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穿越万历,卷死文官》 第1章 现代卷王,穿越万历 大明,万历十七年,己丑年八月,乾清宫。 ...... “陛下落水了!陛下落水了!” 嘈杂的声响,伴隨著慌乱的脚步,让徐来有些烦躁。 头痛欲裂,喘不上气来,良久一股水流夹杂著胃酸从他口中喷涌而出。 他缓缓睁开双眼,此刻他竟身处一间富丽堂皇的宫殿,入目的是明黄色的龙帐,鼻尖縈绕著淡淡的龙涎香。 徐来猛地坐起身来,抬头看见一群身著锦衣之人,眼中含泪,欣喜地望著他,用尖细的声音嚷道:“陛下醒了!陛下醒了!” 同时,原主的记忆涌入脑中,徐来这才意识到他穿越了——他,一个二十一世纪的资深程式设计师,还有一年便可拿到公司的期权,为了工作拼命加班,为了一个项目通宵改bug,熬夜到凌晨三点,没想到闭眼再睁眼竟穿越成了明朝第十四个皇帝朱翊钧,也就是那个三十年不上朝的万历皇帝。 朱翊钧,十岁登基,被张居正压了十年,好不容易熬走了张居正,以为能亲政,又被文官集团轮番道德绑架,他们结党营私,表面上对他恭恭敬敬,暗地里却阳奉阴违,不尊皇命。於是原主索性摆烂三十年,不上朝、不批奏摺、不任免官员,意图和文官集团对抗。 谁曾想还没实行几个月,就落水而亡,而徐来恰巧穿越,占了这个肉身。 他揉了揉太阳穴,消化完记忆,徐来的眼神逐渐变得清明。摆烂?那是不可能的。他是谁?他可是在996浪潮里杀出来的卷王,连续十年拿到优秀的10a人才,是靠著okr和绩效考核一路晋升的金牌项目经理。摆烂这种事,从来不在他的人生字典里! 尤其是当他想起记忆里那群文官的嘴脸,每天上朝不是爭论礼仪,就是弹劾同僚,正事一件不干,奏摺写得洋洋洒洒几千字,核心就一句话,“臣以为此事不可。” ...... “陛下?陛下?”一声轻唤打断了他的思绪。 朱翊钧循著声响望去,一位衣著华丽的老者排开一眾小太监,急趋向前,向朱翊钧投来关切的眼神。 朱翊钧知道,眼前之人便是司礼太监张鯨。 冯保被逐后,由他担任司礼太监之职,此人虽然在外贪污纳贿,凌驾朝臣,但是对朱翊钧却是忠心耿耿。 他脸上担心的神色是绝对演不出的。 而正因为他的忠心,便受到了文官集团的交相弹劾。 吏科给事中李沂更是言辞激烈,“前数日流传,鯨广献金宝,多方请乞,皇上犹豫,未忍决断。中外臣民初闻不信,以皇上富有四海,岂少金宝;明並日月,岂墮奸诈;威如雷霆,岂徇请乞。” 那意思是,他万历皇帝朱翊钧提拔张鯨,竟是因为张鯨贿赂金宝的缘故,简直可笑。 於是,原主便负气,把本已撤职的张鯨召回,並给予司礼监更大的权力。 看来此次落水,定和此事不无关联。 念及此,朱翊钧拍了拍张鯨的肩膀,好言安抚道:“大伴莫慌,朕无事。” 张鯨的眉头这才舒缓开来,“真是嚇死老奴了。” 隨后,又转身怒目而视眾小太监,厉声喝问道:“你们是怎么服侍陛下的,统统拉出去重打五十大板!” 小太监们一听要挨板子,立马跪下求饶,这五十大板下去,绝无生还之理。 朱翊钧听罢,挥挥手,阻止了张鯨鲁莽的做法。 这些人可是重要的目击证人,自己落水一事蹊蹺,还有待调查。 留著他们一命,便是对凶手最好的牵制。 如今,张居正已经过世多年,朝堂上並没有才俊可以倚靠,深宫之中,能对抗文官集团的也就是眼前这些太监了。 张鯨感觉今日的陛下,与从前不甚相同,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同,脸上不禁露出疑惑的神色。 “陛下,真的没事?要不要请御医过来看下?”张鯨是真的关心万历的身体。 朱翊钧连忙头摇得和拨浪鼓似的,“不用劳烦御医了,朕只是呛了几口水,无大碍。” 刚落完水,就请御医,可是遂了凶手的意,张鯨不知道,他可是知道自己的儿子朱常洛就是被庸医的红丸给害死的。 现在他能信任的就只有身边之人。 ...... “太后驾到!”还未等小太监通报完毕,一位美妇人就急匆匆地闯进屋里。 她一下子坐到朱翊钧的身旁,焦急地抚摸著他的额头,“钧儿,哪里受伤了?” 这便是朱翊钧的生母李太后,也是除张鯨外第二个真心实意关心自己的人。 “太后,应该称陛下。”张鯨在一旁轻声提醒。 对於李太后来说,朱翊钧虽然亲政,但在她眼里还是年幼无知的孩童,需要母亲的呵护,儘管她自己也才三十岁而已。 方才一著急,就乱了礼法,用上了小时候的称呼。 “母后放心,朕很好。”朱翊钧今日已经不知道几次强调自己无事了。 李太后这才鬆了一口气,缓缓站起身来,一改刚才焦急的神情,端庄地说道:“陛下无事真是太好了,这两月,陛下便在宫中好好休养,朝堂的事情交给內阁去处理吧。” 从万历十七年元旦开始,原主取消元旦朝贺,已经连续八个月未上朝理政了,朝堂上的文官交章上劾,称皇帝沉迷酒色財气,荒废朝政。 李太后自然是知道皇帝这样做的原因,她之所以这样说,是为万历找一个藉口,好堵住文官的口。 然而令她意外的是,这次朱翊钧並没有像往常一样,恭敬地回道:“谨遵母后之命。” 他眼神坚定,声音掷地有声,不容丝毫质疑,“母后,刚刚朕说过了,朕的身体无碍。” “大伴,传朕的旨意,明日卯时,各五品以上官员皆来朝会,不得迟到!” 张鯨和李太后面面相覷,他们不知道这小皇帝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是不是脑袋进水了? 然而,张鯨並没有出言质疑,对他而言,皇帝的话就是圣旨,圣旨是不容置疑的。 “遵旨!” ...... 这突如其来的圣旨,让京城的夜並不平静。 第2章 要制摆烂,先从考勤 太和殿內,近乎压抑得凝滯,八月京师的天气更是燥热,闷得朝堂內大小官员汗流浹背。 內阁首辅申时行站在最前列,眉头紧锁,皇帝明明已经几个月没上朝,奏摺堆了一摞又一摞,內阁的批红和朝臣的弹劾皆如泥牛入海,毫无音讯。 怎么突然间转了性子,一大早传令上朝? 申时行本在內阁中资歷最浅,张居正死后,由张四维担任首辅,后来张四维回乡守丧,阁中资歷稍强的吕调阳和马自强又先后去世,这內阁首辅的帽子稀里糊涂就落到了他的头上。 自从坐上首辅的位置,他如履薄冰,一来萧规曹隨,不做大的改革,二来要调和同僚之间的矛盾,实是辛苦之极。 有时候,他也不得不和皇帝作对,任何一个政令都牵扯甚广,一有不慎便会得罪同僚,得不到他们的支持,恐怕他这首辅的位置也坐不稳。 他也知道皇帝怠政是无可奈何,只是京师內波云诡譎,他听说昨日皇帝落水,今日朝会定和这事脱不了干係。 他不禁想起武宗时事,心里担忧起来。 “阁老!”一个意气风发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打断了申时行的思绪。 一位年轻的官员朝他鞠了一躬,此人正是大理寺左评事雒於仁,他以敢言直諫在一眾官员中崭露头角,受到同僚的认可,最近风头正盛。 年轻人总是不知天高地厚。申时行在心里嘀咕了一句,转身回礼。 雒於仁清了清嗓子,大声说道:“陛下如此怠政,身为朝臣,岂能坐视不理,下官已擬好奏疏,名为《酒色財气箴》,还请阁老过目。” 他的声音清澈明亮,仿佛用尽了力气,要让朝堂上所有官员听见。 申时行在心里暗笑一声,表面却不动声色。 “长江后浪推前浪,依仲当勉励。”说罢,不忘拍了拍雒於仁的肩膀,却丝毫没有翻看他奏疏的意思。 依仲是雒於仁的字,直呼其表字,以示亲昵。 適当的夸奖,以示对晚辈的鼓励。 没有翻看他的奏疏,再明確不过,以示此事与他无关。 在官场摸爬滚打多年,申时行早练就一身“和稀泥”的本领,片叶不沾身,才是长久之道。 年轻的雒於仁果然吃这一套,大喜过望,再拜道:“为了天下苍生,下官当竭尽全力。” 此时,在一旁的王锡爵嘟噥道:“卯时已过三刻,陛下还未到,恐怕今日朝会又將不了了之。” 申时行这才注意到天色已亮,早就过了朝会的时间,堂下的朝臣也开始躁动不安起来。 他们一边用袖口抹著额头的汗珠,一边窃窃私语,显然是对小皇帝有些微词。 申时行嘆了一口气,在心里盘算著,是否应该以皇帝落水为由来安抚下这些官员。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声尖细的唱诺,“陛下,驾到!” 眾人一惊,连忙俯身整理仪容。 只见朱翊钧缓缓走入大殿。 往日里总是面带倦容,眼神躲闪的万历皇帝,今日却步履稳健,眼神锐利如刀,扫过眾人时,带著一种莫名的压迫感,竟让一群久居朝堂的“老狐狸”,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朱翊钧坐上龙椅,目光扫过阶下的文官们,心里快速盘算著。 这群人,就是大明最大的“躺平”团体。要治他们,不能靠硬碰硬,得用现代管理手段——先定目標,再搞绩效考核,辅以pua话术,恩威並施,让他们心甘情愿地捲起来。 而最核心的一个字便是“卷”。 单论绩效考核,张居正主政时便推出了《考成法》,严格按照绩效升贬官员,吏治为之一清,然而弊端也是明显的,《考成法》太过严苛和公平,受到了文官们集体的抵制和不满,张居正在时,还能压制,张居正一死,《考成法》和京察便是名存实亡,沦为党爭的工具。 另外,官员为了完成绩效,刻剥百姓,看似充实了国库,实则国富民弱,饮鴆止渴。 最主要的原因,便是张居正没有掌握现代的pua大法,让文官们心甘情愿地捲起来,而不是沆瀣一气抵抗《考成法》。 朱翊钧心中自有成算,但在实施之前,他必须给文官们一个下马威。 “眾爱卿平身。”朱翊钧抬手示意。 话音刚落,一位官员便从队列中站出,欠身说道:“臣有本要奏。” 朱翊钧轻笑一声,示意他说下去。 这人为礼部主事卢洪春,他咽了咽口水,看了眼眾官员,挺胸道:“陛下春秋正盛,身体无故不应患病,今日朝会定在卯时,陛下不应姍姍来迟,以负眾望。” 朱翊钧早料到他们会有这一招,说道:“爱卿说的没错,朝会定在卯时,可有人偏要迟到,要朕亲往奉天门监督。” 说罢,张鯨带著三个官员进入大殿,他们官服凌乱,身后带著血渍,显然受到了廷杖。 “工部主事张宏、户部员外郎方率、兵部武选司郎中李克,朝会迟到,受五廷杖,罚禄一月。”张鯨唱和道,声音尖锐而刺耳,让在场的官员不寒而慄。 向来唯唯诺诺的小皇帝竟然变得如此果断,让他们措手不及。 次辅王锡爵缓缓走出,冷冷道:“陛下是否处置太过,陛下已一月未上朝,昨日突然下旨,朝臣们或有准备不足,也不足为奇。” “老狐狸”这就要给他下马威。 朱翊钧面无表情地回道:“刚刚卢主事直斥朕不该迟到,难道朕处置迟到之人,有不对之处?” “卢主事你说朕做的对不对?”朱翊钧目光扫过卢洪春,“难道只准你们斥责朕,不准朕处罚你们?到底谁是皇帝!” 朱翊钧声色俱厉,卢洪春一下子骑虎难下。 本来皇帝处罚朝臣无可厚非,但这关乎大臣的面子,王锡爵的意思便是提醒皇帝要適可而止。 王锡爵在阁臣中资歷最老,皇帝也不会处置他。 可他卢洪春偏偏就在刚才直斥了皇帝,现在皇帝质问他,他站在皇帝这边,得罪了同僚,站在王锡爵这边,又打了自己的脸,一下子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看著朱翊钧锐利的眼神,卢洪春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话来。 朱翊钧冷笑一声,说道:“卢主事,怎么突然哑巴了?” 第3章 反向画饼,拿捏人心 卢洪春无奈,“陛下圣明!” 见卢洪春妥协,朱翊钧冷笑一声,朝眾文官,宣布道:“从今日开始,奉天门外卯时之前,將有专人准备名录,硃笔勾名,卯时之后,朕查看名录,未勾名者,以缺勤论。” “王阁老以为如何?”朱翊钧笑眯眯地看向王锡爵。 王锡爵一时想不到应对之法,皇帝勤政,让他们无法指摘。 张居正主政时,管理眾官员甚严,大家都敢怒不敢言。 直至数年前张居正死后,眾官员联合弹劾张居正。 这让从小饱受张居正严管的万历皇帝,找到了藉口,不但顺势清算了张居正,还对他施以抄家,饿死张家十七人。 这也让眾文官重新享受到了鬆弛的皇权管理,任何政令都由內阁票擬,皇帝批红形同虚设。 內阁成为了大明王朝真正的话事人。 没想到如今小皇帝竟然转了性,搞起了张居正的这一套。 王锡爵和申时行四目相对。 申时行微微一笑,闭目低头,他的態度已经说明了一切。 王锡爵再拜,带领群臣唱和道:“陛下圣明!” 朱翊钧知道这些文官表面顺从,心里自然不服。 严格考勤只是他的第一步。 他必须从內部分裂他们,也就是让他们捲起来。 朱翊钧继续说道:“朕已经看过诸位的奏摺,静思己过,尤其是雒评事,言辞恳切,览之令朕动容。” 雒於仁没想到被朱翊钧先发制人,心里咯噔一下,手中的奏疏捏得更紧,不知该不该上奏。 朱翊钧微微一笑,看出了雒於仁的窘迫,他反其道而行,指著雒於仁手中的奏疏,说道:“雒评事还有本上奏,快拿来给朕看看。” 雒於仁只能硬著头皮,把他熬夜所写的《酒色財气箴》呈了上去。 朱翊钧翻看了起来,里面的內容属实令人发笑,说皇帝沉迷酒色、贪財易怒、甚至於好男色,简直把万历从头到尾,按著昏君的模板骂了一遍。 这种文官看似敢於直諫,不怕死,实则沽名钓誉。 为了在史书上留下好名声,故意激怒皇帝。 皇帝只要发怒处罚了他,就顺了他的意。 他不但能得到如魏徵般的好名声,还能在同僚中得到应有的声望,好处多多。 你討好皇帝不一定升官发財,但作为文官“敢死队”的先锋,是一定能为家族后代获得实际利益的一本万利的事情。 朱翊钧看完这荒唐的奏疏,不怒反笑。 “爱卿说得句句在理。” 雒於仁没想到皇帝竟然是这个態度,一时语塞。 朱翊钧突然话锋一转,问道:“奏疏中,你提到朕得银则喜,无银则怒,那你可知道大明国库中每年岁入多少,还剩多少银两?” 雒於仁作为大理寺评事,主管刑罚,自然不知,“臣不知。”他老实地回答。 朱翊钧侃侃而谈,“根据户部的报告,太仓银库岁入约370万两白银,张居正在时,存银约八百万两,可支十年,现如今耗用巨大,国库赤字岁五十万两,试问朕如何不能得银则喜,无银则怒?” 雒於仁没想到朱翊钧竟然能如此清楚国库收支,一语中的地指出了大明的癥结所在——就是没钱。 “雒评事,朕问你要如何提高岁入?” “回陛下,下官为大理寺评事,並非户部。” “朕翻看奏疏,认为雒评事心怀苍生,对朕忠心可鑑,大为可用,破格入阁也无不可。” “这......” 雒於仁一下子懵了,他不知皇帝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自己只是写了些抨击皇帝怠政的话,竟然就让他入阁? 他想过皇帝要杀他、骂他、贬他、流放他,就是没想过皇帝会破格提拔他。 朱翊钧见雒於仁不知所措的模样,心中好笑。 拿捏人心最好的方式就是画饼,“当然,你得先做出政绩来,朕把你放在內阁候补,封你为都转运盐使司,三个月內把盐利提高两成。” “三个月內提高两成?”雒於仁有些犹豫。 盐政是大明的积弊,明初实行“开中法”,商人运输粮食到边疆换取“盐引”,这就需要节节关通,商人和官员之间狼狈为奸,谋取利益,致使真正流入大明国库的盐利不到三成。 万历登基后,“开中法”更是崩坏,盐引更被文官牢牢把持,作为买卖获利的工具。 如今皇帝封他为转运使,这可是个肥差,但入阁却也十分诱人,不论是哪个都对雒於仁极富吸引力。 虽然三个月內提高两成盐利的要求十分苛刻,但也不是完全无法完成,到时只要向各官员许诺利益,定能轻鬆达成,待他入阁后,获得了更大的权力,这些许诺自然不在话下。 想到这里,雒於仁不再犹豫,他坚定地抬手拜道:“谢陛下,臣一定全力以赴。” 朱翊钧眯著眼睛,似笑非笑地盯著殿下的眾官员,他们的表情耐人寻味。 朱翊钧满意地点点头。 王锡爵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申时行一把拉住。 他摇了摇头。 今日的皇帝和平时不同,申时行也不知道他想干什么。 或许只是一时兴起,或许是落水被嚇破了胆。 他认为这个“症状”不会持续很久,等皇帝“玩腻了”,自然会不了了之。 入阁的人选向来由首辅推荐,他已有人选,绝不会让皇帝轻易染指。 ...... 皇帝处罚了三名官员的消息不脛而走,京师为之震动,官员们人人自危。 这八个月內空缺的官员,在一日之內就由宫里传来旨意重新任命,速度之快,令人咋舌。 子时。 朱翊钧看著桌上清空的奏摺,心里舒爽了不少,他伸了一个懒腰,在心里嘀咕道:这可比写代码轻鬆多了,没想到能这么快完成。 他摸了摸下巴,开始思考起来,给雒於仁画饼只是第一步,今日朝臣们的表情,他铭记於心,要对付这些“老狐狸”,必须从长计议。 他已经让张鯨秘密传旨,明日早朝后,让卢洪春留下,私下会见自己。 好戏才刚开始。朱翊钧不禁笑出了声。 第4章 精通话术,屡试不爽 隔日早朝散去,朱翊钧並未回乾清宫,径直转往文华殿偏阁。 殿內檀香裊裊,闻起来与乾清宫的龙涎香截然不同,香气中多了几分肃静之气。 朱翊钧遣退了眾人,只留张鯨一人侍立。 一盏茶的功夫,卢洪春怀著忐忑的心情踏入偏阁,见到万历,连忙俯身高呼万岁。 