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骨仙族》 第1章 棋子(一)(求追读收藏) 华阳郡的春日来得迟,已是二月末,华家三房不大的庭院里,那棵百多年的老槐树才抽出几点鹅黄的嫩芽。 树下晨光斑驳,瑞兽鎏金的香炉中升出裊裊檀烟,两名身穿蓝色春衫的青年盘膝对坐,中间摆著一张白玉刻线的棋盘。 居左的青年模样周正,是华家三房庶出的长子,名叫华玄宗,正捏著一枚琉璃烧成的黑子,悬在棋盘上,久久没有落下。 “宗哥,你这步棋想了有一炷香了。”对面眉目疏朗的青年名叫华玄明,二房的嫡出。他打了个哈欠,伸手去够旁边的青玉茶盏,江南郡的明前龙芽正冒著热气,灵蕴扑鼻,“再不下,天都黑了。” 华玄宗笑了笑,终於將棋子落下。 华玄明低头一看,差点把嘴里的茶喷出来:“你下这儿?不是白送我一条大龙吗?” “下棋而已。”华玄宗端起自己的白瓷茶盏,里面泡的是华阳本地的早春灵茶,虽不如明前龙芽那般灵蕴盎然,却也有几分灵气。此时茶汤微凉,他浑不在意地抿了一口。 华玄明落子提掉他七颗黑子,脸上却没有多少喜色。他抬头看了看华玄宗那张似乎永远波澜不惊的脸,忽然嘆了口气:“宗哥,你有心事。” 华玄宗没有开口。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华玄明把棋子往白玉棋罐里一丟,索性不下了,“大房那边,大伯母又给你脸色看了?还是那个姓周的丫头,她家把婚事退了?” 华玄宗抬起眼帘,看了这个从小玩到大的族弟一眼。族里人都说二房这位少爷没心眼,华玄宗却知道,这个族弟心细如髮丝。 “周家的事,上月就定下来了。”华玄宗语气平静,“换了五房的华玄英。” “华玄英?”华玄明冷笑一声,“那个知见障破了七年的废物?去年才承了法籙,现在还在炼气一层打转……周家什么意思?就因为他是嫡出?” 华玄宗没接话,目光落在棋盘上那些黑白交错的棋子上。 华家传承百余年,他是第四代子孙。父亲华文远是三房掌事,炼气九层采先天的境界,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几次面。母亲原是伺候茶水的凡人婢女,在他破了知见障踏入炼气后才抬了妾室。 他今年二十五岁,炼气三层贯星辰的境界,在寻常修行家族中也算是少年英才,但在华家这样的修行大族里,只能算中人之姿。 两个嫡出的弟弟在两年前就入了炼气三层,如今入了炼气四层长生种都说不定。眼前的华玄明比他小两岁,早已入了炼气四层。更不说长房那位嫡长子华玄真,二十五岁时就已是炼气六层落黄泉的境界,如今三十出头,听说就快要入炼气七层神仙酒,拥有飞天之能了。 他到底也算不得什么。 “宗哥。”华玄明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我听说,族里在给咱们这批没婚配的子弟张罗亲事,大伯母想把她的外甥女说给你。” “婚姻之事,族中自有安排,哪有我挑拣的道理。”华玄宗放下茶盏,顿了顿,“明弟,下个月,我要去管理西田了。” “什么?你不在族里修行了?”华玄明一脸难以置信,“西田向来是道途无望的老人去处,宗哥你还这么年轻,怎么会......族里安排的?三叔知道吗?” “是我主动向父亲提的。”华玄宗摇了摇头,“我在贯星辰磨了太久了,全身三百六十一处窍穴,三年来我只开了九十八处,越往后,越觉得乏力,换个环境或许会好些。” 华玄明张了张嘴,他了解华玄宗的脾性,更知道华玄宗开窍慢的原因。族中资源分配向来此多彼少,大家心知肚明的事,他也不好说什么,毕竟他也是受益者。 憋了好一会儿,华玄明挠头开口:“宗哥,打小你就是有主意的,我相信你,定能早日突破,可去西田,少说也要三日行程,我以后还咋天天找你玩儿?” 华玄宗闻言,伸指点了点他:“你啊,二十三的人了,整天还吊儿郎当的,不努力的话,以后怎么当二房掌事?” “二十三怎么了?”华玄明理直气壮道,“炼气修士少说也有百岁寿元,我还年轻,多玩玩又不碍事,以后真当了掌事,一天忙的脚不离地,哪还有机会?” 华玄宗笑了笑,没再多说。这个二房嫡出的族弟性情爽直,之所以喜欢和他这个庶子混在一起,就是因为他从来不劝修行,偶尔说那么一两句,也都点到即止。 收著棋盘上的棋子,华玄宗突然问道:“明弟,你知道为什么这几年我喜欢下棋吗?” 华玄明摇头。 “因为棋盘上,每一步都清清楚楚。”华玄宗拈起最后一枚琉璃黑子,对著天光看,“黑是黑,白是白,输贏一目了然,不像族里的事,弯弯绕绕。” 华玄明沉默了。 院里安静了下来,只有老槐树上偶尔传来几声鸟鸣。 就在这时,院门外响起脚步声。 一个凡人小廝快步跑进来,在院门口站定,躬身道:“玄明少爷也在?正好。玄宗少爷,玄明少爷,族老传话,请您二位去明事堂。” 华玄宗起身,问道:“可知是何事?” “小的不知。”小廝低著头,“只是让您二位快去,別耽搁。” “知道了,我们现在就去。”华玄宗点了点头,对华玄明道,“一同去吧,明弟。” “这一天天的,玩儿都不痛快,可別又是什么比考。”华玄明嘟囔著,不情愿地站起身。 吩咐小廝將棋盘茶盏等物小心收好,华玄宗便和华玄明出了院门。 华家府邸坐落在华阳郡城东外的连云山上,依山而建,殿堂廊院、亭台楼阁诸类建筑繁多,占地方圆数里,儼然是一座小城。 三房偏院在山腰,明事堂在偏山顶的位置,华玄宗华玄明两人沿著青石铺就、宽三丈三尺三寸、唤作“升云”的主山道拾阶而上,步履不徐不疾,速度却是奇快,盖因都施展了神行术。 升云道上起初没什么人,两人行了一段,发现越往上人越多,三三两两已有十几人,儘是承了法籙的四五代子弟,皆是往明事堂去。华玄宗看到了自家两个弟弟,对视了一眼,没打招呼。 两人不自觉放缓了脚步。 “怎么这么多人?”华玄明有些疑惑,撞了撞华玄宗的肩膀,低声道,“宗哥,你说,会不会是结亲的事?” 第2章 棋子(二)(求追读收藏) 结亲对华家来说算是一件大事。 修行者逆天而行,寿命悠长,故而孕育子嗣艰难。华家繁衍至今虽已五代,偌大的华家府邸也住了五六百人,但华家血亲却只有一百二十来数,承了法籙修行的也不过三分之一。其余全是供养华家、投献依附的凡人。 “怎么,这么快就想双修了?”华玄宗开了个玩笑。 “宗哥,瞧你这说的。”华玄明嬉笑道,“別说你不想。” “我倒不觉得是结亲......”华玄宗摇了摇头,忽地一顿,“到了。” 左拐穿过一片松柏林,便见明事堂。飞檐斗拱,雕樑画栋,一派庄重古朴,檐下就有四根两人环抱的朱漆大柱,说是一座大殿也不为过。 堂內气派更甚堂外,描金嵌玉的屏风,灵兽皮毛製成的地毯,华丽装潢自不多言。扎眼的是堂中摆了十二张深漆木椅,左右两列各五张,最上首两张,用的皆是上等紫檀灵木。 眾子弟按照各房长幼站成六列。 华玄宗站在右数第二的头位,身后是两个弟弟,左手就是那位长房嫡长华玄真,容貌端正,面色沉稳,一席紫色春衫,有一种说不出的意气风发。 华玄宗头颅微垂,目光暗扫。 华家族老、各房掌事、诸堂堂主尽数在场。父亲华文远自然也在,还是穿著记忆中的青袍,板著个长脸,和所有长辈一样没有落座,只是目光严肃地扫视诸子弟。 唯一坐著的,是一名身穿大红袍、中年模样的汉子,大马金刀坐在上首喝茶,魁梧得像一座小山。族老华文清站在一旁,六十来岁的模样却恭敬得像个孙子。 “爷爷?” 身旁的华玄真低声惊讶了一句,华玄宗瞥见大房掌事、华玄真的父亲瞥了一眼过来,於是悄悄往旁边挪了挪身子,同时心中暗惊。 听说坐著那位大爷爷三十多年前就是炼气圆满、十二层小还丹的境界,常年闭关,是华家除了筑基老祖幽云真人外修为最高之人,族中到底出了什么大事,竟会惊动他老人家? 华玄宗正疑惑著,就听到大爷爷华道勇开了口,声音在堂內瓮瓮迴荡:“人都到齐了?坐吧。” 后面那句自然不是对华玄宗他们说的。 待诸长辈坐定,就见族老华文清板著脸道:“诸子弟给少真人行礼。” 一听族老这么说,眾子弟顿时明白今天这个场合何等正式,连忙跪拜,口呼:“华家四代(五代)子孙华......拜见少真人。” 修行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在正式场合,无论亲疏远近,皆是先拜道再谈亲。炼气称真修,筑基称真人,炼气圆满则称少真人。 “都起来吧。”华道勇放下薄如蝉翼的翡翠茶盏,摆了摆手。 眾子弟起了身,这才又恭敬行礼,口呼“爷爷”“大爷爷”“太爷爷”之类,接著又向族老、各房长辈、诸堂堂主行礼,与同辈晚辈见礼,这是华家的规矩。 行完礼,诸子弟各自站在自家长辈座旁,唯独长房嫡长华玄真,站在了华道勇旁边。 “今日唤诸子弟来......” 族老华文清刚开口,便被华道勇挥手打断:“今天叫你们这些孩子来,一是见见你们,二是下月初三,重山郡的巴国夫人过寿,请了我们华家。” 话音刚落,有些子弟便开始互相打眼色。 华玄宗见华玄明对他挑了挑眉,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每次华玄明邀他玩儿,都有这个小动作。 华玄宗轻轻摇了摇头。 巴国夫人他知道,华家三代二房的嫡女,华玄明的亲姑姑,小时候他还见过一面,为人热情。听华玄明说,这位姑姑打小爱游山玩水,机缘巧合结识了封在重山郡的巴王,只是嫁过去后,鲜少与族中联繫,就连他们二房,二十年来也没收到过几封信。 如今祝寿,突然请了他们华家,倒是让人有些意外,不过总归是件好事罢。 “咳。” 听到族老华文清一声轻咳,华玄宗不再看对面的华玄明,微微垂首。 此时,华道勇瓮瓮的话音再度响起:“我这侄女念著娘家,想见见族中晚辈,所以,我打算带几个孩子同去,一来见见世面,二来给我这侄女,也就是你们的姑母姑奶奶贺寿。” 堂中瞬间安静,紧接著瀰漫起一股躁动。 这种出去见贵人的机会,哪个子弟不想要?届时修行者云集,法脉之间定有交流切磋,於他们这些子弟的修行大有裨益。更重要的是,听闻大燕皇家向来財大气粗,已为皇室的巴国夫人见了他们这些血亲晚辈,不得赏赐一些丹药灵石? 听到身旁两个弟弟呼吸都粗了一些,华玄宗同样有些兴奋,但很快就平静了下来,这种机会,向来只有嫡出子弟和天资出眾者的份儿。 华道勇开始点名,第一个就是“华玄真”,对此,华玄宗丝毫不感到意外。 “华玄灵。” 第二个名字叫出,是华玄真的亲弟,容貌与之相仿,炼气五层落黄泉的境界,此刻面色发红,华玄宗看到不少子弟向他投去艷羡的目光。 “华玄明。” 第三个名字在意料之中,毕竟关係在那儿。看著咧嘴笑来的华玄明,华玄宗觉得有些好笑,心里却也有一股说不出的失落。 “华緋烟。” 第四个是六房四代的嫡女,炼气四层长生种的境界,十多岁的年龄,身穿粉色长裙,听到名字后甜甜一笑,很是可人。 “华玄方。” 华玄宗瞥了一眼喜形於色的亲二弟,瞬间收回目光。 “华玄武。” “华玄玉。” 又是两个名字叫出,一个炼气四层、一个五层,皆是四房的四代嫡出,身材高大魁梧,颇有那位大爷爷之风。 “行了。”华道勇端起茶盏浅啜了一口,“就你们七个吧。” 话一出口,那些或紧张、或兴奋,没被点到名的子弟瞬间泄了气,看有些人如丧考妣的模样,华玄宗仿佛能听到他们心里的哀嚎。而他自己,心中失落早已淡去,面上更毫无波澜。 都看得出来,被选中的都是四代嫡出,且至少炼气四层,除了五房无人,各房都有名额。五房也不是没有炼气四五层的嫡出,或是因为没来,没被点上。 “重山郡路途遥远,你们回去收拾收拾,日落时分,在北山居集合......”华道勇作著安排,扫视眾人的目光忽地一顿,“嗯?你叫什么名字?” 看到眾人看来,尤其是华道勇炯如利剑,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目光,华玄宗一愣后顿觉脸热,连忙垂首,恭敬道:“回大爷爷,孙儿叫玄宗。” 华道勇点了点头:“玄宗,不错的名字,文远肚子里到底有些墨水......你这孩子看起来是个有福的,也一道罢。” 话音一落,顿时有子弟惊呼:“什么?他一个庶子,凭什......”然而话未说完,立马便被不知道谁施的法术封了嘴。 嘴虽可封,眼睛却遮不住,那些未被选中的子弟个个朝华玄宗投去愤恨嫉妒的目光。诸多长辈和那些被选中的子弟,也大敢意外地频频看向他,仿佛要看出一朵花来。 一时间堂中落针可闻。 华玄宗仿佛没有察觉到周围一切,神情有些呆,明显是在发愣。 “还不向大爷爷道谢。”华文远板著脸低声呵了一句。 “啊?哦。”华玄宗这才反应过来,强压下喜悦带来的胸口闷慌,向华道勇行礼。 他怎么也没想到,向来透明的自己,竟然得了这么个机会。直到听到华道勇一声“都退下吧”,和眾子弟退出明事堂,又被华玄明狠狠拍了一下背心,才彻底回过神。 “哈哈,宗哥,咱们又可以一起玩儿了!”华玄明嘿嘿笑道。 华玄宗张了张嘴,刚要开口,就听到身后两道声音传来,其中一道无比熟悉,却又有些陌生。 第3章 棋子(三)(求追读收藏) “玄明。” “玄宗。” 是二伯华文渊和父亲华文远。父亲华文远站在檐下,身旁站著二弟华玄方,看样子两人刚说完话。 华玄宗和华玄明对视了一眼,隨后分开朝自家父亲走去。华玄宗看到,不知为何各房长辈此时都站在堂外,向被点了名字的子弟叮嘱著。 与二弟华玄方擦肩而过,一声“大哥”轻轻地落在耳里,华玄宗顿感意外,回头看了一眼,却只看到匆匆离开的青涩背影。 隨后在父亲华文远面前站定行礼,语气平淡道:“父亲。” 华文远没有说话,只是看著他。父子俩就这样对视了良久,谁也没有先开口。有人从他们旁边经过,看了他们一眼,便快步走开。 “这次出去,照顾好你弟弟。”华文远终於开口,声音很淡,递出一个巴掌大的东西。 华玄宗双手接过。 是一个绣金的黑色储物袋,材质顺滑柔软,边角不起眼的地方还用黑线绣了极淡的云纹,比他腰间承籙时发的高出了好几个档次。 储物袋鼓鼓囊囊,应当装了不少东西,华玄宗心里生出了一股难言的滋味,刚要说声“谢过父亲”,就听到:“出门在外,少不了花费,你弟弟也有。行事要谨慎,不要丟了华家的脸。” “……是。” 华文远顿了顿,又道:“你的修行,自己心里有数。开窍慢些也无妨,打好根基,日后自有进境。” 华玄宗微微垂眸:“是。” 华文远看著他,似乎还想说什么,却只是道:“此番路途遥远,出发之前,替我去看看你娘。” 华玄宗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异色,隨即恢復平静:“是。” 又等了片刻,见父亲华文远没有什么要说的了,华玄宗便躬身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玄宗。” 刚走没几步的华玄宗停下脚步,回过头,只见父亲华文远仍站在明事堂檐下,背对著天光,面容有些模糊。他就那样站著,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片刻后,他抬起手,摆了摆。 华玄宗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华玄明在不远处的松柏下等著他,见他过来,正要开口,却见他面色如常,便没多问,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两人並肩下山。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待所有子弟都下了山,一眾掌事堂主又回到了明事堂內,关上了大门。 隨后的气氛与之前截然不同。 “老祖宗的事,没传出去吧。”华道勇环视了一圈在场眾人,平静的目光下隱隱有灰光闪动。 有人与之对视,有人垂目不言,皆是摇头。 早在月前,他们就得知了族中唯一筑基真人坐化的消息,经歷了一番心神震盪,至今仍有些无法相信。 筑基真人至少两百之寿,华家老祖幽云真人创立华家时不过六十,少说还能庇护华家二十来年。虽然几十年前就闭了关,无人得见,可他唯一在世的嫡子就坐在这儿,哪有儿子说父亲已经死了的道理? 华道勇收回目光,不知在想什么,过了片刻,开口道:“我知道,是人都有自己的想法,只要不吃里扒外,任由你们安排子弟后路。你们也不用担心,华家一时半会儿还倒不了。” 话音刚落,五房掌事华文钦立马开口:“大伯,玄英的事您是知道的,至於玄正,他没有回来,是因为族中茶园那边......” “我知道。”华道勇摆了摆手,將他的解释打断,看向大房掌事华文长,“赵家动静如何?” 华文长一副翩翩文士模样,恭敬回道:“父亲,赵家並无动静。” “呵,那个赵老狗,老子可不信他没有动作。”华道勇冷哼一声,“如今燕帝病重,太子失势,结果不久將出。他家攀的吴王高枝,能不借这大好机会,敲诈华阳诸家一番?” 这句话什么意思,在座的都心知肚明。 赵家与华家同为华阳修仙大族,两家积怨已久,只是赵家攀附的是如今最为得势的吴王,华家背后却是太子一系的魏王。 若幽云真人在世,纵然太子失位,也能保全华家,大不了出让一些產业,可如今......届时若吴王夺得帝位,赵家必会借势而起,在华阳郡掀起腥风血雨,华家首当其衝。 修行家族间的纷爭,残酷比凡人家族更甚。 这也是为什么多年不曾与娘家联繫的巴国夫人想念族中子弟的原因,今日那些被点的子弟,除了华玄宗,全是各房掌事事先报上去的。华道勇说是带他们去贺寿,实则是送他们去避祸! 巴王与吴王是亲兄弟,关係甚篤,巴国夫人又颇受巴王宠爱,有她照拂,纵然最后出来最坏的结果,华家也仍能有精英血脉传承。 “大伯,族中其他子弟,是否都分散出去?”掌管族中人事的宗人堂堂主华文树问道。 华道勇想了想,摇头道:“可找个藉口散出去一二,但不宜多,免得被看出端倪,如今时节,万事都得谨慎。” 华文树点了点头,不再说话,旋即有几房掌事向他递了个眼神。更有人在暗中传音。 华道勇將眾人的小动作看得清楚。尤其是那些暗中传音的,自以为隱秘,殊不知炼气圆满与圆满之下大为不同,那些內容根本避不过他的耳朵,心中暗骂的同时不免嘆气。 他常年闭关,不问族事,族老又是个眾人推出的软性子,百年修行大族繁衍至今,看似合作一团,內里竟是这么个样子。个个小算盘打得叮噹响,浑然没想能拥有如今这一切,全是家族的托举。 可他又能如何?杀鸡儆猴?都已经这样了,此时再整飭,反而可能让眾人离心,甚至灾祸没降临就分崩离析。最重要的是,不能让他的计划受到影响。 强按下心头怒意与苦涩,华道勇又询问安排了一番,最后向专司传籙的闻道堂堂主华文阳问道:“文阳,近期可有弟子需要授籙?” 面容严肃的华文阳朝华道勇行了个礼,举止一丝不苟:“回少真人,尚无。” “嗯,待会儿你领他们去將法脉道引取了,日落前送到北山居。”华道勇道。 法脉道引乃华家修行传承根本,藏在华家深处,由闻道堂堂主持主钥,族老、掌事、其余堂主各持一把分钥,为子弟授籙时才会合力取出。听到华道勇要取出法脉道引,眾人皆是一愣,而后神情各异。 有人目光闪烁,有人面露不解,也有人一脸骇然。 华文阳则是如遭雷击。 作为闻道堂堂主,他可以说是在场眾人之中,对修行传承之事最为了解的人。 凡人破了知见障后,需要拜入法脉、承了法籙才可修行,每破一大境界,如从凡人到炼气、炼气到筑基,皆需再承一次法籙。 而要承籙,通常要有高一大境界的师长持法脉道引为之授籙,保证承籙子弟在借法脉道引沟通法源的过程中不会走火入魔。这种破境方式安全稳妥,被称为正授。 而若无高一大境界的师长授籙护法,其本人又需要破境,就只有一种方式。 那就是自己给自己授籙! 这是一种蔑道轻师,灭道欺师,甚至无道无师的表现! 被称为邪授! 轻则被法源不喜,走火入魔,境界跌落。重则丧失神智,异化为怪。更严重直接神魂俱灭,身死道消,连出窍夺舍的机会都没有! 故而在传承有序的大家中,从不使用邪授,不专司授籙的修行者更几乎没有听过这个。 华文阳自觉猜到了华道勇的想法,目光悲怮地看向这位亲如父亲的大伯,却见他神情平静,微微摇头。 还有比再出一位筑基真人更好的破局之法吗? 华文阳实在想不到,实在不知道。 最终,他深深吸了口气,敛容,振衣,向那位上首端坐的红袍大汉,华家唯一在世的炼气圆满,少真人华道勇郑重行礼,朗声而拜:“闻道堂堂主、三代子孙文阳,谨遵少真人命!” 明事堂內一片寂然,唯有“命”的余音迴荡。 第4章 行前(上)(求追读收藏) 三房偏院的房间內,檀香氤氳,一席蓝衫的华玄宗盘坐在床榻上,打开了父亲华文远给的黑色储物袋。 储物袋未设禁制,神识一碰,抽绳便一下鬆开。 “这么多......”神识探进储物袋,华玄宗出神喃喃。 三尺见方的空间里,几乎塞满了东西。 一堆官制的大燕法钱码得整整齐齐,一共百枚,形如翡翠色、巴掌大的铜钱,由灵石製成,可用於修行,亦可流通。一瓶十丸的玄阶下品聚阴丹,可凝聚灵气,巩固窍穴,亦可用来破窍。一沓十二张的黄阶上品火神符,一沓同品的御风符,成色皆是崭新。 所谓品,乃修行者对丹药灵石、法器灵兽等的品质划分,对应炼气十二层,一层一品,三层一阶,分天地玄黄四阶。 然而这些都是其次,最让华玄宗动容的,是一本蓝色的小册子和一柄长柄锤。 小册子是华文远年轻时的修行笔记,字跡端正,记载了从破知见障到炼气六层的修行心得,对华玄宗来说,堪称秘籍。 长柄锤则是一件玄阶下品的法器,通体骨质,色如白玉,锤头是一颗人的头骨。以他目前的境界,勉强能够御使,只有入了炼气四层,凝结出法种,才能真正发挥其妙用。 这一应法物,皆是嫡出的待遇,尤其是丹药法钱,足够他踏入炼气四层,省著点用,能入炼气五层。 华玄宗垂首,心中酸甜苦辣一同涌上。 这是为了让他出去不丟了华家的脸面,还是多年不曾关心的补偿?或是一种肯定和勉励?华玄宗分不清。华文远到底还是他的父亲。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长呼了一口气,华玄宗抬头看向窗外。一只春鸟落在老槐树上,蹦蹦跳跳,啄去了一朵鹅黄的嫩芽。 华玄宗心头莫名一惊。 他是庶出,去重山祝寿,可以说是其他人的陪衬,没必要给这么多,这可是相当於嫡出数年的修行资源。况且一应法物,若是临时拿出,为何如此契合他当前乃至未来一段时间的修行?这储物袋崭新,明显早有准备。 难道说,这本是给两个弟弟准备的?只是有人没被大爷爷选上......华玄宗自嘲地笑了笑,可笑容渐渐敛去。 回想起明事堂发生的事,尤其是父亲那一番话,冥冥之中,华玄宗觉得有些心慌。 他沉思良久,从床头一个精美灵木盒中取出一枚玉佩,晶莹剔透,触感温润,上面刻著一簇栩栩如生的灵香草。 玉佩名为春安,是他攒了三年买来的,花了三十九枚法钱,黄阶上品的灵玉髓製成,產自益州大派天工院,有辟邪护身、滋养神魂、延缓衰老的功效。是为母亲华张氏准备的五十岁寿礼。 华玄宗看著捏在手中的春安佩,目光闪烁。 就在这时,房间外响起敲门声,一道脆如黄鶯的声音响起:“大少爷,你在吗?” 是母亲华张氏的婢女,名如其声,叫做鶯儿。 “我在。”华玄宗应了一声。 “真在呀?夫人回来啦,请你去用膳!” “好,我马上就来!” 將春安佩小心放回盒中,华玄宗想了想,还是没有换上黑色储物袋,而是揣进怀里,隨后將方盒收进了腰间那个陈旧的白色储物袋。 来到母亲华张氏居住的小院,进入屋內,华玄宗看到彩珠帘幕后面,母亲早已坐在桌前,模样雍容,眼角皱纹颇深,却难掩年轻时的美貌。 “娘!”华玄宗难得露出真切的笑容。 “我的儿!”华张氏喜道,连忙让华玄宗落座,又向婢女鶯儿吩咐道,“快去,把大少爷最爱的清蒸灵鱸端来!” 华玄宗看了眼桌上的菜,四凉四热,皆是他爱吃的,不禁笑问:“娘,今天是什么好日子?” “只有你在家,天天都是好日子!”华张氏给华玄宗夹了一筷茄鯗,又夹了块火腿燉肘子上的肘皮,“你下月不是要去西田么?听说那里艰苦,没什么好吃食。你打小就爱吃贪吃,娘想著趁你还没去,多给你补补,免得在那饿出病来。” 华玄宗看著米饭上逐渐堆高的菜,苦笑道:“娘,那地方也没什么。而且您给我弄这么多,哪吃的完呀!” “吃不完也得吃!”华张氏微微皱眉,见华玄宗刨起饭来,才舒展开,隨后放下筷子,顿了顿,嘆了口气,“你修行忙,在家都难得见上一面,也怪我今日去了趟郡城……你这一去,又不知道多久……” 见华张氏神情黯然,华玄宗连忙安慰:“娘,西田也不远,况且我只去监管,又不下田种地,没那么忙,每月都能回来一趟,定向您请安!” “真的?”华张氏挑眉。 “比真金还真!”华玄宗重重点头,“儿子什么时候骗过您了!” “你啊!”华张氏目光柔和,笑著点了点华玄宗鼻头,“小时候你偷吃你弟弟的糕点,被告到夫人那去,娘问你,你还死活不承认……” 华玄宗尷尬笑了笑,低头刨起饭,静静听母亲华张氏讲过去的故事。小时候娘俩相依为命,虽然辛苦,此时听来却更觉得幸福。 一顿饭接近尾声,华玄宗才向华张氏说起去重山祝寿的事,估计回来就直接去西田。 华张氏认真听完,道:“修行的事娘不懂,但出门在外,尤其是见贵人,少不得花费。”说完,便叫婢女鶯儿取来两套衣衫和一袋金叶子小珍珠。 “娘知道,你们修行人用的都是灵石法钱,可赏赐凡人怎能用那样珍贵的东西?”华张氏把绣著银线的小袋子塞在华玄宗怀里,又抖开一件天青色的里衣对著华玄宗比了比,“娘给你做了两套,本想著你去西田前给你,在那儿方便换洗,既然你今天就要出门,正好都带上。” 正如母亲华张氏所说,她不懂修行人的事。修行人的衣裳脏了,施个净尘术即可,哪还用洗?可慈母手中线,华玄宗终究没说什么,只是嘴唇蠕动,声音极轻地唤了声“娘”。 “誒——”华张氏应著,见华玄宗突然红了眼眶,便笑著拍了拍他的脸,声音无比轻柔,“多大的人了……” 母子二人说了许多体己话,窗外日头已微微偏西。 华玄宗起身告辞,华张氏送至院门口,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迴廊转角,才轻轻嘆了口气,转身回屋。 从华张氏的小院里出来,华玄宗平復了一下心绪,走到嫡母居住的院子门口,让婢女前去通报,得允之后方才走入装潢典雅的堂中。 “儿子给母亲请安。”华玄宗向嫡母华严氏行礼。 华严氏高坐堂上,三十来岁的模样,容貌清丽,未施粉黛。出身天府郡修行大族,也是个修行者。向来不喜他们这些庶出的凡人子弟,直到华玄宗踏入道途,才给了些好脸色。 “宗哥儿来了?吃了么?” “回母亲,吃过了。” “我听说了,你运气好,被大伯点上了。”华严氏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你也是个孝顺的,知道出门前来给我这个母亲请安。不像方哥儿,不懂事。出门在外,你这个做大哥的,凡事多担待,多帮衬。” “是。”华玄宗恭敬应下,从储物袋中取出装著春安佩的紫檀木盒,双手奉上。 第5章 行前(下)(求追读收藏) “儿子偶然得了一枚灵佩,瞧著还算雅致,想著母亲素喜清雅,便斗胆献上,祝母亲青春永驻。” 华严氏有些意外,示意贴身婢女接过打开,她撇了一眼,顿了顿,又抬眼深深看向华玄宗:“你是个有心的。” “母亲喜欢就好。”华玄宗垂首,“如此,儿子告退。” “等等。”华严氏忽然开口,对婢女低声吩咐了两句。 婢女应声而去,很快捧回一个巴掌大小的青玉瓶。 “这『阴阳两合散』是我娘家特產,可助你稳固窍穴、滋养元气。你既叫我一声母亲,我也不能让外人说道。”华严氏让婢女將玉瓶递过去,眼帘微垂,“家里的事,你不用担心,自有大人照管。” “谢母亲赏赐。”华玄宗恭敬接过,真心实意行了一礼,“儿子谨记母亲教诲。” 华严氏挥了挥手:“去吧。” 华玄宗再次行礼,退出堂中,刚走出院门没几步,便迎面碰上了父亲华文远,依旧拉长个脸,眉头微锁,似乎心事重重。 华玄宗依礼站定,躬身道:“父亲。” 华文远脚步一顿,神色颇感意外,目光扫过他腰间陈旧的白色储物袋,又落回他脸上,嘴唇动了动,最终只点头“嗯”了一声,便继续往前。 擦肩而过的瞬间,华玄宗鬼使神差地低声说了一句:“父亲,娘亲想您了。” 华文远身形猛地一僵,脚步顿在原地。 华玄宗径直走远,没有回头。他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复杂难言,有错愕,有慍怒,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狼狈?他加快脚步,將那目光甩在身后。 回到偏院,华玄宗开始整理行装。 他將原本白色储物袋中的一应法物取出,收入崭新的黑色储物袋,刚好装满,而后系在腰间。又换上母亲华张氏做的天青色衣衫,將剩下的衣物、荷包还有母亲拿的零嘴收入白色储物袋,小心揣进怀里。 做完这一切,他盘膝坐在榻上,取出一枚聚阴丹。 丹药呈淡紫色,龙眼大小,表面有细微的纹路,散发出沁人心脾的阴凉药香。他小心掰下约莫十分之一的一小块,放入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一股精纯温和却又带著丝丝寒意的灵力流淌而下,华玄宗不敢浪费药力,连忙静心入定。 冥冥虚空中,修行法籙、丹田识海、三魂七魄、五臟六腑、四肢百骸、经脉窍穴逐一浮现,勾勒出一个完整的人形,头顶散发著一团灰光,身周则散发出橙黄、碧绿、赤红三色蒙蒙光彩。 正是华玄宗內照之元身。 修至炼气二层玄光鉴,便能內照,於定境中出元神,见元身,深层观察自身状態。 元神乃人之至纯灵性,无形无相。元身则是人之內在显化,会散发代表灵根属性的光彩。 金橙黄,木碧绿,水湛蓝,火赤红,土浅褐。有几种顏色,便是几灵根之姿。又以色数分品,五色为鬼,四色为人,三色为地,两色为天,单色称神! 华玄宗元身三色以橙黄为最,红绿次之,正是以金为主、木火相辅的地灵根。 人为万物灵长,生来自有灵根,然必要破了知见障,感知到天地灵气后,才会激发。而单单激发灵根,至多修至炼气二层,只有拜入法脉、承了法籙才算真正踏入道途。 盖因承了法籙,才能借法籙將天地灵气转化为法力,修行法术,拥有超脱凡俗的能力。 华家传承法脉名为见枯荣,华玄宗虽是庶子,却破了知见障,得以拜入,承了法籙。 此刻,那灰色的法籙悬於华玄宗元身头顶,形如拇指大小的人形骸骨,一道道聚阴丹化作的灰色灵力如同游蛇,环绕在骸骨周边,数十圈后,又化作一丝丝橙黄的金性法力,被引入十处暗淡无光的窍穴。 