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学推演,从脚夫到镇国武神》 第1章 狗日的世道 新夏八年,南石城。 日头落了下去。 陈垣把最后一袋盐撂上货船,肩膀已经没了知觉。不是不疼,是疼过了头,这会儿木的。 他在栈桥上站了两秒,让两条腿缓过这口气。 穿越来到这个刚结束封建统治,正在往新纪元发展的时代七天了,还是没完全学会怎么当牲口。 七天前,他在一个破庙里醒过来,一伸手居然把破庙的佛像给推到了。他愣了很久,后来试了试,能提起三百斤重物。 当时还挺美,觉著老天爷赏饭吃,有这把子力气,干什么干不成? 现在他知道老天爷赏的是什么饭了。 “让开让开!” 身后有人推搡,陈垣侧身让过一条道。 几个背著火枪的壮汉抬著一口贴满了符咒的黑漆大箱子往西洲埠方向走,箱子沉得压弯了竹槓,几个壮汉却和没事人一样。 他瞥了一眼那箱子。 樟木打的,经过身旁时飘出一股说不清的腥臭味,不像是鱼,更像是……尸体腐烂后的臭味。 “看什么看,不想活了?” 工友王麻子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力道不重,意思很明显。 少管閒事。 陈垣收回目光,跟著王麻子往帐房那边走。 今日月底,发工钱。 码头的帐房设在江边一座吊脚楼里,楼下拴著两条大狼狗,见人就齜牙。脚夫们排成一溜,等著领这个月的工钱。 陈垣排在队尾,听著前面的人小声骂娘。 “这个月又扣了三成……” “你算好的,老郭这个月摔了包,还得倒贴,这狗日的世道!” “嘘,小声……” 队伍慢慢往前挪。 轮到陈垣的时候,棚子里的帐房头也不抬,拨著算盘珠子问:“名字。” “陈垣。” 帐房翻了翻册子,拿毛笔蘸上墨,在他名字后面画圈,然后从钱匣子里数出十几枚铜板,往桌上一扔:“陈垣,六天,工钱六十文钱。扣十二文饭钱,二十文介绍费,十文茶水钱,结余十八文。” 陈垣愣了一下:“才十八文?” “咋?”帐房一拍桌子,“嫌少?嫌少滚,明儿个別来。” 一旁的王麻子赶忙给陈垣使眼色。 陈垣攥了攥拳头。 他能一拳把这张桌子打成柴火,也能把帐房的脑袋拧到背后去。 但他没动。 来的第一天他就摸清楚了这地方。 河西码头,镇南军沈大帅的地盘。闹事的人等不到隔夜,就得被扔进汾江餵鱼。 他拿起铜板,转身就走。 背后帐房啐了一口:“傻大个。” 王麻子追上来,胳膊肘碰了碰他,小声安慰道:“別往心里去,这些人咱们惹不起。” 陈垣没说话,把十八文钱往怀里一揣,跟著人流往外走。 码头上的灯笼已经点起来了,一串串掛在栈桥边上,照得江水一片昏红。 “走,喝酒。”王麻子拽他,“庆和楼今天打折,一壶酒才三文。” 陈垣摇摇头:“累了,回去睡。” 王麻子也不强求:“行,那……那你回吧。” 陈垣独自往河西郊外走。 码头边上是货栈、赌场、鸦片馆,再往边缘走就黑了。 月亮还没上来,路两边的棚屋黑黢黢的,偶尔有咳嗽声,像是什么东西在喉咙里卡著吐不出来。 他住在乱葬岗边上的窝棚里。 这地方住宿费便宜,王麻子介绍的,一个月十文钱,没人查夜,也没人愿意来。 房东是个哑巴老头,见面就阿巴阿巴地比划:夜里別出门,听见啥都別开门。 陈垣第一晚不懂,半夜听见外头有女人哭,哭得那个惨,他差点拎著棍子出去看。老头第二天在门口洒了一碗黑乎乎的东西,腥臭,像血又不像血。 哭声就没了。 他边走边想心事。 六天十八文钱,照这个攒法,一个月能攒八九十文,一年下来…… 他在心里算帐。 这几日扛货的时候,听王麻子念叨过,他们这种底层人想要改命,只有一条出路。 就是练武。 这世道,有力气的是牲口,有功夫的才勉强算人。 他想起方才抬箱子的几个壮汉,不仅背著火枪,本身也是练家子,走路的架势都不一样。 脚底生根,肩不晃,腰不塌。 不像他们这些扛货的,走起路来像被抽了筋的狗。 不过去武馆学功夫,少说也得三块大洋的拜师礼。他这十八文,连人家门槛都摸不著。 可要是真能学成,哪怕只学个三招两式,也比在码头当牲口强。 陈垣想得很清楚。 穿越这一趟,老天爷给了一把子力气,可光有死力气没用,得先学一身安身立命的本事。 有了本事,往后是想在码头上混出名堂,还是加入城中各大帮会,亦或是去投军搏个出身,都有底气。 镇南军的沈大帅,当年不就是武馆出身?后来投了军,一步步爬上去,如今汾江两岸谁见了不得低头? 归根结底,赚钱加入武馆是第一步。 他摸著黑往窝棚走,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著这些事。 很快来到窝棚。 油灯还亮著,哑巴老头蹲在门口抽菸袋,见他回来,伸手打了个招呼。 陈垣点点头,推门进去。 屋里一张木板床,一张歪腿桌子,还有个破衣柜。 他往床上一坐,浑身骨头咔吧响,肩膀火辣辣地疼。扛了六天货,磨掉三层皮,现在一碰就疼得抽抽。 从怀里掏出那十八文钱,陈垣盯著看了半晌,唉声嘆气道:“当牛做马乾了六天,才十八文钱。” 说著,他忽然笑了一下。 他也不知道自己笑什么,就是觉得可笑。 穿越一遭,倒是有一把子力气,可干了六天活,才赚十八文钱。 老天爷给的剧本,真他妈有意思。 然后,他眼前亮起一道光幕。 【检测到宿主產生强烈不满情绪,武学推演系统激活】 【初次激活,赠送一次推演次数】 【说明:消耗推演次数,可对任意武学进行推演与改进,结果將直接灌注於宿主】 【是否推演】 陈垣愣住。 他盯著眼前的光幕,第一反应是眼花了。 这七天他累得不轻,扛盐扛到眼前冒金星是常有的事。使劲眨了眨眼,光幕还在,清晰得不像幻觉。 “系统?”他试探著出声。 【宿主可以这样理解】 陈垣沉默了一会儿。 穿越这种事都发生了,再来个系统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这么想著,心里那点震惊就慢慢平了下去,取代而之的一脸狂喜。 系统。 武学推演。 他穿越前看过不少网文小说,知道这东西意味著什么。 金手指,外掛,翻身的机会。 可问题也隨之出现。 他哪来的武学? 没有武学又怎么推演? 第2章 磐石桩 似乎是察觉到陈垣的疑惑,光幕上亮出一行字。 【宿主七日扛货,已积累基础武学雏形:扛包功(入门)】 【说明:码头苦力代代相传的扛货法门,未经武学体系归纳,粗浅驳杂】 陈垣盯著那几行字,一时有些怔住。 扛包功? 这六天累死累活,肩膀磨掉三层皮,居然还磨出一门“粗浅武学”来? 但转念一想,倒也对。 码头扛货看著简单,其实处处是窍门。 怎么发力不伤腰,怎么换肩不掉包,怎么踩著栈板的节奏走。桩子要稳,步子要匀,一口气憋多久,都有讲究。 老脚夫干二十年,腰不塌背不驼。 年轻力壮的愣头青干一个月,就落下病根。里头確实有门道。 只不过没人把它当武学罢了。 【是否使用推演次数?】 光幕又闪了一下。 陈垣深吸一口气,用意念应答:“使用。” 话音刚落,光幕骤然一亮。 陈垣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无数画面如潮水般涌来。 就在这一瞬间,他忽然悟了。 他明白了扛包时该怎么站才能借到地力,明白了怎么弯腰才能让整条脊椎变成一张弓,明白了如何在发力的瞬间把全身的劲拧到一处。 这些窍门,原本要扛上许多年货才能慢慢悟出来,有些人甚至一辈子都悟不出来。可现在,它们清清楚楚地出现在脑子里。 【推演完成】 【扛包功(入门)→扛包功(圆满)】 【你领悟了磐石桩(入门)】 【说明:入门横练武学,由扛包功改进而来,整合周身发力之法,长期练习可强健身躯,活络气血,练到圆满,有千斤之力】 一股酥麻感从脚底窜上来,蔓延至全身。 肩膀上,那些因扛包落下的伤痛,在这股酥麻感的浸润下,正一点点消退。 这个过程持续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 等酥麻感退去,肩膀不疼了。 不是扛完货后短暂的麻木,是真的不疼了。 他下意识抬手去摸,肩胛骨那块原本磨烂的地方,这会儿摸著只剩一层薄薄的痂,底下是新肉,痒痒的。 陈垣试著活动了几下肩膀,又弯腰做了几个扛货的动作。 稳。 比之前稳太多了,像一块屹立不倒的磐石。 腰一沉,脚一踩,背一弓,整个身躯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串了起来,发力时,劲能从脚跟一直传到肩头。 他目光落向靠墙的破木柜,走上前背对著,双手抓住边缘,往背上一提。 木柜离地,身影纹丝不动。 站了两息,陈垣將柜子放回原处。 “有意思。”他低声念叨了一句。 这样的大柜子,以他原本的力气,背起来倒也不算费事。但柜子个头大,以前不懂发力技巧,上背时总得调整半天,哪有现在这般轻鬆流畅。 他回到床前,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磐石桩的法门。 桩要稳,脚趾抓地,脚心涵空,像树生根。 腰要沉,运用往下沉的劲,像卸下几百斤货。 背要拔,脊椎一节节往上顶,让整条脊梁骨成一条线。 呼气时下沉,吸气时上拔。 周而復始,如江水东流,不停不息。 陈垣按著脑海中的感悟,慢慢摆出姿势。 脚一落地,他就觉出不同了。 之前王麻子也教过他站桩,说是码头上老脚夫传下来的窍门,扛货累了站一站,能缓过劲来。他试过几次,没什么特別感觉,只觉得腿酸。 可现在这个姿势,才一站定,方才那种酥麻感就从脚底冒出,往周身蔓延。 每一次酥麻感流过,他都能清晰地察觉到自己的血肉在变化,力量在增长。 这一站,就是一炷香的工夫。 直到双腿开始颤抖,他才缓缓收功。 【宿主:陈垣】 【境界:明劲(前期)】 【武学:抗包功(圆满) 磐石桩(入门)】 【推演次数:0】 明劲,是这个世界的武学境界吗? 陈垣睁开眼,出了一身透汗。 汗是凉的,带著一股淡淡的臭味。他低头看自己,胳膊上、脖子上,浮著一层灰黑色的污垢。 赶忙出了屋,提著一个木桶去后院打水。 哑巴老头抽完烟回自己的屋睡了。 倒是省去些许麻烦。 井水冰凉,浇在身上激灵灵打了个寒颤。他把身上的汗垢搓乾净,又打了一桶,从头浇到脚。 擦乾身子,穿上那件磨得稀烂的褂子,回到屋里躺下。 却睡不著。 他盯著房梁,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刚才的事。 系统是真的。 武学也是真的。 感受著体內充盈的力量与澎湃的气血。 要是每天都能推演一次…… 不对。 他忽然想起,系统並未告知该如何获得推演次数,得靠自己摸索。 而且,他初涉武学,除了系统界面標註的明劲以外,后续境界如何划分也不清除。 千头万绪,都得慢慢来。 想著想著,陈垣渐渐睡了过去。 ---- 天边刚露鱼肚白,陈垣就醒了。 饿醒的。 肚子里像有只手在拧,拧得他从床上弹起,来到院子里提起一桶井水狠狠灌了一气。 可飢饿感非但没压下去,反而更凶了。 他愣了一下。 昨天晚饭吃了两大碗杂粮糊糊,按说能顶到上午。可现在这饿法,跟三天没吃饭似的。 陈垣低头看自己的胳膊。 原本松垮垮的皮肉,这会儿显得紧实无比,肌肉轮廓也分外清晰。 “磐石桩……” 他想起昨晚那股从脚底往上窜的酥麻感。 练武要吃东西,这是常识。 可他现在只有十八文钱。 哑巴老头出现在院子里,示意陈垣將桶子里的水倒进水缸中。 陈垣强忍著飢饿感將水缸灌满。 看了一眼天色,快到上工的时辰了。他匆匆和哑巴老头打了个招呼,就往码头跑去。 跑起来反而舒服些,风灌进嘴里,能暂时压一压那股火烧火燎的飢饿。 一路脚下生风,来到码头。 早点摊的香味飘过来。 包子、油条、餛飩、杂粮饼子……每一种味道钻进鼻子里,都像鉤子似的勾著他的魂。 码头管饭。 但一天只有两顿,上午和下午。 早餐是没有的。 以往陈垣早晨倒也不至於这么饿,能撑到上午开饭。可今日这肚子就跟闹了饥荒一样,不吃別说扛包了,走路都得打晃。 “给我来十个饼子。” 陈垣咬著牙,將五枚铜钱拍在桌上。 第3章 西洲埠的活 码头的早晨永远是最忙的时候。 夜航的货船赶在天亮前靠岸,白天的船队等著装货卸货,脚夫们像蚂蚁一样在栈桥上穿梭。 晨雾还没散尽,吆喝声、號子声、木箱落地的闷响已经混成一片。 陈垣蹲在早点摊边上,一口一个杂粮饼子。十个饼子下肚,又灌了瓢免费的水,飢饿感总算消停了些。 但也只是“消停了些”。 他估摸著,按昨晚练完功这饭量,一个月下来光吃饭就得一两块大洋。 三文钱的日薪,连塞牙缝都不够。 “陈垣!” 王麻子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急匆匆的。 “快过来,来大活了!” 陈垣抹了把嘴,起身跑过去。 码头入口的牌坊底下已经聚了一堆人,闹哄哄的。一个穿灰布短褂的陌生汉子站在中间,手里扬著一沓纸片,身后还停著一辆卡车。 “西洲埠的活!万利商贸公司的洋船装货,一天三十文,不过手,现结!要三十个人,有力气的跟我走!” 人群嗡地炸开了。 “三十文?!还不过手!” “真的假的?” “西洲埠的活怎么跑咱们这儿来招人?” 陈垣心里也犯嘀咕。 他在码头混了这些天,听王麻子念叨过,西洲埠是佛朗西国租界区,那里的码头生意都被义水堂包圆了,外人插不进脚。 这会怎么轮得到河西码头这些无门无派的散工? “三十文,不过手。”王麻子凑到陈垣耳边,压著嗓子,“这里头有事。” 陈垣点点头,没作声。 码头上扛包的工钱,向来是工头过一道手,十文能抽走三文。他昨天发工钱时被扣了二十文,就是这么被抽走的。 “不过手”的意思,就是洋人直接发钱,不经过工头。 相当於撇开了义水堂。 脚夫们也都不傻,人群里顿时响起窃窃私语。 “西洲埠的活,义水堂能答应?” “听说这两天义水堂和玄木会干仗,人手抽不开……” “那也不能便宜咱们啊,这里头八成有坑。” 灰布短褂的汉子听到底下人议论,也不恼,把手里的纸片抖得哗哗响:“废话少说,愿意乾的,过来领號牌,干完活凭號牌领钱。三十文,一个子儿不少。不敢来的,趁早滚蛋,別耽误別人发財。”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话糙理不糙。 三十文,不过手,干一天顶四五天了。 陈垣摸了摸怀里剩下的十三文钱,又想起早上那十个饼子才压下去、这会儿又开始咕嚕叫的肚子。 “走。”他拍了拍王麻子。 王麻子一哆嗦:“你真去啊?” “怕什么?”陈垣往人群里走,“还有什么比没钱更让人害怕的?” 王麻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著陈垣已经挤进人群领號牌了,咬咬牙也跟了上去。 灰布短褂的汉子发號牌发得很快,每人一张纸片,上头用火烫了个记號。发完三十块,他大手一挥:“上车!” 三十个脚夫立刻涌上卡车。 卡车是烧柴油的,老远就能闻见那股呛人的黑烟味。 陈垣扒著车厢板跳上去,脚底下是生锈的铁皮,硌得慌。三十个人挤在车厢里,肩膀挨著肩膀,膝盖顶著膝盖。 王麻子挤到他边上,脸都白了:“我这辈子头一回坐这玩意儿……” “怕什么,又不会把你给吃了。” “我不是怕这个。”王麻子压低声音,“我是怕去了回不来。” 陈垣没接话,他心里有数。 三十文一天,不过手!这种好事轮得到他们这些散工? 里头肯定有事。 但有事归有事,钱归钱。 他需要钱,需要很多钱。练武要吃东西,拜师要交学费,往后可能还得买兵器、买药材,哪样不得花钱? 冒点险,值。 车子一路向前,很快到了西洲埠与河西交界的地方。 一座水泥桥將两侧相连,桥头立著一扇大铁门,到了时辰就会关上,防止夜里有人潜入。 车子过桥后,在一排红砖仓库前停了下来。 “到了,都下来!” 脚夫们纷纷跳下车,脚踩在水泥地上,发出一片杂沓的声响。 陈垣落地的时候,特意往四周扫了一眼。 这就是西洲埠的码头了,比河西那边大出好几倍去。江面上停著几艘铁壳轮船,烟囱还冒著烟,船身上刷著他不认识的洋文。 码头上铺有平整的水泥地,到处是穿著制服的人,有洋人,也有华人,但都穿得齐整,看他们的眼神跟看路边的野狗差不多。 “都过来!” 灰布短褂的汉子领著他们往仓库深处走。 红砖仓库从外头看就大,进了里头更大,一眼望不到头。码著一人多高的木箱,箱子上印著洋文,还有些认不得的標记。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像是药味儿,又像是血腥味儿,混著樟木的香气,熏得人脑仁儿疼。 “就这儿。” 汉子在一堆木箱前头站住脚,指了指地上摆著的上百口黑漆大箱子。 陈垣目光落在那些箱子上头,心里咯噔一下。 樟木打的,箱体比寻常货箱长出一截,箱盖上贴满了符咒,有些已经褪色,有些还鲜红得像刚贴上去的。 和昨天傍晚在码头上看见的箱子一模一样。 连腥臭味也一致。 “愣著干什么?”汉子一瞪眼,“搬啊!把这些箱子都搬到那边那艘船上,两个人搬不动就三个,三个搬不动就四个,今天落日前搬完。船名是克莱恩號,白底蓝烟囱那艘,搬完当场结帐。” 脚夫们面面相覷。 有个胆大的往前凑了一步,指著箱子上的符咒问:“这……这上头贴的啥?” “驱邪的。”汉子答得轻描淡写,“洋人迷信,运货怕遇著不乾净的东西,贴几张符图个心安。怎么,你连这都怕?” 那脚夫还想说什么,被后头的人推了一把:“怕个鸟!三十文一天,贴啥都干!” 人群鬆动起来,几个胆大的率先上前,弯下腰去搬那些箱子。 陈垣也不是磨蹭的人,擼起袖子开干。 箱子入手的瞬间,陈垣眉头一皱,这箱子远比他预想的重! 第4章 推演次数是这么来的 三十文一天的活,干起来不要命。 陈垣弯下腰,双手扣住箱底的凹槽,腰一沉,整口箱子就离了地。 他粗略估了一下,这一口箱子少说三百斤往上,里头装的东西死沉死沉,不像货物,倒像是一整块实心的铁疙瘩。 他迈开步子,往货船方向走。 王麻子学他的样子弯腰扣箱,腰沉了,箱子只是晃了晃。 他又试一回,脸憋得通红,青筋暴起,那口箱子跟长在地上似的。 “我日你妈……”王麻子鬆开手,撑著膝盖喘气,“这他妈是铁疙瘩吧?” 旁边几个脚夫也围过来试,两个人抬,纹丝不动。三个人抬,勉强离了地。 四个人抬,才较为稳妥。 “这箱子邪门,死沉!” “刚才看他一个人搬得挺轻鬆啊……” 有人嘀咕了一句。 几道目光齐刷刷转向陈垣。 陈垣正扛著那口箱子往前走,步子稳当,肩不晃腰不塌,走得比他们三个人抬著还快。 “简直就是牲口!” ---- 日头升高,码头上热气蒸腾,水泥地被晒得发烫。脚夫们汗流浹背,喘得跟拉风箱似的。 陈垣也觉得热,但只是热。 扛了一上午,別人累得直不起腰,他除了饿得快,浑身上下跟没事人一样。磐石桩把他这身骨头重新打了一遍。 他正扛著箱子往船上走,前头突然一声闷响 “咚!” 紧接著是惊呼声。 “哎呀我操——” 陈垣看过去。 一个脚夫脚底打滑,整个人往后仰,肩上箱子脱了手,箱角重重磕在地上。那脚夫爬起来,脸都白了,手忙脚乱去扶。 箱子稳住了,箱盖有点位移,被脚夫悄悄復原,看起来严丝合缝,看著跟刚才没什么两样。 那个灰布短褂的汉子衝过来,跑得比兔子还快。 他一巴掌推开脚夫,蹲下身仔细检查箱子。来回看了三遍,才抹了把额头的冷汗,对著脚夫劈头盖脸一顿骂:“都他妈小心点!再摔一次,今天工钱全扣光!” 陈垣收回目光,跟在后面往船舱走。 將箱子摞好,正打算喘口气,余光无意间看见方才不慎掉落的那口箱子缝隙处,似乎溢出来一缕黑雾。 他愣住,使劲眨了眨眼。 再看过去,箱盖严丝合缝,什么都没有。日头从舱口斜射进来,照在那排黑漆箱子上。 一切正常。 刚才那一下,大概是光影? 陈垣盯著那口箱子看了两息。 箱子安安静静地摞在那儿,跟其他箱子没什么两样。 他鬆了口气,转身走出船舱。 日头渐渐西斜。 上百口箱子终於全部搬完。 脚夫们三三两两聚在甲板上,浑身汗透,像从水里捞出来似的。灰布短褂的汉子倒也爽快,当场发钱,一人三十文。 “明儿还有这样的活不?”有人问。 “没了。”汉子瞥了他一眼。 脚夫们连声可惜,却也不在意。 铜板到手,没有意外,这样的好事有一次就知足。个个眉开眼笑,盘算著回去是喝酒还是吃肉。 陈垣刚把钱揣进怀里。 “陈垣!”王麻子在船下喊,“走了走了,赶在关桥前回去!” 陈垣应了一声,把钱揣进怀里,转身往船下走。 刚走到船舷边,身后的船舱传来一声闷响。 “咚。” 很轻。 轻得像是错觉。 他回头看了一眼舱门。 舱门半掩著,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 “咚。” 又一声。 这回清晰了。 是从船舱里传出来的。 陈垣瞳孔一缩,脑子里不由自主浮现出那一缕黑雾。 “陈垣?”王麻子还在喊他,“你站那儿干啥?走啊!” 陈垣回神,加快脚步往跳板走去。 不管如何,工钱已经到手,別的事跟他没关係。 刚踩上跳板,身后“砰”的一声巨响。舱门从陈垣眼前飞过,落入沧澜江水之中。 无尽的黑雾隨即涌出。 雾气里有东西在尖叫,不是人的声音,是某种尖锐的、刺破耳膜的啸叫,听得人头晕目眩。 “啊——!” 甲板上传来惨叫。 陈垣回头。 一个还在甲板上的脚夫被黑雾缠住,雾里有东西在撕他,一块一块地撕。血喷出来,溅在船舷上,又顺著缝隙往下淌。 那人只叫了几声,就没了声息。 黑雾继续往外涌。 陈垣头皮发麻,脚下却没有任何迟疑,三步並作两步跳下船,拽起被嚇得魂不附体的王麻子就跑。 “跑!” 王麻子被他拽得一个踉蹌,差点摔倒,两条腿本能地跟著迈动。 身后惨叫声此起彼伏。 那些还在甲板上发愣的脚夫,一个接一个被黑雾吞没。 陈垣不敢回头,只知道跑,拼命地跑。 然而尖叫声迅速逼近。 陈垣余光往后一瞥,浑身的血都凉了。 黑雾追了过来。 跑不掉了。 他一把推开王麻子:“往租界里面跑!別回头!” 自己却猛地站住,转身。 黑雾已经涌到跟前,雾气里探出一只爪子。灰黑色,乾枯得像树枝,指尖却闪著金属般的寒光,直直朝他胸口抓来。 陈垣没躲。 不是不想躲,是来不及躲。 他只来得及做一件事。 沉腰。 脚趾抓地,脚心涵空。 脊椎一节节往上顶,整个身躯瞬间绷成一条线。昨晚刚学会的磐石桩,在这一刻被他下意识用了出来。 桩一沉,整个人像钉在地上。 爪子抓在他胸口。 “嗤啦”一声,褂子被撕开一道口子,胸口火辣辣的疼。 陈垣目光透过黑雾。 雾里有一张脸。没有眼睛,没有鼻子,只有一张嘴,满嘴的尖牙正在往外淌黑水。 他抬手。 一拳。 这一拳没有任何章法,天生的神力与明劲初期的整劲,砸在那张脸上。 “噗。” 那张脸凹下去一块。 黑雾中的妖怪尖啸著往后缩,陈垣却不让如愿。 敌退我进。 他往前一步,双手伸进黑雾,抓住那东西往后缩的爪子,用力一撕。 “嗤啦。” 那东西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叫全,就被撕成了两半。 陈垣定睛一看,是一只人首蛇身的妖怪。 【检测到宿主击杀精怪阴蜒,获得一次推演次数】 【当前推演次数:1】 光幕在眼前亮起。 陈垣愣了一下,隨即咧嘴笑了。 原来推演次数是这么来的。 第5章 妖怪出闸 黑雾从克莱恩號的船舱里涌出来,越来越多,像打开了潘多拉魔盒。 陈垣刚撕完那只人首蛇身的阴蜒,光幕还没从眼前消失,余光就瞥见船舱方向又涌出大片黑雾。 他下意识往前踏了半步。 一只阴蜒就是一次推演次数,要是多杀几只—— 这个念头刚冒起来,他就看见船舱里涌出更多的黑雾,铺天盖地,整条船都被吞进去了大半。 每一团黑雾里都有东西在蠕动。 尖叫声此起彼伏,像钝刀子在玻璃上来回刮。 陈垣头皮发麻。 他脑子里闪过今天搬进去的上百口箱子。 上百口箱子。 要是每口箱子里都装著这玩意儿—— “操。” 他转身就跑。 身后惨叫声连成一片。 那些还在码头上的脚夫,有的往江里跳,有的往岸上跑,有的愣在原地直接被黑雾吞没。 灰布短褂的汉子不知从哪抽出一把刀,砍翻两个扑向他的东西,边砍边往租界方向退。 陈垣顾不上看別人。 他只知道跑。 脚下的水泥地被太阳晒了一天,这会儿烫得跟烙铁似的,但他感觉不到。 他拼了命的迈腿、换气、再迈腿。 磐石桩练过之后,跑起来比以前轻快多了。脚跟落地的时候会自动卸力,膝盖弯曲的角度刚刚好,一口气能憋老长。 可他还是跑不过那些东西。 尖叫声越来越近。 陈垣余光往后一扫,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三团黑雾正朝他扑过来,速度比他快得多。雾气里隱约能看见闪著寒光的利爪。 跑不掉了。 他果断停下脚步,转身。 调整姿势。 第一团黑雾已经扑到跟前,雾气里探出一只爪子,跟他刚才撕的那只一模一样。 陈垣沉腰。 脚趾抓地,脊椎上顶。 磐石桩。 爪子落下来的时候,他先动了。 双手探进黑雾,抓住那东西的脖子,用力一拧。 咔嚓。 软了。 【检测到宿主击杀精怪阴蜒,获得一次推演次数】 【当前推演次数:2】 没来得理会,第二团黑雾紧隨其后衝过来。 这回他主动迎上去。 一拳砸进雾里,砸中了! 阴蜒尖啸著往后缩。 陈垣往前一探,抓住它的爪子往外拽,跟刚才一样,撕成两半。 【检测到宿主击杀精怪阴蜒,获得一次推演次数】 【当前推演次数:3】 第三团黑雾在半空中顿了一下,雾气里的东西似乎在看他。 陈垣也没有贸然出击。 他浑身的肌肉绷著,像一张拉满的弓,只等那东西扑过来,就把它撕成两半。 但那东西没动,陈垣展现出来的实力让它心生畏惧。 不能耽搁了! 陈垣往前踏了半步,它反倒往后缩了缩。 陈垣愣了一下。 这东西……在怕他?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那团黑雾就猛地往上一窜,像受惊的鸟似的,掉头就跑。 陈垣下意识想追。 迈出一步,又停住。 追不上。 那东西跑得太快,眨眼间就混进了远处密密麻麻的黑雾里。