朱翊钧並没有急於叫他平身,而是淡淡地说道:“卢主事,你觉得你最大的缺点是什么?” 卢洪春惶恐,额头上冒出一滴汗珠,“臣......臣不知。” 朱翊钧嘆了一口气,缓缓道:“哎......你最大的缺点就是太过实诚,被那些老狐狸玩弄在股掌之间。” 朱翊钧选中他,別有深意,把他单独留下谈话,更是让他没有思考的空间,他画的饼今天卢洪春必须吃下去。 朱翊钧见卢洪春还是没反应,缓缓起身,在殿內来回踱步。 边踱步边问道:“爱卿,今年几岁?” 卢洪春不明其意,只能回答道:“臣四十有五了。” 朱翊钧轻笑一声,敛容道:“跟爱卿同科的进士想必都是五品以上了吧,爱卿这么多年却还是六品礼部主事。” 朱翊钧的一番话说到卢洪春心坎儿里了。 自己曾经也是天之骄子,乡里公认的神童。 年纪轻轻便通过了乡试、会试、殿试,为万历丁丑年的进士。 本来应该意气风发,“春风得意马蹄疾”的卢洪春在入了官场后却不尽如意。 忧国忧民,想做一番大事业的卢洪春,先是和张居正一起推行“一条鞭法”,又作为言官激烈抨击万历的怠政。 可换来的是什么? 想同科的进士都已升官,而自己还是小小的礼部主事,不免悲从心来。 自己先是推行新政得罪了同僚,后又抨击皇帝得罪了陛下。 想来皇帝说的没错,自己就是太“实诚”了。 空有一腔热血,无法施展。 卢洪春眼睛湿润起来。 朱翊钧见到卢洪春表情微妙的变化,知道自己的话奏效了。 年轻的官员最怕的是怀才不遇,也最容易怨天尤人,朱翊钧只是用小小的话术就能拨动他“心弦”,让他產生情绪的波动。 这没有十几年上班的功力是磨练不出的。 良久,朱翊钧话锋一转。 “但朕很看好你,想当初你和张居正推行一条鞭法,便很有成效,朕都记在心里。”朱翊钧的语气变得柔和,並轻轻地拍了拍卢洪春的肩膀,“你起来吧,赐座。” 卢洪春没想到皇帝还能记得自己的功劳,心中不免一暖,声音也变得哽咽起来,“谢陛下!” 朱翊钧见起了效果,便乘胜追击道:“朕有一项重任需要交给爱卿。” 卢洪春刚坐下的身子立马站了起来,结巴道:“臣......定不负陛下所託。” “你还没问是何重任?”朱翊钧狡黠一笑,继续道:“前日,我封雒於仁为转运盐使司,让他提高两成盐利,而朕现在封你为巡盐御史,即刻启程前往扬州。你的任务,一是帮雒於仁理顺盐政,二是暗中监察,凡阻挠盐利增收者,无论官职大小,皆可密奏於朕;若发现文官与盐商勾结的实证,朕许你先斩后奏。” 卢洪春心里一惊,这事可非同小可。 帮皇帝私下做事,是多少官员梦寐以求的差事。 可也意味著要与整个文官集团为敌。 “陛下,臣......资歷尚浅,恐难当此任。”卢洪春脱口而出,有些犹豫。 朱翊钧早知他会推脱,立马说道:“资歷?张居正入阁时,比你还年轻,朕看的不是资歷,是实绩!” 听到入阁二字,卢洪春心里咯噔一下。 朱翊钧笑道:“这事办成了,你和雒於仁都將是入阁的候选。” “臣一定全力以赴。”卢洪春听皇帝这么说,不再犹豫,坚定了决心,拱手道。 朱翊钧满意地点点头,“不过你记住!”朱翊钧目光如炬,脸色阴沉下来,“你是朕的御史,不是內阁的御史,他们能给你的,不过是直臣的虚名,而朕能给你的,是为大明做事的机会!” 卢洪春再次深吸一口气,重重叩首。 看著卢洪春离去的背影,张鯨上前轻声道:“陛下,卢洪春性情怯懦,让他去对付那群老狐狸,恐怕......” “老实人往往才能发挥意想不到的效果。”朱翊钧道。 “陛下圣明。”张鯨心里不由佩服起这位主子来,不知为何,落水后,皇帝给他的感觉和从前不一样了。 “那件事查得怎么样了?”朱翊钧的问话打断了张鯨的思绪。 皇帝是指他落水的事情,张鯨掌管东厂,已派人暗中追查,可一无所获。 他匯报导:“启稟陛下,老奴已经派人跟踪当日和你同乘的三个小太监,可......” “怎么了?”朱翊钧皱起眉头,心中有不好的预感。 “一名小太监被人沉井,一名小太监被毒死,一名小太监回乡省亲途中被土匪劫杀,全都死得蹊蹺。”张鯨的声音急促而无奈。 就连东厂都查不出线索,看来凶手远比他想像的更狡猾。 朱翊钧摸了摸下巴,思考起来。 他努力翻找原主的记忆,却没有发现任何有用的线索。 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失足落水,还是被推下去的。 突然,朱翊钧脑海中闪现出一个人影来,怎么能忘记这个人呢。 他身上一定有线索! “大伴,还有一个人你忘了,那个把朕救上来的小太监!”朱翊钧一字一句的说道。 张鯨大惊,“你是说小喜子和这件事有关係?” 朱翊钧不置可否,但他的第六感告诉他,最先救他的那个人一定和这件事脱不了干係,至少他知道些什么。 张鯨摇摇头,“小喜子领了赏就回乡省亲了,现在已经走了五日了。” 朱翊钧瞪大了眼睛,说道:“赶快加派人手,把他找回来,绝对不能让他再被杀了。” 张鯨不敢怠慢,立马退下去安排。 朱翊钧心中有些不好的预感,有人推自己落水,究竟是文官的阴谋?还是有其他的幕后主使?他不得而知。 第5章 领导没走,谁都別走 文渊阁。 雒於仁来向申时行辞行,“下官定不负陛下所託,整顿盐利,杜绝盐政之弊。” 他的意气风发与侃侃而谈,引起了王锡爵的不满,他脸色一沉,不无阴阳地说道:“那我等就盼著雒使司早日入阁,申阁老与我也行將就木,该是把位置让给年轻人了。” 雒於仁见王锡爵语带讥讽,立马意识到自己锋芒太露,马上堆笑道:“阁老说笑了,这文渊阁不能没了诸位阁老。” “陛下让下官提升二成盐利,任重而道远,入阁之事也是陛下聊慰我意罢了。” 这句话说得中肯,也给了王锡爵足够的面子,王锡爵便不再出言。 此时,申时行坐在主位,扒拉著茶杯,神色颇为怡然,似乎对雒於仁的离开不甚关心。 他抬了抬眼皮,缓缓说道:“这文渊阁也不是想进就进,想出就出的,也不是陛下一人可以决定的。” 这话说得一针见血,话里话外都是提醒雒於仁入阁之事只是皇帝给的空头支票。 然雒於仁虽心知肚明,但仍然保有一丝希望,毕竟皇帝金口已开,不论如何,只要他完成任务,都会在这入阁的候选名单之內。 申时行见眾人不接话,放下茶杯,继续道:“陛下有意国事是好事,但操劳过度,有碍圣体將不是我大明之福啊。” 眾位阁老面面相覷,不明其意。 只见他摆了摆手,对雒於仁说道:“既然陛下下了旨意,那你就速去速回吧,切记不要肆意妄为,否则连我等都保不了你。” 雒於仁如蒙大赦,再拜道:“谨遵阁老教诲。” 待雒於仁出了文渊阁,王锡爵便忍不住问道:“刚刚申阁老的话似乎意有所指,还请明示。” 申时行微微一笑,“先皇就曾积劳成疾,英年早逝。” 先皇指的是隆庆帝,王锡爵和眾阁老立马会意,不禁笑了起来。 申时行说道:“这件事还得我亲自出马,面见太后才成。” 王锡爵抚掌大笑道:“不愧是申阁老,陛下春秋鼎盛,正是时候。” 隨后,他看了看刻漏,想起什么似地说道:“想不到已经酉时,今日自家外甥生子,我还要赴宴,就不多留了,剩下的票擬有待各位同僚了。” 说罢,便作势起身离开。 所谓点卯画酉,便是明朝的上下班时间。 但实际执行起来,甚为宽鬆,代为点卯画酉之事常有,像王锡爵这种资歷深厚的一品大员,更不用严格按照规定时间作息。 所谓规则是束缚弱者的,而他们是大明官场的顶樑柱,肩上扛著两京十三省的重任。 但自从前几日朱翊钧严抓考勤以来,每日的名册都要呈交进宫,点卯画酉都由东厂和锦衣卫亲自监视,作弊不得。 他也不得不过起了“朝五晚七”的日子,毕竟皇帝还在兴头上,绝对不能做出头鸟,这是他为官多年的经验。 故而一到了时辰,他就急匆匆赶去赴宴,毕竟他从下午都已经心思不在公务了。 正当他要踏出文渊阁之时,一声唱喏响起:“陛下驾到!” 眾人大惊,万历皇帝可是从来没有到过文渊阁。 一眾阁老连忙在申时行的带领下排成一列,准备迎接。 王锡爵无奈,也只能灰溜溜地整理官服,站在了队伍中。 没过多久,朱翊钧迈著轻快的步伐来到了眾人的面前,他挥了挥手,笑道:“眾爱卿平身,不用拘谨,朕就是来学习学习。” “学习?”申时行发出了疑问。 朱翊钧狡黠一笑道:“没错,从前我常听闻张居正讲到,文渊阁通宵达旦,眾位阁老不辞辛苦,票擬奏摺,实在令朕欣慰,故而特来学习眾位阁老的精神。” 说罢,他拍了拍手,一眾小太监趋步向前,每个人手里都捧著一摞奏摺。 在眾阁老疑惑的眼神中,朱翊钧自顾自地坐在了主位上,批起了奏摺。 申时行和眾人不明所以,愣在了原地。 朱翊钧故作疑惑地问道:“诸位阁老今日的工作是否完成?” “还有些许,还有些许。”眾阁老连忙说道。 朱翊钧正是抓住了他们的心理,没有人会让领导知道自己手上没事干,哪怕是真的没事干,他们也要装成很忙的样子。 果然,眾阁老坐回自己的位置,装模作样地批起奏摺来。 文渊阁霎时间忙碌起来。 有人交头接耳地討论问题,有人奋笔疾书地票擬奏摺,有人抓耳挠腮地思考起来。 王锡爵无奈地看了看天色,看出朱翊钧没有走的打算,自己也是赴宴无望了。 他学著同僚的样子,开始奋笔疾书起来,做到某处,还不忘装模作样地询问同僚的意见。 朱翊钧知道其实奏摺的內容大多是地方官员匯报当地情况,没有军事行动或者灾荒等重大事项,並不需要他们给出详细的意见。 可这些阁老却都在装模做样地长篇大论,实在是好笑之极。 这是朱翊钧內卷计划的其中一步。 抓完考勤,就要抓加班,让他们捲起来。 只要领导不走,谁都別想走! 更何况他是皇帝,没人会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开溜。 ...... 不知过了多久,王锡爵看了看天色,已经过了子时。 此刻,自己的桌面已经空空荡荡,他已经提前把这月的奏摺都给票擬了。 再看看朱翊钧这边,这个小皇帝还在乐此不疲地批红奏摺,似乎没有要走的打算。 他嘆了一口气,只得问同僚借了几本奏摺,不能只有他手上閒下来。 申时行见到同僚汗流浹背的样子,摇了摇头,嘆了一口气,站起身说道:“陛下,时候不早了,要保重龙体啊。” 朱翊钧这才意识到离上朝时间不远了,他舒了一口气,和加班到凌晨三点相比,加班到十二点简直太轻鬆了。 他伸了一个懒腰,笑道:“诸位阁老辛苦了,別忘了卯时准时上朝。” 说罢,便留下累瘫的眾阁老扬长而去。 申时行看著生无可恋的眾人,眯著眼睛,捋了捋鬍鬚,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 第6章 美色诱惑,对朕没用 李太后跪在佛堂,手里拿著一串念珠,双手合十地祷告道:“佛祖保佑我儿长命百岁,保佑大明千秋万代。” 说完,她虔诚地念起了经书,心里想起了先皇,也就是她的丈夫隆庆。 隆庆帝是个有为的皇帝,但因酒色过度英年早逝,让她变成了年轻的寡妇。 如果没有张先生,他们孤儿寡母无法在一眾文官的挟持下生存。 可钧儿不这么认为,他认为张先生妨碍了他的自由,禁錮了他作为皇帝的权力。 所以,张先生一死,钧儿便对他施以抄家灭族的酷刑。 李太后不能阻止,她知道钧儿憋屈了很久,必须发泄。 对於他这个儿子,李太后是溺爱的,她不希望有任何事情威胁到钧儿的皇位。 但她也明白,自己的儿子是中人之资,並没有领导的才能。 以前张先生在世,还有人辅佐他,如今朝中无一人可用,都是一些结党营私的蠢货。 钧儿以不上朝,不任免官员来对抗他们,她是理解的。 不过,这几日,她这不成器的儿子似乎有所不同。 他不但励精图治,还批阅奏摺到很晚,让她很是意外。 上进总是好的,李太后感谢佛祖保佑,她认为儿子开窍了,终於长大了,也颇为欣慰。 “启稟太后,申阁老求见。”一位太监在李太后耳边耳语道,生怕打搅了太后清修。 “申时行?”李太后皱起眉头,心里颇为不快。 他来干什么? 自从张先生去世后,她就再也没有过问朝政,一切的政务都由著他们內阁来。 虽然心里不快,但她还是耐著性子接见了申时行。 申时行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他拱了拱手,向李太后行礼。 李太后並没有放下手中的念珠,她不停地拨动珠子,开门见山地问道:“申阁老所为何事,不妨直说。” 申时行没想到李太后如此直接,便也不客套了,说出了此行的目的,“启稟太后,这些日子,陛下操劳国事,批奏摺到深夜,臣恐有伤龙体,甚是担忧。” 李太后冷哼一声,说道:“你们这些文官也忒难伺候,皇帝怠政不行,勤政也不行,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们到底想怎么样?” 申时行並没有被李太后的气势嚇到,淡定地回道:“陛下春秋鼎盛,臣等恐陛下政务繁忙,延误了诞下龙嗣的大事。” 万历十七年,朱翊钧已经有了四个皇子。 自从徐来穿越以来,只顾著批阅奏摺,確实没有空閒宠幸后宫,让申时行抓到了把柄。 对於掌管后宫的李太后来说,皇帝的子嗣是大事不可疏忽,但也不能过度,导致和先皇一样的悲剧。 在这点上,她也是矛盾的。 申时行看出了李太后的为难,笑道:“王皇后和郑贵妃已经伺候陛下多年,该为陛下另寻良人了。” 李太后闻言,警惕地皱起了鼻子,放下手中的念珠,冷冷道:“申阁老这是何意?” 申时行不紧不慢地说道:“太后贵人多忘,您宗里女眷李凤儿年方二八,有国色之资,让陛下纳为妃子,更是亲上加亲。” 申时行说完,默默观察著李太后神情的变化。 李太后向来对李家人约束甚严,虽然她的父亲叔父被封官拜侯,但从来没有让他们染指朝政。 不过,申时行的提议也是不错。 自己的宗女知根知底。 况且钧儿宠幸郑贵妃,冷落同是宫人之子的大皇子,让她心里总有不快。 如今何不顺手推舟,想办法夺了郑贵妃的宠,又让钧儿可以雨露均沾,恐怕是一石二鸟的办法。 见李太后点头,申时行微微一笑,便告退了。 如今皇帝逼得太紧,同僚们怨声载道,他能想到的办法也只有这个了。 从李太后入手,让皇帝把精力从朝堂转移到后宫,这是目前最好的办法。 想当年,他的前辈也是用这种方法对付隆庆皇帝的。 这对於男人来说屡试不爽,何况血气方刚的小皇帝呢。如果能在后宫牵制住皇帝,那么他在朝堂上的时间便少了。 ...... 子时,文华殿。 朱翊钧捏了捏睛明穴,缓解一下眼睛的疲劳。 今日,他又批奏摺到了半夜。 张鯨来报,文渊阁仍旧灯火通明,让他很是欣慰。 阁老们已经养成了皇帝不下班,他们也不能下班的“好习惯”。 阁老们不能准时下班,他们下面的一眾大小官员也不敢提前下班。 京城里的宴会也少了许多。 这就是內卷的效果。 朱翊钧微微一笑,点燃了一炷香,沁人的香气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他又可以挑灯奋战一个时辰。 就在这时,清脆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这时候会是谁呢? 正在朱翊钧纳闷的时候,一阵推门声传来,一位妙龄少女缓缓走向他。 只见少女皮肤雪白,脸色微红,胸脯有节奏地起伏,似乎有些紧张。 她微微欠身,用略带颤抖的声音说道:“李凤儿拜见陛下。” 朱翊钧借著烛火仔细打量眼前的少女,她目光轻柔,眼眸流转,的確是个美人胚子。 李凤儿见皇帝没有反应,又轻声说道:“奴家是奉太后之命,今晚来伺候陛下的。” 朱翊钧这才意识到,自从他穿越以来,还未踏足后宫,就连自己皇后长什么样都不清楚呢。 他看了眼桌上摞成山的奏摺,嘆了一口气,缓缓走上前,拉著李凤儿的手走进了內房。 一轮皎洁的明月掛在枝头...... ...... 朱翊钧整理了下衣衫,走出了內房,看了眼点燃的香烛,才烧了三分之一。 他满意地点点头,並没有耗费太多的时间。 对於金牌卷王来说,这种事比起上厕所还要快些,耽误不了正事。 他重新坐在案头,捲起袖子,批起了奏摺。 他为这些文官制定了更详细的內卷方案。 在他万历王朝的统治下,摆烂是绝对不可能的! 朱翊钧想到此处,不禁会心一笑。 李凤儿躺在床头,看著在案头奋笔疾书的皇帝陛下,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第7章 皇后贵妃,朕都不熟 隔日一早,李太后便命人前去打探皇帝的消息。 一盏茶的功夫,宫女就带著李凤儿匆匆回来復命。 看到李凤儿欲言又止的模样,李太后皱了皱眉,有些不可思议地问道:“陛下对你不满意?没有宠幸你?” “不。”李凤儿涨红了脸,微微摇头,幽幽地说道:“陛下对我很好。” 李太后这才放下心来,重新拿出佛珠在手上摩挲,“那就好,你也知道陛下宠爱那郑贵妃,哀家召你入宫就是为了挫挫那郑贵妃的锐气。” 李凤儿缓缓点头,“凤儿明白,可是......” 李太后这才意识到不对劲,警惕地问道:“陛下呢?” “陛下早早就上朝去了,说上完朝再来向太后请安。”站在李凤儿身后的宫女匯报导。 李太后看了眼李凤儿,眼前的姑娘娇艷可人,钧儿竟然不为所动,早上依然去上朝,这让她有些惊讶。 想当年先皇也算勤政,可也逃不过温柔乡啊。 难道自己的钧儿真的开窍了,要做一个勤政的好皇帝? 李太后有些恍惚,想当年钧儿年幼时,她和张居正轮番教导,可越是讲大道理,钧儿越是不爱听。 直至最后对他们都是敷衍的態度。 张居正和自己也很无奈。 