。 纱幔掀起,几个盛装女子鱼贯而入,为首的是一位二十出头的女子,鹅蛋脸,柳叶眉,一双眼睛水波盈盈,端的是风情万种。 “各位公子久等了。”那女子盈盈一福,“妾身红玉,携姐妹们来给各位公子敬酒。” 方敬眼睛一亮。 来了来了! 他终於来了! 古代商k! 红玉领著几个女子落座,分別陪在各人身边。一个年纪稍小的姑娘坐在方敬旁边,圆圆的脸蛋,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看著就喜庆。 “公子,奴家叫巧儿,给您斟酒。”小姑娘端起酒壶,给方敬满上。 “我等寒窗十数载,千里迢迢来应天府赴考,却因南方人把持考官,连个公平都得不到,这口气,咽不下去啊!” 此言一出,眾人纷纷附和。 “就是!五十一名进士全是南方人,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刘三吾那老匹夫,厚顏自號坦坦翁,怎么有这个脸的!” “我等必须联名上书,请求陛下彻查此案!” 方敬喝了一口酒。 不错不错。 “赵兄,你说我们是等殿试前上书,还是殿试后呢?” “要我说,就得殿试前,不然尘埃落定,岂不是一场空?陛下金口玉言,到时候也只能牺牲我等了。” “不然不然,我觉得殿试后,我等声浪更会激起眾人同情……” 方敬又喝口酒。 度数不大,没啥问题。 “其实想来,就算我等成功,也最多爭取十来个名额……” “可不是如此?如今朝堂,南籍官员占了绝对,我等……苦啊!”说这话的人,都快泪眼婆娑了。 方敬又…… “公子,您別摸了,说说国家大事吧!” …… 应天府,皇宫。 奉天门內,谨身殿里烛火通明。 朱元璋坐在御案后,手中捏著一份奏章,眉头紧锁。 “陛下。”一个低沉的声音在殿外响起。 朱元璋头也不抬:“进来。” 殿门轻轻推开,一个身形精瘦、面容冷峻的中年男子快步而入,跪地行礼:“臣宋忠,叩见陛下。” 锦衣卫指挥使宋忠。 “说吧,那群北方士子又闹出什么动静了?” 宋忠跪著未起,沉声道:“回陛下,臣奉命监视北方士子行踪,今日酉时起,有二十四人聚於秦淮河画舫揽月舫上,密议至深夜方散。” “密议?”朱元璋冷笑一声,“联名上书还不够,还想密议?议什么?” 宋忠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双手呈上:“臣已命人记录在册,请陛下御览。” 朱元璋却没接,只是抬了抬下巴:“念。” 宋忠翻开册子,清了清嗓子:“画舫之上,共聚二十四人。山东青州举子赵拓先开口,言…… 河南洛阳举子陈瑜言…… 北直隶保定举子张谦言:…… 山东济南举子周冕言:……” “够了。” 朱元璋打断他,伸出手。 宋忠立刻將册子呈上。 朱元璋翻开,一页页看下去。字跡工整,记录详尽,谁说了什么,什么时辰说的,清清楚楚。 他的眉头渐渐皱起。 翻到最后一页,朱元璋忽然抬头:“你方才说,聚了二十四人?” 宋忠垂首:“是。” “这上面记的,怎么只有二十三人的言语?少了一个。” “回陛下,是少了一人。济南举子方敬,自始至终……未发一言。” 朱元璋挑眉:“未发一言?他去画舫做什么?” 宋忠道:“饮酒,吃菜,狎妓……” 朱元璋冷哼一声:“酒色之徒!” 他把册子翻到最后,看完了全部记录,正要合上,目光却又停住了。 “后面还有?” 宋忠点头:“是。画舫散后,臣命人继续跟踪。二十四人中,二十三人与妓同宿,直至天明。” “另一个呢?” “另一个……是方敬。他子时前离开画舫,乘马车返回济南会馆,独自歇息。” 朱元璋嗤笑一声:“草包!有色心没色胆!” 暖阁里安静了片刻。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那本册子放在案角,又拿起方才看了一半的奏章。 宋忠跪在原地,不敢出声。 良久,朱元璋摆了摆手。 “下去吧。” 第四章 父来 不管外界闹得如何沸沸扬扬,洪武三十年的殿试还是如期举行。 三月初一,奉天殿。 “开始吧。” 洪武大帝在御座上,廊下的人连头也不敢抬。 朱元璋点点头,司礼监太监立刻上前一步,尖声道:“唱名——” 最近备受爭议的刘三吾,上前一步,打开金册,开口道: “……皇恩浩荡、开科取士,为国抡才,出身莫问。今洪武三十年殿试结束,由陛下策试天下贡士,钦赐一甲进士及第三名,二甲进士出身二十名,三甲同进士出身二十八名……” “殿试一甲第一名……陈?!” 陈?晕乎乎的站起身来,向自己的未来走去。 “一甲第二名,尹昌隆!” “一甲第三名,刘仕諤!” 当然,这一切的喧囂跟方敬无关。 也不去催促方勇赶快僱车马了,因为他想开了:南北榜案跟我有什么关係? 我是北方士子,是有统战价值的! 我著急回去,不就是为了花天酒地吗? 在这有什么区別? 不过……唱商k可以,真要真刀真枪还是算了吧。 方敬正在盘算著能不能找点鱼鰾,免除后顾之忧,忽然听见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公子!公子!” 方敬抬头一看,是方勇。 “怎么了?” 方勇推门而入,脸上表情复杂:“公子,咱们……可能不急著走了。” “不急著走?”方敬一愣,“为什么?车马行那边有变故?” “不是车马行的事。老爷来了。” 方敬:“……?” “已经离金陵不到六十里。”方勇补充道,“今日傍晚就能到。” “之前公子会试上突发疾病,我们上报给老爷,老爷不放心,亲自过来了……” 方敬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关於这个“老爷”,自然是方敬的父亲,方晟。 方晟,字念恩,后改字文启,年四十二,济南方家现任家主。 然后记忆里关於这位父亲的画面一一浮现,这人,怎么说呢…… 方敬按了按太阳穴。 方老爷自然有一张与他有七分相似的脸,剑眉星目,蓄著短须,端的是叔圈美男子。 唯一不同的是,方敬笑起来像个憨包,方老爷呢?他就是个憨包。 方晟,济南紈絝圈的传奇人物。 论家世,方家虽算不上顶级门阀,但在济南也是方半城的存在。 论才学,方晟本人读书读到十五岁,就没有然后了。 这样一个诗书之家,方老爷的水平连童生都不如。 弃学之后,方晟就彻底放飞自我。养鹰走狗,斗鸡玩虫,结交了一帮狐朋狗友,把紈絝子弟能干的事儿干了个遍。 但他又和一般的紈絝不一样。 方老爷心善,见不得周围有穷人。 结果导致了……方家周围到处都是乞丐…… 谁不知道方老爷是个大撒幣? 他就这么不著调地活到了二十岁,被老爷子逼著娶了妻。妻子是济南一个小书香门第的女儿,姓姚,温婉贤淑,知书达理。 婚后第二年,生了方敬。 然后第四年,姚氏病故。 方晟从此没再续弦。 行吧,该来的总是要来的。 阿福自然也听说了消息,张罗著打水,然后殷勤地拎著桶水走过来,地上洒水压尘,这是见长辈的规矩。 到了傍晚时分,又有前哨来报信,方敬就站在院门口等著。 过了一会儿,巷子尽头忽然传来一阵喧譁。 人声,还有赶车的吆喝声,还有隨从的交谈声,还有……狗叫? 方敬眼角抽了抽。 狗? 他凝神看去,就见巷子尽头,一队浩浩荡荡的车队正朝这边驶来。 打头的是四个骑马的汉子,清一色的短打劲装,骑在高头大马上,气势十足。 后面跟著两辆马车。前面那辆是青帷油车,看著体面,应该是坐人的。后面那辆是敞篷的大车,堆满了箱笼行李。 再后面……是一群牵马的隨从。 隨从后面,是……两只猎犬?毛色油亮,吐著舌头,正顛顛地跟著跑。 猎犬后面,是一个背著鸟笼的僕人。 方敬:“……” 这车队,好像不下於150人。 车队越来越近,在会馆门口停下来。 几个骑马的下人先翻身下马,分列两旁。然后马车帘子一掀,一个人探出头来。 “敬儿!” 方晟张开双臂,大步流星地朝这边走来。 方敬正在寻思是不是应该上前一步,躬身行礼,说“父亲一路辛苦”…… 他正准备按这个剧本演,刚迈出一步,还没来得及躬身,就被一把抱住了。 “好儿子!想死爹了!” 方敬整个人都僵了。 他两辈子加起来,也没被人这么抱过。 方晟抱够了才鬆开,上下打量方敬,眼里满是心疼:“瘦了!瘦了!听说你病了,我觉得就怪这金陵的伙食不好!来前我就说让你带著厨子,你非不肯,看看,看看,这脸都尖了!” 方敬乾咳一声:“父亲,儿子没瘦……” “胡说!”方晟一瞪眼,“你是我儿子,瘦没瘦我还看不出来?” 方敬闭嘴了。 “没事没事!”方晟见方敬不说话,还以为他为会试不中的事情难过,当下安慰道,“不就是一次会试吗?没中就没中,有什么大不了的!我儿子才二十岁,以后有的是机会!再说了,咱们方家有老爹我给你垫底,你也不用担心对不起列祖列宗,要我说,咱爷俩回济南,吃香喝辣,不也挺好吗?干嘛去考什么举,当什么官?” 英雄所见略同啊,老爹! 方敬眼神立刻亮了。 “走走走,进屋说话。”方晟揽著方敬的肩膀就往院子里走,一边走一边回头吩咐,“把东西都搬进来,小心著点,別磕坏了!” “是!” 下人们齐声应诺,开始卸车搬东西。 进了屋,方晟在正堂坐下,方敬这才正式行礼:“父亲一路辛苦。” 方晟摆摆手:“不辛苦不辛苦,路上走著走著就到了。倒是你,快坐下,让爹好好看看。” 方敬只好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方晟盯著他看了半天,忽然嘆了口气:“像,真像你娘。” 方敬一愣。 方晟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点落寞,但转瞬即逝:“你娘当年也是这个年纪,也是这样,不像我,坐没坐相,站没站相。” 方敬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只好沉默。 方晟倒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这次会试,是不是很苦?我听人说,贡院里面號舍又窄又小,九天考下来,人都要脱层皮。” 方敬点点头:“是有点苦,不过熬过来了。” “那就好。”方晟道,“考完了就好好歇著,別想那些有的没的。功名那东西,有就有,没有拉倒。咱们方家不是吃不上饭,非要挤那条独木桥干什么?” “爹,我这也想清楚了,我应该听您的,要不咱就不考了,回家吧?”方敬跃跃欲试。 “著啊!”方晟大喜,这样儿子就不离开自己了,正要说话,忽然听到外面一阵喧譁。 阿福小跑著过来,脸色发白:“公子,不、不好了!外头来了好多官差!” 方敬和方晟走出房门,就见会馆的伙计跌跌撞撞跑进来,身后跟著一队身穿皂衣的官差。为首那人头戴平顶巾,腰系红布带,一看就是应天府衙门的差役。 那差役站在院中,目光扫了一圈,扯著嗓子喊:“所有人听好了!府尊有令:今科所有应试士子,一律不得离开金陵!各会馆、客栈,即刻清点入住士子名册,备好候查!若有私自离京者,以抗旨论处!” 第五章 尷尬 奉天殿內静得可怕。 朱元璋高坐龙椅,面沉似水。 自己刚刚钦点了三甲进士,居然闹出那么大乱子。 殿下,没人敢抬头,没人敢动,甚至没人敢咽唾沫。 要知道,上面坐著的人可是朱元璋啊! 陛下已经半炷香没说话了。 不说话,比说话更可怕。 站在最前面的刘三吾,白髮苍苍却腰杆笔直。 “刘卿。” 朱元璋声音波澜无惊:“北方举子闹翻了天,也有人弹劾,说你偏私南人,可有此事?” 刘三吾抬头,目光平静:“陛下,老臣阅卷,只问文章优劣,不问籍贯南北。上榜者皆才学出眾,北方士子落第,实乃文不如人。” “文不如人?”朱元璋忽然笑了,“好一个文不如人!咱问你,五十一人,全是南人,连一个北人都挤不进去?” 刘三吾缓道:“若陛下不信,可命人复查。” “卿可重新阅卷,择北人优者录其一二,可平息眾怒。”朱元璋觉得自己递的台阶已经够多了。 “陛下,臣再阅一百次,一千次还是这个结果。况且科场取士,当以文章定优劣。若为平息眾怒而滥竽充数,岂非有负圣明?” 殿內霎时死寂。几个跪著的大臣偷偷交换眼色——这老傢伙当真不要命了? 朱元璋脸上的表情渐渐凝固。他缓缓站起身。 “好,很好。“ “张信。“ 跪在后排的张信浑身一颤,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臣……臣在……“ “你带翰林院诸学士,重新阅卷。十日內,给咱一个交代。“ “你带人,把春榜所有卷子重新审一遍。”朱元璋的声音不紧不慢,“若查出半点徇私——” 他没说完,但张信已经冷汗浸透中衣。 回到后殿,朱元璋余怒未消,自己当然不信刘三吾是徇私南人,但是这老匹夫怎么不懂呢? 咱家治天下,是只靠南人吗?元虏经营北方近百年,根深蒂固,现在北人还有思念前元的人。 科举取士正是收取天下士人之心的大好时机,甚至可以適当激励,可以鼓励北方举子向学之风,这不是於国於民,大为有利的事么? 朱元璋牙痒痒的。 “呸!这老杀才不是东西!只希望这个张信,別让咱失望了。” …… “儿啊!这是什么啊?你想尝尝吗?” 方晟手里举著一块油纸包著的糕点,一脸好奇。 来金陵,休息了两天,方老爷就想著出来见识见识金陵城的繁华,拉儿子出来逛街了。 方敬接过来看了看:“状元糕。” “状元糕?”方晟眼睛一亮,“好彩头啊!你快尝尝,吃完了今年没中,明年肯定中!” 方敬哭笑不得:“这玩意儿……儿子用不上了。而且,会试也不是一年一次啊,您自己吃吧。” 方晟笑道:“那你可给对人了,给我肯定能用上,让我去考状元吗?哈哈哈哈哈!” 他三两口把糕点塞进嘴里。 走了不到半个时辰,方敬就发现自己已经完全不知道东南西北了。 他爹倒是兴致勃勃,一路走一路看。 方敬跟在后头,一边敷衍著老爹,一边默默记路。虽然不知道现在在哪儿,但至少得知道回去的方向。 走著走著,前方忽然热闹起来。 锣鼓声,鞭炮声,还有阵阵喝彩声。 方敬抬头一看,愣住了。 福建会馆。 门口张灯结彩,大红灯笼高高掛,鞭炮屑铺了满地。一群人围在门口,正在往里挤。隱约能听见里面有人在喊“恭喜陈老爷高中状元”。 方晟也看见了,他扭头看了儿子一眼,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 自然,方敬多多少少有点同情这位状元郎。 方晟开口安慰:“那个……敬儿啊,你別往心里去。不就是中个状元嘛,有什么了不起的。” 方敬哭笑不得:“爹,我没往心里去。” “没往心里去就好!”方晟鬆了口气,揽著儿子的肩膀往前走,“走走走,咱们不在这儿看,看人家的热闹有什么意思。” 走了几步,他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热闹的门脸,压低声音说: “不过敬儿,爹跟你说个事——你可別往外传。” 方敬一愣:“什么事?” “我听人说,陛下要彻查这次的春榜。那个叫刘三吾的主考官,被皇上骂了个狗血淋头。皇上派了甲戌科状元、翰林院侍读学士张信,带著人重新阅卷。” 他说著,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张大人是读书人,肯定知道你们的苦处,所以啊,你別著急。搞不好这卷子一重阅,我儿子的名次就上来了呢!” 方敬脚步顿了顿。 哦,想起来了,这位才是最惨的状元。 被凌迟了。 不过…… “爹,你咋知道啊?” “哈哈,我儿,你爹我朋友遍天下!”方晟莫名其妙的自豪。 行吧……你说啥就是啥吧。 “不过,爹,我今晚上可能不能陪你了,额,有个同学,晚上约我吃饭。”方敬有点不好意思。 “嗯嗯嗯,跟这些人搞好关係是应该的,我儿啊!你爹到哪儿去都能混得开,就是这个交友一定要广泛,刚巧,我晚上也有个应酬。咱爷俩都出去。” 是夜,月色朦朧。 方敬换了一身不起眼的青布直裰,悄悄溜出会馆。 阿福追过去问道:“公子,您又要去秦淮河吗?” “……” 方敬停下脚步,回头看他:“阿福,你话很多啊。” 阿福立刻闭嘴。 不是他方敬之荒淫好色啊! 主要是,夜生活太无聊啦! 去那儿,还能看看小姐姐唱歌跳舞,当刷抖音了,然后晚上回家一觉到天亮。 这才符合方敬的生物钟嘛! 方敬坐著雇来的马车穿过几条街巷,秦淮河就在眼前。 下车,他沿著河岸走了一段,远远看见那艘熟悉的画舫。 揽月舫。 方敬踏上跳板,刚挑起门帘,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爽朗的大笑。 方敬心里咯噔一下,脚步钉在原地。 “……不是我跟你们吹,我原以为这金陵城,天子脚下,秦淮风月有多好呢,现在一看,大失所望啊!这样,诸君要是有机会,到我们济南来,我请客!给大家见识见识!” “哈哈哈,文启真是不减当年!” “兄长豪爽!来,小弟敬兄长一杯!” 方敬:“……” 逛窑子碰到老爹,可还行。 我虽然每次来什么都没干,但是这种场合,谁信啊?而且,多尷尬啊! 方敬正准备趁没发现自己,悄悄逃跑,一个青衣小廝探出头来,看见方敬,愣了一下,隨即满脸堆笑: “哎哟,这不是方公子吗?您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方晟那一桌一起抬头。 方晟:“……” 方敬:“……” 方晟把怀里的姑娘轻轻推开,坐直了身子,整理了一下衣襟。 方敬大脑飞速旋转,看看是迅速滑跪认错,还是装没看见。 结果…… “那个……”方晟乾咳一声,“敬儿啊,你听爹解释——” 第六章 却扇 方敬尷尬地走入赵拓的那桌。 但是方晟,到底还是方老爷,没多久就恢復了刚才的瀟洒自如。 甚至,他还主动跑到方敬这桌来敬酒。 “诸君都是我儿的好友吧?” 饶是赵拓等人见多识广,但是这场面他们是真没见过。 只能纷纷站起身来,口称叔父。 “那个……爹,我其实是第一次来您信吗?”方敬有点心虚。 “啊呀,方公子,你可好久没来看奴家了。”就在此时,巧儿娉娉婷婷地走过来了。 方敬语塞:“算了,您不信。” 方晟哈哈一笑:“我儿不必拘谨,过去我还常怕你读书读傻了,想当年为父在你这个年纪,那可是……”方敬抹抹嘴巴,一脸怀念的样子。 “行了,爹,要不您去您朋友那桌?”方敬最起码还是要点脸的。 “不急不急,待我和你这些好友,共同饮上几杯。”方晟居然大大咧咧坐下了,“这桌消费你们方叔父买单啊!” 方敬想死。 片刻后,门帘掀起,一个青衣小廝快步走进来,凑到赵拓耳边说了几句话。 赵拓听完,眼睛一亮,转身朝眾人道:“诸位!今晚咱们赶上了好时候!” 有人问:“赵兄,什么事?” 赵拓笑道:“揽月舫的青鳶姑娘,今晚要出阁了!” 船舱里顿时一片譁然。 “青鳶姑娘?那个清倌人?” “就是那个弹琵琶唱曲儿的青鳶?听说她从不接客,只卖艺啊!” “出阁?她肯了?” “什么肯不肯的,老鴇子要她出阁,她能不出?” “可不是,我方才看见李公子也来了。” “哪个李公子?” “曹国公的弟弟,李增枝李公子!” 方敬听著周围人的议论,心里毫无波澜。 清倌人出阁。 这种桥段,他上辈子在小说里看得太多了。 俗套。 太俗套了。 方敬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这才发现,今天的揽月坊確实比往日热闹。 四周已经坐满了人。有穿绸衫的富商,有戴方巾的士子,有腰悬玉佩的公子哥,还有几个穿著官袍的——虽然只是七八品的小官,但也够唬人的。 有明一朝,是禁止官员狎妓的,但是这种灭人慾的禁令,基本上都会形同虚设。 包括杀人如麻的老朱,也不会因为这个惩治官员。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片刻后,纱帘微动,青鳶款款走入舱內,脸上却盖著丝巾,看不清容貌。两名低眉顺眼的年长嬤嬤紧隨其后,小心翼翼地保持著半步的距离。 宦娘(鴇母)迎上去,笑道:“哎哟我的儿,可算来了!快给各位老爷请安!” 青鳶没有请安。她只是在那方早已备好的琴案前站定。两名嬤嬤立刻上前,迅速整理好她的裙裾,確保不会绊住。 琴案上,是一张通体乌黑的古琴。 青鳶坐下,素手放在琴上。 花魁必配琴声么,我懂。可惜,別的穿越者抄诗斗酒、古箏撩妹,我连《两只老虎》都只会用口哨吹…… 方敬忍不住吐槽。 青鳶双手移动,琴音响起,似银瓶乍破。 席间举子们屏息凝神,唯赵拓击节大讚:“好一曲《瀟湘水云》!青鳶姑娘的『吟猱』技法,已有宗师风范!” 这又吟又挠的……正经吗? 一曲罢,宦娘再次上台,先用一把小摺扇遮住青鳶的脸,然后青鳶伸手取下了丝巾。 老鴇扬声宣布:“诸位!青鳶姑娘今日出阁,按咱们揽月舫的规矩,先举行却扇礼!” 却扇礼? 方敬一愣。 方晟一直关注儿子,见他不解,低下头解释道:“却扇,就是揭开扇面。这些烟花之地,非要附庸风雅,搞些名堂。清倌人出阁前,脸上都蒙著扇子,不让客人看见真容。却扇礼就是把扇子拿下来,让大家看看长什么样。” 方敬点头:“爹,您很懂啊!” 方晟尬笑:“略懂、略懂。” 他看了一眼台上那个蒙著团扇的青鳶姑娘,又看了一眼台下那些跃跃欲试的公子哥们,心里毫无波澜。 拍卖而已,没什么好看的。 他正准备找个角落坐下,忽然听见方晟凑过来,低声道:“敬儿,你要不要试试?” 方敬一愣:“试什么?” 方晟朝台上努努嘴:“那个青鳶姑娘,看著不错。你要是喜欢,爹给你出钱。” 方敬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爹,您说什么呢?” 方晟一脸认真:“爹带了钱,不少呢。你要是喜欢,咱就拍下来。你一个人在金陵,身边也没个贴心的人,这姑娘看著挺水灵的,带回去伺候你也好。” 方敬哭笑不得:“爹,这是青楼,不是人市!您拍下来,她今晚是我的,明天呢?我还能带她走不成?” 方晟眨眨眼:“怎么不能?赎身啊。爹有钱。” 方敬:“……”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 “爹,儿子不需要。” “怎么不需要?你都二十了,身边连个暖床的都没有。在济南的时候,你整天读书,没工夫想这些。现在来金陵了,也该开开窍了——” 方敬压低声音:“爹,您別闹了。儿子对这事没兴趣。” 方晟嘆了口气,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行,你自己拿主意。不过要是待会儿看上了,就跟爹说。爹给你兜著。” 方敬点点头。 父子俩正说著,台上已经热闹起来。 老鴇扬声宣布:“却扇礼起价——一百两!” 台下顿时一片譁然。 方敬听著周围的议论,心里默默换算了一下。 一百两银子,按照明朝的购买力,大概相当於后世的……两三万? 万恶的封建社会。 “一百二十两!” 有人举牌了。 方敬顺著声音看过去,是个穿绸衫的中年胖子,满脸横肉,一看就是个富商。 “一百五十两!” 又一个声音响起。 这回是个年轻公子,穿著月白直裰,腰悬玉佩,看著像是官宦子弟。 “二百两!” 那中年胖子咬咬牙,又加了价。 年轻公子不屑地笑了笑,慢悠悠地举牌:“三百两。” 胖子脸色变了变,终於没再开口。 老鴇笑得合不拢嘴:“这位公子出三百两!还有没有加价的?” 台下安静了片刻。 眼看那年轻公子就要得手,忽然一个声音从角落里响起: “五百两。” 全场譁然。 眾人齐刷刷扭头看去,只见角落里坐著几个人,为首的是一个年轻人,穿著锦袍,面容俊秀。 李增枝。 曹国公李景隆的弟弟。 第七章 青鳶 那年轻公子的脸色变了变,显然认出了李增枝的身份。他张了张嘴,终於没敢再加价,悻悻地坐下了。 宦娘喜出望外:“李公子出五百两!还有没有加价的?” 台下无人应声。 李增枝站起身,整了整衣襟,就要往台上走。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突然响起: “五百五十两!” 李增枝脚步一顿,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猛地扭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是北方士子那桌。 赵拓举著牌子。 明初,经过胡惟庸、蓝玉一系列案子,勛贵还真不敢仗势欺人,刚才那人是因为是金陵本地人,不好真的得罪李增枝,但是赵拓就不一样了,他怕你个卵? 方晟大喜:“贤侄大气!没有丟我们北人的面子,钱不够你叔叔这有!” 李增枝的钱其实並不多,今晚只是过来装逼的,而且,这青鳶,他垂涎已经很久…… 他开口嘲讽道:“北方士子不在家读书,跑来秦淮河爭清倌人?怎么,落榜了,来这儿找补?” 这话说得刻薄,赵拓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身后的几个北方士子也站了起来,怒目而视。 “你说什么?” “再说一遍试试?” 李增枝身边的几个人也纷纷起身,双方剑拔弩张。 宦娘嚇得脸都白了,连连摆手:“各位贵客息怒,息怒!別伤了和气!” 李增枝摆摆手,示意自己的人別动。他上下打量著赵拓,笑容愈发玩味:“怎么,我说错了?你们北方人读书不行,爭风吃醋倒是一把好手。可惜啊,这儿是金陵,不是你们北边那穷乡僻壤。五百五十两?你一个读书人能拿出这么多钱?你爹能让你花那么多钱?” 赵拓脸色铁青。 他家里虽说不穷,但確实,五百五十两已经是极限了。李增枝要是再加价,他真拿不出来。 李增枝看出了他的窘迫,哈哈一笑,扬声喊道:“六百两!” 全场又是一片譁然。 赵拓张了张嘴,终於没再出声。 李增枝得意洋洋地扫了北方士子们一眼,整了整衣襟,又要往台上走。 “八百两。” 一个声音慢悠悠地响起。 全场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李增枝猛地转身,循声看去。 方晟站起身,拱拱手,笑眯眯地看著李增枝。 “这位公子,不好意思啊,我也看上这个姑娘了。” 李增枝盯著他,眼神阴沉:“你是谁?” 方晟拱了拱手:“济南方晟,一介草民。” 李增枝上下打量著他。 “八百两?你拿得出来?” 方晟笑眯眯地点头:“拿得出来。” 李增枝也咬咬牙:“一千两!” 全场倒吸一口凉气。 方晟脸上的笑容不变,慢悠悠地开口:“一千二百两。” 李增枝的笑容僵住了。 他李增枝虽是曹国公的弟弟,但家里的钱也不是大风颳来的。这么多钱,买一个清倌人,而且还是青鳶,回去让大哥知道,非骂死他不可。 李增枝的脸涨得通红。 他看著方晟那张笑眯眯的脸,恨不得衝上去给他一拳。 “行。”李增枝挤出笑容,“方先生有钱,方先生请。本公子不跟你爭。” 他说完,转身就走。 方晟朝他的背影拱了拱手:“多谢公子承让。” 李增枝脚步顿了顿,头也不回地走了。 北方士子那桌爆发出欢呼声。 “方叔叔威武!” “方叔父好样的!” “看那姓李的还敢囂张!” 方敬目瞪口呆,这是什么情况,我爹没经过我同意就花了那么多钱? 这都是我的钱! 我噠!我噠! 方敬愁眉苦脸,等以后回了老家,不能让老爹这么败家了,得管管。 宦娘乐不可支,现在行情可不比以前了,要是二十年前,凭青鳶的容貌身份,一万两也是值的,但是现在没多少有钱人敢这么花钱,已经超出预期了! “哎哟,老爷,青鳶是向您一个人却扇呢?还是大家都见见?”宦娘走向方晟,眉花眼笑。 她希望青鳶能直接展露面容,又不是只做今晚这生意。未来价格没今晚这么贵了,来的人更多,得把她的名气打出去。 “这是金陵泰兴號的凭帖,你明儿个派人去取,见帖即付。”方晟从兜里掏出一张便签,满不在乎说道,“至於却扇,直接接了吧,老爷不在乎。” 青鳶苦笑,这一天终於来了。 她一个弱女子,如何抵御这命运? 但事到临头,她反而平静下来。既入贱籍,早晚都是这一遭。 她缓缓抬起手,团扇缓缓垂下。 船舱里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她身上。 团扇落下。 一张脸露了出来。 眉若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不是那种艷丽逼人的美,而是一种清冷疏离的气质。 她明明站在灯火通明的画舫中,却让人觉得她该在深山古剎的梅树下抚琴。 方晟已经拍案叫绝:“好!好!好!敬儿,爹这眼光怎么样?” 方敬乾咳一声:“爹,您低调点。” “低调什么低调!爹给你挑的人,能差吗?就这容貌,配得上给我儿端水洗脚!” 方敬:啊? 端水洗脚? 他正想说什么,方晟已经转向宦娘,大手一挥:“宦娘,这姑娘老爷要了。开个价,赎身多少银子?” 宦娘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就一瞬,很快恢復如常,笑得更加灿烂:“哎哟方老爷,您这话说的,青鳶能被您看上,那是她的福气!只是……” 她面露难色。 方晟眉毛一挑:“只是什么?老爷出得起。” 宦娘搓著手,赔笑道:“奴家知道方老爷出得起,只是……这人,奴家不能卖。” 方晟脸色一沉:“不能卖?什么意思?你刚才不是还在竞拍却扇礼吗?怎么现在又说不能卖?” 宦娘连连摆手:“方老爷息怒,息怒!您听奴家解释——却扇礼归却扇礼,那是一夜的事。可赎身归赎身,那是一辈子的事。青鳶这姑娘……她的身契不在奴家手里。” 方晟眉头皱起:“不在你手里?那在谁手里?” 宦娘没说话,只是抬起手,朝北边指了指。 北边? 方敬顺著她的手指看去,那是皇城的方向。 他心里咯噔一下,隱隱有了不好的预感。 宦娘嘆了口气,压低声音道:“方老爷,方公子,奴家跟您二位说实话吧。青鳶这姑娘,是官身。” 官身? 方敬一愣。这个词他听得懂,后世小说里见过——官妓,隶属教坊司,户籍在册,脱籍需要官府批准,不是宦娘能说了算的。 可为什么是官身? 他脱口问道:“为什么?她是犯官家眷?” 宦娘点了点头,低声道:“公子好眼力。青鳶她……是景川侯曹振的女儿。” 景川侯,开国功臣,洪武十二年封侯,征西番有功,镇守四川多年,修路开河,功劳不小。 然后…… 然后洪武二十六年,蓝玉案。 曹振被定为蓝党,与子曹炳一併被杀。 灭族。 女眷打入教坊司。 方敬扭头看向青鳶。 她还站在台上,团扇已经放下,脸上的表情平静得近乎麻木。仿佛宦娘说的不是她的事。 方敬点点头,难怪了,难怪了。 难怪今天来了不少人,甚至还有官身,也有李增枝这样的武勛。 还有人过来想嫖当初同僚的女儿?禽兽啊! 嘖,估计心態就是,你听说当初同学在足疗店做技师,第一反应不是同情,而是过去加个钟这种情况一样吧…… 方晟有点遗憾,这么好的姑娘怎么就不能给我儿暖被窝啊? 这时候,一个声音传来: “这位方老爷想给青鳶赎身,成人之美,不好吗?” 第八章 给公子暖床 眾人齐刷刷循声看去。 角落里站起一个人。三十上下,相貌端正,浑身自有一股沉稳的气度,不像是寻常富家子弟。 宦娘看清那张脸,脸色瞬间变了。 那年轻人缓步走上前,朝方晟拱了拱手:“方老爷,在下冒昧,替您做个主——青鳶姑娘,您给她赎了。往后她是您方家的人,与揽月舫再无干係。” 方晟愣住了。 方敬也愣住了。 宦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著那年轻人,一个字也没敢说出来。 年轻人转向她,语气平淡:“宦娘,青鳶的身价,方老爷已经出了一千二百两。我来说个价,一万二纹银,够不够赎身?” 宦娘苦笑道:“够、够!公子说够,那就够!” 年轻人又转向方晟:“方老爷,至於礼部的手续,您不用操心。我来打招呼。不过,她终身只能是贱籍,改不了,但人可以先跟您走。” 青鳶神色一暗,但是很快又欣喜起来。 那年轻人拱拱手,不再说话,几个隨从跟他一併退下了。 揽月舫外,年轻人走在河岸上,脚步不紧不慢。 走了约莫一箭之地,一个人快走两步,跟到年轻人身侧,压低声音问: “大哥,您怎么把景川侯的女儿给了那个方敬?” 年轻人笑了。 自己的得意之笔,若是没人欣赏,没人问,该多无趣? 他摇头笑道:“三弟,我徐家以武立家,若是还是乱世,自然还好,但是陛下夙兴夜寐三十年,天下始治,將来得是读书人的天下了。 今后我徐家得由武转文,读书人嘛,还是南方人多。我不信那张信敢逆著潮流做事。” “大哥,我还是有点听不懂啊?” 年轻人身份自然不一般。 中山王长子,魏国公徐辉祖。 徐辉祖笑道:“我听说了,这个方敬的会试答卷牛头不对马嘴,是个草包。 张信会选这个人的答卷上呈御览,到时候必然龙顏震怒,加上和犯官之女勾结,陛下是个疑心重的人,方敬必死! 一切尘埃落定,还有什么北人敢闹事吗?春榜不就顺理成章確认了吗?” “大哥英明啊!一石双鸟!真是太厉害了!” 捧哏的,是徐增寿。 徐辉祖颇为得意:“张信到时候把这个方敬的答卷,再找几个犯忌讳的答卷,一併送上去。呵呵,我相信,陛下还是能拿得动刀的。” …… 张信自从接到皇帝的差遣以后,立刻闭门谢客,但是今天还是收到了一封信。 唉! “今科覆审之事,陛下已予公手。南北之分,非一日之寒,亦非一人可改。望公慎之。” 他不是刘三吾。 刘三吾八十五了,一辈子坦坦荡荡,被人叫作“坦坦翁”。那老头是真坦荡——他大概真的以为,自己只是秉公取士,取的都是有才学的人,籍贯算什么东西? 可张信今年才四十出头。他一路做到翰林院掌院学士,步步谨慎,如履薄冰。他知道朝堂上那潭水有多深。 他知道刘三吾不懂的东西。 他不想接这个活。 他比刘三吾年轻四十岁,他还有大好的前程。他不想得罪北方士子,也不想得罪南方士子,更不想得罪……那些不该得罪的人。 但他不得不接。 因为信已经烧了。因为他已经看过了。因为他此刻站在这间书房里,就已经是局中人了。 可是,如果不按照那位的意思,以后怎么在这个圈子里混呢? 张信长嘆一口气。 …… 方敬坐在马车里,眼睛看著窗外。 青鳶坐在右边,低著头,双手叠放在膝上,一动不动。 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方敬的脑子还在转。 那个年轻人是谁?是什么意思? 衝动了啊! 天上没掉馅饼的好事! 虽说花了钱了…… 他偷偷看了青鳶一眼。 算了,老爹要花的钱,还能阻止不成? 这一万两千两花的……著实养眼。 青鳶忽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四目相对。 方敬下意识移开目光。 青鳶轻轻笑了一声。 “公子,”她开口了,声音软软的,“您不用紧张。” 方敬一愣:“我……我没紧张。” 青鳶又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没有討好,没有媚態,只是很淡的笑。 马车在济南会馆门口停下。 方晟的马车在后面,还没到。方敬先下了车,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又不知道该让青鳶怎么办。 “那个……”他挠了挠头,“你先跟我进来吧。” 青鳶点点头,跟著他往里走。 会馆的小院里静悄悄的。阿福已经睡了,方勇也不知道去了哪儿。方敬推开自己那间屋子的门,点亮油灯,然后站在门口,看著青鳶。 青鳶低著头,止步不前。 方敬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她是奴婢,没有主人的允许,不能隨便进主人的房间。 “咳,”他乾咳一声,“那个……进来吧。” 青鳶这才迈步,跨过门槛。 青鳶站在屋子中央,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床上。 那张床,一个人睡刚好,两个人…… 她低下头,脸微微发红。 “那个,”方敬开口,“你別误会,今晚来不及了,明天我让会馆给你安排一个房间。” 青鳶抬起头,看著他,眼神里有一点困惑。 “公子,奴婢……是公子的人。” 方敬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青鳶看著他,那眼神里只有平静。 “公子,奴婢知道自己的身份。教坊司出来的,不是什么乾净人。但奴婢看得出,公子是个好人。所以……” 什么玩意我就好人卡了? 她顿了顿,低下头。 “所以公子不必在意奴婢过去的身份。从现在起,奴婢只是公子身边的一个丫头。端茶倒水,铺床叠被,什么都能做。” 方敬正要说话,青鳶已经蹲下身,双手伸向他的脚面。 “你干嘛?”方敬嚇了一跳。 “给公子洗脚。”青鳶头也不抬,“奴婢说了,端茶倒水,铺床叠被,什么都能做。” 方敬一愣,又觉得自己躲了更尷尬。 鞋脱掉了。 青鳶起身,去角落的架子上拿了铜盆,又从桌上的茶壶里倒了热水,再从门外的水缸里舀了凉水兑进去。她用手试了试温度,然后端著盆走回来,放在方敬脚边。 “公子,请。” 方敬看著那盆水,又看看蹲在自己面前的青鳶,脑子一片空白。 青鳶轻轻用素手捧起方敬的脚,把脚伸进了盆里。 水不烫,刚刚好。 小手柔软,微凉,她捧著方敬的脚,仔细清洗。 方敬稍微定神,毕竟前世也298过。 她蹲在那里,衣料绷紧了,身形裊娜,腰如约素,身后弧线饱满,撑起一轮满月。 方敬赶紧移开目光,但又忍不住偷偷看回去。她似乎察觉到了,却没有抬头。 青鳶洗完了,拿起一旁的布巾,轻轻把他的脚擦乾。 “好了,公子。”她站起身,端著盆往外走。 方敬看著她的背影,忽然说:“你不用这样。” 青鳶愣了一下,停住脚步,回过头。 “公子,奴婢知道自己是奴婢。” 她端著盆出去了。 方敬坐在床沿上,半天没动。 过了一会儿,青鳶回来了。她把盆放回原处,然后站在屋子中央,看了看四周,目光又落在床上。 方敬忽然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这屋子,就一张床。 但是青鳶却径直走到床边,开始解自己的衣带。 这是曾经……学过的。 方敬的眼睛瞪大了。 “你……你干嘛?” “给公子暖床。”青鳶道。 第九章 侯门贵女 方敬躺在床上,一动也不敢动。 已经是三月了,天气转暖,身上只盖了一床薄被。若是平时,他早就把被子蹬到一边,四仰八叉地睡成一个木字。可今夜不行。 因为身边有人。 薄被之下,另一具身体紧挨著他。 软软的,热热的,而且…… 好香。 不是那种刺鼻的浓香,而是一种很淡的、若有若无的香。 身边那人动了动。 现在她身上只剩一件肚兜,和一条薄薄的褻裤。 方敬感觉自己快要炸了。 他今年二十岁,两辈子加起来四十多岁,但四十多岁的处男也是处男啊! 方敬知道她是在尽奴婢的本分,也知道在古代,这种事再正常不过。 但他还是觉得……不对。 他拼命在心里默念: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动…… 方敬你是个现代人,你要讲文明懂礼貌,不能趁人之危…… 人家是侯门贵女,落难已经很惨了,而且刚才问了,还没成年呢!才十七岁,你要是再欺负她,你还是人吗? 可是…… 他又偷偷吸了一口气。 真的好香。 “公子睡不著?”身边人轻声问道。 “嗯。” 方敬想隨便找点话题聊聊,不然太尷尬了,於是问道:“你叫什么?” 青鳶一愣:“奴婢叫青鳶。” “我知道。我是问你本名。” “奴婢以前叫什么並不重要。” “青鳶。” “嗯?” “你……能不能別老『奴婢奴婢』的?听著怪彆扭的。” 青鳶轻轻笑了一声。 “那公子想让奴婢自称什么?” “就叫『我』啊。我又不是没长耳朵,听得懂。” 青鳶轻声说:“那不合规矩。” “什么规矩不规矩的,”方敬嘟囔,“我又不是那些老古板。” 青鳶幽幽道:“公子,您是主,我是仆。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方敬嘆了口气。 他现在知道了,跟一个古代人讲“人人平等”简直是天方夜谭。 算了,慢慢来吧。 他换了个话题:“那个帮我们的公子,你认识吗?” 青鳶轻声说:“认识。” 方敬有点意外,反问道:“认识?” “嗯。那人……是徐辉祖。” 啊! 方敬有点诧异,我都能接触到那么高层的人了吗? 他扭头看向青鳶,黑暗中只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你怎么知道?”他问。 青鳶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奴婢……小时候见过他。” 她是景川侯曹振的女儿。景川侯是开国功臣,和徐达同朝为官。徐辉祖是徐达的儿子,和她父亲是世交。 “他来……”方敬斟酌著措辞,“是来救你的?” 青鳶轻轻摇了摇头。 黑暗中,方敬看不清她的表情,只听见她的声音,很轻,很淡,像在说別人的事。 “今天老爷出钱要赎我,本来很难办,他一句话就解决了。陛下也不会真的为难我一个弱女子,难道非要我接客吗?所以他想救我的话,早就可以救了,现在我也不觉得他今天是在救我,也许有別的什么原因吧。” 方敬摇摇头:“也不一定非要把別人想的那么坏嘛……” 这是鸡汤,方敬自己都不信。 但是他不希望这么美丽的姑娘太过於阴鬱。 青鳶忽然说:“公子知道今晚揽月舫来了多少人吗?” 方敬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问这个,摇了摇头。 “李增枝来了。”青鳶说,“还有长兴侯的儿子耿璇,江阴侯的儿子吴忠,还有几个……我认不全,但他们的父亲,都跟我爹当年称兄道弟。” 方敬心里“咯噔”一下。 青鳶继续说:“徐增寿也来了。他没出面,但我看见他了。他在角落里坐著,从头看到尾。”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我爹当年,和他们父亲一起打仗,一起喝酒,一起封侯。我小时候,他们还抱过我。” 方敬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青鳶轻轻笑了一声。 “今晚,如果我被李增枝买了,如果他出价贏了,如果方老爷没站出来……” 她顿了顿。 “公子,您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 方敬没回答。 青鳶轻声说:“被自己父亲当年並肩作战的同僚的儿子,像买牲口一样买走。被自己小时候叫过『叔叔』的人,当成玩物。” 黑暗中,她的声音有一点颤抖。 “如果是那样,我寧愿死。” 方敬沉默了。 这姑娘原本的命运,面对的是什么? 是那些人主动来买她。来嫖她。来“照顾照顾故人之女”。 禽兽。 真他妈的禽兽。 方敬知道什么鸡汤也不需要餵了。 “等过段时间,你跟我去济南吧。” 青鳶没说话。 “济南在北方,离金陵远得很。那边没这么多人认识你,也没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我家有地,有宅子,有吃有喝。你去了,不用伺候谁,想做什么做什么。” 青鳶轻声说:“好。” “公子去哪儿,奴婢就去哪儿。奴婢是公子的人。” 方敬张了张嘴,想说“你不是奴婢”,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就这么说定了。” 青鳶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方敬听见她的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 她睡著了。 方敬躺在那儿,看著黑暗中的屋顶,心想:我刚刚是不是答应了一件大事? 算了。 睡吧。 他也闭上眼睛。 方敬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然后他想起来,昨晚身边有人。 他猛地扭头。 旁边没人。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还有一缕乌黑的长髮。方敬愣了一下,以为昨晚是做梦。 门帘掀开了。 青鳶端著铜盆走进来,盆里是热水,热气裊裊上升。她把盆放在架子上,又从旁边的托盘里拿起一个小瓷瓶,倒了一些青色的粉末在掌心,用温水调开。 青鳶低著头,把调好的青盐递过来,“公子请漱口。” …… 这封建社会真是腐蚀人心啊! 洗漱完毕,方敬坐在椅子上,看著青鳶收拾东西。 她把盆端走,把毛巾叠好,把被子重新铺平,把枕头摆正。动作很轻,很仔细,像在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 青鳶似乎感觉到方敬的视线,转过身,与他对视: “公子,我们什么时候能走?” 方敬愣了一下:“走?去哪儿?” “济南。公子昨晚说的。” 方敬挠了挠头:“应该快了。陛下不让我们离开,但是等这次事情彻查结束,应该就可以了。对了,你知道这次春榜的动静吧?” 青鳶点点头:“陛下会不会查出有人贪赃枉法,公子最后高中?” “不会的,我没这本事。”方敬苦笑。 第十章 洪武训孙 朱允炆走在皇宫內,两旁经过的宦官宫女纷纷垂首避让,贴著墙根站著,等人过去了才敢抬头。 这毕竟是未来的大明天子。 他知道,今天皇爷爷要考校他,黄师已经提前和他演练过:皇爷爷最近因为春榜的事心烦,可能会问起这个。 “殿下若是被问及,只需答『北方士子文章確实不如南人,然朝廷当以仁心抚之』即可。” 完美无瑕,滴水不漏。 不知不觉,朱允炆来到了谨身殿。 “皇太孙殿下到——” 太监见朱允炆过来,立刻通报。 朱允炆迈步跨进门槛。 “来了。”朱元璋边批奏摺,一边和孙子打招呼。 “孙儿叩见皇爷爷。”朱允炆规规矩矩地跪下行礼。 “起来吧。”朱元璋把奏章往旁边一撂,“过来坐。” 