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杀同位体》 第一章 传唤 凌晨 2:17。 空调外机贴在阳台外墙上,发出持续又沉闷的嗡鸣,像一只濒死的虫子在耳边振翅。 沈屿躺在沙发上,手上还捏著没喝完的半罐冰啤酒,电视屏幕暗著,只映出他疲惫的脸。 三个小时前,他刚结束部门的庆功宴。 作为网际网路公司的数据分析师,连续熬了半个月的项目终於上线,组里十几个人从晚上七点喝到十点半。 散场时他酒气上涌,在饭店门口拦了个代驾,晚上11点多就回了丰华路的家。 洗了个热水澡,窝在沙发上刷了两集没看完的剧,凌晨一点多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满打满算,刚睡著一个小时。 窗外的居民楼几乎全黑了,只有斜对面那栋楼的顶层,还亮著一盏孤零零的灯,像黑夜里钉著的一颗钉子。 隨后,砸门声就炸响了。 不是邻居那种小心翼翼的轻敲,也不是快递员不紧不慢的叩门,是沉闷的、连续的、带著十足力道的砸门声,“哐、哐、哐”,震得玄关的声控灯应声而亮,震得门板都在微微发颤。 沈屿的酒意瞬间醒了大半,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住的是安保还算不错的商品房小区,凌晨两点多,谁会这么砸门? 他没出声,光著脚轻手轻脚地走到玄关,没敢开灯,只凑到猫眼上往外看。 走廊里的声控灯亮著,惨白的光透过猫眼,把外面的人影扭得有些变形。 三男一女站在门口,都穿著普通的便服,看不出身份,可站在最前面那个中年男人,右手始终按在腰侧,隔著猫眼都能看清,那是配枪的轮廓。 沈屿的心臟猛地一沉。 就在这时,外面的人又砸了一下门,中年男人的声音隔著门板传进来,低沉、冷硬,带著不容置疑的命令语气:“沈屿?开门,我们是市交警支队事故科的,有一起交通肇事逃逸案,需要你跟我们走一趟。” 肇事逃逸? 沈屿脑子嗡的一声,第一反应是对方找错人了。他今晚从饭店回来就没再出过门,车停在地下车库里动都没动,哪来的肇事逃逸? 他稳了稳神,隔著门板喊:“你们有证件吗?先出示证件。” 门外沉默了两秒,隨即一张警官证横在了猫眼前,照片、警號、单位信息一清二楚。 旁边那个年轻女警也把证件贴了上来,目光直直地对著猫眼,像是能透过这个小小的玻璃片,看清里面的他。 “现在可以开门了。”中年男人的声音再次传来,没有半分缓和,“我们不是来跟你商量的,沈屿,配合调查,別给自己找麻烦。” 沈屿盯著猫眼上的两张警官证,心里微微发凉。 他从事数据分析,对数字和细节极度敏感,证件上的钢印、警號的格式,都看不出任何问题。 他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门锁。 门刚开一条缝,外面的人就顺势推开门走了进来,中年男人扫了一眼客厅里的啤酒罐和扔在沙发上的外套,目光最终落回沈屿脸上,眼神里带著办案人员特有的审视:“沈屿,身份证拿出来。” 沈屿把身份证递过去,脑子里还在飞速转著:“警官,你们说的肇事逃逸,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今晚十一点半就到家了,之后再也没出过门,我的车一直停在地下车库,不可能肇事。” 中年男人自我介绍姓周,中队长,但没接他的话,只是核对完身份证,递给旁边的人,言简意賅:“带走。” 全程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请你配合调查”的客气,只有板上钉钉的强制。 沈屿被两人一左一右地护著往外走,不是抓捕,却也没有任何让他挣脱的余地。 电梯下行的十几秒里,狭小的空间里没人说话,只有电梯运行的轻微声响,压得人喘不过气。 出了单元门,凌晨的夜风裹著潮气扑过来,沈屿被带上了一辆停在路边的制式警车,却贴著深色的膜,看著就透著压抑。 他被安排在后排中间,左边是那个年轻女警,右边是另一个男警,副驾驶坐著周警官。 车开出去的瞬间,沈屿再次开口:“周警官,到底是什么案子?你们至少得告诉我,事故发生在什么时候,什么地点?” 副驾驶的周队没回头,只从后视镜里扫了他一眼,声音平淡:“到了队里,什么都跟你说清楚。现在別问。” 沈屿咬了咬牙,又问了两遍,得到的都是一模一样的“到地方再说”。他索性闭了嘴,转头看向窗外。 深夜的城市褪去了白天的喧囂,马路空旷,只有零星的计程车驶过,路灯的光透过车窗,在他脸上一晃而过。 他借著车窗的反光,看清了后座那个女警的脸,她一直侧著头,目光落在他身上,没有移开过。 那眼神很复杂。 不是看穷凶极恶的嫌疑人的厌恶,也不是看无辜者的同情,是一种极度的困惑,带著点难以置信的审视。 像是在看一个明明所有证据都钉死了,却一脸全然无辜的硬茬。似乎从没见过这种铁证如山,却连一点心虚都没有的人。 沈屿和她在反光里对视了一眼,女警很快移开了目光,却依旧保持著警惕的姿態。 二十分钟后,车开进了交警支队办案中心的大院。铁门在身后缓缓关上,发出沉重的哐当声,彻底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沈屿被带进了一间询问室,不是审讯室,靠墙放著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放著执法记录仪,灯光明亮得刺眼。 按流程做了信息採集,签了权利义务告知书,全程合规,却也全程没有给他辩解的余地。 