以前朝堂上的事由张居正处理,她也不甚担心。 如今张居正已死,本来还担心钧儿不能驾驭这些文官,看来是她多虑了。 李太后很满意这次申时行的提议。 ...... 申时行站在文官队伍的最前面,看著滔滔不绝的万历皇帝,有些茫然。 难道自己的计策没有奏效? 殿上的皇帝仍旧精力充沛,不断地给大小官员下达任务。 甚至把昨日的奏摺都一一处理,仿佛精力无限。 自从皇帝亲自上朝以来,各级官员不胜其苦。 不管颳风下雨,都要准勤就不用说了,可这散值的时间却不能保证。 文渊阁內到子时还灯火通明已经变成了家常便饭。 尚书台更是不敢提前散值。 这小皇帝隔三岔五就会到这些衙门官府溜一圈,看到不在值的官员,免不了“敲打”一番。 虽没有实质的处罚,但说话极为难听,各级官员实在受不了,再也不敢准时散值了。 而最令申时行头疼的是,皇帝还喜欢在休沐前召集官员集中议事。 想前几日中秋休沐,尚书台官员想要提前回府团聚,没想到前脚点酉,后脚皇帝就来了。 什么都不管,就说有重要朝政议事。 可说来说去都是咕嚕话,没有一件急事,非要在中秋前决议。 直开了两个时辰,才放官员回府。 更让他心忧的是,以前皇帝怠政,各级官员爭相写奏章弹劾,以劝諫皇上为己任。 如今的情况却大有不同。 一来,皇帝的行为並无不妥之处,甚至可以说是勤政。 也就是说他的行为说不出毛病来,没法弹劾。 只能以让皇帝注意身体为由,旁敲侧击。 可惜,皇帝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仍旧我行我素。 二来,有些官员甚至很讚赏皇帝的做法。 他们和皇帝一样精力充沛,每日除了睡觉就在处理公务。 把其他同僚累得够呛。 皇帝还时不时下詔表扬这些人,让这些官员更有了干劲。 以前皇帝怠政时,他们各级官员能够团结一致,痛骂皇帝。 现如今却分成了两派,一派对皇帝的做法叫苦不堪,在他面前诉苦,另一派对皇帝的做法十分认同,认为官员人人都应该如此。 这个情形,让申时行头痛欲裂。 好不容易想到了用美色消耗皇帝的精力,看样子並没有奏效。 皇帝甚至变本加厉,变得更加勤奋。 申时行嘆了一口气,扫视四周,官员们个个面色惨白,毫无生气。 ...... 半夜,文华殿。 朱翊钧觉得他的计划颇有成效,如今各级官员都捲起来了,工作效率也有所提升。 文渊阁、尚书台一天能处理以前一个月才能处理的事情。 因为行政效率的提高,国库的收入也有所提高。 但这远远不够,朱翊钧的內卷计划,是占满这些文官的时间,让他们无从贪污纳贿、结党营私,加之处理政务效率的提升,能够整体提高国力。 这就是光武帝所说的“乐此不疲”。 朱翊钧点燃一炷香,他的神思飘到了远处。 “陛下。”轻柔的呼唤把他拉回了现实。 一个温婉清丽的身影出现在他面前,朱翊钧脑中浮现出原主的记忆,她就是自己的皇后王氏。 王皇后端了一碗人参枸杞鸡汤到他面前,温柔地说道:“陛下,几日没见清瘦了,臣妾听闻你日以继夜,甚为辛苦,特地熬了鸡汤给你。” 说罢,用勺子递到朱翊钧嘴边。 朱翊钧闻著香气扑鼻的鸡汤,甚是感动,在原主记忆中王皇后温良贤德,颇有大家闺秀的风范。 只可惜原主並不喜欢这位原配。 但朱翊钧挺喜欢的,反正他跟王皇后不熟,这还是他穿越来第一次见面。 朱翊钧满心欢喜地大口大口喝光了手中的人参枸杞鸡汤,一滴不剩。 以前,在单位加班,总是点外卖,预製菜吃腻了,尝到鲜美的熬煮鸡汤,让朱翊钧紧绷的神经一下子放鬆了。 他抬起头,看见王皇后笑意盈盈地看著他,眼神温柔可人,朱翊钧老脸一红,感觉气血上涌。 王皇后平时被原主冷落惯了,看到朱翊钧温柔的神情,也不免心神荡漾。 一炷香的时间过得很漫长。 朱翊钧抚摸著王皇后的脸颊,说道:“皇后辛苦了,朕这几日確实忙於政事,后宫的事情还劳烦皇后管理了。” 听到朱翊钧的话,王皇后惊讶地张大嘴巴,心中无比感动。 从前,皇帝宠爱郑贵妃,她虽名为皇后,但郑贵妃实际上在后宫已经凌驾於自己,现在从皇帝口中听到这番话,就如同蜜糖一般。 她支支吾吾地问道:“那郑妹妹呢?” 朱翊钧明白她的意思,耸了耸肩,“记住,你是朕唯一的皇后。” 朱翊钧在心里暗笑一声,什么皇后贵妃,反正他都不熟。 第8章 降本增效,裁员计划 文华殿,朱翊钧右手撑著下巴,听著殿下官员的匯报。 匯报之人是户部尚书王遴,他为人持正,曾与张居正共事,因政见不合,被调离京城。 张居正死后,他回京任户部尚书。 “陛下,国库岁支渐多,赤字严重,前月慈寧宫又欲支取四千两,官员俸禄一概拖欠,边军军餉已数月延发,李成梁催促日急。” “下官一概力持不纳,但终究治標不治本,迁延岁月,恐酿大患。” 王遴的声音不免颤抖,体现出他对国库赤字的担忧之情。 朱翊钧摸了摸下巴,思考起来。 王遴的匯报总结起来就一句话,大明没钱了。 而让国库充盈,必须改变收支的情况。 国库收入在朱翊钧的內卷计划下稳步提升,雒於仁与卢洪春的盐利提升任务短时间內不可能有成果。 那另一种缓解国库危机的方法,便是降低国库支出了。 所谓降本增效,狗资本家常用的手段。 朱翊钧站了起来,走到王遴的身边,说道:“慈寧宫的支取暂缓,传朕的旨意,后宫所有支出都得向皇后稟报,然后施行,包括太后在內所有嬪妃不得隨意向內帑支取金银。” 这也是朱翊钧重新给予王皇后管理內宫权力的原因。 王皇后端庄持重,可以有效遏制嬪妃的奢侈浪费。 隨后,朱翊钧来回踱步,思考良久后,说道:“关於李成梁那儿,就说朝廷也有难处,军餉拖欠实非得已。” 王遴听罢,打断了朱翊钧,“陛下三思,辽东军餉兹事体大,影响边防,不可不察。” 朱翊钧自然明白军餉意味著什么。 但他知道整理军务还没到时候,作为穿越者,辽东形势,他了如指掌。 现如今努尔哈赤还是李成梁下面的一条狗,未成气候。 需要关心的是再过几年的万历三大征,这將耗费巨大的国库支出。 如果现在把仅有的国库浪费在辽东边防上,將会使本来艰难的万历三大征更加艰难。 再者,他知道李成梁是有钱的,问题的关键是在他肯不肯拿出来。 朱翊钧拍了拍王遴的肩膀,“你就这样说,朕听闻李总兵近几月交通京师官员,花了不少钱,照朕看,他还有余力筹措军餉,再等数月,朝廷自会如数发放军餉,而这数月还请李总兵自己想办法。” 朱翊钧让王遴传他的口諭,用意是告诉李成梁自己知道他贿赂京师官员的事情。 这样他投鼠忌器,自会收敛数月。 辽东军是他的子弟兵,自然会听他的,他说朝廷好,那么朝廷就好,他把锅都甩给朝廷,那士兵们自然会怨恨朝廷。 朱翊钧山高皇帝远,即使给了军餉,李成梁也会把功劳留给自己,士兵们也不会感谢自己这个皇帝。 王遴的额头上留下了汗珠,他想不到皇帝在京师耳目眾多,竟然连李成梁贿赂之事都一清二楚。 他清楚皇帝一来是叫他传话给李成梁,二来是让他传话给京师各级官员,让他们收敛。 王遴拱手,回道:“谨遵皇命,既然这样,臣告退了。” “等等。”朱翊钧叫住了正要离开的王遴。 “陛下还有何吩咐?”王遴疑惑。 朱翊钧笑道:“刚刚解决的只不过是国库中的额外支出,现在要解决国库中的经常支出,也就是官员俸禄。” 王遴匯报导:“京官每年算上折俸,年约35万两,地方官员,年约150万两,还有官员杂役、公侯駙马伯、锦衣卫等,合计总数在300万两左右。” 所谓折俸制度也叫折色,由於大明国库白银常常不足,官员的俸禄常以米、布、绢等替代,而这些实物的价格常有波动,故大部分官员並不喜欢折俸。 朱翊钧摇摇头,“看来我们必须从裁撤冗官做起。” “裁撤冗官?”王遴不无担忧地说道:“陛下,恕下官直言,如果贸然裁撤官员,怕是会引起譁变。” 朱翊钧嘴角上扬,露出一抹微笑,“前几日,朕让內阁重新擬定了《考成法》,按照甲、乙、丙、丁考核官员的绩效,考核为丁者即为不合格,当裁撤其官职。” 这就是所谓的末位淘汰制度。 王遴还是有所担忧,他顿了顿,说道:“恐怕会引起大臣们的不满。” 朱翊钧轻笑一声,说道:“朕早就擬好了方案,朕把对官员的评等分成两部分,绩效也就是对政绩的考核只占七成,剩余三成为下属官员和同僚之间的互评。” “每一个府衙必须出一个丁等,绩效考核和同僚互评综合为末等者,即裁撤。” 朱翊钧这招为转移矛盾之法,如果单单实行末尾淘汰制度,官员们的矛头都会指向规则的制定者,也就是他朱翊钧。 而自己巧妙地加上了同僚和下属的互评打分,就是把对上的矛盾转嫁成他们同僚和上下级的矛盾,巧妙地转移了视线。 另外,规则要求强制每个府衙出一个丁等,就是为了激化他们的矛盾,从內部分裂他们。 朱翊钧看著一脸茫然的王遴,递给他自己早就写好的计划书,“这次裁撤冗官,就叫裁员广进计划吧。” “財源广进?”王遴仔细地品味著朱翊钧的话,想不到短短时间內皇帝竟然能想出如此縝密的计划,让他不寒而慄。 可作为户部尚书,这又是职责所在,不得不去做的事情。 裁撤官员本是烫手的山芋,一个不好,同僚就要怪到他身上。 可这个互评机制,真是妙啊,王遴深吸一口气,看著手中的“圣旨”,大声说道:“谨遵陛下旨意。” 待王遴离开文华殿,朱翊钧重新坐上了主位,他看著王遴给他统计的国库收支明细,不禁担忧起来。 看来万历朝国库空虚並非空穴来风,降本增效只是饮鴆止渴,关键是提高大明的国库收入,这样才能富国强民,建立起他的万历王朝。 裁撤冗官只是第一步,也是最艰难的一步,他必须把大明的银子从这些文官嘴里吐出来。 第9章 两手一摊,朕没办法 大明的冬天来得特別快,前一日还艷阳高照,后一日就大雪纷飞。 朱翊钧看著外面的鹅毛大雪,把手伸进了袖子里,这让他想起了被上海天气支配的恐惧。 十五到十六世纪,和二十到二十一世纪的全球变暖正好相反,全世界都在经歷“小冰河”时期。 再放眼全世界,“小冰河”影响最深的便是大明王朝。 欧洲其他国家顶多正在愁过冬的粮食问题。 而大明面临的是內忧外患。 內部国库空虚,党政严重,文官当政,外部北方女真人因为隆冬蠢蠢欲动,东边日本人马上要结束战国分裂,入侵朝鲜,西边杨应龙更是对朝廷不服。 简直是没一个省心的。 朱翊钧嘆了一口气。 他的裁员广进计划,已经实行一个月。 他看著放在书桌上的名单,会心一笑,这些都是综合评定为末等的官员。 就在这时,张鯨推门而入,附耳道:“陛下,工部尚书陈道基求见,要不要找个藉口让他回去。” 朱翊钧翻了翻末等官员的名录,笑道:“不用,让他进来。” 陈道基赫然就在朱翊钧“裁员”的名单上,而且他是评定为末等官品最高的一人。 此次前来定是为了这事,如果朱翊钧不见,那这口黑锅就要背到他头上了。 朱翊钧早有应对之法。 一盏茶的功夫,陈道基被领进了文华殿。 他战战兢兢,看似不是很自在。 他微微低头,拱手行礼道:“臣工部尚书陈道基拜见陛下。” 他特意在工部尚书四个字加重了语气,好像是在向朱翊钧强调著什么。 朱翊钧自然猜到他的小心思,忙换上一副笑脸,殷勤地说道:“爱卿平身,如此天气,爱卿有何要事稟报?” 说罢,朱翊钧亲自把暖炉移到陈道基身边,做出一副关心的模样。 陈道基受宠若惊,他没想到皇帝对他这么热情,一时手足无措。 良久,他才平復心情,缓缓说道:“陛下,臣所奏並非国家大事,而是臣的私事。” “无妨,爱卿的事自然是朕的事。” 见朱翊钧脸上並无不快,陈道基大胆地说道:“前月,陛下重订《考成法》,对官员评定绩效,臣並无意见。” “可陛下让尚书台下属对臣等妄加评议,臣颇有意见。” 朱翊钧饶有兴致地拿起他的评定表,按照《考成法》的绩效考核,他的评定是乙等,还不错。 可偏偏同僚互评,他的评定是最低的丁等,这样他在尚书台中的排名变成了最末等,是要被裁撤的。 见朱翊钧並没有生气,陈道基的胆子更大了,“陛下,臣侍奉陛下多年,定陵的工程不敢怠慢,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怎可因为区区几个下官对臣有私怨,就裁撤臣的官职,实在太荒谬了。” 朱翊钧装作面露难色,“朕金口玉言,既然已经颁布的规则,也不好收回啊,况且朕看其他尚书並无末等。” 朱翊钧知道这陈道基胃口不小,作为工部尚书,能够敛財的机会自是大大的超过其他官员。 而陈道基天性吝嗇,剋扣工匠银子,偷工减料等就不说了,当轮到分银子时,对同僚也十分抠门。 十成的油水,他自己要拿八成,剩下两成分给下属同僚。 这自然引起了同僚间的不满。 朱翊钧可是深有体会,想在现代时,他的一位同事就很惨,因为老实巴交,活儿都是自己乾的,结果自己年终奖一万,领导年终奖三十万。 而朱翊钧看多了,也深諳此道。 一个互评就能使他原形毕露。 朱翊钧为了让文官之间產生分歧,特意命东厂和锦衣卫亲自监督互评流程,所有互评都是不署名的,也就是说即使陈道基通过关係拿到了评定,也不知道是谁给他打的丁等。 这也是此套方法的高明之处,把黑锅转给了不知名的一人,而朱翊钧美美的隱身了。 你看这不是朕要裁撤你,是你平时不得民心,同僚之间的关係没有处好。 朱翊钧见陈道基无话可说,又好言安慰道:“爱卿,朕知道你劳苦功高,监工定陵实在辛苦,可朕定的规矩怎么能轻易收回呢,朕知道你为官正直,肯定有小人在背后联合起来暗算你,你放心,只要这阵风头一过,朕自然会起復你。” “可是......”陈道基欲言又止。 皇帝的话十分中肯,他也知道表面上这《考成法》和《互评法》並无不妥之处,让皇帝收回成命,的確驳了皇帝的面子。 再者皇帝已经许诺起復他,並且好言相劝,他再不就坡下驴,恐怕就有点冥顽不灵了。 陈道基重重地嘆了一口气,他只能认栽了。 朱翊钧看穿了陈道基內心的挣扎。 一来不想放弃工部尚书这个香饃饃,二来又挑不出理儿来。 况且,朱翊钧给他一个起復的虚空承诺,望梅止渴,让他有了侥倖的心理。 而朱翊钧心里明白得很,这种贪官污吏怎会再让他步入官场。 定陵每年的耗费不菲,总支出已超过数百万两白银。 就修个破坟墓,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最后还要被人挖坟盗墓,实在是个赔本买卖。 朱翊钧早就决定停止定陵的修造,把省下的银子用在该用的地方。 此次,陈道基的事情正撞到了朱翊钧的枪口上。 朱翊钧轻轻抚摸陈道基的背,“爱卿好久没回乡了,不如趁此机会衣锦还乡,待明年开春,朕再找机会让你回京。” 话说得冠冕堂皇,让陈道基不由心生对朱翊钧的感激之情。 朱翊钧心里暗笑,出了文华殿,你陈道基可別想再踏入紫禁城半步了。 “陛下对臣真犹如再生父母,臣感激不尽。”说罢,陈道基猛猛磕头谢恩。 朱翊钧满意地点点头,目光不忘戏謔地看著他,脸上堆出笑容,“那朕就等著爱卿了。” 挥一挥衣袖,示意送客。 张鯨也是心领神会,立马用尖细的声音,说道:“时候不早了,陛下还要休息,陈尚书如果没事,就请吧!” 一个唱黑脸,一个唱白脸。 这几月,朱翊钧和张鯨形成了默契。 陈道基愣了一愣,咬牙拱手离开了。 第10章 后宫嬪妃,一样考核 张鯨前脚刚送走陈道基,就慌乱地跑进了文华殿,“陛下,陛下!” “什么事?慌慌张张的。”朱翊钧刚想批阅一番奏摺,就被打断,心情极为不爽,他眯著眼睛呵斥道。 张鯨也顾不得其他,“郑贵妃正在过来,似乎带著怒气。” 这郑贵妃是原主的宠妃,和原主生了福王。 万历不喜欢自己的大皇子,因为他是宫人所生。 因此,一直想立福王为太子,可惜群臣在这件事情上极为团结,一直不肯退让,这就是万历朝有名的“国本之爭”。 文官不让立福王並非出於好心,而是因为大皇子朱常洛母家卑微,文官认为他好控制。 从泰昌年间的三大案可以看出,文官一直想要控制皇帝,和郑贵妃交锋。 最后,原主万历拗不过文官集团,无奈,只好把福王封到了最富庶的陕西去了。 这福王在洛阳被封了二万顷庄田,仍嫌不够,作威作福二十多年,霸占良田沃土,引得民怨沸腾。 到了明朝末期,甚至全陕西的土地都跟福王有千丝万缕的关係。 所以,民间有谚说,神宗(万历)“耗天下以肥(福)王,洛阳富於大內”。 其实,很多人说大明的资本主义萌芽起源於万历时期,那是大错特错。 什么叫资本主义? 那是必须有僱佣关係的,也就是说老百姓不再是自耕农,而是通过僱佣的方式在小手工业主手下打工。 万历时期,江南的纺织业確实很发达,史书上说机杼之声至夜不绝,许多老百姓成为了被僱佣者。 因此,很多人就得出观点,大明开启了资本主义的萌芽。 但大明的所谓资本主义萌芽和欧洲的资本主义萌芽有本质的区別。 那就是欧洲的资本主义萌芽,是因为大航海时代后,资本家和手工业主拥有越来越多的財富,他们可以提供相对丰厚的报酬,让农民自愿成为被僱佣者,换句话说老百姓成为打工人,比种田赚钱。 大明的情况却是大量的自耕农被藩王和士绅抢去了土地,他们不得不被僱佣,谋个生计。 所以一个是主动的,一个是被动的。 被动的永远不会发展壮大。 所以,大明的资本主义萌芽是虚假的假象。 更何况,大明开歷史倒车的地方不少。 福王的好日子也在李自成破城后结束了,野史说他被李自成和鹿一起烹煮,做成了“福禄宴”。 不论野史真假,从谣言也可看出百姓对福王的厌恶。 “陛下,陛下!”娇滴滴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映入朱翊钧眼帘的是一位艷丽的绝色美女,她脸颊桃红,眉眼之间极尽挑逗,声音娇媚而不失羞涩。 