朱允炆起身,走到御案侧边的锦凳上规规矩矩坐下。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沉默持续了一会儿。 朱允炆心里有点慌。皇爷爷往常见他,总要问几句功课,今天怎么光看著不说话? “允炆。”朱元璋终於开口了。 “孙儿在。” “春榜的事,你听说了吧?” 朱允炆心里一松——果然问到这个了。他按照黄师教的,斟酌著答道:“孙儿听说了。北方士子落第,聚眾喧譁,此事孙儿以为……” “北方士子落第,確实情有可原。毕竟北方歷经元末战乱,文教不及南方,这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但若说考官偏私,孙儿觉得未必。刘三吾一向以刚直著称,应该不会做这种事。至於闹事的士子……” 他顿了顿,看了朱元璋一眼,见皇爷爷没说话,便继续道:“孙儿以为,朝廷当以仁心抚之。毕竟他们也是寒窗苦读多年,一时激愤,情有可原。若是能以恩义相待,他们自然感念朝廷,日后……” “咱问你,”朱元璋又打断了他,“你觉得,若是重新阅卷,北方士子能中几个?” 朱允炆被问住了。 黄师没教过这个。 他想了想,小心翼翼地答道:“孙儿听闻,北方士子的文章確实不如南方。就算重新阅卷,能取中的……估摸著也就一两个吧。” 朱元璋听完,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嘆了口气。 “一两个。”朱元璋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喜怒,“我跟你说,如果不出咱的意料的话,还是零!” 朱允炆不敢说话了。 朱元璋看著他,忽然觉得有点累。 这孩子是標儿的儿子。標儿当年在他面前,从来不会这样——问一句答一句,答的都是別人教的。標儿会自己琢磨,会反问,会说“爹,我觉得这事儿不对”。哪怕说错了,他也敢说。 但这孩子不敢。 他知道,这孩子刚才那番话,不是自己想出来的,是有人教的。 而且教的人告诉他:北方士子就是水平低,这是正常情况。 这孩子信了。 朱元璋又嘆了口气。 “允炆,你过来。” 朱允炆起身,走到御案前。 朱元璋指了指案上摊开的一份册子:“你看看这个。” 朱允炆低头看去。那是一份名单,密密麻麻列著人名和籍贯。他看了几行,发现全是进士名录。 “这是洪武二十七年的进士榜。”朱元璋说,“你看看,北人有多少。” 朱允炆一行行看下去。江西、浙江、福建、湖广……南方人居多,但隔几行就能看到一个北直隶、河南、山东的。他数了数,抬头道:“回皇爷爷,约莫有两成。” “两成。”朱元璋点点头,“二十七年的两成,今年的……零。” 他把“零”字咬得很重。 朱允炆愣住了。 他刚才没细想这个——二十七年的两成,今年的零,这中间確实有问题。但黄师说的是“北方士子水平低”,刘三吾也说是“文不如人”…… “允炆。你以为,真的是一夜之间,北人就一个字都不会写了?” 朱允炆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答。 朱元璋往后一靠,目光落在殿顶的藻井上。他的声音变得有些悠远,像是在回忆什么。 “咱这辈子,杀过很多人。胡惟庸一案,杀了三万。蓝玉一案,又杀了一万五。有人说咱嗜杀,咱认。但你知道,咱为什么要杀?” 朱允炆摇头。 “因为咱不死,咱能压得住。”朱元璋收回目光,看向自己的孙子,“但咱死之后呢?你才多大?你压得住?” 朱允炆低著头,不敢吭声。 “这次春榜,你以为真是考较文章?”朱元璋冷笑一声,“那帮南人,是在试。试咱老了没有,试咱还敢不敢杀人,试咱死之后,这天下到底谁说了算。” 朱允炆猛地抬头。 “洪武二十七年,北人尚有两成。今年,一个都没有。”朱元璋一字一顿,“他们想让咱知道,以后这科举,他们说了算。你即位之后,他们可以隔几年来一次全南榜,然后告诉你——『洪武年间早有先例,南北本就有別,殊不为奇』。” 朱允炆听得冷汗涔涔。 他从来没想过这些。黄师讲的都是仁义礼智信,讲的是“以德服人”,讲的是“为政以德譬如北辰”……从来没人告诉他,朝堂上还有这些弯弯绕绕。 “到那时候,你怎么办?”朱元璋盯著他,“你拿什么驳他们?” 朱允炆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来。 “你会说,唯才是举。”朱元璋替他答了,“他们会说,对啊,唯才是举,所以才取南人。你若再问,他们会说,北方文教不振,非一日之寒,陛下当以仁心待之,徐徐图之。徐徐图之……图个十年,二十年,科举就彻底成了南人的囊中之物。” 朱元璋声音冷下来: “从此,北方士子要么永远被压制,要么……就只能去投靠南方人,分点残羹冷炙。而你呢?你会被他们架著,什么也做不了。” 朱允炆额头上的汗珠滚落下来。 “皇爷爷……”他的声音有些发颤,“那……那您打算怎么办?” 朱元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道:“咱派了张信去重新阅卷。你知道为什么派他?” 朱允炆摇头。 “因为他是甲戌科的状元,翰林院的学士,是我想给你留下的股肱之臣,若是他能为你所用,自然最好,这位张状元,他不知道,殿试之后,他还有这么一次大考。” “如果……如果张信也坚持原判呢?”朱允炆小心翼翼地问。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那目光让朱允炆后脊樑发凉。 “那就再清一遍朝堂。” 朱允炆脸色白了。 “怎么?”朱元璋看著他的样子,忽然笑了,“怕了?” 朱允炆没说话。 “允炆,你要记住,你皇爷爷能坐这天下,不是因为读书多,是因为会用刀。该用刀的时候不用,那帮读书人就能把你吃了。” “孙儿……孙儿记住了。” 朱元璋转过身,看著他跪在地上的孙子,眼里闪过一丝复杂。 心中暗暗惋惜。 比標儿差太多了。 “张信那边,还有几天才能出结果。咱今天跟你说的这些话,你仔细琢磨琢磨吧!” 朱允炆叩首:“是,孙儿告退。” 第十一章 置业 由俭入奢易啊! 方敬很快就习惯了青鳶的存在。 嗯,他习惯早上一睁眼,坐起来,就有人给自己披衣裳,然后张嘴、刷牙、洗脸 从醒来到吃早点,方敬只有在穿衣服的时候动动胳膊动动腿什么的。 虽然他嘴上一直说“不用不用!”,但身体却很诚实。 这一早上, 外头又传来一阵豪爽的笑声。 方敬嘆了口气,坐起身来。 然后標准流程。 走出里屋,方敬施了一礼。 “爹!” “敬儿!”方晟大步流星走进来,满脸红光,“还没起呢?都什么时辰了!” 方老爷可难得说这话,他日常睡到日上三竿的。 “爹,您怎么起这么早?” “早什么早!为父都出去遛了一圈回来了!这金陵城的早市可热闹了,有卖各种早点的,还有卖花的,卖鸟的,卖蛐蛐的——哎对了,我给你带了几个蟹黄包,还热著呢!” 他说著,从身后阿福手里接过一个油纸包,往桌上一放。 “谢谢爹。”他走过去,打开油纸包,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 蟹黄鲜美,汤汁浓郁,確实是好东西。 方晟在他对面坐下,笑眯眯地看著他吃。 “对了,青鳶呢?我进来就没见著。” 方敬嘴里含著包子,含糊道:“不知道,醒来就不在了。” 正吃著,门帘掀开了。青鳶走进来,她看见方晟在,微微一愣,隨即盈盈福了一礼。 “老爷。” 方晟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笑道:“起来起来,在家里不用这么多礼。敬儿,这丫头伺候得怎么样?” 方敬差点被包子噎住。 “爹……” “行行行,不问不问。”方晟摆摆手,又看向青鳶,“丫头,你过来,我问问你。” 青鳶低著头,走到方晟面前。 “你以前在那儿,学过规矩吧?” 青鳶轻声答:“回老爷,学过一些。” “学过就好。敬儿这孩子,从小没娘,你在他身边,多照应著点。他要是有什么做得不对的,你跟我说。” 方敬:“……爹?” 方晟不理他,继续道:“还有,这阵子咱们住在会馆里,人多眼杂的,你进出自己留心。有什么事,找方勇或者阿福都行。缺什么少什么,跟公子说,別委屈了自己。” “奴婢记住了。”她轻声说。 方晟点点头,挥挥手:“行了,下去吧。” 青鳶又福了一礼,退了出去。 方敬看著她离开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家老爹。 “爹,您刚才……挺像那么回事的。” 方晟瞪了他一眼:“什么叫『像那么回事』?你爹我一直就是这么回事!” 方敬没说话。 方晟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嘆了口气。 “那孩子可怜。”他说,“侯门贵女,落到这步田地。咱们方家虽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但也不至於亏待了她。” 方敬点点头。 方老爷还是心善。 “行了,不说这个了。敬儿,我跟你说个事。” 方敬心里“咯噔”一下。 老爹这个语气,通常意味著要搞事情。 “您说。” 方晟道:“这几天我琢磨著,咱们住在会馆里,不是个长久之计。” 方敬一愣:“怎么?” “你想啊,第一,这会馆人多嘴杂的,来来往往都是举子,咱们说话办事都不方便。第二,现在又有了女眷,青鳶那丫头住里面,搞不好一些登徒子偷窥调戏什么的……而且” 方晟神秘兮兮道:“我听说了,这次春榜的事,没那么快完。覆审少说也得十天半个月。咱们总不能一直窝在这小院子里吧?” 方敬点点头。 老爹说得有道理。 这山东会馆虽然比一般的客栈强得多,院子清净,陈设雅致,但终究是公共地方。隔壁住著谁,对面住著谁,都是陌生的。青鳶住进来之后,確实不太方便。 而且,以方老爷的財力,会住“一般的客栈”吗?搞不好租个独门独院的宅子都说不定! 不行,不能让老爹那么败家!再有钱都要省著花。 方敬悲哀的发现,自己还是穷人思维。 “爹,你说的有道理。我们这几天去看看有哪些不错的客……” 方晟眼睛一亮:“所以啊,儿子,你看看这个!” 方晟嘿嘿一笑,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往桌上一拍。 方敬低头一看,愣住了。 那是一张房契。 上面写著:金陵城內,聚宝门內,秦淮河北岸,某处宅院一座。占地三亩,房屋二十余间。卖主某某某,买主方晟。成交价…… 方敬的眼睛瞪大了。 成交价:一万五千两。 “爹,”他的声音有些发飘,“这是……这是什么?” 方晟一脸理所当然:“宅子啊!咱家的宅子。” 方敬:“……咱家的?” “对啊。”方晟得意洋洋,“昨晚我和朋友喝酒,聊起来说住在会馆不方便,想找个地方落脚。他说他家在金陵有处宅子,空著也是空著,问我有没有兴趣。我一问价,一万五千两!一万五千两啊儿子!这种宅子在金陵,平时没有两万两拿不下来!这不买是傻子!” 方敬的脑子嗡嗡作响。 他知道老爹花钱大手大脚,但没想到能大到这个程度。 “爹,您……您昨晚才跟人家喝酒,今天就买了人家的宅子?” 方晟点头:“对啊,朋友嘛,讲义气!他说急用钱,我说正好需要,一拍即合!” 方敬深吸一口气。 “爹,您说的这个『朋友』,是什么人?” 方晟想了想:“姓周,叫什么来著……周二?不对,周三?反正他家排行老三,大家都叫他周老三。金陵本地人,家里做生意的,挺有钱。” “做生意的?” “对,听说以前开过当铺,后来不开了。家里还有几间铺子,在城南。”方晟道,“人挺爽快,喝酒也实在。昨晚我请客,他一高兴,就说起了这宅子的事。” 方敬沉默了一会儿。 “爹,您跟这个周老三,认识几天了?” 方晟想了想:“两天?还是三天?噯,儿子,你別担心,这是他们家祖宅,不会有啥问题的!” 方敬无语。 “祖宅都卖,那个周老三,真是个败家子啊。” 方晟眨眨眼。 “敬儿啊,不是为父自夸,我认识的朋友,大部分都是败家子!” 行吧。 人以群分么! 败家子认识的,大概率也是败家子。 算了算了,首都的房子,也不会吃亏就是了。 “爹,这宅子您去看过吗?” 方晟道:“还没呢。周老三约我中午吃饭,然后去看。要不咱们现在就去?” 方敬想了想,点点头。 第十二章 砍价 半个时辰后,方敬跟著方晟,来到城南一家酒楼。 周老三已经在包间里等著了。见了方晟,他立刻站起来,满脸堆笑:“兄长来了!快请坐快请坐!” 方敬打量了他一眼。 三十不到,瘦瘦的,面色苍白,一看就是酒色过度的样子。穿的衣服倒是体面,但袖口有些磨损,领子也有点脏。 方晟介绍道:“周老弟,这是我儿子,方敬。今年刚考完会试,举人。” 周老三连忙拱手:“哎呀,方公子!失敬失敬!年轻举人,前途无量啊!” 方敬也拱了拱手:“周三叔客气了。” 三人落座。周老三张罗著点菜,方敬摆摆手:“不用不用,隨便吃点就行。周三叔,今天来,主要是想聊聊宅子的事。” 周老三的笑容僵了一瞬。瞥了方晟一眼。 “宅子……怎么了?兄长不是说要买吗?” 方晟看了一眼方敬。 方敬开口道:“周三叔,我爹跟我说了,您家那宅子要卖,开价一万五千两。我爹挺感兴趣的,让我跟著来看看。不过在这之前,我想先问问——这宅子在哪儿?” 周老三道:“聚宝门內,秦淮河北岸,柳叶巷。好地方!” 方敬点点头,又问:“离国子监远吗?” 周老三一愣:“国子监?在鸡鸣山下,离得……有点远。骑马得小半个时辰吧。” 方敬皱了皱眉。 “那离翰林院呢?” 周老三乾笑两声:“翰林院也在那一带,差不多。” 方敬嘆了口气,转头看向方晟。 “爹,这宅子太偏了。” 方晟一愣:“偏?” “您想啊,”方敬掰著手指头算,“我是举人,以后还要考进士。考上了,就要在金陵当官。当官就要上朝,上朝就要离皇城近。这宅子在聚宝门內,秦淮河边,听著是好地方,但离皇城远啊!万一我以后真的高中了,每天上朝骑马半个时辰,多折腾?” 方晟挠了挠头:“可是……你不是还没中吗?” “那万一中了呢?”方敬道,“咱得提前打算啊。万一中了,这宅子离皇城那么远,我不得天天早起?那多难受!” 周老三的脸色有点僵。 方晟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 “那……你的意思是?” 方敬看向周老三,笑了笑。 “周三叔,我不是说您这宅子不好。我就是觉得,一万五千两这个价,对我来说,有点高了。您看,这宅子这么偏,我以后也用不上,纯粹是替我爹买的。我爹这个人,心善,讲义气,觉得跟您投缘,不好意思压价。但我是他儿子,我得替他著想。” 周老三乾笑两声:“方公子说得是……那您觉得,多少合適?” 方敬笑道:“您说呢?” 周老三咬咬牙。 “一万三千两!方公子,我这宅子三亩地,二十多间屋,还有花园池塘!金陵城哪有这个价!” 方敬点点头,又道:“而且周三叔,我还有一件事想问问您。” 周老三警惕地看著他:“请讲。” 方敬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慢悠悠地问: “您是行三是吧?不知道贵府大老爷还有二老爷,知道您要卖房子吗?” 周老三的脸,瞬间僵住了。 方晟愣愣地看著儿子,又看看周老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周老三的脸色变了又变,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话: “这……这房子是我的。地契上写著我的名字。” 方敬点点头。 “我知道。地契是您的名字,那您就是唯一的主家,按理说不用问別人。我只问一个问题,如果大老爷二老爷不知道的话,咱们是不是该知会他们一声?” 周老三不说话了。 方敬看著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这位周三叔,虽然是继承了房子,但是八成是瞒著家里人卖祖宅。 方敬嘆了口气。 “周三叔,您別怪我多嘴。我就是替您著想:万一宅子卖了,钱到手了,回头大老爷二老爷找上门来,说这是祖宅,不能卖。到时候我们怎么办?钱退给您,您退给我们?那多麻烦。” 周老三咬著牙,不说话。 方敬继续道:“所以我想著,要么您回去跟家里人说一声,取得同意,咱们再谈。要么……” 他顿了顿。 “要么您就再让一步,一万两。这个价,就算是家里人来闹,我们也认了。毕竟便宜,闹也值得。” 周老三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挣扎。 比他开价少了整整五千两。 可方敬说得对——他確实是瞒著家里人卖的。他大哥二哥都在外地,一时半会儿回不来。等他们回来,宅子已经卖了,钱已经花了,他们能怎么办? 可要是卖得太便宜,他们回来闹,也麻烦。 周老三咬了咬牙。 “一万二千两。” 方敬摇摇头。 “周三叔,您这就不诚心了。您要是不愿意,那就算了。我们再看看別家的。” 他说著,作势要起身。 周老三急了。 “等等!等等!” 方敬停下,看著他。 周老三张了张嘴,又闭上。 又张了张嘴。 “一万一千八百两?” 方敬还是摇头。 周老三深吸一口气。 “行。一万两。” 方敬点点头。 “对了周三叔,还有一件事。” 周老三的心又提了起来:“什么事?” 方敬笑了笑,那笑容看起来很真诚。 “您刚才也听见了,我今年刚考完会试。考上考不上,还不一定呢。万一我没考上,以后也不在金陵当官,这宅子买了也是空著。我爹在济南有大宅子,也不稀罕来金陵住。所以……” 他嘆了口气。 “这宅子,我们买了,可能也就是个摆设。花一万两买个摆设,说实话,有点心疼。” 周老三的脸都绿了。 “方公子,您这是什么意思?咱们不是谈好了吗?” 方敬摆摆手。 “谈好了是谈好了,但我得把话说在前头。万一我没中,万一以后不来金陵,这宅子就真用不上了。我爹花钱买个用不上的东西,我这个做儿子的,心里过意不去。” 他看向周老三,眼神真诚。 “所以周三叔,您看,能不能再让一步?九千两?” 周老三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九千两?您刚才不是说一万两吗?” 方敬点点头。 “刚才是刚才,现在是现在。我刚才没想到这一层,现在想到了。您体谅体谅。” 周老三欲哭无泪。 一根筋变两头堵是吧?说是考上了怕偏,让我便宜;现在又说怕考不上买了浪费,又来砍价,哪有这样的人!要不是我急著买…… 他咬了咬牙,又咬了咬牙。现在没多少人能一次性拿出那么大一笔银子出来,自己欠的赌债又不能不还…… “九千五百两。不能再少了。” 方敬伸出手。 “成交。” 周老三愣了一下,隨即如释重负地握住他的手。 “多谢方公子!多谢方公子!” 第十三章 竹苞堂 回去的路上,方晟一直在笑。 “儿子!厉害啊!” 方敬道:“爹,您以后花钱能不能稍微想想?一万多两买宅子,您都不砍价的?” 方晟挠了挠头:“我这不是……不好意思嘛。” 方敬无语。 下午,方晟一行来到了周老三的屋子。 宅子比想像的还好。 方敬跟著周老三穿过垂花门,眼前豁然开朗。青砖黛瓦,飞檐翘角,院子不大却收拾得乾乾净净。正中一棵桂花树,树冠如盖,遮出半院阴凉。树下摆著石桌石凳,桌面磨得光滑如镜。 “这树有些年头了吧?”方敬问。 “百来年。”周老三道,“我曾祖父那辈就有了。” 方敬点点头,心里默默加分。 穿过前院,第二进是正房所在。三间正屋,左右各带一间耳房,东西厢房各三间。院子比前院略大,中间有个小小的花圃,种著几丛月季和蔷薇,开得正盛。 周老三推开正房的门:“方公子您看,这是堂屋,两边是臥室。都是上好的楠木家具,我祖父当年置办的,一直没动过。” 方敬走进去看了看,家具確实不错,款式古朴,木料厚重。虽然落了些灰,但擦乾净了肯定体面。 穿过正房旁边的过道,眼前又是一片天地。 这是个不大的花园,但布局很是用心:一湾浅池,池上架著小石桥,还有一片竹林。 方敬沿著小逕往前走,穿过竹林,眼前忽然一亮。 竹林边上,立著一间小小的书屋。 方敬推门进去。 书屋不大,十来见方。一张书案,一把藤椅,一面书架。书案上还摆著笔架砚台,蒙著一层薄灰。书架上稀稀落落放著几本书,多是《论语》《孟子》之类的经书。 “怎么样?”周老三凑过来,赔笑道,“这书屋是我祖父当年读书的地方。他老人家在世的时候,天天在这儿待著,一待就是一整天。” 方敬点点头,没说话。 “敬儿!” 方晟的声音从外面传来,中气十足。 方敬走出书屋,就见他爹站在竹林边上,正东张西望。青鳶跟在他身后。 “爹,这儿呢。” 方晟走过来,一眼看见书屋,眼睛就亮了。 “哟!还有间书房?”他大步走进去,转了一圈,摸摸书案,敲敲书架,又推开窗户往外看了看,“不错不错!清静!雅致!比我济南的书房强多了!” 方敬一愣:“您在济南还有书房?” 方晟眨眨眼:“有啊。” “您看书?” 方晟又眨眨眼:“不看啊。” “那您要书房干什么?” 方晟理直气壮:“摆著好看啊!来客人了,领著参观一圈,『这是书房』,多有面子!” 方敬无语。 周老三在旁边赔笑:“方老爷说得是,这书房確实雅致。当年我祖父……” “行了行了。”方晟一挥手,打断他,“这书房叫什么名字?” 周老三一愣:“名字?没名字。就是书房。” “没名字?”方晟皱了皱眉,“这么好的书房,怎么能没名字?敬儿,你说是不是?” 方敬不知道他爹又要搞什么名堂,敷衍道:“是是是。” 方晟背著手,在书房里转了两圈,忽然站定。 “有了。” 他看向方敬,一脸得意。 “叫竹苞堂!” 周老三连忙拍手:“好名字!好名字!竹苞——竹子茂盛,寓意生机勃勃!兄长真是好才学!” 方晟得意洋洋:“那是!你以为我这么多年的书白读了?” 方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算了。 老爹这水平,能想到“竹苞”这个词,已经很不容易了。 “好名字。” 方晟更得意了。 “那当然!我跟你说,这书房以后就归你了。你没事就在这儿读书,爭取早点中个进士,光宗耀祖!” 方敬:“……” 爹,您之前还不是说中不中无所谓吗?千万別起了不回家享受的大逆不道的想法啊! 从书屋出来,周老三又领著他们看了后院的几间屋子,还有厨房、柴房、下人住的地方。一圈转下来,方敬心里大概有了数。 这宅子確实不错。 三亩地,二十多间屋,前中后三进,还有花园和书屋。家具齐全,不用添置什么就能住人。位置虽然偏了点,但胜在清静。而且有竹林有池塘,环境雅致。 九千五百两,绝对不亏。 “方公子,您看……”周老三小心翼翼地开口。 方敬看了他一眼,又看看老爹。 方晟正蹲在池塘边,兴致勃勃地看鱼,完全没注意到这边。 方敬嘆了口气。 “周三叔,这宅子我们买了。