等周队拿著一个平板电脑走进来,坐在他对面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三点多了。 周队四十多岁,脸上带著常年熬夜留下的倦意,眼角有很深的纹路,眼神却很利,像刀子一样落在沈屿脸上。 他没绕弯子,直接把平板电脑推到了沈屿面前,按下了播放键。 “自己看。” 视频是路面监控拍的,时间戳清晰地標註著:案发当晚 23:47-23:52。 夜里下了点小雨,路面湿滑,监控画面里,一辆白色的丰田 suv沿著自东向西行驶,在非机动车道的岔口,猛地撞上了一辆正在直行的电动车。 骑车人连人带车飞了出去,摔在地上没了动静。 白色 suv短暂地停顿了一会,没有下车,没有报警,甚至连剎车灯都没亮多久,就猛地踩下油门,加速驶离了现场。 整个肇事逃逸的过程,不到一分钟。 沈屿的手指攥得发白,心跳快得像要炸开。 他认得这辆车,白色丰田 rav4,车牌號码他倒背如流,这是他的车。 还没等他开口,周队滑动屏幕,调出了下一段视频,是停车场出口的卡口抓拍。时间是 23:44,比肇事时间早三分钟,画面里,白色 suv的驾驶座上,男人的脸被拍得一清二楚。 剑眉,双眼皮,鼻樑挺直,下頜线清晰。 就是沈屿自己的脸。 连他左眉尾那颗小小的痣,都分毫不差。 “看清楚了?”周队把平板收回来,声音依旧平静,却带著沉甸甸的压力,“卡口人脸识別,和你的身份证信息匹配度 99.7%。肇事车辆的车型和你名下的车完全一致。案发时间段,这辆车正好出现在肇事路段,驾驶员是你。” 沈屿的脑子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他张了张嘴,声音都在发颤:“不可能!这不是我!当晚 11点左右我就到家了,之后再也没出过门!我有证据!” 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语速极快地罗列自己的不在场证明:“我家的智能门锁有记录,23:20开门进门,之后再也没有开门记录!我手机定位全程都在我家,后台有轨跡!我回家之后一直在刷剧,视频 app有播放记录,时长、进度条都能查!还有我家客厅的智能摄像头,24小时录像,能证明我全程在家!”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有实打实的证据支撑,逻辑严丝合缝,没有半分破绽。 这是他做了三年数据分析刻在骨子里的习惯,任何结论,都要有完整的证据链。 可周队听完,脸上没有任何意外,只是平静地看著他,说出了一句让他浑身冰凉的话。 “沈屿,你说的这些,都能偽造。”周队的手指敲了敲桌面,“门锁记录可以后台篡改,手机可以交给別人拿著,播放记录可以后台刷,监控可以用ai造假…这些东西,我们见得多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你的车我们已经依法扣押,现在正在技术科做痕跡检测。在案件查清之前,你需要留在这儿配合调查。今晚,你走不了。” 沈屿僵在椅子上,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衝头顶。 他所有的不在场证明,在这段 99.7%匹配度的监控面前,都被轻飘飘地一句“可以偽造”,彻底推翻了。 凌晨四点多,沈屿被带进了办案中心的临时羈押室。 房间很小,不到五平米,一张硬板床,一个马桶,关上门,整个世界都被隔绝在外。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浑浊的塑料味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冷意顺著水泥地往上爬。 铁门哐当一声锁上,沈屿瘫坐在硬板床上,脑子里反覆回放著今晚发生的一切。 22:30,庆功宴结束,和同事告別。 22:50,在饭店门口拦了代驾,报了丰华路的地址。 23:20,代驾把车送到地下车库,他上楼回家。 23:30,洗完澡,窝在沙发上刷剧,直到凌晨一点多睡著。 2:17,被砸门声惊醒,被带到办案中心。 时间线严丝合缝,他没有任何作案时间。 可监控里的人,明明就是他。 沈屿抱著头,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要么是监控是假的,要么是他疯了,要么……这个世界上,有另一个他,开著他的车,在他本该在家睡觉的时候,撞了人,然后肇事逃逸。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掐灭了。太荒谬了。 他翻来覆去地在硬板床上躺著,毫无睡意,羈押室里的灯 24小时亮著,惨白的光晃得人眼睛疼。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的右手手背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发痒,像是有什么东西从皮肤底下钻出来一样。 沈屿皱著眉,抬起手,凑到灯光下。 昏暗的灯光里,他的右手手背上,赫然出现了三道平行的、细细的划痕。 划痕不深,却正往外渗著血珠,边缘微微泛红,像是刚被指甲狠狠抓出来的一样。 沈屿的瞳孔猛地收缩,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住了。 他死死地盯著自己的手背,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地尖叫。 