果然,她是个男人就会喜欢的类型,比起李凤儿的清纯、王皇后的温婉,別有一番风味。 朱翊钧咽了咽口水,淡淡地道:“朕正在处理公务。” 郑贵妃可不管那有的没的,一下子坐在朱翊钧的腿上,双手像条蟒蛇一样缠著朱翊钧的脖子,撒娇道:“陛下怎么这么忙,数月都没有接见臣妾了。” 郑贵妃混后宫这么多年,在宫里总有些耳目,她自然是知道朱翊钧宠幸李凤儿和王皇后的事情,甚至让王皇后接管了后宫。 但她很聪明,选择了不动声色,並没有马上找朱翊钧对质。 因为,如果立马去找朱翊钧,就显得她善妒了。 过了数月后,挑在今日再来找皇帝,朱翊钧就没法挑她的理。 朱翊钧心里明白,漂亮的女人是可怕的,既漂亮又聪明的女人是恐怖的。 郑贵妃见朱翊钧不吭声,手指慢慢不老实起来。 朱翊钧咳嗽了一声,说道:“贵妃所谓何事?” 郑贵妃撒娇般地说道:“没事就不能来找陛下了?” 朱翊钧知道遇到对手了,怪不得原主拿这郑贵妃没有办法。 她既没有提及李凤儿的事情,也没有抱怨王皇后的事情。 这让朱翊钧没有藉口搪塞她。 哎。 朱翊钧嘆了一口气,起身点了一炷香。 “如今国库空虚,朕让王皇后掌管后宫,正是要节省內帑,以备国用。”既然郑贵妃不提,朱翊钧便主动提起。 郑贵妃娇笑道:“后宫自然是要皇后打理,陛下和臣妾说这些干什么?” 说完,她摆出一副无辜的模样。 朱翊钧摇摇头,他刚应付完那些衣服上印著飞禽的衣冠禽兽,又要应付这个装成人畜无害的狐狸精。 看来做皇帝果然不是那么容易的,也怪不得原主万历要摆烂二十年。 可他是谁?金牌卷王! 朱翊钧拿出一叠纸来,递给了郑贵妃。 这一举动让郑贵妃措手不及,连声音都忘记夹了,“这是什么?” 朱翊钧狡黠地一笑,“这是朕给后宫制定的《考成法》,里面包含了绩效考核的標准,朕就教给贵妃宣贯后宫了。” 郑贵妃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后宫要绩效考核?这是她闻所未闻的。 “大明祖训,后宫不得干政。”良久,郑贵妃从嘴里吐出这几个字。 朱翊钧哈哈一笑,“这些绩效考核是衡量每个后宫支出的多少,也就是说谁省的银子越多,谁就是甲等。” “每个宫殿为一组,包括嬪妃互评,得到甲等的妃子可以提升一级,得到丁等的妃子便下调一级,以此类推。” 朱翊钧侃侃而谈,把郑贵妃说得一愣一愣,脸色青一阵红一阵,浑然没有了刚进来时的娇媚样儿。 “臣妾恐难当大任。”郑贵妃突然正经了起来,推脱道。 朱翊钧哪管得了这许多,这可是你自己送上门来的。 “贵妃是全后宫的表率,一定会拿甲等。” 朱翊钧的话如同晴天霹雳,看似夸奖,实则威胁。 意思是如果考核不达標,连贵妃的名头都可能没有。 郑贵妃无奈,她轻咬红唇,说道:“陛下近日是否劳累过度了,后宫自有太后和皇后姐姐管理,陛下何必要亲自过问呢?” 朱翊钧绝对不给她推脱的机会,“贵妃你是朕的爱妃,应当支持朕的决定,况且这可是朕熬夜撰写,你就拿去吧。” 见皇帝说得决绝,郑贵妃也不好再说些什么了。 她早已没了心情,只能匆匆告退,离开了文华殿。 第11章 文官集团,出现分歧 申时行端著茶杯,不停地用杯盖敲打著茶杯的边缘,发出恼人的“叮叮”声。 虽然他不露声色,但任谁都能看出他已心烦意乱。 王锡爵就截然不同,他的心思都摆在了脸上。 “申阁老,任陛下这样闹下去,可不是办法。” 他一边揉著眼睛,一边来回踱步。 他已经连续数月工作到子时,本来满布沟壑的脸上又多了两个黑眼圈。 “稍安勿躁,稍安勿躁。”申时行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故作镇静地说道。 显然,当一个人重复自己所说的话时,就证明他已不再冷静。 王锡爵用手背拍打手掌,抱怨道:“如今各级官员人人自危,生怕考核为末等,全都拼了命地完成公务,这陛下还让不让人休沐了?反正老夫这把骨头快受不了了!” 申时行摆摆手,“人人自危?那可未必。” 申时行自然对官场了如指掌,现在他们文官集团內部出现了分歧。 那些下品官员本身就对上品官员虎视眈眈,如今皇帝更改了《考成法》,加入了什么《互评法》。 这让一些下品官员有了可乘之机。 他们联合起来,詆毁上级官员,甚至为了私怨互相攻訐。 更关键的是被评低等的人根本不知道是谁对他评了低等。 幸亏自己平时为人处世低调,对待下级能夸奖就夸奖,因此人缘不错,评了甲等。 王锡爵可不同,他为人暴躁,得罪了不少人,勉勉强强评了个乙等。 但工部尚书陈道基就不同了,早就听说他胃口太大,惹怒了不少下属。 最后反而害了自己,被皇帝裁撤。 考成以后,皇帝更是当机立断,不像先前那样故意不认命官员。 取而代之的是飞速的官员任命。 前脚刚完成考核,后脚任命文书就到了文渊阁,让申时行审阅。 说是审阅,其实皇帝心中早有了確定的人选。 申时行总觉得现如今的皇帝,与之前不同。 他的眼神充满了坚定和不容置疑的威严,让他不能贸然驳斥。 因此,他也没做过多的刁难,皇帝的任命当日送达,次日便发出告身。 正因为如此高效的官员任命,让下品官员欢欣雀跃,个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意欲做出一番政绩,让皇帝赏识。 最令人头痛的是这个皇帝对美色的把控力,让申时行大为意外。 他不但不好女色,还给后宫推行了同样一套《考成法》。 现在后宫中个个嬪妃都务为节俭,原先升迁无望的嬪妃都爭相向皇帝邀功,沉寂的后宫变得热闹起来。 听说把负责此事的郑贵妃搞得头痛欲裂。 申时行倒吸一口凉气,自己活了这么多年,从没见过此等驭下之术。 王锡爵仍旧在不停地踱步,看得申时行心烦。 他喝了一口茶,冰冷的茶水刺激著他的味蕾,放在从前,他肯定把茶水吐出。 今天却不比以往,他把茶水咽了下去。 他缓缓说道:“既然陛下喜欢闹,就让他闹下去吧,我们文渊阁绝不插手。” 王锡爵停下了脚步,愣了一下,“申阁老......” 申时行这时已有了主意,“从今日起,老夫不见客了,王阁老你也如此。” 他伸出食指,指了指目瞪口呆的王锡爵。 王锡爵眼珠转动,顿时知晓其意。 他们是文官之首,从前百官都得仰仗他们。 如今皇帝要插手管理百官,那就让他去管。 任事情发酵下去,到最后自然有小皇帝好果子吃。 小皇帝的改革触动了某些人的利益,也给予了某些人利益。 他们之间的纷爭才刚刚开始。 两人会心一笑。 申时行主意已定,放下茶杯,继续道:“还有別忘了那雒於仁在扬州整顿盐政。” 王锡爵轻笑道:“雒於仁此人大可放心,不过是沽名钓誉的愣头小子罢了,两淮盐政岂是他能插手的。” 申时行摸著下巴,说道:“雒於仁这小子好处理,只要他不要想著入阁,好好地做他的盐使司,一切都妥当。” 王锡爵也附和道:“皇帝要两成盐利有何难的,给他便是,我想那雒於仁也是识相的,不会和你我作对。” “哼哼,雒於仁我倒是不甚担心,我只怕陛下不仅如此。”申时行不无担忧地说道。 “申阁老是何意?恕在下不明。”王锡爵摸了摸鼻樑,疑惑地问道。 申时行站起身,掸了掸朝服上的灰尘,说道:“陛下竟然想插手盐政,我们不可不防著点,以免生变。” 王锡爵附和道:“申阁老的担忧確有道理,我立马派人前去两淮,让各地官员打起精神来,只要帐本不被陛下看到,他要两成盐利又如何,三成都能给他。” “盐利关係重大,务必审慎,如今拥躉陛下的官员不少。” 申时行向来谨慎,他能坐上首辅的位置,便是如履薄冰,谨小慎微。 盐利不但关乎他们文官集团的命脉,也是他们吃饭的傢伙。 靠朝廷这点俸禄,谁会帮皇帝卖命,靠的就是作为大明最高官员手中的那点权力。 如今小皇帝想要染指,那申时行就必须做出防备。 他的担忧也不无道理。 新的《考成法》擬定后,不少新进官员对皇帝讚不绝口。 加之不少亲信被裁撤官职。 如今在关键位置上可以信任的人不多了。 能用的人手也不多了。 像雒於仁这种后进之辈,被皇帝一个內阁候补的虚词给唬住的更是不再少数。 申时行重重地嘆了一口气,抬头望去,天色已晚。 “王阁老,今日的公务可有完成?” 王锡爵这才意识到,他们光顾著议事,把今日的票擬拋在了脑后,皇帝命令他们明日上朝就要看到票擬的奏摺呈上。 再顾不得閒聊,他们擦了擦汗,重新坐上位置,开始了今夜的公务。 看来又是漫长的一夜。 看著堆积如山的奏摺,两人的心一沉。 放在从前,他们有大把时间从长计议,如今两人议事的时间也减少了。 他们这才慢慢意识到,自从皇帝勤政以来,官员之间的弹劾也渐渐变少,似乎都没了时间。 第12章 盐政之弊,在於文官 大明的盐政核心在两淮区域。 所谓两淮,便是以淮河为分界,分为淮南和淮北两大盐场集群,核心地区便在扬州。 很多人都知道烟花三月下扬州。 但鲜有人知晓,扬州是大明最大的盐区,盐课占全国半壁江山,其为六大盐区之首。 雒於仁坐著大轿,气派地停在了扬州县衙。 扬州知府吴秀早已在门外候著。 见到雒於仁便殷勤地上前迎接,拱手道:“下官拜见雒使司。” 雒於仁点点头,挥了挥衣袖,大摇大摆地进了县衙。 吴秀急忙跟了上去。 来到主厅,雒於仁开门见山地问道:“吴知府,你可知道本官此行的来意?” 吴秀连忙说道:“下官明白,使司是奉陛下之命前来监管盐政的。” 雒於仁点点头,“本官是来提高盐利的,陛下命我三月之內提高二成盐利,此事不容有失。” 吴秀拱手,露出为难的表情:“雒使司有所不知,此事甚难。” 雒於仁见吴秀搪塞,猛拍桌子,站起身,斥责道:“吴知府,本官刚来扬州,你就搪塞阻挠,是不把本官放在眼里,还是不把陛下放在眼里。” 雒於仁知道这些个地方官全都是人精,並不好处理,因此他必须给他们一个下马威。 让他们知道自己是奉陛下之命前来,盐利之事不容有失。 吴秀不慌不忙地说道:“雒使司,並非下官胡说八道,请跟我来。” 雒於仁不知这吴秀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跟在他身后。 两人来到库房前,吴秀拿出钥匙,打开大门。 映入眼帘的是积压的许多盐引。 所谓盐引是朝廷颁发的贩盐许可。 有了盐引的商人贩卖的才是公盐,反之则为私盐,並不合法。 朝廷自然要打击私盐。 雒於仁惊讶道:“为何朝廷下发的盐引积压如此严重?怪不得朝廷的盐利逐年减少。” 吴秀嘆了一口气,解释道:“朝廷下发的盐引价钱甚高,商人获之,利润太少,所以都不愿意购买盐引。” 雒於仁嗤笑一声,全都明白了。 吴秀说得只是表层的原因,朝廷的盐引价格確实高,但不至於没有利润。 只是没有私盐利润之高。 既然如此,那么商人就更愿意贩卖私盐了。 但贩卖私盐可是要掉脑袋的,为何商人寧愿冒这么大的风险? 答案显而易见,抓捕私盐的是官府。 只要从私盐巨大的利润中抽出几成来孝敬官府,自然就变成了一本万利的生意。 这样一来,官府的各级官员和私盐贩子都获利。 自然而然没有人买朝廷的盐引了。 也就是说,盐利大部分都入了私人的口袋,收归朝廷的少之又少。 见雒於仁心照不宣,吴秀笑道:“雒使司不用担心,提高两成盐利,说简单不简单,说难也不难。” “哦?”雒於仁微微一笑,他虽为官不久,但在京中也多年,明白其中的利害关係。 吴秀说道:“雒使司放心,京中的老爷都吩咐了,只要雒使司愿意,一切好说。” ...... 文华殿。 朱翊钧看著大明的地图,在几处盐场上面画了个圈。 他仔细核对过万历年间的盐利,张居正在时那几年,还能维持一定收入。 可张居正死后这几年,收入逐年减少。 即使不懂盐政的朱翊钧也觉察到事出反常。 盐政收益极高,怎么可能才这区区一百万两银子。 其中必有猫腻。 他又瞄了一眼手中的奏摺。 令他惊讶的是雒於仁。 此人担任盐使司不足三月,就把盐利提高了三成,效率之快令人咋舌。 雒於仁更是谦让为本,对於入阁之事只字不提,只求继续主理盐政。 朱翊钧隨手一丟,摸著下巴思考起来。 种种跡象表明,盐政的收益远远超出他的想像。 本来让雒於仁三月完成任务,他觉得强人所难。 没想到却是超额完成。 那么,证明盐利的油水还可以再榨出。 要发家,先致富。 要让大明great again(重振雄风),就必须短时间內提高国库收入。 这几个月来,他在降低支出方面有一定成效。 不论京城大小官府,到后宫嬪妃,支出的银两少了一大半。 这也使国库的赤字缓解不少。 再加上今日雒於仁提高的三成盐利,短期国库变得充实了起来。 但对朱翊钧来说,这远远不够。 边军的军餉还没有著落,他必须继续內卷文官,从他们的肥脂中榨出油水。 看来盐利就是提高国库收入的不二选择。 朱翊钧轻笑一声,在地图上画著扬州城池的地方狠狠地敲打了一番。 雒於仁啊,雒於仁,你没想到朕还有后手吧。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那些文官以为搞定了雒於仁就可以高枕无忧。 却没想到朱翊钧还派了卢洪春前去暗中调查。 他拿起另一份卢洪春给他的密报,仔仔细细读了起来。 不知不觉,他就入了神。 原来,小小的盐政有这么多门道。 原先,朱翊钧觉得盐政有猫腻,只是他的第六感。 听了卢洪春的匯报,他才知道这些文官从盐利中不知收取了多少好处。 怪不得朝廷的盐利越来越少,原来都入了文官的口袋。 这些蠹虫,吃了国家的银子,反贼打到京城时,又不肯捐出一两来。 简直无耻! 朱翊钧气愤地拍了拍桌子,把桌上的茶杯震落在地。 既然如此,你们做初一,朕就做十五。 朱翊钧立刻有了主意。 对於盐政之弊,歷代皇帝都是没有办法,而他朱翊钧偏要碰一碰。 “大伴!”朱翊钧呼唤著张鯨。 张鯨立马躬身,等待詔命。 “命锦衣卫指挥使刘守有即刻前往扬州,封锁盐运司,任何人不得进出,待朕亲往查帐!” 张鯨听到这个詔命,立马意识到要出大事,他不由紧张起来,双手接过圣旨,恭敬地道:“谨遵圣命。” 这个锦衣卫指挥使刘守有曾经是张居正的人,辅佐张居正改革。 朱翊钧数月前重新提拔他为锦衣卫指挥使,就是因为他和文官集团不对付。 此次便是用得著他的地方。 朱翊钧再次看向地图,深思起来。 第13章 出行扬州,群臣反对 太和殿內朝会,这是朱翊钧连续数月不间断地上朝,也是万历年间罕见的景象。 堂下的诸臣睡眼惺忪,顶著两个黑眼圈,强打精神。 他们不知道小皇帝哪来的精力,早上朝会,下午又找各府衙议事,晚上批阅奏摺。 弄得他们也不得安生。 “陛下到!”一声唱诺,朱翊钧精神抖擞地步入大殿,目光锐利地扫过群臣。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不敢抬眼。 自从那次考勤立威,诸臣对皇帝有了新的看法。 朱翊钧朗声说道:“雒於仁上奏,短短三月不到,盐利提高了三成!” “诸位爱卿,应当以雒於仁为榜样,各府衙打起精神,把今年国库之收也提高三成有余。” 诸臣听到这个目標,顿时耳语起来。 显然,他们颇有微词。 朱翊钧当然知道,单一盐利不说,把整个国库的收入提高三成不是那么容易的。 否则,张居正也不会费力改革了。 但作为金牌產品经理,朱翊钧明白绩效就是要往高了定,让下属永远不能完成。 如果每个人都轻轻鬆鬆完成自己的绩效考核目標,那么作为领导怎么拿捏下属呢? 果然,户部尚书王遴出列道:“陛下,天下財富有数,不在朝廷,就在民间,国库收入虽然提高,但实是从百姓手中夺取了银子。” “所谓穀贱伤农,谷贵伤民,自是同理,富国弱民也不可取。” “雒使司虽然提高了盐利,但定是损害了商人的利益,臣恐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王遴说得言之凿凿,论据充分,朱翊钧不禁讚赏地点点头。 但王遴身为古代人,並不清楚经济学的原理。 认为一两银子的价值就是一两银子,这本身就是错误的。 银子是流通的,只要它在百姓、官府、朝廷、国外流通,一两银子的价值实际上可增值至成千上百甚至上万两。 所以,商人的重要性就体现了。 朱翊钧自然不会怪罪王遴,他能站出来提出意见,本身就值得嘉奖。 朱翊钧顺著王遴的话头,说道:“王爱卿说得不错,所以朕决定出行扬州,亲查盐司帐本,看看雒使司是如何提高的三成盐利。” 这句话更是让诸臣炸开了锅。 他们已顾不得殿上礼仪,激烈地討论起来。 朱翊钧只是静静地看著,没有喝止他们。 申时行第一个站出来反对,“陛下三思,陛下是万金之体,怎可贸然出宫,如遇不测,奈社稷何?” 在宫中就不会遇到不测了?朱翊钧在心里啐了一口。 嘉靖帝被宫女勒脖子,正德帝被落水,泰昌帝被红丸毒死。 前车之鑑啊。 不过,朱翊钧明白出宫也並非绝对安全。 大明唯一的“留学生”就证明了这点。 鬼知道会遇到什么么蛾子。 但朱翊钧主意已定,整顿盐政迫在眉睫,他不相信任何人,因为此事关係重大。 他故意拋出引子,看看这些文官如何应对。 这时,王锡爵也站了出来,激烈地反对道:“陛下只要派一二大臣前往即可,何必要亲自动身?” 朱翊钧轻笑一声,那不就是怕你们官官相护嘛。 当然,他不会说出来,“朕主意已定,诸位爱卿不必阻拦,朕不在期间,由申阁老主持国事。” 申时行的脸色阴晴不定起来。 皇帝突然要查盐政,难道是雒於仁泄露了什么? 他摸不著头脑,但为官多年的经验告诉他,他们的乌纱帽岌岌可危。 