您回去把手续准备好,这两天就过户。” 周老三如释重负,连连点头:“好好好!多谢方公子!多谢方公子! …… 文渊阁。 张信坐在案前,面前堆著小山一样的试卷。 会试落卷,北方士子的卷子,都在这里了。 他已经看了三天。 三天里,他几乎没合过眼。 但他不敢停。 门外传来脚步声。张信抬头,看见戴彝和尹昌隆走进来。 戴彝是翰林院侍讲,尹昌隆是新科榜眼,两人分在一组,负责审阅其中一部分卷子。 “张大人。”戴彝拱了拱手。 两人在对面坐下。张信看见他们手里拿著几份卷子,心里一动。 “怎么?有发现?” 戴彝和尹昌隆对视一眼。 戴彝开口:“张大人,这几份卷子,我们看了看,觉得……还行。” 他把卷子递过来。 张信接过,一份份翻开。 確实还行。 张信看完,沉默了一会儿。 “这几份,是你们从落卷里挑出来的?” 戴彝点头:“是。我们俩看了三天,把北方的卷子过了一遍,这几份,其实还算不错。” “你们的意思是?” 戴彝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道:“张大人,咱们这次覆审,陛下明面上是说『秉公复查』,可实际上……北方士子闹得那么凶,总得给个交代。这几份卷子,虽然不算顶好,但也不算差。若是补录上去,北方那边也能交代过去。” 尹昌隆在旁边点点头,没说话。 张信沉默著。 他知道戴彝说得有道理。 这几份卷子,確实可以补录。水平虽然不如陈?他们,但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补上去,北方士子能消停,南方士子也没话说——毕竟文章摆在那儿,不是滥竽充数。 可问题是…… 张信今年四十出头。 他从一个青涩书生,熬到今天。熬走了多少同僚,熬死了多少上司,才走到这一步。 他知道朝堂上那潭水有多深。 他知道有些人不能得罪。 他也知道,这次覆审,对他来说,是一次大考。 考过了,或许就能再进一步。 考不过…… 他不敢想。 “张大人?”戴彝试探地叫了一声。 张信回过神。 他看著那几份卷子,又看看戴彝和尹昌隆。 “这几份,放这儿吧。我再看看。” 尹昌隆愣了一下,想说什么,被戴彝悄悄拉了拉袖子。 第十四章 春榜,並无徇私! 奉天殿內。 张信硬著头皮上前跪奏。哪怕上面坐著的是朱元璋。 “陛下,朝廷取试,为天下取才,为吾皇求股肱,臣等遵陛下圣旨,仔细覆审,特別留意北方举子的试卷,经反覆品鑑……..” 朱元璋冷冷抬头瞟了张信一眼。 张信冷汗涔涔。 “臣……臣……臣等认为,刘大人所选五十一人中举名单,並无徇私,均为所有试卷中文采韜略上上之选。” 朱元璋微不可查地嘆了口气。 “哦?朕的天下,北方眾多学生,一个才学出眾的人都没有吗?哈哈,真是可笑!张信,咱再问你一遍,是不是真的没有徇私?” 张信已经退无可退,硬著头皮道:“请陛下御揽,臣这里有几份北方举子的试卷,除了水平较低以外,还多有犯忌之语,臣不敢隱瞒,陛下一阅便知。”张信跪在地上,战战兢兢说道。 朱元璋用眼神示意小太监把试卷拿上来,接过试卷,眯起眼睛细看。刚扫过第一行,老朱就瞬间变成王宝强。 啥啥啥,这写的是个啥? “楚子入陈,说的是楚庄王伐陈之事,怎么扯到晏子使楚去了?“ 再往下看,朱元璋更是气得鬍子直翘,这满篇车軲轆话,云里雾里,不知所云。 怎么还写这么多? “天子曰辟雍,诸侯曰泮宫,天子曰辟雍,意思是皇帝说辟雍,诸侯曰泮宫,意思是诸侯说泮宫。“ 他揉了揉眼睛,感觉自己眼睛脏了。 这廝是怎么混进会试的?怎么中举的?? 第三题,朱元璋闭著眼睛都能猜到,大部分考生会根据诗礼,鼓吹礼乐治天下,小部分投机取巧的,揣测上意,觉得自己是个暴君,会鋌而走险,但是无非就是“乱世用重典那一套”。 朱元璋强忍著怒火翻到试卷第三题,却突然愣住了。只见上面写道: “问帝王之治,先礼乐而后刑法。臣窃以为,礼乐与刑法,譬如车之两轮,鸟之双翼,缺一不可。” “礼乐者,教人也;刑法者,管人也。教人者,使人知耻;管人者,使人知惧。知耻者,不待鞭笞而自循规矩;知惧者,虽欲为非而不敢。” “然则,礼乐可废刑法乎?不可。世间有君子,必有小人。君子怀德,小人怀刑。对君子可以讲道理,对小人不讲道理,只讲棍子。” “刑法可废礼乐乎?亦不可。若只讲棍子,则百姓如惊弓之鸟,终日战战兢兢,不知何日祸从天降。如此,则民怨沸腾,虽强压之,终有决堤之日。” “故圣王治国,当宽严相济,刚柔並施。譬如熬粥,火太大则糊,火太小则生。火候二字,最难把握。” “陛下起於布衣,深知民间疾苦。元末之乱,何以致之?法度废弛,官逼民反也。陛下定鼎之后,严刑峻法,以正纲纪,此乃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 “今四方初定,百姓思安。臣愚见,当以礼乐润泽天下,以刑法守护底线。礼乐者,春风化雨,润物无声;刑法者,雷霆万钧,震慑宵小。” “治大国如烹小鲜,火候过了就糊,火候不到就生。为政之道,贵在恰到好处。” 朱元璋越看越惊讶,这粗鄙不堪的考生,竟写出了如此切中要害的见解。虽然文辞粗浅,但道理却比那些引经据典的答卷实在得多。 朱元璋拍案叫绝:“好!说得好!” 他猛地站起身,在殿內来回踱步:“满朝朱紫,天天之乎者也,倒不如这个说大白话的明白!” 方敬委屈:明明都很文縐縐了好不好,怎么还说我大白话? 你给yes or no. 方敬回答了or. “啪!“ 朱元璋猛地合上试卷,嚇得张信一个激灵。 “这考生叫什么?“ “回、回陛下,山东济南举子,姓方名敬……“ 方敬! 朱元璋有印象! “张信!”朱元璋忽然厉喝一声,“这方敬的卷子,你们当真仔细审过?” 张信伏地颤抖:“臣……臣等確实逐篇批阅,此生文风粗糲,不如南人精雅,故而……” “放屁!”朱元璋怒喝一声,“粗糲?这第三策问,满朝翰林有几个写得出来?你们眼睛长在脚底板上了?” 他冲侍立的锦衣卫指挥使宋忠吼道:“去!把刘三吾、张信押入詔狱。此科朕亲自阅卷,看看有多少方敬这样的遗珠。” …… 中山王府,后堂。 徐辉祖正坐在窗边,手里捧著一卷书。窗外是小小的庭院,几丛修竹,一池锦鲤。 “大哥!大哥!” 徐增寿快步跑进来。 徐辉祖头也不抬,目光仍落在书页上。 “大哥,出大事了!张信被下詔狱了!还有刘三吾!陛下亲自阅卷!” 徐辉祖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看著弟弟。 “方敬的卷子,陛下看了?” 徐增寿点头:“看了。张信本想把他的卷子当反面例子呈上去,结果……陛下看了第三题策问,当场拍案叫绝,说满朝翰林没几个写得出来!” 徐辉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徐增寿愣住了。 “大哥,你还笑?” “慌什么。”徐辉祖把书卷轻轻放在案上,“那个草包的卷子,你以为只有张信看过?” 徐增寿一怔。 “戴彝看过,尹昌隆看过,翰林院那些覆审的学士,哪个没看过?他们都说什么?一无是处,狗屁不通,满纸荒唐言。” 他回过头,看著弟弟。 “现在陛下说好,那就是好。你以为陛下真是在夸那个草包?” 徐增寿有点懵:“那……那是在夸谁?” 徐辉祖扶额,这弟弟抓重点的能力真是…… “陛下今年六十九了。” 徐增寿还是没懂。 徐辉祖嘆了口气。这个弟弟,从小就不太灵光。但是这种大不敬之言可不能乱说。 徐家,对於大明,绝对是忠心耿耿的。 “陛下早晚驾崩,皇太孙偏爱文人,徐家船那么大,不儘快调头,怎么行?如果失了圣眷,一代两代也许还靠著中山王的威名维繫徐家顶级勛贵的地位,但是长久下去,徐家还能一直这样吗?” “那……那咱们怎么办?”徐增寿忍不住问。 “怎么办?给徐家调头啊!打天下靠我们,治天下就要靠那帮文人了。大哥现在就想,现在那帮文人示以好意,未来,我们可以培养一个那边的话事人,这样,我们徐家才能永远有话语权。” “可那个方敬……” 徐辉祖笑了。 “方敬一个北方举子,在金陵举目无亲,突然跟逆党之女搅在一起……你说,陛下要是知道了,会怎么想?” 徐增寿的眼睛亮了起来。 “大哥的意思是……” “我没意思。”徐辉祖摆摆手,“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知道,曹瑾是方敬自己花钱赎的,跟我没关係。我只知道,那天在揽月舫,是方晟出价竞的却扇礼,跟我没关係。我只知道,曹瑾现在在方敬床上,跟我也没关係。” 他看著弟弟,笑容意味深长。 “可陛下不知道这些。陛下只知道,方敬跟蓝玉案扯上了关係。” 徐增寿终於完全明白了。 “大哥高明!” 第十五章 帝王心术 谨身殿內,朱元璋坐在御案后。 朱允炆低眉垂首,態度恭敬。 “想清楚了?”朱元璋问道。 “孙儿想清楚了。” “哦?说说看。” 朱允炆斟酌著词句:“皇爷爷教训的是,孙儿之前只看到南北士子文章优劣,没看到这背后的……人心。南方士子盘踞科场,固然有文教兴盛之因,但若长此以往,朝堂之上儘是南人,北方士子永无出头之日,则天下必有怨言。皇爷爷亲自阅卷,会点北方士子入榜,是为安抚北人,也是为……为孙儿將来铺路。” 他说完,偷眼看向皇爷爷。 “说得不错。”朱元璋点点头,“这些话,是你自己想出来的,还是黄子澄教的?” 朱允炆的脸微微发热:“是孙儿自己想出来的。” “允炆啊,”朱元璋嘆了口气,“你说的这些,都对。但还不够。” 朱允炆一愣。 “这天下,什么人最重要?” 朱允炆想了想,道:“百姓。民为贵,社稷次之——” “放屁。那是读书人骗你的。百姓?百姓能干什么?陈胜吴广,首反暴秦,成功了吗?” 朱允炆愣住了。 “黄巾军,席捲天下,成功了吗?瓦岗寨,宋江方腊,还有那红巾军——皇爷爷当年也是红巾军出来的,可推翻暴元的,是红巾军吗?是刘福通吗?是韩山童吗?” 朱允炆摇头。 “是读书人。”朱元璋一字一顿,“刘基、宋濂、李善长……这些人,才是咱能坐天下的关键。” 朱允炆听得认真。 “允炆,你要记住,这天下,读书人不乱,就乱不了。那些泥腿子,饿极了会造反,但成不了事。可读书人不一样。他们手里有笔,嘴里有道理,能把你从皇帝骂成独夫,能把造反说成替天行道。”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所以,你得让他们不乱。” 朱允炆点头:“孙儿明白,要以仁心待之——” “又放屁。”朱元璋再次打断他,“以仁心待之?你对读书人仁,他们对你仁吗?” 朱允炆不敢吭声了。 朱元璋继续道:“咱不是说读书人不好。咱是说,你得学会用他们,也得学会防著他们。子曰孟云,让他们研究去吧,皓首穷经才是他们应该做的。天天琢磨朝堂大事,琢磨谁上谁下,那不是他们该操心的事。” 他盯著朱允炆的眼睛:“这次春榜,你知道咱最生气的是什么?” 朱允炆小心翼翼地问:“是……刘三吾偏袒南人?” 朱元璋冷笑一声:“他偏袒的不是南人,是他自己那套道理!他以为他是在秉公取士,他以为他是在为国抡才,他以为他坦坦荡荡问心无愧——可他忘了,这天下,到底谁说了算!” 朱元璋的声音越来越高:“五十一个进士,全是南人。咱问他,他说文不如人。咱让他重审,他重审完还是南人。咱让张信再审,张信把那个草包的卷子递上来,意思是告诉咱:你看,北方人就这个水平!” 朱允炆听到“草包”两个字,心中一动。 朱元璋看著他的表情,忽然笑了:“你是不是想说那个方敬?” 朱允炆点头:“皇爷爷,孙儿看过他的卷子。前两题……確实粗鄙不堪。第三题虽有些见解,但文辞也著实浅白……” “怕天下读书人笑话?”朱元璋摇摇头,“允炆,你觉得你皇爷爷老糊涂了,分不清好坏文章?” 朱允炆连忙跪下:“孙儿不敢!” “起来。”朱元璋摆摆手,“咱没怪你。咱就是想让你明白,咱为什么特地点他的名字。” 朱允炆站起身,重新坐下。 朱元璋拿起御案上的一份卷子,正是方敬的那份。他抖了抖卷子,道:“这个方敬,前两题確实狗屁不通。第三题,说得好听叫有见解,说得难听也就是个纸上谈兵的。” 朱允炆愣住了。 “咱点他,是因为他是张信拿给咱看的。”朱元璋冷笑一声,“北方人就这水平,连这种草包都敢来考试。咱要是顺著他的意思,把这卷子扔一边,那就等於承认了——对,北方人就是不行。” 他把卷子往案上一拍:“所以咱不但不能扔,还得夸!” 朱允炆听得目瞪口呆。 “你別管他文章写得好不好,咱就是告诉那些人——咱说好,就是好。咱说不好,就是不好。南人说好的,咱偏说不好;南人说坏的,咱偏说好。这天下,到底谁说了算?” 朱元璋看著朱允炆,一字一顿:“你记住了吗?” “孙儿……记住了。” 朱元璋点点头,正要说什么,忽然想起一事。 “对了,你刚才说,那个方敬容留了曹振之女?” 朱允炆硬著头皮道:“是。孙儿听人说,方敬在秦淮河上赎了一个女子,名叫青鳶,正是景川侯曹振的女儿曹瑾。” 朱元璋沉默了。 良久,朱元璋才开口:“你从哪儿听来的?” 朱允炆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道:“黄师……黄子澄跟孙儿提过。” 朱元璋没再追问,只是淡淡道:“知道了。” 朱允炆想问皇爷爷打算怎么处置,但看著皇爷爷的表情,没敢开口。 “下去吧。”朱元璋摆摆手。 朱允炆起身行礼,退出谨身殿。 …… 金陵城城东,一处新置的小院。 此刻,正值阳春三月。 院內有人工渠,水边上有一株老柳树,不知长了多少年,柳丝垂地,绿荫如盖。 方敬躺在柳树下的藤椅上,眯著眼睛晒太阳。 稍微有点燥热,他微微起身—— “公子。请用茶。” 方敬接过茶,喝了一口。不冷不热,刚刚好。 幸福啊! 青鳶此时脸颊有点通红,倒不是因为害羞或者其他什么,而是刚才给公子捏肩用了一身力气;后来公子还趴在藤椅上,居然让她上去踩,她立刻跪下,连说不敢。 公子嘆口气,把她扶了起来,没有再提这个匪夷所思的要求。 方敬只觉得人生不外乎如此。 夫復何求,夫復何求! “公子!公子!” 阿福从外院跑进来,圆脸涨得通红,满头大汗,手里举著一张大红拜帖。 方敬坐直身子:“怎么了?著火啦?” 阿福跑到跟前,气喘吁吁:“公子!曹、曹国公府送来拜帖!” 第十六章 曹国公请客(求追读) “久仰清范,未遂瞻韩。前日舍弟无状,於秦淮舟次偶忤尊听,仆闻之,寢馈难安。盱眙旧家,素守诗礼,从不敢以势位骄人。舍弟稚钝,仆已痛加督责。谨具薄酌,聊表负荆之诚,倘蒙不弃,明日枉驾猥舍。景隆拜启。” 方敬:…… 是叫我吃饭的意思吧? 方敬拿著拜帖,沉思了好一会儿。 “青鳶。” “公子,奴婢在。” 方敬轻轻嘆口气:“我爹这宅子,买对了。” 还不待青鳶回答,方敬继续说道:“之前答应你回济南,可能要食言了。” “唉!” 確实跟李增枝有一丟丟衝突,但说实话,连拌嘴都算不上。自己这边毫无损失,反而是李增枝那边丟了个大面子。 请客,道歉? 歷史上,可从来没有记载李景隆是个圣人。 既然不是圣人,那堂堂曹国公愿意紆尊降贵,显然必有所图了。 总不能是图我家钱吧? 那唯一的答案出来了。 自己,被抬起来了。 “青鳶,看公子回头考个状元给你看看!”方敬苦笑道。 “公子前些日子不还说自己是草包,无论如何都过不了会试吗?”青鳶问道。 “此一时彼一时了,本公子要是能考上个进士,你答应给我踩背怎么样?” “奴婢不敢!” 真没意思。 方敬撇撇嘴。 …… 李景隆今年二十七岁,生得白皙英俊,身形健硕,乍一看,颇有几分儒將风采。 作为曹国公李文忠的嫡长子,他袭爵已有十年。去年奉命练兵,效果卓越,颇受好评,儼然大明武將后起之秀,不输徐辉祖。 但是,此时的曹国公正面对一脸鬱闷的李增枝苦口婆心解释:“增枝,我知道你没做错什么,不需要道歉,但是我问你,你觉得,咱们李家,如今在朝中,是什么位置?” 李增枝想了想,道:“武勛第二。开平王毕竟薨逝得早……” 李景隆冷笑道:“第一是徐家。魏国公徐辉祖,袭了他爹徐达的爵位,手握兵权,交游广阔,跟那些文人也眉来眼去。你知道徐辉祖最近在干什么吗?他跟黄子澄、齐泰那些人走得很近。你以为他是想结交文人?他是想给將来铺路。” 李增枝终於听懂了。 “大哥,你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李景隆摆摆手,“我只是告诉你,徐辉祖已经在站队了。黄子澄是皇太孙的讲官,齐泰也是。他跟这些人混在一起,打的什么主意,还用我说吗?” 李增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但隨即又问:“那跟方敬有什么关係?” “方敬在朝堂上被陛下点名,那必然是进士了,甚至名次不会低。” “那……那咱们请他吃饭,是想……” “咱们去赌一把。徐老大已经抱了南蛮子的大腿,我们再去抱,难不成抱大腿都当个第二名吗?万一陛下真的把方敬捧上去,咱们现在跟他交好,將来他就是咱们的人。” 他顿了顿,笑得有些意味深长:“就算他是个草包,咱们就吃顿饭,能亏什么?” 李增枝彻底听懂了。 他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大哥,你这么一说,我就明白了。那……那我待会儿见了他,该怎么说?” “什么都不用说。”李景隆站起身,整了整衣襟,“你就在旁边坐著,该吃吃该喝喝,別给我添乱就行。”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通稟声:“启稟国公,方公子到。” 曹国公请客,自然非比寻常。 一到曹国公府,方敬就被一个俏生生的小丫鬟引入內堂。 “里面请!” 方敬人还没到屋內,就听里面传来一个豪爽的声音。 “敬之,刚来啊,等你半天了。” 方敬有点意外,我和这李景隆,有那么熟吗? 不过,莫名其妙,他看李景隆有点亲切。 两个兄弟方勇和阿福已经另做安排,方敬独自拿著礼物。 “曹国公!”方敬规规矩矩打招呼。 “敬之,太客气了吧,你这是干什么?”李景隆不满道。 “一点小意思。” “太客气了,都是自家……”李景隆收住,他这个身份和方敬称兄道弟,对方敬来说,不一定是好事,所以他儘快转移话题。 “我介绍一下,这是我弟弟,增枝!” 李增枝上前客客气气地作揖:“方公子,前些时日在揽月坊多有得罪,望公子海涵……” 方敬咧咧嘴,大明朝的勛贵都那么客气的吗? 方敬被让进堂內,落座。 李增枝已经退到一旁坐下,低著头不说话。李景隆在主位坐下,招呼方敬喝茶。 “敬之贤弟,尝尝这茶。今年新贡的,我托人弄了二两。” 方敬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好茶。 但他喝不出好在哪儿,但是肯定好。 心理作用。 李景隆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起话来。先是夸方敬年轻有为,二十岁就中了举人;又问方敬家里还有什么人,在济南做什么营生;再问方敬这次春闈之后有什么打算,是想留在金陵还是回老家。 方敬一一答了,滴水不漏。 寒暄了不到一刻钟,下人开始布菜。 “敬之,我是个粗人,但最喜欢结交有才学的读书人。今日难得敬之光临,我特意请了一位朋友来作陪,免得敬之跟我们武人无话可聊。” 他说著,朝门外喊了一声:“来人,有请先生!” 方敬心里咯噔一下。 別啊,猛將兄!我还是和你说话自在一点啊! 但是来不及了。 一个看起来岁数不小的老头走了进来。 李景隆起身介绍:“这位是张先生,金陵有名的诗翁,曾在国子监执教多年。” 这张先生向方敬拱手,方敬连忙还礼。 李景隆见人到齐了,便招呼眾人吃喝。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张先生放下筷子,看向方敬。 “方公子,今日曹国公设宴,既有美酒佳肴,又有良朋胜友,不可无诗。”他笑眯眯地说,“不如咱们行个酒令,以助酒兴,如何?” 方敬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张先生请说,什么令?” 张先生道:“简单。咱们每人说一句诗,诗中须带『花』字。说不出,或说得不好的,罚酒一杯。” 方敬:“……” 他正想著,那边张先生已经开了头:“我先来拋砖引玉——『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別啊!这句我能想到! 第二人还没开口,方敬直接打断:“张先生,在下有个不情之请。” 张先生一愣:“请说。” “这酒令……在下能不能不接?” 张先生脸色微微一变。 方敬赶紧解释:“不是在下不识抬举,实在是……在下不善此道。从小读书,先生就骂我,说我只知道死记硬背,不会活学活用。这酒令要临时想诗,在下真的不行。” 张先生捋了捋鬍子,没说话。 李景隆摆摆手:“敬之贤弟別急。酒令不行,那就换个法子。” 他想了想,道:“不如这样,请方公子即兴赋诗一首,如何?” 方敬:“……” 张先生眼睛一亮:“好主意!曹国公这个提议好。即兴赋诗,最能见真章。方公子,请吧。” 你去死吧! 这不是文抄公路线! 抄后世的诗? 不行。 方敬要是突然写出什么“滚滚长江东逝水”这种级別的诗,明天满金陵城都会传:济南方敬,才高八斗,堪比李杜! 然后呢? 然后他就露馅了。 文人聚会,閒聊,书信…… 方敬沉默著,那边的张先生已经开始不耐烦了。 “方公子?可是有什么难处?” 方敬抬起头: “曹国公是武將,我来写一首讚颂我大明军威如何?” “甚好甚好!” 方敬犹豫了一下,开口道: “你没神火飞鸦,我有神火飞鸦。 我能飞到你家,炸得你叫爹妈。” 眾人:“……” 第十七章 大雪压青松!(求追读) “额,哈哈哈哈!方公子真是有趣啊!”李景隆乾笑一声,试图解围。 “呵呵呵呵!那方公子能正式作诗了吗?”张先生顺坡下驴。 啥情况?刚才那不算正式作诗吗? 看来胖帅的“你有原子弹”字字珠璣,一个字都改不得啊。 方敬沉吟半晌。 必须抄诗,水平还不能太高。 高了以后没脸见人。 也不能太低,低了自己真成笑话了。 陈老总,对不住了。 “大雪压青松!”方敬吟道。 倒是符合五绝开头,就是太俗。张先生寻思。 “青松挺且直。” 还是太俗。 看到几人稍微有点面露不屑的样子,方敬急了。 “要知松高洁,待到雪化时。” “好!” 李景隆第一个叫好。 他確实不太懂诗词歌赋,但是听这诗,感觉又浅显,还押韵,朗朗上口,必然是好诗了。於是迅速叫好,生怕叫慢了,別人以为自己是个草包。 但是叫完以后有点尷尬。 因为没人应和。 张先生捋著鬍子的手停在那儿,脸上的表情像是刚咬了一口不知道是什么馅的点心——说难吃吧,好像有点甜;说好吃吧,又觉得哪里不对。 张先生纠结了好一会儿,终於开口了:“方公子这首诗……以物喻人,立意高远…… 他顿了顿,似乎不知道怎么往下说:“不错不错!” 