码头那边黑压压一片,少说还有几十只,追过去就是送死。 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 伤不重,但一直在流血,需要儘快包扎。 陈垣转身继续往租界方向撤退。 刚跑出十几步,就听见侧前方传来惊恐的嚎叫。 是王麻子的声音。 陈垣脚步一顿。 仓库方向,黑雾还没蔓延过去,但已经有三两团雾在附近游荡。惨叫声就是从仓库拐角传出来的。 “操。” 陈垣骂了一声,调转方向朝那边衝过去。 七天前在破庙醒过来,是王麻子带他去码头搬货,赚口吃的。连租房子的十文钱,都是王麻子借的。 陈垣记这个情。 绕过仓库拐角,他就看见了王麻子。 他背靠著墙根,正拼命往后缩,两条腿蹬著地,手边不知道从哪捡了根木棍,胡乱往前捅。 面前是一只阴蜒。 这只阴蜒比陈垣刚才杀的那几只都大一圈,雾气也更浓。雾里探出的爪子已经抓住了王麻子的木棍,轻轻一捏,木棍就断成两截。 王麻子彻底嚇傻了,嘴里喊著“別过来別过来”,两条腿却软得站不起来。 阴蜒张开嘴,满口尖牙朝王麻子脑袋咬过去。 陈垣及时赶到。 二话不说,直接一拳砸在阴蜒的后脑勺上。 这一拳用足了力气。 阴蜒的脑袋往前一栽,咬了个空。 它尖叫著回过头,没等看清是谁,陈垣第二拳又到了。 这回砸在脸上。 没有四官的脸凹下去一大块,黑雾从嘴里往外淌。 陈垣没给它喘息的机会,故技重施,双手探进雾里,抓住它脖子两侧,用力一撕。 “嗤啦——” 阴蜒被撕成两半。 【检测到宿主击杀精怪阴蜒,获得一次推演次数】 【当前推演次数:4】 王麻子瞪著眼睛,张著嘴,一动不动。 陈垣一把拽起他:“走!” 王麻子被他拽得踉蹌了一下,两条腿总算开始动了。 两人沿著仓库外墙往租界里面跑。 码头上那些没跑掉的脚夫,这会儿已经全部被黑雾吞没。 灰布短褂的汉子不知道去了哪儿,只隱约看见远处一大堆洋人士兵正往这边赶,手里端著火枪。 “往那边跑!”陈垣拽著王麻子拐进一条窄巷。 巷子很窄,两边是高墙,墙上爬满了藤蔓,黑雾没追过来,但尖叫声还在不远处迴荡。 王麻子跑不动了,撑著膝盖大口喘气。 “陈……陈垣……”他脸白得像纸,“你……你刚才……” “先別说话。”陈垣把他往墙根一推,“喘口气,说不准马上还得跑。” 他自己也靠上墙,眼睛盯著巷口。 胸口那道抓伤还在疼,好在已经止住了血。只是褂子被撕开一道口子,露出三道血痕。 他没当回事,继续盯著巷口。 巷外响起密集的枪声。 黑雾似乎被压制了,尖叫声开始远离。 “它们……它们是啥?”王麻子哆嗦著问。 “不知道。”陈垣答得很乾脆。 “你……你怎么杀得死它们?”王麻子眼睛瞪得溜圆,“你刚才撕它们就跟撕鸡似的……” 陈垣没回答。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解释。总不能说自己有个系统,能推演武学吧? “回头再说。” 巷口的枪声渐渐稀疏下来。 他探出半个脑袋往外看,洋人士兵已经把黑雾逼退回码头,地上躺著几团正在消散的雾气。 这边暂时安全了。 第6章 德罗西万利商贸公司 “走。” 陈垣確认四周安全,拽起王麻子就往外走。 钱已经到手,码头也恢復了平静,他们两个河西脚夫,不宜在租界区过多留。 两人沿仓库墙根往大桥方向走。 刚拐过墙角,一辆黑色斯蒂庞克轿车从面前驶过,车头两端各插一面金色太阳旗帜。 斯蒂庞克在码头边停下。 车门打开,下来两名白袍洋人。他们没有立即行动,而是恭敬的守在车门两侧。 很快,车內又下来一人。 一位年长的洋人,同样身著洁白法袍,领口袖口却绣著金色纹路,胸口还印著三颗排成三角的太阳。 他手里捧著一本厚厚的书,边走边念,声音低沉,像诵经又像吟唱。 行至码头,白袍洋人停下脚步。 他把手里的书翻开,举过头顶,念出最后几个音节。 声音刚落,陈垣就看见一团白光从那本书里涌出来,像潮水一样漫向克莱恩號。 白光所过之处,黑雾像雪遇见了火,嗤嗤作响,眨眼间就消散得乾乾净净。 藏在雾里的阴蜒尖叫著往外逃,可刚逃出船舱就被白光追上,像被无形火焰焚烧,顷刻化成灰烬。 克莱恩號安静了。 船身被白光洗过一遍,乾乾净净,似乎什么都没发生过。 陈垣与王麻子看呆了。 “这就是洋人的法术?”陈垣心下暗忖,与他修炼的武学截然不同,是另一条路。 只是不知同境界相比,孰强孰弱。 “別看了。”陈垣率先回过神来,低声道,“快走。” 王麻子咽了口唾沫,收回目光。 两人继续往大桥走去。 不久后,大桥到了。 桥头立著那扇大铁门,白天敞著,晚上落锁。 这会儿日头刚落下,还没到关门的时辰,铁门大敞,但桥头站著六个洋人士兵,却与他们过来时见到的不同。 这几个穿著不一样的制服,帽子上插著白羽毛,手里端的火枪也比普通货长一截。 他们站在桥头,眼睛盯著每一个想过去的人。 陈垣脚步顿了顿。 王麻子凑过来,小声问道:“咋了?” “没事。”陈垣继续往前走,“跟著我,別说话。” 无论如何,桥是要过的。 两人刚走近桥头,一个洋人士兵就抬起手,枪口对准他们。 “站住!”旁边一个穿黑马甲的新夏人翻译跑过来,上下打量他们一眼,又在陈垣胸口上的伤口处停留了片刻,质问道:“干什么的?” “扛活的。”陈垣指了指自己,“今儿在西洲埠做工,干完了,回河西。” 翻译当即明白了陈垣胸口上的伤人怎么一回事,隨即与那几个洋人士兵说几句。 为首的士兵皱了皱眉,嘰里咕嚕说了一串。 翻译听完,转过来问:“你们今天在码头搬货?” “对。”陈垣点头。 “搬的什么?” “不知道。”陈垣摇头,“一些木头箱子,我们只管搬,不问里头装的啥。” 翻译又跟洋人士兵说了几句。 士兵们对视一眼,交头接耳说了几句话。为首的士兵摆摆手,示意翻译过来。 翻译靠过去听了几句,脸色变了变,又跑回来:“你们先等著,这事我做不了主。” 说完,他转身跑向桥头岗亭,抓起电话摇了半天。 王麻子凑到陈垣耳边:“他们会不会不放咱们过去?” 陈垣没吭声。 他盯著那几个洋人士兵,心里也在盘算。 这些洋人刚才去码头处理那些东西,现在守在桥头,八成是在封口。 今天做工的脚夫,活下来的恐怕没几个。他和王麻子要是就这么过去,等於两个活口。 换他是洋人,也不会轻易放人走。 可要是不放,能怎么办? 他想到今日获得的推演次数。 杀了四只阴蜒,换来四次推演机会。要是真打起来…… 他看了一眼那几个士兵手里的火枪。 磐石桩再硬,也硬不过子弹。 “操。”他在心里骂了一声。 ---- 德罗西万利商贸公司大楼。 三楼,大班办公室。 亨特站在窗前,手里捏著雪茄,目光尽头是码头方向,窗玻璃上映出他的脸。 五十来岁,灰蓝色眼珠,鹰鉤鼻,嘴角往下撇著。 门口响起敲门声。 “进来。” 门开了,灰布短褂的汉子走进来,站在门口没敢往里迈步。 亨特转过身,盯著他看了两秒。 “刘豹。”他开口,腔调带著点洋人特有的生硬,“你跟我说,万无一失。” 刘豹低著头,额头上沁出汗珠。 这事原本该交给义水堂的人干,但义水堂要价太高,又恰逢与玄木会对峙,没太多心思理会码头,他便鋌而走险,从河西招人。亨特给了他二十块大洋,他从河西招人只花三块,剩下的全进了自己腰包。 可谁知道发生意外。 刘豹小心翼翼地匯报:“白天搬货的时候,有个脚夫摔了一跤,箱角磕在地上……可能就是从那时候漏的。” 亨特没说话。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掛钟的秒针在走。 咔嗒!咔嗒!咔嗒! 刘豹额头上的汗珠顺著脸颊往下淌。他想抬手去擦,胳膊却像被钉住了一样,抬不起来。 亨特盯著他看了很久。 久到刘豹以为这位德罗西万利商贸公司岭南区大班要拔枪崩了他的时候,亨特动了。 他转身走向办公桌,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件东西。 裁纸刀。 黄铜刀柄,细长的刀刃在灯光下闪著寒光。 刘豹瞳孔一缩。 亨特拿著裁纸刀走回来,在他面前停下。 “左手。”亨特说。 刘豹喉咙动了动,没动。 亨特看著他,又说了一遍:“左手。” 这回刘豹动了。 他把左手慢慢抬起来,五指张开,手掌在发抖。他想说点什么,求饶的话,或者解释的话,但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亨特拿起他的左手,按在门框上。 小指。 刀刃贴上去的时候,刘豹浑身一僵,牙关咬紧,腮帮子上鼓起两团肉。 亨特没看他,而是盯著那根手指,像是在端详一件物件。 “二十块大洋,你想自己留下一部分,用你们翻译的话说,无可厚非。”他声音很轻,像是在閒聊,“但你千不该万不该,出事!” “现在,这批阴蜒全死了。更严重的是,镇南军那边会有什么反应,没人知道。” 刀刃往下压了压,刘豹的皮肤被割开一道口子,血渗出来。 “你知道我最討厌什么吗?” 刘豹没吭声,牙关咬得更紧了。 “我最討厌的,不是贪財,而是拿了钱,办不成事。”亨特说完,手腕往下一压。 噗! 一声细响,刘豹的小指齐根切断。 第7章 连续推演 刘豹攥著断掉的手指根,脸白得像纸,却咬著牙没叫出声。鲜血从指缝里往外淌,滴在地板上,很快积成一摊。 “滚。”亨特把带血的裁纸刀往桌上一扔。 刘豹捂著伤手,踉蹌退出办公室。 “大班。”秘书从门外进来,姓周,是个新夏人,“为什么不杀了他?” 说著,他顺手捏了个火球,將地上的血跡与手指蒸发。 “杀他?”亨特把手帕也扔在桌上,“这批阴蜒已经死了,杀他有什么用?” 说著,他走到酒柜前,给自己倒了杯白兰地:“留著他,以后做事就不敢再乱来。杀了他,义水堂那边还得重新找人,麻烦。” 抿了一口酒,他转过身:“什么事?” 周秘书微微躬身:“桥头那边传话来,有两个河西脚夫活著,现在被拦在关卡,等候您的发落。” “河西脚夫?”亨特眉头皱了皱,“今天搬货的那批?” “是。底细查过了,一个叫陈垣,一个叫王实,都是河西码头的散工,无门无派。” 亨特端著酒杯走到窗前。 暮色四合,远处大桥的灯火已经亮起来。 “其他人呢?” “都死了。”周秘书答得简洁,“就活下来这两个。” 亨特沉默了片刻:“找个僻静地方,处理掉。” 周秘书点头:“明白。” “做得乾净些。” “是。” ---- 西洲埠大桥桥头。 翻译打完电话回来。 他跟那几个洋人士兵嘰里咕嚕说了一通,士兵们点点头,枪口往下压了压,却没放行。 翻译走到陈垣面前,眼神异样:“跟我们走一趟。”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陈垣眉头一皱:“去哪儿?” “问那么多干什么?”翻译不耐烦地摆摆手,“让你走就走,別给自己找麻烦。” 他身后两个洋人士兵已经围上来,枪口虽然没对著人,但意思很明显。 不配合,就別怪不客气。 王麻子慌了,拽了拽陈垣的袖子:“陈垣……” 陈垣没吭声。 他盯著翻译的脸,又看了看那两个洋人士兵,脑子里飞快地转著。 翻译的眼神不对。 刚才打电话之前,还只是例行盘问。打完电话回来,眼神里就多了一点別的东西。 不耐烦? 不对。 是冷漠。 像是在看两个已经死定了的人。 陈垣心里咯噔一下。 今天的事,洋人必然不想让外人知道。 他们是活口。 活口是要被灭口的。 “走不走?”翻译又催了一声。 “去哪儿?”陈垣盯著他的眼睛,再次问道。 翻译脸色沉下来。 六个洋人士兵这会都围了上来,枪口对准陈垣与王麻子。 “你他妈哪儿来这么多废话?”翻译往前逼了一步,“让你们走就走,再囉嗦——” 他话没说完,陈垣也往前踏了半步。 脚趾抓地,脊椎上顶。 磐石桩起手式。 与此同时,陈垣打开系统界面。 【当前推演次数:4】 【是否消耗一次推演次数,对“磐石桩”进行推演?】 是。 他在心里默念。 光幕在眼前一闪,熟悉的眩晕感涌上来。 无数画面如潮水般涌入脑海。 码头边,一个模糊的身影在站桩。日升日落,江水涨退,那个身影一动不动。风吹雨打,蚊虫叮咬,那个身影还是不动。 渐渐地,陈垣看懂了。 那身影站的桩,比他会的更深一层。脚趾抓地不只是抓地,是往下扎根,根须扎进地里三尺、五尺、一丈。脊椎上顶不只是上顶,是往上拔节,像竹子抽条,一节一节往上顶。 根扎得越深,人站得越稳。 节拔得越高,力发得越盛。 这才是真正的桩。 磐石不是死石头,是活的。 【推演完成】 【磐石桩(入门)→磐石桩(小成)】 【你领悟了磐石桩更深层的奥义:扎根与拔节】 【扎根:脚趾抓地,气沉涌泉,劲入地三尺,如树生根。根愈深,桩愈稳】 【拔节:脊椎上顶,节节贯通,如竹抽条。节愈高,力愈盛】 【小成磐石桩,劲力贯通更畅,下盘更稳,可承载更大力量衝击。长期练习,可逐步淬炼筋骨,为更高深横练打下根基】 小成了! 但还远远不够! “继续推演!”陈垣在心里低吼。 光幕再次闪烁。 【当前推演次数:3】 【是否消耗一次推演次数,对“磐石桩”进行推演?】 是。 眩晕感再次涌来,比刚才更猛烈。 这一次涌入脑海的画面,不再是那个站桩的身影,而是一座山。 一座由无数磐石堆砌的孤山。 江心有山,壁立千仞,江水日夜冲刷,山不动。 山脚下有庙,庙里有钟,钟声日日起落,山不动。 山腰有树,树被风吹折,山不动。 山中有石,石被雷劈裂,山还是不动。 山就是山。 任凭风雨雷电,山的本体不动。 陈垣看著那座山,忽然明白了。 磐石桩的根,不只是扎进地里三尺五尺一丈,而是要扎进地脉里,扎进大地的根基里。脊椎上顶,不只是像竹子抽条,而是要像山峰突起,刺破云天。 根扎得深,不是为了让脚站得稳。 是为了让整个人变成一座山。 山不会倒。 山不会慌。 山不会怕。 哪怕天塌下来,山也只是接著。 【推演完成】 【磐石桩(小成)→磐石桩(大成)】 【你领悟了磐石桩的核心奥义:如山】 【如山:根扎地脉,脊撑云天,身与意合,意与山合。站桩时身如山,心中亦如山。山崩於前面不改色,雷惊於耳心不动摇】 【大成磐石桩,下盘稳如泰山,可承载数倍於己的力量衝击。劲力贯通全身,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骼都纳入桩架。长期练习,可淬炼筋骨,为横练武学打下坚实基础】 实力再度精进! 时间,却只过去了五息。 但依旧不够! 六个举枪的洋人,即便以他如今大成磐石桩的实力,也无法做到在他们开枪之前,瞬间全部击杀。 还需再来! 正当他准备再次推演时,忽然—— 滴滴! 桥上传来两声汽车喇叭声。 两辆黑色汽车从码头方向驶来,车头插著赤底黑边旗。 镇南军旗! 第8章 大帅沈经年 轿车停在桥头。 副驾车窗缓缓降下,露出一张方脸阔额的面孔,四十来岁年纪。 “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翻译刘国忠一见这人,脸上立刻堆起笑脸,点头哈腰地迎上去:“小的刘国忠,向周参谋长问好!这两个河西脚夫今天在西洲埠做工,出了点事,我们奉亨特大班的命令,带回去问话。” 他一边说,一边暗地里朝那几个洋人士兵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们把枪放下去。 “问话?”周参谋长的目光落在陈垣身上。 他一眼就看出这年轻人站姿不简单,胸口还有一处显眼的伤痕。又扫了眼那几个端著枪的洋人士兵,嗤笑一声:“万利商贸的大班亲自问两个脚夫的话?还动上枪了?” 刘国忠张了张嘴,接不上话。 周参谋长没再理会他,侧身看向后座。 那里也坐著一个人。 同样四十来岁的年纪,眉宇间是久居高位者才有的威仪,面容稜角分明,下頜线条刚硬。 陈垣站在十几步之外,透过半开的车窗,看见了那张脸。 副驾驶坐的是镇南军参谋长。 那后座的人—— 镇南军大帅,沈经年。 汾江两岸,乃至整个岭南府真正的主人。 周参谋长小声说了几句。 沈经年闻言,微微侧过头,目光越过周参谋长,落在陈垣身上。 只是一眼,他便看出了门道。 这个年轻人站的桩,不是寻常武馆教的那种马步。 寻常武馆教站桩,讲究的是“站如松”,求的是一个稳字。脚下生根,上身挺拔,那是给刚入门的孩童打基础的架子。 可这年轻人不一样。 他脚下不只是生根,是往地里扎。 仿佛他不是站在那儿,而是和大地连成了一体。 更难得的是他的身姿。 沈经年见过太多练武的人,能把腰沉下去的不少,能把背挺直的不多,能把整条脊柱一节一节顶起来、顶成一条线的。 凤毛麟角。 这年轻人做到了。 他就那么站著,从脚底到头顶,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又像一座压在地脉上的山。 “好扎实的功底!” 沈经年心中暗赞一声。 以他的眼力,自然看得出这桩法的来歷。码头苦力代代相传的扛包功夫,粗浅驳杂,上不得台面。但这年轻人硬是从那粗浅驳杂的功夫里,琢磨出了自己的东西。 而且琢磨得很深。 天赋异稟的年轻人沈经年见过不少。镇南军里,武馆里,总有些力气大、学得快的好苗子。 但能把一门粗浅功夫练到如此地步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这是天赋,更是心性。 没有一颗沉得下来的心,练不成大成的桩。 桩功这东西,最磨人。 一天两天看不出来,一月两月也未必见效。三年五年下来,有人站成了高手,有人站废了膝盖,全看能不能熬住那股枯燥。 这个年轻人熬住了。 沈经年目光微动,是一个好苗子。 可惜他今日还有要事,否则会亲自招揽至镇南军中,培养一番。 他收回目光,冲周参谋长略一頷首。 周参谋长会意,重新看向车窗外的刘国忠,语气淡得像在吩咐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堂堂万利商贸公司,为难两个苦命的脚夫算怎么回事?放了吧。” 刘国忠脸色变了几变,扭头看向那几个洋人士兵,飞快地翻译过去。 为首的洋人士兵眉头一拧,握枪的手紧了紧,明显不愿就此罢休。他往前踏了半步,嘴里嘰里咕嚕说了一串,语气很冲。 刘国忠听完,额头的汗冒了出来,儘量斟酌著语句翻译:“周参谋长,这个……博朗军士长说,这两个人是亨特大班亲口要的,他们也是奉命行事。要不,您跟亨特大班打个招呼?” 周参谋长没说话,只是回头看了眼后座。 沈经年的眉峰微微一挑,给了他一个眼神。 周参谋长收回目光,再看刘国忠时,脸上那点客气已经没了踪影:“我让你放人。” 刘国忠支支吾吾,不敢接话。 周参谋长见状,冷哼一声推开车门,下了车。 他一下车,桥头的空气顿时紧张起来。 博朗军士长脸色变了变。 他当然清楚,这里是租界区不假,可眼前这人是镇南军参谋长。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 真起了衝突,对方就算当场杀了他,也不过是白死。 可亨特大班交代的事若是办砸了,回去同样没法交代。 “周参谋长。”刘国忠硬著头皮凑上来,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您消消气,博朗军士长不是那个意思,他就是……就是……” “就是什么?”周参谋长眼神锐利的看著他。 刘国忠张了张嘴,没词了。 周参谋长没再理他,径直走向博朗军士长。 两人隔著一步远站定。 他比博朗军士长矮半个头,但往那儿一站,对方反倒显得气短。 “会不会说新夏话?” 博朗军士长没吭声。 刘国忠刚要翻译,周参谋长一摆手:“没问你,滚一边去。” 他盯著博朗军士长的眼睛,冷冷道:“我不管你是奉谁的命,你们佛朗西国的人,没权利抓我新夏国的人。” “现在!立刻!放人!” 博朗军士长的腮帮子顿时咬得咯咯作响。 他听得懂,每一个字都听得懂。 半晌,猛地一挥手。 身后的枪口齐刷刷压下去。 周参谋长转身回到车前,朝陈垣两人说道:“你们两个,走吧。” 陈垣这才卸去磐石桩,拽了拽还在发愣的王麻子,大步往桥上走去。经过沈大帅座驾时,他余光瞥了一眼后座的车窗。 桥头的灯火映在那张侧脸上,勾勒出一道冷硬的轮廓。 陈垣停下脚步,衝车窗方向拱了拱手:“多谢。” 也不管车里人听没听见,说完便拽著王麻子快步消失在桥头的夜色里。 而沈大帅的车,也重新启动,往万利商贸大楼驶去。 待沈大帅彻底远离,博朗军士长盯著消失在桥头的夜色里的两道,狠狠啐了一口。 “法克!” 他一脚踹在岗亭的门框上,铁皮门凹进去一块。 旁边几个士兵噤若寒蝉,没人敢出声。 喘了几口粗气,他大步衝进岗亭,抓起电话,死命摇了几圈手柄。 “接万利商贸公司大楼,亨特大班办公室!快!” 第9章 突破,明劲中期 夜色完全笼罩了西洲埠。 万利商贸公司大楼三层,大班办公室的灯光还亮著。 电话铃声突然响起,亨特拿起听筒。 “大班,是我,博朗。”电话那头传来军士长急促的声音,“镇南军的周亦儒亲自出面,把两个活口放走了。” 亨特眉头拧紧:“放走了?” “是。沈经年在车子里,周亦儒下车亲口发话,我们……拦不住。” 亨特沉默。 博朗在电话那头继续说:“沈经年的车现在正往您那边去,估计再有五分钟就到。” “知道了。” 亨特掛断电话,又陷入了沉默。 周秘书从一旁走过来:“大班,沈经年这时候来……” “是来找我要一个交代的。”亨特冷笑一声,“码头上出了这么大的事,他总得来討个说法。” 周秘书迟疑道:“那两个人……” “让刘豹安排人去处理。手脚利落点,別再出岔子了。” 周秘书点头,转身出了办公室。 亨特来到窗前,向下望去,看著夜色中渐渐驶近的两盏车灯。 沈经年。 他倒要看看,这位岭南府的土皇帝,今晚想要个什么说法。 ---- 陈垣拽著王麻子一口气走出四里地,直到身后大桥的灯火彻底被夜色吞没,才鬆开手。 王麻子撑著膝盖,大口喘著气:“陈……陈垣,我腿软,真走不动了。” 陈垣回头看了一眼。 西洲埠的方向黑沉沉的,只有远处几盏灯火零星亮著。目前暂时没有发现追兵,四周安静得像是什么都未曾发生过。 “歇口气。”他说。 王麻子一屁股坐在地上,靠著路边的土坡,两条腿还在抖。他抬头看著陈垣,眼神复杂得像看一个陌生人。 “你……你到底……” “別问。”陈垣打断他,“问就是不知道。” 顿了顿,他补充道:“总之我还是以前的陈垣。” 王麻子张了张嘴,把话咽了回去。 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陈垣,今儿这事……洋人不会善罢甘休吧?” 陈垣並没有做出回答。 王麻子说得对。 今天搬的那批箱子,里头装的都是要命的东西。洋人捂著盖著不想让人知道,结果箱子漏了,东西跑出来,死了那么多人。 他们两个活口,洋人怎么可能放过? “这段时间別露面。”陈垣说,“躲一阵。” “躲?”王麻子苦笑,“往哪儿躲?咱俩没活干,不用洋人找上门,自己就得饿死。” 陈垣沉默片刻:“那也得躲。” 王麻子嘆了口气,没再说话。 三十文一天的活,果然不好干! 趁著王麻子休息的空当,陈垣闭上眼。 系统界面在意识中浮现。 【宿主:陈垣】 【境界:明劲(前期)】 【武学: 扛包功(圆满) 磐石桩(大成)】 【推演次数:2】 还剩两次推演。 先將磐石桩推演到圆满。 若能更进一步,推演出一门新武学,自己便能多一分活命的把握。 【是否消耗一次推演次数,对“磐石桩”进行推演?】 是! 熟悉的眩晕感涌来。 这一次涌入脑海的画面,不再是山,而是一片混沌。 混沌中,他看见自己站在天地之间,脚下是无尽深渊,头顶是浩瀚星空。 他想站住。 可深渊在往下拽他,星空在往上扯他。 身体像是要被撕裂。 就在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他忽然明白了。 山不是终点。 山是起点。 山的对面,是天地。 根扎进深渊,脊撑破星空。 上与下同时发力,身体被撕裂的瞬间,也是重塑的瞬间。 脚下不再是地脉,而是整个大地的重量;头顶不再是云天,而是整个苍穹的虚空。 他在撕裂中重塑。 在重塑中站住。 站住了。 天地之间,只有他一个人。 一座山! 立在天与地之间。 山崩地裂,天塌地陷,他自巍然不动。 不是因为他稳。 而是因为他本身就成为了天地的一部分。 【推演完成】 【磐石桩(大成)→磐石桩(圆满)】 【圆满磐石桩,稳如天地根基,可承载自身十倍力量衝击。每一寸血肉、每一缕意念都融入桩架。至此,桩功大成,为后续横练武学铸下不破根基】 轰隆! 陈垣体內,传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像春雷在天际滚动。 王麻子正靠著土坡喘气,被这声闷响嚇得一个激灵,猛地扭头看陈垣:“啥动静?” 陈垣没法答话。 他闭著眼,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可身体內部已经翻天覆地。 一股热流从脚底涌泉穴涌出,顺著双腿往上窜。 这股热流和之前推演时的酥麻感完全不同。酥麻感是温和的、浸润的,像春水漫过河床。 这股热流是滚烫的、狂暴的,像地底的岩浆往上喷涌。 热流所过之处,血肉在燃烧,骨骼在重塑。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腿骨正在发生变化。原本只是寻常的骨头,这会儿却像被铁水浇铸过一样,密度在增加,硬度在提升。 热流涌过膝盖,进入腰椎。 腰椎是支撑上半身的根本,也是发力时的枢纽。热流在这里停留的时间最长,一点一点地渗进去,把每一节椎骨都重新淬炼了一遍。 他能听见自己骨头里传出的咔咔声,像烧红的铁被锻打时发出的声响。 热流继续往上,进入胸椎、颈椎……四肢百骸。 轰—— 身体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冲开。 他甚至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臟在跳动,一收一缩,把血液泵向全身。