不可能。 今晚洗澡的时候,他的手上乾乾净净,什么都没有。 从回家到被带到办案中心,他的手没有接触过任何尖锐的东西,更没有被人抓过。 这三道划痕,是凭空出现的。 羈押室里死一般的安静,只有他自己越来越重的呼吸声。 沈屿保持著抬手的姿势,身体僵得像块石头,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忽然想起监控里那个肇事逃逸的“自己”,想起那段模糊的、一闪而过的念头——这个世界上,有另一个他。 第二章 入侵 沈屿保持著抬手的姿势,僵在硬板床上,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他的右手手背上,三道平行的划痕正往外渗著细密的血珠,边缘微微泛红,像是刚被指甲狠狠抓过。 他反覆摩挲著伤口,能清晰地感受到皮肤破损的凹凸感,刺痛感顺著神经一路钻进脑子里,无比真实。 不可能。 这个念头像疯长的藤蔓,瞬间缠满了他的整个大脑。 昨晚 23:30,他在家洗了热水澡,对著镜子擦头髮的时候,手背上乾乾净净,连个倒刺都没有。 从被警察带走,到进办案中心做信息採集、入所体检,全程都有执法记录仪拍著,他的手上没有任何伤口。 他记得体检表上写得清清楚楚:体表无新鲜外伤。 现在是凌晨四点多,满打满算,他进羈押室还不到两个小时。 这两个小时里,他一直一个人待在这个封闭的房间里,没有接触过任何人,没有碰过任何尖锐的东西,更不可能自己抓出三道血痕来。 这伤,是凭空出现的。 沈屿抱著头,猛地躺回硬板床上,后背抵著冰冷的墙壁,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是做数据分析的,最信奉的就是逻辑和证据,任何事情,都一定有前因后果,没有什么是凭空出现的。 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也许是他昨晚喝多了,回家的时候不小心刮到了,自己没注意? 也许是入所体检的时候,医生没看清楚? 也许是羈押室的床沿有毛刺,他睡著的时候不小心划到了? 他找了无数个理由,可每一个理由,都被自己一一推翻。 他喝的酒不多,意识全程清醒,刮到了手不可能没感觉; 入所体检是脱了外套逐项检查的,手上的伤口这么明显,医生不可能漏看; 羈押室的床铺和墙壁都是光滑的,连个稜角都没有,根本不可能划出这么规整的三道划痕。 难道……真的是有人陷害我?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他又立刻否定了。谁能在封闭的羈押室里,神不知鬼不觉地在他手上划三道伤?这么做有什么意义? 就在这时,一股带著沉重下坠感的眩晕突然涌了上来,像是有人在他脑子里灌了铅,眼皮重得像粘在了一起。 他挣扎著想保持清醒,可身体却不听使唤,最终还是在这种诡异的眩晕里,陷入了半梦半醒的状態。 然后,画面来了。 无比真实的、带著完整感官体验的画面,硬生生地挤进了他的脑子里。 他正坐在一辆车的驾驶座上。 车窗外下著淅淅沥沥的小雨,雨刷器一下一下地扫过前挡风玻璃,发出单调的“唰唰”声,雨夜里的路灯透过玻璃,在他眼前拉出一道道模糊的光晕。 车载导航的屏幕亮著,目的地是翠苑小区,而不是他住的丰华路。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座椅的皮质触感,能闻到车里淡淡的酒气和车载香薰混合的味道,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就在他拐过一个路口的时候,非机动车道上突然衝出来一辆电动车。 “砰——” 急停,剎车。 一声沉闷的巨响,整辆车猛地一顿,巨大的衝击力让他整个人往前冲,安全带瞬间勒紧,死死地卡在他的锁骨下方,带来一阵窒息般的剧痛。 他的视线跟著晃了一下,清楚地看到一个穿著环卫工马甲的身影,在引擎盖上翻滚了一圈,然后重重地摔在了车侧的路面上,再也没动过。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他坐在驾驶座上,浑身僵硬,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地尖叫:撞人了。 两秒后,他猛地回过神,没有下车,没有报警,甚至连剎车都没踩死,只是停顿了短短几秒,就猛地一脚踩下油门,白色的 suv发出一声轰鸣,加速逃离了现场。 画面还在继续。 他把车开进了一条漆黑的巷子,熄了火,整个人趴在方向盘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气,心臟跳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恐惧像潮水一样把他淹没,手抖得连手机都握不住。 他伸手去副驾够纸巾,右手手背猛地撞到了破碎的车窗玻璃边缘,一阵尖锐的刺痛传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昏暗的光线下,右手手背上被划开了三道平行的口子,血正顺著指尖往下滴。 他骂了一句脏话,从手套箱里翻出一包湿巾,胡乱地擦著手背上的血,可血越擦越多,染红了整张湿巾。 “啊!” 沈屿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像是溺水的人终於衝出了水面,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冷汗瞬间浸透了身上的衣服,连头髮都湿了大半,紧紧地贴在额头上。 