李景隆哈哈笑道:“张先生,您这是怎么了?这诗不好吗?我听著挺好的啊!” 张先生嘆了口气,摆摆手:“好,好。方公子年纪轻轻,能有如此立意,已属不易。” 李景隆赶忙卖弄有限的知识,得意洋洋道:“贺铸因『梅子黄时雨』,『贺梅子』一时佳话。张先的『云破月来花弄影』等句,人称『张三影』。我们有幸在这看到『方青松』啊!” 我放不了轻鬆啊!曹国公! 方青松努力放轻鬆:“诗词小道耳,眼前美酒佳肴才是不能暴殄天物的,诸公,请!” 方敬不介意跟李景隆搞好关係。 甚至可以说,他很乐意。 徐辉祖那一手,虽然不至於让他陷入死地,但中山王府那是什么体量?徐达打下半个明朝,儿子徐辉祖又是这一代勛贵里的头號人物。这种深不可测的庞然大物,自己一个外来户,单枪匹马撞上去,那不是找死吗? 多条朋友多条路。 李景隆虽然歷史上名声不太好,但眼下看来……这人挺有意思的。 而且,方敬莫名其妙觉得,跟他特別投缘。 不是那种利益算计的投缘,是两个人好像能对上脑电波。 比如这会儿。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张先生已经有点插不上话了。方敬也不知道自己哪根筋搭错了,忽然想起《笑林广记》里一个段子。 “九江兄,”他端起酒杯,“我忽然想起个笑话。” 李景隆眼睛一亮:“敬之贤弟快说!” “说有个秀才,买了块肉,让厨子做。厨子做了端上来,秀才尝了一口,皱眉说,『这肉怎么不熟?』厨子说,『肉是生的,但煮的时间够长了。』秀才说,『那怎么不熟?』厨子说,『因为肉没切。』秀才说,『那你怎么不切?』厨子说,『我怕切了,肉就死了。』” 李景隆愣了一下。然后狂笑,笑得肩膀直抖。 你看,这么莫名其妙的笑点李景隆居然能get到! 李增枝没忍住,插了一句:“大哥,方公子这笑话……哪句好笑来著?” 李景隆摆摆手:“肉被切一下,然后死了,这不好笑吗?哈哈哈哈哈!” 李增枝挠挠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说有人问一个隱士,『你为什么不做官?』隱士说,『我这个人懒,做不了官。』那人问,『懒到什么程度?』隱士说,『我懒得吃饭,懒得睡觉。』那人说,『那不饿死了?』隱士说,『所以我还在犹豫,要不要懒得活下去。』” 李景隆又是一阵大笑,然后捂著肚子:“不行了,不行了,老弟,我真不行了,咱俩缓缓!” 不知不觉,天色暗了下来。 方敬看看窗外,站起身,拱手道:“九江兄,天色不早了,愚弟该告辞了。” 李景隆愣了一下,也站起身,脸上满是不舍。 “敬之贤弟,这就走了?再坐会儿,晚上我让人准备些酒菜,咱们接著聊!” 方敬摆摆手:“今日已叨扰多时,再不走,家里老父该惦记了。” 李景隆嘆了口气,拉著他的手,依依不捨:“那贤弟改日一定要再来!愚兄这儿隨时欢迎!咱们兄弟投缘,往后常来常往!” 方敬点头应著。 李景隆送他到二门,还不肯撒手。 “敬之贤弟,路上慢点,到家了让人捎个信!” 方敬被他拉著手,有点哭笑不得。 出了曹国公府的大门,方勇和阿福正在马车旁等著。 阿福迎上来,扶住他:“公子,您喝酒了?” 方敬点点头,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他靠在车壁上,长出一口气。 方勇在外面问:“公子,直接回府?” “嗯。” 方敬靠在车壁上,酒意一阵阵往上涌。 “公子,您还好吧?”阿福在外面小声问。 “嗯……”方敬应了一声,眼皮越来越沉。 等马车在门口停下时,他已经睡得人事不省。 方勇掀开车帘,探进头来:“公子,到了。” 没反应。 “公子?” 还是没反应。 方勇无奈,回头对阿福说:“搭把手,把公子扶进去。” 两人一左一右,把方敬从车里架出来。 青鳶听见动静,从里面迎出来。看见方敬这副模样,她微微一愣,隨即快步上前。 青鳶没再多问,上前接过方敬的一只胳膊,对阿福说:“你去打盆热水,我来伺候公子。” 阿福如释重负,一溜烟跑了。 青鳶架著方敬,一步步往里走。方敬比她高出一大截,大半重量都压在她肩上,她咬著牙,把人扶进了臥房。 刚把方敬放到床上,他就翻了个身,脸朝里,继续睡。 青鳶站在床边,看著他。 “公子倒是生得好看……” 青鳶在床边坐下,伸出手,轻轻把他额前散落的碎发拨开。 方敬睁开眼,眼神迷濛,看了她好一会儿,像是在辨认她是谁。 “公子?”青鳶轻声唤道。 方敬没说话。 月光下,青鳶的脸清丽冷艷,肤如凝脂,眉目如画,还有那锁骨下方若隱若现的起伏。 还有她身上淡淡的香。 酒意涌上来,方敬忽然伸手,把人拉向自己。 青鳶愣住了。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方敬已经吻了上来。 青鳶的身体瞬间一僵。 她下意识想推开。 如果第一晚,方敬就这么对她的话,她甚至不会有推开的念头,但是这几日,公子对她发自內心的尊重,让她一点点逐渐找回曾经的那个曹瑾。 但她是青鳶,不是曹瑾。 青鳶是个奴婢。 她嘆了口气,紧绷的双手缓缓垂下。 方敬的手也不是很老实,凭藉著本能四处摸索,入手处一片丰腴温软。 一行清泪流下。 “如果是那样,我寧愿死。” 方敬的脑子里莫名其妙想到了这句话。 他悚然一惊,酒醒了一大半。 “青鳶……我,对不起!我……我喝多了,你別往心里去。” 青鳶缓缓睁开眼睛, 方敬的手慢慢收回来。 青鳶还半躺在床上,苦笑道: “公子,奴婢是公子的人。” 第十八章 献策(求追读、求月票) 画面一时定格。 美人半躺在床上,衣襟微乱。 “那个……”方敬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缓解尷尬,但脑子一片空白。 就在这时,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脚步声,说话声,还有阿福的声音:“快快快,老爷也回来了!” 方敬如蒙大赦,一下从床边站起来。 “我、我去看看我爹!”他丟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往外跑。 青鳶看著他的背影,愣了一会儿。 然后她低下头,把被扯乱的衣襟慢慢拢好,系上那根细细的带子。 “跑什么……又没人追你。” 方敬一路衝到前院,正好撞见一群人簇拥著方晟往里走。 方老爷今晚也是红光满面,步子迈得虎虎生风,一看就没少喝。身后跟著几个隨从,手里大包小包的,也不知道又买了什么。 “敬儿!”方晟看见儿子,眼睛一亮,“你还没睡?” 方敬乾咳一声:“刚……刚醒。爹您这是?” “嗨!”方晟摆摆手,一脸得意,“今晚跟几个朋友聚了聚,聊得投机,多喝了几杯。” 方敬心说您哪天不跟朋友聚? 但今晚他心虚,不敢多问,只是点点头:“那您早点歇息。” “不急不急。”方晟拉住他,“儿啊,爹跟你说个事。” 方敬心里一紧:“什么事?” 方晟左右看看,压低声音道:“你知道今晚跟我喝酒的是谁吗?” 方敬摇头。 “户部的一个郎中!”方晟压低声音,但脸上的得意藏都藏不住,“还有国子监的一个博士!他们主动找的我!” 户部郎中?国子监博士?这些人跟方老爷有什么好聊的? 方敬愣了一下,然后恍然大悟。 即便洪武皇帝威加海內,也不可能管住天下人的嘴。 方敬不知道朱元璋到底说了什么,但是有人知道啊! 朱元璋在奉天殿上亲口说方敬是遗珠,这个消息早就通过各种渠道传遍了金陵城。 朝中大臣们都是人精,这话什么意思,谁还听不懂? 於是,方敬这个名字,一夜之间成了金陵城官场的热门话题。 但问题来了。 不是每个人都有李景隆那样的脸皮和藉口的。 方敬只是个举人,又不是在职官员。堂堂朝廷命官,总不能拎著礼物直接上门拜访吧?那成何体统?传出去像什么话? 好在,方老爷就成了天然的突破口。 方老爷的人生哲学,简单到令人髮指:只要有人来找他,就是朋友。只要聊得来,就是兄弟。只要喝了酒,就是生死之交。 至於对方是什么目的,有什么关係? 目的不目的的,哪有交朋友重要? 於是,这两天,方老爷的应酬开始从很多变成非常多了…… 方敬把老爹送回房內安顿好,才慢慢踱步到自己房里,一进屋,发现青鳶居然还在,顿时有点尷尬。 小姑娘不会是找我负责的吧? 我倒是不太介意…… “公子。” 方敬招手,让她坐下。 “公子,曹国公找您结交,可能是好事呢。” 方敬看著她。 “我知道。”他点点头。 青鳶看了方敬一眼,然后想到之前公子和自己说“考个进士什么什么”,看来,公子也猜到了。 “但是,公子不要指望李家能帮您对付徐家。” “我从来没有想过对付徐家,我只求自保而已。” “若求自保,公子……奴婢有个建议。” 方敬眼睛一亮,这是曾经世家武勛的爱女,对於上层的勾心斗角可比我这个外来户了解的多多了。 “公子,可求见徐辉祖!” 方敬以为自己听错了:“你是说……那个把我算计进去的徐辉祖?” “是。” “为什么?” 青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道:“公子,您觉得徐辉祖为什么要算计您?” 方敬想了想:“他站南方文人?” “不全对。” 方敬一愣。 “徐辉祖站南方文人,那是他给別人看的。他真正站的,是徐家自己。” “南方文人得势,他就靠过去。北方士子被陛下抬起来,他也会靠过来。他不是站在哪一边,他是站在能贏的那一边。” 方敬琢磨著她的话。 “那跟我去见他有关係?” “有。公子想没想过,徐辉祖算计您那一手,为什么没成?” 方敬想了想:“具体怎么回事我不知道,但是曹国公这个態度,很显然,陛下应该下定决心抬高北方士子,而我,也许是那个典型的。” “对。”青鳶说,“徐辉祖的算盘,被陛下亲手打翻了。” 她看著方敬。 “徐辉祖想动您,就是违抗圣意。他敢吗?” 方敬摇头。 “他不敢。” “那他怎么办?” 方敬想了想。 “他……晾著我?” 青鳶摇头。 “他不会晾著您。您在他眼里,是个变数。他最怕的就是变数。公子,您去见徐辉祖,就是去把他这个变数……变成定数。” 方敬眉头一挑。 “怎么说?” “他看不透你,他越琢磨,就越想把您摸清楚。摸不清楚,他就会动手。” 方敬心里一凛。 “所以您得让他摸清楚。您主动送上门去,让他觉得公子是个草包,让他觉得自己把您看透了,让他觉得您不过如此,让他觉得您对他构不成威胁。” “他放心了,您就安全了。” 方敬沉默了一会儿。 “可是……用什么理由去拜访呢?” 青鳶摇头。 “理由不重要,而且有个现成的。”青鳶自嘲一笑,“赠公子美妓,不是刚好道谢么?” “……” “公子,您去见他这一面,目的不是从他那儿得到什么。目的是让所有人都知道——您去见了他。” 方敬一愣。 “您现在极有可能是陛下钦点,是李景隆的座上宾,现在又去拜见了徐辉祖。以后谁想动您,就得掂量掂量:这人背后站著谁?” “您谁的人都不是,但又好像谁都沾著点边。而且,只要你把这个理由说出去,奴婢是魏国公所赠之女,那奴婢就不是蓝氏余党,而是你们文人之间的雅事了。” 方敬刚要开口,青鳶盈盈下拜。 “请公子不必多说,奴婢知道公子怜我、敬我。只是贱籍之人,不敢有妄想。公子若怜,便请止於此,勿使奴婢自误。” 这是落难之人最清醒的自我保护。 方敬展顏一笑:“我听你的。” 第十九章 凌迟(求追读、求月票) 方敬正在用青盐刷牙。青鳶已在旁边试等会的洗脸水的温度。 “公子!公子!出大事了!” 阿福一路狂奔过来。 “咕嚕咕嚕咕嚕,呸,什么事?”方敬含糊说道。 “杀人!杀好多人!张信,还有那些覆审的翰林,全被抓去西市凌迟!” 方敬后背一阵发凉。 “还有那个状元!”阿福还在说,“陈?!也要被杀了!车裂!” 南北榜案,终於走到这一步了。 “好多落榜的举人老爷都去了!我方才在门口看见,山东那位赵公子,带著一群人,骂骂咧咧往西市去了!说是要去看那些南蛮子怎么死!” “公子,咱也去吗?”阿福跃跃欲试,“听说凌迟要割三千多刀呢!能看一整天!” 方敬瞥了他一眼:“你挺兴奋?” 阿福缩了缩脖子:“没、没有……” “啪嗒!” 牙刷掉在地上。 青鳶肩膀在微微发抖。 “青鳶?” 她没反应。 方敬摆摆手,示意阿福退下。 “青鳶?”他又唤了一声,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 她浑身一颤,像是被电了一下,猛地转过头来看他。 她的眼神惊恐绝望。 “你怎么了?”方敬问。 青鳶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方敬下意识伸手想去扶她,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合適吗? 青鳶的身子晃了晃。 方敬来不及多想,一把抱住她。 她全靠他的手臂撑著才没倒下去。她靠在他怀里,浑身还在抖,抖得厉害。 “青鳶?到底怎么了?” 青鳶的脸埋在他胸口,好一会儿没出声。 “公子……他们……他们又杀人了。” 方敬点头:“我知道,张信他们……” “不是。我爹……还有我兄长……他们也是这么死的。” 方敬一时语塞。 “这么多年了……我都不敢想,不敢想他们是怎么死的。我告诉自己,他们是死了,是砍头了。可是陛下,定性我家是逆党之首……父亲、兄长,他们是凌迟……还是剥皮萱草?” 她说著说著,身子抖得更厉害了。 “凌迟……”她喃喃道,“三千多刀……要割三天……” 方敬抱著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能说什么?说“別难过”?说“都过去了”? 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能抱著她,抱得更紧一点。 青鳶哭了一会儿,哭声渐渐小了。 “公子,奴婢失態了。” 方敬摇头:“没有。” 方敬抬头看向西市的方向。 这个早晨,金陵城在杀人。 …… 西市。 刑场。 张信跪在刑台上,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或者说,疼得太久了,麻木了。 第一刀割下去的时候,他惨叫出声。 第二刀,第三刀,第四刀……他不知道自己叫了多少声,后来嗓子哑了,叫不出来了,只剩下喉咙里发出的喘息声。 刽子手的刀很快,很稳。 每一刀下去,就是一小片自己。 张信莫名其妙想到魏国公请他吃饭时候,那盘鱼膾。 薄如蝉翼,晶莹剔透。 这个师傅……手艺不下魏国公府上的大厨啊。 他已经数不清多少刀了。 三十?四十?五十? 围观的人群在骂。 “该!活该!” “南蛮子!包庇同乡!还想糊弄陛下!” “剐得好!剐死他!” 恍惚间,他想起了刘三吾。 那老头八十五了,被流放了,发配去边关。临行前,刘三吾在狱里给他写过一封信,只有四个字:问心无愧。 张信当时苦笑。 北方士子闹得太凶了,朝堂上吵得太厉害了,陛下需要一个结果,需要一个能让所有人都闭嘴的结果。刘三吾不能杀,那谁死? 他张信死。 他张信不死,谁死? 又一阵剧痛传来,张信的思绪被打断了。 刽子手的刀又落下来,又是一片肉。 张信咬著牙,不让自己叫出声来。 他想,如果再来一次,他还会那么做吗? 他想了很久。 然后他苦笑。 如果再来一次…… 他大概还是会那么做。 不是因为他傻,不是因为他不知道后果,是因为——他不知道还能怎么做。 得罪南方文人?不敢,自己是其中一员。 得罪徐辉祖?不敢,那是魏国公。 只能赌一手陛下不会如此霹雳手段了。 但是,很显然,他赌输了。 他只是一个翰林,一个读书人,一个想往上爬又怕摔下来的小官。他想让所有人都满意,想让所有人都觉得他是个好人,想在这潭浑水里安安稳稳地活下去。 结果呢? 谁都没满意。 谁都没討好。 他自己,跪在这里,等著被割成骨头架子。 又是几刀。 张信的眼前开始发黑。血流失太多了,意识在一点点消散。 他忽然羡慕起陈?。 那小子运气好,车裂,一下子就死了。不像他,得慢慢熬,一刀一刀地熬。 就在他迷迷糊糊的时候,刽子手忽然俯下身来,凑到他耳边。 “张学士,刚才那四十多刀,是不得不割的。您忍著点。” 张信动了动,没力气回应。 刽子手继续说:“您现在假装昏迷过去。小的给您个痛快。” 张信猛地睁开眼,看著刽子手。 “这是魏国公交代的。”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挤出两个字:“……谢谢。” 刽子手点了点头,直起身,继续挥刀。 张信闭上眼睛。 他不需要装昏迷,因为他真的快昏迷了。血流失太多,疼得太久,意识早就撑不住了。 又是一刀。 他感觉不到了。 他知道,他终於可以休息了。 “报——人犯昏迷!” 刽子手直起身,朝监刑官的方向喊道。 刑场周围的人群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更大的喧譁。 “昏迷了?” “装死吧?” “继续割!割醒了继续!” 监刑官站起身,让仵作去查看,匯报確实是昏迷了。 刽子手问道:“人犯昏迷了,是等醒了再继续,还是……” 监刑官淡淡开口:“继续。” 刽子手低头应道:“是。” 他转过身,走回张信身边。 人群的喧譁声更大了,有人在叫好,有人在骂,有人在喊“割啊!割啊!” 刽子手拿起刀,对准张信的胸口。 他的动作很快,快得没人看清。 张信的身子抽搐了一下。 彻底不动了。 他最后一瞬,想到了当年中状元那天,走马游街的景象。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第二十章 夏榜,方公子高中(求追读) 六月初一。 方敬躺在竹椅上,河边有风,青鳶在旁拿著蒲扇有一搭没一搭的扇著,额头有了细密的汗珠。旁边小几上摆著冰镇过的酸梅汤。 青鳶问道:“春榜作废,礼部公示今日出夏榜,公子不去看榜?” “不去。大热天的,挤什么热闹。中了自然会有人来报,没中去了也是白去。” “公子。”阿福这烦人的电灯泡又来了。 方敬有点生气。 “蔡公子求见!!” 青鳶施了一礼,款步退到了后堂。 蔡彧是方敬好友,被下人已经请到了正堂,方敬过去以后,蔡彧就一把拉住他: “敬之!走,看榜去!” “曼修兄,你確定要去?” “怎么不去?这次夏榜,陛下亲自阅卷,总不能再偏袒南人了吧?咱们北方士子,这次肯定能中一大批!” “走走走!赵兄他们肯定已经在等著了!” 方敬无奈,只好跟著他一同出了门。 青鳶站在一旁,看著方敬被蔡彧拽走,嘴角微微弯了弯。 阿福凑过来:“青鳶姐姐,公子能中吗?” 青鳶轻声道:“把公子的朝服熨好,准备好拜帖。” 阿福一愣:“啊?现在准备?榜还没出呢。” …… 贡院外,气氛比上次春榜冷清得多。 方敬跟著蔡彧过来的时候,赵拓已经在了。他身边还围著几个北方士子,都是之前在秦淮河上见过的熟面孔。 “敬之贤弟!”赵拓远远看见他,大步迎上来,“你可算来了!我还以为你真不来呢!” 方敬拱拱手:“赵兄盛情,不敢不来。” 赵拓哈哈一笑,揽著他的肩膀往里走。 方敬扫了一眼四周。 人確实不多。 春榜那次,贡院外挤得水泄不通,现在倒好,只有稀稀拉拉几百號人。 而且,他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 北方士子,基本都站在太阳底下,一个个昂首挺胸,满脸期待。 南方士子,则缩在阴影里,低著头,偶尔抬头看一眼榜单的方向,又很快把目光收回去。 两种心態,一目了然。 “敬之,你说这次能中几个?”赵拓压低声音问。 方敬摇摇头:“不知道。” “我猜怎么著也得有二三十个!”赵拓信心满满,“陛下亲自阅卷,总不能还让南人全占了去!” 方敬没接话。 二三十个? 这次夏榜,一共取了六十一人,全是北方人。 一个南方人都没有。 从全南榜到全北榜,朱元璋用这种极端的方式,告诉所有人:这天下,到底谁说了算。 可怜上次落第的南方士子,还巴巴地站在阴影里,盼著能捡个漏。 “来了来了!” 人群中一阵骚动。 方敬抬头看去,几个差役抬著黄绸榜单,从贡院里走出来。为首的是一个穿青袍的小官,手里捧著一卷文书,面色严肃。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差役们在照壁上贴好榜单,退到一旁。 眾人纷纷挤上前去。 方敬站在人群外围,没往前挤。他发现自己心態特別平和。 中了又怎样?不中又怎样? 中了,他就是朱元璋用来打南方人脸的工具。不中,他就回济南躺平,守著三千亩地和半个城的铺子,当他的方大少爷。 “敬之!敬之!” 赵拓的声音从人群里传来。 方敬循声看去。 “你中了!”赵拓惊喜叫道,“第五十九名!方敬!山东济南!” 方敬:“……” 果然。 不过,赵拓的笑容越来越僵。 因为赵拓刚才已经把榜单从尾看到头,又从头看到尾,来来回回看了三遍。 没有他赵拓。 一个都没有。 二十多个经常一起喝酒的北方士子,只有方敬一个人上榜。 那些缩在阴影里的南方士子,一个个瘫软在地。 “全北榜……” “一个南人都没有……” “陛下……陛下怎么能这样……” 可是他们不敢像北人那样闹。这次是陛下钦点,难不成说陛下包庇北人不成? 对啊,陛下就是包庇了,明摆著说了。但是,你敢闹吗? 赵拓从人群中挤出来的时候,脸上的笑容已经彻底没了。 周围的人群还在喧譁,有人哭,有人骂,有人瘫在地上起不来。 “敬之。”赵拓走到他面前,拱了拱手。 方敬也拱了拱手:“赵兄。” 两人对视了一眼。 赵拓苦笑道:“愚兄……要再过三年,再来考试了。” 三年后是建文年,朱老四起兵靖难了。 山东是主战场。 到时候赵拓能不能从山东来金陵考试,还真不一定。 方敬在心里默默嘆了口气。 但嘴上只能说:“赵兄才华横溢,只是时运未到,下次再考必然中榜。三年后,咱们再聚金陵,把酒言欢。” “敬之,你平时一直自谦,说自己这不行那不行,今天愚兄才知道,你那是藏拙。” 方敬张了张嘴,想说“赵兄你误会了,我真的很想藏拙,但是我估计我都藏不住。”,但看著赵拓的眼神,他又把话咽了回去。 误会就误会吧。 反正解释也解释不清。 “赵兄,弟……惭愧。” 赵拓哈哈一笑:“惭愧什么惭愧!中了就是中了,有什么好惭愧的!你凭本事考上的,又不是天下掉下来的!” 真不一定…… “行了,你回去吧。愚兄还要去劝劝那几个,別太难过了。” 方敬看了一眼远处那几个瘫坐在地上的北方士子,点点头。 “赵兄保重。” “嗯,你也是。” 两人互相拱了拱手,分头离去。 方敬走出几步,忽然回头。 赵拓已经走到那几个士子身边,蹲下来,说著什么。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方敬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回到方府的时候,已是正午。 