能感受到肺叶在扩张收缩,把新鲜空气吸进去,把浊气排出来。 突破了? 【宿主:陈垣】 【境界:明劲(中期)】 【武学: 扛包功(圆满) 磐石桩(圆满)】 【推演次数:1】 系统界面中的境界证实了这一点。 虽说磐石桩圆满之后,並未再衍生出新的武学,但境界的突破,同样重要。 有了明劲中期的境界,不仅自保能力大大加强,也能寻找报酬更加丰厚的工作。 睁开眼,陈垣的目光落在系统界面最后一行。 【推演次数:1】 还剩一次推演。 可惜自己已经没有武学可以推演了。 他看了一眼王麻子。 王麻子还沉浸在刚才那声闷响的惊嚇里,瞪著眼看他,嘴唇动了动,想问又不敢问。 “没事。”陈垣站起来,“歇好了没?” 王麻子扶著膝盖直起身,两条腿还在微微打颤,但比刚才强多了:“行……行了,走吧。” 两人刚迈步,陈垣忽然顿住。 耳朵动了动。 境界带来的提升,不只是实力上的,五感也远比从前敏锐。 夜色中,有人正朝这边飞速接近。 第10章 夜幕下的杀机 陈垣一把拽住王麻子的胳膊。 “怎么了?”王麻子被他拽得一个踉蹌。 “有人来了。” 王麻子顺著他的目光往夜色里看,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哪有人?你看错了吧——” 话音未落,前方的突然窜出几道黑影。 王麻子脸色刷地白了。 陈垣目光一扫。 一、二、三……七。 七个人。 为首那个他认得,白天在码头招工的灰布短褂汉子。 此时他左手缠著白布,布上洇出血跡,像是断了一根手指。右手握著一把短刀,刀刃在月色下泛著寒光。 身后六个人,个个手里都拎著傢伙。 砍刀、铁棍、短斧,还有两个端著火枪。 “跑得挺快。”刘豹走近几步,站定,“可惜跑得再快,也快不过我的手掌心。” 他抬了抬下巴,朝身后人挥挥手:“速战速决。” 话音刚落,身后六人齐动。 两两一组,分成三路。 两个端火枪的往两侧高地走,剩下四个拎砍刀铁棍的从正面压过来。 陈垣神色凝重。 一把推开王麻子:“往后退,找地方藏住,別露头。” 王麻子腿软得站不住,但还是强撑著恐惧,连滚带爬退回土坡后,借著土坡挡住身体。 正面的四个人已经衝到十步之內。 先下手为强。 陈垣脚下一蹬,整个人如离弦之箭朝正面四人衝去。 这一下爆发太快,快到那四人根本没反应过来。 为首的砍刀手只看见一道影子撞进怀里,紧接著胸口一闷,整个人就飞了出去。 落地时大口吐著鲜血,血里混著碎块,眼见活不成了。 “操——” “这小子是明劲中期!” 话音落下,旁边一人抡起铁棍就砸。 陈垣侧身,铁棍擦著他耳朵落空。 他顺势抓住那人手腕,一拧一带。咔嚓一声,那人的胳膊肘反向弯折,惨叫还没出口,就被陈垣一脚踹飞。 铁棍顺势落入陈垣手中。 剩下两个愣了一瞬,脚下开始往后撤。 “別退!”刘豹在后头吼,“围住他!” 晚了。 陈垣已经杀到第三个人跟前。 这人手里握著短斧,见陈垣衝来,大喝一声:“力劈华山!” 陈垣双手横举铁棍,运足力道。 鐺! 铁棍与短斧相撞,火星四溅。 持斧那人只觉得一股巨力从斧柄传来,虎口震得发麻,整条手臂都木了。还没等变招,陈垣的铁棍已经顺著斧面滑下来,直砸他的手指。 “啊——” 十指连心。 那人惨叫一声,短斧脱手。 陈垣没给他喘息的机会,铁棍抡圆了横扫过去,正中他太阳穴。 噗。 那人连哼都没哼,软倒在地。 第四个人见势不妙,加快速度往后淘。 陈垣正欲趁胜追击,左侧高地火光一闪。 砰! 枪声炸响的瞬间,陈垣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他来不及思考,脚下一拧,整个人往旁边扑倒。 子弹贴著他后腰飞过,打在他身后的土坡上,溅起一蓬尘土。 陈垣落地再一滚,翻到一棵树后。 右侧高地又是一声枪响。 砰! 子弹打在树干上,木屑飞溅,崩在陈垣脸侧,火辣辣地疼。 他靠在树后,大口喘气。 两个火枪手,一左一右,把他压在这棵树后头。 刘豹见状,脸上露出狞笑:“跑啊,你他妈再跑啊!” 他一挥手:“打!把他钉死在那儿!” 砰!砰! 又是两枪,子弹贴著树皮飞过。 “你去把那个躲土坡后面的抓了。”刘豹眼见陈垣被压制,立刻朝著逃开的第四人下令。 陈垣靠在树后,听见这话,心里咯噔一下。 王麻子! 他猛地探出半边脸,就看见那个刚才逃开的第四人正拎著砍刀,朝土坡后面摸过去。 土坡后头,王麻子趴在那儿,整个人抖成一团。 “王麻子!跑!” 陈垣这一嗓子吼出去,王麻子下意识想爬起来。 可他今天搬了一天箱子,又走了这么远的路,本就腿软无力,刚爬起来跑了两步,脚下就被乱石绊倒,整个人往前一扑,重重摔在地上。 “啊——” 王麻子惨叫一声,膝盖磕在石头上,血立刻就渗了出来。他撑著地想再爬起来,可腿抖得根本使不上力。 第四人已经绕过土坡,站在他身后。 “跑啊。”那人拎著砍刀,狞笑著走过来,“再跑两步我看看。” 王麻子翻过身,双手撑地往后挪,脸上全是土和鼻涕眼泪:“別……別杀我……” “想跑?”第四人走到他跟前,一脚踩在他小腿上,踩得王麻子惨叫起来,“我让你跑。” 他把刀尖抵在王麻子喉咙上,回头冲陈垣的方向喊:“姓陈的!看好了!” 陈垣从树后探出半边脸,看见这一幕,心臟狠狠一缩。 “別动他!” 他刚想衝出去,左侧高地的火枪手立刻扣动扳机。 砰! 子弹再度贴著他耳朵飞过。 陈垣被迫缩回树后。 右侧高地的枪手也装好了弹,等著陈垣出现。 “陈垣——!”王麻子的喊声已经带了哭腔,但还是用尽力气喊道,“別管我,你自己跑。” 嘭! 刀把敲在王麻子的脑袋上,顿时將他敲晕过去:“让你多嘴!” 他一边说,一边往陈垣这边看:“姓陈的,你要是不出来,你这兄弟可就没了。” 陈垣靠在树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快地转动。 两个火枪手还在高地上,枪口一刻没离开过这棵树。刘豹和那个拿砍刀的已经从两侧包抄过来,脚步声越来越近。 三十步。 二十步。 陈垣闭上眼睛。 脑海中闪过王麻子被敲晕前喊的那句话。 “別管我,你自己跑。” 他又想起七天前,破庙门口。 那天他刚醒过来,正不知往后的路怎么走,是王麻子路过,给了他半块杂粮饼子,又带他去码头找活干。 “兄弟,这世道,一个人活不了。” 这是王麻子那天说的话。 陈垣睁开眼。 刘豹的脚步声已经近在十步之內。 他深吸一口气,又朝土坡方向看了一眼。 王麻子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如果没有那两个火枪手,以他明劲中期的实力,完全可以与他们周旋。 可这两个火枪手威胁太大,有他们在,自己没有任何救下王麻子的可能。 陈垣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血从指缝渗出来。 闭上眼睛,又睁开。 眼神中的果决一闪而逝。 手中铁棍探出树干。 砰砰~ 两声枪响。 陈垣趁机窜出,朝相反方向的夜色里狂奔! 只要他活著,王麻子暂时就不会死。而只要王麻子还活著,他就还有机会。 风声灌进耳朵,身后传来刘豹的怒吼:“追!別让他跑了!” 但陈垣全速迸发,很快拉开距离。 夜色之下,传来陈垣的冷厉的声音:“他要是死了,我会让你们几个,一起陪葬。” 第11章 营门受阻 追兵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他们不敢追出太远,唯恐被陈垣逐个击破,追出一段后,便扛著昏迷的王麻子离开。 陈垣暗叫一声可惜。 他没有跑远,而是悄悄折返,隱在暗处观察四人的动向。 这伙人相当警觉,一人扛著王麻子,其余三人戒备,陈垣根本找不到下手的机会。 他没有轻易放弃,跟了上去。 一路尾隨,直到他们上了桥。 陈垣一拳砸在树干上,脑子飞快地转。 对方没当场杀王麻子,想必是自己最后那句威胁起了作用。但这不过是缓兵之计,人还在他们手里,隨时可能没命。 得找人帮忙。 可这年头,谁会帮一个素不相识的脚夫? 陈垣脑子里忽然闪过一张脸。 那张稜角分明,透著威仪的脸。 沈经年! 镇南军大帅。 今日傍晚,正是受到他的准许,周参谋长才会下车,勒令洋人放他们离开。 他今晚去西洲埠,十有八九是为了查清码头上的猫腻。那些黑漆木箱、那些阴蜒、还有洋人那副欲盖弥彰的嘴脸。 陈垣不知道沈经年想从洋人那儿討个什么说法。但他知道一点:这位大帅一定很想知道,今天码头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而他,今天亲手搬了一整天那些箱子,又经歷阴蜒的围攻。 来龙去脉,全都清楚! 陈垣直起身,往西洲埠看了一眼。 沈大帅此刻还在租界,不知何时才会离开。但他不急,他可以在桥头等。 就等在大桥边,等他回来。 夜色渐沉,大桥落了锁,陈垣依旧没有离去。 这是他唯一能截住沈经年、当面把话说清的地方,他不想错过任何可能。 然而,他从深夜等到天色泛白,始终没见那辆黑色轿车驶过桥面。 一夜下来,陈垣粒米未进,肚子里早就饿得拧成一团。 但他顾不上这些。 王麻子还在那帮人手里,生死不明。 “操。” 他低低骂了一声。沈大帅的车,始终没从这座桥上出现。 “沈大帅难道不回军营?” 他喃喃自问。 话音未落,脑子里忽然划过一道亮光。 昨晚那个时辰,沈大帅还回军营做什么?他应该是直接回的帅府! 南石城的地形在脑海中铺开。 河东、河西、西洲埠。 汾河穿城而过,將城区一分为二。东岸住的,是达官贵人与富商巨贾。 西岸,则是镇南军军营、平民窟、贫民区,还有那片乱葬岗。 汾河南下,匯入沧澜江。 入江口处,有一座小岛——西洲埠。 西洲埠有两座桥:一座通河西,一座通河东。 昨夜沈大帅从军营去西洲埠,走的是河西桥。可若要从西洲埠回府,自然是走河东桥更近,直通帅府。 所以,他不是没离开租界,而是走了另一座桥。 白等了。 一个晚上,就这么白白耗在桥头,王麻子还不知是死是活。 陈垣站起身,双腿蹲得发麻,使劲跺了两脚才缓过来。日头晒得人发昏,肚子饿得像有只手在拧,但他顾不上这些,脑子转得更快了。 这个时辰,沈大帅多半要去军营。 那就先去军营蹲一会。 若是不来,再去河东帅府也不迟。 念头一定,陈垣拔腿便往军营方向赶。他走得快,脚下生风,不到一刻钟便看见了那道灰色高墙。 镇南军军营。 墙头拉著铁丝网,四角立著岗楼,隱约可见哨兵来回走动。营门敞著,门口站了两名哨兵,枪抱在怀里,目光扫视著每一个路过的人。 陈垣整了整那件破烂褂子,抹去脸上的汗,大步走向营门。 “站住!” 离营门还有十来步,一名哨兵抬起枪口,对准他。 “干什么的?” 陈垣停步,举起双手,示意没有恶意:“两位老总,我来求见沈大帅,有要紧事稟报。” 哨兵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破褂子,满身尘土,脚上那双开口的布鞋里,露出黑乎乎的脚趾头。 “求见沈大帅?”哨兵嗤笑一声,“你?” 旁边那个哨兵也跟著笑,笑得手里的枪都在晃:“我说,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镇南军军营!沈大帅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陈垣耐著性子:“两位老总,我真是有要紧事。昨天西洲埠码头出事,死了不少人,我知道內情——” “行了行了。”哨兵不耐烦地打断他,“每天都有十个八个像你这样的人跑来,不是说有军情稟报,就是说知道什么秘密。真当咱们大帅閒得慌,谁想见都能见?” 另一个哨兵端著枪往前逼了一步:“赶紧走,別找不自在。” 陈垣没动。 他盯著那两个哨兵。 硬闯肯定不行,营门口就有两个哨兵,岗楼里还有机枪,他再能打也快不过机枪的扫射。 可就这么走了,王麻子怎么办? “两位老总,”他深吸一口气,儘量让声音平稳,“我不是来捣乱的。昨天傍晚,沈大帅的车经过河西桥头,周参谋长还替我解过围。你们要不信,可以去问周参谋长。” 两个哨兵对视一眼。 “周参谋长替你解围?”先前那个哨兵笑得更大声了,“周参谋长认识你?你算哪根葱?” “我说的是真的。” “真的?”哨兵收起笑,脸一沉,“那我问你,周参谋长叫什么名字?” 陈垣一愣。 沈大帅的名字南石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可他手底下的参谋长叫什么,还真没几个人知道,更別提陈垣才穿越短短七八天。 知道他姓周,还是昨天听来的。 “叫……叫……” “叫不出来吧?”哨兵冷哼一声,“我就说嘛,你怎么可能认识周参谋长。赶紧走,再不走別怪我不客气!” 陈垣攥紧了拳头。 他盯著那两个哨兵,一字一顿:“昨天西洲埠码头死了几十个脚夫。那些装在箱子里的东西跑出来了。洋人想捂住真相。你们確定,沈大帅不想知道?” 两个哨兵脸色变了变。 但他们没让开,反而用枪口顶住陈垣。 “少在这儿胡说八道!”一个哨兵喝道,“西洲埠的事跟你有屁关係?再不走,老子崩了你!” 陈垣脸色铁青,却也只能被迫后退几步,转身离开。 他没走远,在军营外找个角落蹲下,盯著那扇营门。 进不去,也得想办法进去。 王麻子还在等著。 第12章 哑巴老头的身份 陈垣在军营外蹲了半个时辰。 日头升高了。营门口的哨兵换了一岗,新来的两个比刚才那几个还精神,枪抱得笔直,眼珠子瞪得铜铃似的。 他估摸著,这么蹲下去不是办法。 正想著,肚子里忽然咕嚕一声响。 陈垣低头看了一眼。 从昨天下午到现在,十几个小时没吃东西了。 他按了按胃,空得发疼。 再等下去,不等沈大帅出来,自己先饿晕在这儿。 他站起身,往街市方向看了一眼。 军营外头有条街,卖什么的都有:包子铺、麵摊、杂货店,还有几家掛著红灯笼的屋子,门口站著浓妆艷抹的女人,大白天的就会衝过路的士兵招手。 他摸了摸怀里。 三十文钱还在。 正准备去买点吃的垫垫肚子,一辆黑色轿车从远处驶来,车头插著赤底黑边旗。 陈垣腾地站起来,拔腿就往营门跑。 “沈大帅——!” 他一边跑一边喊,可引擎的轰鸣声盖过了他的喊声。轿车径直驶进营门,等他跑到跟前时,只看见一股尾烟消失在营区深处。 “站住!” 哨兵的枪口顶了上来。 陈垣剎住脚步,大口喘著气,眼睁睁看著那辆车拐过弯,消失在视线里。 错过了。 就差那么几步! 他抬头看了看天,脑袋里一阵阵发晕。 又看了看营门,那两个哨兵还在盯著他,枪口始终没放下去。 沈大帅刚进军营,一时半会儿怕是不会出来。 他揉了揉自己的肚子。 从昨夜到现在,粒米未进,水也没喝一口,刚才跑那几步,眼前都发黑。 得先吃点东西。 他撑著膝盖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营门,转身往街市方向走。 河西的街市离军营不远。 说是街市,其实就是一条土路,两边支著些破棚子,卖什么的都有:杂粮饼子、滷煮、茶水、布头、草鞋…… 陈垣攥著怀里那三十文钱,花五文买了十个饼子。然而十个饼子下肚,跟扔进黑洞里似的,半点动静都没有。 必须吃肉。 他意识到这一点。 可如果在街市上吃,这剩下的二十五文钱根本不够,只能买生肉回去自己做。 好在哑巴老头那里有厨房。 他不是犹豫的人,立刻將二十五文钱换成两斤生肉,用荷叶包好,往乱葬岗赶去。 两斤肉,二十五文钱。 他顾不上心疼。 境界提升之后,这具身体就像个无底洞,十个饼子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得想办法挣更多的钱。 但这都是后话。 眼下最重要的,是填饱肚子,然后去军营门口继续蹲守。 乱葬岗还是老样子。 日头已经完全升起来了,照得那些坟包上的枯草泛著白光。乌鸦不知飞到哪儿去了,四下里安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哑巴老头依旧蹲在门口抽旱菸。 见陈垣回来,他先是愣了一下,隨即脸上露出笑容,冲他招招手。 陈垣走过去,把荷叶包著的生肉往门口的小桌上一放。 哑巴老头看了看那包肉,又看了看陈垣,眼睛里露出疑问。他放下菸袋,用手比划起来:昨晚去哪儿了?怎么一夜没回来? 陈垣看懂了他的意思。 他把昨天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西洲埠搬货,箱子里的东西跑出来,死了好多人,洋人要灭口,镇南军沈大帅出面解了围,但王麻子还是被抓走了。 “……我得去救他。”陈垣说到最后,声音沉下来,“可进军营见不著沈大帅,门口哨兵不放人。我等了一晚上,刚才沈大帅的车进去了,我喊都喊不应。吃完饭我还得去蹲著,这回非得见著他不可。” 哑巴老头听完,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 他盯著陈垣看了很久,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半晌,他忽然站起身,走到陈垣面前,抬起手,在自己胸口拍了拍。 然后,他做了个手势,示意陈垣等等。 再之后,哑巴老头转身走进屋里,过了好一会儿才出来。 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块铁牌。 巴掌大小,边缘磨得光滑,正面刻著“镇南”两个字,背面是一串编號。 陈垣接过铁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抬起头,满脸困惑。 哑巴老头指著那块铁牌,又指了指自己,然后做了一个姿势:立正,挺胸,抬手敬礼。 陈垣愣了愣,脑子里忽然划过一道亮光。 “您……您当过兵?” 哑巴老头点点头。 他又指了指铁牌上的“镇南”两个字,然后蹲下来,用手指在地上写字。 他写得慢,还有著歪歪扭扭。 陈垣蹲下身,盯著那些字一个一个认。 “沈——经——年——亲——兵——” 写到“亲”字的时候,哑巴老头的手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遥远的事。 但他没有停,继续往下写。 “侍——卫——!” 写完这两个字,他直起腰,指了指自己。 陈垣看著地上那行歪歪扭扭的字,又看看哑巴老头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沈经年的亲兵侍卫? 眼前这个蹲在乱葬岗边、抽著旱菸、靠收租过活的哑巴老头? 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不知道从何问起。 哑巴老头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又蹲下来,继续在地上写字。这一次他写得更慢了,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斟酌该怎么说。 “十——年——前——” “落——云——山——” “遭——埋——伏——” “保——护——大——帅——” “落——入——敌——手——” 写到“落入敌手”三个字的时候,哑巴老头的眼神暗了暗。 他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做了一个被人掐住脖子的手势,然后摆了摆手。 陈垣看懂了。 他被俘了,遭受敌人折磨,嗓子坏了。 “后来呢?”陈垣问。 哑巴老头摇摇头,没有继续写下去。 陈垣盯著地上那些字,半晌说不出话来。 “您……” 他喉咙动了动,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哑巴老头摆摆手,脸上又露出那种淡淡的笑容。他指了指陈垣手里的铁牌,又指了指军营的方向,然后做了一个手势:我带你进去。 陈垣腾地站起来:“您能带我进去?” 第13章 终见沈大帅 陈垣一刻也不敢耽误。 他把铁牌交还给哑巴老头,抓起桌上荷叶包著的生肉,弯腰示意。 哑巴老头愣了一下,隨即趴上他的背。 陈垣直起身就往外走。 他走得快,脚下生风,边走边把肉往嘴里塞。肉还是生的,带著血腥气,嚼在嘴里又韧又腥。但他顾不上这些,大口大口地咽下去,像饿极了的野兽。 两斤生肉,走出一里地就见了底。 肉的能量远比杂粮饼来得显著,两斤肉下肚,腹中的飢饿感虽然还在,却已减轻许多。哑巴老头趴在他背上,看著他狼吞虎咽的样子,眼神里闪过莫名的情绪。 军营门口,还是那两个哨兵。 陈垣远远看见他们,將哑巴老头放下来。 哑巴老头没说话,只是从他身边走过,径直往营门走去。他走得並不快,背微微驼著,像每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站住!”哨兵抬起枪口。 哑巴老头没停。 他走到哨兵跟前,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嘴,然后从怀里掏出那块铁牌。 哨兵愣了愣,接过铁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背面那串编號已经磨得有些模糊,但“镇南军”三个字还清晰可辨。 “您……”哨兵抬起头,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您是咱们军的老前辈?” 哑巴老头点点头。 他指了指陈垣,又指了指军营深处,然后做了一个手势:我带他进去,见沈大帅。 哨兵面面相覷。 按规矩,没有上官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入军营,更別说见沈大帅了。 可眼前这个老人拿著镇南军的身份铁牌。这种铁牌,只有正式入伍的老兵才有,每人一块,离营时上缴。 退伍后还能留下铁牌的,无一不是大功臣。 “您稍等。” 一个哨兵转身跑进岗亭,抓起电话。 哑巴老头也不急,就那么站著。 陈垣站在他身后,心却悬在嗓子眼。 时间过得慢得像凝固了一样,每一秒都在煎熬,脑子里转的全是王麻子现在的处境。 王麻子现在怎么样了? 活著还是死了? 不知过了多久,岗亭的门开了。 哨兵跑出来,脸上的表情已经换了。 “请进,”他侧身让开道路,“周参谋长吩咐,直接带你们去帅帐。” 哑巴老头点点头,迈步往里走。 陈垣赶忙跟上去,经过哨兵身边时,听见他小声嘀咕了一句:“这老头什么来头,居然惊动了参谋长?!” 镇南军的军营比他想像中大得多。 一进营门,便是宽阔的校场。 场上尘土飞扬,几百號士兵正在操练,口號声喊得震天响。有练队列的,有练刺杀的,还有光著膀子举石锁的。 那石锁少说也有两百斤,举起来往地上砸,砸得地面咚咚响。 校场四周是一排排整齐的营房。 砖木结构,看著就结实,墙上刷著白灰,门窗漆成黑色。营房间拉著晾衣绳,绳上晒著军装和床单,风吹过,呼呼啦啦地响。 再往里走,是輜重区和马厩。 輜重区码著一排排木箱,箱上盖著油布。马厩里养著几十匹战马,有士兵正在刷毛,马打著响鼻,蹄子刨地。 陈垣边走边看,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难怪连洋人都要给沈大帅面子,单看这些士兵的精气神,就不是一般杂牌军能比。 哑巴老头走在前面,脚步不快,却很稳。 他对这里的一切似乎都很熟悉,走哪条路,拐哪个弯,根本不用人带。那个领路的哨兵反倒成了陪衬,跟在他后头,插不上话。 又走了一阵,眼前豁然开朗。 校场尽头,立著一栋两层的水泥建筑。 两名卫兵荷枪实弹守在入口处,腰板挺得笔直。 看见他们过来,卫兵抬手示意止步。 “周参谋长吩咐,直接带人进去。”领路的哨兵上前一步传话。 卫兵显然已经得到通知,点点头,侧身让开:“跟我来。” 楼里比外面看著宽敞,一条走廊笔直向前,两侧是紧闭的房门。走廊尽头,是一扇对开的木门,门虚掩著。 卫兵在门前停步,抬手敲了三下。 “进来。” 门里传出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让人不由自主想要站直的威严。 卫兵推开门,侧身让开。 陈垣深吸一口气,跟著哑巴老头走了进去。 房间不大,陈设也简单。 一张宽大的书案,书案后是一排书架,架上摆满了卷宗和簿册。墙上掛著一幅巨大的岭南府舆图,图上用红蓝两色標註著密密麻麻的记號。 书案后坐著一个人。 沈经年。 与昨晚不同。 那时隔著车窗,只看见一道冷硬的轮廓。现在面对面站著,陈垣才真正感受到这个人身上的尊贵气势。 “老陈。”周亦儒从一旁走过来,目光落在哑巴老头身上,眼神里闪过复杂的情绪,“你终於捨得回来了。” 哑巴老头转过头看向他,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沈经年从书案后走出来,一步一步走到哑巴老头面前。 两人隔著三步远站定,四目相对。 “老兄弟,”沈经年开口,声音忽然有些沙哑,“咱们有十年没见了吧?” 哑巴老头的喉结动了动,又想起此行目的。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喉咙,接著摆了摆。指向陈垣,做了一个手势:这孩子有事找你,先听他说。 沈经年看著他,沉默片刻,然后点点头,转向陈垣。 目光落下的瞬间,他眼中露出一抹讶异:“你是昨晚桥头那个年轻人。” 陈垣拱手:“陈垣,见过沈大帅。” 沈经年没说话,目光在他身上又停留了一瞬。 昨晚隔著车窗,只看见这年轻人站的桩不简单。