必须想办法阻止皇帝。 可看他的样子,皇帝十分坚决,不是那么容易被说动的。 申时行想到一个人,唯有她的话才有分量,那就是李太后。 ...... 慈寧宫。 朱翊钧恭敬地站在李太后身后,李太后双手合十,对著佛像,说道:“佛祖保佑我儿长命百岁,大明基业千秋万代。” “母后。”朱翊钧有些感动,轻轻地呼唤。 李太后缓缓起身,慈祥地抚摸朱翊钧的手背,说道:“陛下长大了,处理朝政颇有先皇的风范,哀家十分欣慰。” 隨后,话锋一转,说道:“只是听凤儿说,陛下日夜操劳,哀家担心的是陛下的身体。” 朱翊钧回道:“母后多虑了,儿臣的身子骨硬朗著。” 李太后嘆了一口气,幽幽地道:“凤儿可不是这么说的。” 朱翊钧幽怨地看向太后,不知李凤儿对太后说了什么。 李太后自顾自地继续说道:“听阁老们说你要出宫?” 朱翊钧说道:“是的,儿臣要前往扬州,彻查盐政之事。” “陛下乃万金之躯,贸然出宫,恐不妥。”李太后劝道。 朱翊钧心里门清,这是帮那班文官当说客来了。 他解释道:“盐政之弊,已歷数朝,儿臣必须加以整顿,才能重振朝纲。” 李太后並没有急於反驳,语调不变地说道:“陛下,做事不能太急,这些阁老们都是久经官场,都是人精,你还年轻,有时候要懂得忍让。” 看来李太后是让朱翊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那当然是办不到的。 朱翊钧决议要干的事情,谁都不能阻拦。 “儿臣主意已决,还请母后谅解。”朱翊钧躬身一拜。 见皇帝说得决绝,李太后重重嘆了一口气,“曾经正统皇帝也是如此决绝。” 朱翊钧一愣,李太后竟然把他比作朱祁镇。 她越是这么说,那这盐政就越是非查不可。 见朱翊钧不说话,李太后也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重新跪在佛像面前,说道:“哀家累了,陛下请回吧,哀家会在佛祖面前给陛下祈福。” “儿臣告退。”朱翊钧轻手轻脚地关上了慈寧宫的大门,不再打扰李太后。 看著日落的紫禁城,朱翊钧不禁感嘆,当大明皇帝真是不容易啊。 横竖都是坑,但明知山有虎,他朱翊钧就偏向虎山行。 夜晚,他叫上张鯨,带著东厂的护卫,就匆匆出了宫,踏上了去往扬州的行程。 他並不想太张扬,让文官们提早准备。 刘守有应该早一天出发,会在他之前抵达扬州,封锁盐司。 只要看到帐本,一切自有分晓。 第14章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这是陛下手諭,封锁盐运司,任何人不得出入,包括两位大人!”刘守有身穿飞鱼服,把右手紧紧按在绣春刀上,他双眼炯炯有神,不怒自威。 身后是锦衣卫的精锐,他们都是查帐抄家的一把好手。 雒於仁和吴秀被突然而来的刘守有弄得手足无措。 “我並无接到陛下的旨意。”雒於仁皱起眉头,意欲做最后的抵抗。 刘守有冷笑一声,“锦衣卫办案,无需知会雒使司,你只要知道我有陛下的手諭即可。” 雒於仁的眉头更是皱成了八字,他三日前,刚向皇帝上报了增收盐利的成果,本来还满心欢喜地等待皇帝的嘉奖。 没想到等来的却是锦衣卫的封锁。 这是为何?他百思不得其解。 但有一点他可以肯定,盐司的帐本绝对不能让皇帝看到。 因为,他增收的盐利全是私盐贩子的孝敬,並不是正规途径。 积压的盐引还在库房堆积,让皇帝知道根本没有商人购买朝廷的盐引,那可就不得了了。 可事发突然,他和吴秀都没有准备。 刘守有也不再跟他们废话,指挥锦衣卫包围了盐司,恐怕一只蚊子都没法飞出去。 他们也没法通知京城的贵人。 这可如何是好? 雒於仁和吴秀对视一眼,心领神会,不再纠缠,两人退入府衙,找了一间偏房。 雒於仁不停地搓揉手指,说道:“陛下如何这么突然?” 吴秀转动手指的扳指,挑了挑眉毛,说道:“看来陛下早就知道盐政之弊,找你增收盐利是假,查帐是真。” 雒於仁根本没想到这一层,他原本以为陛下给他机会入阁,没想到只是望梅止渴。 他完成了任务,却成为了罪人。 兔死狗烹,雒於仁想到史书上的这四个字,古人诚不我欺也。 “如今怎么办?”虽然明知没有答案,雒於仁还是问出了这句话。 不来扬州不知道,来了扬州成为盐使司才让雒於仁知道原来盐利如此丰厚。 全国的贩盐商人匯聚於此,孝敬官府的收入十分可观。 给予朝廷三成盐利,私盐贩子还能拿出多余的孝敬他和吴秀,甚至京城的达官贵人。 实在是一本万利的生意。 他们根本不需要买朝廷的盐引,既要付购买盐引的银子,又要交税。 省下的银子上下打点,还有剩余。 就连雒於仁也十分羡慕他们,那些盐商的生活比京师的阁老还要奢侈。 私盐猖獗,官员肯定要受罚,更何况雒於仁上交的盐利並没有入帐,他无法解释盐利的出处。 在雒於仁烦恼时,吴秀来回踱步。 申时行让他担任扬州知府,便是看上他的机敏。 他曾在京中担任幕僚,时人都唤他“智囊”。 此刻,他能保持冷静地思考,已实属不易,不像雒於仁那般脑中一片空白。 “陛下突然要查盐司,必然急迫,依我估计,明日即可到达扬州。” “那可如何是好?”雒於仁两手一摊,他摸了摸脖子,感觉脑袋有些鬆动了,不知明日还是否在它原来的位置。 吴秀看著雒於仁的窝囊样,不禁好笑。 弹劾皇帝的时候,不见他如此胆小,如今大祸临头,却作儿女子態。 他偷偷打开门缝,向外院看了看,锦衣卫们十分忙碌,把库房都用封条贴了起来,所有大门都有人把守。 看来这个刘守有做事十分靠谱,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皇帝提拔他做锦衣卫使必然有他的用意。 听闻从前他跟隨张居正改革,为人耿直,得罪了不少官员。 故而,张居正一死,便被卸下了锦衣卫指挥使的头衔。 如今皇帝再起用他,明显是要对他们这些文官下重手了。 锦衣卫的手段,他也晓得一二。 落在他们手上的没有好下场。 招认罪行与否,在他们眼里是可有可无的。 任何人到了他们手上,都得被撬开嘴巴。 吴秀撇了撇嘴,转身对雒於仁说道:“看来如今的情势,只有一法了,就看雒使司有没有这个胆子了?” 雒於仁的眼睛立马亮了起来,“脑袋都快搬家了,吴知府还说什么胆子不胆子的。” 吴秀轻笑一声,做了一个手势,示意他附耳过来。 两人耳语了片刻,雒於仁越听脸色越白。 他没想到吴秀竟然想出了如此计策。 即使刚刚嘴硬,他也嚇得说不出话来。 良久,他连忙摆手,“此事不妥,岂不是罪加一等。” 吴秀嗤笑一声,“反正都是死罪,罪加一等有何区別?” 雒於仁心中犯起了难,他心中抱著一丝侥倖,皇帝会饶了他。 毕竟,他提升盐利,还是有功劳的。 如果做了这件事,那就唯有死路一条了。 吴秀见他没有反应,摊手说道:“既然雒使司没这个胆子,那就等死吧。” 说罢,便作势要离开。 雒於仁一把拉住了他的袖子,“莫走。” 他心中掂量了一会儿,问道:“此事有几成把握?” “八成,没有证据,锦衣卫也奈何不了我们,到时雒使司嘴巴闭紧即可。”吴秀淡淡地说道,好似此事与他无关。 雒於仁仿佛下定决心一般,一拳砸在手掌,说道:“就按你说的办!” “那今晚三更,听我的安排。”两人点点头。 ...... 刘守有安排落定,却觉得奇怪,雒於仁和吴秀竟然对他们粗鲁的举动毫无怨言。 难道陛下是错的,他们的帐並无问题? 刘守有心中犯起了嘀咕。 反正,明日陛下就到了,他要做的就是把盐司围紧了,不让一只蚊子飞出去。 他看了看忙碌的手下,握紧了刀柄。 今日又是一个不眠夜,他想起了多年前跟著张阁老推行一条鞭法的日子,也是如此忙碌。 因此,他得罪了不少文官。 可他不在乎,他认为公道自在人心。 如今陛下英明,他相信大明的天越来越清,水越来越澈,官场越来越明。 天色已晚,扬州城的商贩都收摊休息去了。 盐司灯火通明,锦衣卫的飞鱼服在灯笼的照耀下,显得格外的诡异。 刘守有站在门口,看著亮如白昼的天空,意识到大事不妙。 第15章 下有对策,上有远谋 天之既白,碧空如洗。 朱翊钧看著眼前的废墟,眼神犀利。 刘守有衣衫凌乱,尘土布满脸颊,神色疲惫,见到朱翊钧,立马慌乱地行礼。 朱翊钧冷冷地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刘守有连忙跪下,“陛下恕罪,昨日盐司失火,臣忙了一宿,今早才把火扑灭。” 朱翊钧冷笑一声。 好一招死无对证。 那些文官知道朱翊钧来查帐,封锁了盐司,无法做手脚,乾脆一不做二不休,烧了盐司,来个鱼死网破。 就在这时,雒於仁和吴秀装模作样地跑了出来,跪下道:“不知陛下驾临,有失远迎,还请陛下恕罪。” 朱翊钧淡淡地道:“这火是怎么回事?” 吴秀应对道:“昨日天乾物燥,不知为何,竟然失火,从库房蔓延整个盐司,我们和刘指挥使救了一夜的火,直至今早方才扑灭。” 雒於仁脸上露出惋惜的表情,“可惜库房和帐本都付之一炬,臣等失职,还请陛下恕罪。” 朱翊钧眉毛挑动,压制著怒火。 这分明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何时不起火,偏偏在他到扬州查帐时起火,任三岁孩童也知道是谁捣的鬼。 他们就依仗著朱翊钧没有证据,不敢处置他们,故而肆无忌惮。 “你是扬州知府吴秀?”朱翊钧指著吴秀,问道。 吴秀冷静地道:“臣是。” “吴知府,朕问你如果有人蓄意纵火,该当何罪?”朱翊钧的言语冰冷而犀利。 雒於仁低下头,手指攥紧衣袖,后背冷汗淋漓。 他知道吴秀这招属於死马当活马医,虽然有此地无银三百两之嫌,但皇帝如果没有证据,那么他们尚有转圜余地。 吴秀不愧为官场老人,他丝毫不慌乱,平静地答道:“昨日刘指挥使已封锁盐司,这盐司除了盐司官员和锦衣卫並无他人,如果有人纵火,那定是在场之人。” 他言下之意就是刘守有等锦衣卫也有嫌疑,不该只怀疑他们。 “很好。”朱翊钧的嘴角泛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那请问吴知府,贪墨盐利,勾结盐贩,又该当何罪?” 吴秀再次跪拜,看不到他的表情,“臣不知陛下何意?” 朱翊钧挥了挥衣袖,从身后出来一个青年官员,他穿著青色袍衣,剑眉入目,抱著一叠案卷,恶狠狠地瞪著吴秀等人。 吴秀並不认识他,而雒於仁却惊呼起来,“卢洪春?” 想当日,两人同时作为后进之辈,意欲打头阵去“劝諫”皇帝。 而看到皇帝的凌厉作风以后,卢洪春仍然义无反顾地当面直斥皇帝,雒於仁却犹豫了。 卢洪春性情內敛,雒於仁性情张扬。 本来以为皇帝欣赏他的《酒色財气箴》,故而提拔他。 可如今卢洪春竟然出现在了皇帝的身后,著实令他吃了一惊。 吴秀也被这半路杀出的程咬金嚇了一跳。 虽然他並不认识卢洪春,但他认识他手中的案卷——那是盐司的帐本! 明明已经烧掉的帐本,如何在他的手上? 一向冷静的吴秀此时也手心冒汗,一股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 卢洪春怒斥道:“吴秀,还不在陛下面前认罪,昨夜我已和陛下对过帐本,朝廷的盐引根本没有卖给盐商,你们私吞盐利,和盐商勾结,做假帐之事,我已统统查清!” 吴秀见事態已朝著不可控的方向发展,只好硬著头皮辩驳道:“陛下明鑑,帐本昨夜已被大火烧毁。” 朱翊钧此时哈哈大笑起来,“吴秀啊吴秀,你以为你可以瞒天过海?” 烧毁帐本这招老掉牙的套路,朱翊钧早就想到。 他故意放出消息自己要亲临扬州,並让刘守有提前封锁盐司,就是为了让吴秀等人放鬆警惕,忽略了这件事的本质——帐本。 刘守有的到来一定使吴秀等人乱了手脚,他们知道篡改帐本无用,便会想出这种鱼死网破的计谋。 而他们怎么也没想到朱翊钧又暗派卢洪春提前把帐本拿了出来。 朱翊钧趁夜从京城出发,就是为了面见卢洪春,拿到帐本。 以吴秀的聪明,已然明白了过来,他脸色惨白,看了眼雒於仁,大声道:“陛下恕罪,臣只是一时糊涂。” “你认罪了?”朱翊钧嗤笑一声。 吴秀知道一切都完了,他闭目说道:“贪墨朝廷盐利之事,都是臣的主意,臣愿意一力承担。” “盐利每年数百万两收入,你能承担得了吗?”朱翊钧甩袖道。 吴秀闭目不语。 雒於仁不敢抬头。 朱翊钧看向雒於仁,道:“雒於仁,亏朕委於你重任,你竟然以权谋私,让朕太失望了。” 雒於仁磕头谢罪,“臣知罪。” 朱翊钧隨后命令道:“刘守有,朕命你押送两人前往大理寺,严加审问,务必把牵连之人一一揪出。” “诺。”刘守有重重抱拳,这是他们锦衣卫的强项。 “卢洪春,朕命你留守扬州善后,查清帐务,处理私盐,所有盐商必须拥有朝廷盐引方可行商,违者处斩!” “臣遵旨。”卢洪春信心满满,对他来说,正是一展拳脚的好时候。 安排妥当后,朱翊钧转身对张鯨说道:“摆驾回宫!” 张鯨惊讶道:“陛下,这就回宫了?” 朱翊钧笑道:“朕不在这些日子,可不能让那些文官偷懒。” 张鯨十分好奇陛下哪来这么充沛的精力,他们日夜兼程赶往扬州,屁股还没坐热,连口热饭都没吃,就要回宫了。 但他不敢忤命,这几个月来,他看到了陛下的变化,让他十分惊讶。 如今的皇帝雷厉风行,行事果断,不容置疑。 就连內阁都惧他三分,別说他这个司礼监太监了。 ...... 此时的扬州城开始热闹起来,百姓並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城內人声鼎沸,叫卖之声络绎不绝,不愧是江南有名的市镇。 瘦西湖两岸的人群挤满了街道,朱翊钧无心风景,作为“工作狂”的他希望马上回宫处理政务。 突然,一道光影闪过,直衝他的面门。 第16章 再遇行刺,喜收尽忠 一道寒光先到,直击朱翊钧的面门。 一群蒙面的黑衣刺客不知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 朱翊钧一个闪身,摔下马来,幸亏他反应快,躲过了刺客的袭击。 张鯨见状,率领东厂之人和刺客乱战起来,瘦西湖边的百姓惊慌失措,逃窜起来。 朱翊钧眯起了眼睛,这些刺客对他的行踪了如指掌,甚至行刺的时间都恰到好处。 扬州的府衙刚刚被锦衣卫封锁,他们的头儿知府吴秀被逮捕,府衙的官吏要协助卢洪春处理事务,忙得焦头烂额。 刘守有率领的锦衣卫不但要负责看守吴秀和雒於仁,还要负责盐司废墟的清理工作,抽不开身。 也就是说整个扬州城,现下能保卫朱翊钧的只有他身边的东厂公公。 刺客正是瞅准了这个时机,混入人群密集的瘦西湖,伺机对朱翊钧动手。 看来这些人与推他落水的人定脱不了干係。 不幸中的万幸,朱翊钧作为现代“卷王”,已经养成了“健身”的好习惯。 从前,他加班的时候,都不忘半夜到健身房打卡,甚至不惜花了几万请了私教。 穿越到了朱翊钧身上后,他发现这副身子虚弱不堪,尤其是宠幸了李凤儿之后,他更坚定了必须养成锻炼的好习惯。 所以,他每天处理公务的閒暇,都做些简单的锻炼。 兴许是新手保护期的缘故,朱翊钧的这副身体太久没运动了,数月间效果很显著。 他的臂膀也粗了,身形也灵活了。 因此,刚刚刺客的一剑能让他躲过。 就在思考间,一名蒙面刺客穿过了东厂眾人,朝朱翊钧袭来。 这次,朱翊钧慌了神,他手上並无刀剑,如何抵挡刺客的攻击。 难道他要出师未捷身先死?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一个身影闪出,徒手接住了刺客的一剑。 这是一个年轻的小太监,年约十八九岁,眉宇之间还有几分稚嫩。 虽说如此,却体现出非同一般的勇猛,他握紧剑身,鲜血从他手掌滑落。 显然,他的举动也惊讶了刺客,他愣了神。 就在这时,小太监一脚踢出,把刺客踢飞,长剑脱手,小太监反手刺穿了刺客的胸膛。 “陛下,臣救驾来迟,请陛下恕罪!”远处传来刘守有的声音。 数十名锦衣卫拔出绣春刀,加入了与刺客的交锋。 原先,势均力敌的战斗一下子变得一边倒。 那些刺客哪是锦衣卫的对手。 朱翊钧忙道:“留活口!” 锦衣卫接到命令,和东厂一起制服了刺客。 朱翊钧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站起身来。 此时,十余名刺客死伤大半,只留下了四五个俘虏,他们被锦衣卫用刀架著脖子,跪在朱翊钧的面前。 “是何人指使你们?”朱翊钧厉声质问道。 刺客们並不吭声,突然他们口吐鲜血,倒在了地上。 张鯨上前查看,匯报导:“他们嘴里藏了毒。” 刘守有经验丰富,立刻命令搜身,果不其然,从刺客身上搜到了密信。 信上並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朱翊钧的行踪摸得一清二楚。 这时,张鯨凑过身,说道:“陛下,你看这纸张。” 朱翊钧自然明白他的意思,他再熟悉不过,虽说密信没有署名,但这纸张只有文渊阁才有! 也就是说密信很有可能来自文渊阁,那么行刺的事情一定和那些老狐狸有关。 他们的確最有动机做这件事,清除不听话的皇帝,向来是他们的拿手好戏。 再者,最先知道朱翊钧行踪的,也莫过於文渊阁的阁老莫属。 难道这件事真和申时行他们有关? 朱翊钧沉思起来。 这时,他注意到那个年轻的小太监恭敬地站在旁边,手掌还在不停地渗血。 