方敬刚到家就吩咐:“把方勇叫来。” 片刻后,方勇出现在正堂。 他依旧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样子。 “公子。” 方敬坐在椅子上,递给他一封书笺。 “勇叔,你替我去魏国公府下个拜帖。” 方勇愣了一下。 “魏国公府?徐家?” “对。” “公子,这徐家,算是我大明第一世家,我们能递的进去吗?”方勇有点不解。 “而且,您刚中了贡士,这时候去和权贵交往,合適吗?” 方敬笑道:“要的就是这个时机。” 第二十一章 老方家后继有人啦!(求追读) 方晟还在睡。 昨晚那场酒喝得实在太大。喝完不知道谁提议去秦淮河醒醒酒,然后就…… 方晟不记得后面的事了。 他只记得有人扶他上马车,有人在耳边说“方老爷慢走”,然后就是一片漆黑。 “劈里啪啦劈里啪啦——” 方晟惊醒。 “什么情况?” 方晟晕头转向地坐在床上,半天没反应过来。 什么情况?著火啦?打仗啦?还是陛下驾崩了? 不对,驾崩不能放鞭炮…… 呸呸!刚才那句不算! “老爷!老爷醒了没有?” 门外传来下人急促的脚步声。 方晟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醒了醒了……外面什么动静?” “老爷!大喜!大喜啊!” 方晟愣了愣:“大喜?什么大喜?” “公子高中了!” “……” 方晟坐在床上,眼神空洞。 “公子?哪个公子?” 管事:“……” 管事:“老爷,您就一个公子。” 方晟愣了足足三息。 然后他“噌”地一下从床上跳下来,光著脚就往外跑。 “敬儿!敬儿!” 他一路狂奔到前院,眼前的景象让他愣住了。 院子里乌压压站著一群人,阿福站在门口,手里捧著一笸箩铜钱,正往外发喜钱。 “同喜同喜!多谢多谢!里边请里边请!” 方晟站在廊下,光著脚,披头散髮,一脸茫然。 旁边一个中年男人看见他,连忙拱手:“哎呀,方老爷!恭喜恭喜啊!” 方晟机械地回礼:“啊……多谢多谢……” 又一个凑过来:“方老爷,令郎还是这次高中的老爷里最年轻的,前途不可限量啊!” 方晟继续点头:“啊……是啊是啊……” 又一个:“方老爷,令郎可曾婚配?” 方晟:“……” 方晟终於回过神来,仰天长笑。 “噫!好!我儿子中了!” 他光著脚在院子里跑起来,一边跑一边喊。 “敬儿!敬儿!你在哪儿!” 方敬正站在后院门口,看著他爹发疯。 “爹,我在这儿……” 方晟衝过来,一把抱住他。 “好儿子!好儿子!” 方敬被他勒得喘不过气来:“爹……爹……轻点……” 方晟鬆开他,左看右看,上看下看。 方老爷的眼泪居然涔涔而下。 “好儿子……老方家……后继有人了。” 方敬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以为老爹对科举是完全不在乎的。 毕竟方晟从一开始就在说“考不上就算了”“咱们回家吃香喝辣”“干嘛去当官”。 他以为老爹是真的不在乎。 但现在,方敬忽然意识到,老爹不是不在乎。 方老爷总算完全清醒过来,又连叫三声好:“好!好!好!阿福!发钱!多发点!每人再加十个铜板!” 阿福高声应道:“好嘞!” 院子里一片欢腾。 一波又一波的贺客,一波又一波的恭喜。 方晟站在门口,笑容满面地送走最后一批客人,长出一口气。 “终於走了……” 方敬站在他旁边,也长出一口气。 “走,”方晟拉著他的手,“跟爹去个地方。” 方敬愣了愣:“去哪儿?” 方晟没说话,拉著他就往后院走。 穿过花园,穿过竹林,走到一个方敬从来没注意过的小角落。 那里有一间小小的屋子,掩在竹丛后面,平时根本看不见。 方晟推开虚掩的门。 屋里光线很暗,只有一张供桌,上面摆著几个牌位。 方敬愣住了。 方晟走进去,点燃三炷香,恭恭敬敬地插在香炉里。 然后他回头,看著方敬。 “过来,给祖宗磕个头。” 方敬走过去,跪在蒲团上,规规矩矩磕了三个头。 方晟站在旁边,看著那些牌位,轻声嘆道: “我们方家,其实是诗书世家,你爷爷、曾祖你都知道。还有,在前元一朝,我们家出了四个进士。再往上,前金的时候,还出过一个尚书省右丞,在大辽的时候……” 方敬一听,忍不住开口:“爹,这……我们家祖上都是汉奸啊?” 方晟一愣,他倒是没往这方面想,此时被儿子一说,琢磨了一下,囁嚅道:“也不算吧……陛下不都追前元为正统了吗?我大明天命继承前元,不算不算……至於前金的事儿,嗐,都一两百年了,管那个!你別打断我。” 方老爷继续说道:“我原以为,到我这代,方家算是文脉已尽,而且宗族也逐渐凋敝,到你曾祖那时候,就只有你爷爷一个儿子,你爷爷只有我,我也只有你。你爷爷算读书读出来了。可是我……” 他苦笑了一下。 “我就不行了。读书读到十五岁,啥都不会,一看书就头疼。你爷爷气得差点没把我打死。好在你后来中了举,可惜你爷爷没看到。” 方敬没说话。 “我时常想,我们家三代四代,靠著祖產,也能称为一方巨富,但是人丁凋落,又出不了进士,没当官的,谁能护住这家產?到最后肯定就泯然眾人。我做梦有时候都在怕,后人说我们方家衰落,起源在我,子孙后代骂我的景象……” 他说不下去了。 “行了,不说这些了。你中了,祖宗们高兴,爹也高兴。” 方晟又道:“接下来,你就安心准备殿试。需要什么,跟爹说。从今以后,打点上官、结交同僚、请客送礼,只要是花钱的事,都跟爹说。家里族產任你使用。” 方敬心里一动。 有你这话,以后靖难转移財產就方便了。 “嗯,考中了还不够,还得人丁兴旺,可惜了。” 方敬有点好奇:“可惜什么?” “可惜青鳶是贱籍,你跟她可不能现在就有孩子。不然你说定亲事后,正室夫人那边不太好看。嗯,青鳶那姑娘看著冰雪聪明,而且也只是落难而已,以后你和她有了孩子,大一点为父愿意把你和她的孩子录入族谱。” 方敬:“……” “爹,您想什么呢!而且想得也太远了吧!” 方晟摆摆手:“不远不远,你之前几年都说专心读书,不考虑婚娶,为父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都已经成婚了。既然说到这个了,回头我就给你说一门亲事。济南府有的是好姑娘,咱们慢慢挑。” 第二十二章 受伤的李景隆 中山王府。 书房里摆著冰盆,凉气丝丝缕缕地飘著。 徐辉祖坐在书案后,手里捏著一封拜帖。 徐增寿坐在下首,翘著二郎腿,手里捧著一盏茶,笑呵呵说道:“有意思啊,这个方敬,居然主动要联繫我们。大哥,你说我们是晾著他不见,还是?” 徐辉祖没说话。 他没想到陛下那么有决心。春榜闹成那样,他以为陛下最多点几个北方人进去,安抚一下了事。结果呢?六十一人,全北榜。一个南人都没有。 这是铁了心要打南人的脸。 那他那点算计,就全没用了。 “大哥?”徐增寿又叫了一声。 “这个方敬,”徐辉祖沉思道,“外面都说他是草包,但主动来拜见这一步,说明他不是。” 徐增寿愣了愣:“那他是装的?” “不知道。”徐辉祖摇摇头,继续道:“既然他主动来了,那就见一见。摸一摸底细,最起码不要彻底撕破脸。” “虽然咱们徐家不怕他,但是为什么要搞个敌人出来?” 徐增寿点点头:“那行,我让人安排……” “大哥,我要是你,我至少暂时不见。” 一个轻柔的女声从屏风后面传来。 徐辉祖和徐增寿同时一愣。 屏风后面转出一个人来。 十六七岁的年纪,穿一身月白色的褙子,头髮简单地挽了个髻。虽然穿束简单,但是盖不住逼人的贵气,容貌更是明艷动人,一双桃花眼顾盼生辉,灵秀动人。 “妙锦?你怎么来了?” 徐妙锦走到徐辉祖面前,微微福了一礼。 “大哥。” “你刚才说什么?” 徐妙锦直起身,走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这才开口。 “我说,大哥暂时別见这个方敬。” 徐辉祖没说话,等著她往下说。 “方敬此时殿试在即。陛下如果真的把他抬起来了,那些看不懂的人会怎么想?” 徐增寿插嘴:“什么怎么想?” 徐妙锦瞥了他一眼,没接话,继续看著徐辉祖。 “大哥想想。先是揽月舫那晚,咱们徐家送了个美妓给他。然后呢?殿试之前,他又来拜见大哥。外人会怎么传?” 徐辉祖的眉头动了动。 “一个草包,跟我们徐家打了两次交道,然后殿试名次靠前……” “外人会不会觉得,咱们徐家手可通天?” 徐增寿这下听懂了,倒吸一口凉气。 徐辉祖没说话,但眼神已经变了。 “还有,”徐妙锦继续道,“陛下是什么人?他把方敬立起来,是要打南人的脸,是要告诉天下人:这天下他说了算。这时候,方敬是个靶子。靶子不能没人扶,但也不能有人扶得太明显。” 她看著徐辉祖。 “李景隆可以扶。但咱们徐家不一样。咱们是开国第一家,是陛下的眼睛盯得最紧的地方。” “大哥要是这时候见了方敬,外人会怎么传?陛下会怎么想?” 徐辉祖沉默了好一会儿。 “那你的意思是,回绝他?” 徐妙锦摇摇头。 “不能回绝。至少不能是『拒绝』。” 徐辉祖看著她。 徐妙锦轻声道:“大哥派个亲信去,大张旗鼓地去。让所有人都知道——魏国公府来人了。然后让那人说,魏国公最近公务繁忙,身体抱恙,实在抽不开身。等殿试之后,再请方公子过府一敘。” “这样,方敬的面子保住了。外人看见的是徐家礼数周全。陛下看见的是徐家避嫌。方敬那边……他也明白。” 徐辉祖沉吟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点了点头。 “有道理。” 徐增寿在旁边挠了挠头:“那……那我去安排?” 徐辉祖摆摆手:“让徐忠去。他嘴严,办事也稳当。” 徐增寿应了一声,起身出去了。 …… 曹国公李景隆很受伤。 他后来又单独请了方敬两次,都被拒绝。 后来听说方敬高中,虽然不出意料,他却居然真心为方敬感到开心,结果再次被拒绝了。 再然后,他听到了一个消息:方敬主动去拜謁魏国公府,然后被人家拒绝了。 李景隆:…… 你的女神在回覆你“呵呵,我去洗澡了”以后,转头微信找到另一个人,发送:“在吗?” 然后,对面那个人还不理女神。 破防啊! 但是方敬可不知道这些,他此时正在看书。 《残唐五代演义》。 罗贯中著。 这本书后世失传了,方敬看得津津有味。 青鳶在旁给他扇风,不时给他的茶杯续上一点水。 嘖,秉烛夜读,红袖添香。多么让人嚮往的生活啊! 可惜,方敬倒是希望青鳶离开,因为他今天也偷偷买了《游仙窟》和《迷楼记》还有一本《春宵秘戏图》,这当著姑娘面前,看这玩意好像不太好…… 不过,在青鳶看来,殿试在即,看《残唐五代演义》跟看小黄书没啥区別,她终於忍不住了。 “公子。” “嗯?” “公子可有什么打算?” 方敬眼皮都没抬:“打算?什么打算?” 青鳶斟酌著措辞:“奴婢想著……要不要把歷年殿试的题目找出来,整理一下?还有这两年的邸报,奴婢听说殿试策问常有时政,若是能押中几题……” 方敬睁开眼,看著她。 青鳶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去。 “公子?” 方敬嘆了口气,坐起身来。 “我这次能中,纯粹是陛下需要一个北人当典型。我正好撞上了。就这么简单。” 青鳶沉默了一会儿。 “可是公子,您年方弱冠就已经是举人,这本身就不简单。奴婢这些日子跟著公子,看公子待人接物、说话办事,绝不是糊涂人。公子总自称草包,可奴婢觉得……” 方敬忍不住笑了。 “青鳶,我自己是不是草包,我心里清楚,所以本色表演就可以啦!我跟你说过,我会试当日高烧,好转之后平生所学几乎忘了乾净。” 青鳶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行了,別琢磨了。什么歷年殿试题目,什么邸报时政,对我都没用。我就指著殿试混个同进士出身,然后咱们回济南,该干嘛干嘛。” 青鳶欲言又止。 “我要是真的开窍了,我都要藏拙,模仿一个草包去答题。不然,一个在会试时答得狗屁不通的人,到了殿试突然文思泉涌,落笔成章。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青鳶若有所思。 “要么是我之前藏拙,欺君罔上。要么是我之后作弊,同样欺君罔上。”方敬摊了摊手,“横竖都是死。” 第二十三章 殿试 六月十五,丑时。 虽然已是夏日,但是天依然还黑著,方敬被阿福从床上拔了出来。 “公子!公子!该起了!再不起就误了殿试了!” 方敬迷迷糊糊睁开眼,想骂人。 昨晚难得青鳶不在,他熬夜看完了《游仙窟》,心里想著:就这? 但还是睡得挺晚。 现在,眼睛都睁不开。 殿试就殿试,至於丑时就折腾人吗? 但他还是爬起来了。 因为不去就是欺君之罪,欺君之罪是要杀头的。 洗漱的时候,青鳶已经在旁边候著了。她端著一碗热腾腾的粥,轻声道:“公子先垫垫,这一去要一整天呢。” 方敬接过粥,三口两口喝完,然后被她按著整理衣冠。 虽然已经是贡士了,算得上是他朱老板的打工人,可以自称“臣”了,但身份毕竟仍是士人,因此还要穿著士人的公服:襴衫。 这是一种玉色或蓝色布绢製作的宽袖长袍,领口、袖口等处有黑色的缘边,故常被称为“蓝袍黑缘”。 方敬太高,青鳶够不到他的脑袋,所以他只好坐下,规规矩矩地让她给自己整理好头上的四方平定巾。 等青鳶整理好,方敬站起身来,在铜镜前转了一圈,对青鳶臭屁道:“如何?” 青鳶抿嘴笑道:“公子相貌出眾,神采飞扬,必然高中!” 方敬很满意,却听青鳶继续说道: “公子不要笑!一笑就……”青鳶没继续说下去。 难得早起的——不对,这时候一般还没睡的方老爷也凑过来:“我儿像我!皮相好!” 方敬撇撇嘴:这还真无法反驳。 西苑宫门外,天还没亮,已经黑压压站了一大片人。 殿试一般情况下,不会黜落,只要脑子別抽风,再次也能混个同进士出身。这身份,在洪武朝一般能外放个县太爷了。 以后就不行了,需要等补缺了。 洪武朝的县太爷毕竟短缺嘛,也不对,不短缺:一个衙门里搞不好有三四个县太爷在里面。 他们和方敬一样,也是草包。 不过他们是字面意义上的。 所以,早来的贡士们气氛比较轻鬆,又都是同乡,很快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说话。 方敬到的时候,蔡彧已经到了。他正站在人群里看见方敬,他眼睛一亮,快步迎上来。 “敬之!这边这边!” 方敬一直在打瞌睡呢,蔡彧走过去的时候正准备打个哈欠,见他人过来,方敬硬生生把哈欠憋了回去。顿时泪眼朦朧。 蔡彧一见他这副模样,感怀不已,眼眶居然也红了。 他一把抱住方敬:“敬之!別激动!我们確实太难了!” 方敬:“……” 不是,哥们? 我打个哈欠而已! 蔡彧鬆开他,拍著他的肩膀,感慨道:“我知道你心里苦。咱们北人能走到这一步,多不容易。” 方敬张了张嘴,想解释,又不知道从何解释。 算了,误会就误会吧。 反正这种情况也不是第一次了。 旁边几个北方士子也围过来,七嘴八舌地安慰他。 “敬之別难过,咱们北人苦尽甘来了!” “对对对,这次夏榜全是咱们北人,陛下亲点的,谁也挑不出理!” “待会儿进了殿,好好答,给咱们北人爭口气!” 方敬只能点头:“好好好,一定一定。” 天色渐渐亮了起来。 宫门那边有了动静。 眾人立刻安静下来,自觉地按照之前的排位站好,整理衣冠,屏息凝神。 先是检查是否夹带,不过,这个流程就是走个过场了,因为大家都知道,没人会在这时候想著去作弊。 收益太小啊! 这一套下来,天已经蒙蒙亮了。 方敬站在人群里,偷偷往宫门那边瞄了一眼。 隱约能看见有官员开始入朝了。 就在这时,一声高亢的唱礼声响起: “宣——洪武三十年丁丑科贡士进殿!” 方敬跟著眾人,鱼贯而入。 奉天殿。 殿宇巍峨,金碧辉煌,殿內两侧站著文武百官,一个个表情肃穆,目不斜视。 贡士们被引到丹墀之下,按顺序站好。 方敬站在人群里,偷偷抬眼看看上面。 是鞋拔子成精呢,还是老年帅哥? 都不是。 洪武大帝像个普通的老人,没有任何特殊。 但是面容威严,目光如炬。 方敬的心跳漏了一拍,迅速垂下头去。 真正站在这老头面前,才能感觉到那种说不出的压迫感。 礼讚官的声音再次响起: “跪——!” 眾人齐刷刷跪下。 “臣等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万岁的声音在殿內迴荡。 御座之上,朱元璋开口了。 “尔等皆是今科贡士,经会试选拔,入殿廷试。朕亲策於廷,不问出身,只问才学。尔等当竭尽所能,直言无讳,不必有所顾忌。”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 “朕当年也是布衣出身,最恨那些空话套话。尔等答题,但说无妨。现在,开始吧。” 方敬还在等朱元璋继续呢,结果礼部官已经捧出策题,授予执政官,执政官再授予礼部尚书,礼部尚书跪受,然后陈列於案上。 领导讲话那么简洁的啊? 方敬有点不习惯。 不是所有人都像方敬那么淡定,他旁边一个贡士突然浑身颤抖,然后死咬著嘴唇,居然泪流满面。 这,陛下的恩情我们也还不完吗? 方敬:“……” 礼讚官高声道:“赐策题——!” 执事官从岸上捧著策题案,从殿內走出来,在丹墀东侧摆好。 贡士们依次上前,跪受策题。 方敬接过策题,回到自己的位置,低头一看。 策题很长,密密麻麻写满了纸。 他眯著眼睛,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皇帝制曰:天生烝民有欲,必命君以主之。君奉天命,必明教化以导民……朕承天命,君主生民,宵衣旰食三十余年,储思积虑,欲妥安生民。其不循教者亦有,由是不得已施之五刑。今欲民自不犯,抑別有其术歟?” 朱元璋这个问题的大概意思是其做皇帝很多年,处心积虑想让百姓安居乐业,但是却还有人犯法受到惩罚。大家有什么好办法能让百姓不犯法? 方敬看著这道题,感觉这题我能说点头绪出来啊? 后世罗圣热的时候,他也当乐子看了不少。 就是怎么用文言文写了。 “臣闻:天生素民,有欲有求。欲不得遂,求不得偿,则鋌而走险,触法网而不顾,此人之常情也。” 人性有欲望,欲望得不到满足就会犯法。这是现代犯罪心理学的基本常识,在明代,这叫性恶论。 不过没关係,朱元璋自己就是法家路子的,他吃这套。 “陛下宵衣旰食三十余年,欲犹安生民,而民有不循教者,臣窃以为,非陛下德之不修,政之不勤,乃所以治之者,未得其要也。” “何谓其要?曰:使民不敢犯,与使民不愿犯,二者而已。” “使民不敢犯者,刑也。律令森严,执法如山,犯者必诛,诛者必眾。民知犯法之害甚於不犯法之利,则虽诱之以千金,迫之以饥寒,亦不敢犯。此秦之所以强也。” …… 第二十四章 方敬的名次 殿內极其安静。 方敬写著写著,忽然感觉有点不对劲。 余光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微微侧头,只见朱元璋从御座上站起来了。 老朱是真有点不著调,史载,他在殿试上下去走来走去,跟討厌的监考老师一样,碰到顺眼的还会聊两句: “卿何籍?” 那么,此时最顺眼的是谁? 年轻英俊的方敬。 朱元璋背著手,一步一步,从丹陛上走下来。 方敬赶紧低下头,继续写。 朱元璋从第一排开始,挨个看过去。 走到哪个贡士身边,那人就紧张得浑身发抖,笔都快握不住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朱元璋倒是不说话,只是看一眼卷子,然后点点头,或者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方敬一边写,一边用余光瞄著。 然后,朱元璋走到了他身边。 方敬感觉自己的心跳停了一拍。 他低著头,盯著自己的卷子,假装在专心致志地答题。 但他能感觉到,朱元璋就站在他身后,盯著他的卷子看。 时间仿佛凝固了。 一秒。 两秒。 三秒。 然后,朱元璋忽然绕过他的桌子,走到他前面去了。 方敬刚鬆了一口气,结果朱元璋又绕了回来。 这次,他直接站在方敬的桌子旁边,不走了。 方敬:“……” 老头,你干嘛? 朱元璋低头看了一眼他的卷子,又看了一眼他的脸,忽然开口: “你就是方敬?” 方敬心里一凛,赶紧放下笔,起身跪倒:“臣……臣方敬,叩见陛下。” “起来。”朱元璋摆摆手,“接著写,朕看看。” 方敬:“……” 你站我后面,我还怎么写? 但他不敢说,只能硬著头皮坐下,继续写。 朱元璋就站在他身后,盯著他的卷子。 踏马的!我不玩了!方敬甩手把笔一丟! 好吧,这只是方敬的脑內小剧场…… 有这种监考老师吗? 方敬心里有一万句能被诛九族的吐槽,但是面上不敢显露什么,只能硬著头皮作答。 朱元璋在方敬身后,却有点拿不准方敬了。 上次夸方敬的会试卷子,有一半是有意为之,但是这次倒是真让他惊著了。 方敬的文章自然在他眼里还是太白话了,而且格式上也不太符合,但是偏偏,和其他考生规规矩矩的试卷相比,有那么一点不同。 “然刑之为用,可使之不敢,而不能使之不愿。民虽不敢犯,而心未尝忘犯。一旦刑有所不及,吏有所不察,则犯者如故。此秦之所以速亡也。” 这就是现代思维了——刑罚只能压制,不能根治。高压政策一放鬆,反弹更厉害。秦始皇就是例子。 这是辩证法。 朱元璋在身后轻轻点头。 “使民不愿犯者,教也。设学校以明伦理,立乡约以敦风俗,选廉吏以劝善行,施仁政以养民力。民知礼义之可贵,知廉耻之当守,则虽无刑戮之威,亦自不肯犯法。此三代之所以长也。” 然后再讲教化的作用。这是儒家那套。 但他没停在这儿。 “今有商贾贸易於市,若税赋过重,则必偷逃;若税赋適中,则愿输纳。非民之性有善恶,乃法使之然也。” “今有农夫耕于田,若田產不足以养家,则必弃农从盗;若田產足以养家,又有余力可图,则虽驱之不从盗。非民之志有向背,乃利使之然也。” “故曰:善治国者,不恃民之畏法,而恃民之无法可犯。法者,所以禁民为非;而所以使民不为非者,在法之外,在政之善也。” 方敬彻底当成申论在写了,全篇几乎没有引用任何一条子曰孟云。 这卷子应该是零分的。 “陛下欲民不犯,臣请三策:” “一曰省刑薄敛,使民有以养。民富则知荣辱,知荣辱则耻犯法。” “二曰择吏安民,使民有以诉。吏清则民信,民信则法行。” “三曰立法从简,使民有以知。法简则民易从,易从则少犯。” “三策並举,刑可得而省,教可得而施,陛下宵衣旰食之劳,可得而少紓矣。” “臣草茅贱士,不识忌讳,干冒天威,不胜战慄之至。臣谨对。” 写完最后一个字,方敬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忽然感觉身后有动静。 朱元璋转身走了。 方敬愣了一下,然后鬆了一口气。 走了好,走了好。 殿试从早上一直持续到下午。 中间有执事官送来午饭——一碟点心,一碗清茶。 方敬就著茶水,把点心咽下去,继续写。 