麻痒蠢动的感觉骤然传来,华玄宗强定心神,引导法力细细打磨。过了大约一个多时辰,十窍中的三窍忽地一闪,接著似有薄膜被捅破的三道“啵”声响起。 三百六十一处窍穴,再开三窍! 那三窍原本暗淡无光,此刻豁然明亮起来,与原本已开的九十八处窍穴交相辉映,璀璨好似天上星辰! 炼气三层贯星辰,正是如此。 喜悦之情一时如潮水四涌,然窍穴既开,首当稳固。华玄宗不敢怠慢,连忙引导所有金性法力注入滋养,待窍光稳定,才將最后剩的几丝法力,引入早已打通的其他窍穴储存。 至于丹田,则是华玄宗为入炼气四层长生种、凝炼法种准备的位置,暂且空置。 时间在静修中缓缓流逝。 华玄宗再睁开眼时,窗外已生暮色。他许久未有进境界,颇有消沉之意,此刻一扫而空,整个人神清气爽。 “不愧是玄阶丹药,效果如此惊人!”即便离不开之前的日日苦功,华玄宗仍然感慨。 约定的集合时间將至,他最后检查了一遍身上的物品,確认无误后,推门而出,再度向母亲道別,而后调动腿中窍穴法力,施展神行术,伴著微凉的山风,衣袂飘飘,朝著北山居而去。 北山居坐落於连云山顶后方,一片松柏之间,是一座两进的古朴小院,並不起眼。华玄宗到时,已有两人等在门口,是四房的华玄武、华玄玉两兄弟。 华玄宗上前见礼,两人也都回了礼。 华玄玉语气平淡,神情间的淡淡鄙夷並未掩饰,华玄宗不以为忤。倒是作为哥哥的华玄武颇为热络,与华玄宗交谈起来。 与华玄武没说几句,华玄宗便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 “宗哥!” 华玄宗循声回头,便见华玄明乘风快步而来,旁边还有一道熟悉的身影。 “明弟。”华玄宗微笑,打了个招呼。 “哈哈哈,宗哥!”华玄明锤了一下华玄宗的肩膀,又向华玄武、玄玉两兄弟抬了抬下巴。 “大哥。”一道疏离的声音淡淡响起,是亲弟弟华玄方。 华玄宗颇为意外地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二弟。” 事实上,他与这个二弟並无恩怨。只因嫡母华严氏的关係,两人才生间隙,以至於长大了淡漠得不像兄弟。想来父亲华文远交代了什么,如今能当著眾人主动叫他大哥,华玄宗也不介意与之亲近。 静静听著几人交谈,偶尔和华玄明说笑几句,华玄宗不自觉轻鬆了几分。过了一小会儿,又有三人到了。 是长房的华玄灵和六房的华緋烟,只是华緋烟还带了个婢女。 和两人见了礼,华玄宗又默然不语,只是注意到,华緋烟频频好奇看来,对视的时候也没有那种被发现的尷尬,反而甜甜一笑,看样子没有多少嫡庶成见。 或许可以和她交好?华玄宗默默盘算。 待到落日沉山,暮色四合,北山居的院门终於打开。 华道勇站在门口,神情严肃,身后半步是面无表情的华玄真。 眾人连忙向华道勇行礼:“见过大爷爷。” 华道勇点了点头,目光扫了一圈,又看了看渐暗的天色:“既然都到了,那就出发。” 话音一落,只见他凭空拈出一张洒著金点的白纸,约莫半尺长宽,在手中折了几下后,往空中一拋。 “摺纸成真!”华玄明惊呼出声。 华玄宗同样震撼不已。 只见晦暗天光下,一艘灰朴朴的乌篷船悬在半空,离地三尺,好似在无形的水面轻轻晃荡。 华道勇瞥了华玄明一眼,纵身一跃,轻飘飘落在船上,佝身走入乌篷之中。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看向华玄真。华玄真勉强一笑,也跳上了船走进乌篷。眾人又讶异了片刻,隨后纷纷上船。 华玄宗最后一个跳上船,落脚后轻轻踏了一下,发现与真船一般无二,却无比踏实,毫无晃荡。 此刻天光已敛,山峦化作剪影,他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顿了顿,而后整理衣襟,步入篷中。 乌篷船猛地垂直拔高,飞上高空,化作一道晦暗的灰光,钻入逐渐深沉的夜幕,消失不见。 第6章 惊变(一)(求追读收藏) 乌篷船內部与外在大为不同。 空间十分宽敞,仿佛身处华家某座大堂,只是装潢简素。被一道轻纱软帘分隔前后。前区公用,摆放著诸多蒲团和矮几,后区则有十间静室,供人休憩修行。 华道勇立於前区中央,面无表情地摊开手掌,八枚色泽暗黄、浑圆如鸡子的丹丸凭空而现,静静悬浮,散发出略带辛辣的草木气息。 “此为防风丹,可御高空罡风寒煞。一人一粒,不可细嚼,只可吞咽,现在服下。”华道勇语气不容置疑,挥手一甩,防风丹精准无误落入眾人手中。 华玄宗看著手中比鸡蛋还大一点的防风丹,有些犹豫。 再看华玄真和华玄灵,似乎並非第一次服用,两人直接仰头吞下。华玄武、华玄玉两兄弟紧隨其后,喉结滚动,面无表情。 华緋烟则是苦著小脸,犹豫了片刻,才张开小嘴猛地塞进,腮帮子瞬间就鼓了起来,她身旁的婢女连忙递上水囊。 华玄宗见状,也不再犹豫,一把送入口中。 华玄方也学著眾人模样,將防风丹猛地塞进嘴里。或许是动作太急,瞬间卡在了喉咙,憋得他面红耳赤,不住呜呜。 一旁的华玄明眼疾手快,一把將手中的水囊塞到他手中:“快喝水顺顺!” 华玄方如蒙大赦,赶紧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大口。 可刚入口,一股辛辣呛人的酒气便直衝鼻腔,他猝不及防,“噗”地一声差点全喷出来,涕泗齐流,指著华玄明:“你……你……” 华玄明早有准备,一把捂住他的嘴,压低声音,眼中带著促狭的笑:“嘘!別嚷嚷!大爷爷还在呢!”同时飞快地朝旁边使了个眼色。 华玄方顺著他的目光看去,这才发现华玄宗正涨红著脸捶打胸口,显然也被那防风丹卡得不轻。 他愣了愣,看了看华玄宗难受的样子,又看了看华玄明暗示的眼神,犹豫了一下,还是將手里的水囊向华玄宗递了过去。 华玄宗也没多想,接过水囊就灌了一大口。 “唔——咳咳咳!” 一股火辣直衝喉咙,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他压低咳嗽,猛地抬头,怒目看向华玄方,目光灼灼,几乎要喷出火来。 “哈哈哈!”华玄明再也忍不住,指著两人狼狈的模样,低声又畅快地笑起来。 听到这笑,华玄宗怎还不明白始作俑者是谁? 刚要开口,就见华玄明一边笑,一边凑近华玄方,声音不大,却足够他也听见:“方哥儿,你看,你大哥这人看著稳重,其实也扛不住这『惊喜』。他啊,有时候太端著了,像个老头子!你得多逗逗他,不然多闷。” 华玄方看著大哥无奈呛得面红耳赤又怒视华玄明的样子,再看看一脸促狭搞怪的华玄明,嘴角不自觉地微微抽动了一下。 华玄宗火气也莫名消了下去,明白了华玄明这看似胡闹的用意。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辛辣与咳意,看向华玄方。 两兄弟对视良久。 “大哥......抱歉。” “......无妨。” 华道勇冷眼旁观著这场闹剧,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但並未出声呵斥。 待眾人皆服下防风丹,他才沉声开口:“重山路远,便是我带你们也要四日。路上静心修行,莫要生事。”言罢,转身撩开软帘,径直走入后区一间静室。 华道勇一走,气氛顿时轻鬆了不少。华玄真瞟了眾人一眼,默不作声地走进一间静室。华緋烟也拉著婢女选了一间。四房的玄武、玄玉两兄弟则找上华玄灵攀谈起来。 华玄明一手搭上华玄宗肩膀,一手拍了拍华玄方的手臂:“走走走!闷在房间里多没劲!我带了点好酒,咱们船头赏景去!” 华玄宗略微沉吟。 修行之道讲究循序渐进,过犹不及,他下午才开了三窍,此刻静修也无非巩固滋养窍穴,倒不如放鬆一下,也好与两人再拉进拉进关係。 点头应下,华玄宗又看向华玄方:“二弟?” 华玄方眼中闪过一丝意外,犹豫了片刻,隨即点头:“嗯。” 走出船舱,甲板被星辉照得雪白,与之前上船时相比,宽阔了不知几倍,同时站下十几人都绰绰有余,更不用担心掉下去。 唯独罡风凛冽呼啸,卷得三人衣袂翻飞,但吹在皮肤裸露处却又十分柔和,好似微风,更不至於睁不开眼睛。 “防风丹果真神奇!” “大爷爷真厉害!” “不愧是少真人,神通广大!” 三人各自感慨,来到船头。 小心翼翼探出脑袋,但见极暗的云海翻腾。云海间隙之下,苍茫辽阔的大地沉入夜色,即便三人是修行者,目力极佳,也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山川河流,偶尔可见城池灯火,却也飞快地消失於视野,或又被云海遮挡。恍如浮光掠影。 唯独头顶,璀璨星河垂落天穹,洒落熠熠星辉,仿若永恆。 “也不知我何时才能飞天。”华玄方感慨,语气中充满艷羡。 “炼成神仙酒就行了!”华玄明隨口笑道,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精巧的紫玉葫芦和三个酒杯,一人倒了一杯,招呼道,“来来来!尝尝我这酒!这可是我爹的珍藏!喝了这酒,咱们也飞天!” “这不是在天上么。”华玄宗笑著接过,微微一嗅,一股融合了淡淡药香的醇厚酒香,带著浓郁的灵气钻入鼻腔。 与两人碰了杯,华玄宗仰头一饮。 与寻常酒的辣与甜不同,却是酸甜苦辣咸五味在口腔中爆开,仿佛瞬间便尝尽了人间百味,而后化作一缕圆润顺滑的清冽,顺著喉咙散入四肢百骸、经脉窍穴,直让人周身发热,头脑微晕。几处尚未破开的窍穴竟隱隱有了鬆动的跡象。 “好酒!” 一杯省了数月苦功,华玄宗由衷赞道。 “神仙酒能飞天,我这清欢酿亦能飞天。”华玄明哈哈一笑,面色已然微红,一人又倒了一杯,继续道,“不过若想像大爷爷这般,还得炼气圆满。我之前听族老说,大爷爷能日行至少六千里!” “六千里?”华玄宗一脸惊讶,“那从咱们益州华阳,到巴州重山,就是两万四千里?” “大哥,是至少。”华文方红著脸提醒。 华玄宗点了点头,想了想,打开腰间的黑色储物袋,从中取出了一袋自製的盐焗灵花生,正欲打开分与两人,就被华玄明一把夺过。 “方哥儿,这可是你哥弄的好东西!”华玄明嘿嘿笑著,將那盐焗灵花生分与华玄方,又向华玄宗促狭地挑了挑眉。 华玄宗失笑摇头。 或是那清欢酿醉人,让人胆子大了一些,华玄宗甩下吃得津津有味的两个弟弟,持杯又往船头走了几步,俯仰天地间,一股渺小之感油然而生。 “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华玄宗喃喃,目光微茫。 这天地间,多少凡人终其一生,也难走出家乡一郡之地。即便是他们这些修行子弟,若非此等机缘,有几人能一窥天地辽阔?道途漫漫,修行者如过江之鯽,又有几人成真几人成圣?又有几人能以一己之力,將这漫捲星河、铺陈山川揽入怀中?而他华玄宗,又何时才能如此呢? 华玄宗一甩衣袖,举杯,一饮而尽。 时间流逝,酒尽兴阑,夜色渐深,当四周不可视物,三人收拾了杯盏,各自回到静室。 华玄宗躺在榻上,试图入睡,各种杂念却纷纷涌来,好似漫天雪花,白日里那股不明缘由的心慌,在嗡嗡耳鸣声中愈发清晰...... 与此同时,远在华阳的华家府邸,万籟俱寂。 三房偏院,华文远猛地从床上坐起,动作之大惊醒了身旁的华张氏。 “老爷?”华张氏睡眼惺忪,声音迷糊。 “无事,你睡吧。”华文远声音低沉,指尖在华张氏额间轻轻一点,华张氏便又沉沉睡去。 他起身跨过华张氏,走下千工拔步床,挥手间衣衫已自动上身,无声地推开房门,抬眼望向夜空。 只见两道隱晦的灰光好似流星,正从不同方向划过,方向却出奇一致! 华文远面色凝重,周身法力微涌,身形一晃,也化作一道几不可见的灰光躥入夜空。 此时此刻,华家府邸各处,各房掌事、诸堂堂主,无论在打坐修行还是已然安寢,皆已起身出门。他们或神色惊疑,或面容冷峻,但动作都如出一辙,纷纷化作或明或暗的灰光冲天而起。 盖因方才,他们都在识海之中,接到了唯有族老华文清方能启用的华家风火令传讯! 风,疾也!火,烈也! 凡被风火令选中的华家子弟,无论身处华府何处,无论在做何事,只要非闭死关,得到传讯后皆须立即响应! 此乃关乎华家生死存亡、十万火急之警讯! 讯曰:燕帝驾崩!太子失位!魏王下狱!速至明事堂! 第7章 惊变(二)(求追读收藏) 明事堂內,灯火通明,气氛却一片压抑,好似暴风雨来临前的闷罐。 此时,接到风火令传讯的华家高层几乎尽数抵达,唯有五房掌事华文钦的座位空空如也。 “老五呢?”四房掌事华文烈颇为不满问道。 族老华文清面色凝重如铁,沉声解释:“文钦......傍晚时已入坐黄庭。” “什么?” “坐黄庭?这节骨眼上?” “他莫不是为了避祸!” 顿时有几人惊疑失声。 在场眾人皆知,华文钦在炼气七层神仙酒磨了十几年,如此关键时期,却一下入了坐黄庭,很难不让人多想。 须知,炼气八层坐黄庭,乃整个炼气期最特殊、最危险的关节,有法脉甚至称作真空劫! 黄庭者,丹田也。 在此阶段,修行者须將法种打散,一身法力散入经脉窍穴,反哺肉身,而后坐守丹田,安心定养,静待法种重生、法力回归。时间因人而异,与法脉传承、灵根资质、悟性性情皆有关係。有人一日便能法种重生,法力回归,也有人一坐十年枯等无果。 但无论怎么说,都离不开最关键的一点,那就是坐黄庭的修行者,只有境界,毫无法力! 换言之,此时的华文钦与凡人无异,更遑论让他抵御可能的外敌! “咳!”大房掌事华文长轻咳一声,向来淡定的面容此刻也罩上了一层寒霜,他强行压下纷乱心绪,安抚眾人道,“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隨后又向华文清问道:“如今消息,我父……少真人可知?” 华文清面色凝重:“已用飞剑传书,想来天明便能知晓。” “坐黄庭又不是闭死关。”此时,一直眼帘微垂的三房掌事华文远突然开口,语气幽幽,抬眼看向眾人,“还是要把老五叫来。” “三哥,我去吧。”宗人堂堂主华文树起身。 看著华文树走出堂中,二房掌事华文渊眯眼开口:“以大伯的速度,往返最快也要七日,若赵家在此期间动手......” “那就让小子们自己赶路!”华文烈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叮噹作响。 华文长微不可察地瞥了他一眼:“此事少真人定有安排,咱们还是先等老五来,毕竟他对赵家之人最为熟悉,我等也好商议。” 话音落下,明事堂中顿时沉默,满堂灯火仿佛暗了几分。 然而眾人左等右等,都没等到华文树和华文钦,反而等来了一个更加令人窒息的消息。 一个值夜子弟慌慌张张冲入堂中,满头大汗,见一眾长辈皆在,先是一愣,隨后上气不接下气道:“报!赵家......赵家少真人赵渊明率眾,已至......至山门外!说是......拜会!”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明事堂中炸响! “竟来的如此之快?” “赵渊明?他怎么敢!” “狂妄!赵家不怕死么!” 霎时间,在场华家高层个个神情剧变,或瞪眼,或怒骂,或牙关紧咬,或目露寒光,身上却又同时生出了一股彻骨的寒意。 若非筑基老祖幽云真人坐化的消息走漏,赵家绝不敢如此大胆,甚至急不可耐地夜半上门! 族中定然有鬼! 会是谁? 眾人互相对视,最后齐齐一惊! “华文钦!”六房掌事华文光失声开口。 “不可能!”向来透明的百业堂堂主华文洋连忙高呼,“五哥绝不可能背叛家族!” “不可能?不可能他会缺席?不可能他会突然坐黄庭?”华文烈突然怒道,“又他妈不是闭死关,这时候走都他妈的走到了!” “华文烈,你!”华文洋指著华文烈,面红耳赤,浑身颤抖得说不出话来。 “够了!还嫌不够乱吗!又不是筑基!”华文远一声厉喝,打断两人爭执,又向那愣在原地的值夜弟子挥了挥手,冷声道,“玄可,去!告诉赵家人,华家乃礼仪之家,有客来访,我等绝不能失了礼数!让他们等著!” 隨后,他也不说华文钦之事,而是看向华文长,语气急促:“大哥,族中那处上古传送阵,修復得如何了?” 华文长看了一眼眾人:“已侥倖修復,然而阵盘残破,仅能勉强传送十人,且......去向未知。” 华文远闻言点头,目光扫过堂內神色各异、心思浮动的眾人,与华文长对视了一眼,见他微微点头,最终看向华文清。 “请族老速速安排,选核心子弟,即刻前往传送阵,隨时待命!今夜,华家真若不测......”话及此处,华文远忽地无声。 眾人一时无言。 “好了,清哥,烦你速去安排,尤其是找到文树文钦!”华文长此时开口,语速飞快,语气不容置疑,他又向闻道堂堂主华文阳和演道堂堂主华文安安排道,“文阳,文安,你们速速点齐子弟,守卫护山大阵阵眼,绝不容失!” “是!”两人领命,看了一眼华文清,而后快步走出明事堂,化作灰光飞入夜空。 最后,华文长看向其余诸人:“传讯都传完了吧?走吧,都去会会那赵家!” “哼!”华文烈冷哼一声,率先起身,走出了明事堂。 两刻之后,庄重气派的华家山门处。 华文长领著眾人立於白玉高阶之上,护山大阵的无形光幕之后,俯瞰山门外一干不速之客。 只见深深夜幕下,长明火符製成的火把攒动,赵家少真人赵渊明一身玄色劲装,负手立於人群之前,火光映在他颧骨高耸的脸上,显出若有似无的笑意。身后,五名赵家骨干身著黑袍,杀气腾腾,灵压喷薄,皆是炼气九层采先天之上的境界! “华家不愧是华阳修行大族,好大的架子,让我等在此喝风?”赵渊明语调慵懒开口,字字如刀。 “渊明少真人夜半光临,有何指教?”华文长强压怒火,冷声道,“还是说,赵家要和华家开战?” “开战?哈哈哈!”赵渊明忽然大笑,眼中却无半分暖意,他抹了抹眼角,摆了摆手,“不至於不至於!只因吴王殿下將承大宝,我赵家欲献上一份薄礼,无奈灵石短缺,特来向贵府借些灵石周转。当然,法钱亦可!” “借灵石?”华文长冷笑,“不知赵家想借多少?” “不多。”赵渊明伸出双手,五指张开。 “十万?”华文长双眼微眯,旋即怒极反笑,“这是借灵石?这分明是要吃了我华家!” “赵渊明!我草你妈!”一声痛骂突然炸响,是华文烈,正怒目指著赵渊明,“赵老狗你……”只闻一连串脏话如珠从华文烈口中吐出,有些甚至带著华阳某地乡音,闻所未闻! “小辈找死!”赵渊明笑容骤冷,猛地踏前一步,炼气圆满的恐怖威压轰然爆发,好似大浪席捲、惊涛拍岸!瞬间笼罩全场! 痛骂骤止,仿佛被掐住了喉咙。好在护山大阵的无形光幕护在前方,华家眾人丝毫未受到影响,只是心神颇有震盪。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却让他们如坠冰窖! 盖因赵明渊不知何时踏入了山门,站在华家眾人身前,语气极轻极柔,带著深深的戏謔:“你们猜,今夜,我为何敢来?” 第8章 惊变(三)(求追读收藏) “华文钦!”华文长睚眥欲裂,旋即怒吼,“动手!” 瞬息之间,华文长周身法力涌动,一身灵压轰然爆发,蓝色法光笼罩,身形化作一道流光灰影急速后躥至半空。 与此十根细如髮丝的白骨针从他十指之中甩出,带著滚滚黑风,朝近那踏入华家山门的赵渊明激射而去! 与此同时,华文远、华文渊、华文烈、华文光、华文洋也齐齐唤出顏色各异的护体法光,化作流光灰影躥入空中,又纷纷祭出法器,或骨刀骨枪,或骨鞭骨戟,其中以华文烈的法器最为独特,乃是一个真人大小、手持双鉤的纸人! 皆是天阶下品以上之法器! 此外,还有数十道符籙法术齐齐使出,或阴雷滚滚,或万剑齐飞,或地生藤蔓,或天降寒冰,如此种种不足而一,皆朝赵渊明轰去! 剎那间,各种法光和尖锐啸声笼罩华家山门,气势汹涌恍若天灾降世,仿佛一击就要將那赵渊明轰杀! 若是寻常炼气,此刻早已被那天崩一般的气势压得肝胆俱裂动弹不得!可再看那赵渊明,仍旧神情戏謔,负手而立! 电光火石之间,只见他嘴角一弯,唤出赤红的护体法光,身形一晃便退出华家山门之外数十丈,在眾多攻击转向之时,单手朝天! “天罗。” 只闻一道极轻的声音,本就深沉的夜幕仿佛忽地又暗了几分,紧接著,一张好似烈火织就、百多丈大小的细密赤红大网凭空而现,高悬夜空,將这一片天地映得火红! 须臾不到,华家眾人及所祭之法器,所施之符籙法术,尽数被笼入赤红大网! 无数攻击轰在赤红大网之上,发出各色光彩轰隆,最后,却只让大网生出了一个巨大的突起,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復原! 见状,华家眾人无不神情剧变! 每个人的脸都被那赤红大网的火光映得通红,四周灼热滚烫,好似身处火海,空气扭曲间,竟已瀰漫出一股衣发烧焦的糊味! “这是什么法术!”华文烈惊呼开口,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他,此刻脸上竟写满了惊恐! 而一旁华文远无比乾涩的回答,则让他脸上惊恐猛地一滯! “这是......神通......” “神通?”闻言的华文洋目光瞬间呆滯,悬在空中的身形剧烈晃动。 “不可能!他怎么会神通,他又不是筑基......”华文光不住摇头,火光映出了他脸上的难以置信。 “神通?神通?少真人就能炼出神通了?”华文渊喃喃发问,目光同样有些呆滯。 然而没有人回答。 盖因修行向来只传修法,非同境界,极少谈论修成所得,为得是避免修行晚辈心生妄念,影响修行! 即便有时从他处得知上境所得,也仅是只言片语,一派模糊。且未修成,更无法体悟。更遑论筑基之事向来隱秘,未至炼气圆满,极难窥见一二,只知筑基之后方可炼就神通! 眾人皆是修行数十年的老真修,怎不知这一点? 皆知炼气圆满十二层小还丹之境的修法,对圆满所得也有诸多了解,知晓圆满可境界永固、法力不熄、得寿三甲,可却从未到想过,能如筑基一般炼出神通! 是少真人果真如此?还是那赵渊明已入筑基? 若是筑基,区区炼气又怎能与之匹敌! 一时间,眾人心神尽乱,无不绝望。华文光口中直道“华家完了”,华文洋则身子一歪,差点从空中跌落。 而就在此时,一声暴呵响起,乃是华文光,或许是怒极,他也骂了一句脏话:“老三,你他妈乱说!这只是半步神通!” 又连忙向眾人吼道:“速速施展全力,破开此网!不然就真完了!” 旋即瞬间招回白骨针法器,双手搓合,合作一根长针,对著大网一处来回猛刺,又不断甩出符籙法术轰去! “哈哈哈哈——”此时,赵渊明的笑声突然响起,迴荡在整个华家山门,“不愧是华家长房,到底有些见识,这都没唬过你们!” “不过——”赵渊明话音一顿,紧接著吐出一个更让眾人心慌的词,“收!” 只见隨著话音落下,赤红大网缓缓收拢,温度不断升高,华家眾人身上的护体法光皆开始扭曲变薄,一身法力也好似曝日之水快速蒸发,甚至神魂都感受到了一股渐烫的热意! “还他妈愣著干什么!”华文长再度吼道,“全来合击这一处!此处最薄弱!” 话音落下,华文远率先回神,与华文长全力合击,华文渊、华文光也被合击的轰隆声唤醒,脸色苍白地出手,华文烈甩了华文洋一巴掌后也当即招回纸人法器,华文洋肿著个脸,终於加入了破网的行列。 赤红大网终於破开了一个小口。 见华家眾人突然振奋,赵渊明神情一冷,眯起双眼,不断抓拢高举的手掌,指节发力变得惨白,汗珠不断从他额间滑落。 时间缓缓流逝。 当铺天盖地的赤红大网彻底收拢,华家山门处已是赤红一片,一物难见。漆黑如墨的夜幕,也被通天的火光映地如同一张血毯。 终於,火光散尽。 庄重气派的华家山门已然夷为平地,连残垣断壁也没留下。大地被烤成了焦炭,残余的火苗忽然汹涌,朝著四周山林蔓延,化作一条绵延的火线,大有將整座连云山和华家府邸合围之势。 奇怪的是,华家府邸之中,除了一派凡人的呼喊哭嚎,却未见一个修行子弟前来探查情况。 “哟?”赵渊明身形一闪,来到原本华家山门处,看著躺在地上的四人。 他们个个只有进气,没有出气,漆黑如炭,断臂残腿,浑然不见白日之时的模样,若非至亲之人,已然分不出谁是谁了。 “让我猜猜,你是谁?”赵渊明踱步来到一人面前,摸索著下巴,面露思索,“你是......华文......” 他突然一脚踏出,將那人的胸口踩得深陷了下去,却见那人吐出一口黑血,牙关紧咬,浑不出声,只睁著一双雪亮的眼睛,死死瞪著他,好似要將他生吞活剥。 赵渊明浑不在意地笑了笑:“你是华文......咦?华什么来著?” 好似突然想不起来,忽然,赵渊明一拍脑袋,凭空抓出一本黄色的厚重册子,封面赫然写了八个端正大字:大燕华阳华家族谱! 那人见赵渊明竟拿出了华家族谱,漆黑的脸上竟让人看出了难以置信!他正欲开口,却被赵渊明一脚踩爆头颅,焦炭鲜血瞬时四渐! 紧接著,十道好似鸡卵的透明白光从那人身上飞出,刚要四散躥走,就被赵渊明一掌摄住,而后在眾人如刀的目光下,一一吸入鼻中! “嗯......”赵渊明闭眼片刻,隨后摇头,“华文渊,味道一般。” 接著,他又走到另一个想要挣扎的人面前,俯身与之对视,目光颇有欣赏:“你是华文长。” 言罢,也一脚踩爆头颅,在剩余两人恨穷髮极的目光中,吸走那人尚未离体的三魂七魄。 他又走到第三人身旁,忽地神情一变,唤出护体法光,躥上高空! 轰! 好似惊雷在地上炸响,一道无形的衝击波带著炼气九层的灵压,层层涟漪般散开,震得大地晃动,尘炭四射! 一直在外观战的几名赵家骨干连忙四散,同时唤出护体发光,抵御这华家之人最后的攻击。 待烟尘散尽,赵渊明缓缓落地,冷哼道:“好一个华文远!” 紧接著,他伸出右手,朝被炸到远处的华家之人一抓,凭空摄了过来,甩在脚下。 “你就是华文烈了吧!”赵渊明冷笑道。 “赵......赵渊......明,我肏......”那人死死瞪著赵渊明开口,每说一个字,都仿佛耗尽了力气。 “我肏你妈!”赵渊明神情瞬间狰狞,猛地一脚踏下! 却不是踩爆头颅,而是一脚一脚,將那人四肢身躯踩成了炭泥! 他又一爪摄起那漆黑的头颅,在逐渐涣散的目光中,將耳撕下,將鼻咬下,又抠出双眼,隨手將天灵残缺的头颅丟远。 待將躥远了的魂魄摄回吸入,赵渊明这才看向来到身前的五名黑袍赵家骨干,见他们个个神色紧张,笑著开口:“老子帅不帅?” “帅!”当即有人疯狂点头,其他人连忙附和,一时间,“少真人天下第一”“父亲果真神通广大”之类的讚美之声此起彼伏,不绝於耳。 “好了,可以了!”赵渊明好似谦虚地摆了摆手,隨后將一直拿在手中,却未翻开的华家族谱甩给一名赵家骨干道,“告诉所有子弟,上面有名字的,除了那个人,其余一概不留。至於他们的妻妾,按老规矩办。那些非华家血脉的凡人,都留著。” 命令一下,当即有人目露淫光。盖因除了华家的正妻要被送给筑基老祖外,其余他们皆可享用。 “谨遵少真人命!” 五名赵家骨干躬身行礼,领命兴奋而去。 天灵残缺的头颅不知被谁踢飞,滚落在原本的华家山门外,空洞洞的眼眶正巧望向山顶的方向,火光映著一滴血水淌落,好似滚烫燃烧的泪珠。 半个时辰之前。 华家府邸,五房正院。 第9章 惊变(四)(求追读收藏) 五房正院三进三出,坐落在一片小湖畔,大门正对小湖。湖中水气瀰漫,正合五房掌事华文钦以水为主的灵根属性。 此时,一道模糊的灰光落在五房正院门口,朱漆的大门,描金的门匾,上书“临岸听涛”四个古拙大字。 青石台阶下,一道人影从灰光中显现,正是宗人堂堂主华文树。 他没有散开神识探查院落,而是借著朦朧月光,拾阶而上,叩响大门。 然而等了片刻,大门仍然紧闭,连一个门房小廝都不见,整座大院更听不到丁点动静,华文树顿觉不妙,警惕喊道:“钦哥儿?钦哥儿!” 他话音颇小,却注入了一丝法力,两声“钦哥儿”在整座五房正院上空迴荡起来,在这寂静夜中显得格外空悠。 湖中浮萍轻盪,好似回应。 “难道他真的叛变了?”华文树眯起双眼,心中渐渐生出怒意,也越发警觉,腰间储物袋抽绳瞬解,一道橙黄的护体法光眨眼笼罩全身! 他不再顾及礼数,腾上夜空,俯瞰下方空寂的三进宅院,散开神识。 神识无形,呼吸之间便將整座五房正院笼罩,正要往下细扫,感知中豁然出现一股强烈的阻碍之感,好似撞上了一层极厚的土墙! 华文树神情微变。 华家府邸有筑基级別的护山大阵守护,各家也有自己的护院阵法作为警铃,虽各有不同,但都普普通通,毕竟华家若被攻破,护院阵法再强,也於事无补。 而这些阵法名称简介,在宗人堂都有备案,华文树作为堂主,对各家护院阵法再清楚不过。 他瞬息回忆起来:“华家五房,正院,惊鸟阵,无形无质,探之如水,只做警铃惊鸟之用……” “还换阵法了!”华文树心中想法越发篤定,旋即低语,“我倒要看看,你这个叛徒到底躲在什么地方……” 说话间,他手掌一抬,朝那无形的土性阵法用力一按! 噌! 只见一道白光好似闪电从他储物袋中飞出,眨眼化作一面三丈见方、色泽洁白的大印,通体好似骨质,四面刻有时景,至於印面,则是一颗颗惨白的死人颅骨! 好似冤魂哭喊的风声骤然呼啸,那大印直直地朝下方五房正院砸去! 啵! 恍惚一层薄膜被捅破,那土性无形阵法瞬间被破,大印轻飘飘落在华文树掌中,已化作寻常大小。 “还以为是什么东西!”华文树冷哼一声,托著大印,却没有贸然入院,仍是悬於夜空,静静俯瞰下方。 神识继续下探,整座五房正院,好似一副立体的水墨画,在识海深处徐徐展开。 画中可见雕樑画栋,古柏青松,数十房间大门敞开,其中装潢古雅,却空无一人。唯独主人正房的塌上,盘坐著一道中年身影,一席蓝衫,模样俊郎,正双目紧闭,似乎正在行功。 正是华家五房掌事,华文钦! “好啊!还敢如此堂皇!”华文树怒极反笑,大喊道,“华文钦,速速隨我去明事堂认罪!” 话音如雷滚滚,若有凡人在此,定要被震得肝胆俱裂,耳鼻淌血。若是寻常修行者,当即便会心神震盪,法力紊乱,身形失调! 反观那神识感知中的华文钦,竟是纹丝不动! “竟还隱藏修为!”见一记狮子雷音失手,华文树当即恼怒,手持骨印,猛地按下! 一股强大灵威於骨印之上瞬间爆发,十丈大小的骨印虚影凭空而现,仿若一座小山从天而降,只听得一阵噼里啪啦,吱吱呀呀,那三进宅院竟被压塌了一大半! 然而此刻,华文树的脸上毫无喜色,已然意识到了不对劲! 盖因华文钦根本没有反抗!更因神识之中,全然失去了他的踪跡! “不好!”华文树神情一变,连忙落入庭院废墟,挥手间施展御物术,扫飞断梁残瓦。 最终,显露在他眼前的,却是一张几乎见不出模样的软塌,软塌之上,儘是折断的篾条,破碎的白纸,一片狼藉之中,一本厚厚的古卷残破不堪。 “死活人!”华文钦认得这道法术,顿时惊叫失声! 盖因整个华家,只有一人能以这道法术骗过他!那人在他小时候,就常用此术捉弄他,就连他长大了,也仍无法识破! 