羈押室里依旧是那盏惨白的灯,墙壁、床铺、铁门,一切都没变。 刚才的画面太真实了,真实到他现在还能感受到安全带勒在锁骨上的剧痛,还能闻到车里的香薰味,还能记得玻璃划破手背时,那阵尖锐的刺痛。 他下意识地抬手摸向自己的锁骨下方,刚碰到皮肤,就倒吸了一口凉气。 疼。 钻心的疼。 他猛地掀开衣服,低头看去。 惨白的灯光下,他的锁骨下方,赫然横著一道青紫色的淤青,形状、位置,和刚才画面里,安全带勒出来的痕跡,分毫不差。 沈屿的手一抖,整个人晃了一下,差点从床上摔下去。 手背上的三道划痕,锁骨下的安全带淤青,还有那段完整的、肇事逃逸的记忆,全都严丝合缝地对应上了。 这不是梦,也不是他的幻觉。 一个疯狂到让他浑身发冷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难道……那段记忆是真的?撞人的真的是我? 可他明明整晚都在家,根本没出过门! 他用力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剧烈的疼痛让他瞬间清醒,立刻否定了这个念头。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他的时间线清清楚楚,根本没有作案时间。 那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有人能完美模仿他的样子,连开车的小动作、脸上的痣都一模一样,还能把这段记忆强行塞进他的脑子里,甚至在他身上復刻出一模一样的伤痕? 还是说……他的精神真的出了问题,因为工作压力太大,分裂出了另一个人格,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开车撞了人? 这两个念头,无论哪一个,都让他浑身冰凉。 他就这么抱著膝盖,坐在硬板床上,睁著眼睛盯著墙壁,一直到天光大亮。 期间他无数次掐自己的胳膊,无数次摸手背上的伤和锁骨的淤青,试图证明这一切都是一场梦,可每一次,身体传来的真实触感,都在无情地打碎他的侥倖。 上午十点整,羈押室的铁门终於被打开了。 门口站著两个民警,面无表情地看著他:“沈屿,出来。” 沈屿站起身,一夜没睡,加上精神高度紧绷,他的腿有些发软,踉蹌了一下才站稳。 他跟著民警走出羈押室,走廊里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刺得他眯起了眼睛,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他被带进了昨天的那间询问室,周卫国已经坐在桌子后面了,面前摆著一叠文件,还有一个平板电脑。 和昨天相比,周队的神態变了。 昨天的他,眼神锐利,语气篤定,带著办案人员面对铁证嫌疑人的压迫感。 可今天,他的眉头紧紧地皱著,眼底带著浓重的疲惫和深深的困惑,看向沈屿的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 “坐。”周卫国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声音比昨天沙哑了不少。 沈屿坐下,手指下意识地蜷缩起来,藏住了手背上的划痕。 “沈屿,”周队推过来一杯水,开门见山,“跟你说一下案件的最新进展。” 沈屿的心臟猛地提了起来,握著水杯的手微微收紧。 “第一,伤者已经醒了。”周队的声音很平静,“右腿粉碎性骨折,脾臟挫裂,目前已经脱离生命危险。根据伤者本人的描述,肇事车辆確实是白色丰田 rav4,但他明確表示,肇事司机全程戴著口罩和帽子,他根本没看清司机的脸,更不可能確定是你。” 沈屿悬著的心,瞬间落下了一半。 “第二,你的车辆检测结果出来了。”周队顿了顿,看向沈屿的眼神更困惑了,“技术科的人对你的车做了三遍全面检测,车漆、保险槓、轮胎、底盘,所有部位都查了,没有任何新鲜的撞击痕跡,没有补漆痕跡,轮胎纹路和肇事现场的剎车印也完全不匹配。” 沈屿彻底鬆了口气,后背的冷汗却又一次冒了出来。 证据洗清了他的嫌疑,可他心里的恐惧,却不减反增。 因为只有他知道,自己身上的伤,脑子里的记忆,都在告诉他,这起肇事案,和“他”脱不开关係。 “周队,”沈屿抬起头,声音还有点发颤,“那监控……” “监控我们还在覆核。”周队打断了他,语气里带著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无力,“卡口监控、路面监控,我们都找技术部门重新检查了,目前没有发现剪辑合成的痕跡,人脸识別匹配度也没有改变。” 他看著沈屿,沉默了几秒,说出了一句让沈屿浑身发紧的话:“监控清清楚楚拍的是你的脸,可车却是乾净的,伤者也说不是你。要么你有两辆同型號同牌照的车,还有同伙协同作案,要么……就是我们技术部门的检测出了问题。” 周队没说下去,但沈屿能听出他话里的未尽之意。 办了十几年案子,他从来没遇到过这么离谱的案子,所有的证据都指向沈屿,可所有的证据,又都在证明沈屿无罪。 “案件我们会继续追查,重点排查套牌车辆和恶意偽造监控的可能性。”周队拿出一叠文件,推到沈屿面前,“你现在可以办理取保候审,先回去。但是必须保持手机 24小时畅通,未经批准不得离开本市,我们隨时可能传唤你过来配合调查。” 沈屿看著文件上的“取保候审”几个字,微微发抖。 他拿起笔,签上了自己的名字,落笔的时候,手背上的三道划痕被周卫国看得一清二楚。 