现在面对面站著,他忽然发现,这年轻人身上的气势又不一样了。 再一细观。 只见其体內气血澎湃,筋骨如磐。 居然达到明劲中期? 如此年轻,不仅依据脚夫扛包的功夫琢磨出一套武学,更是依靠这门武学自学成才,达到这等境界。 这小子,天赋惊人。 他压下心中的讶异,看向哑巴老头:“老兄弟,这孩子是你什么人?” 哑巴老头摇摇头,指了指陈垣,又指了指自己住的方向,然后做了一个手势。 租客。 第14章 王麻子的生死 见陈垣是房东老陈的租客,沈经年点点头,没再多问。 他重新看向陈垣:“说吧,什么事?” 陈垣深吸一口气,把从昨天早晨到今天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沈经年听完,沉默片刻。 这与昨晚亨特给的说法完全不同,但他更信眼前这个人说的话。 “知道了。”沈经年转身走回书案后坐下,手指在桌面轻叩两下,“亦儒。” “在。” “你亲自带陈垣去一趟万利商贸,把王实带回来。”他顿了顿,“另外,告诉亨特——三日之內,我要一个满意的解释。” 周亦儒抱拳:“是。” 他转向陈垣:“走吧。” ---- 与此同时,万利商贸公司大楼,地下二层。 灯光昏黄,照著水泥墙壁上凝出的水珠,泛著湿冷的暗光。空气里混杂著福马林和腐肉的气味,像是什么东西烂在了这里。 王麻子被绑在铁架床上,手腕脚腕勒著牛皮绳,挣扎时磨出一道道血痕。 他越挣越紧,越紧越怕。 “別费劲了。” 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刘豹拎著一只金属箱走下来,箱面刻著洋文和一串他不认识的符號。 身后还跟著一个穿白大褂的金髮“医生”。 “你……你想干什么?”见到刘豹,王麻子的嗓子像被人掐住。 刘豹没有回答。 他把箱子搁在台子上,打开卡扣。箱盖弹开,里面垫著绒布,绒布上躺著一支注射器,灌满了暗红色的液体。 光线透过去,能看见液体里有什么细小的颗粒在蠕动。 “这可是好东西。”刘豹拿起注射器,对著灯晃了晃,“万利商贸公司研製的,能让一个废物变成……我也不知道会变成什么。” 他顿了顿,像是在品味王麻子脸上的恐惧。 “昨天码头那批货用的,是过时產品,造出来的玩意儿你也见了。这支不一样,刚研製出来。”他阴邪的笑了笑,“你是第一个试的。能不能成,看命,也可能直接就死了。” 王麻子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看著那支注射器,看著里面暗红色的液体,液体里的颗粒仿佛在蠕动,像活的一样。 “不……不要……” 他拼了命的挣扎,可手脚被绑得死死的,牛皮绳勒进肉里,动不了分毫。 刘豹走到床边,低头看了看他手腕上凸起的血管。 “別怕。”声音轻得像在哄人,“很快的。” 话音未落,针头刺入。 王麻子浑身一僵。 冰凉的液体涌进血管,像一条蛇,顺著手臂往上爬。他低头,能看见那条蛇在皮肤下游走,所过之处,血管鼓起,皮肤发青。 “啊——!” 惨叫声在空旷的地下室里迴荡。 刘豹面无表情,把剩余的药液全部推进去,才鬆开注射器,退后一步。 “多久起效?”他问身边的医生。 医生看了眼腕錶,开始倒计时:“五、四、三、二、一……” 嘶、嘶—— 倒计时结束的一瞬,惨叫声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尖锐刺耳的嘶鸣,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又像钝器刮在玻璃上。 王麻子皮肤下隱隱浮出暗红色鳞片的纹路,又很快褪去。 反覆几次,最终归於平静。 嘶鸣声也停了。 地下室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看来是失败了。”医生嘀咕一句,上前探了探王麻子的心臟与脉搏。 片刻后,他摇了摇头:“药剂还得改。” ---- 司机开得很快。 陈垣坐在后座,眼睛盯著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一言不发。 周亦儒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这年轻人从帅帐出来就没说过话,脸上也没什么表情,但周亦儒能感觉到他身上那股绷著的劲儿。 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弓弦。 “別太担心。”周亦儒开口,“既然沈大帅发了话,亨特不敢不放人。” “嗯。”他轻轻回了一句。 周亦儒亲自到来,对方不敢不放。 可放的—— 是死是活,他不敢往深了想。 车子穿过河西桥头,进入西洲埠,最终在一栋六层大楼前停下。 楼体是花岗石砌的,门口立著两根罗马柱,柱头雕著复杂的纹样。大门上方掛著一块铜牌,刻著一串洋文,下面有一行小字:德罗西万利商贸公司。 周亦儒下车,陈垣跟在他身后。 门口站著的两个保安看见周亦儒,脸色变了一变,其中一个转身就往里跑。 周亦儒没理会,大步往里走。 大堂宽敞得能跑马,地上铺著暗红色大理石,光可鑑人。正对大门是一座宽大的楼梯,楼梯两侧掛著巨幅油画,画的是洋人打仗的场景。 一个穿西装的新夏人从楼梯上小跑下来,脸上堆著笑:“周参谋长,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快请快请。” 此人正是亨特的秘书:周书桓。 周亦儒没接他的话,目光扫过大堂:“亨特呢?” “亨特大班在楼上会客,要不您先到会客室坐坐,我这就去通报。” “不必。”周亦儒盯著那西装男的眼睛,一字一顿:“你直接带我过去。” 周书恆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周亦儒的目光逼得说不出口。 就在这时,楼梯上传来一阵脚步声。 亨特下来了。 他穿著天蓝色三件套西装,领口繫著深红色领结,手里拿著一支雪茄,走得不紧不慢,像刚从什么悠閒的场合下来。 “周参谋长。”他在楼梯中央站定,目光扫过周亦儒身后脚夫衣著的陈垣,脸上笑容不变,“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周亦儒看著他,没有笑。 “亨特大班,大帅让我来带一个人回去。” 亨特挑了挑眉:“哦?什么人值得沈大帅亲自过问?” “昨晚,你们的人从河西抓走了一个脚夫,叫王实。” 亨特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瞬。 他把雪茄送到嘴边,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 “周参谋长,这里面恐怕有什么误会。我的人怎么会去河西抓一个脚夫?” 周亦儒没说话,只是看著他。 亨特和他对视了两秒,笑著摇了摇头。 “好吧,就算有人抓了,那也是下面的人自作主张。这样,我让人去查查,如果人真在这儿,一定给你送回去。” 他说著,转身就要上楼。 “亨特大班。” 周亦儒的声音不大,却让亨特的脚步顿住了。 “沈大帅的意思是——” “现在,立刻,把人交出来。” 第15章 尸体 亨特定在楼梯中央,背对著他们,肩膀微微僵硬了一瞬。 下一秒,他就转过身来,脸上还是那副轻鬆愉悦的笑容。 “周参谋长,”他走下楼,雪茄在指间转了转,“沈大帅的面子,我当然要给。” 走到周书恆身旁时停下,吩咐道:“周秘书,你走一趟,问问刘豹,是不是他擅作主张,抓了沈大帅的人。” “是。” 周书桓转身离去。 待他走远,亨特热情地招呼起周亦儒:“周参谋长,按你们新夏人的话说,昨夜我没有尽到地主之谊。今天既然来了,正好让我补上。” 周亦儒面色严肃:“不必了。我就在这儿等著,事办完就走。” 吃了个软钉子,亨特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却很快恢復如常。他目光一转,落在周亦儒身后的陈垣身上:“这位小兄弟,看你这身打扮,难道是码头搬货的脚夫?不如来我这里,我给你安排一份工作,保证比脚夫赚的多。” 陈垣只是冷冷地看著他,一言不发。 亨特也不恼,自顾自往下说:“一个月十块大洋,怎么样?” “亨特大班。”周亦儒不紧不慢地截住话,“陈垣是大帅看重的人,你不必在这里挑衅。” 亨特故作夸张地摊开双手:“哦?这位小兄弟居然能入沈大帅的眼,实在是前途无量!” 没人接话,大堂一时安静下来。 不久后,周书桓带著刘豹从门外走进来。 陈垣的目光落在刘豹身上。 就是这个人。 昨天在码头招工,又在事发之后带人追杀,现在—— 王麻子就在他手里。 刘豹瞥见陈垣,神色不变,反而迎著他的目光,露出一抹戏謔的笑。 “周参谋长。”刘豹走到亨特身边站定,朝周亦儒拱了拱手,姿態恭敬,话却不软,“昨个小人的確抓了个脚夫。这人是我在河西码头招来的,搬完货当场结了工钱。可后来清点货物时,发现他趁著妖怪闹事,偷了我们公司的贵重物品,这才连夜把他抓住。” “这种小事,我並没有上报给亨特大班。” 说到这里,他微微一顿,语气里带著点惋惜:“不过……这人胆子小,抓起来还没等问,就嚇死了。” 刘豹的话音落下,陈垣听见自己脑子里“嗡”的一声响。 死了? 王麻子死了? 他盯著刘豹那张脸,盯著那张脸上明晃晃的戏謔,浑身的血往头顶涌。 可就在那股怒气要衝破头顶的剎那,磐石桩圆满带来形感悟浮现在脑海中。 山崩於前面不改色。 不是不怒,是怒在心里头,化成一座山。压在心头的那座山,能让他稳得住。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压下去。 刘豹还在笑,眼神里带著挑衅,像是等著看他暴跳如雷、衝上来动手。 只要他动手,有理也变没理,反倒让周亦儒难做。 陈垣没动。 他看著刘豹,把那张脸看进眼里。 轮廓、眉骨、眼角的褶子,每一个细节都刻进脑子里。 然后是亨特。 灰蓝色眼珠、鹰鉤鼻、撇著的嘴角、领口那个深红色领结。 再是周书桓。 金丝眼镜、梳得一丝不苟的头髮、笑的时候嘴角往两边扯,像被人从后面拉著两根线。 他一个一个看过去,把这些脸牢牢记住。 这些人,不仅杀了王麻子,还要反咬一口,栽赃他偷东西。 “尸体呢?” 他开口,声音平静。 刘豹一愣,显然没料到他会先问这个。 在场的人都愣了愣。 亨特最先回过神来,彻底记住了这个年轻的新夏人。 他,不简单。 “马……上送来。”刘豹也回过神,回应陈垣。 话音落下,门外就有了动静。 两个穿短褂的汉子抬著一块木板停在大门前,木板上盖著块发黄的旧布,布下隱约显出人形。 他们把木板放下,退到一旁。 陈垣攥紧拳头,走出大堂,来到木板前。弯下腰,伸手掀开那块布。 王麻子的脸露了出来。 眼睛半睁著,瞳孔散了,嘴巴微微张开,脸上还残留著惊恐的神情。 这一刻,陈垣的心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 昨天早上,这个人还在码头喊他:“陈垣!来大活了!” 前天晚上,这个人还在拉他去喝酒:“庆和楼今天打折,一壶酒才三文。” 七天前,这个人还在破庙门口给他半块杂粮饼子:“兄弟,这世道,一个人活不了。” 现在,这个人躺在这里,再也不会说话了。 他盯著王麻子的脸,盯了很久,才缓缓伸手,合上那双半睁的眼睛。 然后直起身。 转过身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復了平静。 不是刻意压下去的平静,是真的平静。 山还是那座山。 只是山底下又多了点东西。 “人,我带走了。” 他看著刘豹,声音和刚才一样平静。 刘豹和他对视了一眼。 就一眼。 然后刘豹就把目光挪开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挪开。这个年轻人明明什么都没做,就那么看著他,可他心里就是有点发毛。 “带……带走吧。”他挥挥手,像赶苍蝇似的,“一个小偷而已,你不带走,我们还得找地方给他埋了。” 陈垣没再说话,把尸体背上。 三百斤的箱子他扛过,这点重量不算什么。只是背起来的那一刻,脑子里又闪过那些与王麻子相处的画面。 他背著王麻子的尸体往外走。 经过亨特身边时,停了一步。 没转头,也没放话。 就停了一步。 然后继续往前走,消失在转角处。 亨特站在原地,看著那个背著尸体的背影,眉头慢慢皱紧。 这个新夏人,不简单。 周亦儒冷冷看了亨特一眼:“大帅说了,让你三日內,给他一个满意的答覆。” ---- 轿车从后面追上来,在陈垣身旁停下。 “陈垣,上车。” 陈垣一怔,抬手指了指背上的尸体。 周亦儒爽朗地一挥手:“不碍事,把尸体放副驾,你跟我坐后面。” 后座是大帅坐的,自然不能放尸体,但副驾驶是他的,他说可以,那就可以。 陈垣还有些迟疑。 周亦儒立刻道:“別婆婆妈妈的,让你上车就上车。” 陈垣不再推辞。 车子重新启动,一路往镇南军军营驶去。 第16章 介绍信 车內一路沉默。 轿车驶入镇南军军营时,周亦儒才开口:“人死不能復生,你要振作。” 陈垣点点头:“参谋长放心,我知道。” 他现在比谁都冷静,都清醒。 周亦儒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安慰。 他见过太多亲人刚去世的人,痛哭流涕的,麻木呆滯的,歇斯底里的。像陈垣这样平静的,少见。 这种人往往最让人担心。 但陈垣他不担心。 这个年轻人展示出来的心性,不需要他担心。 轿车停稳,周亦儒与陈垣先后下车。 尸体由司机安排放置。 两人来到沈经年办公室时,打断了他和哑巴老头的敘旧。 沈经年端著茶碗,哑巴老头坐在对面,两人中间的小几上摆著一盘残棋。 “情况如何?”沈经年抬起头。 周亦儒简短匯报了一遍。 沈经年听完,目光落在陈垣身上。 这个年轻人从进门到现在,脸上没什么表情。不是强撑出来的平静,是真的平静,像一口深不见底的老井。 “节哀。”沈经年道。 陈垣拱了拱手:“多谢大帅。” 沈经年看著他,忽然问:“往后有什么打算?” 陈垣沉默了一瞬。 这个问题,他昨晚就想过了。 从王麻子被抓走后,他就一直在想,想了很多,想得很远。 天亮的时候,他想明白了。 纵使到了沈经年这种地位,也不能说杀亨特就杀亨特。那么,想要替王麻子报仇,只有靠自己。 所以,参军行不通! “我想练武。” 沈经年挑了挑眉:“你不是已经在练了?” “那不一样。”陈垣摇头,“码头扛包练出来的,野路子,上不了台面。我想进武馆,正正经经学一门功夫。” 沈经年没有说话,只是看著他。 他问这个问题,其实是想招揽陈垣。王麻子一事让他看得明白,这年轻人不仅有潜力,更有心性。 码头扛包练出来的野路子,敢为救王麻子找自己递状子,敢跟著周亦儒闯万里商贸公司。 胆子大,脑子也清醒,知道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 这样的人,留在镇南军里好好培养,將来能当大用。 可对方的回答是进武馆学武。 这是在婉拒他的招揽。 理由也简单:他想自己闯出一条路。 沈经年並不意外。 有天赋的人,往往心气也高。 当年他自己不也一样?受不了家中父母的安排,跑出来学武。寧可饿著肚子练功,也不肯回去继承家业。 “练武需要很多钱。”沈经年没有放弃,“你一个人,会很难。” 陈垣点头:“我知道。” “知道还去?” “我不怕。”陈垣说,“苦我能吃,饿我能挨。只要能学到真功夫,怎么都行。” 沈经年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书案前,铺纸提笔,写了几行字。写完,从抽屉里取出一方印章,郑重盖了上去。 “拿著。”他把那张纸递给陈垣。 陈垣接过来一看,愣住了。 是一封介绍信。 信上写著:师兄李正淳亲启,荐弟子陈垣入门学武,望师兄收留。落款是沈经年的名字,下面盖著鲜红的私印。 陈垣抬起头。 沈经年看著他:“镇武门,我当年学武的地方。李正淳是我师兄,现在当家。你拿著这封信去找他,拜师礼不用交,直接入门。” 陈垣攥著那张纸,一时说不出话。 “大帅……” “別叫我大帅。”沈经年摆摆手,“叫我沈叔。” 陈垣喉结动了动。 他看了看手里的信,又看了看沈经年,最后把目光落在哑巴老头身上。 哑巴老头冲他点点头,脸上带著淡淡的笑意。 陈垣深吸一口气,郑重拱手下拜。 “多谢沈叔。” “行了。”沈经年挥挥手,“去吧,把人安葬了,再去镇武门。” 陈垣起身,又朝哑巴老头拱了拱手。 哑巴老头摆摆手,给他做了一个鼓励的手势。 陈垣转身,大步走出办公室。 --- 日头西斜。 陈垣扛著铁锹,背著王麻子的尸体,一步步往城外走。 镇南军军营在河西,往西再走五六里,就是连绵的荒山。那里没有乱葬岗的阴森,反倒有几分景致。 他想找个好地方,让王麻子安安静静地睡。 一路上,他想了很多事,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只是走著,一步一步往前走。 太阳落下去的时候,他到了一处山坡。 坡上有几棵歪脖子树,树下长著半人高的荒草。从这儿望出去,能看见远处汾河的水面。 是个能看景的地方。 陈垣放下王麻子,开始挖坑。 铁锹一下一下插进土里,发出沉闷的声响。 挖到天色变暗,坑足够深了。 他把王麻子放进去,一锹一锹往里填土。 土落在王麻子脸上,一点一点盖住那张熟悉的面孔。 陈垣的手顿了顿。 他蹲下来,看著那张快要被土掩住的脸,忽然开口。 “麻子,我现在没钱给你买棺材,也没钱请人念经。这个地方,是我挑的,能看见河,不会有人来打扰你。” “你那天说,这世道,一个人活不了。” “我记住了。” “往后,我替你活著。” 他停了一下,伸手把最后一点土盖上去。 然后站起身,把剩下的土填回去,堆成一个坟包。 没有碑,没有记號。 只有一堆新土,和一个站在土堆前的人。 陈垣站在坟前,站了很久。 直到月亮升起来,照在那堆新土上,他才动了。 他转过身,往山坡下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坟包。 “下次来看你,我会带上刘豹的狗头。” 说完,他大步走进夜色里。 --- 月亮越升越高。 荒草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声响。远处的汾河静静流淌,水面映著月光,像一条银色的带子。 那堆新土静静地臥在山坡上,和周围的荒草、歪脖子树一起,融进了夜色里。 忽然。 土堆动了一下。 很轻微,像是风吹过拂动的沙土,又像是什么东西在下面拱动。 然后又是一下。 这一次比刚才明显。 月光照在土堆上,照出一道细细的裂缝。裂缝从中间向两边延伸,一点一点扩大。 噗。 一只手从裂缝里伸了出来。 月光落在那只手上,照出上面覆盖的暗红色鳞片。 每一片都闪著幽幽的光。 第17章 镇武门 陈垣回到乱葬岗的时候,哑巴老头还没睡。 他蹲在门口抽旱菸,看见陈垣回来,站起身,朝他招招手。 陈垣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哑巴大爷,你不应该跟著沈大帅享福去了吗?怎么回来了?” 哑巴老头摇摇头,比划起来,意思是:他不愿麻烦沈大帅。今天能见一面,已经知足了。若真贪图享福,当年就该留在镇南军,何必一个人躲到这乱葬岗边上? 陈垣倒是能够理解哑巴老头的想法。 有些人,让他躺在功劳簿上吃閒饭,比欠了钱还难受。 哑巴老头当年为了保护沈大帅落入敌手,嗓子坏了,却不肯回去领那份功劳,寧可一个人躲在乱葬岗边上,靠收租过活。 这是骨气。 “您早点歇著。”陈垣说,“明天我就去镇武门了,往后可能不会每天都回来。” 哑巴老头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又比划了几下:好好练,別给沈大帅丟人。 陈垣笑了笑:“放心。” 他推门走进后院,冲了个凉水澡,回到自己屋。 里面还是老样子,一张木板床,一张歪腿桌子,一个破衣柜。 陈垣在床上坐下,闭上眼,调出系统界面。 【宿主:陈垣】 【境界:明劲(中期)】 【武学: 扛包功(圆满) 磐石桩(圆满)】 【推演次数:1】 还剩一次推演。 进了镇武门,看看能不能弄到一门更高级的横练武学。 这东西搁在手里最不划算,得儘快用掉。 想到镇武门,他脑子里自然浮现出相关信息。 南石城有四大武馆,分別为镇武门、松鹤堂、破岳武馆、惊涛武馆。 其中镇武门因沈大帅的缘故,不仅名声最响,门中弟子眾多,实力也最为强劲。 其余三大武馆则相差无几,各有各的门道。 陈垣最初的目的是加入惊涛武馆。这家武馆实力虽然最弱,但拜师费最便宜,只需要三块大洋。 镇武门要十块,贵了三倍还多。 想著想著,眼皮渐渐沉了。 这一觉睡得死沉。 再睁眼,天已大亮。 陈垣翻身坐起,就著院子里那口水井的凉水抹了把脸,回屋换上压箱底的乾净衣裳。 推门出去,哑巴老头不知去了哪儿,院子里空荡荡的。 他没耽搁,出了门,一路向东。 过了河西桥头,就是河东地界,街景跟换了个人间似的。 青石板路被扫得乾乾净净,两边的铺子一家挨一家,卖布的、卖药的、打铁的、卖吃食的,招牌幌子掛得密密麻麻。 路上行人不少,穿长衫的、穿短褂的、推车的、挑担的,偶尔还能看见几个穿西装的洋人,手里拎著文明棍,趾高气扬地走过去。 陈垣边走边看,一路问过去。 拐了两道弯,镇武门到了。 镇武门坐落在武德坊,占地极广。 陈垣站在门口,仰头看著那扇黑漆大门。门楣上掛著一块匾,匾上三个烫金大字,笔力千钧,像是要从木头里跳出来。 门口立著两个石狮子,一人多高,蹲在那儿,眼睛瞪得溜圆,盯著每一个想往里进的人。 大门敞著,能看见里面是个大院子,院子里铺著青砖。正对大门是一处演武场,武场前立著一桿旗,旗上绣著“镇武”两个大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演武场上有几十號人,穿著清一色的青色短褐,正在站桩。 陈垣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那些人的桩功参差不齐。有的站得稳,下盘扎实;有的站得歪,腰胯松垮,一看就是刚入门没几天的新丁。 但有一点相同:都在认认真真地站。 没有交头接耳,没有东张西望,几十號人往那儿一站,跟种在地里似的。 陈垣收回目光,迈步往里走。 刚踏进门槛,旁边门房里就窜出一个人来。 “站住!” 一个年轻人跑过来,上下打量了陈垣一眼,见他穿著虽乾净,却略微破旧,便皱起眉头:“找谁?” 陈垣拱了拱手:“劳烦通报一声,我求见李正淳李馆主。” 年轻人愣了一下。 他在这守了三天门,见过来拜师的,见过来踢馆的,还从来没见过直接求见馆主的。 “你谁啊?”他问。 陈垣从怀里掏出那封信递过去。 年轻人接过来一看,脸色当时就变了。 “稍等。” 说完,转身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一路穿过院子,衝进后院。 陈垣站在门口等著。 不到一盏茶工夫,年轻人跑回来:“你隨我来。” “多谢。” 往里走的时候,年轻人自报家门:叫李福,馆主的侄子,前日闯了祸,被罚看门三天。 陈垣听著,点头,没多问。 穿过院子的时候,那些站桩的弟子齐刷刷转过目光,落在这个衣衫破旧的陌生人身上。 有好奇的,有不屑的,更多的漠不关心——武馆每天人来人往,没什么稀奇。 陈垣目不斜视,跟在李福后头进了后院。 前院的人气一下子远了。 青砖铺地,两侧种著几棵老槐树,树冠遮天蔽日,把日光筛成细碎的光斑。树下摆著石锁、木人桩,还有几口大水缸,缸里养著睡莲,花开得正好。 正对院门是一座二层小楼,楼下是待客的厅堂。 李福走到门口,朝里喊:“三叔,人带来了。” “进来。” 洪亮浑厚的声音从堂內传出。 陈垣迈步跨过门槛。 厅堂不大,陈设简单。正对门的墙上掛著一幅字,只有一个“武”字,墨跡淋漓,力透纸背。 字下是一张长案,案上摆著茶具,茶香裊裊。 长案后坐著一个人。 五十来岁,眉眼间与李福有几分相似,却多了些岁月磨出来的沉稳。穿一身长衫,袖口挽著,正端著茶碗慢慢品茶。 陈垣进门的时候,他抬起眼,目光落在陈垣身上。 只是一眼,陈垣就感觉自己被看透了。 “沈师弟的信,我看了。”李正淳放下茶碗,“信上说,你是个好苗子。” 陈垣拱手:“馆主过誉。” 李正淳没接话,目光在他身上又转了一圈。片刻后,他忽然开口:“站个桩我看看。” 陈垣一怔。 李正淳见他发愣,眉头微皱:“怎么?不会站桩?” “会。” 陈垣不再迟疑,退后半步,脚趾抓地,脊椎上顶。 磐石桩,起手式。 第18章 入门 李正淳的目光落在陈垣身上。 只一眼,他眼底就闪过一丝讶异。 这个年轻人站的桩,不一样。 仿佛他不是站在那儿,而是和青砖地面连成了一体。 更让李正淳意外的是他的身姿。 脊椎一节一节往上顶,顶成一条线。腰沉下去,肩松下来,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又像一座压在地脉上的山。 “好扎实的功底。” 李正淳心里浮起和沈经年一样的念头。 他从长案后起身,绕到陈垣身边,踱著步,慢慢转了一圈。每落一步,目光就在陈垣身上某个部位停一停。 脚、膝盖、腰、背、肩。 转完,他退回原处,又盯著陈垣看了片刻。 “你这桩法,是从脚夫扛包的技巧里琢磨出来的?” 陈垣心头微震。 一眼就能看出桩法的来歷,不愧为镇武门馆主,果然眼力毒辣。 “是。”他点头,“码头扛过几天货,听了老师傅的讲解,琢磨出点门道。” 