华文钦顿时五內俱焚,他怎么也想不到叛徒竟然会是他!怎么会是他?怎么能是他! “不好!” 好在华文树未彻底失去分寸,当即从储物袋中招出一柄指节大小做成的骨剑,凑在嘴边,以极快的语速说了几句后,甩向明事堂的方向。 然而,当骨剑化作灰光飞了十几丈后,忽地折断,跌落在暗处,不知所踪。 紧接著,华文树无比惊骇地发现,一道阵法骤然从废墟中腾起,將他上下左右二十来丈的空间尽数封锁,浑身法力也变得好似泥浆难以调动! 更有百来个头颅从满是裂痕的地面缓缓探出,好似从水下探头,个个双目无瞳,面如纸扎,儘是华文钦模样的死活人! “哈!”华文树突然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华文长,华文远,这就是你们说的好人!好人吶!” 好似疯魔的惨笑声中,华文树开始了廝杀。 那死活人虽只有炼气四层的境界,也不会法术,可重点是源源不断,打碎一个便又生一个,尤其在未知阵法的压制下,杀起来异常艰难。 而隨著时间流逝,仿佛无数的死活人,终於將逐渐力竭,一直喊著一个人名的华文树淹没在废墟一角。 华文树彻底放弃挣扎。 在身死道消的最后一刻,身上爬满了啃食他血肉的死活人的华文树,透过层层叠叠的手脚缝隙,猛地看向一处树梢,那里,正立著一道漆黑的人影。 “为……为……”华文树沙哑开口,愤恨又不解的目光忽然暗了下去,最终,也没能问出那个问题。 而那人影,自始至终也未开口,只见他伸手轻轻一抓,便將华文树的魂魄摄入手中,一把揉碎。接著,跃身来到庭院之中,摄起华文树残破的尸身。 五房正院外的小湖面,本该泛著月色的波光,此时却一片漆黑。 噗通! 好似有什么东西落入湖中,泛起层层涟漪,又渐渐归於平静。 第10章 惊变(五)(收追读收藏) 两刻钟之前,连云山西南山腰。 一株千年茶树亭亭如盖,灵蕴盎然,扎壁而生,枝叶在夜色中泛著幽幽墨绿。 华家演道堂堂主华文安面色凝重,指尖掐诀如飞,一道道天阶下品的防御符籙化作流光,如同坚实壁垒,层层烙印在千年茶树之上。 “玄海,玄寧。”华文安对身旁协助布阵的两名子弟沉声道,“此乃护山大阵核心阵眼,不容有失,你二人务必......” 话音戛然而止。 他猛地转头,只见一道暗淡灰光落在林间,光华敛去,显露出一道苍老的身影。 是族老华文清。 此刻浑身染血,面如金纸。身形摇摇欲倒,气机紊乱,生机飞快消散,恍若风中残烛。 “族老?”华文安瞳孔骤缩,箭步上前,扶助华文清枯瘦的手臂,语气惊疑带著急切,“发生什么事了?” 华文清急促喘息,眼中闪过复杂与悲慟,声音嘶哑:“文安!文钦,华文钦他……杀了文树!” “什么?”华文安无比震惊,难以置信道,“华文钦?杀了文树?怎么可能?” 他知华文钦为人,虽常有小心思,与他人偶有理念不合,但怎会做出这等叛族弒亲、灭绝人伦的大逆之事? 只听华文清继续道:“千真万確!我本去安排族中子弟,路过五房,没想到,正好撞见……华文钦白日骗我坐黄庭,谁曾想,竟已炼气九层!他手段阴毒,决不是我华家法脉!” 没等华文安开口,华文清继续道,“你知我境界,才炼气七层......我重伤逃走......想著你们应当在此......” 说著,他突然抬头,死死看向华文安身后夜空,失声惊叫:“华文钦!” 华文安瞬间汗毛竖起,猛然回头,可夜色茫茫,哪见华文钦的身影?他顿觉不好,一回头,便看到华文清那张苍老面庞,虽面无表情,却令人毛骨悚然。 刚刚焕出的护体发光陡然而散,紧接著胸口一疼!低头,只见一柄惨白骨剑直直插入,好似泥浆的热浪瞬间涌入体內,就要將经脉窍穴尽数封锁! 华文安顿时明悟。 他一掌挥起,可手刚抬起一半就落了下去。华文清握剑的手一松,华文安高大的身子便软塌塌倒在了地上。 “华文清……”华文安喃喃,话音渐低,此时,他的五臟六腑、经脉窍穴尽被泥浆热浪搅碎,最终,只能无比悲愤地看著华文清,杀向他最疼爱的两名子弟。 解决掉三人,又將三人魂魄灭去,华文清的面色依旧平静,他看著那株千年茶树,忽地想起了童年。 小时候他调皮,更不懂什么修行,常偷偷来此攀爬,直到被父亲发现,在漆黑的小房间关了整整一个月,才被放了出来。 自那之后,他再也没有来过这里,直到被眾人推为族老,每旬定期巡视时,才会再来看上一眼。 仅仅是一眼。 而每次见到这株眾人称讚的千年茶树时,他都有一种深深的厌恶,和一种想要推翻它的强烈衝动。隨著巡视次数增多,这股衝动和厌恶越发强烈,逐渐变为憎恨,可他到底不能对茶树出手。 於是,这种憎恨蔓延到了其他地方。 茶树周围的山石草木,守卫它的华家子弟,小时候最喜欢拔他鬍子的华文树,劝说他当族老的大房掌事华文长,等等等等。 最终,这种憎恨淹没了他心中的整个华家。 而现在,他终於可以把它推倒了。 千年茶树,如愿而倒,灵蕴渐渐消散。守护华家近百年的护山大阵,也隨核心阵眼的毁去,一同消失。 至此,华家门户大开! 而就在华文清准备离开,彻底清除华家人之时,一声怒极的暴呵在夜空中炸响! “华文清!” 是华文阳。 刚从另一处副阵眼疾驰而来,正好远远看见这一幕,却来不及制止。再看到地上三具尸体,他怎还不知谁是真的叛徒? “为什么!”华文阳怒吼发问,身上爆发出强烈杀意,同时祭出法器。 一柄尺长的骨尺忽地浮现夜空,化做一道十余丈长的虚影,分寸刻度中光华流转,爆发出炼气十层的强烈灵威,带著无可匹敌的气势,朝阵眼废墟处的华文清轰击而去! 华文清並未回声,神情亦无变化,他唤出护体法光躥上夜空,在腰间储物袋一拍。 一道褐光飞出,在空中化成一个十丈来高的纸人,面容普通,浑身灰甲,周身灵威勃勃,竟是有炼气十层之威的死活人! 只见那死活人迎著尺威,双手一合,便將那巨大虚影接住,不让分毫! 华文阳见一击未中,连忙又加大法力,华文清同样如此。 然而成效甚微,华文阳见状试图撤手再击,却发现,华文清的法力粘稠好似粘土,以两人法器法术为媒介,將他的法力牢牢锁住,以至於无法腾出手来! 一时间,两人僵在空中。 “华文清!为什么!为什么!”你是华家族老,为什么要背叛华家!”华文阳无比悲愤,连番发问,却怎么也得不到回答。 华文清始终沉默不语。 又僵持了片刻,华文阳突然毛骨悚然,只因神识感知中,身后传来了一股比华文清更加强烈、无比炙热的法力波动! 与此同时,华家三房,华严氏居住的院子。 一名身材瘦高、容貌瘦削地赵家骨干將一个身穿鹅黄衣衫的婢女杀死,隨手丟在晃动的灯火下,拾阶而上,推开了正堂紧闭的大门。 接著,本来心情大好的他,却看到了一副令人无比火大的场景。 只见装潢典雅的堂中上首,摆著上等紫檀灵木做成的椅子,奇怪的是,摆了三张。 居右坐著一名凡人女子,中年模样,凤冠霞帔,一派雍容华贵。 居左同样是一名女子,神识感知中却是一名修行者,炼气六层的境界,容貌清丽,却未施粉黛。 居中的椅子上,则放著一面白玉製成的灵牌,线条有些粗糙,明显是临时赶製,只见上面写道:故显考华公讳文远之灵位。 “肏!”看著两名女子失去血色的苍白面容,那赵家骨干大感晦气。 入院之前,他已神识探查,早就发现了这房中两人,正想著得来全不费工夫,谁知道,刚一入院门,这两人就已服毒自尽! “他妈的,什么破毒,药效这么快!”赵家骨干又骂了一句,想將两人尸身毁去,却又停了手,不然回去不好交代,但又无处泄愤,最终只毁去了那灵牌。 灵牌啪地一声炸得粉碎。 隨后,那赵家骨干挥手,去摄那座上两具尸身,谁知刚摄到手中,就惊惧发现,一股炼气六层的灵威在面前骤然爆发! 另一边,华家护山大阵核心阵眼,高空之上。 已觉不妙的华文阳神情骤变,想要拼著受伤撤手躲避身后袭击,却发现,已然来不及了。 一张好似烈焰织就、一丈长宽的赤红小网从他背后罩下,而后逐渐收紧。 华文阳终於撤回了手,感受到炼气圆满的灵压,他放弃了挣扎,转身,透过灼灼火光,看向赤红小网外的玄色身影。 是赵渊明到了。 华文阳虽不甚了解赵家眾人,却知晓这赵家百年来最年轻的少真人的名声。 阴险、狠毒、残忍、疯癲。 他看著赵渊明戏謔的笑,也忽地笑了笑,只是笑中,满是自嘲与悔恨。早在白日会后,向华道勇送去法脉道引时,他就得到了提醒。 “华文清有问题,很可能已经叛族。文阳,你定要多多留意,若真发现什么,断不能犹豫!”华道勇严肃的话音仿佛迴荡耳旁,但此刻那道藏在手中的遥爆符,光滑柔软得无比真实。 华文阳看向已恭敬立在赵渊明身旁的华文清,目光深深,而后摇头:“华文清,你藏得好,可惜,你这个背祖忘宗的畜生,什么也得不到......” 言罢,他整了整已燃起火焰的衣襟,朝连云山山顶的方向珍重一拜,右手暗中一掐,悍然自爆。身魂与赤红小网一同消散於天地,仿佛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骨尺失去主人,摇摇坠落,被赵渊明摄入手中。 “还不错!”赵渊明攥著不断颤动的骨尺,正要抹去其中懵懂的器灵,却猛地转头,脸色无比狰狞! 华文清本正欲作揖恭贺,此刻也一同转头,神情呆滯看去。 顺著两人目光,只见华家府邸深处,骤然炸起两道无比剧烈的火光,雷鸣般的轰隆隨之而来! 是华家藏宝库和那处上古传送阵! 待两朵蘑菇似的烟云渐散,华文清听到了令他如坠冰渊的冷漠话音:“你说说你,能有什么用?” 华文清顿时感到一股无比强烈的杀意笼罩全身,竟连忙在空中跪了下来,或是施了什么法术,一颗老头磕得梆梆作响! “少真人息怒!少真人息怒!”华文清不住磕头,老脸上满是血跡,“老朽还知道几处华家藏宝之地,还熟悉华家產业,更知晓华家诸多传承秘法,还请少真人留老朽一命啊!” 见华文清说得真切,赵渊明挑了挑眉:“你我有约在先,我赵渊明也是堂堂少真人,怎会不守承诺?既然你如此信不过我,信不过我赵家,那你就先磕一千个响头罢。” “是!是!”华文清如蒙大赦,一边磕头一边计数,“一,二,三......” 赵渊明就这样笑著看著,好像在看一条狗。然而当华文清数到四十四的时候,却忽然一怔。 他抬起头,茫然地张了张嘴,嘴唇瞬间化作十来块边缘整齐的肉块,隨著动作崩落了下去。紧接著,无数条血线从他身上浮现。最终,变成了一阵肉雹血雨,洒落在了华家逐渐燃烧的大地上。 然而此刻,赵渊明全然没有关注他平时最爱的景致,而是朝著虚空某处方向跪下,屁股高高撅起,神情紧张又充满狂热:“赵家四代子弟渊明,拜见青焰真人!” “废物!”黄钟大吕般的话音在四周响起,不是赵渊明预想之中的夸讚,对此,他却不觉气恼或恐惧,反而咧嘴笑了笑,紧接著又听到,“堂堂少真人,和一条丧家之犬讲什么道理?” 赵渊明嘿嘿一声,抬起头刚想解释,就视线一花,脸上一疼,不受控制地朝地上落去。 虚空中再度响起那声音,语气幽幽,听不出喜怒,更无人能闻:“幽云,好大的气魄......” 第11章 筑基(一)(求追读收藏) 盖因昨夜顶风饮酒,心绪芜杂,华玄宗早早便从榻上醒来,身子还有些酸软乏力,却仍强打精神,欲採气行功。 气者,万物竞发之源,分阴阳,纳五行,为诸族求道之根。採气,便是修行者毕生必修的课业。 採气亦是修法,诸法脉各有不同,但总纲相仿,皆采契合自身灵根属性的五行灵气,再以法籙炼化为对应属性的法力。 华玄宗是以金为主、木火相辅的地灵根,故而主采之气,为天地间的金性灵气。 但见他盘膝榻上,双目微闔,五心朝天,深深吐纳。一呼一吸间,缕缕肉眼不可见、细如髮丝的金性橙光,夹杂著些许碧绿赤红,被他徐徐吸入鼻窍。 然而,那些灵气尚未依循法籙炼化,便从鼻中逸散无踪。 “为何心绪总是难定?”华玄宗驀然睁眼,低语喃喃。 恰在此时,门外响起华玄明略带兴奋的呼喊:“宗哥,醒了没?快去船头!” “嗯?”华玄宗压下心头烦扰,扬声应道,“来了!” 推门而出,便见华玄明和华玄方立於门外。两人皆是面色黧黑,眼下微肿,一副宿醉未消的模样,且都微蹙眉头,好似生了什么难言之隱一般。 “你们这是怎么了?”华玄宗微微惊讶。 “別提了,昨晚上我和方哥都拉了一晚上肚子,差点把肠子拉出来,腿都要软了。”华玄明揉著小腹无奈,又左右瞥了一眼,凑近华玄宗耳旁,压低话音,“我怀疑,那防风丹有问题!” 华玄宗闻言,身子下意识往后一仰,疑惑道:“那我怎么没事儿?” 华玄明一愣,眨了眨眼,旋即恍然,手指点向华玄宗:“那就是你!你那盐焗灵花生!” 华玄宗顿感无语,侧目看向华玄方,见他面露苦笑,亦微微頷首,似乎也认同华玄明的说法。 难道真是那盐焗灵花生?不对啊,前几天才做的,怎么会......华玄宗沉吟了片刻,道:“花生属木,又合土水之气,真若如此,想来是你们体质不和,又吃了太多,才会拉肚子。” 隨后,不再多辩,失笑摇头,径直朝舱外走去。 “明哥儿,我觉得大哥说得有道理。”华玄方若有所思。 华玄明白了他一眼:“你还是不了解你大哥,他这分明就是胡扯,我是木主的灵根,怎么会体质不合?” 言罢,甩下愣在原地的华玄方,跟著朝外走去。 “啊?胡扯?”华玄方回过神,连忙喊道,“等等我!” 三人来到船头,天光已然破晓。 刚一踏上甲板,眼前景象顿时便让华玄宗心旌摇曳,目露微茫。 盖因前所未见! 但见视野之內,云海浩渺,一座不知几高的孤峰刺破云霄,峰顶好似那海上仙岛。 岛上亭台楼阁星罗棋布,“太清酒家”“百灵宝阁”“李氏仙商”各色旌旗迎风招展,街巷中人头攒动,车马如龙,鼎沸喧囂乘风而来。 再看天穹,一道道流光穿梭不息,中有艨艟巨舰,画舫楼船,舢板渔舟,亦有修行者脚踏飞剑,驾鹤乘鸞,御风而行。 好一派仙家繁盛之景! 再看脚下,乌篷船正徐徐飘向那岛屿边缘,一处半截悬空的巨大码头。 码头上舟楫云集,人影幢幢,华玄宗见到不少修行者跃下船头,立时有凡人殷勤上前,躬身逢迎,得了金银赏赐后,便领著修行者匯入熙攘的人潮之中。 “这是哪儿?”华玄宗不禁问道。 华玄明一脸兴奋:“不知道!但定是一处好地方!” 再看华玄方,亦是摇头,目光灼灼,只顾痴看景致。 华家成为华阳修行大族,全靠筑基老祖幽云真人的名头,势力范围却非名头那般“大”,在华阳郡算不得前列。放诸整个益州,在皇室宗亲、各大宗门面前更算不得什么。 加之华家十几年前出过一件事,故而极少放弟子出门游歷,生怕有个闪失。 三人皆是不知,一副毫无见识的模样,也並不奇怪。 此时,一道沉稳话音从身后传来:“此地是风陵渡。” 华玄宗回首,便见华玄真领著华玄灵,还有玄武玄玉两兄弟步出船舱。眾人脸上或多或少带著些虚浮之色,唯独不见华緋烟身影,想来是防风丹的缘故,仍在房中歇息。眾人一一见礼。 “风陵渡?”华玄宗喃喃自语。 他只听过这风陵渡的名头,位於益州东北,乃大燕三大渡口之一,却从未来过。如今亲临,观此气象,果真名不虚传。 可心中又生疑惑,既已到风陵渡,那便是要出益州了? 按昨夜饮酒时华玄明所说,以大爷爷的速度,一日便出华阳,两日便离益州,三日即抵巴州,第四日方到重山,可如今仅过了一夜,就到了风陵渡? 岂不是一夜万里更甚?为何如此急切? 正思忖著,华玄宗便听到华玄方好奇发问:“难道这里都是修行者?” 华玄宗抬眼看去,只见华玄真笑著解释:“世上修行者虽多,却也没有这般不值钱,这里绝大多数都是凡人。” 华玄宗点头。 仙凡虽有別,却不至於隔绝,关係类似鱼水。修行者皆从凡人而来,哪个不是妈生爹养,哪个没有三亲六眷?又不是绝情之人。 接著,便见华玄真负手立於船头,神情自若,似为诸弟解惑,又似自然流露其身为嫡长的见识气度:“上天有好生之德,我等修行者虽逆天而行,却也道法自然,这天地广阔,修行者超脱凡俗,亦给予凡俗一些便利。” “如那飞商客舟,便是大燕朝廷专为凡人所设。”华玄真抬手指向一艘蓝光流转、高如山岳的巨舰,其上“燕”字旌旗猎猎。 说话间,便见那巨舰落入一座码头,无数衣著光鲜、气质不凡的凡人依序而下,或气定神閒,或好奇张望。偶有看似寒素的修行者夹杂其间,先一步落在码头。 华玄宗暗忖:“看来这些凡人,也並非真的凡人......” 此时,又见华玄明按耐不住问道:“真哥,咱们要在这停多久?” 华玄真略微沉吟:“方才爷爷传音,要在此处修整两个时辰,我们可自行安排,但万万不能生事。” 只见华玄明闻言,高呼一声,恨不得乌篷船马上落下,其余诸人也都神色轻鬆,面带笑意。华玄宗虽心有隱忧,却也期待起来。 然而,就在乌篷船即將驶入那空中码头之时,一道传音好似惊雷在眾人耳畔炸响,语气严肃至极:“速速回舱!” 眾人皆是一怔,华玄明更是如丧考妣。眾人不甚情愿地挪脚,还未走几步,脚下船身便猛然一颤,紧接著,罡风呼啸,风陵渡那繁盛景致在视野中极速倒退缩小! 竭力稳住身形,华玄宗的心更加不安起来。 定是出什么事了! 第12章 筑基(二)(求追读收藏) 落在眾人最后走回乌篷,华玄宗见到,大爷爷华道勇不知何时已立於舱中,大红袍仍鲜艷如火,但神情却凝重阴沉,好似要滴下水来。 待站定,华玄宗与其余诸人正要行礼,却见华道勇摆手,冷声道:“莫再虚礼,此刻叫你们回舱,是要告诉你们,族中出事了!” 眾人闻言,皆是一愣。华玄宗更是心头震动,没想到,他这两日心中不安,竟真的应了! 他左右环顾,只见最前的华玄真强行镇定,直问道:“爷爷,族中......发生了什么事?” 华道勇略微沉吟,忽地嘆了口气。似是回忆起了什么,身形瞬间佝僂了几分,话音也不似之前那般雄浑:“本不欲让你们这些晚辈知晓,奈何……你们当知,我华家背后,除了自家的筑基老祖,还有魏王。” 眾人点头,皆若有所思。 筑基老祖幽云真人的故事,他们从小听到大。原是大燕朝廷的凡人官员,中年时机缘巧合入了道,而后游歷四方,行侠仗义,短短十几年便踏入筑基,五十九岁时在华阳创立华家。 至於封在益州孟西郡的魏王,名声仁善,乃大燕太子左膀右臂,大燕皇室中响噹噹的人物。待太子登基,必然更上一层楼! 华玄宗思索著,暗道:“族中出事,大爷爷为何要提及这两位筑基真人?难道说......” 心中隱隱生出一个猜测,华玄宗顿时毛骨悚然,他猛地看向华玄明,又看向华玄方,两人皆神情困惑。再看其余诸人,只有华玄真面色渐如灰土。 最后,华玄宗看向大爷爷华道勇,却见他忽地对视过来,一双虎眼目光幽深。 华玄宗连忙低下头,便听华緋烟怯声发问:“大爷爷,我们华家既然有两位筑基靠山,那到底发生了何事,以至於您都......” 华玄宗抬眼。 只见华道勇凝视了华緋烟片刻,才嘆气道:“你们到底年纪小,不知家族和大燕朝廷......”可刚开口,他又忽地顿住,嘴唇微抿,环视眾人,似在下某种决心。 “事到如今,跟你们解释太多,徒增不安……罢了,你们也长大了。”华道勇终於开口,声音无比乾涩。 眾人被华道勇这句话说得越发紧张,华玄宗心中的惊恐之感也愈发强烈。而华道勇接下来一番话,则让他们如坠冰渊! 只闻得那沙哑话音在舱中迴荡,悲痛、愤恨、惋惜,种种情绪恍如实质:“我华家筑基老祖已於月前坐化,昨夜,燕帝驾崩,太子失位,魏王下狱,华家族老华文清叛族,华家百年仇敌,赵家,已攻破连云……” 话音一落,全场寂然! 好似一座大山忽然从天而降,死死压在眾人心头! 华玄宗心中的惊恐顿时消散,竟,茫然无措起来。 “不可能!”一声惊叫打破沉默,是华玄玉,“族老怎么可能叛族?华家怎么会被攻破?大爷爷你莫不是在骗我们!” 这话刚一说完,便见华玄真出言怒斥,眼中满是泪光:“华玄玉,你觉得少真人会拿这种事开玩笑吗!” 华玄玉闻言,瞬间呆滯。 接著,便见华玄明双目通红,颤声发问:“大爷爷,那我父亲......” “对!大爷爷,我爹爹他怎么样?”华緋烟也小脸惊慌,连忙追问。 眾人追问之声此起彼伏,华玄宗终於也颤声问道:“大爷爷,我母亲她......”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面对一眾晚辈或紧张,或惶恐,或难以置信,或强行镇定的目光,一时间,华道勇竟无勇气开口,华玄宗更看到,他的眼角竟生出了泪光! “难道……”华玄宗喃喃,头脑有些眩晕,脚有些发软,但他仍强撑身形,看向华道勇的目光中虽有绝望,但仍存有一丝希翼。 却见华道勇长长呼了一口气,不再看他们,而是看向舱外的云海,话音中充满了悲慟:“你们,是华家最后的血脉了......” 死寂。 绝对的死寂! 华玄宗绝望了,昨日与母亲道別的场景忽地浮现眼前。 “......每月都能回来一趟,定向您请安!” “真的?” “比真金还真!儿子什么时候骗过您了!” “你啊!小时候你偷吃你弟弟的糕点,被告到夫人那去,娘问你,你还死活不承认……” 没想到,没想到,没想到!华玄宗万万没想到,昨日一见,竟成了永別! “娘啊——!”华玄宗忽然高喊,声音悽厉,悲痛至极。喷出一口鲜血,染红了他天青色的衣衫。周身气机瞬时翻涌,窍穴中的法力同时溢出,在体內疯狂乱窜! 走火了。 所谓走火,即修行者心神失守,法力失去约束,在体內肆意妄为。如同体中生火,若不扑灭,极为损害修行。若火势燎原,则陷入癲狂,完全由情慾支配,即是入魔! 此刻,不止华玄宗一人,所有华家子弟全部心神失守,陷入走火! 舱內顿时翻涌起一股灵压浪潮,各色灵气,各色法力在舱中四躥。心神最弱的华緋烟,更有法种溃散,境界跌落之势! 华道勇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暗芒,当即大吼:“速速静下!” 话音注入了法力,好似滚滚天雷在舱中炸响。旋即,一道空悠宏大,带有清凉之意的净心咒在眾人耳旁盪开。 华玄真不愧是长房嫡长,当即盘膝坐下,在净心咒的辅助下入定行功。其余诸人渐渐回神。 华玄宗最后一个坐下,强忍心中无边绞痛,盘膝入定,照见元身。 人形骸骨法籙高悬,元身中,橙黄、碧绿、赤红三色法力混作一团,已开的一百零一处窍穴不住震颤,好似周天星辰狂闪,仿佛因那万分悲痛,都要坠落而下。昨日刚开的三窍,更隱隱有闭合的趋势! 忽然,净心咒响彻识海,压下窍穴的颤动。 华玄宗连忙行功,小心翼翼引导法力归窍,浑然没有注意到丹田处,有一团拇指大小、极暗的灰光。 时间流逝,乌篷飞驰。 华玄宗的窍穴终於稳住,唯那三处新开的窍穴有些暗淡,但只要滋养一番便无大碍。而且,或是因为走火导致法力乱涌,胡乱撞击,那些未开的窍穴壁垒,皆有了不同程度的鬆动。 因祸得福? 谁愿要这因祸得福! 当华玄宗再度睁眼,发现其他人都已起身,或沉默不语,或痛哭流涕,不足而一。唯独华緋烟哭晕了过去,躺在婢女怀中,长长的睫毛上还掛著泪珠。 而华玄宗自己,也是泪流满面,难以抑制。 忽然,沉默的华玄真走向舱外。 华玄宗不知怎的,竟一下明白了这位长房嫡长的想法,也跟著走了出去。眾人顿时瞭然,那婢女应是武道高手,渡入真炁唤醒了华緋烟,扶著她走出船舱。 眾人在船头站定,也没依各房长幼,却在华玄真的带领下,面朝西南华阳郡的方向,缓缓跪下。温暖的夕阳洒在他们身上,將跪拜的身影染成了一片金色,好似在轻抚安慰。 华玄宗的头,磕得格外响。 可谁又磕得不响呢? 当眾人再度起身,互视不语时,一道洪钟大吕般的话音,骤然在前方远处的虚空中响起,语气幽幽,似有酸楚之意:“幽云,你这些子孙可真孝顺......” “有余?”华玄宗一愣,再看其他人,皆是一脸困惑。 此时,却听那黄钟大吕的话音再度响起,语气中充满了嘲讽:“怎么,越老胆子越小了?老友到访也不迎接,幽云,这就是你华家的礼数?” 听到“华家”二字,眾人皆是神情一变,旋即剧变!紧接著,便听到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第13章 筑基(三)(求追读收藏) 乌篷船猛地一颤,兀地停下。 眾人慕然回首,瞳孔骤缩。 “大......大爷爷?”华玄明迟疑开口。 华玄宗更是喉咙乾涩,发不出声。 他,或者说华家诸子弟,已然猜到些什么。 盖因眼前,华道勇的气质与之前所见,已截然不同。 此时此刻,那高大魁梧的身躯上,平日的威严刚猛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儒雅,眉宇间,竟还流转著一股风流侠气。 唯有那身大红袍依旧刺目。 只见华道勇的目光好似古井,穿透虚空,径直开口点破,嗓音清朗,却透著一股寒意:“青焰。” 两字出口,瞬间如同冰锥,刺入眾人心间! 盖因他们都听过这个名头! 赵家那位性情乖戾、睚眥必报,凶名响彻华阳的筑基老祖,青焰真人! 他竟然追至此地! 就在眾人震惊之时,乌篷船前方的虚空突然泛起涟漪,一道身影显现了出来。 华玄宗抬眼望去。 只见一个身穿锦缎短褂、头扎冲天辫的童子立於云海之上,肌肤却如老者般布满细密褶皱,眼神阴鷙如毒蛇。 “嘖嘖嘖!”青焰真人发出了与外表极不相符,恍如黄钟大吕的笑声,“幽云啊幽云,堂堂筑基真人,竟沦落到托舍在自家不成器的儿子身上,苟延残喘,可悲!可嘆吶!” 托舍? 如同无形重锤砸下,甲板上的气氛猛然一滯。 “托舍?”华玄宗口中重复喃喃,他向来只听说过夺舍,却从未听说过托舍! 所谓夺舍,乃修行者寻一气性契合之人,灭魂夺躯,重启修行,端得霸道彻底! 而托舍,则是神魂寄居,如客居他人之舍,虽能借体修行,所得却远不及夺舍,且隱患重重! 此乃修行界之秘闻! 但以华玄宗之聪慧,已然猜到端倪,不论如何,大爷爷华道勇体內,竟有著自家筑基老祖的魂魄! 他猛地看向华道勇,或者说......幽云真人! 但见幽云真人浑不在意眾人目光,而是直勾勾盯著青焰真人,冷笑开口:“青焰,百年过去,没想到你还是如此牙尖嘴利。既已寻到老夫踪跡,为何还不动手?莫非,怕了我这残魂?” 却见青焰真人闻言,毫不气恼,反而叉腰大笑:“动手?哈哈哈哈!幽云,你竟然会与我玩激將法?你自己无法狠下心肠断送自己的血脉,就別妄想老夫替你完成这最后一步,助你重回筑基!”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什么? 华玄宗顿时如遭雷击,脑中一片轰鸣。 华家覆灭,竟......竟然是自家老祖在暗中推动?或者说,根本就是他的手笔? 霎时间,一道道惊疑、恐惧的目光射向幽云真人。却见他面无表情,唯有那双虎眼之中,翻涌著比夜色更沉的阴霾。 旋即,便见幽云真人怒斥开口,声浪震得船板嗡嗡作响:“青焰!一派胡言!哄骗戏耍几个惊魂未定的晚辈,这便是你赵家筑基的脸面?” 什么? 是假的? 华玄宗顿时茫然,旋即回过神,眼中的惊惧散了几分。相比覆灭华家的青焰真人,他自然更原意相信自家的筑基老祖。 可疑竇已生,哪有这么好消除的? 华玄宗的眼中多了几分警惕,他再度看去,却发现幽云真人竟已悍然出手! 只见他身影一闪,便立於苍穹之上,双袖轻拂,不带丝毫烟火之气。 可华玄宗却无比震惊发现,云海之上的水性灵气,竟隨著如此简单的动作,开始疯狂翻涌! 只一眨眼,被夕阳染成金色的苍穹便聚起了一片广袤好似无边的乌云,天色顿时昏暗,狂风厉啸,冰冷刺骨的暴雨凭空凝成,化作万千利矢,朝青焰真人席捲而去! “哟?没想到你跌落筑基,竟还能施展神通?”只见青焰真人脸上虽有讶异,却更多戏謔,接著,他面色忽地一沉,“雕虫小技,那就让你见识见识我的!” 话音一落,不见他如何动作,一轮虚幻、炽热如岩浆的烈日虚影凭空浮现其身后。 烈日轮转,散发出恐怖的热浪与光芒,竟硬生生將漫天风雨逼退、蒸腾!周遭云海更是瞬间一空,露出其下的苍茫大地! 而华玄宗等人所在的乌篷船,则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仿佛下一刻,就要被这狂暴的灵压撕成碎片! “稳住船!”一声厉喝响起,是华玄真! 但见他慌忙掐诀,法力不要命地注入脚下甲板。华玄宗见状,连忙与其余诸人跟上,很快,嘴角便溢出血丝! 而就在即將稳不住船身时,华玄宗猛然察觉到,一股柔和却强大的火性法力从远处苍穹传来,帮著他们稳住了剧烈震盪的船身! 和眾人一同抬眼望去,竟是青焰真人! 却见青焰真人一边操控烈日虚影与风雨抗衡,一边对著幽云真人讥讽:“幽云,別再装什么慈爱老祖了。若不是你暗中引导,那华文清心中纵有怨恨,也不过是疥癣之疾!怎会因被华文长等人架空,就恨毒了全族?又怎会背叛?你华家,至少不会败亡如此之快,就只剩这几个小鱼小虾!” 话音一落,华家诸子弟如遭雷击。片刻后,只见华玄真颤抖发问,眼中充满痛苦与挣扎:“爷......太爷爷,这是......” 话未问完,华玄宗却知,质疑自家老祖的念头已让华玄真心如刀绞。 他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华玄宗默然垂头。 却未看到,幽云真人看向甲板眾人的目光中流露出慈爱:“痴儿,莫听此獠蛊惑。这是他在乱你们心神!他有一道神通,要的就是你们心神失守,自相残杀,好趁机摄取混乱神魂滋养己身,万万不可中计!” 只闻幽云真人语毕,却听青焰真人大笑:“幽云啊幽云,你也是胡编乱造的一把好手!” 华玄宗猛然抬头,便见青焰真人目光阴冷看来:“知道我为什么不杀了你们吗?因为杀了你们,就是帮了你们那位『好』老祖的大忙!” 青焰真人的声音陡然拔高,好似势必要让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你们这位老祖,因早年暗伤,早已油尽灯枯!为了延寿苟活,不得不再炼一道神通,可要炼就神通,必要筑基灵物!天地虽大,可筑基灵物哪有这么好寻?所以,他只有把主意打在你们身上,炼那一盏『覆灯火』!哈哈哈哈!” “只要他不亲自动手,除他之外,你们这些至亲血脉彻底断绝,他就能炼成那『覆灯火』,借华道勇这具现成的肉身炉鼎,焚烧旧我,重铸道基,再踏筑基之境!” 轰! 青焰真人的话语好似最恶毒的诅咒,瞬间炸得华玄宗和其余诸人魂飞魄散! 原来,他们不仅是丧家之犬,更是自家老祖延寿的......祭品? 祭品! 就在这死寂般的绝望中,异变再生! 只见幽云真人“噗”地吐出一口黑血,脸色瞬间苍白如纸,急迫看来,嗓音竟已嘶哑:“玄真!还……还不出手!快!” 出手? 此时此刻,面对两位筑基真人的恐怖对峙,不该是亡命奔逃吗? 华玄宗惊骇又疑惑地看向华玄真,只见他突然祭出一件骨剑法器,却只是玄阶上品,脸上则血色尽褪,犹豫久久未动。 没有人知道他在犹豫什么。 只有华玄真自己。 因为他回想起了昨日出发前,爷爷华道勇对他的交待,告诉他了此行前去避祸的真相,还有华家面临的恐怖危机。 更告诉他:“玄真,若赵家筑基到来,我受重伤,你千万要速速动手,切莫顾及同族之情......不然,你们再无转世轮迴之机!” 