朱翊钧指著那个小太监,说道:“你过来,你叫什么名字?” 小太监没想到朱翊钧会呼唤自己,愣了一下。 张鯨挥了挥手,“还愣著干嘛,过来见过陛下。” 小太监跪下拜道:“奴婢原姓魏,进宫后起名叫李进忠。” 朱翊钧心里暗笑道:这不是老熟人吗? 李进忠本名魏如,进宫后改名李进忠,但他有个更为人熟知的名字魏忠贤,是天启帝所赐。 而万历年间,他还是个东厂的小太监,並没有崭露头角。 魏忠贤和文官斗了十几年,能力是有目共睹的。 虽说史书上对他不免贬斥,但作为皇帝,他是得力的左右手,是朱翊钧需要的人才。 如今他救了朱翊钧的命,朱翊钧正好顺手推舟收了他。 於是,朱翊钧说道:“你救了朕的命,以后你恢復原姓,赐名忠贤,跟在朕的身边办事。” 魏忠贤如今还是个愣小子,还不明白这是皇帝莫大的恩赐。 张鯨见状,怒其不爭,笑道:“愣著干嘛,还不快谢恩。” 魏忠贤这才意识到自己失礼,连忙磕头谢恩。 收了魏忠贤,朱翊钧又获得了一个助力,他转身对张鯨说道:“传朕的令,刺客之事万不可泄露,张大伴由你继续调查刺客的身份。” 张鯨有些为难地问道:“陛下,此事涉及內阁,还请陛下明示。” 张鯨也是老江湖,自然明白此事牵扯甚广,如果没有皇帝明確的命令,贸然调查,恐惹上祸端。 即使真的是內阁行刺,皇帝也不好明著处理,到时候殃及池鱼,就不好了。 朱翊钧摆摆手,“不要打草惊蛇,刺客总会漏出马脚的,你继续循著落水这条线调查。” 如此拙劣的栽赃,一眼就被朱翊钧看穿了,他只是不动声色罢了。 內阁那群老狐狸怎么可能这么蠢,用文渊阁的纸来写密信? 刺客又怎么会这么蠢,知道服药自杀,却不知道销毁密信,让锦衣卫搜到? 这些都是漏洞百出的栽赃。 可话又说回来,朱翊钧此次行程紧凑,除了內阁,他实在想不到有谁消息这么灵通? 不过,从今以后,他必须保证自己的安全,不然还没卷死文官,自己就被刺死了。 如今把魏忠贤收於麾下,正可以作为亲信培养,保护自己在宫中的安全。 看来这朝廷不让他省心啊。 第17章 利用把柄,敲打阁老 朱翊钧扶著酸痛的腰,看了眼已经烧尽的香烛。 自从遇刺以来,他更坚定了锻炼的目標,为了打造一副適应他卷王的身体,他每天做100下伏地挺身,50个仰臥起坐,绕著紫禁城跑10公里。 长此以往,精力也充沛了很多。 他重新点燃了一根香烛,龙涎香的气味让他心神寧静了些。 只是还没等他冷静,一双纤细的柔荑从背后抱住了他。 李凤儿的脸颊满是红晕,像初生的太阳一般,用细弱蚊蝇的声音,说道:“陛下似乎和往日不同。” 朱翊钧转身一把搂住她的细腰,“你说有何不同?” 李凤儿避而不答,只是含情脉脉地看著朱翊钧。 两人心照不宣,朱翊钧轻笑一声,抱起她重新走入床帐。 ...... 申时行在文华殿外焦急地徘徊,他看著面无表情的张鯨,问道:“陛下何时可以接见我?” 张鯨一动不动,淡淡地回道:“陛下还有政务处理,还请申阁老稍候片刻。” 什么稍候片刻,他已经等了一个时辰了。 皇帝从扬州回来以后,京师的官员像炸开了锅一般。 第一件事情,便是皇帝查清了盐司的帐目,逮捕了雒於仁和吴秀,两人正在大理寺接受锦衣卫的讯问。 申时行为官多年,自然明白没人能在锦衣卫的讯问下紧闭嘴巴。 盐政之弊由来已久,从洪武开始,盐引的私利就大多入了文官们的口袋。 太祖大加惩治,以剥皮实草之刑威慑群臣,但效果甚微。 就连駙马都捲入了茶马案,归根结底就是一个字穷。 大明朝一百多年来,从立国开始就对官员苛刻,俸禄极低。 官员们寒窗苦读数十年,一招高中,必然要以权谋私,向来风气如此。 可向来如此就是对的吗? 申时行知道那是错的,可单凭他无法改变,这是一种默契,是文官们的“投名状”。 自从洪武以后,歷朝皇帝都对这件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显然万历皇帝要严加整治这种现象。 但又有谁无辜呢,申时行在心里苦笑一声。 但比起这件事来,更令他惊讶的是第二件事。 皇帝被行刺了。 数月前,皇帝在宫中落水,申时行就感觉不对劲,果然,这次出宫又出了么蛾子。 除了他们这些阁老,谁会如此清楚皇帝的行踪呢? 申时行把所有可能的人都想了一遍,也毫无头绪。 他作为首辅,虽然萧规曹隨,讲究无为之治,但在百官中还是有些威望的。 如此凶险的事情,如果是下面的朝臣做的,没道理不知会他。 况且,皇帝死了,对谁有好处呢? 他想破脑袋都没有线索。 最后,令他担心的事情还是出现了,皇帝破天荒地停了三日朝会。 百官都不得面见,也不说是什么事情,搞得朝臣们人心惶惶。 所以,今日申时行必须跑这一趟,打探一下皇帝的態度。 然而,在殿外候了一个时辰,仍旧被拒之门外。 “阁老,陛下有请。”张鯨尖锐的声音划破了他的思绪,申时行赶紧整理了下朝服,步入文华殿。 此时的朱翊钧已经换上常服,坐在桌前批阅起了奏摺。 申时行不敢怠慢,跪拜道:“臣申时行,叩见陛下。” “爱卿,为何行此大礼?”朱翊钧抬了抬眼皮,问道。 在大清以前,朝臣非重大典礼不用跪拜皇帝。 申时行不敢起身,说道:“雒於仁和吴秀之事是臣失察,请陛下降罪。” 朱翊钧自然知道他的来意,轻笑一声,拿起桌上的一封密信递给了他,“这是今早锦衣卫给朕的名单。” 该来的还是来了,申时行冷汗直流,不知所措。 朱翊钧说道:“朕还没打开,想著爱卿应该先看一眼。” 申时行缓缓打开密信,上面密密麻麻地写著熟悉的人名,都是他的同僚,接近一半的朝臣都跟盐政贪腐有关。 申时行再次磕头谢罪,“臣无话可说。” 朱翊钧拿起名单,没有瞅一眼,慢慢地踱步到烛火前,点燃了纸的末梢,顷刻间名单化为了灰烬。 申时行惊讶地不敢出声。 朱翊钧淡淡地说道:“爱卿不用给他们求情,此次盐政贪腐案,朕只处理雒於仁和吴秀两人,其余京官赦而不论。” 申时行感激地磕头谢恩道:“臣多谢陛下。” 偌大的大明需要文官去治理,如果贸然处置一半朝臣,整个行政机关就会瘫痪。 朱翊钧就是知道这点,所以才在申时行面前演了这场恩威並施的戏码。 名单他昨夜都看过了,然后再封入信封,盖上蜡印,让申时行以为自己並不知晓何人参与。 等到合適的时机,这件事情又可以搬上檯面,只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 这就是为君之道,虚虚实实,让臣子莫知其意。 接著,朱翊钧从怀中取出了从刺客身上搜出的密信,“爱卿看看这个,可眼熟?” 申时行接过密信打开一看,顿时嚇得不敢喘气,连忙辩解道:“陛下,此定是奸人陷害,虽说密信是用文渊阁的纸写的,但绝对不是臣等所为,日月可鑑。” 朱翊钧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抚道:“爱卿看朕像是不辨是非的昏君吗?如此拙劣的栽赃手法,朕自然是不信的。” 申时行听到朱翊钧的话,方才舒了一口气,从刚刚紧绷的状態下缓解过来。 朱翊钧继续问道:“除了阁臣,还有谁能自由进出文渊阁?” 申时行思考起来,“臣等负责票擬,然后由司礼太监拿到陛下处批红。” 又是太监。 朱翊钧陷入了沉思,要杀他的人收买了他身旁的太监推他入水,如今又收买了太监盗取文渊阁的纸张,栽赃给阁臣,让他和文官反目,看来幕后指使者心机颇深。 申时行说道:“陛下,要不要彻查此事?” 朱翊钧摆手,“不用,此事交由东厂去办,爱卿千万不要声张,以免打草惊蛇。” 申时行点点头,今日他对皇帝又有了新的认识。 自此,他们文渊阁便永远受制於皇帝,申时行摇摇头,心中默念道:张居正啊张居正,你教出的好徒弟啊。 第18章 饥荒蔓延,財政危机 文渊阁內。 王锡爵看到申时行面见皇帝后,沉默不语,实在忍不住询问道:“申阁老,陛下如何处置我等?” 他意识到不妙,官场是否要迎来大清洗? 他不置可否。 令人意外的是申时行站起身来,负手而立,摇摇头道:“陛下赦免了我等,盐利贪腐之事,只处置雒於仁和吴秀。” 王锡爵听到这个好消息,喜上眉梢,“看来陛下还是要倚仗我等。” “莫要胡说!”申时行喝止了王锡爵。 他缓缓道:“如今的陛下不同以往,他是难得的英主,我等以后不能跟陛下对著干了,陛下说什么就是什么!” 王锡爵不知申时行吃错什么药了,入了一趟宫,態度就一百八十度转弯了。 申时行指著远处的公文,说道:“今日的公务完成了吗?还不继续?” 王锡爵无奈,挠挠头,回到了位置上。 申时行心中既害怕,又欣喜。 欣喜的是大明出了一个英明的君主,害怕的是有人要害这位英明的君主。 往上数,大明三代的皇帝,正德胡闹、嘉靖好道、隆庆好色,而如今的万历皇帝却是从怠政中醒了过来,如同齐威王一样一鸣惊人,令他刮目相看。 此次,恩威並施,不但收买了文官的人心,还让申时行畏惧天威,不敢轻举妄动。 看来大明的强盛指日可待。 申时行欣慰地坐下,自顾自批阅起奏摺来。 这时,另一位阁老,吏部尚书许国慌慌张张走了进来,完全没注意到衣摆下垂,差点绊了一跤。 他作为文渊阁大学士,向来持重,申时行和王锡爵立马意识到出了大事。 莫不是蒙古来犯?还是辽东预警? 他们心中隱隱不安。 许国顺了一口气,说道:“八百里加急,湖广、四川爆发蝗灾,蝗虫过境,寸草不生,流民已经在长江沿岸集结,沿水路四处乞討,各府官员已经开仓賑粮,但仍然不够,城中居民也有意见,长此以往,恐生异端。” 蝗虫,又称蚱蜢。 原先是绿色的独居昆虫,这时候它与普通昆虫无异。 但它能发生恐怖的型变,水草丰盛之时,独居的蚱蜢会繁衍后代,数量逐渐增多。 他们活动时,无意间会触碰到彼此后腿的毛髮。 而这个毛髮便是启动暴虐基因的开关。 一旦达到某个临界值,他们的形態就会发生变化,绿色的蚱蜢渐渐蜕皮变成黄色的蝗虫。 他们的性情也开始狂暴起来,身上会散发出独特的气味,吸引同伴。 闻到这种气味的同伴也会被传染,变得狂躁起来,他们集结在一起,越来越多,从上千、上万、直至上亿。 他们的胃口也变得极为庞大,所过之处,寸草不生,形成了蝗灾。 古人不懂,认为蝗灾是天降的惩罚。 和蝗虫类似,一个飢饿到极点的人也会变得狂躁,他们渐渐集合在一起,变成了——流民。 他们沿途乞討抢劫,虽被城中百姓视为累赘,但他们只有一个最简单的愿望,那就是——活著。 ...... 文华殿內,朱翊钧来回踱步,听著內阁和尚书们的匯报。 “国库中还有多少银子可以賑济灾民?”朱翊钧看向王遴。 “不足五十万两。”王遴回道。 “为何这么少?盐利不是提高了三成,应该今年的国库收入也增加才是。”朱翊钧疑惑地问道。 王遴回道:“陛下亲政以来,不但增加了盐利,政务的效率也增加了,国库確实增收不少。” “奈何数年间赤字太多,很多欠帐需要归还,辽东的军餉也补足了一部分,剩下的確实不多了。” “如果拿出国库的银子賑济灾民的话,国库真的入不敷出了。”王遴嘆了一口气,摇摇头。 朱翊钧这才明白,突发事件是最要命的。 如果拿出银子賑济灾民,国库將入不敷出,今年的军餉更是遥遥无期,虽说他说服李成梁缓了一些时日,但夜长梦多,拖得时间越长,就越有可能出乱子。 如果不拿出银子,流民將会给地方带来財政困难,引起不必要的动乱。 这就是一个火车难题,选哪边都不能得到完美的答案。 想不到他千辛万苦增加的国库收入,一个灾荒就要消耗殆尽。 如此,他也能理解崇禎时的困境,小冰河时期,一年一个灾荒,属实让人吃不消。 等等,思考间,朱翊钧似乎抓到了重点,他指著王遴问道:“王尚书刚刚说有很多欠帐要还,具体是什么?” 王遴一拜,如数家珍般说道:“万历十年,潞王大婚,耗资90万两,內帑不够,挪用了辽东军餉,今年国库大收,才刚刚补上。” 好一个明朝藩王,今年是万历十七年,大婚的费用花了七年才补上,大明的財政能好转吗? 潞王朱翊鏐是朱翊钧的同母胞弟,母亲都是李太后。 李太后对他十分宠爱,原主更是把他分封在河南卫辉。 朱翊钧一忙就忘了这位弟弟,今年三月十九时其就藩河南,为了建造潞王府,耗资巨大,石料全部采自湖广、四川,通过长江、汉水、卫河等水路运输至卫辉。 被赐的庄田更是达4万余顷。 朱翊钧这时已有了主意,流民不正是在湖广和四川吗? 能够消化这些流民的最好人选不就是他的这位好弟弟潞王吗? 朱翊钧笑出声来,说道:“此事,朕已有了计较,无需动用国库的银子。” 眾官员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不知朱翊钧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朱翊钧说道:“各部尚书正常办公,朕去见一趟太后。” 所有人都没有想到朱翊钧会把“魔掌”伸到他弟弟的钱袋子里。 不过朱翊钧可没心理负担,这些藩王吸食这大明的骨血,应该是反哺的时候了。 他要做的不是和朱允炆一样急於削藩,而是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让他的好弟弟主动帮他承担起管理大明的费用。 这就是所谓“取之於民,用之於民。” 朱翊钧主意已定,向著慈寧宫走去,他的计划还有一个障碍,那就是李太后。 第19章 说服太后,下套潞王 慈寧宫外,朱翊钧整理了下衣摆。 他心中已有了主意,要对付妈宝潞王,那就得先从李太后下手。 虽然朱翊钧和潞王是一母同胞,但李太后犯了和所有母亲一样的毛病,那就是喜欢小的。 想当初,朱翊钧刚当上皇帝,犯了点小错,李太后就威胁自己要扶潞王上位。 当然,最后在张居正的斡旋下,不了了之,但朱翊钧心里明白李太后对这位皇弟的宠爱远远大於他这个兄长。 故而,当潞王不得已之藩卫辉的时候,两母子抱头痛哭,好似生离死別一般。 朱翊钧也给了潞王最大的体面,他的赏赐是藩王中最多的。 可以说,原主对这位皇弟的感情都是基於李太后,恐怕他自己不怎么喜欢这位受尽母亲喜爱的弟弟吧。 对穿越者朱翊钧来说,他跟这位皇弟就更没有感情了。 他“覬覦”的是潞王的银子和土地,他要把这些民脂民膏反哺百姓,帮他度过此次难关。 步入慈寧宫,一改往常,李太后並没有像往常一样在礼佛,而是静静地喝茶看书。 “儿臣给母后请安,母后近日可好?”朱翊钧寒暄一番。 李太后抬了抬眼皮,打趣儿道:“陛下近些日子忙於公务,怎么有空来哀家这里转悠。” “母后说得什么话,做儿子的来给母后请安,需要什么理由?”朱翊钧嬉皮笑脸地凑上前去,握起拳头,给李太后捶腿。 李太后见状,心里高兴,“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都亲政这么久了,怎么还一副顽童样儿?” 朱翊钧装模作样地哀声嘆气道:“亲政太累人了,儿臣想念和皇弟在母后膝下的日子。” 朱翊钧巧妙地把话题转向潞王,抬头观察李太后的反应。 李太后仿佛被说中了心事,一脸幸福地回忆起他们儿时的场景,“是啊,想当初先皇还在,你还有鏐儿还小,尤其是鏐儿,胖乎乎的,长得憨態可掬,又淘气,整日惹你父皇和哀家生气。” 她缓缓放下茶杯,嘆气道:“不知道鏐儿在卫辉过得好不好,他受不了寒,吃食又讲究,卫辉那地方毕竟和京城不同,鏐儿是否吃得惯呢。” 看来李太后完全陷入了对潞王的怀念。 朱翊钧嗤之以鼻,这潞王还需要担心?他过得可太好了。 90万两银子,4万顷土地,还有数不尽的民夫帮他建造宫殿,他还能水土不服吗? 朱翊钧怎会显露出他的心声,表面上他装作赞同李太后的观点,话锋一转道:“马上就是冬至了,不如朕召潞王回京省亲,过完上元节再走吧。” 听到朱翊钧的提议,李太后的眼睛立马亮了起来。 可思考了半晌,摇头道:“此事不妥,大明祖训,藩王不得无故入京,陛下莫要再提,到时那些文官又要对你口诛笔伐了。” 朱翊钧暗笑,现在这些文官有把柄在我手中,谅他们不敢对自己有反对意见。 “母后,咱大明的祖训可多著呢,什么宦官不得干政,后宫不得干政,也不见得有几任皇帝遵守。” 对於大明来说,祖训是可以灵活运用的。 自洪武诛杀胡惟庸,废除宰相开始,大明的皇权到达顶峰。 皇帝说什么就是什么。 正统宠信王振,成化宠爱万贵妃,武宗出宫游玩,嘉靖修道,万历不上朝,纵观2000年歷史,除了南北朝那些禽兽皇帝,大明的皇帝最是离谱。 因此,文官们只能暗地里和皇权较劲。 李太后显然有些被说动,她嘴唇囁嚅了半天,最后还是理性战胜了感性,“还是不妥,哀家怕见到潞王以后,就不捨得他再走了。” 朱翊钧见时机成熟,乘胜追击道:“母后,召潞王回京,只是再续母子之情、兄弟之情罢了,与朝廷无关,那些阁老还能管到我们家事上来?” “再者,皇爷爷刚即位时,也为他亲生父亲爭取名分,这是人之常情。” 朱翊钧举的是嘉靖登基时的“大礼议之爭。” 由於正德突然暴毙,没有继承人,於是文官们就立了他的堂弟嘉靖。 按照礼法,嘉靖的皇位取之於他的堂兄正德,首辅杨廷和认为嘉靖应该入继正德一脉,可嘉靖偏偏不同意,他坚持要封自己的亲生父亲为皇帝。 两派人马爭吵了许久,最后演变成了党爭。 当然,这里面还有嘉靖需要清洗朝堂,掌握政权的箇中缘由。 但身为妇道人家的李太后哪里想得到这么多,听到朱翊钧举的先皇帝的一个一个例子,更加坚定了她的想法。 其实一开始李太后就已经倾向於朱翊钧召回潞王的建议,只需要朱翊钧在后面推一把。 