等到太阳开始偏西,礼讚官终於高声道: “时辰到——!停笔——!” 方敬放下笔,长出一口气。 总算结束了。 方敬如蒙大赦。 执事官依次收卷。 他自然不知道他的这份申论,让阅卷官有多头疼。 明代,殿试的成绩是很快就能確定的,叶盛在《翰林记》中记载:“辰巳二时,榜中人第已定。” 一般在第二天上午几个时辰內,榜中名次就已经定了下来。 但是这次,却迟迟没有决定好名次。 翰林院学士高巽志和翰林院侍读陈性善拿著方敬的卷子,哭笑不得。 是的,不抽风的情况下,殿试不会黜落。 但是,在他俩看来,方敬的卷子,绝对有资格黜落的。 先不说內容了,连格式都不对! 哪怕经过张信復卷一事,翰林院损失惨重,现在学士们都噤若寒蝉,不敢乱说话,但是陈性善还是忍不住了。 他拿著方敬的卷子,迟疑良久,还是开口对高巽志说道:“嗇庵公,这方敬……您说,有没有可能,他的举人资格是作弊来的?” 高巽志苦笑道:“復初多虑了,陛下其实早就调查过这个方敬,他会试当天突发重疾,然后所学皆忘了一大半,所以作出这等文章来。” “那……我们把他的名次应该怎么排呢?” 名次是皇帝钦点不假,但是一般都有翰林院的学士们订好优等卷,然后皇帝最后再看谁比较顺眼,选择前十顺序,后面基本上就不管了。 “一甲肯定不行,传出去让人笑话;三甲太低,陛下似乎……”高巽志不敢揣度上意,只能含糊过去,“放到二甲吧!二甲最后一名,就这样已经对不起其他寒窗苦读的贡士们了!” 第二十五章 钦点探花郎! 高巽志捧著已经擬定好的黄榜,小心翼翼地呈到御案前。身后跟著陈性善等几人,一个个垂首肃立,大气都不敢出。 朱元璋接过黄榜,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六十一个名字,二甲三甲的名次排得清清楚楚。一甲三名:状元韩克忠,榜眼王恕,探花焦胜三人的名字用硃笔圈定,端端正正写在最前面。 朱元璋看得很慢。 每看到一个名字,他就在脑子里过一遍这个人殿试时的表现。哪个字写得好,哪个策问答得实在,哪个长得顺眼,他都有印象。 看到最后,他忽然问了一句:“那个方敬呢?” 高巽志心里一紧,面上却不敢显露,恭敬答道:“回陛下,方敬在二甲第二十九名。” 朱元璋低头找了找。 果然。 他盯著那个名字看了好一会儿,没说话。 高巽志偷偷咽了口唾沫。身后的陈性善更是连呼吸都放轻了。 “把他的卷子拿来。” 高巽志一愣,连忙应道:“是。” 他转身从案上那一堆卷子里,翻出方敬的那一份,双手呈上。 朱元璋接过来,展开,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殿內没人敢说话。 朱元璋看得很仔细。 朱元璋把卷子看完,又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然后放回案上。 “行了,”他摆摆手,“下去吧。” 高巽志如蒙大赦,连忙躬身道:“臣等告退。” 几个人躬身退到门口,正要转身出去,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 “等等。” 高巽志的脚步顿住了。 他转过身,垂首道:“陛下有何吩咐?” 朱元璋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朱元璋忽然伸手,又把方敬的卷子抽了出来。 高巽志的眼皮跳了一下。 朱元璋站起来,背著手,在殿內踱了几步。 高巽志几个人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垂著头等。 朱元璋忽然站定。 他转过身,走回御案前,然后把方敬的卷子放到一甲那一堆里。 “行了,下去吧。” 六月十八日。 午门外,已经黑压压站了一大片人。 辰时。 午门缓缓打开。 礼部官引著眾贡士鱼贯而入,来到奉天殿前丹墀之下。 殿內,文武百官已经按班站好。 一套礼仪走完,眾人起身,垂首而立。 传臚官展开手中的黄榜,高声喊道: “诸位贡生听宣。皇恩浩荡、开科取士,为国抡才,出身莫问。今洪武三十年丁丑科殿试结束,由陛下策试天下贡士,钦赐一甲进士及第三名,二甲进士出身二十九名,三甲同进士出身二十九名,如下……” “洪武三十年丁丑科殿试,赐进士及第第一甲第一名——韩克忠!” “赐进士及第第一甲第一名——韩克忠!” “赐进士及第第一甲第一名——韩克忠!” 一甲的三名都是唱名三次。 人群中一阵骚动。 “赐进士及第第一甲第二名——王恕!” 鸿臚寺官的声音继续: “赐进士及第第一甲第三名——” 方敬漫不经心地听著,心想探花是谁来著?焦胜还是…… “——方敬!” 方敬愣住了,一时竟不知道上前谢恩。 在他前面的贡士回头低声提醒:“敬之,叫你呢!快上去!” 方敬回过神来,低声道谢后,连忙从人群里走出来。 “臣方敬,叩谢皇恩。” 传臚官继续唱名。二甲、三甲,只要念一遍了 “赐进士出身第二甲第一名——焦胜!” “赐进士出身第二甲第二名——蔡彧!” …… 方敬整个人都是懵的。 他怎么就成了探花了? 朱元璋是不是疯了? 还是他看错了卷子? 待唱名完毕,乐声又起,百官及新科进士再行三跪九叩大礼,最后由皇帝赐下『大金榜』,交由礼部悬掛於午门外三曰。 一切礼仪完毕,一些公卿大臣也纷纷来到新科进士们面前,拱手道喜。 都不容易啊! 想想当年,自己也是这么过来的,谁不知道今天才是人生第一大喜事? 所有进士都喜气洋洋,互相道喜。 状元韩克忠是兗州府人,算是方敬老乡,他主动过来对方敬打招呼:“敬之!” “守信兄!恭喜状元及第!” “哈哈,侥倖侥倖!走,刚才太监过来提醒我等了,去更衣,马上要游街夸官了!敬之相貌堂堂,这个探花郎真是实至名归!” 游街夸官,穿红袍、帽插宫花,骑著高头骏马,在皇城御街上走过,接受万民恭贺。 “中状元著红袍, 帽插宫花好啊好新鲜哪。 我也曾赴过琼林宴, 我也曾打马御街前~” 说的就是这读书人至高无上的光荣了。 方敬跟著韩克忠往里走,已经缓过来了。 慌个鸟!探花就更有统战价值了! 更衣的地方在奉天殿东侧的值房,已经有太监候在那儿了。见三位一甲进来,连忙迎上前,满脸堆笑。 “三位贵人请,衣冠已经备好了。” 方敬抬眼一看,三套崭新的冠服整整齐齐摆在那里。 状元服是大红罗袍,胸前绣著孔雀补子,腰带是银的,头上戴的是二梁冠。榜眼和探花也是大红罗袍,只是补子略有不同:他那个探花的补子,是鷺鷥。 太监伺候著三人更衣。 等他穿戴整齐,往铜镜里一照:大红罗袍,银带乌纱,面如冠玉,目若朗星。 確实很帅! 方敬又瞟了瞟榜眼王恕,这老兄岁数不小,四十多了,而且长相……一言难尽,现在还激动地哆嗦呢。 三人由高巽志亲自送到了午门外,向承天门走去,其他进士在左侧官道上等候,这也是一甲三人的殊遇,他们可以走道路正中,皇帝才能走的御道上,而其他人,只能在旁边走了。 韩克忠站在c位,比王恕和方敬稍微领先半步,意气风发。 方敬在后面无语。 大哥你走快点行不行!好晒啊!好热啊!怎么走一步晃三步的? 他不理解,其他人却能共情。 这可是这辈子唯一一次啊! 十年寒窗,无论寒暑,此刻是最好的回报,哪个读书人没梦到这一刻? 但是只有他们三个人才能梦想成真。 甚至,韩克忠此时都分不清此时是他在梦里还是现实里。 他捨不得走得太快,不想梦那么早醒。 出了承天门,三匹高头大马已经备好。 清一色的白马,披著红绸,掛著金铃,阳光下闪闪发光。 方敬看著那马,心里有点发怵。 他上辈子骑过马吗? 骑过。 在景区,有人牵著,走了五十米。 现在这马,看著比景区那匹高了一头。 方敬咬咬牙,踩著马鐙,一使劲上去了。好在身体有肌肉记忆。 马动了动,他晃了一下,赶紧抓住韁绳。 锣鼓声响起。 “新科进士游街——!” 第二十六章 打马御街,赴琼林宴 方敬还没反应过来,马已经动了。 江南夏日,少年鲜衣怒马,意气风发。 除了榜眼王恕。 还有个中年。 锣鼓声在前面开道,两面开道锣,四把杏黄伞,八面迴避牌,金瓜、鉞斧、朝天鐙。 方敬的官帽上,还簪著花,让他很彆扭。他总觉得这玩意儿隨时会掉下来,时不时想伸手去扶,又怕被人笑话。 道路两旁,人山人海。 方敬从来没一次性见过这么多人。 “状元!状元过来了!” 人群像潮水一样往前涌,又被维持秩序的兵丁用长枪桿子挡回去。 “別挤別挤!后退后退!” 韩克忠走在最前面,大红罗袍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他骑术不错,还能双手放下韁绳,偶尔朝两边拱拱手,每一次人群中就爆发出一阵欢呼。 榜眼王恕跟在后面,也是年纪大了,体型还有点发福,他激动的满脸通红,也不知道是太阳晒得,还是…… 还是岁数大了,高血压犯了。 方敬心里暗暗寻思。 方敬是探花,获得不下於状元的关注度。 “那个就是探花?” “探花郎!探花郎看这边!” “榜眼好老!好丑!还是探花好看!” 王恕明显拉了一下韁绳,顿了一下。 他很悲愤:自己也没那么丑啊!长得丑都当不了榜眼!大明官员还是很顏控的! 只不过是稍微胖了一点,而且眼睛比较小而已。 但是,今科一甲,方敬不说,状元韩克忠也三十不到,身材魁梧,相貌堂堂。 可衬的他这个榜眼不好看了。 队伍缓缓前行。 长安街两旁,商铺都关了门,伙计们全挤在门口看热闹。酒楼二层的窗户全敞著,探出一颗颗脑袋,有穿绸衫的富商,有戴方巾的读书人,有抹脂粉的姑娘,嘰嘰喳喳指指点点。 一路上,不断有人往马前扔东西——鲜花、果子、手帕、荷包,甚至有姑娘往他怀里扔香囊。 游街的队伍在城中绕了一大圈,从长安街转到朱雀街,又从朱雀街拐到钟楼街,方敬屁股都麻了。 等终於回到午门外时,太阳已经偏西。 方敬从马上下来,感觉自己快中暑了。 韩克忠倒是精神抖擞,脸上红扑扑的,也不知道是晒的还是激动的。王恕体胖,他更惨,下马的时候差点没站稳,幸亏旁边的太监眼疾手快扶了一把。 “三位贵人辛苦了,”一个小太监迎上来,“请隨奴婢来,大人们正在文华殿等候。” 三人跟著太监往里走,穿过几道宫门,来到文华殿前。 殿门敞开著,里面站著几个人,都是一身官袍,为首的正是高巽志。 韩克忠快步上前,整了整衣冠,恭恭敬敬地作了个揖。 “学生韩克忠,见过恩师。” 王恕和方敬连忙跟上,一起作揖。 “学生王恕,见过恩师。” “学生方敬,见过恩师。” 高巽志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摆摆手:“不必多礼,不必多礼。你们今日游街,辛苦了。” 但这次夏榜情况特殊,刘三吾、张信那些人都不在了,高巽志算是实际上的阅卷负责人,称一声“恩师”也说得过去。 高巽志捋著鬍子,笑眯眯地看著他们三人,目光在方敬脸上多停了一瞬。 “好,好。你们三个,是今科的鼎甲,日后前程不可限量。待会儿的琼林宴,陛下也会亲临,你们要好好表现。” 三人一起躬身:“学生谨记。” 方敬跟著眾人来到礼部大堂时,里面已经摆好了几十张案几。正中间一张最大的案子,铺著明黄桌布,显然是给朱元璋留的。 左右两侧,案几一字排开。最靠近主位的三张,比其他的略大一些,案上摆著银盘银碗,一看就是给一甲三人准备的。 高巽志、陈性善等人一一落座。还有礼部、鸿臚寺的官员,一个个正襟危坐,目不斜视。 二甲三甲的进士们坐在后面,案几小了一圈,但也是整整齐齐。 方敬、韩克忠、王恕三人站在最前面,等著朱元璋驾临。 等了约莫一刻钟,外面忽然传来一声尖细的唱报: “陛下驾到——!” 眾人齐刷刷跪倒。 “平身。” 朱元璋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眾人起身,垂首而立。 方敬偷偷抬眼瞟了一下。朱元璋已经坐在主位上,一身常服,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扫过眾人,最后落在一甲三人身上。 “坐吧。” 眾人这才落座。 方敬坐下,发现面前已经摆满了菜餚。 琼林宴是民间称谓,官方叫恩荣宴,菜式皆有定, 方敬是一甲进士,標准是:果子五般、软按酒五般、菜四色、汤三品、双下大馒头、羊肉饭以及酒五钟。 剩下的按照殿试排名,依次降低標准。 这么说吧,不如后世688一桌的婚宴套餐。 朱元璋真抠啊。 方远这忍不住默默吐槽。 不过,吐槽归吐槽,但是这一天下来,方敬还是饿了。 但朱元璋还没动筷子,谁敢吃? 朱元璋端起酒杯,目光扫过眾人。 “今科进士,皆是朕亲选的人才。尔等入仕之后,当以社稷为重,以民生为念。” 眾人连忙举杯:“臣等谨遵圣諭。” 方敬跟著举杯,抿了一口。 一杯酒下肚,气氛鬆快了些。 朱元璋放下酒杯,忽然看向一甲三人。 “韩克忠。” 韩克忠连忙起身:“臣在。” “你是状元,说说,日后打算做什么官?” 韩克忠愣了愣,隨即恭敬答道:“臣但凭陛下差遣,无论何职,皆当尽心竭力,报效朝廷。” 朱元璋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又看向王恕。 王恕紧张得声音都有点抖:“臣……臣亦当尽心竭力,报效朝廷。” 朱元璋嗯了一声,目光最后落在方敬身上。 方敬心里一紧。 “方敬。” “臣在。”方敬起身。 “尽心竭力、报效朝廷”是吧?標准答案我背下来了。 朱元璋看著他,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要笑,又忍住了。 “你……莫负朕望!” 到我这怎么变了? 方敬还没反应过来,朱元璋却摆摆手:“坐下吧。” 方敬鬆了口气,赶紧坐下。 旁边韩克忠悄悄看了他一眼,眼里有点羡慕——陛下这是殊遇啊。 方敬心里苦笑:殊遇?那是嚇人好不好。 宴席继续进行。 光禄寺的官员开始斟酒,和声署的乐工奏起雅乐,是《启天门之章》。怎么说呢……方敬对这个音乐欣赏不来。 方敬一边吃一边偷偷观察。朱元璋倒是没再说话,只是偶尔夹一筷子菜,更多时候是看著眾人吃,脸上没什么表情。 吃了约莫半个时辰,一个翰林院的官员忽然站起来,朝朱元璋拱手道:“陛下,今日琼林宴,群贤毕至。臣斗胆提议,何不让新科进士们联诗一首,以记今日盛况?”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可。” 方敬心里咯噔一下。 联诗? 又来? 他偷偷瞄了一眼韩克忠和王恕。韩克忠一脸跃跃欲试,王恕也在暗暗准备。 方敬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然后用手撑著额头,眯起眼睛。 联诗自然也按排名开始,韩克忠和王恕各吟一句后,轮到方敬了。 方敬没动。 两人看向方敬。 韩克忠轻声唤道:“敬之?该你了。” 方敬没反应。 韩克忠凑近一看,只见方敬闭著眼睛,脑袋一点一点的,嘴里还发出轻微的鼾声。 “这……”韩克忠愣了愣,看向王恕。 王恕也愣了:“睡著了?” 那个提议联诗的翰林官员脸色有点不好看,正要开口,忽然听见上首传来一声笑。 朱元璋笑了。 他摆摆手:“行了,朕的探花郎酒量不佳,別叫他了。今日游街也累著了,让他睡吧。” 眾人连忙应诺。 方敬眯著眼睛,心里暗暗鬆了口气。 朱元璋在御案前撇了撇嘴,低声道:“草包!” 第二十七章 【小方探花】清冷高顏值女僕 “公子,奴婢还是觉得不妥。” “……” “公子,確定我要在上面吗?” “確定確定,你快上来。” 方敬已经完全准备好,快等不及了 青鳶站在床边,咬著嘴唇,脸上泛著红晕。 方敬趴在床上,等了半天没动静,偏过头看她:“怎么了?” 她看起来像下了很大决心,慢慢弯下腰,脱掉自己的鞋袜。 方敬本来已经把脸转回去了,但余光还是忍不住瞟了一眼。 那是一双很秀气的脚。 脚踝纤细,圆润白皙,状如莲瓣,巧若月鉤。仿佛是用最温润的羊脂白玉精心雕琢而成。因为皮肤太薄,青色的血管都清晰可见,还透著隱隱的粉色。 青鳶轻轻抬起一只脚,踩上床沿。床微微陷下去一点,然后整个人站到了床上。 方敬趴在床上,能感觉到她站在自己身边,离得很近。 “公子……奴婢……奴婢真的可以吗?” “可以可以。”方敬闷声道,“你扶稳了,先踩上来试试。” 青鳶咬了咬唇,轻轻抬起一只脚,踩在方敬的背上。 “好硬。”青鳶轻声说,“公子的背。” 山东人啊你也是? 別倒装了啊这时候! 很不对劲啊这话听著! 她扶著床架,一步一步,从左踩到右,又从右踩到左。踩到肩膀的时候,她会轻轻停下来,用脚心揉一揉那里的肌肉。 方敬舒服得直哼哼。 “嗯……对,就是那儿……用点力……” …… 一盏茶功夫后,青鳶从方敬背上下来,脸红得还没褪乾净。 方敬翻个身,舒服地伸了个懒腰:“青鳶,以后我下班……嗯,就是回来的时候,你多帮我踩踩,这身子,多少年趴著看书啊,全身不得劲。” 青鳶红著脸,低著头穿好鞋袜,整理了一下衣襟,想转移话题:“公子,明日就要去翰林院报到了,公子可准备好了?” 琼林宴后,韩克忠被点为翰林院修撰,王恕和方敬被点为翰林院编修,这基本上是一甲进士的基本待遇。 方敬一滯,这还真没想起过,然后问道:“准备什么?” “就是……”青鳶想了想,“公服、笏板、告身那些,都得带齐。还有见了上官该怎么行礼,见了同僚该怎么称呼……” 方敬直接往下一倒,仰面躺著,看著房梁。 “我没准备好。” 青鳶一愣。 “我都不知道翰林院编修是干什么的。修书?写文章?还是每天去点个卯就能回家?” 青鳶忍不住笑了。 “公子想得美。翰林院的编修,是掌修国史的。平时要记录陛下言行,要起草一些詔书,还要给陛下讲经史。” “给陛下讲经史?” 我? 我给朱元璋讲歷史?哈哈哈,我能怎么说? 陛下,我来给你讲讲我所知道的野史,后世说您曾经是卖沟子的,有人祖上是农民,日过您…… 好吧,以后只有洪武四小案还有第一大案沟子案了。 青鳶点点头。 “公子別担心,”青鳶看出他的心思,“编修不只一人,轮流进讲。轮到公子的时候,可能要好几个月以后了。” 方敬嘆口气,该轮到还是会轮到啊! 青鳶又道:“公子明日去了,先认认门,见见上官和同僚。头几天不会有什么大事,多半是让公子熟悉熟悉衙门里的规矩。” 方敬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咱们那个告身,你收好了吗?” 青鳶点头:“收好了。公子是正七品编修,俸禄每个月七石五斗,还有禄米、俸钞……” 洪武皇帝,真抠门啊! 算了,反正他也不靠俸禄活。 窗外传来一阵蝉鸣,吵得人心烦。 青鳶推门出去,过了一会儿,搬进来一个木盆。盆里放著几块冰,用棉被裹著,还没化完。 她把木盆放在屋角,又拿来一把蒲扇,对著冰块扇了扇。凉气丝丝缕缕地飘过来,屋里顿时凉快了些。 方敬舒服地嘆了口气。 最近天气太热,方敬今天晚上决定睡在这竹苞堂里。 角落里有一张小小的床,是青鳶的。方敬已经习惯了她的存在。 那是一张简单的竹床,窄窄的,只够一个人躺。上面铺著凉蓆,放著一个枕头,枕头边叠著一件月白色的薄衫。 青鳶又是从外面搬了不轻的冰盆回来,又是帮方敬扇扇子。已出了一身薄汗。 她站在那儿,只穿著薄薄的夏衫,微微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的腰身,和丰盈的上围。 脸颊被热气熏得微红,鼻尖上沁著细密的汗珠,几缕碎发黏在脸侧,但神情依然清丽动人。 方敬洗了个澡,浑身清爽。 换上乾净的中衣,推开门。 青鳶站在门口等著。 她也该洗了。 “公子洗好了?”青鳶问。 方敬点点头:“你去洗吧。” 青鳶嗯了一声,往里走。 方敬站在门口,无聊发呆。除了夏虫蛙鸣,还有房间里的声音。 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大概是她在收拾他换下来的衣裳。然后是脚步声,来来回回的,应该是在准备热水。 过了一会儿,传来水声。 竹苞堂那扇窗,正好对著院子这边。 窗纸是半透明的。 屋子里点著灯,烛光把窗纸映得微微发亮。 方敬看见了一个影子。 一个纤细的影子,映在窗纸上。剪影把人像放大,让她的身形在窗纸上勾勒得很清晰,甚至头髮丝都能看见:纤细的脖颈,圆润的肩头,还有…… 今晚月亮不错,又大又圆。 方敬深吸一口气,硬生生把目光拽了回来。 想什么呢! 人家才十七呢。 好歹等成年吧……虽说这是大明,14当妈的姑娘都有。 但是方敬多少还有一丟底线。 女孩沐浴总是会慢一点的,方敬已经被蚊子咬了不少包了。 “公子?” 门吱呀一声开了。 青鳶站在门口,头髮湿漉漉的披在肩上,换了一身乾净的衣裳。 “公子怎么在那儿站著?” 方敬乾咳一声:“乘凉。竹林里凉快。” 晚上,方敬迷迷糊糊睡著。 青鳶躺在那张小小的竹床上,侧躺著。薄被盖到腰间。 她看著方敬。 公子,確实是个好人啊! 虽然他不允许自己这么叫他。 能遇上公子,真是自己的福分。 第二十八章 翰林院 清晨,青鳶一边帮方敬整理衣襟,一边轻声叮嘱:“公服、笏板、告身,奴婢都整理好了。公子到了翰林院,先见上官,再见同僚,行礼要恭敬,说话要小心……” 哼,不可爱了,成老妈子了。 方老爷今天也难得起了个大早,穿著一身常服,背著手站在屋外,看见儿子出来,眼睛一亮。 “儿啊!” 方敬走过去:“爹,您怎么起这么早?” 方晟拍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翰林院那地方,都是读书人,你说话小心点。” 怎么都跟第一次送儿子上幼儿园一样啊! 方敬应付一句:“知道了,爹。” “別跟人吵架。吵不过回来告诉爹,爹有朋友。” 方敬愕然:“爹,您的朋友……能管翰林院的事?” 方晟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应该不能。” 方敬:“……” 方敬原本以为,当官就要跟电视剧里演的那样,每天天不亮就去上朝,在金鑾殿上站一排,听皇帝训话。 后来他才知道自己想多了。 洪武年间的上朝,是有严格规矩的。不是什么官都能去奉天殿站著:只有五品以上及翰林院、六科、监察御史等近侍官才许入殿,其余官员只能在午门外候著。 而且上朝也不是天天有。朔望日是大朝会,百官公服行礼;平时是常朝,御奉天门,只有相关衙门官员入奏。 方敬的正七品编修能上朝,但得站后面。 他鬆了口气。不用天天去,挺好。 穿过几道宫门,来到了翰林院。 方敬一进门,就感觉有点不对劲。 太安静了。 他往里走,路过几间值房,门都敞著,里面却没人。有的案上还摆著翻开的书,像是人刚走不久,但落了一层薄灰。 春榜案之后,翰林院的高层几乎被一网打尽。 刘三吾,翰林学士,八十五岁,以老戍边。 白信蹈,吉府纪善,副主考官,凌迟处死。 张信,翰林院侍读,洪武二十七年状元,凌迟处死。 这些人,几个月前还坐在这翰林院里喝茶聊天、批阅卷子。