当时他因心神震盪,並未发现爷爷华道勇的气质,在那一瞬,与之前截然不同。 可现在,他怎还不明白...... 而就在这一片诡异的寂静里,华玄宗却看到,华玄武猛然抬头,咬著牙,死死盯住幽云真人,一字一顿地问:“太爷爷……我……我现在,还能信您吗?” 幽云真人沉默。 沉默,如同实质般压在所有人心头。 片刻后,疲惫而苍凉的声音在苍穹之上响起,带著一丝难以言喻的萧索:“事已至此......孩子,信你自己吧。” 第14章 筑基(四)(求追读收藏) “好!” 但见华玄武大喊一声,祭出一件头骨法器,浑身法力好似被火引燃。隨后,单脚踏上头骨,上下晃动,竟如飞蛾一般朝青焰真人杀去! 又闻他悽厉怒吼:“青焰,你杀我父母,屠我宗族,我华玄武与你不共戴天!纵然生死魂灭,不入轮迴,也要从你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华家诸子弟皆惊,呆愣当场! 唯独华玄玉见状大喊:“哥!等我!”竟也学著华玄武的样子祭出法器飞去! 一时间,站在甲板上的华玄宗呆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两兄弟竟以根基损毁的代价强行御器飞天,更如飞蛾扑火,要去杀那青焰真人! 华玄宗茫然看向苍穹,只见两兄弟摇摇晃晃,青焰真人面无表情,唯独幽云真人脸上,竟闪过一丝欣慰与得意! “难道,真如那青焰真人所说么!”华玄宗骇然喃喃。其余眾人也一时惊滯,唯有华玄真仍在犹豫,极度挣扎。 “倒是两个有卵子的!”但见青焰真人忽地嗤笑,接著脸色一冷:“我可不会如你们所愿。” 只见他右手轻挥,一道烈阳光芒轻飘飘落在华玄武、玄玉两人身上,两兄弟瞬间便被那烈阳打下,落在船头。浑身黑如焦炭。 华玄宗与眾人连忙上前,將其搀扶而起,为其渡入法力,或助其服下丹药。 就在此时,只听闻一声:“速来助我!” 华玄宗与眾人回首,但见华玄真双手按向甲板,炼气六层的勃勃法力疯狂注入船身,紧接著,原本悬停当场的乌篷船,竟再度动了起来,朝著战场驶离! 华玄宗牙关一咬,也双手按在甲板之上,收束不久的法力涌入船身的同时,浑身窍穴震颤,竟又有走火之势! “我也来!”但闻华玄明大喊一声。 紧接著,眾人纷纷响应,唯留华緋烟婢女照顾华玄武、玄玉两人。 “哈哈哈哈!”青焰真人见状大笑,“幽云!这就是你的好子孙!” 幽云真人见状,瞬间勃然大怒,挥手朝乌篷船甩去一道风雨,將乌篷船完全笼罩,船身瞬间千疮百孔,仿佛下一刻就要分崩离析! 看那架势,势要將一眾华家子孙留在此地! 注入船身的法力顿时如撞上南墙,华玄宗与眾人无不惊骇抬头,难道自家的筑基老祖,血亲长辈,真的无情至此吗? 就在此时,却见幽云真人脸上骤然抽搐,雄浑瓮瓮之声慕然高呼:“父亲,放他们一条生路吧!” “逆子!”“华道勇”口中又响起幽云真人的声音,“生路?你可要断绝你父亲的生路!” “父亲!你已......”华道勇本人的声音再度响起,却戛然而止。 此刻,幽云真人不再偽装,凭空招来一盏青铜古灯,朝青焰真人怒道:“青焰,你屡次三番坏老夫好事,阻我道途,既然如此,那就让你见识见识,老夫『覆灯火』炼就的神通!” 但见他左手高举青铜古灯,右手三指在灯芯一拈,瞬间点燃灯芯,燃起一簇青色火苗! 那火苗看似极微极弱,却迎风渐涨,眨眼之间,就化作一片碧绿的滔天火海,漫捲苍穹,朝青焰真人席捲而去! 青焰真人神情一凝,旋即冷笑:“区区半步神通,也敢拿来现眼!”而后,双手连连掐诀,背后烈日虚影瞬间膨胀,光芒越发灼热刺眼,恍若化作实质,变成了真阳迎向那火海! 一时间,苍穹变色,唯留一碧一红两道光芒交织,眼看就要撞上! 就在华玄宗等人彻底绝望之时,却突然又听到华道勇雄浑瓮瓮之声:“快走!风陵渡!” 隨著话音落下,华玄宗等人无比惊喜地发现,笼罩船身的风云竟消散了几分,乌篷船好似被一双无形的大手猛地推了一把,竟再度动了起来! 眨眼之间,已飞出数十里! “快!万万不能失了速度!”华玄真的声音迫切响起。 华玄宗等人顿时反应过来,再度朝船身疯狂注入法力,同时,不约而同地望向远方。 但见那碧绿火海之下,身穿大红袍的身影正急速变成一个刺目小点,却好似遥望而来。 “父亲,事已至此,还是为华家留些血脉吧......” “蠢货!畜生!愚蠢至极!殊不知老夫在即有血脉!逆子!逆子!逆子......” 华道勇祈求和幽云真人怒骂的话音隨风飘来,又被风声笼罩。 那艘满目疮痍的乌篷船,此时速度也渐渐慢了下来,保持在了一个相对稳定的速度,摇摇晃晃朝风陵渡的方向飞去。 另一边,两位筑基真人的战场。 滔天的火海与烈阳碰撞在一起,爆发出无比强烈震撼的衝击,却没有发出丝毫声响,方圆数百里缓缓聚拢的云海再度一空! 一碧一红的滔天光芒將苍穹染尽,烈日之光好似海岸潮汐,渐渐將碧绿火海的光芒覆盖吞噬,隨著时间流逝,幽云真人败亡已成定局。 此刻,那碧绿火海之中的身影,脸上神情正不断变换,一时痛苦挣扎,一时暴戾狰狞,唯独不变的,是不断从眼中淌出的泪水。 “父亲,孩儿不孝,请父亲责罚。”华道勇雄浑瓮瓮的话音已然平静坦然,还有一丝轻鬆。 “逆子!逆子!你坏老夫大计,留你还有何用!”幽云真人的话音气急败坏。 “父亲!孩儿虽......父亲!?”华道勇的话音忽地惊恐,戛然而止,脸上的挣扎痛苦之色隨之消散。 “幽云啊幽云,你好狠的心!”青焰真人尖笑嘲讽著,盖因他知道,华道勇的魂魄彻底被幽云真人抹去了。 或许连华道勇本人都想不到,曾经亲近无间的父亲,为了重返筑基,为了再续道途,不仅亲手设计葬送家族,断绝至亲血脉,甚至连轮迴转世的机会,都不给他这个亲儿子分毫。 若华玄宗在场,或许真要向幽云真人问上一句:“筑基,真要无情至此么?” 此刻,华道勇脸上再无泪痕,倒映著碧红光芒的虎眼中,已是一片彻骨冰寒。 “青焰。”幽云真人幽幽开口,语气之中的敌意竟消了几分,“你也快了吧?” 青焰真人猛地一滯,旋即无比畅快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幽云,没想到你竟然也有向我求饶的时候!” 幽云真人冷笑一声:“別以为老夫不知道你多少岁!你只剩十年!” 青焰真人脸色顿时阴沉,目光眯起:“哦?那又如何?” 幽云真人心中暗自一松,嘴角却仍掛冷笑:“如何?呵!修行者皆知,天寿圆尽无法夺舍,只有转世轮迴!你我更知筑基艰难,堪比登天!以你那儿子的性情,十年可不足以筑基!试问,你去之后,纵有燕帝照拂,可天下之大,势力之多,他又记得到你几时?你赵家,又能存世多久呢?” 青焰真人闻言,脸色越发阴翳,却默然不言,右手轻挥,收了几分烈日神通的威势。 “说说吧,你还有什么,能让我饶你一命?”青焰真人戏謔开口,语气中却多了一丝惆悵。 幽云真人也收了几分神通威势,又恢復了几分筑基真人的气度,负手而立道:“你儿子是火性为主的天灵根,老夫知晓一道筑基灵物,可助你儿子筑基。” “哦?『覆灯火』?条件?”青焰真人看向幽云真人手中的青铜古灯,同样负手而立,右手却暗中掐诀。 幽云真人点头道:“只要你发下道誓,保老夫轮迴重修,老夫便可为你炼成,炼製之法亦送与你!” 言罢,不再作声,等待青焰真人的回答。 却见青焰真人一会儿望天,一会儿看地,良久才嘆息一声:“罢了!” 隨后伸出右手,三指朝天,一道法力从中迸发,直躥高天之上,仿佛勾动了某种浩瀚无边的无形之物,沉声开口:“大燕华阳西山赵氏拙公,在此对天......” 话音戛然而止! 须臾间苍穹变色,一片广袤雷云骤然而现,雷浆好似苍龙翻涌,一道十里粗壮的雷龙从中腾出径直而下,带著令人肝胆俱裂的煌煌天威,穿破滔天青色火海朝幽云真人轰去! 幽云真人深知青焰真人秉性,始终警惕,可万万没想到! “你竟又炼成了一门神通!”幽云真人骇然开口,神情剧变! 青焰真人狂笑:“哈哈哈哈哈!幽云,没想到吧!你以为我攀附吴王是为了什么?况且待我將你神魂拘拿,杀了那几个小虾米,何愁得不到你那『覆灯火』?纵然你將之毁去,我大可搜魂於你,自然知晓炼製之法,自己炼上一盏!幽云啊幽云,你竟还和我谈条件?简直痴心妄想,幼稚之极!” “哦?是么?”幽云真人忽然平静反问,眼中似有抉择,接著也哈哈大笑,“青焰,老夫倒要看看,你拿不拿得下!拿不拿得了!” 但见他瞬息招回碧绿火海,凝聚成极为浓郁升腾的碧绿火焰笼罩全身,手持古灯,迎著雷龙,径直朝仍在狂笑的青焰真人飞去! 在碧绿、湛蓝夹杂赤红的璀璨光芒中,在青焰真人震惊的目光中,幽云真人忽地平静看向远方,那是风陵渡的方向。 “算算时间,想必应该到了......”极轻极柔的喃喃话音响起,而后,唯有一声嘆息。 所谓大象无形,大音希声,烈日雷龙、自爆火光相互碰撞在一起,本该爆发出无比夺目震撼的声光,但真的撞在一起后,却似乎什么都看不到,听不到了。 当云海再度缓缓聚拢,被夕阳染成一片瑰丽的橘金色,唯有一小片刺目的红色残袍,隨著天风飘远。 第15章 姑姑(一)(求追读收藏) 天光渐敛,夜幕微垂,天际线尽头,风陵渡微如蚂蚁,华玄宗与船上眾人皆鬆了一口气。 盖因大燕诸多渡口,皆有朝廷修行者坐镇,严禁修行者寻衅滋事、以修犯禁,从而保证渡口秩序稳定,源源不断为大燕朝廷提供税收。 不论在何渡口,任何修行者都要遵守这条铁律。在风陵渡亦是如此。 修行者但凡出手,便视为挑衅朝廷,纵然青焰真人贵为筑基,赵家是华阳修行大族,攀附上了將登大宝的吴王,也绝不敢在风陵渡造次。 若青焰真人得了失心疯,非要赶尽杀绝,莫说坐镇渡口的筑基真人,单单守卫渡口、镇慑诸修的阵法道兵,都够他喝上好几壶。 至於幽云真人......华玄宗摇了摇头。 华玄真的声音忽地响起:“诸位,再加把劲!方哥儿,你休息一下,换宗哥儿上!” 华玄宗闻言回首。 此时,华玄武、玄玉两兄弟已被送入船舱,正由华緋烟的婢女照看。两人因强行御器飞天,又受了筑基一击,根基受损极为严重,莫说恢復修为,境界跌落都有极大可能,恐怕以后再无存进。 至於其余五人,皆在惊魂动魄之后逐渐恢復了过来,轮流施法御驶乌篷船,一路沉默不语,唯由华玄真安排。 华玄宗应了一声,盘膝坐下,朝船身注入恢復了些许的法力。此刻,他的心中除了悲慟,劫后余生的庆幸,危机未彻底消除的隱忧,更多的却是对前路的茫然。 若真如青焰真人所说,要炼出那劳什子筑基灵物“覆灯火”,必要他们这些华家血脉断绝,且若最后,不论谁胜谁负,虽然青焰真人极大可能是贏家,可若他们执意要炼成那“覆灯火”,难道自己这一行人,就要躲在这风陵渡中了却余生了么? “除非......除非筑基!”华玄宗黯然的双眸忽地闪过一道坚毅,心头顿时涌起一股澎湃。自入道以来,他从未如此刻这般强烈地渴望力量! 只要筑基,他就能走出风陵渡!只要筑基,他就能报赵家灭族之仇,弒母之恨!还有......华玄宗的目光忽地落在腰间黑色的储物袋上。 还有父亲华文远...... 回想起昨日与父亲华文远的谈话,还有赠予的一应法物,尤其是那本蓝色小册子上记录的修行心得: “我法脉破窍之要,非在法力雄浑精炼,当锤炼心性,怀坚毅果决、刚猛无畏之心,以法柔之,以心刚之,如此,窍穴壁垒便如夏日之雪,焉有不破之理?往后修行,若能常怀此心,更生置之死地而后生之大气魄,或真可起死回生,由枯见荣,乃至倒转乾坤!今得此悟,得此法脉之真意,当真快哉!快哉!”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华玄宗喃喃,目光前所未有的清明。 他打开储物袋,取出所有聚阴丹服下,而后闭上双眼,心中默道:“死而后生,由枯见荣。死而后生,由枯见荣!死而后生,由枯见荣......” 乌篷船的速度猛地一降! 盖因华玄宗已收回法力,入定行动,炼法破窍! 正在施法的五人顿时察觉异样,猛然抬头,顷刻脸上便写满了震惊!正將一枚回气丹送入口中,准备恢復法力的华玄方,更是张大了嘴巴! 回气丹从他嘴中掉落,刚要落在甲板上,便见华玄灵如剑目光看去,剑指一挥將之弹回,直接射入了华玄方的喉咙。 华玄方被这突然一呛,刚要咳嗽,就被一旁刚收了法力的华玄明捂住嘴,一张脸涨得通红,连呜呜声都发不出来,接著就见华玄真以法力凭空写道:“顿悟,护法!” 华緋烟美目忽闪,玉手甩出一道静音符,將华玄宗笼罩在隔音的无形屏障之下,確保不被周围杂音搅扰。 音可屏,但华玄宗身上的变化却屏蔽不了。 此刻,一股强烈的法力波动在他身上爆发,非是走火之时混乱无序的狂暴,反似潮汐海浪,一波接一波,虽也带著汹涌威势,却明显受到心神约束,自然而寧静,富有一股难以言喻的规律。 与此同时,五人惊讶看到,平常肉眼不可见的天地灵气,此刻竟奇异地显现出色彩。 橙黄的金性、碧绿的木性、赤红的火性,三色灵气好似游丝,源源不断朝华玄宗飞去,最终在他头顶匯聚成了一个磨盘大小、黄绿红的三色漩涡,流光溢彩,在这已然昏暗的天幕下甚是夺目。 华玄明愣愣看了好一会儿,心道自己凝结法种的时候怎么没有这般帅气的动静?或是因为心神內敛没有看到?嗯,下次得找块留影石记录下来......誒? 华玄明神情一僵,连忙鬆开紧捂著华玄方嘴巴的手,尷尬的笑刚掛在嘴边,就见华玄方已是双目翻白,於是赶紧帮他抚胸捶背顺气。 华玄真看了这两人一眼,仰天轻嘆一声,隨后有些肉疼地从储物袋中招出一张灰色符籙,施法激活,甩向华玄宗。 好似有一朵无形的乌云匯聚,瞬间便將华玄宗笼罩,眨眼间,华玄宗的身影和周身异样便消失无踪,就连气机都淡得微不可察。唯独神识可以感知,一丝丝天地灵气朝那空荡荡的甲板匯聚。 正掏出一张符籙的华緋烟手停在半空,惊讶道:“族兄,可是天阶上品的隱天符?” 华玄真点了点头,没有多解释,环视华玄灵、华玄明、华玄方、华緋烟四人,严肃开口:“宗哥儿正在凝结法种的关键环节,我们万万不可打扰。他提升一层修为,我们便多一分力量。但危机尚未解除,现在少了宗哥儿,我们得再加把劲!” 说罢,便盘膝坐下,从储物袋中取出一瓶回气丹,打开塞子服了一粒,想了想,又服下一粒。也不收起剩下的回气丹,想来是一边施法,一边回復法力。 华玄灵也学著他的样子坐下施法。 此刻华玄方终於顺了气,面带微红、目光幽怨地看著华玄明,气氛颇有些尷尬,却听华緋烟笑著提醒:“两位族兄,还是快快施法吧!” 於是三人也学著华玄真的模样再度施法。 有了三人加入,乌篷船的速度瞬间恢復,甚至比之前更快了几分! 视野中,天际尽头的风陵渡又变大了些,灯火通明,在逐渐降临的夜幕之下,犹如一颗璀璨明星,指引著彷徨的眾人。 而就在此时,乌篷船前方渐如墨色的夜空中,骤然传来一声令眾人再度惊惶的尖啸! 一道三丈余宽的黑影,豁然而现。 第16章 姑姑(二)(求追读收藏) 眾人猛然抬头。 但见那破风而来三丈余宽的黑影,狮头鹰身,尾拖长羽,双翼银灰好似铁刃,四脚利爪如同金鉤,浑身灵力翻涌,赫然是一只堪比炼气七层的地阶下品灵兽! 狮鸞! “敌袭!”震惊之余,华玄真一声如临大敌的暴呵在甲板上炸开,瞬间祭出一柄地阶下品的骨剑法器。 华玄明、华玄方、华緋烟三人闻言,连忙朝腰各自腰间储物袋拍去。再见那华玄灵,目光一凝,早已从储物袋中招出一面巴掌大小的骨盾。 与此同时,一声娇斥在乌篷船前方空中炸开:“闪开!” 五人闻声望去。 但见那狮鸞背上,竟冒出一道瘦弱人影,一身绿衣,正趴著死死拽住狮鸞鬃毛,面容虽有些许模糊,那恼怒和慌张却看让人看得真切。 闪开? 甲板上五人顿时愤愤。 你朝我们撞来让我们闪开?哪有这般道理!况且以这速度闪得开么! 可念头一转,当即悚然! 盖因若不闪开,以如今乌篷船满目疮痍的状態,怕是要落得个船毁人亡的下场,从这不知几高的苍穹落下,更是尸骨无存! 华玄真当即大吼:“明哥儿方哥儿施法御船!緋烟看住宗哥儿!玄灵!” 言罢,也不看四人,反而死死盯住那狮鸞,双手飞快掐诀御使那地阶下品的骨剑,豆大的汗珠不住从额间滑落。 与此同时,华玄灵也飞快掐诀施法,巴掌大小的骨盾上顿时泛起浅褐光芒,逐渐变大的同时飞向甲板上空,欲將眾人罩在盾下。 华玄明华玄方则是双手按向甲板,一身法力狂涌而出,试图御使乌篷船转向。 华緋烟更已闪到华玄宗的位置,脸色微红间双手死死抱住那眼不可见的身形。 五人行动不可不谓迅速,可那狮鸞衝撞而来的速度却更胜一筹! 狮鸞背上的人影更是娇呼连连:“闪开!快闪开啊笨蛋!” 华玄真不住怒吼:“你快闪开!不然我出手了!” 就在两者即將相撞,或者说,狮鸞单方面衝击乌篷船的瞬间,华玄真不再犹豫,也终將那超出自身一个境界的地阶下品骨剑调动完毕,剑指高举,朝那携风裹云衝撞而来的狮鸞猛地一挥! 骨剑骤然亮起湛蓝流光,眨眼射向那將至船头的狮鸞腹部! “不要!”狮鸞背上响起娇俏惊呼。 然而在这如此千钧一髮之际,那狮鸞背上的身影仍呆板地拽住鬃毛,好在狮鸞自身警觉,动作灵敏,竟在这电光火石之间,侧身躲开了骨剑的一击!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全手打无错站 湛蓝流光擦腹而过,带落了两片铁片似的羽毛,和一串红宝石般的血珠。 当骨剑飞出十来丈迴转,那狮鸞如鉤四爪已擦过骨盾,溅起一片浅褐光点和金铁交鸣。宽大双翼掠过乌篷船顶,带起的猛烈罡风让船身剧烈摇摆,摇摇欲坠。 盾下五人除了华緋烟,又慌忙施法,好在终於稳住船身,可就在要鬆一口气的时候,却见那狮鸞飞出数十丈后竟一个翻身折返,连连尖啸再度衝来! “快闪开!快闪开!小黑髮狂了!”那娇呼再度传来,不再恼怒,而是比之前更加的慌张。 “草!”华玄真见状气极,饶是他平时再稳重,此刻也实在忍不住骂出脏话。 群情激愤,华玄明、华玄方,就连平时话少的华玄灵都连声开口,船上顿时骂声一片。仍环抱著华玄宗的华緋烟也红著脸愤慨:“混蛋!无耻!” 此刻眾人怎还不明白?这哪是敌袭,分明就是那驾鸞之人驭术不精! “緋烟,快带宗哥儿回舱!”华玄真高声急呼,疯狂掐诀施法,加快招回那骨剑的速度。 “啊?”华緋烟闻言一愣,华玄宗又高又大,她怎带得动?旋即才反应过来自己能够施法!於是连忙掐诀,就要施展大力术將华玄宗抬起。 此时,那狮鸞见甲板上一干男子个个祭出法器掏出符籙就要朝它打去,长期被驯化的本能顿时涌现,加之背上更有驭者,於是下意识就要转向规避。 可那骨剑到底是伤了它,腹间传来的隱痛逐渐清晰,终是激发了它的野性! 狮鸞亦有灵智,虽堪比炼气七层境界,浑身灵力雄厚,却不会灵活施展。面对甲板上骨盾下个个气势汹汹的一干男子,它到底还是惧怕,却又不甘。 於是四爪在骨盾上狠狠抓出一串火星,灵巧躲过几道流光的攻击后,狮鸞上躥升高,折身悬停在了夜幕下,怒目俯瞰船上眾人,全然不顾背上的拉扯和怒骂。 忽然,狮鸞那双碧绿琉璃般的狮眼中闪过一道粉色倩影,正双手高举,好似抬著一团无形重物,朝那甲板上小小乌篷快步跑去。 人! 碧绿琉璃般的狮眼中骤然光芒大盛! 但见它高声尖啸,双翼狂震,捲起呼啸罡风,好似化作一道深灰色闪电朝乌篷船俯衝而去! 而它背上,已然无声。 “不好!”华玄真面色剧变,盖因那俯衝而来的狮鸞身影忽地模糊,神识难以锁定,呼啸而至的狂风更吹得人难以睁眼! 华玄灵、华玄明、华玄方三人更是骇然! 狮鸞虽有灵智,可哪有万物灵长聪慧? 四人瞬间明白狮鸞的目標,齐齐大喊:“緋烟!” 此刻,华玄真又大吼一声,奋力睁开泪流不止的双眼,全力御使骨剑朝那狮鸞射去。华玄明华玄方两人更是惊叫怒骂,一边將法器打向狮鸞一边胡乱甩出符籙。华玄灵仍默不作声,却双目瞪圆,连连掐诀缩小骨盾罩向华緋烟。 可他们终究慢了一步! 离乌篷只有一步之遥的华緋烟听到四名族兄大喊,心中早已警铃大作,呼啸狂风却如浪潮一般拍在背上扰乱身形。她到底是一名女孩,更无甚斗法经验,加之抬著华玄宗,已然来不及应对! “住手!” “不!” “狮鸞,肏你妈!” “华緋烟!” 四人连声大吼,已然惊怒到了极点! 一行人躲过灭族之祸,甚至在筑基真人大战之下都未死一员,眼看进入风陵渡就彻底安全,可偏偏在这劫后余生之际又遭如此横祸,难道真又要失去一名血亲!难道老天真要亡他华家!难道幽云真人还没死么! 就在四人眼中绝望渐起之时,就在华緋烟惊骇至极无措之刻,就在狮鸞碧绿琉璃眼中光芒最胜之际,就在狮鸞背后身影猛然抬头显露骇然之间,只听得甲板之上,忽地响起一声巨大的闷响! 砰! 时间仿佛静止。 在所有人呆滯的目光中,只见一柄冒著橙黄光芒的人头骨锤不知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狠狠砸在了那狮鸞朝华緋烟背心抓去的利爪之上! 顿时,利爪弯折,痛啸骤起,只见那狮鸞硕大身躯翻滚著掠过华緋烟,又掠过乌篷,双翼震颤后猛然抖动,竟驀地窜上夜空飞远,眨眼就化作了一个小点! 竟是逃了! “宗哥儿!” “宗哥!” “大哥!” “华玄宗!” 四道话音同时响起,皆是惊喜! 是华玄宗! 此刻,但见他显露身形,立於乌篷之下,一席天青长衫迎风翻卷,周正面容上神色狠厉,身形微躬,胸口剧烈起伏,手持橙黄光芒流转、锤头带血的骨锤,在这夜幕晦暗之下,恍若凶神! 第17章 姑姑(三)(求追读收藏) 浑身不再见灵气流光,转而是无比精纯的法力涌动,虽然还不稳定,但赫然已入炼气四层长生种! 至此法种凝结,法力精纯,百窍秽去,天寿百岁! 所谓天寿,即天赐之寿,只要不发生如摄魂夺魄、损毁炉鼎根基之类的意外,修行者能无病无痛活至百岁!而若天寿圆尽,纵使夺舍托舍,仍会身神寿满,再入轮迴! “呼——”华玄宗长长吐了口白气,恢復了淡然模样,收了骨锤,將摔倒在甲板上的华緋烟轻轻扶起,郑重行礼,“多谢族妹护法!” 看著族兄那张周正严肃的脸,华緋烟也终於回过神,小脸一红,旋即捋了捋额间凌乱的青丝,回礼道:“族兄客气!同舟共济,这是小妹应该做的……啊!对了,恭喜族兄破入炼气四层!” 华玄宗闻言,终是笑了起来,向华緋烟又诚挚感谢了一番,又向走来的华玄真、华玄灵、华玄明、华玄方郑重行礼道:“多谢诸位兄弟!” 四人一一回礼:“兄(弟)客气!” 隨之又是一番恭贺,甲板上的氛围终於鬆快了起来。 此时,华緋烟的婢女也从篷中探出脑袋,见眾人神色轻鬆,顿时鬆了口气,连忙向华緋烟询问情况。 盖因华玄武华玄玉兄弟听到舱外动静,心急如焚,又没法下地,只好派华緋烟婢女出来。 奈何这婢女只是凡人武者,虽炼出了真炁,但充其量在炼气一二层之间,出来反倒添乱,故而此刻才现身,了解了情况后向华緋烟行了一礼,又匆忙返回舱中。 此时,华玄宗正向眾人解释。 原来方才,就在华緋烟要抬他入舱时,他刚好结完法种,种在丹田,同时也察觉到了甲板上的异样,奈何法种初凝尚不稳固,加之想到有华玄真这个炼气六层在,所以並未贸然收功出手。 直到听到眾人惊呼华緋烟的名字,方才知情况之危急,好在法种已然稳固了些,於是便借著那天阶上品的隱天符,掏出骨锤法器偷袭,打跑了那狮鸞。 “若不是那骨锤尚未祭炼,说什么,我也要敲断那狮鸞两条腿!”言及此处,华玄宗眼中寒芒一闪,语气中又多了几分凶厉。 华玄明华玄方闻言见状,皆是微微一愣,盖因眼前的华玄宗,似乎不像原来那般温和,结了法种后,气质之中平白多了一分恶气,还以为是这两日惨痛经歷让其发生了改变。却全然不知,通过此番顿悟,华玄宗已初步明悟法脉见枯荣之真意,有意识地怀养刚猛无畏之心。 念及此处,两人神色顿显黯然,沉默不言。然而夜幕之下无人察觉。 倒是华玄灵赞同点头,语气欣赏道:“宗哥儿越发勇猛了,什么时候咱们两兄弟切磋一番?” 华玄宗笑了笑,点头应道:“灵哥相邀,自无不可。” 別看华玄灵只有炼气五层,平日也少言语,一副不显山不漏水的模样,却是族中同辈中斗法高手,即便是华玄真炼气六层的境界,大多时候也能打个平手。如今主动相邀,还带亲近之意,华玄宗自然乐意。 华玄灵见华玄宗答应,脸上也泛起笑容,隨后渐渐敛去。 此时,华玄宗突然反应过来,从掌中翻出一张灰色符籙,恭敬递给华玄真:“真哥,差点忘了,这张隱天符还给你。” 华玄真闻言,微微一愣,看向那隱天符,灰色符纸上的玄奥符文已消散了大半,符身也无之前的光滑细腻,显得些许暗淡,想来还能勉强用上一次。 他想了想,摇头笑道:“这隱天符我得了五年,好几次都想动用,却都阴差阳错没用成。如今用它为你护法,你又一举凝结法种,想必是同你有缘,权作我这个大哥,恭喜你破境的贺礼吧!” “这......”华玄宗闻言一愣。 这隱天符乃天阶上品的符籙,相当於炼气圆满的少真人施展的法术,有藏神屏气,隔绝同境及之下探查的妙用。如今虽已用过,但品级在那,以他现在的修为激发,屏蔽同境修行者的探查至少还能用上两次,若是华玄真,还能用上一次,若再遇凶险,端得是件偷袭逃亡的利器,如此珍贵之物,就送给他了? 但转念一想,华玄真身为长房嫡长,一路行来感觉又知道的颇多,身上想必还有长辈赠予的其他好东西以备万全,但一件天阶上品的法物说出手就出手,华玄宗也不得不佩服他的大气。 同时也想到,若幽云真人身亡,华家也就是他们这些血脉了,若他处在华玄真的位置,也必然会如此,將眾人团结在一起,以待未来。 “如此,那就多谢大哥了!”华玄宗由衷感谢道。 华玄真笑著摆了摆手,意思不必客气。 “宗哥儿,我也送你件贺礼。”此时,华玄灵也开了口,从储物袋中取出一物。 正是那面巴掌大小的骨盾,乃玄阶中品,经过方才一战,其上虽已有数道划痕,但对华玄宗来说,仍是一件好法器。 只闻华玄灵道:“这面玄武盾亦为你护法,如我大哥所说,也是和你有缘。”言罢,便向华玄宗递了过去。 “灵哥,这,这如何是好......”华玄宗顿时有些尷尬,颇觉得不好意思。 此时,华玄明也突然开口道:“宗哥,我也有贺礼!” 说著,便从储物袋中掏出一物,正是昨夜他们喝的清欢酿。看华玄明摇晃紫玉葫芦的样子,显然还有大半瓶之多。以此酒的功效,说不得失礼,反而显得贵重。 一旁的华玄方、华緋烟见状,也纷纷送出礼物。 华玄方送的是一瓶玄阶中品的养元丹,有滋养法种的功效。 华緋烟送的则是一枚刻了“长春”两字的青色灵佩,也是玄阶中品,功效与华玄真之前买的春安佩相仿,更多了储物的妙用,两尺见方的空间虽不大,却是华緋烟花费两年时间亲手製成,心意可见一斑。 眾人纷纷送上贺礼,如此,华玄宗也不再好拒绝,不然就把人都得罪了,更別说华緋烟还美目灼灼地看来,似乎他不收下就要怎么似的。 “多谢!多谢!”华玄宗不再扭捏,笑著將一应贺礼收下,正好收入华緋烟送的长春佩,又將长春佩系在腰间,向眾人再度行礼。 一番事了,华玄真恢復了一贯沉稳,眼中又生出些迫切,却没有之前那般惶然,只闻他道:“既然宗哥儿已入长生种,咱们现在出发,爭取早点进那风陵渡,免得再生事端!” “是!”华玄宗点头,纵然现在法种需要稳固,但並无太大影响,旋即和眾人一道,准备施法御船。 而就在此时,一道娇斥从乌篷上偏后的位置响起:“我也有贺礼!”然而语气之中毫无恭贺之意,反而满是恼怒。 “是那个驾鸞的!”华玄明当即高呼,道出那人身份的同时惊惧大喊,“宗哥,小心!” 华玄宗猛然回头,就见一道绿光直朝面门打来,看似毫无威势,实则让人毛骨悚然,大有中之即伤之感!且绿光极为模糊晦暗,接近无影无形,神识应激感应之中更无法察觉,若非华玄明眼尖提醒,他怕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可即便此刻察觉,华玄宗却无比震惊地发现,自己根本来不及出手或者躲开了! 一旁的华玄真、华玄灵、华玄方、华緋烟,还有刚刚祭出法器想要抵挡那绿光的华玄明,更是来不及! 而就在这万分危急生死存亡之际,华玄宗只闻得苍穹响起一声轻哼,还有一道陌生却隱隱有些熟悉的声音,清亮空灵又带著怒意:“好狠的女娃!” 紧接著,华玄宗眼前忽地一花,只察觉到一阵柔和的水性法力波动,那绿光就险之又险地停在眼前,离眼睛只有三寸! 华玄宗这才看清,那哪是什么绿光,分明是一条火柴大小、不断吐信的暗绿小蛇! 还没来得及回神,就见那条疯狂挣扎的暗绿小蛇被那道水性法力急速摄走。 此刻,夜幕好似突然亮了起来,华玄宗只见一道柔和温暖的光芒洒落,接著,似乎巨物破空的声音传来,轰然之声响彻苍穹。 华玄宗与船上眾人皆猛然抬头,震惊僵在脸上。 只见一艘百丈楼船不知何时穿破夜幕,高悬在乌篷船上空。其上灯火通明,映出一派飞檐斗拱画栋雕梁,端得气派非凡。船舷旌旗猎猎,五爪金色团龙的图案上,赫然写著一个大大的“巴”字! 更让眾人震惊的是,船头甲士林立,足有三十之数,皆是炼气七层以上的修行者,神情严肃,竟如城墙一般,拱卫在一名身穿凤纹宫装,身形高挑的女子身旁! 只因那女子背光,让人看不清面容,但那睥睨而来的目光,却直压得船上所有人喘不过气,说不出话来。 唯有一人惊疑开口,是华玄明。 但闻他道:“姑……姑姑?” 第18章 姑姑(四)(求收藏追读) “姑......姑姑?”华玄宗茫然低语,旋即反应过来。 那位立於百丈楼船之上,凤纹宫装猎猎,双眸怒火汹汹的女子,竟是华家三代二房嫡女,华玄明的亲姑姑,如今贵为巴国夫人的华清寧! 此时,甲板之上的华家诸子弟如梦初醒。 华玄宗等人正欲起行礼,却见华清寧眸光如冰,骤然冷哼:“伤了我侄儿还想跑?” 但见她玉指一捻,那条已被她摄在手前数寸、不断挣扎的暗绿小蛇瞬间爆裂,化作一蓬腥甜毒气就要弥散开来,却忽地被风吹走眨眼清空! 又见华清寧素手轻扬,一道磅礴水浪自船头轰然垂落,恍若天河倒卷! 水柱精准无比地捲住夜空中那道正畏畏缩缩、欲趁乱远遁的绿衣身影。而后瞬息收束,凝成一个三丈方圆的巨大水球,蓝光蕴蕴,將女子死死囚於其中,如同水牢。 水球蓝光明灭,映亮了其中女子的面容。 身穿绿衣,皮肤白皙,眉眼清秀,此刻脸上却写满惊恐慌乱,浑身法力剧烈波动,在水球內左衝右突,激起道道涟漪。 此刻,甲板上的华玄宗等人才惊讶知晓,那女子竟是比华玄真还高一境界的炼气七层! “放了我!我爹是......”只见那女子尖声嘶喊,声音透过水壁传来,带著瓮响。 “放了你?”华清寧唇角勾起冰冷的弧度,凤目含煞。不见她如何动作,却见那困住女子的巨大水球竟缓缓向內收缩挤压!水流如同无形巨蟒缠绕绞紧,仿佛就要听到骨骼那不堪重负的“咯咯”声! “啊!”女子发出悽厉惨嚎,“不要啊!我错了!我错了!” 求饶声淒切绝望,然而就在水球即將开始碾压她身躯的剎那,只听得“啵!”的一声轻响,水球竟毫无徵兆地破裂! 其中蕴含的庞大水行法力轰然溃散,化作漫天细雨飘落。 华清寧凤目骤然一凝,猛然转头侧望! 只见乌篷船侧方的虚空如水波荡漾,一道沉稳的碧光破空而显! 