李正淳点点头,没再多问。 他走回长案后坐下,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沈师弟的信上说,你是个好苗子。我看了,確实不错。”他放下茶碗,话锋一转,“但你既然要进镇武门,就得按镇武门的规矩来。” 陈垣拱手:“请馆主明示。” “规矩有三。”李正淳竖起一根手指,“第一,入门先拜师。沈师弟的信,抵了你的拜师礼,但拜师的规矩不能省。明日一早,你隨其他新弟子一起,行拜师礼。” 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入门先试功。你虽然有桩功底子,但镇武门有镇武门的功夫。从明天开始,你要和其他新弟子一起,从头学起。能学到什么程度,看你自己的本事。” 第三根手指竖起来:“第三,入门先立誓。镇武门弟子,不得欺师灭祖,不得同门相残,不得恃强凌弱。若有违反,轻则逐出师门,重则废去武功。” 陈垣听完,再次拱手:“弟子谨记。” 李正淳看著他,满意的点头:“不卑不亢,心性沉稳,沈师弟没看错人。” 他转头吩咐一旁的李福:“福儿,你带陈垣下去,领两套练功服。今日便让他与同门一道站桩,顺便把规矩都交代清楚。” “是,三叔。” 回到前院,李福带著陈垣领了两套青色短褐,又將武馆的规矩一一道来。 新入门的弟子,每日都要来武馆站桩。 什么时候能站满三个时辰,什么时候算真正入了门。 入了门,才会传授武学。 此后每五日,馆主亲自授课一日。其余时间,可以在家修炼,也可以留在武馆与同门切磋,倒也算自由。 换好衣裳,李福把他带回前院演武场。 场上那几十號人还在站桩,一动不动,跟种在地里的萝卜似的。日头升起来了,晒得人脑门冒汗。 “你就在这儿站著。”李福指了指队伍末尾,“站到午时解散。” 陈垣走到队尾,选了个空位,沉腰下桩。 脚趾抓地,脊椎上顶。 磐石桩,起手式。 旁边几个弟子斜眼瞟他,目光里带著几分打量。 新来的,但这站桩的姿势很有意思。 陈垣目不斜视,专注站桩。 磐石桩他已练至圆满,每站一刻,对武学境界都有细微的提升。只是这桩功一扎下去,身体的消耗也跟著加剧。 演武场上安静得很,只听见风声和远处隱约的市井喧囂。偶尔有人腿抖了,换一下重心,又赶紧站回去。 期间,也有人坚持不住,退到一旁歇息。 陈垣始终站著,一动不动。 磐石桩练到圆满,身如山岳。这点时辰,连开胃菜都算不上。 只是,他的肚子又饿了。 队伍里有几个人开始悄悄打量他。 “这新来的,站了快两个时辰了吧?” “身子都没晃一下……” “刚才我看见李福亲自带他去后院见师傅,什么来头?” 窃窃私语在队伍里蔓延。 前方负责监督的青年立刻看过来,瞪了那几个多嘴的一眼:“站桩就站桩,哪来那么多废话?” 那几人赶紧收回目光,重新站好。 陈垣听见了,但没理会。 他只专注站桩,閒言碎语被自动过滤。 又过了一阵,日头爬到正中。 “解散——” 前头传来一声喊,队伍顿时散了。 弟子们三三两两往阴凉处走,有的喝水,有的揉腿,有的乾脆往地上一坐,大口喘气。 陈垣收了桩,站在原地活动了几下脚腕。 “嘿。” 身后有人拍他肩膀。 陈垣回头,一个圆脸青年站在后头,冲他咧嘴笑:“兄弟,新来的?” 陈垣点头。 “我叫赵虎。”圆脸青年自来熟地凑上来,“你刚才那桩站得真稳,练多久了?” “没多久。”陈垣答得简单。 赵虎明显不信,但也识趣地没追问,只朝他竖了竖大拇指:“厉害。” 两人正说著,负责监督的青年走过来。 二十出头的年纪,浓眉大眼,身板挺得笔直,走路带风。他在陈垣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一眼。 “新来的?” 陈垣点头。 “叫什么?” “陈垣。” “我叫周远。”青年伸出手,“是师傅座下大弟子,平日里负责带新人站桩。” 陈垣伸手,和他握了一下。 周远手上用了点力,像是在试探什么。 陈垣没使劲,就那么让他握著。 周远握了两秒,鬆开手,眼神里多了几分认可:“桩功扎实,根基浑厚。不错,好好练。” 说完,转身走了。 赵虎凑过来,小声道:“大师兄平时可不多话,能让他说句『不错』,你小子有福了。” 陈垣只是微微点头。 午时歇息有一个时辰,但武馆不管饭。练武之人消耗太大,若连饭食都包了,那点拜师费撑不了一年就得赔光。 陈垣正打算出去找找有什么管饭的活计,先把肚子问题解决了。 “陈垣,吃饭。” 李福的声音从迴廊口传来。 陈垣循声望去。 李福站在那儿,朝他招招手:“愣著干什么?过来啊。” 赵虎在旁边推了他一把:“福哥叫你,快去。” 陈垣走过去。 李福上下打量他一眼,忽然笑了:“饿了吧?” 陈垣点头。 “跟我来。” 李福转身就走,陈垣跟了上去。 第19章 武学境界 陈垣跟著李福穿过演武场,往后院走去。 “三叔让我跟你说一声,”李福边走边道,语气隨意得很,“往后晌午这顿,就跟咱们一块儿吃。” 陈垣脚步一顿。 李福没回头,后脑勺像长了眼睛:“別多想,不是可怜你。三叔说了,练武的人不能亏嘴。晌午时间短,你没法出去干活挣吃的,所以这顿武馆管了。” 陈垣沉默片刻,点点头:“替我谢过馆主。” “谢什么谢。”李福摆摆手,“你是沈大帅荐来的,还能让你饿著肚子练功?传出去像什么话。”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也就晌午这一顿。早上晚上,你还得自己想法子,武馆不可能三餐给你包圆了。” 陈垣点头:“明白。” 穿过迴廊,进了后院。 李福带著他往东厢房走。厢房里摆著一张方桌,碗筷已经摆好。几个年轻人围桌坐著,有男有女,见李福进来,纷纷起身招呼。 “福哥。” “福哥来了。” 李福点点头,指了指陈垣:“这是陈垣,新来的,往后晌午跟咱们一块儿吃。” 几道目光齐刷刷落在陈垣身上。 陈垣拱手:“各位师兄。” “別师兄师弟的叫,”一个国字脸的青年笑道,“还没正式拜师呢。我叫李涯,李福的堂弟。这是李强,我弟弟。这是双儿妹妹。” 他挨个儿指过去,被点到名字的都冲陈垣点点头。 陈垣把几张脸记下,没多话。 “行了,坐吧。”李福招呼大家落座,又对陈垣道,“三叔一般不来。只要他不在,咱们这儿就没那么多规矩,吃就完了。” 陈垣坐下。 饭菜很快端上来。 两大盆米饭,一盆燉得稀烂的红烧肉,一盆清炒时蔬,外加一大盆热气腾腾的汤。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 陈垣目光落在那碗汤上。 汤色浓稠,飘著几片药材,隱约能看见沉在碗底的几块骨头。一股淡淡的药香混著肉香飘过来,钻进鼻子里,勾得他胃里一阵翻腾。 “这是……”他忍不住问了一句。 “药膳。”李福隨口答道,“练武的人得补。这汤里加了当归、黄芪、党参,还有几味我叫不上名的药材,熬了一上午。来,喝一碗。” 他亲自给陈垣盛了一碗,递过去。 陈垣接过碗,看著碗里浓郁的汤水,一时没动。 李福看他的样子,以为他是不习惯,笑道:“头一回喝可能觉得味儿怪,多喝几回就好了。这东西金贵著呢,外头想买都买不著。” 陈垣点点头,低头喝了一口。 汤入口,先是一股药味,紧接著是肉香,最后是一股温热顺著喉咙滑下去,落到胃里,慢慢扩散开来。 他能感觉到那股温热在身体里蔓延,像有什么东西在滋养著他的五臟六腑。 好东西。 他低下头,一口气把汤喝完了。 李福又给他盛了一碗。 “多吃肉,”他指了指那盆红烧肉,“练武的人,光喝汤不行,得吃肉。肉顶饿,扛得住练。” 陈垣也不客气,夹起一块肉塞进嘴里。 肉燉得稀烂,入口即化,肥而不腻。 他一口接一口,吃得飞快。 旁边几个年轻人看得有些发愣。 这新来的,是真能吃。 李福倒是不以为意,反而笑了:“能吃是好事。练武的人,不能吃还练什么武?” 陈垣顾不上答话,只顾埋头吃饭。 实在是饿坏了。 两碗汤下肚,三碗饭进肚,大半盆红烧肉见了底,他才放下筷子,长长吐了口气。 这一顿,顶他过去三天的饭量。 穿越以来,头一次吃饱。 “吃饱了?”李福问。 陈垣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吃得有点多。” “多什么多。”李福站起身,“以后晌午都这个量,你慢慢就习惯了。” 他收拾碗筷,端进厨房。 那几个年轻人也纷纷起身,各自散去,並没有太多交集。 陈垣站起身,回到前院。 演武场上空荡荡的,还没到下午站桩的时辰。几个弟子三三两两聚在阴凉处,有的喝水,有的閒聊。 他正打算继续站桩。 “陈垣。” 身后有人喊他。 陈垣回头,是那个叫赵虎的圆脸青年。 赵虎从迴廊那头跑过来,脸上带著笑:“吃完了?” 陈垣点头。 赵虎拉著陈垣在迴廊台阶上坐下。 “陈垣,”他好奇的问道,“你之前练过武?” 陈垣看了他一眼:“为什么这么问?” “看你站桩那架势就不像生手。”赵虎往他身边凑了凑,“我练了半年了,站桩还没你稳,你肯定练过。” 陈垣没否认。 “也不算练过。”他说,“码头扛包,跟老师傅学的。” “码头扛包?”赵虎愣了愣,“那不是苦力乾的活吗?也能练武?” 陈垣点点头:“能。” 赵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人比人,气死人。 见赵虎沉默下来,陈垣心头一动。 他一直不清楚明劲之后的武学境界,正好趁这个机会问问。 “赵虎,”陈垣忽然开口,“咱们练武,分几个境界?” 赵虎惊讶地看著他:“你不知道?” 陈垣摇头:“不太清楚。” 赵虎像是找到了表现的机会,立刻来了兴致:“那我跟你说说。” “首先是明劲,”赵虎竖起一根手指,“明劲就是刚劲儿。力发於骨,形於外。一拳打出去,能听见风声,能看见拳影。练到明劲后期,拳能开碑,脚能裂石。但明劲的劲儿是死的,打出去就收不回来。” 他顿了顿,继续道:“明劲之后是暗劲。暗劲就不一样了,暗劲是柔劲儿,力发於筋,透於內。打在人身,外面看不出什么,里头五臟六腑都碎了。我听大师兄说,暗劲的高手跟人动手,看著轻飘飘的,可挨上的没一个能站著。” 陈垣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化劲就更玄乎了。”赵虎说到这儿,眼睛都亮了,“化劲的高手,劲儿能化开。你打他一拳,他身子一抖,劲儿就卸了。不光能卸,还能借。你的力打过去,他借你的力打回来。听说练到化劲,虽说做不到刀枪不入,但寻常火枪还真打不著。” 接著,他神秘兮兮的补充了一句:“咱们馆主和沈大帅,就是化劲高手!” 第20章 看场子 陈垣听完赵虎的话,沉默片刻。 明劲、暗劲、化劲。 他现在是明劲中期,按赵虎的说法,离暗劲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那化劲之后呢?”他问。 赵虎挠了挠头:“那我就不知道了。只听大师兄提过一嘴,说化劲上面还有境界,但那都是传说中的高人,咱们这种普通人接触不到。” 陈垣点点头,没再多问。 两人正说著,演武场上响起了锣声。 “站桩了。”赵虎站起身,“下午站桩两个时辰,站完就能回家。” 陈垣跟著他走回演武场。 下午的日头比上午更毒,晒得青砖地发烫。几十號弟子回到各自的位置上,重新扎下桩步。 陈垣依旧站在队尾,沉腰下桩。 站了没多久,他就感觉到不对劲。 上午站桩的时候,虽然能感觉到境界有所提升,但也只是细微的变化。可这会儿一站定,四肢百骸中竟涌起一丝丝温热,像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滋养著他的筋骨。 提升一倍不止。 他想起晌午那碗药膳,看来那东西不只是顶饿那么简单。 陈垣收敛心神,专注站桩。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日头西斜的时候,锣声再次响起。 “解散——” 弟子们纷纷收了桩,有的揉腿,有的活动肩膀,三三两两往外走。 陈垣收了桩,站在原地活动了几下。 站了一整天,身上不但不累,反而有种说不出的通透感。 “陈垣。”赵虎走过来,“你家住哪儿?一起走。” 陈垣摇摇头:“我住河西,而且现在不能直接回去,得先找个活干。” 赵虎愣了一下,隨即想起陈垣说过,他的桩功是在码头扛包时学的——也就是说,陈垣之前是个脚夫。 虽然不清楚一个脚夫是怎么认识馆主、又是怎么进镇武门的,但对方的家境不太好,这一点是显而易见的。 拍了拍陈垣的肩膀:“河西?那可够远的,每天来回得走一个多时辰吧?” 陈垣点点头:“习惯了。” “那你准备找什么活?”赵虎边走边问,“还回码头扛包?” 陈垣摇头:“码头那边的活怕是干不了了。” 他没细说原因,赵虎也没追问。 两人一起走出镇武门,穿过一条巷子,在巷口停下了脚步。 赵虎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陈垣,忽然开口:“要不……你来我家帮忙?” 陈垣看向他。 “我家在河东有个舞厅,需要人看场子,你桩功这么好,实力肯定不差。”赵虎解释道,“日常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晚上在舞厅里转转,防止有人闹事。偶尔有几个喝多了耍酒疯的,赶出去就行。一个月一块大洋,管一顿晚饭。你看行不行?” 陈垣停下脚步。 一块大洋。 比码头扛包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而且看场子这活,正適合他——白天练功,晚上赚钱,两不耽误。 但他没有立刻答应。 “赵虎,”他看著对方,“你家开的舞厅,在河东什么地方?” “就在巷口往东走两条街,十字路口边上,叫『夜来香』。”赵虎挠挠头,“地方不大,但生意还行。我爹说,这种地方容易招事儿,得找几个靠谱的人看著。以前请的人,要么偷懒,要么跟客人串通一气偷东西,没一个省心的。” 他顿了顿,又道:“你要是肯来,我爹肯定欢迎。” 陈垣沉默片刻。 “你让我去你家舞厅看场子,你爹能同意?” “怎么不能?”赵虎一拍胸脯,“我跟他说,这是我师弟,镇武门新收的弟子,桩功扎实,得馆主看重,人又靠谱。他巴不得呢!” 陈垣看著他,忽然笑了。 “行。”他说,“那我就去看看。” 赵虎眼睛一亮:“成!咱们现在就走?” “好!” 陈垣跟著赵虎出了镇武门,一路往东走。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街边的灯笼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河东的夜生活刚开始,路上行人比白天还多。 两人穿过两条街,十字路口到了。 东南角那栋二层小楼,门口掛著两串红灯笼,灯笼上写著三个字——夜来香。 “就这儿。”赵虎指了指,“怎么样,看著还行吧?” 陈垣抬头看了一眼。 楼是砖木结构,外墙刷著暗红色的漆,有些地方的漆皮已经剥落,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木板。窗户上掛著厚重的绒布帘子,透出昏黄的灯光,隱约能听见里面传出的音乐声和笑声。 “进去看看。”他说。 赵虎推开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舞厅里比外头暖和得多,空气里混杂著脂粉味、酒味、还有淡淡的菸草味。 十几张桌子散落在大厅里,大半都坐著人。台上有个穿旗袍的女人在唱歌,声音软绵绵的,底下有人跟著打拍子。 “我爹在那边。”赵虎指了指角落里一张桌子。 陈垣顺著看过去。 一个中年男人坐在那儿,正跟身旁两人说话。 赵虎带著陈垣走过去。 “爹。”他叫了一声。 赵老板抬起头,目光先落在赵虎身上,然后转向陈垣。 赵虎立刻介绍起来:“爹,你不是一直想找个靠谱的看场吗?这是我师弟陈垣,功夫很好。” 赵老板上下打量了陈垣一眼。 从头到脚,从脸到衣裳,上上下下看了个遍。 陈垣没动,任他打量。 半晌,赵老板收回目光,转向赵虎:“就他?” “对!”赵虎嘿嘿一笑,脸上带著几分得意,“爹,您可別瞧他穿得普通,那桩功可是实打实的厉害。今天馆里试功,他站了一天,纹丝不动!还是馆主亲自收他入的门呢。” 赵老板眉峰微挑,目光重新落在陈垣身上,端详片刻,点了点头:“我这边还有点事要处理,你先坐一会儿,稍后咱们再聊。” 说著,他亲自给陈垣斟了杯茶,往他面前轻轻一推,语气隨和:“先喝口茶,坐著歇会儿。” 陈垣在桌边坐下,目光扫过另外两人。 一个穿著黑色的巡捕房警服,领章上別著两道槓;一个穿著灰色短打,腰间鼓鼓囊囊,像是別著傢伙。 “赵老板,”灰色短打的人开口,声音不紧不慢,“刚才说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第21章 赵老板的底气 灰色短打那人说话倒是客客气气,可语气,听著让人浑身不自在。 巡捕房的刘队长坐在一旁,端著茶杯慢条斯理地喝茶,跟没听见似的。 赵老板也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没接话。 “赵老板,”那人往前探了探身子,“咱们玄木会跟义水堂这场仗,你是知道的。打到现在,兄弟们死的死、伤的伤,抚恤银子花得跟流水似的。各家商號这个月都多交了五成,夜来香这边……” 他笑了笑,没往下说,意思却明明白白。 赵老板放下茶碗:“周管事,夜来香这个月的月费,月初就交过了。” “月初是月初。”周管事摆摆手,语气里带著点理所当然,“现在是特殊时候,各家商號都体谅。赵老板总不能让咱们玄木会的兄弟,流血又流泪吧?” 赵老板沉默片刻,转头看向刘队长:“刘队长,您看这事……” 刘队长这才放下茶碗,慢悠悠开口:“周管事,你们玄木会收月费的事,巡捕房管不著。但有一条——別闹出乱子来。闹大了,我不好交差,你们也不好收场。” 周管事笑著点头:“刘队长放心,咱们玄木会做事有分寸。” 他又看向赵老板,等著答覆。 赵老板心里明白,刘队长这话是说给两人听的。 这位既不想蹚浑水,也划了道道儿。 他跟刘队长有些交情,本想著借巡捕房的名头让周管事收敛些,可眼下看,刘队长压根不想沾手。 他正打算开口应下,余光扫到站在一旁的陈垣。 这小子从进门到现在,一句话没说,就静静坐在那儿,不卑不亢的,眼神清亮。 儿子刚才说,他是馆主亲自收入门的,桩功扎实,人也靠谱。 赵老板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他转向周管事,脸上强堆起笑:“周管事,这事容我再琢磨琢磨。三天,三天后给您答覆,成不?” 周管事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瞬。 他盯著赵老板看了两秒,忽地又笑了:“行,三天就三天。赵老板是个明白人,该怎么做心里有数。” 他站起身,朝刘队长点点头,转身走了。 刘队长也站起来,拍拍赵老板肩膀:“老赵,咱们老交情了,別怪我没提醒你,玄木会最近火气正盛,你最好別往枪口上撞。” 说完,他也走了。 桌边只剩下赵老板、赵虎和陈垣三人。 赵老板重新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目光落在陈垣身上。 “小陈,”他开口,“刚才那些话你都听见了?” 陈垣点头。 “你怎么看?” 陈垣沉吟片刻,问了一句:“赵老板想听真话?” “当然。” “那我直说了。”陈垣看著他,“玄木会这是在趁火打劫。今天多交五成,明天就敢要八成,后天能翻倍。这个口子,不能开。” 赵老板眼睛一亮:“继续说。” “可不开这个口子,就得罪玄木会了。”陈垣话锋一转,“夜来香在玄木会地盘上,得罪了他们,日子不好过。” 赵老板点点头:“那你觉得该怎么办?” 陈垣没急著答话,想了想,问道:“我想先问问,要是咱们不答应,玄木会能做出什么事来?” 赵老板沉吟片刻。 “玄木会做事,向来是软的欺、硬的怕。”他缓缓开口,“你要是痛快给了,他们反倒觉得你好拿捏,往后就没完没了。可你要是硬顶回去,他们也不敢真把事做绝,毕竟这是河东。巡捕房虽说不管收月费的事,可要是真闹到督察长那儿,玄木会也不好受。” 陈垣听了,心里有了些底,又问:“那得闹多大,才算闹到督察长那儿?” 赵老板答得痛快:“分两种。一种是出了人命。死一个两个,巡捕房能压,死多了,压不住。” “另一种,是武者主动出手。” 陈垣眉头挑起:“武者主动出手?” “对。”赵老板点点头,“普通人打架斗殴,巡捕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要是武者主动出手,那就不一样了。武者动起手来动静太大,再说——” 他顿了顿:“新夏官府对武者管得严,要是敢光明正大对正规营生出手,官府不会坐视不理。” 陈垣听出他话里的意思:“所以玄木会不会派武者来?” “不会。”赵老板答得篤定,“他们不敢。我们给新夏官府交税,他们敢派武者来闹事,等於动新夏官府的钱袋子。玄木会再狂,也不敢跟官府对著干。” 陈垣点点头,心里有了计较。 “那他们会派什么人?” “一些小混混。”赵老板说,“要么堵门不让你接客,要么撒泼打滚,总之不让你好好做生意。” 陈垣又问:“会带傢伙吗?” “会。”赵老板点头,“砍刀、铁棍、短斧,都有可能。火枪不会,那东西一响,事就大了。” 这下,陈垣心里有谱了。 一帮小混混,最多十几个,拿的是冷兵器。 以自己明劲中期的实力,加上圆满的磐石桩,应付起来不成问题。 “行。”他说,“这事我能接。” 赵老板眼睛一亮,脸上刚露出笑,又想起什么,犹豫了一下问道:“小陈,我想问问,你现在是什么武学境界?” 陈垣答道:“明劲中期。” “什么?” “明劲中期?” 赵老板手里的茶碗差点没拿住。 他瞪大眼睛看著陈垣,像是要把这个年轻人重新认识一遍。 赵虎更是张大了嘴,半天合不拢。 “明……明劲中期?”他结结巴巴地问,“陈垣,你……你真是明劲中期?” 陈垣点点头。 赵虎倒吸一口凉气。 他在镇武门练了半年,连明劲的门槛都没摸著。每天站桩站得腿软,师傅偶尔指点两句,说他把底子打扎实了,再练个一年,兴许能摸到明劲的门。 可眼前这个跟自己年纪相仿的年轻人,已经是明劲中期了。 而且人家练的是什么?码头扛包练出来的野路子! 他越发觉得人比人,气死人。 赵老板最先回过神来。 他放下茶碗,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化成一声畅快至极的大笑。 “小陈,”片刻后,赵老板止住笑声,郑重开口,“我刚才跟你说那些,只是把你当个练过一年半载武功的年轻人看。现在知道你是明劲中期,那些话就得另说了。” 陈垣看著他,等待接下来的话。 赵老板沉吟片刻,斟酌著开口:“明劲中期,在玄木会里也算一號人物了。三天后那姓周的再来,要是知道你这位明劲中期的高手在这儿坐镇,怕是得掂量掂量。” 陈垣问:“赵老板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赵老板神色越发凝重,“到时候,我需要你镇住姓周的。” 陈垣听懂了。 赵老板还是不想和玄木会撕破脸,能和平解决,最好和平解决。往后陈垣不在这了,夜来香的生意也能继续做下去。 “行。”他点头,“我明白。” 赵老板脸上露出笑,起身拍拍他肩膀:“好!小陈,往后你就是咱们夜来香的人了。工资我给你开三块大洋,每天晚上七点前到就成。” 第22章 拜师 三块大洋? 陈垣著实愣了一下。 赵虎明明说好的一块,怎么到自个儿这儿翻了倍? 赵老板见他这副表情,笑道:“用不著大惊小怪。寻常看场子的,也就一块大洋的价。但你不一样。” “夜来香每月交给玄木会的例钱是十块。涨五成,就是十五块。你往这儿一站,我省下五块,给你多开些,合情合理。” 顿了顿,他又道:“三块其实不算多。就你这身手,去拳馆打拳,或是在赌场看场子,月钱少说十块起步。我这地方小,利润薄,只能开到这数。” 陈垣心念一动。 一个月三块大洋,还管一顿晚饭,放在河西码头,扛三年货也挣不来。 更难得的是不耽误白天练功。 他拱了拱手:“多谢赵老板。” 赵老板摆摆手,笑得爽快:“不用客气,是你自己有本事。虎子,带你陈师兄去后面认认地方,顺便把今晚的活儿交代清楚。” “好嘞!” 夜来香后头是个小院,堆著些杂物,几间低矮平房。赵虎推开其中一扇门,里面摆著一张木板床。 “给看场的人备的。”赵虎说,“累了就来歇著。” 陈垣扫了一眼,点点头。 窗户对著院子,透气,挺好。 赵虎又带著他把整个舞厅转了一圈,认了认人。 这一夜风平浪静。 陈垣站他的桩,偶尔巡巡场子,到点收工,中间还吃了顿晚饭。 由於陈垣是明劲中期,赵老板特意吩咐了后厨多准备一些肉食,怕他吃不饱。 这也让陈垣对看场子的活更上心。 深夜两点,舞厅打烊。 陈垣和同事招呼一声,回了河西。 ---- 次日天不亮,陈垣便起了床。 推开房门,晨雾还未散尽,乱葬岗上飘著一层淡淡的雾气,远处的坟包影影绰绰。哑巴老头的屋子还黑著。 他洗漱一番后,轻手轻脚出了门,一路往河东走。 赶到镇武门时,天色刚泛鱼肚白。 黑漆大门敞著,李福结束了看门的惩罚,门房里换成一位老大爷,见了他便招手:“拜师的?” “对。” “前院等著。” 老头放了行。 晨光里,演武场上空无一人,只有那杆绣著“镇武”二字的旗子在风中轻轻飘动。 陈垣寻了个角落,站起桩来。 不久后,陆陆续续有镇武门的弟子到来,演武场上人渐渐增多。 这些人见到陈垣在站桩,也纷纷加入。 赵虎来得晚些。他四处搜寻片刻,发现角落里的陈垣,小跑过来,学著他的姿势站桩。 