现在死的死,流放的流放。 翰林院几乎真空了。 所以,这次天恩浩荡,还把一些二甲靠前的进士,也点到了翰林院。 走到正堂门口,他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韩克忠。 状元郎站在那儿东张西望,看见方敬,眼睛一亮。 “敬之!” 方敬快步走过去,拱了拱手:“守信兄。” “王恕呢?” 方敬摇摇头:“还没来。” 两人又等了一会儿,才看见王恕从远处匆匆赶来。榜眼老兄走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 “来迟了来迟了,”王恕一边擦汗一边拱手,“二位久等。” 韩克忠摆摆手:“没事,咱们一起进去。” 三人整了整衣冠,一起走进正堂。 正堂里,几个人已经在那儿等著了。 为首的正是高巽志。他穿著一身青色官袍,坐在案后,看见三人进来,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韩克忠快步上前,整了整衣冠,恭恭敬敬地作了个揖,叫了声恩师。 高巽志摆摆手:“不必多礼,不必多礼。” 他捋著鬍子,笑眯眯地看著他们三人,目光在方敬脸上多停了一瞬。 “好,好。你们三个,是今科的鼎甲,日后前程不可限量。” 三人齐声道:“多谢恩师。” 高巽志点点头:“今日起,你们就是翰林院的正式官员了。本院的事,你们应该也听说了……” 他顿了顿,嘆了口气。 “刘学士、白信韜、纪善他们,都不在了。本院现在,人手紧缺。你们来得正是时候。你们三个,先跟著陈性善去熟悉熟悉。” 他朝旁边招招手。 “復初,你带他们去认认门,分派分派差事。” 陈性善拱了拱手:“是。” 他转过身,朝三人点点头:“三位,请隨我来。” 三人跟著陈性善走出正堂。 陈性善走得不快不慢,一边走一边介绍:“咱们翰林院,平时没什么大事,但也不能閒著。” 他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方敬。 方敬:看我干嘛? “刘学士他们出事之后,本院人手確实紧张。你们三个是新来的,按理说该先从杂事做起……但是没办法了,你们直接从……嗯,先抄书吧。” 方敬心里暗叫不好。 陈性善沉思一会,道:“你们先去书库吧。把前朝那些旧稿整理整理,该抄的抄,该归类的归类。”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至於敬之,嗯,先干一些杂事吧。” 啊? 摆明著不信老子是吧! 好好好! 方敬喜笑顏开。 正合我意。 於是,韩克忠和王恕吭哧吭哧地去灰尘飞扬的库房里整理古籍誊抄。 至於方敬,则给自己泡了一壶茶,隨便抽一本唐代传奇,悠哉悠哉看起书来。 不知过了多久,到了中午,他正想著什么时候能吃饭,门忽然被推开。 陈性善站在门口,看著他们三人。 “午膳时辰到了,走,带你们去公廨膳所吃饭。” 这地方,可以通俗地理解为古代官署里的食堂。 现在这年头,官员俸禄极低,洪武皇爷像现代黑心老板一样计算官员的开支: 你一个月吃饭,一天算50,一个月就1500。够了吧?租房,800够了吧?通勤费用,300够了吧?偶尔还能打车呢!琐碎的开销200。 嗯,月薪3000吧!还富裕著呢!你还能存200块钱呢! 朱元璋就是这么干的。 所以,公廨膳所提供的免费工作餐,就成了洪武朝官员难得的福利了。 方敬第一个站起来:“去去去!” 韩克忠和王恕也赶紧跟上。 陈性善带著他们穿过几道院门,来到一间大屋子前。屋子挺宽敞,摆著几张长条桌凳,已经有些人坐在里面吃饭了。 “你们自己去领饭吧。”陈性善不紧不慢说道,然后自己就去跟几个同僚坐一桌了。 伙食標准也还……行吧。 果子五般。茶食五般。烧煠五般。汤三品。馒头米饭。 有鸡肉、猪肉、羊肉,都是按人头每月定量供应的。 方敬和几个新分配来的翰林坐了一桌,蔡彧也在。 方敬尝了一口燉菜——还行,就是咸了一点。 然后又尝了一块鸡肉…… 呸! 怎么那么难吃! 他忍不住吐槽:“这朝廷的食堂,就这水平?” 韩克忠压低声音:“你还想要什么水平?是光禄寺管我们膳食的,你没听说过『四可笑』吗?” 方敬来了兴趣:“什么『四可笑』?” “光禄寺茶汤,太医院药方,国子监学堂……” 方敬听得津津有味,摆著手指头跟著韩克忠的介绍数,听韩克忠没了下文,忍不住问:“还有一个呢?” 韩克忠苦笑:“还有一个……翰林院文章。” 吃完饭,午休有半个时辰,方敬准备稍微眯一会,就在半睡半醒之间,突然门外传来声音: “陛下驾到——” 第二十九章 臣但凭圣意 方敬手忙脚乱地站起来,整了整衣冠。韩克忠也醒了,王恕还在睡,鼾声如雷。 “夫道兄!夫道兄!老王!”方敬衝过去推他。 王恕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了。 方敬急了,使劲推了一把:“陛下来了!” 王恕猛地睁开眼,一脸惊恐。 “什么?” 他腾地坐起来,手忙脚乱地找衣服。他体胖怕热,刚才直接把官袍脱了,只穿著一件中衣,现在整个人衣冠不整,狼狈不堪。 王恕急得满头大汗,官袍套了半天没套进去,袖子穿反了,又脱下来重穿。 方敬正想帮忙,门忽然被推开了。 朱元璋一身常服,背著手,面无表情。 他目光扫过屋里,落在王恕身上。 “你是王恕?” 王恕这才反应过来,扑通一声跪下:“臣……臣王恕,叩见陛下!臣衣冠不整,死罪死罪!” 朱元璋摆摆手:“起来吧。午休而已,朕又不是来查岗的。” 王恕如蒙大赦,赶紧爬起来,手忙脚乱地把官袍套好。 方敬忍不住开脑洞:“噯,你说,要是王恕刚才为了避免失仪,钻到桌子底下,然后悄悄问我『老头子走了没』,朱元璋再大怒一下,我再娓娓道来帮王恕解释……后世会不会有这佳话啊?” “回陛下!王编修非是轻慢君上,『老』乃……” 算了,后面记不住了。 方敬正在走神,突然听到朱元璋对自己说道:“方卿,你今日在做什么?” “额……” 喂,老头!前面有状元榜眼两个高个子顶著,你为什么老找我麻烦啊?我的卷子你是看过的,知道我啥水平,还把我点成探花,现在还问我干什么? 翰林院的人都不信任自己,啥事都不让我干! 我说啥?喝茶摸鱼看小说? 跟后世九十年代公务员一样? 那肯定不行。 他斟酌了一下,小心翼翼道:“回陛下,臣……臣尚在学习,跟著前辈干些杂活。” 朱元璋看著他,嘴角抽了抽。 锦衣卫匯报你一上午茅房跑了四趟! 以后翰林院茶叶要削减! 但朱元璋没戳穿他,突然开口道:“方卿,隨朕出来,朕有疑义,卿可备顾问。” 方敬愣住了。 韩克忠和王恕也愣住了。 高巽志在旁边连忙道:“方敬,还不快谢恩?” 方敬回过神来:“臣……臣遵旨。” 明代皇帝召见翰林儒臣,通常是为了咨访时事、讲论经史、议决政务,朱元璋尤其如此。备顾问,就是时刻准备好被皇帝提问,给出参考建议。 后世“顾问”这个词也是这么来的。 “太祖时,凡观经史中有句读字义未明者,必召翰林儒臣质之。” 方孝孺有诗云:“黄门忽报文渊阁,天子看书召讲官。” 说的就是这件事。 所以,方敬被朱元璋叫走,並不奇怪,但是於情於理,今天都应该先叫韩克忠。 方敬欲哭无泪。但只能站起来,跟著朱元璋往外走。 朱元璋背著手走在前面。 方敬落后半步,大气都不敢出。 身后跟著一群锦衣卫,脚步声整齐划一。 朱元璋忽然开口:“方敬,你才学如何?” 方敬愣了一下,斟酌道:“回陛下,臣……现在胸无点墨,陛下擢臣探花,臣……” 朱元璋张口打断方敬,道:“咱看了你的卷子以后,把你乡试的卷子也调来了,也问过你的蒙师,確认无误以后,才勉强相信你重病以后忘了胸中所学……” “是,陛下,臣位居探花,德不配位。但陛下金口玉言,臣不敢推。然翰林院虽品秩不过五品,却是掌词翰、备顾问,乃朝廷考议制度、详正文书之地,实担储才养望之重。” 朱元璋似笑非笑地看著方敬。 方敬咬咬牙,撩袍跪倒:“臣请外放!” 朱元璋没有回答方敬的话,反而自顾自说道: “忘了胸中所学……匪夷所思!但是,也不见得是件坏事。皇帝用人,不拘一格,你写的那些玩意儿。唔……”朱元璋想找个合適的措辞,半晌才说道,“倒也不是完全一无是处。” 方敬道:“稟陛下:臣那是纸上谈兵……” “方敬,你知道咱为什么点你做探花吗?” 方敬犹豫了一下,说道:“陛下圣意,臣不敢妄测。” 朱元璋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不敢说?那就是你已经猜到了。” “咱提拔你做探花,具体原因不便多说。你们都是聪明人,也应该能懂。” “臣……愚钝。” 朱元璋不置可否:“你在翰林院,咱知道你不合適。你那点底子,编修国史、起草詔书,你干不了。” 方敬老脸一红。 这是实话。 “但是让你去当个县太爷,咱怕苦了那边百姓。” 方敬:“……” 他咬咬牙:“陛下,那允许臣辞官返乡,永事农桑。” 朱元璋看著他,忽然笑了。 “过你的大少爷日子?” 方敬愣住了。 “你想回去过那种日子,咱理解。但是不行。” “你是全北榜的探花。咱亲点的。你要是辞官回家,下面人不知道会怎么想,北人也会惊惧,所以……嗯,你这个探花,要给我立好了。” 方敬都快有点小情绪了。 “陛下,臣留下,又能做什么?翰林院的差事臣干不了,外放又怕苦了百姓。臣就是个废物,留著有什么用?” “你倒是有自知之明。” 方敬:“……” 我是自谦,你咋还当真了! 朱元璋转过身,往前走了一步。 “方敬,你屋里那个姑娘没察觉到你现在的处境很危险吗?” 方敬心中一凛。 “臣……” 朱元璋摇头:“到底是不如天德家那个姑娘啊……” 徐达?徐天德? 方敬福至心灵,突然开口道:“臣愿唯陛下马首是瞻!” 朱元璋呵呵笑道:“你果然不是草包,聪明啊!” 方敬嘆口气,没办法了。 好像从会试录取以后,就被卷进来了,逃脱不掉了。 朱元璋不会放自己走,那么,他在朝中没有根基,没有靠山,没有座师同乡。南人不理。 而且方敬这草包名头,已经传出去了,北人不会服他。 凭什么这个草包是探花? 今天也看出来了,翰林院的人不信方敬,到最后朝中的人看不起他。 方敬这样的人,在官场上,叫孤臣。” 孤臣,早晚是个死。 朱元璋笑道:“你家中巨富,不会贪污受贿。你是北人,那些南方的腌臢们,不会拉拢你。所以,朕对你太放心了。” 方敬无奈道:“臣但凭圣意。” 朱元璋点点头,讚许道:“这就对了,这样吧,你领王命,当咱的眼睛,去中都一趟吧!” 第三十章 地狱笑话 方敬站在角落里,整个人像一根木头。 他已经被朱元璋带著“备顾问”整整两个时辰了。 说是备顾问,其实他一个字都没顾上问。 朱元璋坐在御案后批奏章,他就站在旁边候著。一站就是那么久,腿都麻了。 中间朱元璋批到一半,抬起头,习惯性想要问什么。目光扫过方敬,看见他那副呆头鹅的模样,又闭上了嘴。 方敬不说话,只是一直罚站。 但他不敢说。 只能继续站著,继续发呆。 又过了半个时辰,窗外传来梆子声。 申时三刻。 朱元璋放下手里的奏章,揉了揉眉心。 “行了,你回去吧。” 方敬如蒙大赦,连忙跪下:“臣告退。” 他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正要转身,忽然听见朱元璋的声音。 “你今天要去徐辉祖家吃饭?” 好吧……锦衣卫確实厉害。昨天徐辉祖的帖子才送到了方府里,邀请方敬今天过去。 方敬麻木了:“回陛下,是。” “天德这儿子也是个心思重的,你去点他一下。不要太明显!” 方敬最烦这种不给具体指令的领导要求了。 怎么点?点什么?什么叫做不明显? 难办啊! 先去翰林院点个卯,然后说了陛下今日没有问题以后,方敬这才下班。 他和蔡彧有说有笑出去,出了宫门,蔡彧情不自禁感嘆:“出得银台门,方得大三昧啊!” 方敬闭嘴不问,这一看就是有典故的,何必暴露自己的无知呢? 確实是典故。 翰林院学士们一般把出了院门叫做小三昧(精神解脱) 等彻底出了宫门,叫做大三昧(身心自在)。 蔡彧揽著他的肩膀:“走,找个地方喝两杯!” 方敬摇摇头:“今晚有约了,改天。” 蔡彧一愣,但也没问,只好拱拱手,去找韩克忠约酒去了。 宫门外的角落里,方勇牵著一匹马,已经在等著了。 “公子。”方勇把韁绳递过来。 方敬接过韁绳,摸了摸马脖子。马打了个响鼻,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 方敬笑了笑。 他翻身上马,动作比游街那天利索多了。 “走吧。” 马蹄声响起,沿著长安街,往城南的方向而去。 魏国公府。 马在魏国公府门口停下。 方敬下马,把韁绳交给迎上来的门子。 他整了整衣冠,拾级而上。 门子已经进去通报了。 不一会儿,一个中年男人快步迎出来,正是上次来方府送帖的徐忠。 “方公子,请隨我来。” 方敬点点头,跟著他往里走。 穿过几道门,绕过一面影壁,正厅门口站著一个人,面容俊朗,气度沉稳,穿著一身家常的道袍,负手而立。看见方敬,他微微笑了笑。 “敬之,又见面了。” 方敬快步上前,拱手行礼:“魏国公,上次不知道国公身份,失礼了。” 徐辉祖摆摆手:“不必多礼,请。”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正厅。 两人落座。僕人上来奉茶,又悄悄退下。 “敬之,今日去翰林院当值,可还顺利?” “多谢国公掛念。一切安好。” 徐辉祖点点头。 两人寒暄一阵,方敬感觉很不自在,不如跟李景隆相处时候那么轻鬆 徐辉祖明显是那种心思深沉之人,哪怕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也不带任何温度。 方敬哪怕是社牛,面对他也有点难受,所以心想著赶快吃晚饭走人,反正今晚的目的就是让別人知道他到魏国公府来吃饭。 “敬之贤弟,今日除了贤弟,还有一位客人。” 方敬愣了一下:“哦?” “等会儿就到。” 方敬心里好奇,但只点点头,继续喝茶。 又过了一会儿,外面传来脚步声。 方敬回头一看,李景隆大步流星走进来,一身锦袍,满面红光。看见方敬,他眼睛一亮,但隨即又板起脸。 “敬之!” 方敬连忙站起来:“曹国公。” “敬之,你不够意思啊!” “我请你几次?你就来了一次!结果你主动来魏国公府!怎么,他徐家的饭比我李家的香?” 徐辉祖在旁边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方敬:“……” 好在李景隆也不是真心埋怨,说了几句以后,就闭口不聊,转头对徐辉祖说:“大哥,快上菜吧,三哥呢?怎么不来?” “增寿今天在都督府当值,我们先吃吧。” 三人重新落座。僕人们很快上好菜。 李景隆端起酒杯,看著方敬。 “敬之,你那个笑话,我跟好几个人说了。” 方敬一愣:“哪个?” “就是那个秀才和肉的。”李景隆说,“我说给他们听,结果没一个人笑。” “没笑?” “没笑。”李景隆一脸鬱闷,“还说这笑话莫名其妙,听不懂。” 徐辉祖来了兴趣,道:“什么笑话?” 於是,李景隆绘声绘色讲完,期待地看著徐辉祖。 徐辉祖:“然后呢?” 李景隆扫兴地甩甩手:“算了算了,吃饭!” 几个人喝酒吃饭,气氛稍微热络了一点,徐辉祖状若无意地说道:“” “敬之,你对朝堂的事怎么看?” 方敬愣了一下:“什么?” “就是那些南人北人的事。你觉得接下来会怎么样?” “国公,朝堂之事,我不敢妄议。陛下圣明,自有决断。我等唯有尽心竭力,报效朝廷。” 徐辉祖心中鬱闷:你这时候唱什么高调啊? 见他还要再问,方敬怕他没完没了,主动开口转移话题: “两位国公,我作诗一首,如何?” 李景隆眼睛一亮:“诗?好啊好啊!” 徐辉祖却微微挑了挑眉。 他自然清楚方敬的水平。 草包探花,殿试卷子满篇大白话,这种人,会作诗? 李景隆兴奋道:“大哥,你不知道,敬之不愧是探花,文採风流啊!上次做了一首诗,我来说给你听啊!” 他清了一下嗓子:“大雪压青松,青松挺且直。要知松高洁,待到雪化时!” “好诗好诗!”徐辉祖文化也不太高,但是对这些又不像李景隆那么感兴趣,敷衍地夸奖以后,“请敬之作诗吧!” 方敬站起身来,朗声念道: “商鞅知马力,比干见人心。 王勃浮绿水,屈原拨清波。 李渊无大儿,二凤无长兄。 子推依山尽,赵昺入海流。 萧妃新醅酒,紂王小火炉。 左伯天欲雪,李煜一杯无。 孙臏脚扑朔,左丘眼迷离。 赵政绕柱走,安辨太史是雌雄。” 方敬念完,长出一口气。 屋里一片寂静。 李景隆和徐辉祖都半天没反应过来。 额,这是不是太地狱了?古人接受不了? 就在这时—— “噗嗤。” 一声轻笑,从屏风后面传来。 第三十一章 婢女阿锦 方敬愣了一下。 他下意识往屏风那看了一眼。 徐辉祖的脸色微微变了变。 “敬之贤弟,尝尝这个。” 方敬也没在意,只道是徐家的丫鬟,於是收回目光,看向桌上的菜。 徐辉祖指著中间一个白瓷盘,里面摆著几块金黄色的豆腐,浇著红亮的汤汁,看著就很有食慾。 “这是凤阳酿豆腐,家父生前,最爱吃这道菜。” 方敬心里一动。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豆腐,放进嘴里。 豆腐外酥里嫩,汤汁咸鲜中带著一点甜,確实好吃。 “家父当年跟著陛下起兵,那时候没什么吃的,能有一块豆腐,就是天大的享受。后来天下定了,家父每次想念旧时,就让厨子做这道菜。” 李景隆在旁边也夹了一块:“中山王是真念旧。我爹也念旧,但他念的是打胜仗的时候,中山王念的是吃苦的时候。” 方敬顺著话头往下接。 “陛下布衣出身,天授智勇,统一华夏。中山王、祁阳王(李文忠),对,还有开平王(常遇春),当年跟隨陛下,那是真不容易。都是用兵如神,功勋卓著,不逊卫霍。” 徐辉祖和李文忠这样的话听得多了,但还是举起酒杯,跟方敬碰了一下。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酒杯上,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说起来,中山王和陛下是同乡,不知道现在这中都如何情况?国公是否经常回去看看?”方敬状若无意问道。 徐辉祖摇摇头,嘆道:“可惜……我虽是濠州人,但是却一次都回去过。” 方敬诧异:“哦?金陵和那边离得不远吧?国公怎么没去过?” “其实是家父……一直不愿意回去。我也很奇怪这一点。” 方敬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曾经在知乎上看到的一首诗。 那首诗很简单,很浅白,没什么文采,但颇为触动人心。 他想了想,决定说出来。 方敬缓缓念道: “十人从军去,只余一人回。 拦马问將军,吾子何时归?” 就像很多后世很多开国將领,都不愿意回到家乡。 这是另一种战爭ptsd。 屋里安静了一瞬。 徐辉祖的筷子停在半空,那双眼睛,忽然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像是被什么戳中了。 屏风后面,忽然又传来一声轻轻的响动。 “好诗。不愧是探花郎。” 李景隆也喟然一嘆:“敬之,为这首诗,敬你一杯。” 方敬又道:“说起来,我倒想起一件事。洪武三年,陛下曾徙东南富民实临濠。洪武十四年,又徙江南富民十四万於濠州。前前后后,移民不下数十万。” “陛下对中都,是真的上心。” 徐辉祖抬起头,看著他。 方敬继续说:“那些被迁去的富民,有的是故元官吏,有的是依附张士诚的江浙富家,有的是……与逆党有关的江南大户。到了凤阳之后,或被籍没诛戮,或被剥夺財富,以自力屯种为生,或寄籍京师,沦为厢民。” “当时三吴巨姓富家,或徙或死,声销影灭。” 徐辉祖沉默了一会儿。 “敬之贤弟的意思是……” 方敬摇摇头:“臣没什么意思。只是想起这些事,忽然觉得,中山王不愿回去,或许不只是因为那些回不来的兄弟。” “也可能是因为,回去之后,看到的已经不是当年的凤阳了。” 屏风后面,忽然又传来一声轻轻的响动。 方敬忽然站起身。径直往屏风那边走去。 “敬之……” 徐辉祖的声音刚出口,方敬已经绕过屏风。 屏风后面站著一个人。 是个姑娘,十六七岁的样子,此刻她正站在那儿,躲闪不及,和方敬四目相对。 方敬拱了拱手:“劳烦姐姐带我去更衣。” 徐妙锦愣住了。 她看著方敬,见他醉眼朦朧、一脸理所当然的样子,忽然意识到:这人把她当丫鬟了。 徐辉祖正要开口解释,却看见那姑娘朝他微微摇了摇头。 那姑娘转过身,朝方敬点点头,轻声道:“方老爷请隨我来。” 方敬“嗯”了一声,跟著她往外走。 李景隆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正要开口,被徐辉祖一个眼神制止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正厅,穿过迴廊,来到后院。 那姑娘走在前面身姿轻盈。月光落在她身上,娉娉婷婷。 到了一处小屋前,那姑娘停下脚步,侧身指了指:“公子,就是这儿。” 方敬点点头,推门进去。 等他出来的时候,那姑娘还站在外面,背对著他,看著院子里的池塘。 方敬走过去,站在她旁边,忽然开口:“我刚才那个笑话,你听懂了?” 那姑娘愣了一下,忍不住翘起了嘴角,然后想起了自己的身份,赶忙福了一礼:“方老爷风趣,婢子失礼。” 方敬摆摆手:“那个……你叫什么?” 那姑娘顿了顿,轻声道:“婢子……叫阿锦。” “走吧,回去。”他摆摆手,“別让国公等急了。” 阿锦看著他的背影,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跟上去。 回到正厅,方敬又坐了一会,起身告辞。 “敬之贤弟,路上小心。” 方敬还礼,翻身上马,往方府的方向走去。 方敬走后,徐辉祖回到府上。 “妙锦,你刚才……” 徐妙锦抬起头,打断他:“大哥,这个方敬,不是草包。” 徐辉祖疑惑地看著妹妹。 徐妙锦继续说:“他提起中都,不像是偶然感慨才提起来的!” 方府。 方敬下马的时候,青鳶已经在门口等著了。 看见他回来,她快步迎上来。 “公子回来了?” 方敬点点头,跟著她往里走。 进了屋,青鳶帮他更衣、打水、泡茶。一套流程下来,方敬已经躺在竹椅上,舒服地嘆了口气。 青鳶在旁边坐下,拿起蒲扇,轻轻扇著。 “公子今日去魏国公府,可还顺利?” 方敬点点头:“还行。” 方敬忽然嘆了口气。 青鳶愣了一下:“公子怎么了?” “青鳶,你说我方敬何德何能?” 青鳶没说话。 方敬继续说:“你一个侯门贵女,在这儿给我当奴婢,端茶倒水,铺床叠被。” 他顿了顿。 “今天更离谱。中山王的女儿,也对我自称『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