待光芒敛去,便见一位身著大红官服,面容儒雅却隱含威严的中年男子傲立苍穹。 男子身侧,那头被华玄宗骨锤砸断利爪、气息萎靡的狮鸞“小黑”正温顺侍立,然而看向乌篷船的目光中却露出不甘与凶残。 中年男子目光扫过破损的乌篷船,尤其在华玄真与华玄宗身上停留片刻,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怒火。 “风陵镇守使!”华玄真乃华家诸子弟中最有见识的,见到那一身官服,顿时脱口惊呼,声音紧绷。 “筑基?”华玄明骇然低问,盖因他在那中年男子身上,感受到同青焰真人一般的恐怖灵压! 而待得到华玄真的点头回答后,华玄宗双眼渐渐眯了起来。 但见此刻,那中年男子强压怒意,朝著楼船方向拱手,姿態恭敬却难掩僵硬:“风陵渡镇守使东方明,见过王妃!惊扰王妃法驾,下官惶恐,还请王妃恕罪!” 什么,不是巴国夫人么? 等等......王妃?巴王妃? 华玄宗等人听到那东方明的话音,顿时一愣,齐齐看向华玄明,却见他也一脸茫然。可而后,眾人无不惊喜,皆目光灼热朝那楼船看去! 巴王妃! 此刻,但见那位巴王妃立於楼船之首,居高临下,宫装裙摆隨风轻扬,语气听不出喜怒:“风陵渡镇守使,东方明?” “正是下官。”东方明垂首应答。 “你认得我?”华清寧轻笑一声,却带著鄙夷。 “年前巴王殿下寿宴,册封王妃仪式上,曾远睹王妃尊荣。”东方明解释道。 “哦?原来如此。”华清寧话音不平不淡,眸中寒意却未消散,她又道,好似疑问,却更似嘲讽,“却不知,一个小小的炼气七层女娃,竟能劳动你这堂堂风陵渡镇守使亲身出面说情?倒是稀奇。” 东方明闻言,脸上顿时闪过一丝难堪,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道:“王妃明鑑!实不相瞒,这女娃乃下官不肖女东方灵珂,管教无方,以致衝撞王妃座驾,更险些伤及王妃族人,下官有罪!” 接著,他猛然侧首,厉声斥向刚从溃散水牢中跌落,悬在空中狼狈不堪的东方灵珂:“孽障!还不速向王妃请罪!” 东方灵珂踉蹌稳住身形,浑身湿透,髮髻散乱,清秀小脸因恐惧和羞愤涨得通红。 她咬著唇,低眉顺眼地朝著楼船方向屈膝行礼,声音细若蚊蚋:“请......请王妃娘娘恕罪,小女子绝非有意衝撞,小绿只是寻常迷魂蛇,並无致命毒性,实在是......实在是他打伤了小黑......”说著,目光怨忿地瞥了一眼乌篷船上的华玄宗。 “恕罪?道歉?”华清寧声音忽地拔高,带著凌冽的嘲讽,一股无形威压顿时瀰漫开来。 “东方明,若是道歉有用,朝廷设你等镇守使监察各大渡口,维护法度秩序,还有何用?你纵容女儿驾鸞横衝直撞,视渡口铁律如无物,此乃其一!其驾鸞失控,悍然袭杀我华家子侄,若非本宫及时赶到,我这些子侄早已命丧当场,此乃其二!”华清寧目光好似刀锋刮过东方明父女,“如今一句轻飘飘的无心非致命,就想揭过?天底下,哪有这般便宜的事!” 东方明闻言,瞳孔猛地一缩,脸色瞬间凝重,姿態放得更低:“下官不敢!一切但凭王妃娘娘裁夺!唯王妃开口便是!” “哼。”华清寧冷哼一声,目光转向甲板上的华玄宗,语气柔和了几分,带著不容置疑的庇护道,“玄宗,那女娃方才差点杀了你。现在,本宫在此替你主持公道,你想怎么办?” 接著,便见她刻意停顿,冰冷的目光扫过东方明:“放心,纵是筑基真人亲临,今日也奈何不了你分毫。” 突然被点名,华玄宗心头一顿。方才那暗绿小蛇袭来的死亡寒意,此刻回想起来仍令他脊背发凉。 他没有立刻回答华清寧的问话,而是看了一眼空中狼狈却兀自强撑,眼中隱有不忿的东方灵珂,又看了一眼脸色阴沉、目光深处暗含威胁的东方明,接著又看向甲板上一眾族兄妹,看到了他们眼中的惊魂未定还有隱含的期盼。 最后,他目光恭敬地看向楼船之上的宫装倩影,旋即垂下眼帘,深吸了一口气,郑重行礼:“华家四代子孙玄宗,拜见清寧姑姑!谢姑姑救命之恩!” 话音刚落,华玄真率先反应过来,连忙领著华玄灵等四人,齐声行礼:“华家四代子孙......拜见清寧姑姑!” 话音之中,皆带著劫后余生的激动与找到了主心骨的安心。 华清寧冷若冰霜的面容终於缓和了下来,看著这些疲惫不堪,却仍勉力维持著家族仪態的侄子侄女,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她微微頷首:“都起来吧。” 第19章 姑姑(五)(求追读收藏) 却见东方明父女被晾在当场,脸色青白变幻。 尤其是东方灵珂,被华玄宗这沉稳有礼,看似平和实则將她完全忽略的態度气得胸口起伏,都好似变大了几分,却又慑於王妃威势不敢发作。 而后,但见华玄宗直起身,目光平静地看向东方明,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迴荡在所有人耳边:“镇守使大人,常言道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令嬡东方小姐虽驭兽失控在先,惊扰我等在后,所幸终未酿成无可挽回的惨剧。” 此言一出,便见东方明紧绷的神情微鬆了半分,心道这小子还算识趣。 东方灵珂眼中也闪过一丝意外,看向华玄宗的目光里敌意稍减。 然而华玄宗却话锋一转,又不卑不亢道:“但究其根源,此番风波,皆因东方小姐驭术不精、行事莽撞所起,此为其过一。其纵兽衝击我族乌篷船在前,伤我族人在后,更於事后趁危偷袭,此为其过二。我等仓皇逃亡至此,本就惊魂未定,又遭此无妄之灾,身心俱损。若论赔偿,自当赔偿我等所有受惊遭创之人。” 他微微一顿,无视东方灵珂重新燃起的怒火,目光直视东方明,带著一丝常人直面贵人少有的锐利,朗声道:“至於东方小姐,是非对错,自有渡口法度与王妃姑姑明断。晚辈斗胆进言,恳请镇守使大人,日后对其严加管教,莫再使其骄纵任性,惹出祸端,殃及无辜!” 话音落下,除了东方明父女,在场其余诸人皆是点头。 盖因这一番话条理清晰,不卑不亢,既点了明东方灵珂之罪责,又未將其逼入绝境,更抬出了渡口法度与王妃的威严! 但见东方明神色复杂盯著华玄宗看了片刻,方才沉声道:“好!小友既如此说,那便划下道来。你们想要多少赔偿?开个价吧!” 华玄宗闻言,嘴角微不可察地一弯,却並未直接回答东方明,而是再次转向楼船上的华清寧,躬身一礼,姿態恭敬至极。 但闻他道:“此事关乎我华家子弟安危与渡口法度尊严,玄宗作为晚辈不敢妄断。恳请王妃娘娘主持公道,为侄儿及诸位族兄族妹定夺!” 华清寧闻言,顿时颇感意外,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欣赏之色。 这一举动,既给了她足够的尊重和面子,又將最终决断权交还给她这位在场身份最为最贵之人,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华清寧微微点头,目光扫过华玄宗略显苍白的脸,掠过船上个个狼狈的华家子弟,最终落在了神色阴晴不定的东方明身上,语气恢復了平日的清亮空灵,却又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仪。 她道:“东方镇守使,莫说本宫存心敲诈於你。风陵渡乃大燕三大咽喉渡口之一,商贾云集,货流如织。你坐镇此地多年,位高权重,想来身家颇为丰厚。” 华清寧话音虽平淡无波,却字字如锤砸在东方明心头:“今日之事,过错在你女儿,赔偿自当由你承担。听好了,在场每个遭你女儿袭击的华家子弟,赔法钱三千,地阶下品防御法器一件,疗伤固本丹药一瓶。” 而后,但见她话音又微微一顿,目光特意在华玄宗身上停留一瞬:“至於我这侄儿玄宗,方才险些被你那女儿的毒物取了性命,除上述赔偿外,再加一道风陵引!” 东方明闻言,脸色顿时变了数变。 一人三千法钱还好说,总共也才一百八十块灵石,至於地阶下品的法器与丹药,对他这等人物来说更算不得什么,可那风陵引......那可是能在风陵渡减免十分之一税款的东西!而那些税款......亏大了! 念及此处,东方明心中顿时肉痛万分,却不敢有丝毫违逆,深知眼前这位王妃娘娘的身份和手段绝非他能招惹。 “呼——”但见他深吸又长呼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滚的情绪,恭敬应道,“是!下官遵命!不知王妃娘娘是否即刻入渡口歇息?明日一早,下官便將所有赔偿送至燕棲楼,定当亲自奉上,绝无延误!”他刻意点明“王妃娘娘”四字,姿態显然已放到最低。 至於燕棲楼,乃大燕皇室出行下榻专属,大燕九州各郡,凡是郡府大渡皆有设置。华清寧既为王妃,自然也是下榻於此。 “嗯。”但闻华清寧淡漠地应了一声,算是认可。 东方明闻言,终是如蒙大赦,旋即狠狠瞪了女儿东方灵珂一眼,厉声道:“还不跟我回去领罚!” 话音刚落,便见一道碧光捲起东方灵珂和她那头萎靡的狮鸞小黑,瞬间消失在夜空之中。 隱约之间,似乎还能听见东方灵珂带著哭腔的抱怨:“爹爹!我的小黑腿断了!都是那个野……” 后面的话被强行掐断。 一场风波终於平息。 华清寧目光终於不再冷冽,转而柔和地看向下方,乌篷船甲板上劫后余生的华家诸子弟,旋即微微一顿。 盖因华玄宗从怀中取出了一物。 正是方才东方明离去之时,忍痛甩来的那枚刻著复杂风纹的青色玉牌风陵引! 只见他捧著风陵引,双手高举,恭敬献上:“姑姑,这是方才从那位镇守使大人处所得的风陵引,此物以玄宗的境界根本无法御使,更不知何用,见那镇守使大人肉痛模样,想来玄宗拿著此物,定是小儿闹市持金一般,还请姑姑收下,以解玄宗之危!” 华清寧闻言,眼中欣赏之意更浓。 她看了眼那枚代表了巨大利益的风陵引,再迎上华玄宗清澈坦诚的目光,连日来因家族剧变和夫君吃醋而积鬱的阴霾,仿佛被眼前这抹赤诚驱散了些许。 她脸上终於展露出踏上楼船后第一个真切的笑容,袖袍轻拂,一道柔和法力將风陵引摄至手中:“好孩子!都是好孩子,快快上船吧!” 隨著她一声令下,夜幕之下的华丽楼船缓缓而落,与乌篷船並行,而后一道舷梯从楼船之上伸展而来,轻轻落在乌篷船上。 华玄宗等人依次上船,当脚踏在那极品灵木拼成的甲板上时,就如同踏在大地上一样安心,心中再也没了惶恐,再也没了茫然。 舷梯缓缓收回。 华玄宗等人再回首看去,只见那乌篷船或是失了法力,或是终於完成使命,开始缓缓缩小,最终碎成一堆纸片,好似雪花纷纷,散落苍穹。 第20章 姑姑(六)(求追读收藏) 百丈楼船穿破夜幕,从风陵渡中的灯火人声上驶过,缓缓落入渡中东南一片极高的建筑群,白玉雕龙的牌坊上赫然写著三个大字:棲燕楼。 楼船落在棲燕楼中的一片空地上,却不见有人走下。 盖因巴王妃华清寧出行,从不在棲燕楼下榻,碍於大燕皇室的规矩又不得不在此歇息,於是向来只在船上过夜。 “姑姑!呜呜呜——” 此刻,楼船二层上,装潢华贵又不失清雅的飞庐中,沉香裊裊,灯火通明。 除了华玄武、华玄玉两兄弟在房间养伤,华玄宗等其余五名华家倖存子弟皆端坐其间,唯独华玄明扑在坐在上首的华清寧怀中,嚎啕不止。 华清寧柔和的目光中闪过一丝悲慟,轻抚著华玄明不断颤动的背,对身旁上前欲言又止的女官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暗中传音道:“无妨,这是本宫自家晚辈,殿下不会吃醋的。” 听到传音,女官又悄然退至一旁,却面带隱忧,心中暗自盘算著,回去后要不要將此情况如实匯报给巴王,想了想便又作罢,免得再惹得两位主人不愉快。 华清寧虽听不见女官心声,却知女官所想,倒也不在意。她抬眼看向华家其他子弟,目光在华玄真、华玄宗身上多停留了片刻,隨后微垂眼帘。 方才,她已听完眾人所说遭遇,心中自是无比惊怒,现在再看到华玄宗等人个个神情悲愴,年龄最小的华緋烟更抽泣不止,不由得更加心疼。 一想到自己年幼丧父,母亲十多年前也坐化去了,诺大个华阳华家,如今竟只剩下这些晚辈亲人,顿时悲从中来。 但她到底是巴王妃,眨眼便平復了心绪,可那悵然却怎么也散不去,庐中的灯火都好似暗了几分。 良久,她轻轻嘆了口气,终是开口打破了沉默,话音中还施了一道安定神魂的法术。 但闻她道:“本......既已入了风陵渡,你们也不用在担心了。况且,就算那青焰藐视我朝律法,却也不知我这楼船上还有甲士五十,皆是炼气七层以上,结为军阵,再配合楼船的攻防阵法,不说与之一战,也能全身而退,更不说我这王妃的名头了。” 见一眾晚辈默不开口,她又道,似在解释,脸上亦有悽愴之色:“我多年未曾与娘家联繫,前段时日更在破境关节,三日前出关后才得知大伯来了信,方知娘家之危急,奈何已作不得其他安排,只能藉口將你们接来。昨夜,又收到大伯万里剑讯,方才急匆匆赶来,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没能救下大伯,你们,你们心中若有怨气,我这个做姑姑的,自当......” 言语未尽,又是一声嘆息。 华玄明哭得更加大声。 华玄真、华玄宗等人闻言,虽默不作声,却怎不明事理? 华家遭此大难,不止是赵家出手的缘故,更是自家筑基老祖在暗中谋划,说一千道一万,怎么能怪到这位远嫁数万里的姑姑头上?更別说还救了他们一命。 之所以不开口,皆因在暗自措辞。 片刻后,华玄宗与华玄真对视了一眼,又与其他三人看了一眼,最后,在华玄真的带领下纷纷起身,朝上首的华清寧恭敬行礼。 “姑姑言重了!若非您出手相救,华家恐怕真已灭族!族中长辈从小教导我等,要明事理,知感恩,如今得姑姑相救,又怎会怨您呢?真要怨,也是怨那赵家!”是华玄真,神情无比严肃。 “谢姑姑救命之恩!玄灵万不敢有怨懟之心!正如我大哥所说,皆怨那赵家!”是华玄灵,言辞语气甚是激烈。 “姑......姑姑,玄方多谢姑姑!”是华玄方,有些訥訥开口。 “姑姑,緋烟虽未见过您,却从小听您故事长大,您是天下一等一的女子,緋烟仰慕您还来不及呢,怎么会怨您呢!”是华緋烟,脸上仍带泪痕,看向华清寧的目光中满是崇拜。 最后是华玄宗,与华玄真同样严肃,神色中犹带著一丝厉色:“姑姑,若非您,玄宗恐早遭毒手,此恩,玄宗永世不忘!他日若有需要,侄儿定万死不辞,还请姑姑切莫再说怨您之言!” 华清寧见华玄宗等人纷纷开口,言辞恳切,面上淒色终於敛去,失笑道:“倒是让你们这些晚辈,安慰起了我这个做姑姑的来了!” 旋即她又看向怀中,拍了拍,语气柔和中又带著一丝严厉:“好了!玄明,多大的人了?这么多兄妹看著呢!再哭,姑姑我这衣裳都要被你那泪珠子打湿了!可別叫姑姑我让你赔钱!” 华玄明闻言,顿时止住哭声,而后缓缓起身,垂起了头,但那脸上的通红,却让华清寧看得真切。 “你啊!”华清寧点了点他,旋即又挥了挥手,“好了,快去坐吧!好孩子们,都坐!都坐!” 华清寧发了话,华玄明这才撇过脸慢腾腾挪脚,在华玄宗身旁的位置坐下。华玄宗故意多看了他几眼,闻他一声有些恼的“宗哥”后,摇了摇头。 悲愴的气氛终於散了几分。 这时,华玄明有些犹豫地开口:“姑......姑姑,为何这二十年来,您,您都未曾,未曾往家中寄过几封信?” 此言一出,华玄宗等人顿时看向坐在上首的华清寧,神色中充满了好奇。 但见华清寧微微一顿,旋即笑了笑。只是那笑中,多了几分常人难以理解的复杂情绪,眨眼又消失不见。 她开口,好似风轻云淡:“想必你们也已知道,华家背后还有一位魏王,却不知,我那夫君巴王殿下,自小便与魏王有隙。巴王殿下与吴王殿下关係甚篤,吴王又与太子相爭......巴王殿下虽宠爱我,但我到底还是姓华。故而,为了华家,为了本宫自己,所以极少联繫娘家。” 言及此处,尤其是听到最后“本宫”两字,华玄宗等人皆已明了。 接著,又听到她说:“我虽为夫人,颇受宠爱,可王府中,夫人不止我一个,顶上更有一位王妃。皇家之事复杂,向来如此。” 言毕,华清寧便不再多说,华玄宗等人也知趣不再多问。 正如她所言,皇家之事,从不简单。想来这位天下一等一的女子,一路走来,最终登上王妃之位,也吃了不少苦头。 “好在苦尽甘来。”华玄宗心有所感,脱口而出。 眾人闻言一愣,旋即不由点头。 “你这孩子......”华清寧失笑,忽地想到好久没这般轻鬆过了,脸上笑意不禁浓烈了几分,道,“姑姑我虽只见过你一面,却对你印象颇深,没想到,如今竟长成这般大人模样了!” 华玄宗尷尬一笑,正欲开口,却见华清寧忽地感慨,似乎话中有话:“是啊,苦尽甘来,你们也要否极泰来了......” 接著,便见这位巴王妃神情忽地冷淡下来,微垂眼帘朝旁边的女官一撇:“知了,本宫乏了。还有,房间都收拾乾净些,莫要怠慢了。” “是。”女官躬身领命,恭敬站到门口,等待为眾人引路。 又见巴王妃微微頷首,温和地勉励了几句,便挥手道:“都早些休息去吧,明早不用给我请安,好好睡一觉。去吧!” 华玄宗等人见状,虽觉奇怪,却也不敢多说什么,行了礼后,便隨著那女官去了安排好的房间。 房间装潢华贵不必多言,却见华玄宗谢过女官之后,轻轻关上房门,四下仔细看了看,而后上榻盘坐,施展法力,甩出了华玄真送给他的那道隱天符。 一小朵乌云在房间內很快匯聚,眨眼之间,华玄宗的身影和气机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第21章 传承(一)(求追读收藏) 华玄宗元身之內,三百六十一处窍穴缓缓闪烁,好似周天星辰,拱卫在丹田中央的一轮微缩明月四周。 正是他苦修十六载凝结的法种! 至此,华玄宗终知破入炼气四层后,修行所得。 法种一结,除却法力精纯、诸窍秽去、天寿百岁之外,亦能勾连诸窍法力,使施法更加浑厚圆融,法术威力倍增,更能凝练三魂七魄,修行阴神出窍之法。 亦可如华玄武、华玄玉一般,以自损根基为代价御器飞天,但亦如他二人不稳不快,更无法高飞持久。故而自古修行者,皆多修至炼气七层神仙酒,彻底贯通周身法力后,才行飞天之事。 然而,这一切对此刻的华玄宗来说,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法种一旁,那一道拇指大小、极暗极淡的灰光。 早在乌篷船上破境之时,他便已发现自己丹田异样,震惊之余,却无暇顾及,唯到此时此刻,方才能郑重审视。 丹田识海、经脉窍穴诸类,向来是修行者重中之重,盖因乃修行之本。正所谓臥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如此重要的地方,生出这样诡异的东西,华玄宗不將之解决,怎能睡得著觉? 而待华玄宗以神识与法力试探之后,却並未从此灰光之上感受到任何威胁,反而给人一种亲近之感,更与元身之上的【见枯荣】法籙有交相呼应! “难道说......” 华玄宗心中暗惊,却又觉无比荒谬。待灰光忽地散去,显现出一截雪白的大拇指指骨后,更將方才的猜测甩至一旁。 他並非没有见过法脉道引,授籙之时就曾遥见,被闻道堂堂主华文树小心翼翼护在手中,乃是一件九层玲瓏宝塔,清光灼烁,无比玄妙。 “我就说,怎可能是法脉道引......不对,不对!玲瓏宝塔......难道!嗯?谁?什么!” 华玄宗心头话音戛然而止,盖因他看到了比这指骨更加令他震惊的事! 但见那指骨显形不过一个呼吸,一道白光骤然从指骨之中躥出,瞬间放大,整个內照空间顿时化作一片纯白! 无上亦无下,无左亦无右,无前亦无后,就连元身亦不可见,仿佛空间失去坐標,岁月无了尺度,茫茫然然,他自己,更似化作了那无形无相的元神! 知己之存在而不见己神身! 而在他眼前,更霍然站著一个人! 身材魁梧如同小山,一身大红袍如血刺目的中年汉子! 华道勇! “大......大爷爷?”华玄宗仿佛元神凝滯,下意识开口,纯白空间中却无声音迴荡,盖因话为心声。 而隨著华玄宗元身震憾,纯白空间突然剧烈颤动起来,华道勇的身形顿时变得模糊,剧烈抖动,好似水波般將要散去。 他连忙开口,仿佛开玩笑般道:“孩子莫慌,你既见我,想必我已经死了!” 华玄宗元神愣了好一会儿,直到纯白空间重新稳定下来,才愣愣开口:“大......大爷爷,您真的已经?” 华道勇点了点头:“我已知你知,定然是死了。” 见华玄宗还有些呆愣,华道勇又解释道:“此乃我一道神念心印,而非魂魄,更非其他诡邪狠毒的夺舍之术,孩子,你且放宽心,我不会害你。” 华玄宗闻言,渐渐回过神来。若华道勇真要害他,怎会等到现在这个时候? 他疑惑问道:“大爷爷,您所说的神念心印是何物?这里又是何处?” 华道勇径直开口:“神念心印乃我年轻游歷四方时,偶然得到的一道上古宗门助弟子修行的法术。所谓神者,乃元神神识,心者为我意,印者为见知。至於这里,便是神念心间。” 华玄宗闻言似懂非懂,更多则是茫然。 想了想,他又疑问开口,只是欲言又止:“那您现在......” 华道勇好似知华玄宗心中所想,毫不在意地笑了笑:“我非魂非魄,若不说神念心印,便为我之见知,神念心印前一切,皆在此处,也仅在此处。” 华玄宗闻言,好似懂了一些:“换言之,您就是您炼成神念心印前的您?只是,只在此......神念心间?” 华道勇点头,一副孺子可教的模样。 得到肯定回答,华玄宗不禁大为震撼。他虽喜读修行杂书,却从未听闻过如此玄之又玄的法术! 想来,真是一道上古之法...... 沉思了片刻,华玄宗郑重行礼大拜:“华家四代子孙玄宗,代华家诸子弟,谢少真人救命之恩!” 依旧无形无相,乃为心相。 华道勇负手而立,大感欣慰地受了这一大礼,而后亲切將华玄宗扶起:“好孩子!快快起来吧!我已知你知,有什么想问的,儘管问吧,如今,我知无不言!” 华玄宗被扶起,看著华道勇那与寻常不同的和蔼目光,仿佛此刻,方才感受到来自这位家族长辈的关怀温暖,同时,藏在心底的诸般疑惑不解,也一一涌上心头。 但见他刚要开口,便见华道勇沉吟:“孩子,我已知你心中困惑,可说来话长,我们一一揭开,如何?” 华玄宗微微一愣,这已经是他第三次听华道勇说“我知你所知”了! 这神念心印,真就这般神奇吗? 仿佛真是“我知你所知”,但见华道勇笑道:“確实这般神奇!只要你不收心摄神,我便能知你所见知。若你收心摄神,我便丝毫不知。不过,你倒不能全知我知,但我定会知无不言,毫无欺瞒。至於这道奇法,只有待你炼成小还丹,得了圆满,我方才能传授於你,如今传你,徒废你心神罢了,反倒影响你如今修行。正所谓传修不谈得,对於法术,亦是此道理。” 一连串回答了华玄宗此时此刻,即时即刻诸多心中疑问,没等他继续开口,华道勇便又兀自说道:“我已知晓,你心中疑惑重重,仇恨怨懟难解,但总而言来,无非这几个问题,你且听听对与不对,再判断我所言是否非虚,如何?” 华玄宗点了点头,等华道勇开口,便听他道:“第一,华家灭族之事,我父幽云真人,和那青焰真人所言,究竟孰真孰假?真相到底如何?” 第22章 传承(二)(求追读收藏) 幽云真人和青焰真人所言,究竟孰真孰假? 经歷了今日这一切,华玄宗心中已经有了一个模糊的答案,可身为华家子孙,幽云真人的至亲血脉,他仍不敢相信,不愿相信。 筑基真人,真就狠绝至此吗? 华玄宗想再听一听,此时此刻,唯一了解所有事情真相的华道勇,究竟会作何解释? 但见华道勇眼中似有追忆:“我父幽云真人的经歷,想必你们这些晚辈都曾听过,不惑之年入道,歷十九载筑基,创下这华阳连云,偌大的华家。” 华玄宗点头:“天纵之资。” “天纵之资?”华道勇失笑,摇了摇头,“真是天纵之资,又怎能四十岁才破了知见障?且按理说,我父幽云真人既为筑基,至少能再庇佑华家二十载,为何非要匆匆忙忙走这一步险棋?之所以能如此之快筑基,又走到如今这一步,全因邪授之故。” “邪授?”华玄宗有些疑惑,他从未听过这个词,“何为邪授?” 华道勇如实解释道:“你既知法脉故事,便知太古道祖证道,传法脉三千,出三千圣人,开三千大道,供世人修行,方有如今人族之盛世。欲修行,必承法籙悟法源。孩子,我且问你,你所见之法源,可是那无边方广之地,朦朧中,冥杳里的一具参天骸骨?” 回想起昔年承籙之所见,当时的惶恐骇然之感再度袭上华玄宗心头,神念心间一阵剧烈抖动后,又渐渐恢復平静。 华道勇满意地点了点头:“见得此法源,若无大定力,即生大恐怖,稍有不甚便会走火入魔,可你却得了一道灰光稳定心神,如此才平安承籙,是也不是?” 华玄宗回忆了片刻:“正是,確实如此。那灰光是什么?” 但见华道勇笑道:“文阳既为闻道堂堂主,主持授籙之人,想必就是他的手笔。此乃师长护法,助弟子承籙,如此称为正授。” 华玄宗瞬间瞭然,又疑惑反问道:“若无师长赐法,便非正授?无师长护法,又如何修行破境?” “是也,无师长护法即为自授,是谓邪授。”华道勇点了点头,又將邪授解释了一番,接著感慨了一句,“故世上散修难见,修行更难有所得,修行者无不拜在大燕朝廷、宗门圣地、世家大族门下,如此方能步步攀登。” 华玄宗彻底瞭然,想了想,又问:“如此说来,莫非我华家法脉,並非传自幽云真人?” 华道勇既摇头,又点头:“非也,是也。” 华玄宗更疑惑了:“何解?” 华道勇沉吟了片刻:“我父幽云真人入道之时,承的是大燕朝廷传下的法脉【报台意】,他风流洒脱,若非生计,实不愿为官,既踏上道途,便辞去官位,游歷四方去了。可大燕朝廷法度森严,他既辞官,自然无法再承【报台意】筑基,故四处寻找法脉。” 华玄宗又问:“既然法脉三千,天下如此之大,修行道统如此之多,想必都已被占完了,幽云真人有如此大的气运?” “天下虽大,修行道统之多,但据我了解,却也不及三千之数。”华道勇微微一笑,又道,“气运縹緲,却又存在,或许我父幽云真人真有大气运,还真寻到了一道法脉,也就是华家如今传承的【见枯荣】。” 话及此处,华道勇的神色又忽地黯然:“想必也是花光了气运,我父幽云真人得了【见枯荣】之后,祸事连连,更与赵家结下了颇多仇怨。且他自授法籙筑基时,已受暗伤,沟通法源仅失去五十载天寿,已是万幸中的万幸,不过,倒也因此性情大变。” “后来呢?”华玄宗连忙开口,迫切地想要知道后来之事。 “后来......”华道勇似乎在回忆,或许他对这些往事也不是完全清楚,见知之中还有自己曾经的猜测。 他道:“后来,或是赵家因我父幽云真人筑基,却又不在朝廷,猜到他得了一道法脉,欲出手抢夺,可我父幽云真人既已筑基,又怎会拱手相让?几十年下来,赵家屡屡没有得手,两家仇恨也越结越深,无法解开。” “原来如此。”华玄宗点头,“纵然华文清没有背叛华家,赵家也不会善罢甘休,待吴王登基,势必会对华家出手。” “是也。”华道勇认同华玄宗的说法,又解释道,“我父幽云真人了解时情,又深知自身天寿有缺,无法延寿,便早早在暗中谋划。” “那什么筑基灵物【覆灯火】?”华玄宗脱口而出。 一想到为了炼製这【覆灯火】,家族被灭,父母双亡,怨恨顿时涌现,纯白的神念心间再度颤动起来。 仿佛能听到他泣血的质问:“为炼製那【覆灯火】断绝自家血脉,天下的筑基灵物皆是如此歹毒吗?筑基灵物!筑基灵物!那到底又是什么鬼东西?” 面对华玄宗一连串的问题,华道勇的神情不断变换,良久,才开口道:“炼製【覆灯火】,只是我父幽云真人计划的一半。至於筑基灵物,我虽已炼气圆满,筹谋筑基多年,却也不知多少,更无法细说於你,徒增你心中妄念,反倒是害了你......” 因神念心印“知无不言”的性质,又因华道勇存留的不害子孙的心意,华道勇挣扎许久,才开口解释:“孩子,我只能告诉你,筑基灵物分先天后天,先天天成,后天人制,那【覆灯火】,便是后天灵物中性质歹毒之属类。筑基灵物到底沾了个『灵』字,並非都如那【覆灯火】一般.......” 或是华道勇感受到了华玄宗即生的追问,又或是为了化解他心中的怨恨,华道勇连忙接著解释道:“孩子,炼製【覆灯火】,断绝华家血脉,我亦有大罪过。” “什么?”华玄宗闻言顿时震惊,神念心间颤动得比方才更加厉害,白茫茫的边缘竟开始收缩变得虚无,好似镜子一般碎裂又纷飞消散。 “孩子,定心!”华道勇慌张开口,“你若心崩,我这神念心印就散了!” 闻言,华玄宗连忙强压心中怨恨,神念心间边缘的崩溃渐渐止住。 却见此刻,华道勇神情复杂,幽幽开口:“其实,我父幽云真人最初仍在纠结,盖因有更稳妥的方式,但他心中仍有忧虑和不甘。” “哦?是么?”华玄宗渐渐稳定心绪,却止不住冷哼。 华道勇嘆了口气:“落子华文清,更如意外。我父幽云真人亦有其他人选,只是如今,说来也无用.......” 华道勇顿了顿,又道:“华文清幼时攀爬护山大阵阵眼,之所以会被他父亲发现,全因我父幽云真人早就注意到,故意安排他父亲前去巡视,得知后更严厉斥责,让他严加管教,关了一个月禁闭。你想,一个几岁的孩子,关在幽暗逼仄之地,整日无人言语,纵然一时无碍,心中又会埋下一颗怎样的种子?” 华玄宗虽不了解如何教导子女,但也知道,如此严厉的责罚,会对孩童造成什么样的阴影,闻言不由得点头。 见神念心间稳固下来,华道勇仿佛鬆了口气,继续道:“加之他长大后,尤其是在被推为族老后,事事都有我父幽云真人在背后推波助澜,让文长文远架空贬低他,加深他对华家的仇恨,也將他彻底变为棋子。” 第23章 传承(三)(求追读收藏) “可仇恨如此之深,他还是软弱,始终不敢踏出那一步......十年前,我父幽云真人就已托舍在我身上,说苟延残喘也不为过,他不想再等了,便让我出手。”华道勇嘆了口气,语气中满是悔恨,“我先是化作赵家人与他联繫,又化作他与赵家人联繫,如此往来几番后,便彻底,將他推向了深渊。” “本想著,等一切彻底安排妥当,就让他动手……我著实不愿我父幽云真人走上这一步,日日劝说,前几日,他还有回心转意的意思。奈何燕帝突然驾崩,华家形势大坏,既然时机已至,便行了这步险棋。且,若届时青焰追来又不对你们出手,便提前安排玄真,行那手足相残之事。”言及此处,华道勇默然不语。 良久,他才欣慰地开口:“或许,我父幽云真人也未曾想到,玄真竟没有动手。” 华玄宗静静地將这一番话听完,又问了何为托舍之后,便沉默不言,神念心间却奇怪地彻底稳定了下来。 接著,他又开口,话音中听不出喜怒:“既然如此,將我们几人留在华家岂不是更好?为何还要送到姑姑处?” “这,便是另一半了。”华道勇的语气颇为感慨。 “何解?”华玄宗问道。 “这涉及到筑基之后的事,具体我也不知。”华道勇皱眉沉思良久,才开口道,“只曾听我父幽云真人说过四个字......” 华玄宗追问:“哪四个字?” 