陈垣瞥了他一眼:“你站了半年桩,这会儿改学我的,前功尽弃不说,还容易学个四不像。” 赵虎一噎,訕訕换回镇武门的桩,嘴里嘀咕:“別提了。昨儿我爹知道你是明劲中期,回家把我好一通数落,让我跟你学。” 陈垣笑了笑:“没让你学我的桩。往后可以早些来,跟我一道练。” 赵虎摇头:“我知道自个儿几斤几两。来学武,也就是我爹不想让我往后跟他似的,连个安稳生意都做不成。” 这话倒不假。 赵虎家底殷实,吃穿不愁,要么学文,要么学武。 可这世道,没有过硬的关係,学文也看不见出路,学武好歹能自保。只是天赋这东西,强求不来。 赵虎站了半年桩,还得再站一年,才有望摸到明劲的边。 两人一边站桩,一边聊著。 日头渐高,演武场上人越来越多。 今日与昨日不同,来的不光有站桩的新丁,还有许多早已入门的弟子。 九点整,演武场忽然静了下来。 李正淳从后院走出。 他今日换了一身玄色长衫,腰间繫著宽带,步伐沉稳。身后跟著周远、李福等几个老弟子,一字排开站在演武场正前方。 “今日拜师礼,新弟子出列。” 周远开口。 陈垣闻声而动。 与他一同出列的,还有七八个人。高的矮的,胖的瘦的,年纪参差不齐。 最小的不过十五六,脸上还带著稚气。最大的二十出头,皮肤黝黑,手上茧子厚得像树皮。 周远扫了他们一眼,道:“拜师礼的规矩,我只说一遍。” “一,三跪九叩。先跪天地君亲师,再跪歷代祖师,最后跪师傅。叩头时额头必须著地,实实在在碰到砖上。” “二,敬茶。茶碗双手捧著,敬到师傅面前,说『师傅请喝茶』。师傅接了,你就是镇武门的人;不接,继续跪著等。” “三,立誓。誓词会有人领著念,念一句跟一句。念完咬破手指,在誓词上按手印。” 他顿了顿,目光再度扫过眾人:“都听明白了?” “明白。” 周远点点头,转身朝李正淳走去:“师傅,新弟子已备好。” 李正淳微微頷首,在李福搬来的太师椅上落座。 几个老弟子分列两侧,站得笔直。 周远走到演武场东侧的供桌前,点起三炷香,恭恭敬敬插进香炉,退后一步,朗声道:“拜师礼始——” 陈垣几人依言跪上蒲团。 “一跪天地君亲师。” 叩首。 “二跪歷代祖师。” 叩首。 “三跪师傅。” 叩首。 三跪九叩,一下不少。 礼毕,周远端来茶盘。 “依次敬茶。” 第一个敬茶的是那个十五六岁的少年。 他双手捧起茶碗,战战兢兢走到李正淳面前,高举过顶,声音都在抖:“师……师傅请喝茶。” 李正淳接过,抿了一口,放回托盘。 少年如释重负,退到一旁。 第二个,第三个…… 轮到陈垣。 他双手捧茶,躬身奉上:“师傅请喝茶。” 李正淳接过茶碗,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低头抿了一口。 陈垣退下。 敬完茶,周远端来一张黄纸,上头写著密密麻麻的誓词。他展开纸,朗声念一句,底下几人跟著念一句。 “弟子xx,今入镇武门。” “弟子陈垣,今入镇武门。” “愿遵门规,敬师如父。” “不得欺师灭祖,不得同门相残,不得恃强凌弱。” “若有违反,甘受门规处置。” 念完,周远端来银针。 陈垣接过,在指尖刺了一下,血珠涌出,按在誓词上自己的名字旁。 一个鲜红的指印。 其余人依次按完,周远收起誓词,供奉在祖师神像前。 李正淳从太师椅上起身,目光扫过底下几人:“从今日起,你们就是镇武门的正式弟子。” 第23章 师傅开小灶 拜师礼成。 新入门的弟子被周远带到演武场一侧。 “从今日起,你们每日卯时到馆,先站桩。什么时候能一口气站足三个时辰,什么时候才有资格学更高深的功夫。” 他顿了顿,语气沉下来:“不要埋怨。练武没有捷径,桩是根基。根基不稳,学再多招式也是花架子。” 七名新弟子齐声应是。 陈垣立在队列中,神色平静。 周远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正要开口,身后传来脚步声。 李福小跑过来,凑到周远耳边低语几句。 周远眉梢微挑,看了陈垣一眼,点了点头。 “陈师弟,”他扬声开口,“师傅叫你。” 七道目光齐刷刷落过来,好奇的、羡慕的、不解的。 那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忍不住嘀咕:“凭什么他……” 话没说完,被旁边的人捅了一下,生生咽了回去。 陈垣面不改色,朝周远拱了拱手,跟著李福往后院走。 穿过迴廊,进了后院,李福没有往正堂走,而是带著他绕到东侧,在一扇月洞门前停下。 “进去吧,师傅在里面等你。” 陈垣迈步走进月洞门。 里头是个清静的小院,青砖墁地,院角种著一丛修竹,竹下摆著石桌石凳。 院子正中站著一个人。 李正淳。 他已换下拜师时那袭玄色长衫,穿了件灰褐短褐,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精壮的小臂。 陈垣走到近前,拱手行礼:“师傅。” 李正淳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身上,开门见山:“周远带新弟子,要从站桩开始,一板一眼地教。但你不一样。” 陈垣静静听著。 “你有桩功底子,而且很深。”李正淳负手而立,“站桩这道关,再让你跟他们一起从头站三个月,是浪费时间。” 他转身往竹林走去,示意陈垣跟上:“从今天起,你单独跟我学。” 两人在石凳上落座。李正淳道:“镇武门的武学,分横练、攻伐、守御、身法四大类。” 他竖起三根手指:“横练是根基,这一点你明白。但横练只能让你扛得住打,站得稳当。真要与人动手,光靠它不行——你得会打人,会躲人,会防人。” 陈垣凝神倾听。 “攻伐、守御、身法,这三类你先选一门。”李正淳看著他,“攻伐是拳脚肘膝,练怎么打人;守御是格挡卸力,练怎么防人;身法是步法腾挪,练怎么躲人、怎么近人。” 他顿了顿,讲述其中优劣:“三类各有所长,也各有所短。选攻伐,出手狠辣,能一击制敌,可若遇上身法快的,打不著也是白搭。选身法,进退如风,能躲能追,可若打不动人,躲到天荒地老也贏不了。选守御,稳如磐石,能防能扛,可一味挨打,总有被打破的时候。” 陈垣沉默片刻,问:“师傅,三类都练,不行吗?” 李正淳闻言,会心一笑。 “贪多嚼不烂。”他摇摇头,“你先选一类,练到小成,再选第二类。” 陈垣低头沉思。 三类都练,但要分先后。 若选身法,日后遇上火枪手,或可闪避腾挪,不再被压製得抬不起头。若选守御,与人动手时能多几分底气,扛得住打才有机会还手。 可这些,都不是他此刻最想要的。 他抬起头。 “师傅,我选攻伐。” 李正淳眉梢微挑,有些意外:“攻伐?” 陈垣点头:“守御再稳,总有被打破的时候;身法再快,总有跑不了的时候。只有攻伐——把对手杀了,就不用防,也不用跑了。” 李正淳看著他,目光里添了几分深意。 “这话听著杀气重。”他缓缓道,“不过练攻伐,要的就是这股子杀气。你確定先选攻伐?” 陈垣没有犹豫:“確定。” “好。”李正淳站起身,走到院子中央,“我看过你的桩功,全身得劲从脚底起,经腿、腰,到肩,拧成一根拉满的弓弦。” 他转过身,双脚分立,与肩同宽,双手自然下垂。 “我这刚好有一套发力与你那桩功相近的功夫。” “看好了。” 话音落下,他动了。 只是一拳。 很简单的直拳。 可这一拳打出去,陈垣的瞳孔猛地一缩。 李正淳的拳头打出去的时候,整个人像一张弓突然鬆开。腰胯一拧,肩膀一送,拳头像离弦的箭一样射出去,带著一股凌厉的风声。 拳到尽头,他五指猛然一攥,拳骨节节凸起,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收拳。 李正淳站回原处,气息平稳,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这一拳,叫『崩拳』。”他看著陈垣,“你那桩功,差的就是一招瞬间击发的招式。而这崩拳,恰恰就是將全身的劲拧成一股,在拳头击中目標的剎那炸开。” 李正淳说到此处,略作停顿。 “崩拳与你那桩功,有相通之处,也有细微的差別。桩功讲究的是稳,根扎得越深越好。但崩拳需要的不止是稳。” 他走到陈垣身侧,抬手按了按他的腰。 “下盘要稳,这一点你已有根基。但到了腰这里,就得活。腰是枢纽,力从脚起,经过腰的时候,不能让它卡住。” 他的手顺著陈垣的腰往上移,按在肩膀上。 “肩要松。很多人打拳,力到肩膀就断了。为什么?肩膀僵著,力传达不下去。你得让肩膀像门轴一样,能转,能送。” 他轻轻推了推陈垣的肩膀,示意他放鬆。 “肩膀鬆了,力才能走到肘。肘要顺,不能僵著往外抡,要顺著腰拧的方向送出去。最后才是拳,水到渠成的释放出去。” 李正淳退后一步,看著陈垣。 “脚起、腰活、肩松、肘顺、拳炸。这五个关口,一个都不能断。你试试。” 陈垣深吸一口气,双脚分立。 脚趾抓地,脊背上顶——这是磐石桩的底子。 然后他开始动。 腰胯一拧,力从脚底涌上来。 他能感觉到那股力顺著腿往上爬,经过膝盖,进入腰胯。 腰活了,力继续往上,到了肩膀—— 肩膀僵直一瞬。 力断了。 一拳打出,软绵绵的,只有胳膊的力气。 第24章 崩拳小成 陈垣收回拳头,站在原地,细细回味刚才那一瞬间的感觉。 力从脚底涌起,顺畅地经过腰胯。 可一到肩膀,就像奔流的河水撞上礁石,势头生生卡在那里,怎么也过不去。 “再来。”李正淳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陈垣深吸一口气,重新摆好架势。 脚趾抓地,腰胯一拧。 这一次,他刻意让肩膀松下来。力从腰往上走时,他能感觉到肩胛骨那块肉微微往下沉了沉,像是主动给那股力道让出一条路。 力走到肘,肘顺著腰拧的方向送出去—— 啪! 空气中传出一声脆响。 虽然远不及李正淳那一拳的威势,但这拳確確实实打出了响声。 陈垣收拳,胸口微微起伏。 李正淳点了点头:“有点意思。第一次练崩拳就能打出响,说明你桩功底子確实扎实。” 他走到陈垣身侧,抬手按了按他的肩膀:“但你刚才这一拳,还是有问题。” 陈垣侧耳倾听。 “肩是鬆了,可松过头了。”李正淳的手掌在他肩上轻轻压了压,“松不是软。松是让肌肉歇著,让骨头干活。肩膀要像门轴——得能转,但不能塌。刚才那一拳,你肩膀往下塌了,力走到这儿,泄了三分。” 陈垣若有所思。 “再来。” 这一练,就是两个时辰。 李正淳在一旁看著,偶尔开口指点一两句,更多时候只是静静观察。 “行了。”李正淳终於开口,“今天就到这儿。崩拳的架子我给你搭起来了,往后每天来,先站桩一个时辰,再练崩拳三百遍。” 陈垣拱手:“是,师傅。” 李正淳看著他,忽然笑了笑:“你倒是不问为什么只教你崩拳,不教別的拳。” 陈垣摇摇头:“师傅教什么,我就练什么。贪多嚼不烂。” 李正淳眼中多了几分讚许:“这话说到点子上了。崩拳看著简单,但练好了,比那些花里胡哨的招式管用得多。你先把它练熟,练到不用想就能打出去,再学別的。” 顿了顿,他又道:“下午开始,我教你咱们镇武门的横练功夫——镇岳。” 这门功夫,乃镇武门开山祖师观山岳而悟,取山岳之厚重、大地之沉稳,练至圆满可达化劲。和磐石桩一脉相承,都是打根基的硬功夫。 陈垣同样学了个架子,真正想要入门,还得长期练。 下了课,陈垣一路来到夜来香。 抽空看了看系统。 【宿主:陈垣】 【境界:明劲(中期)】 【武学:抗包功(圆满)、磐石桩(圆满)、镇岳(未入门)、崩拳(入门)】 【推演次数:1】 得益於磐石桩打下的根基,崩拳只花了半个上午便入了门。 而镇岳,还差得远。 “剩下的一次推演次数,是给崩拳,还是镇岳?”陈垣闭著眼思索。 推演次数来之不易,好钢得用在刀刃上。 问题是,哪边才是刀刃? 崩拳已经入门,推演一次,必能成为杀招。 镇岳更不用说。 镇武门的横练根基,他现在是明劲中期,若能把镇岳推演入门,配合圆满的磐石桩,身体素质將再上一个台阶。 两种念头在脑子里转了几圈。 很快,他做出决定。 “系统,推演崩拳。” 镇岳的提升是细水长流,一次推演可能都无法入门,而崩拳的提升,是短期爆发,立竿见影。 他必须要有一门能拿得出手的杀招。 做出决定的瞬间,熟悉的眩晕感如期而至。 脑海中,一道身影浮现。 那道身影站在混沌之中,看不清面目,身形却与他相仿。 动了。 一拳打出。 很简单的一拳,和方才李正淳演示的崩拳几乎一致。但这一次,陈垣能清晰感知到这一拳之下,力的完整运转路线。 从脚底,到腰胯,到肩膀,到肘,再到拳。 一气呵成。 【推演完成】 【崩拳(入门)→崩拳(小成)】 陈垣睁开眼,仔细感悟了片刻。 小成的崩拳,看似简单,杀伤力却比入门时强横了不止一倍,往后与人动手,再不用靠蛮力硬拼了。 他收敛心神,继续看场子。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陈垣每日卯时到武馆,先站一个时辰桩,再练三百遍崩拳。午时在后院吃顿饱饭,下午练习镇岳,傍晚收工后直奔夜来香,守到深夜两点回河西。 三点一线,雷打不动。 经过几日的训练,崩拳的拳力又涨了一截。一拳出去,风声比之前凌厉得多。 第三日傍晚,陈垣收工后与赵虎一同前往夜来香。 赵老板坐在老位置。 看见陈垣进来,他眼睛一亮,招了招手。 “小陈。” 陈垣走过去坐下:“老板,我没来晚吧?” 赵老板笑著摇摇头:“不晚,姓周的还没到。” 话音刚落,夜来香的大门被推开。 三个人跨过门槛走了进来。 为首的是周管事,身后跟著两个穿短打的汉子。两人腰间鼓鼓囊囊,脸上带著那种吃定了人的笑,一进门就四处打量,像是在盘查自家地盘。 “赵老板,”周管事走到近前,话里带著刺,“三天到了,考虑得怎么样?” 赵老板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没急著答话。 他把茶碗放下,朝陈垣努了努嘴:“周管事,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陈垣,镇武门李馆主新收的弟子。” 周管事没去看陈垣,脸色先沉了下来:“赵老板,你这是抬出镇武门来压我?” “不敢。”赵老板摇摇头,“我只是想跟你说一声,夜来香的场子往后由陈垣看著。有什么事,你跟他谈。” 陈垣適时开口:“周管事。” 周管事这才转头看向他,上下打量了一眼。 二十出头的年纪,穿著镇武门的短褐,看过去普普通通,没什么出奇的地方。他扫了一眼就收回目光,脸上浮起一丝不屑。 “赵老板,这就是你请的人?”他嗤笑一声,“一个毛头小子,能顶什么事?” 赵老板没接话,只是端起茶碗喝茶。 周管事等了两秒,没等到回应,脸上的神情有些掛不住。 他转向陈垣,往前逼了半步。 “小子,你是镇武门的弟子?” 陈垣点头。 “刚入门的吧?”周管事皮笑肉不笑,“镇武门弟子我见得多了,入门三年五载的,见了我们玄木会的人也得客客气气。你一个刚入门的,敢替赵老板出头?” 陈垣抬眼看向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水。 “周管事要是觉得我不够格,”他说,“大可以试试。” 第25章 震慑 周管事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盯著陈垣看了两秒,想从这张年轻的脸上找出点心虚或者畏惧的痕跡。 可那张脸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眼神也平静,像一口看不见底的深井。 “小子,”周管事的语气沉下来,“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 陈垣並不作声,只是看著他。 被一个毛头小子这么看轻,周管事脸上有些掛不住。他往前又逼了半步,几乎要贴到陈垣身上。 “玄木会的事,你一个刚入门的镇武门弟子,掺和不起。” 陈垣这才开口,声音和刚才一样平静:“周管事,我就是个看场的。夜来香的老板给我发工钱,让我看著场子別出事。你要是来喝酒听曲,我欢迎。你要是来收什么月费——”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周管事脸上。 “恕我不答应。” 周管事的脸色彻底阴了下去。 他退后一步,朝身后两个汉子挥了挥手。 那两个汉子立刻走上前,將腰间鼓鼓囊囊的东西露了出来。 是短斧。 “赵老板,”周管事不再看陈垣,转向坐在一旁的赵老板,“我给你面子,才好好跟你商量。你请个毛头小子来充门面,是觉得我们玄木会好欺负?” 赵老板还没来得及开口,陈垣已经把话接了过去:“周管事,你不用看赵老板。我说了,夜来香场子的事,现在归我管。” 话音落下,也没见他怎么动作,其中一个汉子只觉得腰间一轻,低头看时,短斧已经没了踪影。 再抬头,就瞧见自己的斧头不知何时到了陈垣手里。 周管事察觉到动静,转过头来,眼睛眯了起来:“我倒是说你哪来的底气跟玄木会叫板,原来是有两下子。不过——” 他话锋一转:“你以为就凭你这点本事,能保得住夜来香?” 陈垣没接话,只是微微一笑。 捏住短斧的五指慢慢收紧。 铁质的斧身在掌心里发出细微的呻吟声,像是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挤压。 周管事的眼睛陡然睁大。 短斧,在陈垣手里开始变形。 斧身先是被按下去五个深深的指凹印,隨即一声断裂的脆响——斧刃与斧身,竟生生被捏断成两截,噹啷落在地上。 周管事的眼睛睁到最大,瞳孔却收缩成米粒。 “明劲后期!” 他咬著牙,挤出这四个字! 陈垣也不做辩解。 穿越后的他力量远大於常人,虽然境界只有明劲中期,可单论力量,足以和明劲后期掰手腕。 这会儿单独露这么一手,在周管事眼里,自然是明劲后期无疑。 周管事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玄木会不是没有明劲后期的武者。他们的堂主就是明劲后期,帮主更是暗劲初期的高手。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才多大? 看起来二十不到。 不到二十岁的明劲后期,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他往后还有几十年可活,还有大把的时间往暗劲、化劲上爬。 意味著他未来极有可能达到各大武馆馆主的实力,甚至超越。 意味著今天得罪了他,往后玄木会上下,睡觉都得睁著一只眼。 周管事的喉咙动了动,想说点什么,舌头却像打了结。 “周管事,”陈垣开口了,“不知道我这两下子,够不够资格看场子?” 周管事盯著地上那把断开的短斧,额角青筋跳了跳。 他身后那两个汉子早就嚇得脸色发白。刚才还趾高气扬的两个人,这会儿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缝里去。 “好,好得很。”周管事咬著牙,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镇武门果然是臥虎藏龙,一个刚入门的弟子就有明劲后期的实力。今天算我周某人眼拙,认栽。” 他转过身,朝另两人挥了挥手:“走。” “慢著。” 陈垣的声音不算大,却让周管事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周管事回过头,脸上的肌肉抽了抽:“怎么?陈兄弟还有指教?” 陈垣指了指地上那把断开的短斧:“你的东西,带走。” 周管事的脸色变了几变,沉默了片刻,最终只是朝身后挥了挥手。 一个汉子快步上前,弯腰去捡那斧子。 “走。” 周管事没再回头,大步朝门口走去。 两个汉子紧跟其后,脚步比来时快了不止一倍。 ---- 待周管事离开,赵老板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看向陈垣,眼神里多了几分复杂——有感激,有惊讶,还有一丝隱隱的敬畏。 “陈垣,”他开口,声音比之前郑重1了许多,“今天这份情,我赵志诚记下了。” 陈垣摇摇头:“赵老板客气,拿钱办事,应该的。” “应该的?”赵老板哈哈大笑,“你今天这一手露出去,往后玄木会想收月钱,也得先掂量掂量。” 他略作思索,接著道:“这么著吧。以前我每个月要给玄木会交十块大洋的月费,如今看来是不用交了。这十块大洋,往后给你。从今天起,你每个月的工钱涨到十块。” 不等陈垣说话,赵志诚又摆了摆手:“你別忙著拒绝。虎子跟我说过,你家境不算宽裕,练武又是个烧钱的活儿。这十块大洋给你,你也能踏踏实实提升实力。你实力提升得越快,我这场子就越安稳。” 陈垣愣了一下。 十块大洋。 这个数目,比赵志诚之前开的三块翻了三倍还多。 有了这笔钱,他就能买各种药材淬炼身体,也能添置些趁手的傢伙。 他不是扭捏的人,当即朝赵志诚一拱手:“多谢老板。” 赵志诚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他心里明镜似的。 这十块钱买的可不止是陈垣看场子,还有日后的交情。 万一这小子將来成了暗劲高手,他这夜来香,才算是真正的高枕无忧。 至於化劲? 他不敢奢望,那是另一个层次的事了。 一旁的赵虎终於找到机会插嘴,满脸的震惊和疑惑:“陈垣,你不是明劲中期吗?怎么刚才周管事说你是明劲后期?” 陈垣故作神秘的笑了笑:“中期也好,后期也罢,能唬住人就行。” 第26章 济渡盟 时间一晃,一个月过去。 陈垣的日子简单得像刀刻出来的——早上七点武馆,晚上七点夜来香,深夜两点回乱葬岗睡上四个小时,周而復始,一天不落。 每日清晨,他总是第一个到演武场。 站桩一个时辰,待气血活络开了,就开始练崩拳。 起初三百遍,后来加到五百遍。 如今拳风过处,三尺外的竹叶簌簌而动,虽说离小成还有段距离,却也精进不少。 相比之下,镇岳的进展就慢得多了,压根还没摸著门道。 按李正淳的说法,他当年修镇岳,一年入门,五年小成,十五年大成,四十年圆满,才在五十五岁迈入化劲。 陈垣想一个月就有进展,跟痴人说梦也没什么区別。 好在夜来香那边一直太平。 玄木会像是偃旗息鼓了。中间倒是有几个耍酒疯的,被陈垣一手拎一个丟出门去,再没生出什么事端。 月底这天夜里,陈垣照例等打烊后收拾东西,正要走,赵志诚叫住了他。 “陈垣,等等。” 陈垣停下脚步。 赵志诚从柜檯后面拿出一个小布口袋,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口袋不大,鼓鼓囊囊的,落在桌面上时发出沉闷的声响——是大洋的声音。 “数数。”赵志诚笑著说。 陈垣打开口袋,往里看了一眼。 十块大洋,在昏黄的灯光下泛著柔和的白光。 这是他在这个世界赚到的第一笔“大钱”。 码头扛包六天,十八文,连一块大洋的边都摸不著。 而现在,一个月,十块大洋。 “不用数。”他把口袋繫上,揣进怀里,“老板的人品,我信得过。” 赵志诚哈哈大笑:“行,回去吧,路上小心。” 陈垣点点头,转身出了夜来香。 夜风吹在脸上,带著初秋的凉意。他走在空荡荡的街上,手不自觉地摸了摸怀里那个小口袋。 十块大洋,能买不少东西, 他边走边盘算。 首先得买药。 练武之人,光靠吃饭补不上消耗。 武馆晌午那顿药膳管用,但夜来香的晚饭跟不上,早上更是没著落。 人参鹿茸那些名贵货买不起,但黄芪、当归、党参这些寻常补气的够一个月。 去药铺配回来,在夜来香后边支个架子,上工时熬上,下工了刚好能喝。晚上回哑巴老头那里,睡前再熬一碗,次日起来喝。 一日三餐能跟上,实力进展会快得多。 其次得买身像样的衣裳。 总穿著武馆发的两套练功服见人,到底寒酸。买件长衫,再添双新布鞋,往后走在街上也不至於太扎眼。 剩下的存起来。 往后练到暗劲,需要的药材更贵,说不定还得买兵器,得提前攒著。 除此之外,还得想办法找妖怪杀。跟系统提供的推演比起来,按部就班修炼实在太慢—— 正想著,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很轻,很快,不止一个人。 陈垣脚步不停,耳朵却微微动了动。 三个人。 脚步声从三个方向包抄过来,配合默契,绝不可能是偶然路过。 他停下脚步。 夜风吹过,城郊这片偏僻的只剩月光的地界,安静的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出来吧。”他头也不回地说。 身后沉默了一瞬,隨即响起一声轻笑。 三个人从暗处走出来。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方脸,浓眉。另外两人一胖一瘦。 三个人呈品字形站著,把他围在了中间。 “三位,”他开口,並未显得慌乱,“这么晚了,有事?” 方脸汉子收回打量他的目光,笑了笑。 那笑容看著和气,眼睛里却没温度。 “陈兄弟是吧?”他说,“別紧张,我们是来请你的。” 陈垣眉头微微一挑:“请我?” “对。”方脸汉子点点头,“我们帮主想见你。” 陈垣眉头微挑:“帮主?你们是玄木会的人?” 方脸汉子嗤笑一声:“玄木会这种垃圾帮会的帮主,也配与我们帮主相提並论?” “不是玄木会?”陈垣略感意外,“那是义水堂,还是济渡盟?” “义水堂?”对方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轻蔑,“西洲埠那群给洋人舔鞋底的货色,也配和我们比?” 陈垣心里微微一沉。 不是玄木会,也不是义水堂。南石城三大帮会,剩下的就只有最神秘的那一个了。 “济渡盟。”他开口,语气平静,不是询问。 