周队的眉头又皱了一下,却什么都没问。 半个小时后,沈屿在办案中心的大厅里,见到了赶来的姐姐沈玥。 沈玥看到他,快步走过来,上下打量著他:“小屿,你没事吧?他们有没有为难你?到底怎么回事啊?” “姐,我没事,就是个误会,已经说清楚了。”沈屿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不想让姐姐担心,把所有的恐惧和荒诞都压在了心底。 他没提身上的伤,没提那段诡异的记忆,更没提那些让他毛骨悚然的猜测。 这些事说出来,姐姐只会觉得他压力太大,精神出了问题。 沈玥还想再问,工作人员已经把取保候审的手续递了过来,让她签字確认,交了保证金。忙完这一切,已经快中午十二点了。 两人並肩往办案中心的大门走,沈玥还在旁边低声念叨著,让他以后少喝点酒,晚上早点回家。 沈屿心不在焉地应著,脑子里还在反覆回放著那段肇事逃逸的记忆。 就在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迎面走来了一个女警。 是昨晚参与抓捕他的那个年轻女警,也是押送路上,一直用复杂眼神打量他的那个人。 两人擦肩的瞬间,女警突然停住了脚步。 沈屿心里咯噔一下。 女警的目光直直地落在他的右手手背上,又往上移,扫过他锁骨处露出来的淤青边缘,眉头瞬间皱紧了,眼神里满是警惕和难以置信。 “你等一下。”女警的声音很清冷,压得很低。 沈屿下意识地把手背到了身后,喉咙发紧:“警官,有事吗?” 女警盯著他的脸,一字一句地说:“你手上的伤,还有脖子上的淤青,昨晚入所体检的时候,根本没有。” 沈屿的心臟猛地一缩,张了张嘴,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没法解释,总不能说,这些伤是从一段莫名其妙的记忆里,跑到他身上来的吧? 女警看著他慌乱的样子,沉默了几秒,最终只是压低了声音,给了他一句职业性的提醒:“案子还没结,別耍什么小聪明,也別信別人给你出的歪主意。真要是別人做的,就拿出实在的证据,別最后把自己套进去了。” 说完,她没再追问,转身就走了,留下沈屿一个人站在原地,浑身冰凉。 他知道,女警根本不信他有什么冤屈,只会觉得,这些伤是他为了脱罪,故意弄出来的苦肉计。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些伤,是那段他从未经歷过的车祸,在他身上留下的印记。 “小屿,发什么呆呢?走了啊。”沈玥在门口喊他。 沈屿回过神,快步跟了上去,坐进了姐姐的车里。 车子驶出办案中心,匯入了马路上的车流里。 窗外是熟悉的城市街景,车水马龙,人来人往,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暖融融的,可沈屿却觉得浑身发冷,像是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里。 沈玥开著车,时不时地看他一眼,最终还是忍不住问:“小屿,到底出什么事了?你跟姐说实话,是不是真的跟你有关係?” “姐,真的是误会,我没有肇事。”沈屿靠在椅背上,闭著眼睛,声音里满是疲惫。 他刚说完,脑子里突然又是一阵眩晕,那段肇事逃逸的记忆,再次涌了进来,比凌晨的时候更清晰,更具体。 他又一次坐在了驾驶座上,撞人之后,把车开进了漆黑的巷子,手背上的三道血痕,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刺眼。 他慌乱地从手套箱里翻出湿巾,一下一下地擦著手背上的血,湿巾被血浸透,扔在了副驾的脚垫上。 他能清晰地记得湿巾的牌子,记得巷子的位置,记得他当时心里的每一丝恐惧和慌乱。 “小屿?小屿?你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白?” 姐姐的声音把他从记忆里拉了回来,沈屿猛地睁开眼,大口地喘著气,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手背。 那三道划痕还在,渗出来的血已经凝固了,位置、长度、深度,和记忆里,被玻璃划破的那三道伤口,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我没事,姐,就是有点累。”沈屿勉强笑了笑,把右手藏在了身侧。 姐姐没再多问,只是嘆了口气:“看你累的,晚上想吃什么?姐给你做,回家好好睡一觉,什么事都等睡醒了再说。” 晚上想吃什么。 姐姐的话很温柔,可沈屿却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他靠在车窗上,看著外面飞速倒退的街景,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必须找到那个代驾。 只有他,能证明自己当晚的行车路线,能洗清他的嫌疑,也能告诉他,那天晚上,坐在他车后座的人,到底是谁。 更能证明,他到底有没有疯。 第三章 证明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窗帘缝隙钻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 沈屿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 他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第一反应不是去接电话,而是攥起自己的右手,凑到眼前。 