华道勇似在思考,脸上浮现疑惑:“血脉不绝。” “血脉不绝?”华玄宗喃喃,同样陷入困惑。 血脉不绝,就是幽云真人的另一步棋,甚至比重回筑基还要稳妥的棋? “可就算血脉不绝,难道他就不会死么?”华玄宗看向华道勇发问。 华道勇也在沉思:“我父幽云真人已无法夺舍,必定再入轮迴......难道与轮迴转世有关?可这又与血脉有何关係?转世到自家血脉之上?我修行数十载,大燕九州八十一郡游歷了三分之一不少,却从未听过类似之事......孩子,我也实在不知。” 华玄宗点头,没有纠结这个问题,这对他而言,太过縹緲与遥远。 他继续问道:“这便是送我们去姑姑那避祸的原因?” “是也。”华道勇开始解释他所知的另一半计划,“我虽不知我父幽云真人为何又要保存血脉,或许真要转世,但一切都是我在安排。清寧虽与华家极少联繫,到底是我华家人,我们一直在暗中关注她,只因魏王吴王的缘故,未能提供什么帮助。直到你唤醒我这道神念心印,方才知她竟已成王妃。” 华道勇並没有解释太多,盖因华玄宗已从姑姑华清寧处知晓了两人之间的安排。 华玄宗又问:“你最后放过我们,助我们逃走,都是因为幽云真人这一步?” 华道勇道:“是也不是。我父幽云真人起初不愿放你们离开,是我一直暗中劝说,加之见到玄真没有出手,索性就走这一步。不然,以我父幽云真人的能力,就算青焰真人在侧,你们也不可能逃走。” “那后来......” 华道勇摇头道:“后来我亦不知,我所见知,只在你们服下防风丹前一刻。” 华玄宗恍然大悟:“防风丹真有问题!” 华道勇知道华玄宗心中所想,便道:“临行前,我取走法脉道引,为的就是我父幽云真人炼成【覆灯火】后,再度自授筑基。但他担心青焰追来,便让我將法脉道引藏在防风丹中。我不擅炼丹,你之所没如他们那般,想来是法脉道引的缘故,消弭了其中的寒毒。” “为何选我?”华玄宗又问。 但这是两个问题。 一是为什么华道勇会把他一同带上避祸,二是为什么將法脉道引藏在他丹田。 “我筹谋筑基多年,得了半道筑基灵物,炼了半道神通,可窥见一丝天机。至於何为神通,天机如何,便是以神念心印的性质,也不得告知你。”华道勇笑了笑,“正如我所言,你真是个有福的。” 华玄宗不禁自嘲:“这算什么有福?” 华道勇沉默。 良久,他又道:“至於为什么法脉道引在你身上,或真是与你有缘。若我父幽云真人彻底落败,青焰定会搜我魂魄,寻找法脉道引。即便他知晓了我將法脉道引藏在了你们身上,可我也不知法脉道引在谁身上,到底会有一线生机,纵然微乎其微。” “筑基,灭族,轮迴,法脉,有缘......”华玄宗喃喃,似乎望了眼天,幽幽开口,“幽云,真的死了么?” 华道勇微微一愣,摇头道:“我不知。但见你见知,以我猜测,青焰真人最后没有追来,想必,我父幽云真人也没有彻底落败,且以我父幽云真人的心机手段,不一定会彻底死去。” “嗯?”华玄宗猛地看向华道勇,无形的双眼中寒光骤闪。 若幽云真人没死,那他们...... “孩子,放心吧。”华道勇竟然笑了起来,“纵然我父幽云真人没有死绝,手段不穷,但以他油尽灯枯的残魂之躯,也不会对你们造成什么伤害。且我既已死,便是棋子已提,我父幽云真人便不会再走这一步棋,更可能如那血脉不绝四字,让你们好好活著,开枝散叶。” 见华玄宗心中一时无甚所想,华道勇嘆了口气,接著道:“孩子,以我之见知,好好延续这华家血脉,传承这来之不易的法脉吧!若有朝一日踏上筑基,你必定不会后悔。至於这法脉,此为缘法,亦为天机,你断不可告知他人,不然必有灾殃。亦不用担心清寧问及法脉,若是问及,不知即是。” 华玄宗点头,他已知法脉之珍贵,有丝毫暴露,便是身死魂灭。 除非筑基! “孩子,未消你怨恨,亦是我罪过,华家西田有一处藏宝阁,足你修至七层,亦可开枝散叶。至於往后如何行事,全凭你之本心。”华道勇脸上带著深深歉意,接著又化作严肃,“但孩子,当须谨记,怀刚猛无畏之心,不止行霹雳果决之事,更当有知止而后有定之智慧,虽置之死地而后生,万事却过犹不及。” 华玄宗闻言,犹豫了片刻,终究行礼谢过:“谢少真人教诲。” 华道勇点头笑了笑,挥手道:“好了,孩子,你心神耗费颇多,该回去了。” 华玄宗一愣,连忙问道:“你会消失么?” 华道勇微微一笑:“若未心崩,神识有召,隨时可入此间。” 心声落下,华玄宗忽然觉得一震恍惚,仿佛头晕目眩,神念心间白茫茫地一片开始收缩,渐渐化作虚空。 良久,装潢华贵的房间內,响起一声长嘆。 华玄宗望向窗外,目光落在那已然泛白,残存著夜幕余灰的苍穹之上,一颗不知名的星星闪烁著,似乎在对他眨著眼睛。 “娘......” 华玄宗喃喃,紧接著,他猛然回头! 盖因房间外,传来了一阵极微极弱的脚步声。 第24章 前路(上) 不,是两道。 两道脚步声,极轻极微。 因房间內设有禁止神识的阵法,华玄宗无法用神识探查门外的情况,却能从声音中,分辨出门外两人的身份。 他没有心思玩闹,直接打开房门,问道: “你们有事吗?” 华玄明和华玄方正挤眉弄眼地对视,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嚇了个激灵,隨后僵硬地转过头。 “呃......宗哥,早?” 华玄明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尷尬地打了声招呼。 华玄宗没有搭理他,转而面无表情地看向华玄方,似乎在问,你什么时候也被带偏了? “大,大哥......” 华玄方被那毫无波澜的目光看得有些发怵,他本就不情愿来,现在更是心虚,於是支支吾吾地开口: “大哥,是.......是明哥......” 然而话刚开口,华玄明就猛地一巴掌拍在他背上,哈哈哈乾笑了几声,对华玄宗解释道: “宗哥,我俩睡不著,眼看天要亮了,就来找你,还有大傢伙一起,去给姑姑请安,谁想到这么巧?哈,哈哈哈......” “哎......” 华玄宗闻言轻嘆一声: “等我收拾一番,很快。” 盖因昨夜凝结法种,窍中污秽都排了出来,他人虽闻不到,华玄宗却总感觉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餿臭。昨夜匆忙,心里更想著丹田中的灰光,便没来得及洗漱。 现在要去给王妃姑姑请安,便更不能失了礼数。 和两人说了两句,刚要回房间,华玄宗忽地目光一瞥,便见隔壁房间的华玄真走了出来,想来是听到了三人的动静。 “大哥!早!” 华玄宗三人齐齐向华玄真打了声招呼。 “早!宗哥儿、明哥儿、方哥儿,你们这么早?” 华玄真有些疑惑,但也没有多问。 待听完华玄明所说后,便又去叫华玄灵和华緋烟。等华玄宗收拾完毕,也不过半刻。华玄明找来走廊外的婢女带路,一行人便浩浩荡荡去给姑姑华清寧请安了。 不止华玄宗,其余五人昨夜都未睡著,或未睡好,就算行功炼法,也难以入定。 经歷了昨日一些列变故,人人身心俱疲,可一闭上眼,父母长辈,还有筑基真人大战的场景就不自觉浮现眼前。 华緋烟更是哭了一夜,眼眶泛肿。 来到装潢同样华贵的膳堂,华清寧已端坐上首,正不徐不疾用著一碗灵气氤氳的燕窝,气质清冷如冰,与昨夜的亲切温和截然不同,尽显王妃风范。 见到一眾华家子弟前来请安,她才放下手中薄如蝉翼的灵玉小碗,热情招呼道: “不是让你们好好休息么?快坐,快坐!” 又向身旁的婢女吩咐道: “去!再去端几晚灵粥来,各式小菜都上一遍,给緋烟多端一碗燕窝!” 华玄宗六人道了声“谢过姑姑”,便依长序纷纷落座,端坐如仪。 华清寧环视了一圈,华玄宗等人身上虽縈绕著伤痛之感,但已然恢復了大家子弟的气度,不禁微微点头。 一应早食纷纷端来,华清寧看向左手的华玄真,问道: “玄真,可有什么安排?” 华玄真微微一愣。 华阳连云断然回不去了。如今家族已灭,只剩他们这几人,说句败家之犬或都夸奖。他身为长房嫡长,临行前亦得了长辈叮嘱赠物,自要承担起照顾一眾弟弟妹妹的责任。 他昨夜想了一夜,却也只得到一个答案。 “如今我等无处为家,还望姑姑指条明路。” 华玄真恭恭敬敬地回答,语气有些消沉,脸上却看不出半分情绪。 他之所没有说“凭姑姑安排”这类话,一则不清楚华清寧是否有难处。另一则,也不想以自己一干人的惨痛经歷,强求这位姑姑安顿。 “也是苦了你们这些孩子了......” 华清寧幽幽一嘆,也是知道一眾晚辈的难处,如今唯有她这个姑姑能够依靠。她轻声安慰了几句,径直说出了对眾人的安排。 “一开始送你们来我这儿,本就想著为华家留些血脉,如今,既到我这儿来了,我这个做姑姑的,自要对你们这些孩子负责。” “月后,吴王殿下便要登基,继承大宝,我们这些藩王王妃,自要去帝京观礼覲见。你们便先与我同去,开开眼界,也与那些个修行同辈交流交流,顺便也拜见拜见你们姑父,想来也少不得一番赏赐指点,对你们修行大有裨益。” 一听要去帝京,挨著华清寧坐的华玄明当即来了兴趣,忍不住就要开口。其余人脸上的沉重也都散了几分。 唯独华玄宗眼帘微垂,似在思考什么。 华清寧瞥了一眼贪玩的亲侄儿,似乎没有察觉到华玄宗的异样,继续安排道: “等回了重山,你们便在我那儿住下,巴王府虽不大,却也有七八座山头,足够安顿你们。届时,你们在我那儿好好修行,等炼成了神仙酒,有了飞天之能,再给你们安排些事儿做,也不至於混日子。有姑姑在,没人敢欺负你们。” “若觉得在姑姑那儿待得不爽利,或有自己的想法,姑姑也能推荐你们拜入宗门大派,转修法脉,待学有所成,再找赵家报仇雪恨也不迟。” 谈及赵家,一眾华家子弟神色顿时一变,旋即黯然下去。 他们自然知晓,赵家背后是未来的燕帝吴王,姑姑华清寧的夫君巴王又与吴王关係甚篤,且姑姑华清寧嫁出华家二十年,期间少有联繫,情义早就淡了。 就算如此照顾他们这些血亲晚辈,也断不可能冒著恶了巴王甚至燕帝的风险,出手去对付赵家。 能推荐他们拜入其他宗门,以后自己復仇,已然是她能给的最大帮助。 华清寧察觉出了一眾晚辈的心思,也只能心中暗嘆,於是看向华家唯一倖存的女子,打趣道: “至於緋烟,等长大了,姑姑亲自为你寻一门好亲事!那些王孙子弟、官宦人家,咱们緋烟可劲儿挑。等出嫁了,姑姑更为你准备一份好嫁妆!” 话音一落,一眾华家子弟皆看向华緋烟,见她小脸通红害羞的样子,也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 一只春燕从堂外廊下掠过,待堂中的氛围渐渐变得轻快,又忽地飞远,消失在了天际。 “姑姑,緋烟还小呢......” 华緋烟受不了眾人目光,深深埋著头,搅著衣角,声若蚊訥。 华清寧哈哈一笑,伸手越过华玄明,拍了拍她的头: “不小了,等几年就出落成大美人儿了!到时候,不知道要迷倒多少王孙子弟、大派英才呢!” 华緋烟的头埋得更深了。 此时,华玄灵突然开口道: “姑姑,玄灵有一问,还请姑姑解惑!” “哦?” 华清寧微笑看向华玄灵,好似猜到了他的想法。 “玄灵,你说。” 华玄灵不敢与华清寧对视,微微垂头,问道: “姑姑,您方才说转修法脉......玄灵只知法脉传承,皆繫於朝廷、宗门、家族,入道承籙后,便沿法脉次第专修而上,如此......玄灵不知,法脉还可转修吗?” 方才眾人也注意到了华清寧话中的法脉转修,只因打趣华緋烟转移了注意,此刻听到华玄灵发问,都转头看向华清寧。 一直沉默,好似出神的华玄宗此刻也抬眼看去,旋即便见姑姑华清寧微笑点头。 她道:“自然可以。” 第25章 前路(下) “法脉故事,你们皆知。但法脉转修,或是族中將你们保护得太好,所以並不知晓。” 华清寧望向堂外,此时夜幕尽去,天际已白,她缓缓开口道: “法脉三千,源远流长,传承至今仍然完整的,却少之又少。试想,若一家法脉残缺,只能修到炼气圆满,届时又该如何?” 言及此处,一应华家子弟顿时神情凝重。 华家已灭,想来法脉道引也被赵家所得,或许华清寧也知晓,故未询问华家法脉道引之事。但这並非重点,而是今后,他们若侥倖修得炼气圆满,欲图筑基,又该如何呢? 华玄宗同样神情凝重,盖因法脉道引就在他身上,万万不能暴露。 “正如姑姑所言,自当转修。” 是华玄灵开口,声音颇沉,也意识到了这一点的严重性。 “不错。” 华清寧一副孺子可教的模样,温和笑了笑,话锋一转道: “不过转修,亦有条件。一则,须法脉阴阳相合,或真意相通。天地分阴阳,昼夜有日月,法脉亦是如此。如你们所修的【见枯荣】,便是太阴法脉。二则,转修法脉需从头再来,不过已破知见障,能直入炼气一层。唯独承籙沟通法源之时,风险更甚,若准备妥当,师长护法,亦非太难,修到原来境界,也只是时日问题。” 话及此处,华玄明颇为好奇,脱口便问: “姑姑,您转修法脉了吗?” 此言一出,华玄宗等人纷纷看向华玄明,皆是一副关爱智力残缺者的模样,华緋烟更止不住偷笑。 华玄明旋即反应了过来,脸色顿红,心中不禁暗恼,自己一向机敏,怎么在姑姑这儿就没甚脑子了? 看到华玄明的窘態,华清寧也有些无奈,却仍然耐心解释: “自然,我离了华家二十年,若不转修法脉,怎能修至炼气圆满?大燕皇室法脉眾多,我转修的,乃是与【见枯荣】阴阳相合的【藏山海】。” 言罢,华清寧不再开口,又端起灵玉小碗,仪態端庄地吃了起来。 华玄宗等人再度看向华玄明,神色颇为玩味,好似在问:你怎么不继续问了?我们还想知道【藏山海】的法脉真意呢! 想法虽是如此,但眾人皆知,这是不可能的。 须知法脉真意,亦为修行关键。 正所谓,明得真意,可如夜航见斗,不明真意,好似大海操舟。 法脉真意之重,可见一斑。 如此修行核心心法,非本脉子弟,定不会外传。纵是本脉子弟,师长也要其修至炼气四层方才传授,过早传授,亦是徒增妄念。 华玄宗全因父亲华文远的小册子,才提前得知法脉【见枯荣】之真意,不然,亦不能知。 华玄明也知晓法脉真意不外传的道理,更明白眾人目光的含义,颇为恼怒,想要对视回去,目光转了一圈儿下来,也只能和华玄方乾瞪眼。 华玄宗等人纷纷失笑。 笑过,华玄灵又问道: “姑姑,那原本的法脉呢?可要行那世俗武学散功之事?” 华清寧放下灵玉小碗,接过婢女递来的绣金绸帕,捏著一角擦了擦红唇,摇头道: “原本法脉亦可保留兼修,但同修两条法脉,极耗时间精力。不过,凡事有利有弊,我若以两脉法力施法,威力更甚一脉。” 华玄灵瞭然,张了张嘴,却不好意思开口了。 华清寧微微一笑: “我知巴州有一筑基宗门,名唤江月宗,法脉唤作【照大千】,亦为太阴之属,气性相通。我与那宗门圣女乃是闺中好友,玄灵若想转修法脉,姑姑自会大力推荐,不是甚么难事。” 华玄灵闻言一愣,旋即起身行礼: “多谢姑姑!” “好孩子,姑姑已知你心意,无需多礼,快坐吧!” 华清寧话虽如此,却无甚动作,笑著坦然受了这一礼,又看向其余若有所思的华家子弟道: “若无其他疑问,咱们就继续用膳吧,此去帝京路途遥远,十数万里,我这楼船颇沉,加之途中修整,一日最多也就行一万来里。待那东方明將赔偿送来,即刻便要启程帝京。” 眾人皆点头应下,唯独华玄宗仍在沉默,华清寧察觉到了华玄宗的异样,刚要开口询问,便见堂外不知何时站了一名端著盘子的甲士。 一直静立堂中的女官知了上前,低眉顺眼地向华清寧低语了几句。 华清寧听罢,微微一笑:“真是说什么来什么。” 盖因东方明送的赔偿到了。 却並未如他所说亲手奉上,而是遣了一名下属过来,交给了楼船甲士。甲士早已候在堂外,因见华清寧正在谈话,不敢打扰。 华清寧倒也不恼。 东方明作为官居四品、镇守一方的重臣,到底要给他留些面子。且她这皇室宗亲身份也颇为敏感。亦或许,他更怕的是她那位极爱吃醋的夫君巴王。 “既然送到了,就呈上来吧。” 华清寧吩咐了一句,女官知了便去將盘子取来,呈在华清寧面前。 上好紫檀灵木製成的盘子上,整齐摆了六个绣著金线的黑色储物袋,一眼便知不是凡品。边角绣著极淡的云纹,乃是江南郡大派天工院出品。 华清寧不禁感慨,又似嘲讽: “风陵渡果真富得流油,到底也没丟面子。” 可为何只有六个? 盖因华玄武华玄玉一直在舱中休息,从未出面,故而未得赔偿。 “来,孩子们,一人一个!” 好似坐排排分果果,华清寧亲手將那个个鼓囊,装了三千法钱、一件地阶下品法器、一瓶同品丹药的储物袋分发给眾人。 眾人或开心、或慌忙,或惶恐、或沉默地起身接过,齐齐行礼道谢。 “都坐吧,自家人哪来这么多虚礼!” 华清寧嗔笑著摆了摆手,又看向华玄宗,意味深长地问道: “玄宗,可有什么心事?” 华玄宗抬眼,与华清寧对视了一眼,又连忙撇开,接著环视了眾人一圈,这才起身,走到华清寧身前。 除了华清寧,眾人皆一脸茫然。 华清寧身旁的女官知了神情微变,悄无声息地向前挪了半步。 待华玄宗在华清寧身前站定,华玄明脸上的茫然忽地散去,眉头紧蹙,心中伤感长嘆。 此刻,但见华清寧侧过身子,温和微笑,一副慈爱长辈的模样,却无人察觉,她眼底闪过的一丝不悦和惋惜。 华玄宗或是有感,或不在意,或心已定。 他神情严肃,撩起天青长衫下摆,向华清寧郑重大拜,说出了除华清寧、华玄明之外,让在场所有人都无比错愕的话。 但闻他言辞恳切,情绪激盪,朗声开口: “华家四代子孙玄宗,欲效仿道祖故事,行万里路,求千般法,筑基成真,了却仇恨,以全修行求道之心!” “姑姑之大恩,玄宗永世不忘!望王妃娘娘恕罪!亦请姑姑——成全!” 第26章 启程(上) 膳堂之中,落针可闻。 良久,方才响起一声嘆息。 华清寧看著眼前目光坚定的华玄宗,不由得想起了当初的她,不顾父母坚决反对,游歷四方,这才结识了如今的夫君巴王,才有了今天。 她一时所感,有所明,仍不禁问道: “姑姑的安排也算妥当,玄宗,何必如此呢?” 这句话既是疑问,也带著一丝责备,华玄宗心中反倒鬆了一口气。 自落座起,他便恍惚出神,沉默不言,盖因一直在与华道勇的神念心印交流。 他也才发现,若一心两用,便可一边肉身观察外界,一边入神念心间,只是现实之中,会显得迟钝木訥。 且放开部分心神,还可让华道勇的神念心印隨时见他所知,为之思考分析。 华清寧的安排不可不谓妥当,是一条明路。华玄宗深思了一番,加之华道勇分析,便做出了这个令眾人想不通的决定。 盖因一则,他身怀法脉道引,长期在华清寧关注下,必有暴露风险。华道勇明確说过,此乃天机,泄露必有灾殃。 且转修法脉更是浪费。 即便法脉道引没有暴露,可拜入其他宗门后,会有一位像华道勇这样的少真人倾囊相授吗? 还能分配到华家西田藏宝库那般,足够他修至炼气七层的资源吗? 二则,华道勇在听完华清寧安排后,就急忙告诉了他,华清寧並非如眾人所见。 能从一个普通修行大族的子弟,走到如今王妃这个位置上,更转修法脉至炼气圆满,绝不是什么简单人物。 正如华清寧所言,凡事有利有弊。 这个道理,华玄宗自然也知。 三则,华玄宗不愿再寄人篱下了。 亦如华清寧所言,皇室之事,向来复杂,其中弯弯绕绕,怕是比在族中多出不知几倍,徒增烦恼。 但心中如此想,话却不能这般说。 华玄宗心思如电,瞬间想到了该如何回答华清寧的问题,脱口便出: “死而后生,由枯见荣!” 此话一出,华玄真等人皆惊! 盖因此乃华家法脉【见枯荣】之真意! 华清寧亦颇为惊讶,美目忽闪间,毫不掩饰其中的讚赏之意,点头道: “所谓意易传,真难解。玄宗,你已明悟法脉真意?” 华玄宗仍跪在地上,此刻直起了身子,谦虚道: “回姑姑,玄宗初明真意,说不得悟。” “你这孩子,倒是谦虚了!快起来吧!” 华清寧笑著指了指华玄宗,亲手將他扶了起来。 看著高出她一个头的华玄宗,模样周正,身姿高大挺拔,目光坚毅,华清寧感慨道: “没想到,玄宗竟长成这般模样了!当真是华家麒麟子啊!” “姑姑谬讚了!玄宗不敢当!” 华玄宗嘴角掛笑。 华清寧虽然话未说明,却是同意了他的请求。 毕竟堂堂巴王王妃,怎会让一位庶出晚辈驳了面子? 同时,华玄宗也甘愿接下华清寧这一记捧杀软刺。 须知华玄真、华玄灵等族兄妹亦在场,谁知“麒麟子”三字落在他们耳中,会作何感想? 有时,往往一句看似简单的话,便能让人心生间隙,为之后的分崩离析埋下伏笔。 华清寧这位巴王王妃,果真不简单! 但华玄宗並不在意。 既决定与眾人分別,独行求道,纵然有人一时心中不悦,可隨著分別日久,再相逢时,反可能更加亲近。 人心变幻,莫测如斯。 见华玄宗神情豪不自傲,反有一种意气风发之感,华清寧更加满意,也更加惋惜,略微沉吟,玉手轻挥,凭空摄来一物。 一柄小巧骨剑。 白骨作身,脛骨为柄。 长约一尺三寸,虽无法光流转,却有一番慑人寒意,又如玉石温润,一眼便知佳品。 “此剑唤作涉川,乃我年轻时游歷四方所用之法器,虽为玄阶下品,却正好合你境界,亦有开石分水、隱行匿跡之妙用。” 在华玄真等一眾华家子弟或惊讶、或羡慕的目光中,华清寧將涉川剑递给了华玄宗,说道: “姑姑虽有万般好物,但思来想去,皆不能表我心意,更不能明你之志。所幸还留著此剑,它久未出鞘,如今便赠予你罢!” 华玄宗脸上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喜色,双手郑重接过: “谢姑姑赐剑!玄宗定用心对待,游歷四方,不负此剑之名,更不负姑姑厚望!他日若姑姑有召,玄宗定全力以赴,在所不辞!” “好!好孩子!” 得了这句话,华清寧脸上笑容真切,又问道: “玄宗欲往何处?” 华玄宗也不隱瞒,直言道: “姑姑,玄宗欲先回华阳一趟,待祭奠父母亲族之后,再看去往何方。” 此言一出,华玄真等华家子弟既是惊疑,又是黯然,皆默不作声。华玄明、华玄方似乎想要开口,对视一眼后,终究什么也没说。 並非人人都有华玄宗这般魄力。 华清寧环视了眾人一圈,暗自摇头,看向华玄宗的眼中,到底浮现出了一丝隱忧。她想了想,又凭空摄来一物。 一枚巴掌大小的青玉令牌。 两面各刻著一条栩栩如生的五爪团龙,团龙之上,皆有一个大大的“巴”字! 一眾华家子弟皆不识此物,却也不难猜出,顿时面露惊讶。静立一旁的女官知了更是眉头忽蹙,心头大惊! 巴王府令! “此乃巴王府信物,你若遇赵家人出手,或是途中有难,便可出示此令。想来,我夫君巴王殿下的名头,在这大燕西南三州,还是有些用处。此令也一併赠予你,权作护身之用。” 华清寧微微一笑,恍惚又变成了昨日那位厉声斥责大燕高官,尽显皇室风范的巴王妃。 “姑姑,这......” 华玄宗欲言又止。 真若接下此令,不用还好,可用了,岂不是又要变成一枚棋子?即便是一步閒棋。 但既已收下涉川剑,再多收一件又有何妨? 本就驳了华清寧的面子,现在再拒绝这明显更加贵重的东西,与跳起来扇这位王妃姑姑的脸何异? 【见枯荣】要死而后生,由枯见荣,若连这一点都顾及,还修甚么道?求甚么真? 顾虑这么多干什么! 好东西不怕多,就怕用不好! 大不了再低调谨慎些,爭取不用就是了! 华玄宗心思瞬定,连忙郑重接过道: “长者赐,不敢辞!” 华清寧满意地点了点头,到底还是把这一步閒棋落了下去,至於用或不用,全看將来。 两人一番话下来,虽无甚伤感之言,堂中到底生了一股將要分別的惆悵。 见一眾族兄妹沉默不语,华緋烟更泫然欲泣,华玄宗目光一转,看向面带黯然的华玄灵,朗声道: “灵哥,我初得宝剑,欲试其锋芒,可要切磋一番?” 华玄灵眼眸一抬,沉声道: “好!” 华玄宗又看向姑姑华清寧,见她含笑点头,当即施展神行术,化作一道淡淡青影,持剑飞身出了膳堂,堂中尚有余音: “灵哥,堂中地小,你我切莫打坏了堂中陈设!我在船外等你!” “好!” 华玄灵一声大呵,应了华玄宗之语,浑身当即涌现一层极淡的浅褐流光,化作一道模糊的影子,跟著出了膳堂。 “这俩孩子,姑姑这楼船,难道还经不起他们斗法么?” 华清寧嗔笑了一句,旋即向华玄真等晚辈招呼道: “玄真、玄明、緋烟、玄方,走,咱们一去看看,你们这两位兄弟,到底切磋得如何!” “是,姑姑。” 华玄真四人行了礼,便跟著华清寧下了飞庐,来到船头上,放眼望去。 百丈楼船停在棲燕楼中一大片空地上,四周停了大大小小不少船只,形制各异,却皆插著皇亲国戚的旗子,或王或侯,不足而一。 有的即將升空离去,有的才刚刚落下。 那些个船上之人,见到这百丈楼船外,竟有一橙黄、一浅褐两道身影来回相撞,持著法器斗法,顿时来了兴趣,或站立船头,或驻足船外,纷纷围观起来。 能入棲燕楼的,皆是皇亲国戚,却是不知,这两人又是哪家子弟? 有人將目光看向巴王楼船,相识相熟的遥遥向华清寧见礼,也有人看了一眼,目光飞快地撇开。 虚空中,一道极为隱晦的神识忽地探查而下,却又飞快收回,好似化作不可见的幽魂,在四周徘徊不去。 第27章 启程(下) 再看那华玄宗、华玄灵两人。 华玄宗初得涉川剑,尚未祭炼,施展起来尚有些生疏,却因初悟了法脉真意,端得是刚猛无畏。 他只在身上用了一道金光符,金光护住周身,未施展其他法术符籙。 华玄灵虽是炼气五层,比华玄宗高了一个境界,却因切磋,强行压下了一层战力,身上同样用了一张护身的艮山符,浑身被浅褐光芒笼罩。 此刻,华玄灵正持著一桿长骨拼接的两丈大枪,不断去打半空中来回飞舞的涉川剑,想来是以守待攻。 两人斗了十几合,僵持不下。 华玄宗见状,一边御使涉川剑,一边飞快参悟剑中祭炼之法,逐渐得心应手起来。 又斗了两三合,他嘴角忽地一弯,从储物袋中招出一张火神符,大呵一声道: “灵哥,小心了!” 此刻,涉川剑正一击被长枪击至半空,隨著话音落下,骤然亮起一层橙黄剑光,好似一轮小太阳,带著刺眼光芒朝华玄灵猛刺而下! 与此同时,一颗人头大小的火球好似炮弹,带著灼灼热浪朝他弹射而去! 十来丈开外的华玄灵先是被那剑光晃了一下眼,加之未施展全力,长枪一下失了准头,见没能拦住,当即飞身后撤。 余光又瞥见火球飞速弹来,几至身前,避无可避,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储物袋中招出一面骨盾,化作一道浅褐之影护在身前。 火球轰然爆炸! 华玄灵的身影瞬间被火光吞噬! 但一眾围观者却无人担心,盖因皆看出,那火球看似凶猛,实则是一手虚招。 一阵狂风忽地將火光吹散,华玄灵的身影再度显现,果真毫髮未损! 然而涉川剑早已在空中等候多时,身上剑光忽地大盛,一剑疾刺而下! 华玄灵自知已不能留手,本想御使长骨大枪反击,却见这一剑来得迅疾凶猛,只好作罢,御枪抵挡。 一剑不中,又是一剑。 如此七八合下来,地上布满了四五丈长的剑痕,橙黄剑光也已黯然,且生出了赤红之意,想来是华玄宗金性法力即將耗尽,不得不施展火性法力! “好机会!” 华玄灵察觉时机已至,瞬间朝长骨大枪中注入大股法力,用力一枪挑飞涉川剑,趁涉川剑旋转飞回半空,便高举长骨大枪,朝华玄宗猛地一掷! 长骨大枪瞬间化作浅褐流光,好似箭矢,朝华玄宗飞射而去! 十来丈的距离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长骨大枪的速度快似雷霆,几乎瞬息就要至华玄宗身前! 更让人震惊的是,那长骨大枪在半空中,竟又分出三道虚影,从上左右三方同时射去! 几乎不给华玄宗留闪躲空间! 唯有后撤! 纵然后撤,也需以极其灵活的身法,方能躲开那好似四块天石砸落的威势! 然而此刻,华玄宗却刚刚招回涉川剑! 就在围观者在惊讶或担忧中猜测,华玄宗会收剑后撤,全力闪躲,还是招出护身法器,死命抵挡时,他却作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只见他手持涉川剑,將神行术施展到极致,猛然飞身前刺,迎向了那四桿激射而来的长骨大枪! “啊!” 巴王楼船船头,华緋烟惊呼出声! 一旁的华玄真微微摇头,华玄明华玄方则是神情忧急! “宗哥,躲开啊!” “大哥,快闪开!” 两人朝场中不断大喊,在他们眼中,华玄宗躲不开这一击,必败无疑! 唯独华清寧眸光一动,暗自点头的同时,玉手凭栏,纤纤食指隨时准备落下。 就在围观者以为华玄宗败局已定,甚至不少人收回目光之时,却发生了除华清寧之外,让所有人都意料不到的一幕! 只见长骨大枪齐齐扎在华玄宗的位置,爆发出轰然之声,地面瞬间裂开了几道七八丈长的裂痕,一时尘土飞扬! 而待烟尘散尽,华玄宗竟然—— 不见了踪影! “啊?” 华玄明、华玄方、华緋烟同时张大了嘴巴,就连华玄真都神情一滯。 “我大哥呢?” 华玄方脱口而问,华玄明也是一脸茫然,旋即神情一变,神情激动地大喊道: “彩!好彩!” 华玄真、华緋烟也瞬间反应过来,唯独华玄方仍面带惊疑。 华清寧微不可查瞥了华玄明一眼,不禁莞尔,心道这个亲侄儿不算太笨。 而其他围观者中,不少修行者也看出了端倪,亦有几道神识想要入场探查,却都被华清寧一个眼神瞥了回去,顿时有几名她认得的皇亲晚辈,尷尬得遥遥行礼致歉。 此刻,场中,华玄灵在一瞬间惊疑过后,也反应了过来。 华玄宗並未消失,更未被他那一击打得粉身碎骨,之所以失去踪影,全因涉川剑的缘故! 隱形匿跡! 神识之中,仍能探查到华玄宗的身影,但此刻却无比模糊,好似鬼影般持剑朝他刺来! 十来丈距离,几乎瞬息而至! 招回长骨大枪,已来不及! 然而华玄灵到底是斗法好手,面对这种情形,亦有应对! “来得好!” 只见他大喝一声,眼中浅褐光芒骤闪! 电光火石间,不见他招出法器符籙,而是双臂交叉,蜷缩成团,浑身浅褐法光瞬息扩大,看模样,竟是要硬抗这一击! 橙黄剑光忽地显现,华玄宗已然显形华玄灵身前,神情凶猛,狠厉至极! 涉川剑猛然前刺! “啊!” 华緋烟再度惊呼,围观者中也有不少女子发出惊叫! 就在眾人以为將要两败俱伤之时,一道空灵清亮之声骤然响彻全场,带著一丝欣慰的笑意: “好了,两个调皮,都收了神通吧!该启程了!” 与此同时,一道磅礴却柔和的水性法力,好似海浪从巴王楼船船头落下,將即將撞上的华玄宗、华玄灵轻轻包裹。 两人喘著粗气回到船上,身上残留著法力波动,向华清寧齐齐行礼道谢,异口同声道: “谢少真人护法!” 华清寧含笑点头。 华玄真、华玄明等人连忙上前,查看两人状態,他们方才都察觉出,两人渐渐斗出了火气,若非姑姑华清寧出手,怕真要受伤。 好在两人並无大碍,服了回气丹后,也都渐渐平復。 围观者渐渐散去,不少同辈修行者目光灼灼看来,似乎想要交流一番,但见到华清寧也在,都望而却步。 此刻,天光大亮,苍穹蔚蓝,方才因围观耽搁了的船只匆忙升空,分別的时刻终是到了。 华玄宗得了华清寧叮嘱,与眾人一一行礼道別,互赠了信物,便独自走下了楼船。 因帝京与华阳方向截然相反,故而华玄宗未能搭得便船,只能一人踏上归途,亦是他自己所愿。 “宗哥!