方脸汉子挑了挑眉,没否认。 “据我所知,我和贵盟从无来往,”陈垣看著他,“你们帮主为何要请我?” “去了便知。” “那我要是不去呢?” 方脸汉子脸上那点笑容慢慢收了。 “陈兄弟,”他开口,语气还是那么和气,却让人听著后背发凉,“我敬你是镇武门的弟子,又让玄木会的人吃了瘪,才好声好气地跟你说话。你要是给脸不要脸——” 他从腰间缓缓取出一件东西。 那是一根约莫半臂长的金属短杖,通体漆深蓝,杖身刻满细密的纹路。 其余两人也各自亮出武器。 胖子的武器是一柄短柄手杖,材质似木非木,顶端镶嵌著一枚指肚大的木绿色宝石。 瘦子手里同样是是一根短杖,杖头嵌的是一枚火红色宝石。 这三根短杖。 与刀枪剑戟斧鉞鉤叉大有不同。 陈垣站在原地,目光从三人脸上慢慢扫过。 “济渡盟,”他念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南石城三大帮会之一,也是最神秘的。你们帮主想见我,按理说我该受宠若惊。” 他顿了顿,视线落在方脸汉子脸上。 “可你们这请人的方式,不太客气。” 方脸汉子笑了一声,没说话。 旁边那个瘦子开口了,声音尖细:“陈兄弟,咱们济渡盟做事,向来是先礼后兵。礼你不收,那就只能上兵了。” 陈垣看著他,忽然也笑了。 “看来你们对自己的实力很有自信。” 瘦子脸色一变。 方脸汉子眉头皱起,往前踏了半步—— 就是这半步,陈垣动了。 他脚下猛然发力,整个人像离弦的箭一般朝方脸汉子射去。对方瞳孔骤缩,手里的剑还没来得及抬起,陈垣已经到了跟前。 崩拳! 第27章 与魔法的碰撞 话音未落,陈垣的崩拳已砸在方脸汉子胸口。这一拳蓄了八分力,拳风呼啸,实打实地落了上去。 可拳头触及对方的瞬间,陈垣心头猛地一跳。 不是打空。 是打中了,但手感不对——像一拳砸进深水里,力道被什么东西卸去大半,软绵绵的,使不上劲。 方脸汉子倒退三步,低头看了眼胸口。 那里,一圈水蓝色的光晕正缓缓盪开,如同石子投入静水激起的涟漪。 他抬起头,再看陈垣时,眼神变了。 “好拳。”他嘴角溢出一丝血,却远不到致命的地步,“可惜你遇到的是我。” 说罢,他手中那根蓝色短杖猛然举起,杖头宝石氤氳起蒙蒙光芒。 陈垣瞳孔一缩,来不及多想,脚下发力,猛地朝侧旁扑去。 一道水箭擦著他肩膀飞过,“噗”的一声闷响,射进身后的土坡。碗口大的洞当场炸开,土块灰尘溅了他一身。 陈垣翻身跃起,脑子里飞快转著念头。 这是什么鬼东西? 不是武学,他敢肯定。 那道水箭,还有他刚才打在方脸汉子胸口时像是陷入了泥潭的手感…… 难道是西方魔法? 他之前见过光明教会的祭司施展魔法,两者有区別,但都符合魔法的定义。 “很意外?”方脸汉子看著他,嘴角勾起一抹笑,“你们这些练武的,以为这世上只有拳脚功夫?井底之蛙。” 他再次举起短杖,杖头宝石亮起。 与此同时,胖子和瘦子也动了。 胖子那根绿色短杖往地上一顿,脚下土地骤然裂开几道口子,婴儿手臂粗的藤蔓从裂缝中窜出,蛇一般朝陈垣双腿缠去。 瘦子手中红色短杖一挥,一团拳头大的火球呼啸而出,直取陈垣面门。 三个方向,三种攻击。 陈垣脚下猛然一拧,避开那团火球。 热浪擦著他脸颊掠过,燎得皮肤生疼。同时他双腿发力,猛地跃起,躲开地上那些藤蔓。 可藤蔓像长了眼睛,一击落空,立刻又追缠上来。 陈垣落地时,脚下已是一片藤蔓织成的网。 他来不及多想,奋力一脚踩下去,藤蔓应声而断。 可就这么一顿的工夫,方脸汉子的水箭又到了。 陈垣连忙侧身,水箭擦著他腰侧飞过,带起一蓬血雾。他低头看去,腰侧被划开一道口子,皮肉翻卷,血涌了出来。 不是致命伤,但疼。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三人。 水箭、火球、藤蔓,全是远程攻击。 好在这些魔法的速度比不了火枪的瞬发即至,否则三人合围,自己今天真就悬了。 念头在脑子里飞转。 胖子又出手了。 “木柵壁。” 他摇晃短杖片刻,大喝一声,往地上一顿,地面裂开三道缝隙,藤蔓从中疯狂生长。 这一次不再是缠他双腿,而是直接织成一面藤墙,封死了他左右后三侧的去路。 另外两人的攻击紧隨其后。 方脸汉子的水箭从正面射来,瘦子的火球从侧翼呼啸而至。 三道攻击,封死了所有退路。 陈垣瞳孔骤缩。 躲不掉了。 不! 还可以躲! 剎那间,他做出了判断。 猛然转身,朝藤墙衝去。 身后,水箭和火球几乎同时逼近。 陈垣没有多余的动作。 他盯著面前那面藤墙,脑子里一片空明。 一个月的苦练,反覆两万遍的崩拳,此刻如走马灯般在脑海中闪过——脚起、腰活、肩松、肘顺、拳炸。 李正淳的话在耳边迴响:“肩要松,但不能塌。松是让肌肉歇著,让骨头干活。” 力从脚底起,经腿、过腰、转肩、顺肘、至拳。 像一条河,奔流到海。 可每次到了肩膀,总要卡那么一下,力量便无法全部倾泻出去。 那一下,就是瓶颈。 身后,火球的灼热已经贴上后背。 身前,藤墙近在咫尺。 没时间了。 陈垣闭上了眼。 就在这一瞬间,他忽然“看见”了那条河。 河水流到肩膀处,那里有一道闸门。 他之前总是用力去推那道闸门,想把门撞开——可越用力,门反而关得越紧。 原来,不是要推门。 是要让门自己弹开,让那条河自己流过去。 陈垣睁开眼。 一拳打出。 这一拳,和之前任何一次都不一样。 没有刻意的拧转发力,没有拼命的攥拳炸劲。他只是站在那里,脚趾抓地,脊椎上顶,然后—— 让那条河自己流了过去。 拳头砸进藤墙的瞬间,他听见自己手臂处传出一声无比清脆的啪啪声。 轰—— 藤蔓墙直接炸开,碎屑纷飞,像下了一场绿色的暴雨。 轰轰轰~ 几乎同一时刻,藤蔓墙內,水箭与火球碰撞,爆发出剧烈的轰鸣。 蒸汽炸开,白茫茫一片,瞬间吞没了陈垣刚才站立的位置。 方脸汉子盯著那片蒸汽。 打中了吗? 胖子喘著粗气,咧嘴一笑:“我这木柵壁,就算是明劲后期的武者也休想轻易破开!” 瘦子也鬆了口气:“也不知道小天王为什么这么看重这小子,居然让我们三个人一起来『请』他。一个码头脚夫出身的愣头青,值得这么大阵仗?” 方脸汉子盯著那片蒸汽,眉头却越皱越紧。 “不对。”他忽然开口。 胖子一愣:“什么不——” 话未说完,蒸汽之中,一道身影如闪电般衝出。 胖子的话卡在喉咙里,只来得及看见一只拳头在眼前放大。 崩拳。 一拳砸在面门上。 “咔嚓”一声,胖子的鼻樑塌陷进去,鲜血和碎牙从嘴里喷出,整个人往后仰倒,重重摔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到哪都得先杀控制系! 陈垣揉著拳头,转身面向另外两人:“不好意思,打扰你们庆祝胜利了!” 方脸汉子和瘦子同时僵住。 “怎么可能!”瘦子惊声尖叫。 方脸汉子咬著牙,意识到威胁,蓝色短杖举起,杖头宝石光芒大盛。 “水龙术!” 他嘶吼著,整条手臂都在颤抖。 剎那间,杖头宝石光芒暴涨,一道水柱从宝石中涌出,在半空中盘旋凝聚,化作一条水龙,张开大口朝陈垣扑来。 水龙呼啸而过,所过之处,地面被冲刷出一道深沟。 陈垣瞳孔骤缩。 躲不掉。 这条水龙速度太快,几乎是瞬间就已经冲了过来。 那就—— 不躲。 他双脚下沉,脚趾抓地,脊椎上顶,双手交叉护在胸前。 磐石桩! 全身的力量往脚下扎根,整个人像一座山,钉在地上。 水龙撞上来。 “轰——” 巨大的衝击力撞得陈垣往后滑出三尺,双脚在地上犁出两道深沟。水龙裹著他往前冲,犹如洪水倾泻而下,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但他站著。 像一座山般,站著。 第28章 两死一逃 水龙消散的瞬间,陈垣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上。 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 骨头像被人拆散了重装,肌肉撕裂般地酸痛,那条水龙的衝击力远超他的想像,若不是拥有圆满的磐石桩,他现在已经躺在地上了。 方脸汉子盯著他,眼中的震惊无以復加。 “你……”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条水龙是他最强的一击,耗尽了他全部魔力。换作寻常明劲后期的武者,正面硬扛这一击,不死也得重伤。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只是喘了几口粗气,又站直了。 这还是人吗? 不过,他立刻敏锐的察觉到陈垣状態不对劲。 “猴子!”方脸汉子猛地扭头,“快动手!他撑不住了!” 猴子闻言精神一振。 他刚才被陈垣衝破蒸汽那一幕嚇住了,愣在原地没敢动。这会儿听见喊声,再看陈垣那副摇摇欲坠的模样,立刻回过神来。 “去死!” 他举起短杖,杖头宝石光芒大盛。 又是一团火球呼啸而出,直取陈垣面门。 陈垣盯著那团呼啸而来的火球,身体却像生了根似的钉在原地。 不是不想躲,是躲不了。 刚才硬扛那条水龙,已经耗尽了他大半力气。两条腿这会儿像灌了铅,迈一步都费劲,更別提躲避。 火球越来越近。 三丈。 两丈。 一丈。 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烤得他脸颊发烫。他能看见火球中心那团跳动的焰心,橙红色的,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猴子脸上露出狞笑:“这回,我看你怎么躲!” 就在火球即將触及陈垣面门的瞬间—— 陈垣动了。 又是一拳轰出。 这一拳,不是崩拳,也没有任何技巧,纯粹是將身体中的残余力量榨出来。 拳头砸进火球的瞬间,时间仿佛慢了下来。 他能感觉到火焰舔舐著皮肤,灼痛从拳面蔓延到手腕,能感觉到火球中心那股狂暴的力量在抗拒他的拳头。 然后—— 轰!!! 火球炸开了。 橘红色的火焰向四面八方喷涌,像一朵盛开的死亡之花。爆炸的衝击波把陈垣整个人掀飞出去,重重摔在三丈外的地上。 他滚了两圈,仰面朝天,一动不动。 烟尘散去,火光渐熄。 猴子站在原地,大口喘著气,脸上还保持著狞笑的表情;“哈哈哈哈!蠢货!你以为你是谁?暗劲高手?敢硬接我的火球术!” 他一边笑,一边朝陈垣走过去。 方脸汉子在后头喊:“猴子,你小子不会把他弄死了吧?” “放心!”猴子头也不回地摆摆手,“他可是小天王指名道姓要的人,我留了余力。杀了他,我们可交不了差!” 他走到陈垣跟前,居高临下地看著对方。 “老子现在知道为什么小天王要请你去济渡盟了。三个打你一个,还被反杀了一个。” 他一边说一边蹲下来,伸手去抓陈垣的衣领。 “不过也就到此为止了,跟我们走一趟——” 他的手刚碰到陈垣的胸口,就对上了一双眼睛。 黑漆漆,冷冰冰! 猴子的手僵在半空。 他想退,但蹲著的姿势让他使不上劲。 他只来得及看见那只焦黑的手从身侧抬起,精准无比地扣住了他的喉咙。 “你……” 猴子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只发出“咯咯”两声。 他瞪大眼睛,不敢相信。 这个人刚才硬扛了水龙术,又硬接了自己的火球,被炸飞三丈远,浑身烧成这样。 怎么还能反抗? 陈垣没有给他想明白的机会。 扣住喉咙的手猛然发力,將身体內最后一点力量倾泻出去。 咔嚓。 一声轻响,猴子的喉软骨碎了。 他张大嘴,像离了水的鱼,拼命想吸气,却什么也吸不进去。脸从涨红变成青紫,眼珠子往外凸,手脚乱蹬了几下,渐渐没了动静。 陈垣的手还扣在他的喉咙上,保持著抓握的姿势。 不是不想松,是松不开。 刚才那一击,用尽他最后一点力气,现在这只手僵住了,完全不听使唤,像长在猴子脖子上一样。 他只能就那么躺著,侧著头,眼睛越过猴子的尸体,盯向不远处的方脸汉子。 方脸汉子站在原地,脸色惨白。 他看见猴子蹲下去,看见陈垣伸手,然后看见猴子的身体突然僵住,抽搐,最后软软地倒下。 整个过程,不超过一息。 而那个浑身焦黑的年轻人,正用那双冷冰冰的眼睛,越过猴子的尸体,盯著他。 方脸汉子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的魔力已经耗尽。 而用尽了魔力的魔法师,与普通人没有任何区別。面对眼神冰凉的陈垣,他不清楚自己有没有胜算。 逃! 方脸汉子转身就跑,几乎是连滚带爬,消失在夜色里。 陈垣躺在地上,呆呆望向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天空,大口喘著气。 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右手焦黑一片,皮肉翻卷,散发著一股烧焦的臭味,胸口更是火辣辣的疼,每吸一口气都疼得钻心。 但他还活著。 而对方三个人,被自己杀了两个! 剩下那个跑了。 他闭了闭眼,在心里过了一遍刚才的战斗。 三个魔法师,三种不同的能力。 水、火、木。 远程攻击,配合默契,若不是他最后关头崩拳突破,今天躺在这里的就是他自己。 不过,此地不宜久留。 方脸汉子只是被嚇住了,等他回过神找回来,自己就真走不了了。 躺在地上,陈垣听著自己的心跳渐渐平稳。 磐石桩打下的根基开始发力。 三分钟后,他用左手撑著地,一点一点坐起来,每动一下,浑身的伤口就像被火烧一样疼。 眼睛看向猴子的尸体,陈垣徐徐挪过去,费力地掰开他攥紧的手指,取下那根红色短杖。 把短杖插进腰带,又在猴子怀里摸索。 先摸出一个钱袋,沉甸甸的,约莫十几块大洋。 再往里摸,指尖碰到一个冰凉的硬物,是一块手指粗细的红色晶体,和短杖上的宝石差不多,但顏色更加纯粹,像凝固的火焰。 他把晶体和钱袋一起塞进怀里。 力气又恢復了些,已经足够支撑他站起来。 踉蹌著走向胖子。 胖子的脸已经看不出人形,鼻樑塌陷,鲜血和碎牙糊了一脸。 陈垣先取下他的绿色短杖,杖身比红色那根略沉,握在手里有种清凉的感觉,杖头的绿色宝石里仿佛有细小的光点在游动。 胖子身上的零碎不少。 除了同样的一袋大洋,陈垣还摸出一张类似羊皮纸的物件,上面画著些他看不懂的纹路。 搜刮乾净后,他拖著重伤的身体,踉蹌著消失在夜色里。 第29章 战利品 夜很深了。 陈垣没有回住处。那边对现在的他来说,太危险了。 好在河西这地方,別的没有,贫民窟有的是。 他专挑污水横流的巷子钻,一路踉蹌著往里走,摔了不知多少跤。右手完全不敢动,就那么僵著垂在身侧,每走一步,焦黑的伤口就扯著疼一下。 胸口的伤倒是不那么疼了,但呼吸的时候能觉出里头不对劲,像堵著什么东西。 月亮掛在半空,照得整个世界惨白一片。 贫民窟的屋子都黑著,没人捨得点灯。 他找了个墙角,整个人往下一瘫,靠著墙根坐了好一会儿,才把这口气缓过来。 低头看了看自己。 右手从指尖到手腕,皮肉翻卷,焦黑一片,有些地方还在往外渗透明的液体。 胸口那道被水箭划开的伤口,血是凝住了,可一动就崩开,又往外渗。 浑身上下,没一处好地方。 他闭了眼,调出系统界面。 【宿主:陈垣】 【境界:明劲(中期)】 【武学:抗包功(圆满)、磐石桩(圆满)、镇岳(未入门)、崩拳(大成)】 【推演次数:0】 崩拳大成。 陈垣盯著那行字看了两秒,扯了扯嘴角。 挨了一顿打,差点把命搭进去,换来个崩拳的突破。 值吗?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 似乎不怎么值。 他有推演系统,武学突破本不用拿命去换。 但这场架打下来,真正让他觉得值当的,不是崩拳的突破。而是对“怎么打”这件事,总算开了点窍。 脑子里一遍遍重放刚才那场架。 他一开始选的攻击对象是那个逃走的水法师。 现在回头想,如果换成胖子呢? 水法师是三人里的头儿,实力最强,手段也最诡异。 自己第一拳砸在他胸口,明明打实了,却被那层水光卸掉大半力道,只让他吐了口血。 要是换成胖子。 胖子的藤蔓虽烦人,可那身肉近身后根本挡不住他一拳。先废掉胖子,再收拾瘦子,最后三人合围变成二对一,局面会完全不同。 还有那面藤蔓墙。 他当时的选择是硬轰,赌崩拳的威力。 赌是赌贏了,可贏得凶险。 如果当时不停移动,压根就不会被那墙困住。 似乎每一种选择,都比当时的选择更稳妥。 但他当时没选。 这就是战斗经验的缺失。 练武练的是招式,打出来的才是本事。他在武馆练了一个月,崩拳打了上万遍,可真到了以命相搏的时候,脑子还是没法第一时间做出最正確的判断。 问题也好解决。 打多了,就好了。 歇息一阵,藉助磐石桩打下的根基,状態恢復了些。 他开始清理身上的东西。 瘦子的钱袋,打开数了数,十五块大洋。 胖子的钱袋,十三块。 加上这个月夜来香的十块,他现在手头有三十八块大洋。 够买不少药了。 接著是那两根短杖。 红色的和绿色的。 差不多长短,都是半臂左右。绿色的略粗些,刻的纹路也复杂,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结合两辈子的认知,这玩意儿应该是施法媒介,跟之前西洲埠码头那个光明教会祭司手里的书一个路数。 应该也值点钱。 他把短杖放下,又掏出羊皮纸。 纸上画著些看不懂的纹路,有点像殭尸片里的符咒。角落还有一行字,歪歪扭扭,像是洋文又不太像。 陈垣看了半天,一个字也不认得。 最后掏出来的,是那块晶体。 手指粗细,通体火红,像凝固的火焰。握在掌心的时候,一股温热从晶体里渗出来,顺著手臂往上爬,一直爬到肩膀,爬到胸口。 那股温热所过之处,伤口的疼痛竟然减轻了几分。 陈垣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著手里的晶体,又握紧了些。 这回感觉更明显了。 温热从晶体里涌出来,像活的一样,往他身体里钻。 他能感觉到那股温热正在滋养著他焦黑的右手,那些翻卷的皮肉,那股撕裂般的疼痛,都在一点一点减轻。 甚至有一种衝动—— 將它吸收。 陈垣的手微微颤抖。 他盯著那块晶体,盯著那团凝固的火焰,心跳快了几拍。 这东西是什么? 似乎能治伤? 可以及为什么会有一种想把它吸进去的衝动? 他不知道。 但他清楚,越是不了解的东西,越不能乱来。 陈垣深吸一口气,把晶体放回怀里。 晶体一离手,吸收的衝动就淡了下去,逐渐消失不见。 他把战利品全部收拾好,塞进怀里。 然后扶著墙站起身,开始站桩。 磐石桩,起手式。 脚趾抓地,脊椎上顶。 一站定,熟悉的酥麻感就从脚底涌上来,往周身蔓延。所过之处,撕裂的肌肉、破损的伤口,都在一点一点被修復。 比平时慢。 伤得太重,恢復起来自然慢。但比干躺著等它自己好,快多了。 陈垣闭著眼,一站就是两个时辰。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他方才睁开眼。 低头看了看。 焦黑的皮开始脱落,露出底下粉红色的新肉,虽然还没完全长好,但已经能活动了。 攥拳,鬆开,攥拳,鬆开…… 还有些疼,但比昨晚强了太多。 浑身上下的伤,约莫好了一成。架是打不了了,但能支撑自己正常行走。 以这个速度,再站五六天桩,就能恢復如初。 陈垣收了桩,拍了拍身上的土。 该走了。 不过这个样子没办法见人。 好在这里距离河西码头不远,他在码头边上找了间成衣铺子。 铺子刚开门,掌柜的正拿著鸡毛掸子扫灰,一抬头看见个衣衫襤褸、浑身焦黑的人站在门口,嚇得鸡毛掸子差点脱手。 “你……你干什么的?” 陈垣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副模样,確实不像来买衣裳的客人。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大洋,往柜檯上一拍。 “买身衣裳。”他说,“从头到脚,里外全换。” 掌柜的看著那块大洋,又看了看他,眼珠子转了转,想问什么,终究没问出口。 有钱的就是大爷,管他什么来路。 “里边请里边请。”掌柜的换上一张笑脸,把他往后头引,“这位爷,您先坐著,我给您挑几身上好的布料~” 第30章 大师兄 从成衣铺出来时,陈垣已经换了身靛蓝短褐,脚上蹬著新布鞋,头髮用井水洗过。 虽然看著还有些狼狈,至少像个正经人了。 出了铺子,他没耽搁,径直往镇武门方向走。 此时,镇武门。 周远正在演武场中央监督弟子站桩。 这一个月来,是他最省心的日子。 以往每天都要扯著嗓子喊,盯著这个別偷懒,督促那个別晃。自从陈垣来了,每天卯时不到就站在那儿,其他弟子见了,不用人催,自己就跟著站上了。 今早却有些反常。 卯时已过,那个位置空著。 几个弟子站桩时眼神往那边瞟,见人没来,身子就开始晃。 “站好。”周远沉声喝了一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几人赶紧收回目光,重新稳住桩架。 周远自己却也忍不住往门口看了一眼。 陈垣这人他算是有些了解。 一个月来风雨无阻,每天都是第一个到。 今儿这是怎么了? 又等了一刻钟。 门口终於出现一道身影。 周远目光落过去,眉头当即皱了起来。 陈垣走路的样子不对。 等他走近些,周远看清了他的脸色。 苍白。 嘴唇上没什么血色。 “陈垣。”周远喊住他。 陈垣停下脚步,看向他:“大师兄。” 周远走过去,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 靛蓝短褐是新的,头髮用井水洗过,比平时齐整。可这些遮掩不了他脸上那股掩饰不住的疲惫。 “受伤了?”周远问。 陈垣点点头,没打算隱瞒。 “一点小伤。”他说,“不碍事。” 周远没接话,只是看著他。 这目光让陈垣想起李正淳。师徒俩看人的方式如出一辙,都是这种不锐利却让人无处遁形的打量。 半晌,周远开口:“跟我来。” 说完转身就走。 陈垣顿了顿,跟了上去。 演武场上几十號弟子目送两人离开,眼神里透著好奇。 “陈师兄怎么了?” “不知道,看著脸色不太好。” “看方向,去的是药房,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窃窃私语声刚起,就被另一位监督的师兄瞪了回去。 ---- 周远带著陈垣进了迴廊,在半道拐进西侧一间厢房。 屋子不大,陈设简单。 靠墙一排药柜,抽屉上贴著標籤:当归、黄芪、三七、红花……一股苦涩的药香瀰漫在空气里。 窗边一张窄榻,铺著绣花布褥。 “坐下。”周远指了指窄榻。 陈垣依言坐下。 周远走到药柜前,拉开一个抽屉,取出个小瓷瓶。又拉开另一个,拿出一卷白布。 走回榻前,他把东西往旁边一放,站在陈垣面前。 “手。” 陈垣伸出右手。 周远接过去,翻过来看了一眼。 掌心还有焦黑没褪尽的痕跡,几处痂刚结上,边缘翻著粉红的新肉。他把陈垣的袖子往上擼了擼,手腕处也有伤,皮肉翻卷过的痕跡清晰可见。 “怎么弄的?” “火烧的。”陈垣说。 周远没再问,拿起那小瓷瓶,拔开塞子。 一股清凉的药香飘出来。 他把药膏倒在掌心,往陈垣手上抹。 药膏抹上去的瞬间,一股凉意渗进皮肤,把那股隱隱的灼痛压了下去。 “这是武馆自己配的伤药,”他一边抹一边说,“对外伤管用。你那手上的伤,每天抹两回,伤势能好快大半。” 陈垣点头:“多谢大师兄。” 周远没接话,继续给他上药。手法嫻熟,不轻不重,一看就是做过许多回的。 抹完右手,他把陈垣的袖子往上擼了擼,检查了一遍小臂。有几处淤青,但不严重。 他挑了药膏抹上去,慢慢揉开。 “还有哪儿?” 陈垣解开衣襟。 胸口那道从左肩斜拉到右腰的伤露了出来。 伤口结了痂,暗红色的痂横在胸口,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肤上。痂边缘还有些肿胀,泛著浅浅的青紫。 周远看著那道伤,眉头皱紧。 “什么伤的?” “水。”陈垣想了想,说道,“水箭。” 周远没说话,只是盯著那道伤看了几秒。然后他伸手,轻轻按在伤口旁边的皮肤上。 “疼吗?” “还好。” 周远的手顺著伤口往下按,按到靠近腰的位置时,陈垣的呼吸顿了一瞬。 周远停住手,抬眼看他。 “肋骨?” “裂了,但没断。” 周远沉默了一会儿,收回手,从旁边拿起那捲白布。 “这道伤得包起来。”他说,“不然一动就崩。” 他把白布展开,从陈垣腋下绕过去,一圈一圈缠紧。缠到伤口处时,他放轻了手劲,但力道依旧均匀。 缠完,他把布头塞进缝隙里,拍了拍陈垣的肩膀。 “好了。” 陈垣把衣襟拢上,从榻上站起来。 周远收拾著剩下的药膏和白布,头也不抬地问:“和谁动的手?” 陈垣没有立刻回答。 周远也不催,把东西放回药柜,关上抽屉,才转过身看著他。 “不能说?” “不是不能说。”陈垣开口,“是说出来怕给你添麻烦。” 周远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 “添麻烦?”他走到陈垣面前,站定,“你是镇武门的弟子。镇武门的弟子在外头被人打了,回到武馆还说怕给大师兄添麻烦?” 陈垣沉默片刻,开口:“济渡盟。” 周远的眉梢挑了一下。 “几个人?” “三个。” “什么实力?” 陈垣想了想那三个魔法师的手段:“他们的路数和我们不一样,用的不是武学。” 周远眼睛眯了眯:“是不是用的洋人魔法?” 陈垣点头,把那三人释放的魔法大致说了一遍。 周远听完,沉默片刻。 “结果呢?” “杀了两个。”陈垣说,“跑了一个。” 周远看著他,目光里多了些东西——有意外,也有认可。 “干得不错。”他拍了拍陈垣的肩,“水龙术是洋人的一阶高级魔法,能放出这种法术,说明那人已经达到初法后期,差不多相当於咱们的明劲后期。” 陈垣一听,立刻追问:“大师兄对洋人的魔法有了解?” 