李太后放下茶杯,紧紧握住朱翊钧的手,欣慰地道:“难得陛下有这个孝心,念及兄弟之情,就照陛下的意思去办吧。” 见李太后鬆口,朱翊钧满意地点点头。 召潞王回京,最重要的是得到李太后的首肯。 一来是因为朱翊钧需要一个理由,而李太后想念儿子是最正当的理由。 否则,潞王以为他要削藩,那就不好让他入套了。 有了李太后的懿旨,潞王必然相信。 二来是可以堵住文官的嘴。 朱翊钧召潞王回京是太后的意思,不是他的意思。 他只是作为儿子,略尽孝道,你们弹劾朕,就是让朕做个不孝儿子。 三来只有潞王入京,朱翊钧才可把控他,让他帮忙处理流民和蝗灾。 这是一个一石三鸟的计策。 朱翊钧赶忙拜了拜李太后,说道:“母后放心,召潞王回京的事情,就交给儿臣吧。” 李太后掩饰不住內心的欣喜,说道:“难得陛下有这个孝心。” 朱翊钧拍马屁道:“儿臣公务繁忙,没有时间陪母后,甚是惭愧,潞王回京后,一定让他多陪陪母后。” “好好好。”李太后频频点头,用手摩挲朱翊钧的后背,说道:“陛下的后背宽阔了些,听凤儿说,这些日子陛下身体比以往更胜一筹,哀家见到你们兄弟和睦,真是再高兴不过了。” 第20章 妈宝潞王,无法沟通 事情很顺利,当朱翊钧以探亲为由,让潞王回京时,竟然没有一个朝臣反对。 他们一个个说,“陛下顾念兄弟之情,实是大明之福。” “陛下念及太后思子之情,实是大孝之事,为天下表率。” “这是陛下家事,臣等不敢过问。” 现如今,这些文官被朱翊钧调教得服服帖帖,盐利之事就是一个“投名状”,只要有了把柄,做什么事就顺畅了许多。 再者,朱翊钧这数月之间的政绩有目共睹,朝臣们也不敢置喙。 於是,这件事情就这么愉快地定了下来。 万历十七年冬至,潞王朱翊鏐从河南卫辉匆匆回京,为了让他放鬆警惕,朱翊钧编了一个母后思念成疾的谎言,潞王不疑有他,当即便离开了治所。 河南离京城不远,几日后,潞王一行人便浩浩荡荡地到达了京师。 这藩王的排场都可以媲美他这个皇帝了,朱翊钧恨自己怎么没有穿越到明朝当王爷呢,肯定比当皇帝舒服多了。 当日,朱翊钧在文华殿接见了潞王朱翊鏐。 朱翊鏐长相憨厚,身材肥硕,也许是营养过剩了,两边的腮肉把他的眼睛挤成一条细缝。 他穿著藩王的朱色朝服,挺著大肚子,吃力地拜道:“臣弟参见陛下。” 朱翊钧装作喜极而泣地模样,抹了抹眼角的泪珠,说道:“皇弟快起,自从年初一別,朕和母后甚是想念皇弟啊。” “我也甚是想念皇兄和母后。”两人互相寒暄了一番。 “母后身体如何了?我想儘快和皇兄去给母后请安。”朱翊鏐还是一个孝顺孩子,也不怪李太后宠爱他。 朱翊钧怎肯这么轻易放他走,安抚道:“皇弟放心,母后身体无碍,只是思念皇弟,故而朕召你回京省亲。” 朱翊鏐舒了一口气,“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朱翊钧故作关心地问道:“皇弟在卫辉如何?有无不適应之处?” 朱翊鏐哈哈大笑起来,“谢皇兄关心,卫辉虽不如京师繁华,但也算是中原之地,还算富庶,吃喝不愁。” 说完,他伸手抓了一块糕点,一口塞进嘴里,咀嚼起来。 吃完还不忘舔舔手指,一副憨態可掬的模样,让人忍俊不禁。 朱翊钧继续试探道:“朕听说四川、湖广犯了蝗灾,不知河南如何?” 朱翊鏐又想伸手拿一块糕点,见到皇兄问话,连忙手缩了回去,回道:“托皇兄的福,河南並没有受灾,只是我要建那潞王府,调用了四川、湖广的民夫,蝗灾后,饿死不少,进度也落后了,不知何时才能完工。” 朱翊鏐只关心自己的潞王府何时建成,对百姓的死伤毫不在意,仿佛在说一件司空见惯的事情一般。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朱翊钧皱起眉头,朱翊鏐没有发现朱翊钧脸上的表情变化,仍旧我行我素。 对他来说,朱翊钧和他是一种人,高高在上的朱家皇子,和贱民不可同日而语。 朱翊钧咬著嘴唇,忍著怒气,继续道:“既然如此,朕倒有个好办法。” 朱翊鏐满嘴碎屑,“巴兹巴兹”地嚼著糕点,口齿不清地说道:“那太好了,皇兄请说。” 朱翊钧清了清嗓子,一改刚刚的笑容,表情严肃地说道:“如今四川、湖广蝗灾,流民遍布长江沿岸,而皇弟你正要建造潞王府,你可以付钱僱佣流民帮你完工,另外朕赐给你的四万顷土地,待潞王府完工后,你可以分给流民耕种,安置他们。” 朱翊鏐不想皇兄竟然想出如此“餿主意”,脸色青一块紫一块,良久说道:“让这些贱民服役,还需要给银子吗?” “没有银子,流民吃什么?” “流民死了就死了,又何足惜?” 朱翊钧站起身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唐太宗说过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流民在长江沿岸游荡,离你卫辉甚近。” “所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如果让那些流民知道你潞王府里有吃的,那会怎么样?” 朱翊钧的手捏得更紧了。 朱翊鏐一脸茫然,他不解地说道:“皇兄什么时候懂得这许多,和那些老先生一样,大道理一茬一茬,我怎么听不懂呢。” 好傢伙,说了半天,原来是对牛弹琴。 朱翊钧嘆了一口气,摇了摇头,从书桌上拿起一张裱有金边的纸拋给他,“这是圣旨。” 朱翊鏐看了一遍圣旨,弱弱地问了一句,“总共需要多少银子?” “一百万两!” 这数字犹如晴天霹雳,把朱翊鏐震得头脑发昏。 朱翊钧想过朱翊鏐的一百种反应,他会硬著头皮接下圣旨,他会强硬拒绝,他会生气,他会忍气吞声。 万万没想到朱翊鏐“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本来眯成一条缝的眼睛瞬间泪如泉涌,他一边吸著鼻涕,一边说道:“皇兄骗我的银子,我要告诉母后,我要告诉母后。” 朱翊钧被他突如其来的反应弄得手足无措。 “这是圣旨,朕是以皇帝的身份命令你。”朱翊钧继续向他解释。 可朱翊鏐不依不饶,嘴里仍旧嘟囔著,“母后,母后。” 朱翊钧实在没办法,说道:“皇弟,你这到底是同意还是不同意啊?” 他也被朱翊鏐搞糊涂了,“如今你同意也好,不同意也罢,你身在京师,朕的圣旨你是非接不可。” 朱翊钧继续向他施压,希望他臣服於自己的“淫威”之下。 没想到朱翊鏐根本不吃这一套,他肥硕的身体灵活地从椅子上滑了下来,在地上开始打起滚来,边打滚边叫道:“母后,母后!” 在门外的张鯨听到“霹雳哐啷”的动静,连忙破门而入,紧张地叫道:“保护陛下!保护潞王!” 魏忠贤一个箭步警惕地护在朱翊钧身前,向四周观察。 可他们发现唯有朱翊鏐像一颗球一般在地上打滚,屋里並没有外人。 他们鬆了一口气,自从朱翊钧被刺杀以来,张鯨对宫內的防卫格外警惕。 朱翊钧看著朱翊鏐,无奈地问道:“是否母后同意,皇弟你就同意?” 朱翊鏐“噌”地一下坐起身来,狠狠地点头。 第21章 舌灿莲花,说服太后 慈寧宫。 一声声吵闹声打破了慈寧宫往日的平静,朱翊钧在门外就听到了潞王的声音。 他嘆了一口气,加快了脚步。 推开大门,果然朱翊鏐肥胖的身体蹲在李太后身旁,一脸委屈地倒著苦水。 “母后,卫辉那地方不是人待的,哪有京师好啊。” “母后,皇兄让我出一百万两,儿臣惶恐。” “母后,儿臣不是捨不得这些银子,这一百万两儿臣寧愿拿来孝敬您,也不给那些贱民。” 朱翊鏐舌灿莲花,一句接著一句,朱翊钧没有插话的份儿。 李太后的表情也是阴晴不定。 终於,朱翊鏐闭上了嘴,两人齐刷刷地看向了站在一旁的朱翊钧。 李太后破天荒地把手中的佛珠狠狠砸向了桌面,略带怒气地质问道:“陛下召潞王回京,原来打的是这个算盘吗?哀家还当你是有孝心!” 朱翊钧忙拜道:“母后息怒,朕也是为了皇弟啊。” 李太后顏色稍霽,问道:“此话怎讲?” 朱翊钧负手而立,清了清嗓子,说道:“皇弟兴建府邸,调拨了大量四川、湖广民夫,本来无可厚非,只不过正巧遇到蝗灾,流民四起。” “跟潞王何干?”李太后皱起眉头,朱翊鏐也在身后点头附和。 朱翊钧摆手道:“流民沿长江河岸乞討,骚扰州郡,地方官上奏內阁,內阁又上奏给朕,说是潞王导致的民怨沸腾,你说朕该如何是好?” 李太后和潞王对视一眼,陷入了沉思,她重新拿起佛珠,细细摩挲。 朱翊钧继续道:“朕出此下策,自然是为了皇弟著想,也为了母后著想。” 两人不再插嘴,细细听著朱翊钧娓娓道来。 朱翊钧见时机到了,说道:“朕就想著何不趁此机会让皇弟回京,常伴母后身边?” 听到这话,李太后眼睛亮了起来,“恐怕朝臣不同意吧?” 放到以前自然是不同意的,年初潞王之藩便是文官们集体上奏的结果。 李太后再怎么捨不得,也只能放潞王出京。 而那些財宝银子,自然是朱翊钧代替李太后给潞王的补偿。 朱翊钧笑道:“所以儿臣想了个办法,趁这次四川、湖广蝗灾,让皇弟出银子安顿流民,然后再用卫辉的土地安置他们,让他们开垦。” “一来,皇弟长留京城,吃喝自有朕和母后管著,这些银子也无处用度,土地则租给流民,租赋入的还是潞王府。” “二来,如今流民是朝廷大患,朝臣们对此颇有微词,朕內帑空虚,无力帮助皇弟,此番处置,也能堵上文官们的嘴。” 朱翊钧说得头头是道,不禁让李太后连连点头。 她深宫寂寞,求的只是小儿子能留在他身旁。 朱翊钧则在心里暗笑。 对他来说,一来把潞王留在京师,达到了削藩的效果,免得他在藩地骚扰百姓。 二来把赏赐潞王的银子拿来救济流民,解决了眼前的灾荒。 三来让流民开垦土地,增加大明耕地,虽说收益暂时入了潞王府,但潞王只要留在京城,那就逃不过他的卷王计划,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这计策李太后高兴,能留住儿子。 文官们高兴,能解决流民。 他朱翊钧高兴,能不出一分钱,达到削藩目的。 真是一个三家通吃的好结果。 唯一不高兴的就是潞王朱翊鏐,他不但出钱,还出土地,唯一挣得的是解决流民的虚名。 但他也不是蠢蛋,这计策对他来说就是一个阳谋,朱翊鏐表面不能反对。 一来反对朱翊钧的提议,那就是不想留在京城,也就是不想留在李太后身边,那是不孝,也会失去李太后的欢心和支持。 二来反对出钱,就会落得不好的名声,流传到天下,他潞王还怎么混日子。 所以,结果就是他只能吃一个哑巴亏。 朱翊鏐本想把李太后作为挡箭牌,谁曾想李太后被朱翊钧三言两语就说动了。 只见她缓缓转身,抚摸他的额头,语重心长地说道:“潞王啊,你皇兄说得没错,区区一百两银子能换回你留在哀家身边,那是划算的买卖,你说是不?” 朱翊鏐能说个“不”字吗? 他顿了顿,强顏欢笑道:“母后说的是,儿臣没想太多,经皇兄提点,儿臣如醍醐灌顶,能留在母后身旁,真是儿臣大幸。” 朱翊鏐必须维持他妈宝的人设,这是他立於朝堂,优於其他藩王的根本。 朱翊钧抚掌笑道:“如此甚好,皇弟能明白皇兄一番苦心真是太好了,你我母子三人能共敘天伦,实是一大乐事。” 李太后又不无担忧地问道:“潞王留在京师,那些阁老会有意见吗?哀家还是担心。” 朱翊钧安抚道:“母后请放心,如若那些个文官不同意,就让他们自己筹钱解决流民吧。” 朱翊钧知道对於这些文官银子比他们的命还重要,当官就是为了搞银子,现在由潞王代他们出钱解决流民,他们还有什么好拒绝的。 不过是祖训嘛,都是可以灵活变通的。 他皇帝不介意,太后不介意,他们这些朝臣自然也不会介意。 说完正事,三人又嘮了一会儿家常。 朱翊钧实在没心思陪他们,便藉口公务繁忙开溜了。 李太后心情好,拉著潞王喋喋不休,朱翊钧心中一阵好笑。 ...... 隔日朝堂上,如朱翊钧所料,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反对朱翊钧的提议。 有人出银子出土地安置流民,对他们来说是最好的结果。 谁也没提什么祖训,谁也没指望憨厚可爱的潞王能够镇守一方。 朱翊钧和这些文官们首次达成了一致。 对他们的调教初具成效,朱翊钧满意地点点头。 对於没见识过內卷威力的文官来说,经过数月的卷生卷死,他们已经对朝会ptsd了,生怕多出什么事来,让他们加班加点完成。 平常的公务都让他们应接不暇,现在朱翊钧主动帮他们解决了问题,他们更是求之不得,哪有閒情逸致像往常一样上书爭论弹劾。 现在多写一篇无用的奏章对他们来说都属於累赘。 第22章 朱家子孙,水要端平 蝗灾过境,犹如过眼云烟一般,来得莫名其妙,去得也莫名其妙。 数月后,蝗灾就再无了踪影,但这並不意味著灾荒的结束。 蝗灾留下了一片狼藉,大概率农民要误了春种的时节,因此明年定不是个丰年。 所幸的是流民的安置十分顺利,大量流民移动到了河南,接受朝廷的僱佣,有了一口饱饭。 接下来,各级府衙会把他们分配到潞王的耕地上,让他们为后年的丰收做准备。 经过朱翊钧的计算,四万顷耕地的开垦,能够多出足够的粮食运抵京城,这样一来也能缓解辽东军餉的压力。 批完最后一个奏摺,朱翊钧撑住下巴,他已经好几日没合眼了,文官们习惯了效率高的节奏,桌上的奏摺自然也增多了。 他每日都要批阅到子时以后。 “父皇!”一个稚嫩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朱翊钧睡眼惺忪地努力睁开双眼。 一个大胖小子踉踉蹌蹌地朝他走来,这是原主最喜爱的皇子福王朱常洵。 当然,现如今他才是个三岁的孩子,並未分封。 朱翊钧见他可爱,一把抱起,任何生物幼崽时总是胖乎乎討人喜欢,谁曾想这样一个人畜无害的娃娃长大后会成为压榨百姓的藩王呢。 “陛下,你看你忙於公务,许久没见常洵了,臣妾特带常洵过来请安。”郑贵妃巧笑倩兮地缓缓推门而入。 显然,这是她想出的討好朱翊钧的办法。 这一年来,朱翊钧忙於政务,对她的宠爱自然没有原主来得热烈,她害怕失宠,又计无所出。 想了许久,只能用亲情来感动陛下了。 朱翊钧捏了捏朱常洵的胖脸,说道:“再过些时候,常洵也该入学了,需给他请个好老师。” 藩王跋扈,最大的原因是养於深宫妇人之手,没有受到良好的教育,或者说那些太傅们根本没有好好教导他们。 郑贵妃见朱翊钧对朱常洵上心,心中大喜,连忙说道:“得陛下厚爱,我们常洵一定能够学问通达,臣妾斗胆,不如让今年的状元焦竑教常洵吧。” 郑贵妃倒也不客气,开口就让朱翊钧把状元赐给朱常洵当老师,显然她是想为朱常洵寻求往后的助力。 朱翊钧微微一笑,答道:“朕心中早有人选。” 郑贵妃疑惑,正要询问时,王皇后带著一个少年步入文华殿。 看到郑贵妃和朱常洵也在时,王皇后愣了一下,而后面无表情地给朱翊钧请安道:“臣妾带著常洛拜见陛下。” 朱常洛大概七岁的模样,怯生生的,眼神躲闪,代表了他的不自信。 朱常洛是原主临幸宫人所生。 万历本来並不想承认这个孩子,奈何李太后急切想要皇嗣,內监又有记录,才勉强承认了这个皇子,封宫人为恭妃。 但实际上朱常洛从出生开始就不受万历喜欢。 王皇后无子,恭妃又不受宠,她就寻思著带朱常洛来和万历热络热络,不曾想遇到了同样心思的郑贵妃。 但她们两人都没想到,此时的朱翊钧並非原主万历了。 对两个皇子,朱翊钧一视同仁,朱家子孙,一碗水要端平。 还没等朱翊钧发话,郑贵妃便炫耀般地说道:“姐姐,你来的正好,刚刚陛下要给常洵寻个好老师呢。” 隨后又讥讽道:“哎呀,常洛是不是七岁了,听说还没找老师啊?” 按惯例,皇子七岁出阁读书,或者更早。 但朱常洛不討原主喜欢,故而歷史上直到十三岁才在群臣的压力下勉强出阁入学。 即使出阁后,课程也常被中断,甚至出现“三十六岁不学之皇太子”的批评,可见郑贵妃在其中出了不少力。 朱翊钧见状,幽幽地说道:“既然如此,常洛和常洵一起出阁入学。” 轻飘飘的一句话,让郑贵妃和王皇后瞪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时的郑贵妃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 王皇后怕皇帝改变主意,忙压下朱常洛的脑袋,说道:“那臣妾就代常洛谢陛下了。” 朱常洛也鸚鵡学舌般附和道:“谢父皇。” 他的一字一句都十分小心,可以看出他在宫中並不好过。 朱翊钧早有打算,对王皇后和郑贵妃说道:“皇子的老师朕早有人选,就宣顾宪成为翰林院侍讲学士,辅导两位皇子功课。” 两人听到旨意后,面面相覷,这顾宪成是何人?他们並无印象。 本以为皇帝会指派一名阁老负责教导皇子。 但朱翊钧十分清楚,顾宪成是东林党的创始人。 万历十五年,他因直言得罪了万历皇帝被外放,如今离他出名还有些年头。 朱翊钧必须把这个苗头扼杀在摇篮里。 东林党创立的本意並非坏事,其成员团结起来对抗阉党,清理朝政,敢於直言,受到百姓的爱戴。 可渐渐的党人越多,初衷就变了。 他们变成了结党营私之徒,不为政绩,只为攻击异端,凡是反对他们的都成为了被攻击的对象。 作为皇帝,这种事情必须严厉禁止,把火苗掐灭在事前。 朱翊钧看到两位皇子才想到了如此安排,把顾宪成安插在身边成为皇子们的侍讲。 作为直言敢諫的臣子,他自然会对皇子们严厉教导,这也是朱翊钧所希望的。 