啥时候来巴州找我玩啊!” “一定!” “大哥!记得给我写信!” “不会忘!” “族兄!緋烟祝你早日求得大道,筑基成真!” “谢族妹吉言!” “宗哥儿!下次定要好好切磋一番!” “好!” “宗哥儿!行事切记谨慎,来日方长,切莫因一时之恨,误了道途!” “谨记大哥教诲!” “宗哥......” “大哥......” “族兄......” “宗哥儿......” 楼船上,华玄真、华玄灵、华玄明、华玄方、华緋烟纷纷挥手大喊,话音却渐渐被呼啸的风声吞去。 那抬头仰望,含笑挥手的天青色身影,终被逐渐合拢的云海掩盖,消失不见。 唯有白茫茫一片。 华清寧凭栏俯瞰,裙摆轻飞,深邃目光好似穿透厚重云海,落在了那悠然走出棲燕楼,形单影只的天青色背影上,看著他漫步朝人声鼎沸的码头而去,直至彻底融进了茫茫人海。 “到底不愿为我这个姑姑所用啊!” 华清寧轻嘆一声,颇为感慨,忽然一顿,侧眼看向一旁。 是华玄明,他一脸疑惑道: “姑姑,您在说什么?” 华清寧微不可察地深吸了一口气,眼底怒意一闪而逝,旋即含笑道: “玄明,你该去修行了。若到帝京之前,你还阳脉未通,那以后,就一直待在船上吧!” “啊?” 华玄明如遭雷击。 船上顿时响起快活的笑声,而后,百丈楼船忽地开启阵法,唤出一道湛蓝光幕,驶入了一片雷霆闪烁的乌云之中。 第28章 坠船(一) 风陵渡,镇守使衙门后院。 亭亭如盖的大槐树下,一身大红官袍的东方明坐在楠木桌案后,端著一杯茶,悠然地刮著碗盖,热气氤氳。 茶碗通透,却是普通的灵玉茶碗。茶香四溢,亦是世俗的山野清茶。 虽別有一番风味,但他也只在坐衙时才喝。 此时,一名身穿绿色官服,中年模样的男子来到他面前,是下属杨邵冲,毕恭毕敬行礼道: “大人,东西已送到。” “嗯。” 东方明眼帘微垂,儒雅的面容隱没在瀰漫的热气后,不咸不淡道: “都收了吧?可说了什么?” “回大人,三万灵石、千匹灵绸还有一应法物都收下了,只是......” 杨绍冲欲言又止,一颗豆大的汗珠浮现额间。 东方明神情模糊,轻飘飘吐出一个字: “说。” 杨绍冲抿了抿嘴,微微埋下头: “属下並未见到王妃,大人所言之事,亦未得到答覆。” 空气突然沉默,杨绍冲顿时汗流浹背。 良久,东方明才再度开口,语气中听不出喜怒: “知道了,收了就好。王妃那些子侄呢?” 杨绍冲仿佛鬆了一口气,沉吟了片刻,说道: “除了一个模样周正,穿著天青长衫的年轻人去了西临码头,其余人都已隨王妃离开了风陵渡。” “哦?” 东方明忽地抬眼,幽幽目光仿佛穿破虚空,落在了那即將登上一艘飞商客舟的天青色身影上,似乎在想些什么。 杨绍冲见状,想了想,低声问道: “大人,可要?” 他手掌在脖子上轻轻一抹。 东方明忽地收回目光,神情玩味地看向他: “绍冲,没记错的话,你跟了本官快十六年了吧?怎么,本官的为人还不清楚么?” 杨绍冲闻言,浑身一震,慌忙下拜,头深深埋在地上,言辞无比恳切: “回大人,绍冲已跟隨您十五年八个月零七天,能有今日,全靠大人一手栽培!大人之德行,如圭如璋,令闻令望!小人卑鄙,揣测上心,千万请大人恕罪!只要大人一句话,不论上刀山下火海,绍冲定万死......” “好了。” 东方明將他话音打断,失笑摇头: “本官知晓,你是个忠心的,说什么死不死的?难道在你心里,本官是那种让下属赴死的人么?起来吧!” “谢......谢大人!” 杨绍冲战战兢兢起身,双手恭敬垂下,额上的尘土在白皙的皮肤上甚是显眼。 “你修【报台意】,就要好好明悟【报君黄金台上意】之真意。” 东方明啜饮了一口茶,眉头微微一蹙,语气缓和道: “为官之道,不止在为君牧民,约束宗族,安定四方,更要通人情世故。只凭心中意气行事,不论在道途还是官场,都是走不远的。” “谢大人教诲!” 杨绍冲无比感动地又行了一大礼,袖子擦了擦眼角。 东方明颇为满意地点头: “那小子既去西临,想必是往天府华阳方向去,给牛头山送个口信,沿途照顾那小子一番,犹抱琵琶半遮面,可明白?” “是!属下明白!” 杨绍冲恭敬领命,又问道: “大人,可还有吩咐?” 东方明施施然起身,抬头看了眼天色,吩咐道: “本官心有所悟,即刻要闭关一段时日,若非十万火急,切莫打扰本官,一应事务,暂请监察使魏公公处理,再给魏公公送一株百年灵药,去吧!” 话音落下,东方明身形忽地一花,消失在了大槐树下,楠木桌案上的灵玉茶碗仍冒著热气。 杨绍冲对著茶碗恭敬行了一礼,快步离开,跨过月亮门,这才抹去了额上尘土。 正准备去安排诸事,就迎面撞上一个脚步匆忙的老妈子,乃是东方明独女东方灵珂的奶娘,唤作王妈妈。 他脚步一顿,皱眉问道: “王妈妈,何事这么急?” 王妈妈见是杨绍冲,顿时焦急问道: “杨大人,老爷可在?” 杨绍衝心念一转,忽地紧张起来: “大人刚刚闭关,你快说到底发生了何事?难道......” 他话音一顿,顿时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而事实果真如他猜测,就见王妈妈闻言后两手一拍大腿,带著哭腔喊道: “小姐她,又跑了!” “什么!?” 杨绍冲大惊失色,身形瞬间模糊,化作一道淡淡金光,不顾风陵渡禁止修行者飞天的规矩,飞上了高空...... 西临码头,人声鼎沸。 在交了三十枚法钱,领了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防风丹后,华玄宗就登上了面前那艘前往华阳的飞商客舟。 这飞商客舟说大不大,说小也不算小。 三十来丈长,七八丈宽,通体乌黑,船舷处插著几面“米”字旗,华玄宗问过带路的凡人小廝,此船乃是益州青城郡米家之船,掌舵的是一名炼气七层的修行者。 此时离开船尚早,宽阔的甲板上並没有多少人。 有几名船夫模样的修行者正在施法,或搬运货物,或检修船舱,身上法力微涌,皆是炼气两三层的境界。 还有几名神色悠然的乘客,气机內敛,单看穿著气质,明显是修行者。 修行者长期采灵炼法,气质与凡人截然不同,一眼便能感知。 华玄宗並未神识探查这几个乘客的境界,盖因在修行界,若非师长亲朋,无端用神识探查他人,无异於赤裸裸地挑衅。 不过以此船不搭炼气六层及以上修行者的规矩来看,这几名乘客想必也不超过炼气五层。 上船前,凡人小廝亦告知了船上规矩。 任何船上都不准打斗,亦不可切磋,更不能损坏船体,一经发现,当即就要被“请”下船去,除非缴纳罚款。 华玄宗没有太多游览的心思,看了几眼船上的环境之后,便捏著刻了“乙九”的白玉號牌进了船舱,找到了房间。 房间不大,一桌一塌一屏风,还有一扇雕花小窗,推窗可见茫茫云海。亦有简单的隔音锁门阵法,阵凭便是那白玉號牌。 “真贵!” 华玄宗嘖嘖摇头。 若在地上,如这般布置,又带有简易阵法的房间充其量十两银子一晚,在这船上,却要整整十枚法钱! 按大燕朝廷律法规定,灵矿开採后,须炼製成標准统一的灵石以作储备。 一枚灵石约等於百枚法钱,一枚法钱,约含一名炼气三层普通修行者,不靠任何辅助,十二个时辰采的天地灵气之合。 看似不多,可事实上,一般修行者一天也不过行功几个时辰,盖因行功久了,心神疲惫,采炼的速度会渐渐降低。 闭关另当別论。 由此算来,华玄宗回华阳一趟,万余里之遥,相当於他曾经不眠不休三十天的苦功,而且只採天地灵气,不以法籙炼为法力。 他现在也算小有资財,身上共有三千一百三十枚法钱。若再添上十枚法钱房费,寻个更好的“甲”字號房间也无不可。 但道途漫漫,该节约时就节约,住的一般便行了。可再差点的话,那便是给自己找罪受,著实没有必要。 若身无分文,亦可走陆路。 以华玄宗施展神行术,日行八百里的速度,也就十来天的时间。可问题是,一路还须修整,耽搁修行不说,更不知会遇到什么意外。 九州广阔,修行者虽多,妖兽盘踞之地却也不少,荒无人烟之处,更不在少数。 况且,最重要的是,他必须赶在赵家彻底掌握华家產业之前,取出西田藏宝阁中的一应资財。 若去晚了,怕是哭都哭不出来。 看了眼窗外天色,把小窗关上,华玄宗激活了房间阵法,便在榻上盘膝入定。 非是行功炼法,而是入了神念心间。 盖因接下来,华道勇要为他—— 传法! 第29章 坠船(二) 边缘虚空翻涌的纯白神念心间,华玄宗依旧无形无相,心神却大受震撼! 华道勇竟换了一身装扮! 紫袍绣星斗,青履踏祥云,头顶九瓣莲花冠,眉间一点映丹霞,好似天上仙人下凡间,正是族中传法师的装束! 不止於此,他身后更赫然立著一座大殿! 殿前青铜香炉,檐下朱漆大柱,深漆匾额上刻著三个古拙鎏金的大字,亦正是华玄宗曾在族中承籙之处! “闻道堂!?” 华玄宗心神惊疑,没想到华道勇竟还有这般手段,当即就要退出神念心间。 华道勇慌忙解释道: “孩子莫慌!你知我仅为神念心印,毫无法力,此为我过往见知所化,乃是虚相,仅在此间!之前未示於你,是怕你受到惊嚇,神念瓦解,心印崩塌,再不能向你解惑!” 华玄宗闻言,陷入沉思。 神念心间逐渐稳定了下来,但边缘仍旧虚空涌动,且比之前更甚。 华道勇鬆了口气,他知这是华玄宗收摄了部分心神,好在未退出去,不禁感慨道: “孩子,你到底还是信我。” 华玄宗心声毫无波澜: “信与不信,言及尚早。你仅为参考,一切皆由我心。” 华道勇点头,目光中闪过一丝落寞,旋即又含笑意。 过往数十年的见知並非虚妄,他深知,人之间的信任一旦破裂,极难修復。况且,两人的关係本就不甚亲近,无非有一层血脉。 更何况,华玄宗还对他怀有怨恨。 但华玄宗能共享华清寧的安排,让他有所见知,且能听他建议,已是迈出了两人重建信任的第一步。 还有时机。 华道勇没再谈及其他,直入主题: “孩子,你既已凝结法种,如今便可暂缓之前的通法,修行【见枯荣】本法了。” 所谓通法,乃指修行界通行功法和法术。 如华玄宗目前所修的《五灵养气诀》,便是修行界流传甚广的通行功法,华家子弟凝结法种前皆修此法,搭建根基。 又如他所修的神行术和御物术,便是修行界通行法术。 通法功效和威力全赖修行者境界和法力高低,故不分品阶。 至於本法,乃修行者承籙法脉、凝结法种后的专修功法与法术,传法规矩与法脉真意相同。 非本脉子弟,未结法种不得传法,更不可外传,在任何宗门家族中,皆是一条铁律。 纵偶有法脉本法外传,也多残缺,且非其法脉无法修行,至多用来参考借鑑。 因时间仓促,心事颇多,华玄宗只在临別时向华玄真请教了【见枯荣】本法的粗浅內容。 更深奥的,唯有让华道勇传授。 至於华道勇会不会骗他? 华玄宗暂且信他。 但得法之后,他会先与华玄真所授,以及父亲华文远赠予的修行心得相互参照,再尝试修行,最终確认。 若华道勇真的骗他,他依旧要回华阳,只是祭拜父母亲族之后,再求拜入其他宗派,除非到了绝境,才会去寻王妃姑姑华清寧。 但华玄宗自信,绝不会到那般田地。 这一心念,华玄宗並未共享给华道勇。 他已掌握了“我知你已知”的分寸。 不愿让他知,他便不得知。他之所知,全在己知。 华玄宗心存试探,问道: “【见枯荣】本法为何?” 华道勇闻声,神情忽地严肃,沉声道: “隨我来,且承法。” 华玄宗心神微顿,旋即道: “谨遵传法师命。” 於是两人拾阶而上,步入闻道堂中。 堂中一如过往所见,雕樑画栋,青烟裊裊。 然而堂上供的非是华玄宗曾见的“道”字,而是丹田所见的【见枯荣】法脉道引,那截雪白指骨,悬於一座九层玲瓏琉璃塔內,散发著淡淡的玄妙灰光。 华道勇肃立於玲瓏塔侧,一座鎏金铜磬旁,手持镶金白玉棍,似乎准备已久,话音雄浑瓮瓮: “今有大燕华阳华家四代子孙玄宗,道业精进,法种凝结,当传法脉本真,汝愿承乎?” 华玄宗有感,心神下拜: “愿承。” 鐺—— 法磬一响,大殿空悠。 华道勇眼帘微垂,朗声道:“汝既知法脉真意,可有问?” 华玄宗正身行礼:“有问,请教真意如何修。” 华道勇道:“知行合一,可有问?” 华玄宗又问:“常闻法脉有阴阳,可如五行生剋乎?” 华道勇微微一愣,目光欣赏道:“善。法脉无生克,却有冲与合。同性相衝,异性相合。冲则不转,合则可兼。可有问?” 华玄宗略微沉吟:“若有知行合一者,可观其言行,察其法脉真意乎?” 华道勇不吝讚赏道:“善!观其道法,察其言行,识其本心,可测其法脉及真意。吾曾得一卷《大千法录》,后可传汝。可有问?” 华玄宗摇了摇头,行礼再拜:“无问,谢传法师赐教。” 鐺—— 法磬二响,青烟震散。 华道勇直视华玄宗心神,又道:“欲承本法,当知非本脉弟子,不可轻授,更禁外传,如违此戒,该当如何?” 华玄宗无比严肃道:“如违此戒,天诛地灭,身死道消,不入轮迴!还请传法!” 心声一落,好似有一缕微光,直射神念心间无边无际之上。 华道勇点头道:“善,可传法。汝当谨记,参得太阴枯荣法,起死回生逆乾坤。可有问?” 华玄宗大拜道:“谨记,请教,太阴枯荣法如何修得?” 华道勇话音悠悠:“法中取法,法籙二炼。采灵天地,法籙直炼。可有问?” 华玄宗疑惑:“请教,二法何解?” 华道勇望向殿外,似在回忆: “法中取法,乃以法籙九转小还丹气,如此九九数,可得太阴枯荣气一钱。采灵天地,乃寻极阴之地,采极阳之气一两,合百年一阳果一枚,百年九阴芝两朵,春秋二分气二钱,夏冬两至气二钱,再以汝之金木火合和之法力,炼为一枚枯荣丹,以法籙九转化之,可得太阴枯荣气一钱。可有问?” 华玄宗好似皱眉,又问:“请教,太阴枯荣气何解?” 华道勇含笑道:“灰濛濛,冥杳杳,可圆法种,落黄泉,朝玉京,做主药,妙用无穷。可有问?” 华玄宗思索了片刻:“请教,妙用为何?” 华道勇摇头:“妙用不传,炼得可知,专心炼法,莫增妄念。可有问?” 华玄宗行礼再拜:“无问,谢传法师赐教。” 鐺—— 法磬三响,余音隨大殿消散。 华道勇传法师装束未变,刚要开口,却发现神念心间忽地收合。 仿佛有一声嘆息响起。 榻上,华玄宗睁开双眼,沉思良久。 华道勇所传本法,与华玄真所授並无出入,且更加详细,再结合修行心得中的內容,大体可以判定,华道勇没有骗他。 但太阴枯荣气彻底炼成之前,仍不能失了警惕。 倒是这本法,听起来似乎不难,可要凑齐所需之物,非同寻常。单说那一阳果,华玄宗闻所未闻,莫说还要百年的。 怪不得,连华玄真这族中同辈境界最高之人,都未炼得一钱太阴枯荣气。 如此看来,修行本法任重道远。 不过,可先合三性法力,早做准备。 心神颇有消耗,华玄宗不再多想,看向窗外,发现时辰已过午后,正准备下榻寻些吃食,却忽地发现…… 小窗何时开了? 华玄宗瞳孔骤然一缩,当即就要飞身前扑,刚要动作,就感到身后忽地生出一道土性法力! “定。” 一道有些熟悉的声音轻飘飘在耳畔响起,气如兰芳,华玄宗顿觉右脸酥麻,心中却全无旖旎之感,反而寒意渐盛。 “是你!?” 华玄宗阴沉开口。 不知身后的东方灵珂施了什么法术,此刻他竟丝毫不能动弹,浑身法力也重如铅浆,极难调动,若要强行解开,至少需要两刻钟! “没错,就是本小姐!没想到吧!” 东方灵珂颇为得意,翻身凑到华玄宗面前,竟穿著褐色长袍,青丝挽起藏在一顶小圆帽中,脸上还挪了眉鼻骨位,原本秀丽的容貌变得平平无奇,活像一个普通的凡人小廝。 若非华玄宗昨夜专门观察过她,又听出了她的声音,加之现在这般近的距离,不然绝不可能將她认出。 “你想做什么......” 华玄宗话音刚起,就见东方灵珂从怀中掏出一柄寒光闪烁的匕首,在他脸上比来划去,压低声音道: “你个小野狗,昨天把本小姐害得那么惨,看本小姐现在怎么收拾你!你说,你想......” 话音戛然而止。 盖因房间外,突然响起了急促的打门声,一道中气十足的男声隨之传来: “开门!风陵兵马司查房!” 第30章 坠船(三) “此法可解?” “土性法力之应用,並无玄妙,无非以境压人,易解。可使木克金泄,但以你的修为,至少两刻方能解开。以我观之,此女无心杀你。” “好。” 华玄宗心神瞬息从神念心间收回。 ...... ...... “开门!查房!” 打门声更加急促。 “有......唔!” 华玄宗目光一闪,刚要开口,就见东方灵珂粗暴地往他嘴里塞了一颗碧绿丹药,而后一脸嫌弃,在他衣襟上捻了捻拇指和食指。 丹药入口即化,一股落叶腐败的气息瞬间瀰漫口鼻,顺著胸腔浸漫而下。 “咳咳咳!” 华玄宗顿时猛咳起来,怒目圆睁看向已经站在窗前的东方灵珂,压低怒意道: “毒女!” 东方灵珂嘴角一弯,在手上晃了晃看起来似是装著解药的精巧白玉瓶,指了指华玄宗,又指了指门外,最后,手指竖在红唇上: “嘘!” 旋即挥手將房內屏风挪至门前,翻出了窗外,一根纤纤玉指半边鉤在窗沿上,若不仔细,极难察觉,神识中更是无物。 华玄宗目光阴沉,怎不明白她的意思? 东方灵珂明显是偷跑出来,不想让人发现踪跡。门外之人极可能是来捉她回去的,可真若帮她隱瞒,后面不知要生出多少麻烦! 她爹东方明可不只是风陵渡镇守使,更是一位筑基真人! 两方之间本就有齟齬,届时,若对方再为了维护家声清誉,华玄宗怕是有苦说不出,反会被污衊胆大包天,绑架了真人之女! 他失心疯了才会招惹她! 思及此处,华玄宗实在气闷,旋即木訥一顿,半入神念心间,心声忙问: “此丹可解?” “哈哈哈哈!那女娃当真有趣!” 华道勇止不住大笑,察觉到华玄宗心中顿生不满,方才解释: “此丹唤作千里,並无大毒,仅腹泻三日,但非其解药,难解!” 华玄宗目光再度清明。 恰在此时,房门被砰的一声打开! 一名身穿银白薄甲,周身炼气五层气机涌动的兵丁手持房牌踏入屋中,绕过屏风,厉声向华玄宗斥问道: “在做什么!为何迟迟不开门!” 华玄宗一副刚回过神的模样,脸上写满惊惶,同时心中疑惑,那兵丁身后,屏风之旁,身穿绿色官袍的白面中年男子,为何感觉好像认识他? 杨邵冲为何在此? 盖因他大概知晓昨夜之事,更了解东方灵珂的脾性,这位大小姐端的任性,十有八九是来找华玄宗报復。 於是他先安排风陵兵马司,借搜捕通缉犯之名全渡寻找东方灵珂,又亲自来华玄宗之处重点搜寻。 杨邵冲好歹是炼气十一层降龙虎境界的修行者,神识一扫,瞬间发现了房內异样! 屏风明显才挪的位置,原本位置上还有灰痕,华玄宗的状態更不对劲! 尤其是他身上,禁錮他的那道土性法力! 熟悉,太熟悉了! “说,在什么地方!” 杨邵冲径直厉问,刻意未提东方灵珂之名,但他相信华玄宗知道他问的是谁! 与此同时,吊在窗外的东方灵珂心头大慌! 在那神识扫来之时,她就紧张了起来,听到杨邵冲那熟悉的声音后更是慌张,一旦被抓回去,少不了又是一个月禁足! 好在从父亲房中偷的藏神珠妙用非凡,没有被杨邵冲神识发现,此刻,就看华玄宗到底怎么说了! “小野狗,要是你敢说出去,本小姐定要你吃不了兜著走!” 东方灵珂咬牙切齿,心中默骂。 房间內,杨邵冲的话音刚刚落下。 “啊?” 並非华玄宗,而是那兵丁,一脸疑惑,凑近到华玄宗身前,正要询问,就被一个巴掌拍在头上,扑通一声摔在一旁。 “说!” 杨邵冲又厉声问道。 华玄宗脸上惊惶之色更甚,一阵支支吾吾想要说话,却怎么也说不出来,神情越发急切。 杨邵冲瞬间反应过来,右手在华玄宗肩上一拍,那道禁錮华玄宗的土性法力即刻瓦解。 华玄宗暗鬆了口气,不装会儿哑巴,此人怕也不会出手助他,如此便省了一番功夫。 “快说!” 面对目光阴寒的杨邵冲,华玄宗五官周正的脸上恰到好处浮现出一丝恐惧,连忙指向窗沿,大喊道: “就是她!窗边!” 杨邵冲神色一喜,连忙甩下华玄宗来到窗前,恰见一道褐色瘦弱身影,化作一道绿光,仓皇向远处云海飞去。 “小姐!” 杨邵冲大喊一声,身形竟瞬间缩小,跟著化作一道金影,向已然飞远的东方灵珂追去。 窗外隱约传来东方灵珂的斥骂: “该死的小野狗!你给本小姐等著!本小姐还会回来的......” 接著是杨邵冲模糊的话音,颇为无奈: “小姐,快跟我回去吧......” 东方灵珂怒气冲冲: “滚啊混蛋......” 话音渐不可闻。 华玄宗终於起身下榻,来到窗边眺望,云海茫茫,已不见两人身影。 想来,以那人好似炼气十一层的境界,定能將东方灵珂这个毒女给捉回去,且开船时间將至,终於要离开这个麻烦之地了。 “你!转过来!” 就在此时,身后响起一道中气十足,又有些兴奋的声音。 华玄宗微微一愣,这才想起屋內还有一个风陵兵马司的兵丁,於是回头。 却见那兵丁双眼眯缝,目光闪烁地看来,好似一匹饿狼看到了一块肥肉,垂涎欲滴。 华玄宗眉头微蹙,心中生出了一种不好的预感,也不再掩饰,恢復了一贯的镇定淡然,拱手问道: “这位官差大人,可有什么事?” 兵丁舔了舔嘴唇,从储物袋中掏出一张黄卷,在华玄宗面前抖开,正是一张通缉令! 通缉令上,一张满脸络腮鬍,神色阴沉的中年男人的脸活灵活现,下方赫然写道: 人屠张梟客,凉州西风郡人,凉州黄沙谷弟子,炼气七层神仙酒境界,残害同门及无辜凡人无数,受黄沙谷之託,特此通缉! 如有线索,隨时上报,一经確认,赏法钱五百枚! 如若捉拿,不论生死,送至风陵镇守府,一经確认,赏法钱五千枚! 张梟客? 华玄宗摇了摇头: “抱歉,未曾见过,如有线索,定隨时上报。” “没见过?呵呵!” 兵丁冷笑一声,抖手收回通缉令,拍入储物袋,厉声道: “本差倒觉得你和他有些像,怀疑你是他同党!走!即刻隨本差去镇守府一趟!核实清楚了再说!” 言罢,便从储物袋中招出一条铁链,赫然是玄阶中品的大燕朝廷制式法器! 铁链上隱隱泛起红光,炼气五层的神识牢牢锁来,看那蓄势待发的模样,但凡华玄宗说一个“不”字,就要將他拿下,带迴风陵镇守府! 想来,这兵丁定是见了方才之事,更听到杨邵冲和东方灵珂的对话,才想著將他带回去討好上官,更討好镇守使之女东方灵珂! 通缉犯同党,只是託词! 为的是不让他人抢功! 瞬息明了,华玄宗眼中顿生怒意! 可现在又该如何!? 跟他去镇守府?痴人说梦! 出手反抗?正中兵丁下怀! 以他初入炼气四层的境界,就算从兵丁手下逃走,又如何逃出这风陵渡?再背上一个以修犯禁的名头? 破財消灾?添灾还差不多! 瞬息之间,华玄宗想了诸多办法,最终,却只能在心中无奈一嘆,同时又越想越气,便脱口怒骂道: “简直混帐!” 旋即,右手朝腰间黑色储物袋猛地一拍! 兵丁瞳孔骤缩,惊喝道: “你要抗法!” 话音未落,蓄势待发、赤红涌动的铁链便朝原地未动的华玄宗甩了过去! 链头通红好似烙铁,可就在即將打上华玄宗无比铁青的面门时,却又“呼”的一声猛然收回! 铁链哗啦啦地缠在了兵丁身上,顿时冒出一阵火苗似的红光,兵丁却似乎不觉疼痛,噗通一声跪在了华玄宗身前! 面如土色,抖如筛糠! 盖因须臾前,房间內,好似响起了一声—— 龙吟! 第31章 坠船(四) “大......大人!小的有眼不识泰山!请大人恕罪!小人上有老下有下,大人就把小人当个臭屁放了吧大人!” 兵丁也是个有见识且机敏的。 他涕泗横流跪在地上,身上法力气机早已收敛,对著背朝窗外,面容模糊的华玄宗咚咚咚不住磕头。 在他头顶前方,一只大手正死死握著一物。 一枚巴掌大小的青玉令牌! 正是巴王府令! 方才华玄宗直接以法力激发,唤出了巴王府令蕴含的护身法盾,一条团龙虚相,这才镇住了这名兵丁! “本座便衣行事,莫要伸张!不然......” 华玄宗面色渐渐缓和,沉声低语,语气中透露出赤裸裸的威胁。 兵丁头如捣蒜: “是是是!小人省得!小人省得!” 华玄宗挥手收了巴王府令,斥道: “滚吧!” “是是是!小人马上就滚!谢大人!谢大人!” 兵丁终是得了命,身上缠绕的铁链好似游蛇一般缩回了储物袋中,一个倒翻,真就滚出了房间,留下一阵叮叮噹噹的金属碰撞声。 华玄宗听到房间外一阵杂乱又沉重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还有其他兵丁的招呼声。 麻烦终於结束了。 很快,几声施了扩音术的號子响了起来: “开云咯!” “顺风嘞......” 脚下一阵轻微晃动,伴隨著耳畔忽然响起,又渐渐变小的巨物轰隆声,华玄宗看向窗外,云海翻涌,坐在了榻上。 出示巴王府令,莫说杀鸡焉用牛刀,实为不得已而为之。 更莫说不合【见枯荣】真意,所谓刚猛无畏,置之死地而后生,所谓死而后生,由枯见荣,不是这么修的。 亦要知止。 殊不知,前面到底是能撞碎的山石,还是触之粉身碎骨的铜墙铁壁? 非是绝境,自当权变。 华玄宗静了会儿心,掏出怀中陈旧的白色储物袋,取了一份母亲硬塞的零嘴,是小时候最爱吃的茯苓糕,沉默地吃了几口,忽然眉头一皱。 “这毒女......” 华玄宗紧咬牙关,捂著肚子出了房间,盖因屋內仅有一个小夜壶,出恭还需要去甲板上专门设的小屋。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一番千里后,华玄宗长呼了一口气,腹中仍隱隱绞痛。 甲板上仅有几人谈笑,看来是相识的。华玄宗凭栏望云海,衣袂翻飞,半入了神念心间,心声问道: “此毒如......嗯?” 华玄宗心神一愣。 华道勇不知为何又换了装扮,一副田间庄稼汉的打扮,在纯白的神念心间化出了一亩水田,挽著袖子裤脚,认认真真地插著秧。 见华玄宗心神看来,华道勇起身,好似真有烈日一般,用胳膊擦了擦额头莫须有的汗珠,笑著解释道: “此间无趣,你一收心神我便陷入虚空。人老了,总爱回忆过去,索性找些事儿做。” 华玄宗没有发声。 华道勇知道华玄宗想问什么,正要开口,忽地一顿,笑了起来: “丹毒已解。” 华玄宗疑惑地“嗯”了一声,问道: “为何?” 华道勇沉吟了片刻: “应是法脉道引......是法脉道引中的太阴枯荣气。” 华玄宗想起了雪白指骨上的淡淡玄妙灰光,径直问道: “此为妙用?” 华道勇笑而不语。 华玄宗明了,又问:“可采?” 华道勇陷入深思,良久,悠悠开口: “华家从未有人將法脉道引藏入丹田,或可一试。” “好。” 心声落下,华玄宗便要收摄心神,华道勇见四周虚空翻涌,急忙招手喊道: “孩子!让我把地种完!” 华玄宗犹豫了片刻,翻涌的虚空在那亩水田边缘渐渐止住,华道勇投来感激的目光后,优哉游哉地又插起秧来。 华玄宗没再管他。 “这位道友!” 一道豪爽的话音在身后突兀响起。 华玄宗缓缓转身,瞬间被一片阴影笼罩,抬头才发现,是一个比他还高大的壮汉,灰色长袍下胸膛高高鼓起,极为违和的胖圆脸上,眼睛变成了一条缝。 壮汉拱手行礼,仿佛扇起了一阵风,他说道: “华阳黄家,黄鑫,见过道友!” 华阳?黄家? 华阳仅有九个修行家族,华玄宗都知晓名號,却从未听过有姓黄的。 心中警惕暗生,华玄宗面色如常,拱手回礼道: “凌日宗,宗玄。敢问道友何事?” 黄鑫咧嘴一笑,左右飞快地看了看,好似做贼一般,凑近到华玄宗身前,忽地一下敞开衣襟! 华玄宗本就警惕,右手瞬间探向腰间储物袋,身上法力微涌,正要闪身,却忽地一愣,不由得大感震撼! 只见黄鑫衣襟內侧,左右各掛了十块巴掌大小、长方模样的白色玉简,华玄宗认得,乃是专作留影之用的留影石。 可这留影石上,竟都贴著一张栩栩如生的春宫图! 姿態各异、千娇百媚、呼之欲出...... 华玄宗身子微微后仰,哭笑不得地看向黄鑫。 他到底二十五岁,並非不知男女之事,更不觉得脸红,只是颇为好奇,此人该不会...... 果不其然,黄鑫等华玄宗反应过来,就將衣襟拢了拢,生怕被別人看见,压低声音道: “宗道友,行程可寂寞?我这都是一等一的好东西,內容精彩绝伦,可租可售!租只需十枚法钱一晚,售也只要成本价三十枚法钱,价格绝对公道!宗道友喜欢哪个?可要兄弟给你推荐一番?” 华玄宗失笑摇头,拱手行礼: “多谢黄道友,在下不用,请另寻他人吧!” 黄鑫闻言一愣,急忙道: “宗道友,好东西啊!千万莫错过!要不再给你便宜点儿?租八枚法钱?再送你三个时辰!” 华玄宗依旧摇头,微微一拱手,转身回了船舱,独留黄鑫继续在甲板兜售。 果真要出趟远门,才方知世间万相,华玄宗盘膝榻上,想了想为何会被这等奇人盯上后,便安定心神,在华道勇颇显幽怨的目光中,收了那一亩水田,开始行功炼法。 元身之中,法籙悬於头顶,一丝丝橙黄金性灵气环绕在法籙周围。 须知,灵根属性越少,法籙炼法速度越快,华玄宗到底是金主木火辅的地灵根,良久,才炼出一丝金性法力,融入丹田法种之中。 炼了十来丝法力后,华玄宗又从法种之中,调出了三丝极微的金、木、火三性法力,尝试將之合和。 过程正如预先猜测,极其艰难。 正所谓五行相生相剋,金克木,木生火,火克金,若是一味蛮横相合,只会刺损窍穴。好似炼药,须得君臣相宜,方可炼为一体。 这个道理,也是华玄宗多次尝试后才悟出,几经努力,才炼成了一丝三色流转的法力,融入了法种。 好似微缩明月的法种,顿时蒙上一层三色流光。 华玄宗能明显感觉,这三性法力,施法威力比单性法力更甚一筹,可炼製艰难,又有他用,加之船上规矩,便未施法尝试。 心神耗费颇多,华玄宗收功看了眼窗外,发现一片漆黑,已然是入了夜。 小憩了片刻,他便再度入定。 非是炼法,而是尝试去采那【见枯荣】法脉道引中的太阴枯荣气! 元身之中,华玄宗將心神投射到丹田雪白指骨之上,头顶法籙顿时有感,好似子孙见到祖宗,无比亲近,又如繁星衬托明月,辉映相交。 与此同时。 船舱下层“丙”字號某间房中,一道身穿黑袍的高大身影悄悄出了房间,摸出走廊,上了甲板,躲过巡夜的船夫,翻下了船舷。 第32章 坠船(五) 对於法脉道引的真偽,华玄宗不疑华道勇骗他。近似血浓於水的亲近,实在骗不了人。 此刻,【见枯荣】法脉道引,那截雪白指骨依旧安静地悬在法种旁,散发著极暗极淡的朦朧灰光,想来,这便是太阴枯荣气。 可该如何采呢? 华玄宗心念一转,神识便动,好似化作一只无形大手,伸出了一根手指,调动法力一般,试图將那朦朧灰光勾起。 可刚一触碰,华玄宗就发现,那灰光竟如无物,只感到一阵冰凉阴寒。几番尝试下来,好似水中捞月,又如竹篮打水。 这如何採得起来? 华玄宗不肯放弃。 他试著將心神编织成一块布,或化作一个盆,甚至捏成一根吸管,却都无法触动灰光丝毫,连一丝涟漪都未泛起。 太阴枯荣气果真玄妙! 华玄宗心神感慨,退出了定境,准备入睡。可刚合上眼,房间外就传来一连串惊呼! “走水了!” “走水了!” “快出来啊!救火啊......” 与此同时,一股燃烧的糊味从窗外和门缝飘了进来。 华玄宗心头一颤,连忙翻身下榻,刚要打开房门,手猛地一顿! “不对!” 华玄宗眉头微蹙,他上船前曾仔细问过带路的凡人小廝,飞商客舟上都有阵法,且造船的灵木都施法改造过,断不可能走水。 “难道说......” 华玄宗目中闪过一丝惊疑,旋即悚然一惊,空气中散发的並非糊味,而是一种让人头晕目眩,心神迟钝的毒烟! “不好!” 