三道平行的划痕还在,血渍已经凝固成了深褐色,边缘微微泛红,碰一下还是会传来清晰的刺痛。 他又立刻掀开睡衣领口,锁骨下方那道青紫色的安全带勒痕,依旧醒目地印在皮肤上。 不是梦。 昨晚从办案中心回来后,他几乎一夜没合眼,天快亮时才迷迷糊糊睡著,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那段肇事逃逸的记忆,还有监控里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手机还在执著地响著,屏幕上跳动著“姐”的备註。沈屿深吸一口气,接起电话,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 “喂,姐。” “睡醒了?昨晚看你脸色差得要命,没事吧?”沈玥的声音里带著明显的担心,“那个案子到底怎么回事?要不要我帮你找个律师问问?” “不用,就是个误会,我正在查。”沈屿靠在床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手背上的划痕,“等查清楚了我再跟你说,別跟爸妈提,免得他们担心。” 跟姐姐又敷衍了几句,掛了电话,沈屿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走到客厅的落地窗前。 窗外是清晨的城市,车流渐渐多了起来,楼下早餐铺的蒸汽飘在空中,一切都和往常没什么两样,鲜活又热闹。 可沈屿却觉得自己像隔著一层毛玻璃看这个世界,浑身都透著不真实。 他必须搞清楚,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沈屿走到玄关,又猛地顿住。 他的车还被扣在交警队的停车场,行车记录仪也拿不到。 他翻遍了手机里的所有订单记录,微信、支付宝、代驾 app,都没有当晚的下单记录。 那天晚上他喝了酒,脑子晕乎乎的,是在饭店门口隨手拦的一个路边代驾,现金结的帐,连对方的联繫方式都没留。 唯一的线索,只剩下那个代驾。 他必须回那家饭店,蹲到那个代驾。 这是他唯一能证明自己清白的机会,也是唯一能证明,他没有疯,那些记忆、那些伤口,不是他臆想出来的机会。 上午十点,沈屿出现在了饭店的门口。 这是城中有名的中档粤菜馆,中午十一点才开始营业,门口空荡荡的,只有几个保洁人员在打扫门口的卫生。 沈屿走进饭店大堂,找了个靠窗的卡座坐下,跟服务员点了一壶最便宜的菊花茶,就再也没开过口。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饭店门口的空地上,那里是代驾们常年蹲点的地方。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中午的饭点到了,饭店里渐渐坐满了人,门口的代驾也多了起来,穿著各色马甲,骑著摺叠电动车,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抽菸聊天,等著客人散场。 沈屿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代驾,牢牢记住他们的脸和马甲顏色。 他记得很清楚,那晚的代驾穿的是灰色马甲,微胖,四十岁上下,脸上有常年熬夜留下的疲惫感。 可从中午十一点,一直坐到晚上八点,他看遍了几十个来来往往的代驾,都没有找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服务员已经过来续了三次水,看他的眼神从一开始的礼貌,渐渐变得古怪。 一个人在饭店坐了快十个小时,只点了一壶茶,任谁都会觉得奇怪。 沈屿却毫不在意,他夹著一根没点燃的烟,眼睛依旧死死盯著门口。 如果找不到这个代驾,他这辈子都要背著“肇事逃逸嫌疑人”的名头,更要永远活在“自己是不是疯了”的自我怀疑里。 晚上八点四十分,饭店门口的路灯亮了起来。 一个骑著摺叠电动车的身影停在了饭店门口,男人微胖,四十来岁,穿著洗得发白的灰色代驾马甲,把车靠在墙边,熟练地掏出烟点上,脸上带著等活的麻木和疲惫。 就是他。 沈屿几乎是立刻站起身,快步走出了饭店,径直走到了那个代驾面前。 男人看到他走过来,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 “师傅,问一下。”沈屿的声音因为紧张,微微有些发紧,“17號晚上,你是不是在这儿接过一个单?白色丰田 rav4,原本要去丰华路方向的?” 男人下意识地看了看沈屿:“是的……是你?” “是我,我是那个车主。”沈屿往前凑了半步,压低了声音,“我没有別的意思,就是需要你帮我做个证,证明一下当晚你接我的时候,我全程坐在后座,根本没开过车。案子跟我没关係,不会牵连到你。” 男人依旧皱著眉,手不自觉地攥紧了电动车的车把,明显不想沾这件事。 沈屿见状,从口袋里掏出烟,递了一根过去,又帮他点上,放缓了语气:“师傅,我知道你们干这行不容易,怕惹麻烦。我保证,就是让你出面做个证,把当晚的情况跟交警说清楚,所有流程都正规,绝对不会给你找任何麻烦。事后我给你拿两千块钱,当耽误你干活的补偿,行吗?” 男人抽著烟,沉默了很久,菸头明灭了几次,最终还是鬆了口,狠狠吐了一口烟:“行吧。” 沈屿悬著的心,终於落下了一半。 “那天晚上十点五十左右,你从饭店里出来,一身酒气,把车钥匙扔给我,说去丰华路。”李响,也就是这个代驾,开口回忆著当晚的细节. 沈屿猛地愣住了:“你確定?我让你去丰华路?” “那我还能记错?”李响瞥了他一眼,“我干这行五年了,最怕的就是客人中途改道,万一出点事扯皮,所以我每一单,从上车到下车,全程都开著手机录像,就怕说不清楚。” 他顿了顿,掏出了自己的老年机,划开屏幕:“录像我还存著呢,没刪,你要不要看?” “看!现在就看!”沈屿的声音都在发抖。 李响点开了相册里的一段视频,递了过来。 视频的时间戳清晰地標註著:当月 17號,22:51:34 - 23:18:17。 画面一开始,就是饭店门口的场景,沈屿自己的脸出现在画面里,酒气熏熏地把车钥匙递给李响,报了丰华路的地址。 紧接著,镜头转到了车前,记录著行驶的路线,期间能清晰地听到后座的动静,没有任何异常。 最终在 23:18,把车停在了丰华路的小区停车场,后座的“沈屿”付了现金,下了车。 全程,“沈屿”都坐在后座,脸在画面里出现了好几次,清晰无比,和他长得一模一样,连左眉尾的那颗痣都分毫不差。 沈屿拿著手机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 视频里的路线,从饭店到丰华路,全程 12公里,和翠苑小区的方向完全相反。 肇事事件发生在 23:47的翠苑小区,就算他在小区门口下车后立刻开车赶过去,也不可能在 19分钟內跑完,更不可能完成肇事逃逸的全过程。 这段录像,就是他最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他深吸一口气,让李响把这段录像原封不动地发给了自己,又让李响把原始文件保留好,不要刪除。 紧接著,他立刻翻出了周队的联繫方式,拨通了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就被接了起来,周队的声音依旧沙哑:“沈屿?什么事?” “周队,我找到证据了!能证明我当晚根本没去过肇事现场,肇事的人不是我!”沈屿的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激动,“我现在就带证据过去找你!” 半个小时后,沈屿带著李响,再次走进了市交警支队的办案中心。 周队和技术科的工作人员一起,反覆核对了李响手机里的原始录像,又调取了当晚丰华路门口的监控,確认了 23:18,沈屿的车確实出现在了小区门口,和录像里的时间完全吻合。 技术科最终给出了结论:录像无剪辑、无合成痕跡,时间戳连续有效,结合李响的证言,形成了完整的证据链,足以证明沈屿当晚的行车路线与肇事车辆完全不符,排除沈屿的作案嫌疑。 周队在文件上签了字,抬头看向沈屿,眼神里依旧带著化不开的困惑。他办了十几年案子,从来没遇到过这么离谱的事。 所有的监控都拍著是沈屿肇事,可所有的证据又都证明,他根本没有作案时间。 “周队,”沈屿看著他,忍不住再次开口,“那个监控里拍到我的画面,到底怎么解释?那个人明明不是我,为什么和我长得一模一样?” 周队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隨即又低下头,继续整理手里的案卷,语气平淡,带著办案人员特有的严谨:“监控的问题,我们会继续侦查,后续有进展会第一时间联繫你。案件细节,目前不方便向你透露。” “可是……” “沈屿。”周队打断了他的话,语气里带著不容置疑的严肃,“我再说一遍,案子我们会继续追查。你可以回去了,保持手机畅通,配合我们后续的调查就行。” 话说到这份上,沈屿也没法再追问。 他走出办案中心的走廊,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身上,暖融融的。 嫌疑洗清了,他不用再背著肇事逃逸的名头,不用再担心被刑拘,可他的心里,却堵得慌,像是被一块巨石压著,喘不过气。 他心里的疑惑,不仅没解开,反而越来越深了。 晚上十一点,沈屿拖著一身疲惫回到了家。 他脱掉外套,隨手扔在沙发上,径直走进了浴室,打开了花洒。温热的水衝下来,衝掉了一身的疲惫和烟味,他闭著眼睛,脑子里还在反覆回放著代驾录像里的那个“自己”。 就在这时,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向了自己的右手手背。 花洒的水冲在手上,皮肤光洁,没有一丝划痕。 沈屿的心臟猛地一缩,瞬间睁开了眼睛,把右手凑到了浴霸的灯光下,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又一遍。 没有。 那三道伴隨了他两天的、渗血的划痕,完完全全消失了,连一点疤痕都没有留下,皮肤光滑如初。 他看向自己的锁骨下方。 那道青紫色的、安全带勒出来的淤青,也不见了。 乾乾净净,什么都没有。 沈屿僵在花洒下,温热的水冲在身上,他却觉得浑身冰冷,像是掉进了冰窖里。 怎么会消失? 这两道伤,他两天里看了无数次,碰一下都会疼,怎么会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关掉花洒,连衣服都来不及穿,赤著脚衝出浴室,抓起茶几上的手机,第一时间给姐姐打了电话。 电话很快被接起,沈玥的声音带著刚睡醒的迷糊:“餵?小屿?怎么了这大半夜的?” 沈屿的声音都在发抖:“姐,昨天你帮我办取保候审,保证金一共花了多少?我转给你。” “什么保证金”沈玥的声音瞬间清醒了不少,语气里满是疑惑,“你说什么胡话呢?