周远点点头:“虽说我们练的是东方武学,但敌人不全是练武的,洋人也不少。” “不了解他们的路数,就容易吃亏。”他顿了顿,看了陈垣一眼,“就像你这次,挑了使水的先下手,也没提防那个使木的。” 第31章 指点迷津 听了大师兄这番话,陈垣顺势问道:“大师兄,我也是头一回碰上这种对手,不知道他们有什么门道?要注意些什么?” 周远点点头,倒没责怪他的意思。 “三个魔法师,两个初法中期,一个初法后期。不了解他们的情况下,你能杀了两个还全须全尾地站在这儿,比师兄强。” 他把药膏瓶子放回药柜,顺手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洋人的魔法,说穿了就那回事。跟我们练武的比,分法、术两路。法是境界,术是手段。” 他竖起一根手指。 “初法,相当於咱们的明劲。能引动元素之力,扔个小火球、射个小水箭什么的。再往上,控法,对应暗劲。到了这个层次,能调动的魔力更多,法术的威力也大得多。” 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然后是魔导,对应化劲。这个层次的魔法师,咱们岭南府也没见过几个。听说能施展更厉害的法术。就算是师傅那个级別的高手遇上了,也得小心应付。” 陈垣听得认真,插嘴问道:“那再往上呢?” 周远摇摇头:“不知道。那个级別的,不是咱们能接触的。” 他顿了顿,接著说:“五行元素,金木水火土,这是根基。你今晚遇上的那个使水的,用的是水元素;使火的,火元素;使木的,木元素。” “每个魔法师一般只能专修一种元素。能修两种的,就算天才。三种以上的,那是凤毛麟角。” “你之所以打不动那个水元素法师,不仅仅是因为他最强,水元素在五行里防御力也仅次於土元素。” “木元素偏向控制,杀伤力不算高。” “火元素是大范围伤害,破坏力强。” “金元素是点杀,穿透力最猛。” “土元素防御最强,同时也带点控制和杀伤。” 陈垣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不过,”周远话锋一转,“洋人的魔法有个致命弱点。” “什么弱点?” “施法需要时间。”周远看著他,“你那崩拳从起势到发力,多久?” 陈垣想了想:“一息。” “对。可他们呢?念咒、调动元素、释放,怎么也得两三息。这就是咱们练武之人的机会。” 他站起身,拍了拍陈垣的肩膀。 “下次再遇上,別给他们施法的时间。贴近了,黏著他们打。” 陈垣点点头,把这话记在心里。 “行了,”周远摆摆手,“去师傅那儿一趟吧。他早上就让人来问过你,我说你还没到。” --- 从药房出来,陈垣直接去了后院。 李正淳正在竹林里练功。 他站在那丛竹子前,双手自然下垂,呼吸绵长。陈垣进门的时候,他没回头,只是淡淡开口。 “受伤了?” 陈垣脚步一顿:“是。” “谁?” “济渡盟。” 李正淳这才转过身,目光在陈垣脸上停留片刻。 “伤得重吗?” “还好。”陈垣说,“肋骨裂了一根,手上烧伤了点。” 李正淳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伸手按了按他胸口缠著白布的位置。 陈垣眉头皱了皱,没躲。 李正淳收回手,点点头:“骨头没断,养几天就好。” 他转身往石桌边走,示意陈垣跟上。 “济渡盟的人,怎么会找上你?” 陈垣把昨晚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你的意思是,济渡盟的一位小天王指名道姓要抓你?” “对!” 沉思片刻,李正淳没再追问,反而夸起他来:“短短一个月,你就能把崩拳练到大成,比为师当年强多了。” 陈垣挠了挠头:“侥倖罢了。” 李正淳却摇头:“练武没有侥倖一说。生死之间,最能激发身体里的潜能。” 他在石凳上坐下,示意陈垣也坐。 “我让你每日卯时到馆,先站桩一个时辰,再练崩拳三百遍。这话是我说的,你实际练了多少遍?” 陈垣想了想:“头半个月三百,后半个月五百。” “五百遍。”李正淳点点头,“一个月,少说也有一万遍崩拳。这一万遍打下来,你身上每一块骨头、每一根筋、每一寸肉,早就记住了那股劲。” 他看著陈垣,目光里带著几分欣慰。 “缺的,就是一个能让它们融会贯通的机会。” 陈垣沉默片刻,拱了拱手:“多谢师傅指点。” 李正淳摆摆手,话锋一转:“这几天你就別练拳了。每天站你自己琢磨出来的桩,也別连著站,站半个时辰,歇半个时辰。这样效率最高,身体也不会吃不消。” “是,师傅。” ---- 回到前院,陈垣加入站桩的弟子队列。 按李正淳的指点,他站半个时辰,便停下来休息半个时辰。 来回两趟,也就站了一个时辰,陈垣却感觉身体恢復得比今早连续站两个时辰还要好。 果然有名师指点,就是比自己瞎摸索强得多。 正想著,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陈垣!” 赵虎走过来,在他身旁站定。 “你……你没事吧?”他上下打量著陈垣,“我听大师兄说你受伤了,伤哪儿了?重不重?” 陈垣摇摇头:“没事,养几天就好。” 赵虎忽然嘆了口气。 “你这人,”他说,“一个月了,天天来得最早,走得最晚。我以为你就这么闷头练下去,早晚能成事。谁知道还能摊上这种事。” 陈垣只是笑笑:“世间不如意事十之八九。” 赵虎闻言,嘖嘖称奇:“陈垣,没看出来啊,你还挺有文化的。就算不练武,去读书,將来成就肯定也不小。” 陈垣没接话。 赵虎见他沉默,换了个话题:“你既然受伤了,今晚就別去舞厅了。玄木会那帮人不敢来,普通客人耍酒疯,其他人能应付。” 陈垣却摇头:“赵老板看得起我,我不能因为这点伤就撂挑子。” 赵虎愣了一下,还想再劝,可一看陈垣那表情,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行吧。”他嘆了口气,“晚上我跟你一块儿去。有人闹事你別动手,我来。你在后头镇著就行。” 陈垣半开玩笑地回道:“你也算是我老板,哪有让老板亲自上的道理?” 赵虎哈哈大笑:“狗屁的老板,我就一混吃等死的货。你要真拿我当老板,那我这当老板的护著自家员工,天经地义吧?” 陈垣被他这话逗笑了:“行,听你的。” 第32章 小天王洪明 夜色深沉。 夜来香內,靡靡之音如水般流淌。 陈垣靠在舞厅角落的墙上,右手插在裤兜里。伤口还在隱隱作痛,但比起今早已好上太多。 武馆的药膏確实管用,加上师傅指点的桩法技巧,他估摸著恢復了四成。 照这个速度,再有两天就能痊癒。 舞厅今晚冷清,十来桌散客。 台上一个穿旗袍的女人正唱著一首这世界独有的《晚风》,声音甜得发齁,底下稀稀拉拉有人跟著拍子。 赵虎在卡座那边跟个女客人閒聊,笑得一脸諂媚。 陈垣的目光越过舞池,落在虚处。 他在想济渡盟的事。 南石城三大帮会,济渡盟最是神秘,听说在河东和西洲埠都有势力,可具体做什么营生,没人说得清。 一个素无往来的神秘帮会,为什么指名道姓要抓他? 更古怪的是那个称呼——小天王。 这称呼听著就不像隨便起的。 正想著,舞厅的门被人推开。 三个人走进来。 打头的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月白长衫,头髮梳得一丝不苟,在灯光下泛著油光。他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角落里的陈垣身上。 那眼神不冷不热,像在看一件货物。 他身后跟著两个人,一高一矮,都穿著灰色短打。 服务员露出职业的假笑迎上去:“三位客人,里边请,今晚有好位置——” “不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年轻人抬手止住他的话,径直朝陈垣走去,脚步不紧不慢,像在后院散步。 陈垣从墙上直起身。 年轻人在他面前三步外站定。 两人对视。 “陈垣?”年轻人歪了歪头,语气里带著点玩味。 陈垣没应声,只是看著他。 年轻人笑了笑,笑容看著和气,却一眼假。 “我叫洪明,济渡盟的人。”他说,“昨晚我派了三个手下来请你,结果只回去一个。” 陈垣这才开口:“你就是那个小天王?” 洪明挑眉:“你听过我?” “刚听说。” 洪明笑出了声,这回真切了些。 “有意思。”他上下打量著陈垣,目光在对方垂著的右手上停了停,“我的人回来说,你一个明劲后期,扛了水龙术,又硬接了一记火球,还反杀两个。我一开始还不信,现在看来——”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了点欣赏:“伤成这样还能站著,確实不简单。” 陈垣没接话。 洪明也不恼,继续说:“我亲自来,是想问你一句话。” “问。” “愿不愿意加入济渡盟?” 陈垣愣了一下。 他是真没想到对方会来这么一出。 “你派人来抓我,打了一架,死了两个,现在亲自来问我愿不愿意加入?”他看著洪明,眉头微微皱起,“你们济渡盟做事,都这么……不拘一格?” 洪明哈哈大笑。 笑声在舞厅里格外突兀,几个客人扭头看过来,被那两个灰衣人一瞪,又赶紧缩回目光。 “陈垣,”洪明收了笑,“你以为我是来报仇的?” 陈垣没说话,只是看著他。 “那两个废物,死了就死了。”洪明摆摆手,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我派人来请你,是看重你。他们没办成事,那是他们没本事。” 他目光直勾勾盯著陈垣的眼睛。 “但你不一样。如此年轻不说,一个明劲后期,能杀了我两个手下,还能让第三个嚇得屁滚尿流跑回去。这说明什么?说明我看对人了。” 陈垣沉默片刻。 “我不明白。”他说,“我一个码头脚夫出身,进镇武门才一个月,有什么值得济渡盟看重的?” 洪明笑而不答。 他抬了抬手,身后的矮个子立刻上前,从怀里掏出一张票据,双手捧著递过来。 洪明接过,往陈垣面前一递。 “看看。” 陈垣没动。 洪明也不催,就那么举著。 半晌,陈垣才伸手接过。 是一张银行本票。 他扫了一眼。 寰球通商银行,金额一万大洋。 “这是我的诚意。”洪明说,“只要你点头,这一万块大洋就是你的。往后每月一百块大洋的工资,外加武学秘籍、药材供应、功法指点...你在镇武门能得到的,济渡盟都能给你;你在镇武门得不到的,济渡盟也能给你。” 陈垣看著那张本票,没有说话。 舞厅里的歌声还在继续,《晚风》唱完了,换了一首《玫瑰》。 他抬起头,看向洪明。 “洪公子,”他说,“我能问一句,你们为什么这么看重我吗?” 洪明看著他,目光里闪过一丝欣赏。 “你很聪明。”他说,“换作別人,要么一口拒绝,要么见钱眼开。你却在问为什么。”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我只能告诉你,济渡盟看中的,是你的潜质。至於具体是什么,等你入了盟,自然会知道。” 陈垣盯著他的眼睛。 “如果我不答应呢?”他问。 洪明脸上那点笑容慢慢收了。 他看著陈垣,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陈垣,”他开口,语气还是那么和气,“我敬你是个人才,才好声好气跟你说这些。你要是——” “给脸不要脸?” 陈垣替他把话说完。 洪明愣了一下,隨即又笑了:“有意思,真有意思。” 他往后退了一步,朝身后两人摆摆手。 高个子和矮个子立刻上前,一左一右站在他两侧。 “陈垣,”洪明说,“我最后问你一次。愿不愿意加入济渡盟?” 陈垣没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右手垂在身侧,左手自然下垂,双脚不丁不八。看似松松垮垮,却给人一种隨时会暴起的压迫感。 洪明看著他,轻轻嘆了口气。 “可惜了。” 话音刚落,他身后两人同时动了。 高个子手一扬,掌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根金色短杖,杖头的金色宝石光芒一闪—— 陈垣没等他施法。 他脚下猛然发力,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射向高个子。 崩拳! 一拳砸出。 力道却比全盛时弱了不少。 高个子面色平静,甚至没躲。 就在拳头即將砸中他面门的瞬间—— 一层土黄色的光罩骤然撑开,將高个子整个人笼罩其中。 砰! 拳头砸在光罩上,发出一声沉闷巨响。 陈垣的身形倒飞而回。 他这才看清,一旁的矮个子握著土黄色短杖,杖头的宝石还泛著微光。 还没等他稳住身形,矮个子又是一挥短杖。 地面砖石骤然裂开,化作一片泥沼,死死缠住陈垣的双脚,將他往下拖去。 第33章 镇岳入门,明劲后期! “有人打架!” “快跑——” 尖叫声像炸开了锅,舞厅里顿时乱成一团。客人们推搡著往门外涌,桌子掀翻在地,杯盏碎了一地。 台上正唱著《玫瑰》的女人愣了两秒,也尖叫著扔下话筒,转身跑向后台。 “陈垣!” 赵虎顾不上和那女人搭訕,猛地从卡座上一跃而起,就要往这边冲。 可他刚站落地,脚下骤然一软。 整双腿像是踩进了沼泽,冰凉黏腻的东西顺著小腿往上爬,越收越紧。 他拼命挣扎,却纹丝不动。 舞厅的混乱仿佛被一层看不见的膜隔绝在外。 陈垣也陷在矮个子製造的泥沼里,只感觉到泥巴像活物一样蠕动,正把他往下拽。他想发力挣脱,可身上的伤还没好透,胸口一使劲就撕扯著疼。 土黄色的光罩里,高个子举起金色短杖。 杖头的宝石光芒暴涨,三道金芒凝聚成形,化作三根细长的金针,悬在半空,针尖齐齐对准陈垣。 “陈垣。”洪明站在一旁,语气还是那副和和气气的调子,“我再给你一次机会。现在同意,来得及。” 陈垣没吭声。 他盯著那三根金针,脑子里飞快地转著。 金色短杖。 金元素,穿透最强,以他现在这状態,挨上一针就得掛。 可他没有慌。 慌也没用。 越是这种时候,越要稳住。 磐石桩圆满带给他的,不只是身体的稳,还有心性的稳。 “洪明。”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聊家常,“你既然这么看得起我,就该知道我是个什么人。” 洪明挑了挑眉:“什么人?” “犟。” 陈垣的话音刚落,高个子手里短杖一挥。 三根金针化作流光,直奔面门、心口、小腹而来。 陈垣瞳孔一缩。 躲不掉。 双腿被泥沼咬死,身体还没恢復,根本躲不掉。 只能硬扛。 磐石桩! 他深吸一口气,双脚往下沉,想要抓住厚实地地面。 可脚下是软的,使不上劲。 磐石桩,失效。 金针已至三丈之內。 时间像是被拉长了,变得缓慢无比。 陈垣盯著那三道金光,所学武学如走马观花般在脑海中闪过。 一道念头忽然涌现。 师傅说过,镇岳是镇武门的横练根基,取山岳之厚重、大地之沉稳,练到圆满可达化劲。 而他的磐石桩,和镇岳同源。 只是磐石桩是他从扛包功里琢磨出来的野路子,虽然练到圆满,终究粗浅。而镇岳,是镇武门歷代祖师千锤百炼的高深武学,可以支撑武者修炼到化劲。 他练了一个月镇岳,始终没入门。 师傅说正常,当年他也练了一年才摸到门槛。 可现在—— 金针已至一丈之內。 就在这一瞬,陈垣忽然“看见”了两座山。 一座是他的磐石桩。 孤山独立,稳是稳,却无依无靠。风来它挡,雨来它扛,可要是地裂,孤山也会崩。 另一座是镇岳。 那不是一座山,是群山连绵。山连著山,岳连著岳,根基与大地相融,彼此支撑。哪怕其中一座崩塌,其他的山也会托住它。 就像一根筷子,轻轻一掰就断了。 可要是一把筷子,想掰断它,得费十倍、百倍的力量。 磐石桩的精髓是稳。 那镇岳的精髓就是连绵,连绵足够多,才能足够稳。 你的穿透力是强,足以穿透一座山。 可同样的力量,你能穿透连绵的群山吗? 轰—— 身体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境界的突破水到渠成。 明劲后期! 与此同时,一股远比磐石桩圆满时更磅礴的热流涌了出来。 这次不是从脚底升起,而是从五臟。 人有五臟,山有五岳。 镇岳入门,五臟得到巨大蜕变。 热流所过之处,撕裂的肌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癒合,连肋骨上那道裂痕都在飞快消弭。 陈垣睁开眼。 双脚还陷在泥沼里,可他整个人给人的感觉全变了。 矮个子握著土黄色短杖,忽然打了个寒颤。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眼前这个年轻人,好像突然变“重”了。 不是体重变重,是“存在感”变重。 像一座山。 不对,像一整条山脉。 金针已至三尺。 陈垣动了。 崩拳! 拳出无声。 所有的声音都被这一拳吞没了。 三根金针刺入拳劲的瞬间,高个子脸上的轻蔑凝固。 他“看见”了什么? 不是一只拳头。 是一座山——是一座又一座的山,是连绵不绝的山脉! 山脉从陈垣拳头上延展开来,每一座山都重逾万钧,山与山之间筋骨相连。 咔嚓! 金针碎了。 三根金针在触及拳劲的瞬间化作漫天星点,像撞上了什么不可撼动的东西。 “这——” 高个子脸色煞白,往后退了一步。 矮个子握著短杖,脸上的惊骇更深。 他看见陈垣的双腿还陷在泥沼里,可那片沼泽却像突然失去了活力,不再往上爬,反而开始鬆动、剥落、溃散。 “怎么可能——” 他失声叫道。 他的“沼泽术”是以魔力维持的,只要魔力不断,泥沼就不会消失。 可现在,他明明还在往短杖里灌魔力,泥沼却像是死了,和他彻底断了联繫。 陈垣抬脚。 左脚从泥沼里拔出来,带起一大片泥巴。泥巴顺著他的小腿往下淌,落到地上时,已经变成了普通的砖石碎块。 右脚也拔了出来。 他在原地站了两秒,活动了一下脚腕,然后抬起头。 洪明在退。 他不想退,可身体比脑子诚实。 陈垣轰出崩拳的那一刻,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窜上来,逼著他往后退。 一步。 两步。 三步。 …… 退出十步远,他才堪堪站定。 “有意思。”洪明开口,声音还稳著,可他自己能听出里头的乾涩,“真有意思。” 他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 这小子之前居然不是明劲后期,而是中期。 以明劲中期的境界,发挥出明劲后期的力量,反杀了他两个初法中期、嚇跑了一个初法后期。 这是人? 而现在,他是真正的明劲后期了,那他带来的这两个初法后期。 还够看吗? 第34章 刘队长,救我! 陈垣没给他们反应过来的时间。 脚下发力,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射向高个子。 高个子瞳孔骤缩,金色短杖举起,杖头宝石光芒大盛—— 晚了。 崩拳。 这一拳和刚才那一拳完全不同。 刚才那一拳,陈垣身上有伤,拳力连一半都发挥不出来。 现在这一拳。 镇岳入门,明劲后期,状態巔峰。 十成。 拳头砸在土黄色光罩之上,之前还坚不可摧的防护罩,此刻竟如纸糊一般,“咔嚓”一声脆响,裂纹从拳面接触点疯狂蔓延,眨眼间布满整个光罩。 然后—— 碎了。 光罩炸开,化作漫天光点消散。 高个子瞪大眼睛,脸上还保持著施法时狰狞的表情,却来不及释放魔法。 陈垣的拳头砸在他胸口。 “咔嚓——” 骨骼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高个子整个人向后飞起,重重撞在墙上,又弹回来,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嘴里大口大口的喷著血,血里混著碎块,抽搐了两下,再没了声息。 矮个子脸色煞白,握著短杖的手抖得厉害。 他想逃,双腿却像被自己施了沼泽术一般,陷在原地,怎么也迈不动步。 陈垣转身看向他。 眼神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冰碴子,看得矮个子从头凉到脚。 “你……你別过来!” 他举起短杖,疯了似的往里头灌魔力。 地刺、沼泽、土墙…… 然而,这些魔法在陈垣面前,形同虚设。 一脚踏碎地刺,一拳轰散土墙,沼泽也无法限制陈垣分毫。 陈垣没再给他释放魔法的机会。 一步跨出,已到他面前。 矮个子尖叫一声,扔掉短杖,转身就跑。 刚跑出两步,脖子一紧,整个人被拎了起来。 陈垣把他举在半空,看著他两条腿乱蹬,像只被掐住脖子的鸡。 “饶……饶命……”矮个子脸憋得通红,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我……我也是奉命行事……” 陈垣只是冷冷看著他。 矮个子对上那双眼睛,忽然不挣扎了。 他从陈垣的眼睛里看见答案。 咔嚓。 陈垣手上一发力,矮个子的脖子扭成诡异的角度,脑袋软软垂下。 尸体落地。 陈垣鬆开手,甩了甩。 整个舞厅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那些没来得及跑的客人缩在墙角,大气不敢喘。服务员躲在柜檯后,只露出半个脑袋,眼睛瞪得像铜铃。 赵虎还陷在那片正在消散的泥沼里,张著嘴,一脸呆滯。 陈垣没理会这些,转过身,看向洪明。 “陈……陈垣。” 洪明开口,声音乾涩。 陈垣视若无睹,迈动步子走向洪明。 一步。 两步。 三步。 …… 脚步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在洪明心口上,踩得他喘不过气。 洪明额头上沁出冷汗。 他是济渡盟的小天王,身份尊贵,出门从来至少带两个初法后期的魔法师当保鏢,根本不用担心有人敢拿他怎样。 可此刻,看著眼前这个一步一步逼近的年轻人,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恐惧。 这人,真的会杀他。 “陈垣!” 洪明抬起手,声音尖锐,“你听我说!” 陈垣不听,继续前行。 “刚才的一万大洋你拿著。”洪明声音颤抖,却还勉强稳住,“咱们之间的事,一笔勾销。我的人死了就死了,我不追究。往后济渡盟也不找你麻烦。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陈垣依旧没有搭理。 “不够?” 洪明咬了咬牙,又从怀里掏出一张。 “再加一万。” 陈垣仍然无动於衷。 洪明脸上那点勉强的镇定,终於裂开了。 “陈垣!”他的声音更尖了几分,“你杀了我的人,我认了!两万大洋,够你一辈子吃喝不愁!你还想要什么?” 陈垣开口,声音平静。但洪明听了,浑身冰凉。 “我要你的命。” 洪明这样的人,他不会留! 杀了他,济渡盟会找自己麻烦。 可不杀他,他就不会找自己麻烦了? 陈垣没这么天真。 既然怎么都会找上自己的麻烦,现在不杀,难道留著过年? 洪明见陈垣铁了心的要杀他,彻底陷入绝望。 极度的惊恐之下,他不断往后退,但很快就碰上了墙,再无退路。 “两万不够?三万!五万!”他的声音完全失控,尖利得像杀猪,“开价!你他妈开价!我济渡盟什么都给得起!” 陈垣停在他面前。 两人相距不过三尺。 洪明能清楚看见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那个瘫在墙上、满脸恐惧、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的废物。 “洪明。”陈垣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閒聊,“如果你告诉我,为什么要抓我,或许我能让你死得舒服点。” 洪明浑身一抖。 他张了张嘴,想说,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陈垣看著他的表情,忽然笑了。 “不能说?”他问,“还是不敢说?” 洪明的喉结滚动了几下,脸上的恐惧里掺杂进另一种东西。 犹豫,或者说,权衡。 “我...”他开口,声音沙哑,“我说了,你真的会让我死得舒服点?” 陈垣没说话,只是看著他。 洪明咬了咬牙,忽然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好!我告诉你!” 他深吸一口气,拼命让自己镇定下来。 “你记不记得一个月前,西洲埠码头那批货?” 陈垣瞳孔微微一缩。 西洲埠码头。 那批黑漆箱子。 那些从箱子里跑出来的阴蜒。 “记得。”他说。 “那批货,”洪明咽了口唾沫,“是万利商贸帮我们济渡盟准备的。” 陈垣的眉头皱了起来。 “那批阴蜒,”洪明继续说,“我们原本打算...” 话没说完。 “嘭——” 舞厅大门被一脚踹开。 “巡捕房办案!所有人不许动!” 十几个穿黑色警服的巡捕鱼贯而入,手里端著火枪,枪口对准舞厅里每一个人。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巡捕,领章上別著两道槓,正是一个月前在夜来香见过的那个刘队长。 他站在门口,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舞厅。 翻倒的桌椅、碎裂的杯盏、惊慌的客人、还有地上那两具尸体。 最后,视线落在陈垣和洪明身上。 “都给我住手!” 洪明见到来人,像是见到了救命的稻草,急忙朝刘队长招手,声音里压不住的激动:“救我!刘队长,快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