华玄宗猛地摇头,连忙屏蔽呼吸,又从怀中掏出一张手帕,施了净秽咒系上遮住口鼻,这才缓解了方才瞬间的晕眩心慌。 而后靠在门边,想了想,探出了神识。 果真如他猜测,原本开船就开启的禁神阵,和房间隔音锁门的阵法,此刻都诡异地消失了! 神识感应中,本就好似水墨勾勒的狭长走廊更显昏暗,而在昏暗里,赫然有一道蒙面的黑袍身影,正御使著一件长爪法器,將那些不明所以开门的人一一鉤杀!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 有修行者试图施法反抗,却因中了毒烟,加之突遭袭击,最终只能化作爪下亡魂,被收入黑袍人腰间精巧的黑葫芦中。 而感知那黑袍人的灵压和法力波动,竟是一名炼气五层的修行者! “不好!” 华玄宗瞬间收回神识,可神识残相中,那刚又收下一道亡魂的黑袍人,竟猛地抬头看来! “最后一个......” 沙哑的话音隨著戛然而止的惨叫,毒蛇一般钻入了华玄宗耳中。 华玄宗眼中寒光一闪,吹熄屋內油灯。 隨后,他从腰间储物袋中招出涉川剑和玄武盾,又將一整瓶回气丹塞进嘴中,甩出五张火神符,以御物术悬於门上五方蓄势待发,闪身躲在了屏风之后。 恰在此刻,房门被轰地一声破开! 不见那黑袍身影,而是那血色殷殷、蓝光流转的长爪,直朝屏风后的华玄宗而去! 威势之猛烈,势要將他一击必杀! 屏风哗地一声破碎,华玄宗的身影消失在了屏风之后! 在黑袍人的神识感应中,一道极为模糊的身影,竟躲在一面骨盾和那五道人头大小的火球之后,鬼影一般持剑朝他刺去! 火球轰然炸裂,火星漫屋飞舞,一道带著极浓杀意的橙黄剑光忽地显现,已至黑袍人面前! “雕虫小技!” 黑袍人低喝一声,身影忽地一闪,竟躲过了这迅如闪电的一剑! 然而,就在他要转身出手之时,神识感应中竟失去了华玄宗的踪跡! 不对! 身后! 黑袍人心头大惊,他清晰感知到,那道橙黄剑光正朝他背心刺去! 他瞳孔骤然扩大,身上顿时泛起浅褐法光,竟是瞬间激发了护身的艮山符,旋即极为果断的朝房內飞扑,尚未落地,才惊骇看到,漆黑的屋內竟然还有一片乌云! 乌云之下,一道极淡的气机隱匿其中! 一柄骨锤凭空而现,人头颅骨好似天外陨石径直朝他面门砸下! 时间好似静止。 此刻,黑袍人的视野中,只有那颅骨空洞洞的眼眶,好似深渊般凝视著他。 “他......妈的......一......四层......这么多......东......” 黑袍人话未说完,失去了声息。 十道好似鸡卵的透明白光从他身上飞出,刚要躥走,就被那黑葫芦收了进去。 隱约有一声悽厉哀嚎,又忽地消散。 乌云散去,灰色的隱天符终究化作飞灰,华玄宗显露了身形。 他捂著口鼻,胸膛剧烈起伏著,天青长衫早已被汗水打透。眼中杀意依旧浓烈,却掩不住眼底的庆幸。 若非此人托大,若非凝结法种,若非初明法脉真意,心怀刚猛无畏,死而后生,若非这几日得来的诸般法物,面对这炼气五层的修行者,他早已成为那爪下亡魂! 看向躺在地上、面目全非的黑袍人,华玄宗收起法器,挥手施展御物术,想了想,將黑袍人腰间的黑葫芦招入了手中。 入手好似寒玉,沉甸甸的,不知装了多少亡魂。葫身通体光滑,没有任何纹路装饰。唯独葫芦底部,有一个碎裂纹路般拼成的字样。 “这是......” 华玄宗左手搓出一缕火苗,照在葫芦底上,瞳孔骤然一扩! “赵!难道是赵家?!” 低呼戛然而止,华玄宗眼底恨意翻涌,旋即半入神念心间。 华道勇忽地显现,穿著一身白色中衣,臥在一张软榻上看著一本黄色古卷。古卷被他拉得老长,背面赫然写道:《大千法录》。 “孩子,你来了。” 华道勇含笑开口,忽地疑惑,神情一凝。 “赵家和青城米家有恩怨?”华玄宗直言问道。 华道勇蹙眉想了想,摇头道:“从未听说。” 华玄宗又问:“赵家常行恶事?” 华道勇眉头皱得更深:“对......你遇之事,或与赵家法脉有关。” 华玄宗追问:“赵家法脉为何?” 华道勇看了一眼《大千法录》,沉吟道:“赵家法脉唤作【三灾火】。三灾者,刀兵,瘟疫,饥饉。” “多谢!” 华玄宗退出神念心间。 现在,他无法一直分出心神让华道勇帮他参考。若再遇疑似赵家之人,一丝迟钝便是生死。 华玄宗沉默地看著地上的黑袍人,目光闪烁不定。 隨后,他脱下天青长衫,小心叠好,收入怀中陈旧的白色储物袋,换上了黑袍,又將那满是血污,破损的面巾扯下,蒙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睛。 將黑葫芦系在腰间,拿起掉在窗边的长爪,华玄宗学著方才那人的模样,大摇大摆走出了房门。 幽暗的走廊中,一盏油灯將熄未熄,昏黄的光下,尸横遍地,血腥味直衝头顶。 华玄宗一步一个殷红脚印,朝甲板上走去。 此时,一道焦急的喊声从甲板上传来,响彻整艘飞舟: “诸位道友,请速来甲板,共御贼敌!” 第33章 坠船(六) 华玄宗並未依声而去,而是悄然来到船尾。 上船之前,他便注意到船尾船舷上掛了两条舢板,於是特意问了下凡人小廝。 原来,舢板唤作游天舟,每艘稍大一点的飞商客舟都会备上一两条,炼气三层即可御使,速度不快,专作逃难用。 “但愿还在。” 华玄宗喃喃,跨过一具身首分离的船夫尸体,转过船舱一角,恰巧看到一个疑似赵家之人的黑袍人,施法將最后一艘游天舟丟下了船舷。 看那黑袍人灵压气机,是炼气四层。 “该死!” 华玄宗眼底闪过一道寒光,攥紧了长爪法器。 似乎听到动静,那黑袍人猛地回头,目光狰狞,见到华玄宗的装扮,尤其是他腰间系的黑葫芦后,手上的法诀顿时一松,赤红法光骤然散去。 “三哥!收穫颇丰啊!” 黑袍人喊了一声,眼神明亮,嗓音乾净,隱隱透露出兴奋,听声音是个比华玄宗还年轻的男子。 华玄宗微微一顿,点点头,学著方才神识残相中黑袍人的神情气质,大摇大摆地朝年轻黑袍人走去。 年轻黑袍人也朝他走来。 两人相距已不过两丈,眨眼可至。 微弱的金性法力悄然匯聚掌心,华玄宗即將出手。 他心中已有计较,若一击不下,也要以迅雷之势將年轻黑袍人打下船,从这万丈高空坠落,炼气四层的境界断无生还可能。 “嗯?” 年轻黑袍人疑惑一声,脚步忽地一顿。 华玄宗瞳孔骤扩! 嗶—— 一声刺耳的哨声突然从船头传来,好似鬼叫,接连响了三声。 年轻黑袍人侧头,朝华玄宗背后船头方向看去。 “三哥,大哥叫咱们结......” 话音戛然而止。 年轻黑袍人僵硬地回过头,目光难以置信,手中赤红法光骤然凝聚,又忽地消失,如同曇花一现。 “你......你......” 年轻黑袍人捂著脖子,脚步不断倒退,身上赤红法光忽明忽暗,好似风中残烛,看模样还想强行施法,紧接著,一闪而逝的橙黄剑光將他的丹田搅得粉碎。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终於无力,软塌塌倒在了甲板上,离水鱼儿一般,明亮的双眼隨著其中怨恨一同暗淡。 他怎还不知道,眼前之人不是三哥? 可一切都晚了...... 刚刚躥出,如同鸡卵的三魂七魄又被华玄宗腰间的黑葫芦吸了进去。一个黑色储物袋落入一只大手中,尚且温热的尸体被御物术丟出了船外,不知落向了何方。 华玄宗朝船头方向看了一眼,快步而去。 十几丈的距离,他如法炮製,又杀了个疑似赵家之人的黑袍人,亦是炼气四层的境界。 快接近船头时,他猛然停下脚步,躲在船舱拐角的阴暗处,全力收敛气机,眯眼静静观察。 血色深沉的甲板上,两方人马正在对轰。 一方是疑似赵家人的黑袍人,有五人。 其中一人悬於半空,身材瘦削,炼气七层的境界,想来是这次袭击的领头之人。其余人中,除了一名炼气六层和炼气五层,剩下两名皆是炼气四层的修行者。 他们周身法力涌动,操纵著各色法光流转的诸般法器,或爪或鉤,或刀或剑,同时甩出各种符籙、施展诸多法术,化出火球或冰锥,巨石或风刃,朝著另一方猛攻。 另一方,一道三四丈方圆的碧绿光幕后,是这米家飞商客舟的掌舵者,船夫还有乘客。 掌舵者是个五十多岁模样的蓑衣老者,看灵压气机,也是炼气七层的境界,此刻正一边朝脚下甲板注入法力,一边御使著一件巴掌大小、水晶般的飞梭,朝不断打来法器和法术轰去。 四五名炼气两三层的船夫,和三名炼气四五层的乘客围在他身旁,也不断御使法器或施展法术,或甩出符籙,抵御狂风骤雨般的攻击。 但看模样,明显支撑不了多久了。 尤其是那些船夫,法器皆是一根黄阶中品的三丈长竹竿,打不到几下,就被各种攻击削去了头,只能一边吐血,一边看竹竿一寸寸变短。 至於剩下的三名乘客,法器尚可,御使起来却是越发力不从心,在半空中摇摇晃晃,似乎隨时都可能栽落。 毕竟,坐这种商客两用飞舟的,能是什么修行大族子弟? 再看那悬於半空的黑袍人,御使著一件通体漆黑,半丈长短的蛇矛,在夜空中来回飞舞,每次落下都带著一抹极淡的黑光,看似轻飘飘毫无威势,落在碧绿光幕上,却势若千钧,必定打出一丝裂痕。 若有人不小心踏出光幕,必被取去性命。 但见一名炼气三层的船夫,一个不察跌出了光幕,就被那蛇矛黑光落在身上,浑身血肉瞬间被吞噬,惨叫声还没来得及出喉咙,整个人就化作了一具人皮皱缩的枯尸,魂魄都没看到逃出。 碧绿光幕周围的甲板上,已然倒了七八具枯尸,船夫乘客皆有,端的惨不忍睹。 而那黑光,在吞噬了那船夫的血肉后,似乎壮大了极微的一丝。 这明显不是五行法力! 华玄宗顿觉毛骨悚然,一顿之后,转瞬清明。 华道勇凝重的话音仿佛迴荡心头。 “黑光唤作【大飢人相食气】,正是赵家法脉【三灾火】所得。” “以那黑光模样来看,当是初炼不久,凝结法种之下,触之血肉瞬消,炼气五层之下,碰则法力蒸散,唯有炼气七层方可抵御!” “你若要解,唯有太阴枯荣气!” 唯有太阴枯荣气...... 华玄宗心神竟瞬间定下,目光好似古井,毫无波澜,照映著甲板上的一切。 “诸位道友,请速来甲板,共御贼敌!” 此时,掌舵老者的焦急大呼再度响起,试图喊来更多船夫或乘客,可眼中逐渐浓郁的黯然和绝望,在碧绿光幕的幽光之下,越发显眼。 “哈哈哈!米老头,別作无用功了!乖乖受死,还能少遭些罪!” 领头黑袍人发出夜梟般的怪笑,剑指一挥,漆黑蛇矛又轻飘飘地打在碧绿光幕上,顿时打出一阵水波般的涟漪,一道裂痕再度显现,不断蔓延。 米姓老者喉头一滚,两腮一鼓,他常年掌舵跑船,到底不善斗法,浑身法力一颤,嘴角顿时溢出一丝鲜血。 他强压下胸间翻涌的血气,再度加大了施法力度,嘶哑吼道: “阁下到底是何方神圣,难道就不怕我青城米家的报復么!?” “报復?可笑至极!” 领头的黑袍人只嘲讽了一句,旋即皱眉,朝旁边那名炼气六层的黑袍人问道: “老二,老三老七老八呢,怎么还没来?” “大哥,不知道啊,我再喊喊?” 唤作“老二”的黑袍人眉头微蹙,刚要吹响口中短哨,便被“大哥”的惊怒吼声打断: “庶子怎敢!?” 但见他猛地偏头,神识如铁链狂甩,半丈蛇矛更是带著黑气,化作一道肉眼不可见的黑光,朝船舱拐角的阴暗处激射而去! 那里,正是华玄宗藏身之处! 第34章 坠船(七) 甲板上眾人齐齐转头,激烈战场的各色法光也好似隨之一顿! 米姓老者分出一缕神识急速探去,双目骤眯,这也才发现船舱拐角阴暗处,竟还藏了一个人! 瞬息之后,他神情一滯! “黑......黑袍人!?炼气四层!?” 米姓老者脸上惊疑一闪而逝,当即挥手,水晶飞梭瞬间脱离法器战场,化作一道幽幽绿光,朝那黑光极淡的半丈蛇矛激射而去! 看模样,似要帮华玄宗挡下那一击! 可任那水晶飞梭速度再快,到底也失了先机,须臾间,半丈蛇矛已至华玄宗面门,极淡的黑光仿佛已经落在华玄宗头顶! 不知是被嚇得肝胆俱裂,还是魂飞魄散,面对那夺人血肉神魂的极淡黑光,华玄宗竟仍呆在原地,毫无动作! 米姓老者仿佛已经看到,华玄宗血肉瞬消化作枯尸的模样! 可下一瞬,在场眾人齐齐一惊,就连那领头的黑袍人老大,也都目露惊疑! 只见,就在极淡黑光即將飘落华玄宗头顶之时,他竟猛地抬头扯下面罩,模糊却周正的脸瞬时显露,紧接著两腮一鼓,“噗”的一声,吐出了一颗丹药大小的蒙蒙灰光! 蒙蒙灰光好似弹珠,一下就打在那极淡黑光之上! 如同春雪骤遇夏阳,那极淡黑光竟瞬间蒸散了一丝,发出了仿似饿鬼般的悽厉哀嚎,猛地缩回半丈蛇矛! 半丈蛇矛也好似受惊之犬,竟呜咽一声,不顾黑袍人老大的法力催使,“唰”的一下迴转而去! 再看那弹丸灰光,穿透极淡黑光后却毫无损碍,仿佛壮大了些许,势头不止又要向前飞去,却被华玄宗张嘴猛吸了回去!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是什么法术!?” 米姓老者震惊失声,周围的船夫和乘客也都呆立当场! “狗肏的混帐!” 感受到半丈蛇矛,尤其是本法【大飢人相食气】受损,一夜苦功付之东流,黑袍人老大气得破口大骂,周身灵压气机狂涌,威势赫然又涨了几分! 大骂同时,他也暗自惊疑,此人炼气四层的境界,老三老七老八怎会栽在他手里?难道是隱藏修为的高手?不然怎能炼出本法?这又是哪家法脉? 华道勇说的不错,华玄宗到底是个有福的。 这黑袍人老大刚刚出关,更少与华家人打交道,不然当即便能看出华玄宗身份端倪,恐怕拼著本法受损,也要將其拿下,搜魂夺魄,弄清那弹丸灰光的秘密! 不止是他,在场眾人就算抠破脑袋,恐怕也猜不到,更不敢去想,华玄宗竟会祭出各家法脉都视若珍宝,秘不示人的法脉道引御敌! 若是知晓,怕是无人不道一句:“当真......別出心裁!” 感受到法脉道引的冰凉阴寒重归丹田,华玄宗瞬间化作一道淡黄光影,朝碧绿光幕飞身衝去,同时大喊: “让我进去!” “混帐受死!” 黑袍人老大的怒吼同时响起,他竟手持半丈蛇矛,化作一道黑头红尾的两色流光,神识將华玄宗牢牢锁定,带著凌冽风声和极浓的杀意,向离碧绿光幕仅剩两丈之距的淡黄光影戳去! “打开阵法!” 浑身被强烈杀意笼罩,华玄宗又急忙大喊,余光瞥见那领头黑袍人袭来,极淡轻飘的黑光无比显眼,隔著六七丈的距离都觉得浑身刺痛! “好饿......” 华玄宗忽地一瞬晕眩,腹中竟突兀地生出了一股极为强烈的飢饿之感,好似闭关了大半个月滴水未进! 窍穴法种中,三性法力蠢蠢欲动,似乎化作一根根触手,就要朝本不空虚的胃袋伸去,大有將其填满之势! “道友静心!” 米姓老者见状毛骨悚然,当即大喝一声,招回水晶飞梭射向黑红流光,隨后便要打开碧绿光幕! 可就在此时,一名乘客疾呼: “掌舵不可!” 米姓老者手上刚掐一半的法诀骤然一顿,他瞬间回想起袭击最初,一名黑袍人偽装成乘客混入己方,袭杀了数人! “打......打开!” 华玄宗强压心头飢饿引起的狂躁,再度怒吼,可就是那一句“不可”,就是那米姓老者的一顿,他已然陷入了绝境! “好!” 华玄宗咬牙低吼了一句,狠戾目光轻飘飘瞥了那大喊“不可”的乘客一眼,在碧绿光幕后的眾人骇然神情中,猛地转身回头! 瞬息之间,他已招出玄武盾护在身前,左手持锤,右手持剑,看模样,竟是要直面那黑红流光! 既避无可避,逃无可逃,那便刚猛无畏,由死见生,以法脉之真意,终一世之道途! 纵然身死道消,神魂陨灭,不入轮迴,又待怎样! 了了此生事,哪管他后世身! “混帐!死——!” 此刻,黑袍人老大的怒吼激盪夜空,滔天杀意如泥洪自群山倾泄,呼啸狂风尖锐得好似一根根刺入耳膜的针。 华玄宗面对这炼气七层的狂怒一击,好似风中摇竹,黑髮如蛇狂舞,衣袍大摆翻飞。 他身姿昂然,不止似一根竹,又如同一柄剑,更恍如一座山。 他的目光忽地沉静,化作了一汪无波的湖水,將那近在咫尺黑袍人老大的双眼,深深拉入了湖底。 在黑红流光即將彻底將他笼罩吞噬之刻,华玄宗举剑,扬锤。 昂然的高大身姿,在船夫乘客骇然的目光中,在米姓老者悔恨的神情里,在一眾黑袍人刺耳的嘲笑声中,在黑袍人老大不屑的目光里,化作了一道决然的剪影。 “宗道友!” 就在这一瞬,一道熟悉的声音突然从船舷处传来,不见之前的爽朗,而是带著急切,还有一丝何必的疑问。 华玄宗没有侧头,只是惊疑地看向眼前。 盖因一道比他还高大,身穿灰袍的壮汉身影忽地一闪,挡在了他的身前。 灰光乍现! 黑红流光已至! 咚! 只听得一声极轻极微的声响,似乎一颗石子砸进了水面。 黑红流光无声一缩。 华玄宗倒飞而去。 玄武盾支离破碎,骨片四散激射。华玄宗撞断了一根又一根廊柱,快到船尾才落在了甲板上,將一片船舱砸成了废墟。 他咳出几口鲜血,踉蹌起身,惊骇不解地看向船头,近二十丈外,方才忽然挡至身前,高大如山的灰袍身影,已然化作了一具枯尸,接著仿佛灰色烟花般炸开。 “黄......黄道友?” 华玄宗喃喃,呆滯了片刻,而后猛然侧头,看向方才发声叫他名字的船舷上。 那里,正站著一道身影。 依旧身穿灰袍,依旧高大如山,依旧胸膛鼓鼓,只是那极为违和的圆脸,早已瘦削下去,变成了面色阴鬱,带著一丝落寞的中年男子模样。 “谁!” 领头黑袍人怒声看去,一瞬惊疑后,冷笑了出来: “没想到也是个炼气七层,道友,何必多管閒事......嗯?你是......张梟客!?” 那中年男子虽没络腮鬍,但看其容貌,却是与华玄宗白日在通缉令上所见,一模一样! “张梟客!?” 米姓老者失声惊呼,身旁一眾仍在苦苦支撑的船夫和乘客,俱都惊骇,就连其他黑袍人,也个个目露惊疑。 华玄宗更是眉头紧蹙,同时暗中恢復法力。 他们所有人都未曾想到,大燕朝廷大肆通缉追捕的人屠,竟和他们乘在同一条船上! 要知道,白日,风陵兵马司还在船上搜查了一番! 此人竟隱藏得如此之深! “没错,老子就是张梟客!” 中年男人冷笑一声,承认了自己的身份。 第35章 坠船(八) “要是不管閒事,你会放过老子吗?” 张梟客桀驁不驯问道。 黑袍人老大眼底闪过一丝寒光,召回丈半蛇矛,颇有示好之意,笑著开口道: “张道友放心,我等只针对米家,待將这一干人收拾乾净,便会离开。以张道友神通,何必担心这飞商客舟坠毁?不如你我一同出手,破了那米老头的乌龟壳,船上之物,你我分了,如何?” “哦?” 张梟客挑了挑眉,看了一眼碧绿光幕后面带淒色的眾人,又微不可察地瞟了一眼华玄宗的方向,沉吟了片刻,似乎颇感兴趣: “怎么个分法?” 黑袍人老大哈哈一笑,右手一举,竖起三根手指: “三成,张道友你看如何?” 张梟客闻言,双眸一亮,旋即却摇头道: “不,一成!” 黑袍人老大大笑道: “张道友爽快!待此间事了,你我定要醉饮一番!” 张梟客呵呵了一声: “老子是说,你们一成!” 黑袍人老大目光瞬冷,厉声道: “张道友莫在耍我!” 张梟客脸上阴鬱顿时散了几分,捂著肚子哈哈大笑道: “这船上拉的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们拿去便是,老子只要一样......” 黑袍人老大双目一眯: “哦?什么?” 张梟客猛地抬头,目中七彩光芒骤盛,竟化作一道七彩流光飞上夜空,直衝那黑袍人老大而去! 狠厉话音同时响起: “老子要你的命!”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话音未落,张梟客所化七彩流光已至黑袍人老大面前! “敬酒不吃吃罚酒!” 黑袍人老大早有预料,手中半丈蛇矛瞬时激发,身形极速后撤间,大袖一挥,便朝七彩流光甩去! 极淡黑光再度显现,直接劈在了七彩流光之上! “轰”的一声,七彩流光炸开,竟化作赤橙红绿青蓝紫七色光芒,好似流星四散,流星之中,皆有一道模糊身影! 或男或女,或老或少,竟是七个完全不同模样的修行者! 且看那灵压气机,全是炼气七层! 黑袍人老大见状,瞬间大惊失色,当即衝上高天,却发现那七名修行者,竟无一人朝他追来! 猛地低头俯瞰,才发现,那七人的目標,乃是甲板上那剩余四名不会飞天的黑袍人! 他怎还不明白,当即大喊: “老二,结阵!” 话音未毕,他便猛衝直下! 与此同时,甲板上四名黑袍人纷纷反应过来,无不肝胆俱裂,慌忙御器施法,以乾坤坎离之方向,试图结成一个阵法。 然而终究有一名黑袍人反应慢了半拍,被一赤一紫两道流光中的身影削去了首级,三魂七魄刚要躥走,又被一道青光中的模糊身影摄去,捏得粉碎! “老四!” 黑袍人老大睚眥欲裂,落在剩下三名黑袍人头顶,挥手朝那赤色流光甩出半丈蛇矛,又一把朝紫色流光中的身影抓去! 赤色流光中的白衣少年见到蛇矛射来,並未显出慌乱,脸上连丝毫的情绪都看不到,但见他迎著那半丈蛇矛,双手在矛头即將射至面门之时,猛地一合! 赤色流光好似绽成烟花,白衣少年已然消失不见,半丈蛇矛穿过爆裂的赤色流光,似乎毫髮未伤,唯有黑袍人老大知晓,好不容易炼出来的【大飢人相食气】又被磨灭了一丝。 他忍著肉痛,一把抓爆了手中紫色流光中的老者头颅,老者神情毫无波澜。紫色烟花在他手中爆开,鲜血顿时如雨洒下,他却浑然不绝! “莫慌,是障眼法!看本座如何破他!” 他朝甲板上慌乱抵御的三名黑袍人大喊了一句,召回半丈蛇矛,在被各色法光映得五彩繽纷的夜幕下,化作一条黑线飞上高空,冲向了那迟迟未曾出手的红光,斗在了一起。 剩余三名黑袍人闻言,眼神瞬间一狠,在炼气六层的老二带领下,结成了一个阵法,片刻便打爆了一道蓝光。 “果真是障眼法!” 黑袍人老二兴奋大喊一声,在另外两名黑袍人怪异的眼神中,招手收了方才死去的黑袍人的储物袋,又大喊道: “老五老六,快!速速解决他们!” 不稍片刻,又一道绿色烟花在甲板上绽放。 此时,华玄宗已来到船头。 米姓老者终是打开了碧绿光幕,喊道: “道友,快快进来!” 华玄宗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並未走进绿色光幕,而是持著涉川剑,朝场中修为最低,却也是炼气五层境界的黑袍人疾刺而去。 米姓老者张了张嘴,最终只嘆了一口气。 他跑了大半辈子船,也算见过大风大浪,更是炼气七层,也算见了世面,谁曾想,只今一夜,就见到了如此多闻所未闻的玄妙手段。 莫说那高空斗法的黑袍人老大和张梟客,单就那持剑而去的年轻人,斗法手段都让他惊嘆,忽地凭空一剑,忽地猛地一锤,面对那结阵黑袍人甩来的法术符籙,避都不避,反而迎上去与之对轰! 端的刚猛无畏! 到底是老了...... 米姓老者目中闪过一丝黯然,旋即振奋精神,大喊一声: “都愣著干什么,还不去帮忙!” 碧绿光幕忽地散去,米南山脱下蓑衣,化作一张硕大棕网护住周身,御使水晶飞梭也加入了破阵之列。 剩余的船夫和乘客,皆是面色惨白,汗如雨下。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在一名船夫的带领下,咬牙御使法器冲了过去。 米姓老者到底是炼气七层,且人数眾多,一入战场,形势瞬间逆转! 此刻,高空中的黑袍人老大见势不妙,那红色流光中的身影又端的难缠,心中顿生退意,可一想到此行若是失败,回去后的惩罚难以想像,不由得打了个寒颤,眼底旋即闪过一丝狠戾。 他猛地一咬舌尖,朝半丈蛇矛喷出一口鲜血,甩向那好似游鱼一般的红色流光。 只一眨眼,半丈蛇矛竟凭空化出数千道虚影,皆带著原本七分的威力,万箭齐发般射向那红色流光! 红色流光虽是灵活,可如此大范围的攻击,又能躲过几道? 只能反击对冲! 红色流光忽地大盛,好似无数人或喜悦、或愤怒、或惊恐的喃喃之音骤然响起,数千道虚影眨眼消散了一半,可仍有一半打在了红色流光之上! 只听得惨叫一声,红色流光当真化作了流星,直朝甲板上眾人落去! 而后,黑袍人老大捂著丹田,伸手招回半丈蛇矛,右手紧握,朝甲板上眾人猛地俯衝而去,口中念念有词。 隨著他速度越来越快,离甲板越来越近,那半丈蛇矛忽地变大,呼吸之间,竟已变成四丈长短! 与此同时,他的身影肉眼可见萎缩下去,行销骨立,矛头黑光忽地膨胀,仅瞬间,便至五丈方圆! “快避开!” 磁性略带沙哑的女声在半空乍响,谁都听得出其中的急迫之意! 在黑袍人老大俯衝而来之时,华玄宗与甲板上眾人就已察觉抬头,听到半空那女声提醒后,更是心头一凛,可待看到这恐怖一击,皆是骇然! 无比强烈的窒息和將死之感扑面而来! 一名炼气二层的船夫当场心神失守,陷入走火! 即便华玄宗已见过筑基真人斗法,可如今身处这一击之下,也不由得气血倒涌,法力震颤! 看似轻飘飘的一张硕大黑纱,却带著万钧之势,若落在头顶,眨眼就要化作枯尸,而后尸骨无存! 华玄宗甚至有种感觉,这一击,怕是要將这飞商客舟的前半截打穿! 第36章 双姝(一) “大哥!不要!” 黑袍人老二失声惊呼,他怎还不明白,大哥为了完成任务,竟连他们这些血亲兄弟都不准备放过! 大难临头之际,黑袍人老二竟不顾御使法器,瞬间脱离阵法,从储物袋中招出一面黑布,疯狂朝船尾逃窜。 黑袍人老五老六见状,竟也直接甩下法器,跟著朝船尾逃去! 华玄宗猛地转身看去,眼底寒光烁烁,竟也跟著冲了过去! 且莫言死,再杀一个赵家人再说! 眨眼,华玄宗便至黑袍人老六身后! 落在最后炼气四层的黑袍人老六已然失了分寸,全然没有注意身后动静,他一边从储物袋中招出一件人头法器,一边疯狂调动法力,试图以损伤根基为代价,强行御器飞天,从船尾逃走! 眼见两位兄长跳下船舷,摇摇晃晃飞入漆黑夜空,黑袍人老六目中一喜,可还没来得及笑出声,双目便瞪得好似铜铃! 人头法器咕嚕嚕滚落在地上,身形不受控制地往前扑倒,倒向甲板前他猛地低头,一道明晃晃的橙黄剑光穿透了胸膛,而后猛地向下一划! 他只觉得下身一凉,如同沙袋般扑在了冰凉的甲板上,耳畔只听得“噗通”一声,视野旋即陷入黑暗。 三魂七魄被收进了黑葫芦中。 华玄宗一甩涉川剑,不再看那黑袍人老六的尸身一眼,飞身翻上舱顶,接住了那摇摇欲坠,不断消散的红色流光,还没来得及看清怀中倩影的模样,就见她右手中火光一闪! 轰——! 山崩地裂般的轰鸣突然自船底传来,地龙翻身似的强震紧隨而至,一道道无形的衝击波震得华玄宗感觉五臟六腑都移了位置,他踉蹌跌倒,怀中倩影也跟著发出一声惊呼。 华玄宗浑然顾不得其他,猛地看向船头。 视野中,碧绿法光忽闪的米姓老者满脸惊骇地躥来,其余船夫乘客早已化作枯尸,蛇矛巨大的矛头还未触及甲板,似有万钧之重的黑光就已將甲板块块翘起,木屑飞溅,船头赫然被压出了一个巨大的浅窝! 恰在此时,浅窝猛地一鼓,瞬间膨胀成了一个巨大的鼓包,好似一座山丘正拔地而起,紧接著,层层甲板在四散飞溅中化作了燃烧的碎块,一道五丈粗细的火柱从甲板下直衝高天! 如墨的夜幕瞬间被火光染得通红,黑袍人老大的身影已然消失在冲天的火光之中! 身下震动仍未停止,仿佛无数苍天巨木倒下的吱呀声、噼里啪啦声隨之而来,此起彼伏。遭受重创的飞商客舟逐渐失去了动力,三十来丈长的船身竟分成了两半! 参差不齐的断裂处,燃烧著似乎无法熄灭的熊熊烈火! 紧接著,硕大的船头带著火光消失在了视野,华玄宗身处的后半部分,也跟著从这不知几高的高空开始坠落! 耳畔风声逐渐尖锐,强烈的失重感骤然传来,怀抱红衣倩影的华玄宗只觉得身子一轻,控制不住斜著向下滑去,接著“砰”的一声,好在被一层木板给挡住了! 此刻他法力接近枯竭,只好用刚炼出不久的三性法力施展御物术,化出两双大手,將身躯紧紧按在木板上,左摇右摆间躲过了几箱巨石般砸落的货物! 那米姓老者此刻也飞扑攀住了木板一角,学著华玄宗的姿势斜靠在木板上,披头散髮,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的绝望好似溢了出来,仿佛已经被黑葫芦吸走了魂魄。 “咳咳咳——!” 怀中突然响起一阵剧烈咳嗽,华玄宗低头看去。 入眼是一张绝美的脸。 二十七八岁的模样,五官好似玉琢,面色惨白憔悴得让人心揪。微蹙的眉眼间带著淡淡疏离,仿佛不沾丝毫的人间烟火气。火光摇曳,染红了她半张脸,仿佛洒上了一层橘金。 她忽地挑眉,好似远山明朗,湖面泛起涟漪。 “宗道友,咳咳......你还要看多久?” 她的声音带著磁性,些许沙哑,还有丝慵懒,饱满红唇的一角殷殷流出血来,却泛起玩味的弧度。 华玄宗反应了过来,火光也映在他的脸上。 他张了张嘴,而后鬆开怀抱,施展御物术也將她压在了木板上。华玄宗已然察觉到,她的法力也已枯竭。 她道了一声谢,从怀中掏出一粒紫色纹路的丹药,塞入口中,微闭上了双眼。 华玄宗沉默了片刻,凑到她耳畔,大声问道:“你是黄鑫?” 她睁眼,瞥了他一眼,狂风吹乱著她的长髮,她似乎笑了笑,也大声回道:“你是宗玄?” 沉默了片刻,两人同时大笑起来,仿佛盖过了那尖啸的风声。 隨后,华玄宗抱拳大喊:“华阳华家,华玄宗!多谢道友救命之恩!” 她似乎颇感无趣,隨意地拱了拱手,声音有些有气无力:“无门散人,张梟客!不谢!” 华玄宗愣了一下,话音弱了一些,却仍听得清楚: “道友……真是张梟客?” 张梟客嘴角一弯,凑到华玄宗耳畔大喊: “我是黄鑫,亦是宗玄,更是张梟客!世人往往不愿相信人屠张梟客是一个女人,更喜欢相信她是个男人!甚至是个长满络腮鬍的男人!” “原来如此!” 华玄宗点头,旋即笑问: “张道友可还能救我一命?” 张梟客大笑了几声,咳出了一口黑血,她隨意地抹了抹,惨白的面容似乎终於多了一丝血色,她大声道: “我救你,是因为,你是唯一一个没买我留影石的男人!我也想救你,可是,现在我连自己都救不了!你与其问我!不如问问他!” 说完,她往旁边一指。 华玄宗侧头看去,眉头微蹙,旋即散开,大喊道: “喂!掌舵的!可还能飞天!” 米姓老者闻言,身子猛地抖了一下,他终於回过神,看向目露一丝期待的华玄宗和张梟客,嘴唇蠕动了几下,最终,也只是摇了摇头。可如此简单的一个动作,似乎花光了他所有力气。 他又看向夜空,船身断口燃烧的方向,火光映亮了他忽然苍老的脸,那脸上写满了绝望。 华玄宗陷入沉默。 张梟客好奇地看向他,那深邃的眼中丝毫没有恐惧,只是不知怎的呆滯了起来,周正耐看的模样似乎也变得呆呆傻傻,她不禁笑了笑,觉得这华道友真是个趣人。 她想了想,忽地撞了一下华玄宗的肩膀,在他耳边大喊: “喂!华道友!在想什么呢?要死了,真不买一块我这留影石吗?” 华玄宗忽地一颤,猛地侧过头,目光正巧对上张梟客的眼睛,那深琥珀色的眼睛里有好奇,有疑问,有玩味,有落寞,有熟悉的仇恨,却唯独没有死亡將至的恐惧。 仿佛她已经死过了一次。 “张道友,你那……” 华玄宗犹豫了一下,刚刚开口,便听到米姓老者激动得好似发疯的大喊: “看!看!有救了!我们有……” 话音忽地一顿,转而变得更加惊恐与绝望: “不对!不!是牛头眾!” 华玄宗和张梟客闻言,齐齐一顿,朝夜空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