另外,这也是朱翊钧笼络他的方法,到时再对付申时行这帮老狐狸时,有了第二个选择。 朱翊钧郑重地说道:“朱家子孙,一视同仁,常洛、常洵你们要好生听你们新老师的话。” 朱常洵咿咿呀呀地回应著,朱常洛坚定地点了点头。 郑贵妃见此次覲见,偷鸡不成蚀把米,让朱常洛这小子占了便宜,轻咬嘴唇,强忍著怒气。 朱翊钧看破不说破,笑道:“朕还有公务要处理,两位请回吧。” 走出文华殿,王皇后带著一丝欣喜,而郑贵妃跺了跺脚,生气地抱著朱常洵返回住处。 朱翊钧看著两人的模样,不禁好笑。 不论朝廷还是宫中都在暗流涌动,虽说现在暂时平稳了政局,但刺客的事情还没有线索,奇怪的是这数月间十分太平。 看来幕后黑手因为两次失手而变得谨慎了,朱翊钧陷入了沉思。 第23章 天主实义,儒家道义 朱翊钧隨手翻著桌上的《天主实义》,思考起来。 这是义大利传教士利玛竇的初稿,刚要刊行,就被地方官截胡,呈上朝廷。 奏摺写道:西夷狂悖,欲传教於我大明,竟妄引经义,称天主即为我上帝。 朱翊钧合上奏摺,闭上眼睛。 利玛竇此时正为无法在大明合法传教烦恼,他写《天主实义》的目的就是为了把天主教融於华夏的孔孟之道,让百姓更易接受。 朱翊钧对天主教没什么兴趣,也不会像地方官那样牴触。 他关心的是利玛竇带来的西方技术和先进思想。 如此,他便有了主意。 这时,张鯨传报导:“陛下,顾宪成已在门外等候。” 来的正好,朱翊钧嘴角上扬,挥手道:“传。” 顾宪成一身青衣,鬚髮皆长,满脸正气,一副儒家卫道士的模样,他不卑不亢地拜道:“罪臣顾宪成参见陛下。” 朱翊钧微抬眼眸,轻声道:“爱卿不必多礼。” 顾宪成恭敬地站在一旁,再拜道:“罪臣蒙陛下恩赦,不胜惶恐。” 朱翊钧站起身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爱卿言重了,直言諫諍的臣子正是朕所需,朕的两个皇子就拜託你了。” 顾宪成拱手谢恩,他不明白短短时间,皇帝的態度为何转变得如此之快。 万历十五年京察,都御史辛自修掌管考核事宜,工部尚书何起鸣在纠正考核的过失中,因辛自修不对內阁之意,而降罪於他。 顾宪成为辛自修鸣不平,上疏申辩,触怒了万历,被外放为桂阳州判官。 原以为回京之日遥遥无期,没曾想短短两年,万历竟然赦免他的冒失,让他担任翰林院侍讲,成为皇子的老师。 虽说官职品级不高,但给皇子侍讲是所有大臣梦寐以求的差事。 谁都不知道没准哪位皇子会成为太子,进而成为未来的皇帝,到时他的老师定会飞黄腾达。 而顾宪成知道朱常洛是皇帝的长子,朱常洵又是皇帝的爱子,不论哪边都极有可能被立为太子。 通俗说这是个不会亏本的买卖。 顾宪成感念皇帝的提拔之恩,坚定地说道:“臣一定不负陛下所託。” 朱翊钧微微一笑,走到他身旁,问道:“爱卿可知为何朕会选你?” 顾宪成不言,只是一味地摇头。 朱翊钧笑道:“爱卿是骨鯁之臣,朕要你教皇子的便是气节和德行。” 朱翊钧知道顾宪成廉洁正直,在士大夫中声誉愈隆,这种迂腐之人不能放任他在外传播思想。 万历就是任由他创立了东林书院,才使文官们有了结党的由头。 有时候清官比贪官更可怕。 处置贪官需要的是时机,就如和珅,需要时可以把他捧得很高,不需要时就可以弃如敝履,以收民望。 而清官就不同,他们站在道德制高点,对皇帝指手画脚,以看似正確的价值观收买人心。 皇帝却无法用正当的理由处置他们。 可把他们委以重任,又没有贪官的能力办好实事,他们只知道以自己的价值观去攻訐“异端”。 东林党就是如此。 但话说回来,后世把明亡的责任推给东林党,那是胡说八道。 东林党在明末掌权不过区区四年,有何能耐亡国呢? 亡国非他之责,误国却是一点儿也没错。 朱翊钧如今把顾宪成召回京城,就是把他们操纵舆论的可能扼杀在摇篮里。 封建时代百姓识字率不高,没有独立思考能力,故而对这些清流士大夫盲目崇拜。 当他们讲一些大道理时,百姓们甘之如飴,殊不知这些大道理於治国无益。 欧洲工业革命崛起时,白种人何时讲过大道理,强盗的行径不妨碍他们国家的崛起。 故而,朱翊钧认为空谈误国,实干兴国。 伟人说过,实践才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標准。 顾宪成见皇帝不说话,连忙补充道:“孔曰成仁,孟曰取义,经义之道,臣一定竭尽全力教导皇子。” 朱翊钧轻笑一声,把桌上的《天主实义》递给他。 “爱卿看看,此书是否合经义之道?” 顾宪成茫然,刚翻看第一页,就大惊失色,“这邪书莫非是西夷所作?臣听闻他们几次想要入京传播教义,没想到其邪术竟到了陛下手中。” “爱卿觉得他说的不对?” “其歪门邪说,蛊惑人心,陛下一定要严厉禁止。”顾宪成的语气很决绝。 这在朱翊钧的意料之中。 他重重地拍了下桌子,大声说道:“好!既然如此,朕决定召西夷入京,让爱卿与他辩上一辩,如何?” 顾宪成不知皇帝的用意,疑惑道:“陛下,此等邪说万不能流传到百姓手中,臣祈请立刻把他们驱逐出我大明境內。” 朱翊钧摆摆手,“爱卿莫急,朕自有用意,既然你对西夷之说嗤之以鼻,那何不在朝堂之上光明正大的辩驳?急于禁止,反而会让西夷不服,有损我大明国威。” 顾宪成低头思考起来,他不知皇帝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但他也並无惧意,西夷刚来大明不久,怎会对大明的经义有所了解? 他只要倾尽毕生所学,辩倒对方还不是手到擒来。 “爱卿没有信心吗?”朱翊钧的声音不容置疑。 “臣领命。”此刻,已轮不到顾宪成拒绝。 朱翊钧满意地点点头,“朕今日已经修书,让地方官送义大利传教士利玛竇入京,五日后朝会,由你和他辩论经义。” 顾宪成胸有成竹,辩论经义之事,古已有之,最著名的就是佛道儒之辩,从南北朝开始就互有胜负,也是古之常事。 但他怎么也没想到,此次辩论是朱翊钧改革科举制度的开始。 制约大明科技发展的最大阻力就是科举,科举只求经义策论之空谈,而不求实务。 彼时大明的枪炮技术远超欧洲,但时人记载由於朝廷的不重视,工匠把製作精良的枪炮卖给日本和葡萄牙,把残次品卖给朝廷,结果就导致大明的战斗力愈发衰弱。 万历朝鲜战爭,人高马大的辽东铁骑在不到一米五的小日子那儿吃了憋,就是因为日本的火炮比此时的大明先进,而最讽刺的是这些火炮出自明朝的工匠。 第24章 大殿之上,华夷之辩 利玛竇带著三个传教士在明朝官员的带领下来到了梦寐以求的京城。 京城的繁华好似在他梦中出现过,古色古香的建筑,人声鼎沸的叫卖,百姓们好奇的目光,和他梦到的一模一样。 他疑惑为何皇帝突然召见自己,过去三年中他数次请求拜见皇帝,都被拒绝。 他的传教之路在中国受到了阻碍,今年年初教皇给他发布了最后通牒——在华的传教事业再无进展,他就將被召回罗马。 就在这时,当地官员传来了好消息,皇帝要召见他。 他又惊又喜,连忙准备妥当,奔赴京城,他终於可以深入大明的腹地,了解这个神秘的国度。 此时的京城,大雪初歇。 紫禁城文华殿內炉火烧得正旺,却压不住殿內剑拔弩张的寒气。 今日原是经筵日讲,六部九卿、翰林院、都察院文官齐聚,本是由翰林院学士讲论四书五经的常例。 朱翊钧对此格外重视,未出阁的皇子们包括朱常洛和朱常洵也在席间。 他端坐在龙椅之上,一身明黄色常服,面容沉静,眼神却锐利如刀。 座下的文官们都意识到今日不同以往。 顾宪成紧紧握住衣摆,盯住那个汉语流利的西夷人。 利玛竇单膝下跪,呈上教皇的御令,“在下耶穌会传教士利玛竇奉教皇之命拜见中国皇帝。” 他左手手持圣经,右手放在胸前,微微低头,向朱翊钧行礼。 左都御史吴时来出列道:“夷人不知礼仪,唐突陛下,还请陛下治罪。” 这些文官向来就喜欢给外人一个下马威。 利玛竇一个外国人怎么可能知晓繁琐的大明礼仪? “无妨。”朱翊钧摆摆手,示意吴时来退下,“不知者无罪。” 他目光扫向殿中的文官,然后把目光停留在利玛竇身上,问道:“这本《天主实义》可是你所作?” 利玛竇没想到皇帝手中竟然有自己所作之书的初稿。 他不知皇帝是何意,有没有迁怒於己?只得硬著头皮说道:“是本人所作。” 朱翊钧哈哈大笑起来,“今日经筵,你且將《天主实义》中的要义,讲与诸位大臣听听,由我翰林学院侍讲顾宪成和你辩上一辩。” 听到皇帝这话,眾大臣纷纷交头接耳。 “夷狄之学怎可入大雅之堂?” “陛下这是要干什么?” “不要担心,顾侍讲精通经义,怎会输给西夷?” 朱翊钧但笑不语,许久,殿下议论之声渐熄。 利玛竇並不慌张,他深知这是一个绝好的机会,必须把握住。 他躬身应诺,转过身,目光平静扫过全场,最终落在神色凛然的顾宪成身上,微微頷首致意。 “诸位,在下远渡重洋来到大明,非为名利,非为祸乱,只为求证一道。” 他伸出一根手指,继续说道:“在下研读孔孟之书,发现上古圣贤,皆言上帝。尧舜敬畏上帝,商汤祭祀上帝,文武周公以事上帝治天下,孔子亦言『郊社之礼,所以事上帝也。』” 他顿了顿,声音清朗,传遍大殿,“因此在下所言之天主基督,即中华经书之上帝也。非夷狄之学,乃古圣贤相传之正学也。” 话音未落,顾宪成缓缓出列,他不卑不亢地反驳道:“汝竟以夷狄之天主混同我中华之上帝,在我中华,上帝即为天,陛下即为天子,圣贤以祭天,陛下以治天下,何须汝夷狄之主乱我中华?” 殿上文官们抚掌叫好,顾宪成的反驳有理有据,没有落入利玛竇混淆概念的圈套中。 利玛竇却不怒不恼,从容说道:“诸位请看这大殿內,宫室必有人建造,舟车必有人打造,弓矢必有人削制,万物有序,皆有主宰,有始必有源,天地万物,山川河泽,又是如何创造?在我国曰天主,在古经曰上帝,名异而实同。”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向顾宪成。 顾宪成略一沉吟,缓缓说道:“我中华自有盘古开天,女媧造人,何用西夷之神?” 利玛竇微微一笑,“佛亦是西夷之神,在下行经各地,见大明佛寺充盈,百姓信奉,何曰不能用西夷之神?” 顾宪成一时语塞。 利玛竇继续道:“在下听说当朝皇太后信奉佛教,难道顾侍讲亦曰不可?天主与佛並无不同,诸位为何把他当成洪水猛兽,拒之门外?” 顾宪成继续道:“佛者已非夷狄之佛,其融入儒道,现乃是中华之佛。” 利玛竇微微一笑,“天主亦可,在下所作《天主实义》便是把天主融入儒经,故在我国其为天主,在大明则为上帝。” 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你一言我一语,谁都不可退让。 直至天色已暗。 但明显利玛竇已渐渐占了上风,他不卑不亢,用中华的经义辩论已贏了一筹。 见目的已达到,朱翊钧叫停了这场辩论。 “今日经筵实在精彩,两位都是国之重器,天色已晚,诸位爱卿回去吧,利玛竇留下,朕还有话说。” 诸臣见状,不敢逗留,都用异样的眼光看向利玛竇。 顾宪成也並非输不起之人,他心中对这个西夷暗暗佩服,虽说义理上两人不相上下,但辩论用的是汉语,场地是他的主场,显然利玛竇不落下风就是贏了。 朱翊钧的目的也已经达到,他需要利玛竇把西方的技术带到大明来。 当然,此次殿前辩论只是开胃小菜,他会用开放传教作为筹码,让他帮助改革科举。 利玛竇惶恐地站在殿下,他不知道自己的言论有没有惹恼这位年轻的皇帝。 虽说如此,但为了传播天主的教义,即使身死,他也无怨无悔。 比起数年的毫无结果,今日的进展更令人欣喜。 “赐座。”一声令下,太监端来了一张椅子放在利玛竇身后。 他长舒一口气,看来这位皇帝是位开明的天子,他对之后的谈判变得更有把握了。 他在大明生活数年,发现中国人並非迂腐排外,不少士大夫能够听进他的观点。 见到如今的皇帝,他更確信了这个观点。 第25章 等价交换,实则赚麻 利玛竇见大明皇帝对他如此客气,不禁心生敬意,连忙奉承道:“在下来中华甚久,仰慕陛下,祈望一见龙顏,今日一见,果然气宇轩昂,类同上帝之子。” 朱翊钧心中暗笑,这利玛竇来中国这么久,也学会了溜须拍马这套。 果然,到了中国,霍金都要起来敬酒。 他也知道利玛竇经过这数年的磨练,已经变成了一个中国通,不但汉语有所进步,就连中国的文化也不在话下。 朱翊钧看穿他心中所想,故意试探道:“足下远道而来,拜见朕,有什么要求,儘管说吧。” 利玛竇一听,立马来了精神。 他挺直了腰板,小心翼翼地说道:“在下奉教皇之命前来宣扬福音,传上帝教诲以解百姓之苦。” “我大明百姓拜佛是为了钱財,是为了心安,汝之天主能带来什么?”朱翊钧眯著眼睛问道。 利玛竇一愣,没想到大明皇帝对他们的教义如此了解。 天主教义,每个人都是有原罪的,上帝的降临就是赦免每个人的罪行。 而和佛教的日行一善不同,上帝並不要求你做这种虚偽的事。 他要求你真心悔改自己的罪过。 因为这才是对所有人公平的,如果行善就能进入天堂,那天堂上都是富人,因为富人能大量地行善,而穷人自然比不过富人。 富人的行善並不是为了悔过自己的罪行,他是为了自己的名誉或是心安,这在上帝那里是不认可的。 相反,佛教和儒教讲究的是论跡不论心,只要行动了,你就是好人。 利玛竇在中国生活了数年,也发现了这个现象,中国的百姓,拜佛不是为了求財升官,就是为了求子延寿,他们的目的是不纯的,这在上帝那里是不可饶恕的。 所以,才坚定了他在中国传教的决心。 可是眼前这位年轻的皇帝一语道破了天机,让他有些犹豫,自己是否能说服大明的百姓? 见利玛竇低头沉思不语,朱翊钧说道:“朕並非迂腐之主,我大明领土广大,宗教繁荣,佛教、道教、回回、拜火教都可存在,天主教亦並非不可。” 利玛竇欣喜若狂,立马单膝跪地,“谢大明皇帝恩赐。” 朱翊钧伸手扶住了他,笑道:“当然,对朕来说,这是一笔买卖,必须公平交易。” 利玛竇疑惑起来,“在下只是耶穌会传教士,身无长物,不知陛下所要何物?”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 朱翊钧伸手指了指脑袋,“你们的思想,你们的书籍,你们的技术。” “这是杭州的新茶。”朱翊钧边说,边把利玛竇扶上座位,把茶杯推到他面前,道:“你可知道大明的科举制度?” 利玛竇不敢怠慢,抿了一口茶叶,说道:“科举制度分为乡试、会试、殿试,中进士者方可做官,在下觉得这是一个非常好的制度,我回欧洲后要大力宣扬。” 朱翊钧耸耸肩,“你可知道科举考的是什么?” “经义、策论、算学等等。”利玛竇对答如流,显然他对中国的了解出乎朱翊钧的意料。 “没错。朕要改革科举,单靠这些虚词无法治理国家,必须加入更实用的东西。”朱翊钧不顾利玛竇惊讶的眼神,说道:“先从算学开始。” 他顿了顿,把桌上的《天主实义》交还给利玛竇,说道:“朕要你同大明的官员一起翻译西方的著作,先从euclid’s elements开始,就叫它《几何原本》吧。” 利玛竇瞪大了眼睛,皇帝不但知道《几何原本》这本书的存在,还知道它的英文名,並且读了出来。 他看不透眼前这个年轻的皇帝,他好似耶穌一般全知全能,难道他真的是天子或是上帝的儿子? 朱翊钧喝上一口热茶,润了润嗓子,继续道:“朕许你在京师建造教堂,传播天主教,但你要在三个月之內帮朕把你们西方的算术和历法书籍翻译过来,三年后的科举將会进行大刀阔斧的改革。” 利玛竇站起身,鞠了一躬,“陛下圣明!” 他打从心底佩服这位皇帝。 “当然买卖是公平的,后续朕会开放更多的城市供你们传教,但同样的你也要在一定时间內把西方的工匠技术等教与我大明。” 彼时,西方刚刚经过文艺復兴,还没有弯道超车中国。 科学技术並没有呈现爆发状態,甚至很多技术还落后於中国。 但朱翊钧不能重蹈覆辙,妄自尊大,他必须防患於未然,结合东西方的技术,大力发展科技才是他的首要方针。 这是治国的重点。 往后,製作更强的红衣大炮和火枪才是打败日本和女真的关键,朱翊钧深知这一点。 利玛竇作为传教士,並没有想这么多,他自然愿意为了上帝的事业倾囊相授。 对於国家战略,他一窍不通,在他心里只有上帝天主。 他只在意皇帝开放更多城市传教的承诺,连忙学著大明官员的模样谢恩道:“在下一定竭尽全力,不负陛下所託。” 朱翊钧很是满意,他说道:“朕自然不会让你一个人干这些事情,朕会派大明的官员协助你。” 这个年头,大明开化的士大夫徐光启、李之藻等还未入朝为官,朱翊钧决定额外开恩,封他们为翰林院学士协助利玛竇翻译书籍,並且颁布书籍供天下学子研读。 他知道这个过程不是一蹴而就,要把两千年来的思想扭转过来並不容易。 这时候的西方,教廷才刚刚烧死了推崇日心说的哥白尼,日本的种子岛时尧刚刚用他的女儿从葡萄牙人那儿换来了先进火绳枪的图纸,东南亚葡萄牙西班牙刚刚建立起自己的南洋殖民地,建州的努尔哈赤在为统一女真而摩拳擦掌。 如今,大明正在和时间赛跑,留给朱翊钧的时间不多了,他不能重蹈万历摆烂的覆辙。 早起的鸟儿有虫吃,早起的虫儿被鸟吃。 《孙子兵法》曰:“先发制人,后发制於人。” 大明的烂摊子不是谁都能整好的,而他朱翊钧绝对可以。 他必须捲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