什么取保候审?” 沈屿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就是昨天,我在交警队,你去帮我办的取保候审,签了一堆字,交了保证金,你忘了?” “你是不是又喝多了?”沈玥的语气里带著无奈和好笑。 “还有,”沈玥顿了顿,补充道,“明天周末,记得回爸妈家吃饭,妈都念叨你好几天了。” 电话被掛断了,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 沈屿握著手机,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花洒的水声还在浴室里响著,可他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疯了一样翻著手机,相册里没有他保存的代驾录像,微信里没有和周队的通话记录,简讯里没有交警队的任何通知,甚至连他给李响的两千元转帐记录,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甚至再次拨通了周队的电话,听筒里却传来了冰冷的提示音:“您所拨打的號码是空號。” 沈屿跌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警察、羈押室、周队、李响的录像、手背上的伤、锁骨的淤青……所有的一切,都还在他的记忆里,可画面却越来越淡,像是隔著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渐渐变得模糊,变成了別人的故事。 有一股温柔的、悄无声息的力量,正在一点点抹掉他关於这件事的记忆,同时往他的脑子里,塞进了新的“事实”: 那天晚上聚餐结束,他叫了代驾李响,李响把他安全送到了丰华路的家,他在小区门口遇到了查酒驾的交警,交警看了一眼驾驶座上的代驾,就摆手让他们走了。他回到家,洗了澡,看了剧,一觉睡到天亮,一夜无梦。 完美的、毫无破绽的、符合逻辑的日常。 可沈屿死死地攥著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带来的刺痛让他保持著清醒。 不对。 不是这样的。 那些被忘记的,才是真的。 浴室镜子里,映出他苍白的脸。沈屿抬起头,看著镜子里的自己,眼神从茫然,一点点变成了深入骨髓的恐惧。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绝对不是结束。 有什么东西,已经缠上他了。 第四章 痕跡 凌晨 00:12。 花洒的水声还在浴室里持续响著,温热的水汽顺著门缝漫出来,在客厅的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像极了他手背上那三道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的血痕。 沈屿依旧保持著跌坐在沙发上的姿势,赤脚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后背抵著沙发扶手,指尖深深嵌进掌心,尖锐的刺痛像一根定海神针,死死拽著他濒临溃散的意识。 脑子里有两股力量在疯狂拉扯。 凌晨的砸门声、羈押室惨白的灯光、监控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手背上渗血的划痕、代驾李响手机里的录像、周队签字的排除嫌疑文件……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上一秒。 另一股是温柔又冰冷的“现实”:手机里乾乾净净的通话记录、姐姐全然茫然的回应、空號的电话、光洁无痕的皮肤,还有脑子里不断涌进来的、完美闭环的“正常”时间线。 聚餐结束,代驾送他回家,洗澡,看剧,一觉睡到天亮,没有肇事逃逸,没有交警队,没有任何意外。 就像有一块橡皮擦,正在一点点擦掉他世界里的异常,把所有偏离轨道的东西,都强行掰回原本的日常里。 沈屿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心底的茫然已经被强行压了下去。 只剩下数据分析师刻在骨子里的冷静和偏执。 他最不信的就是“巧合”和“幻觉”。 任何事情,只要发生过,就一定会留下痕跡。 哪怕世界都在告诉他那是假的,只要他能找到一个尚未被篡改、无法被抹除的证据,就能证明自己没有疯。 那些伤摸了无数次,周队、李响的声音,甚至羈押室里消毒水的味道,全是真的。 不可能把梦做得这么天衣无缝,连每一个时间点都严丝合缝。 他撑著沙发站起身,腿还有点发软,却没有半分停顿。 先是衝进浴室关掉了花洒,连身上的水珠都没擦,赤著脚走到书房,打开了自己的工作笔记本电脑。 开机的十几秒里,他靠著书桌站著,脑子里飞速过著所有细节,像拆解项目数据一样,把两天里发生的每一件事、每一个时间点、每一个关键信息,都拆解得清清楚楚。 电脑屏幕亮起的瞬间,他立刻新建了加密文档,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著: 案发时间:当月 17日 23:47-23:52,肇事地点:翠苑小区东侧非机动车道岔口 肇事逃逸后藏身地点:翠苑小区北侧背街无名巷子,左数第三个垃圾桶旁边 关键物证:湿巾,被血浸透,扔在副驾脚垫后,带下车扔入该垃圾桶 关联人员:李响,代驾,灰色马甲,手机號(记忆里留存,未核实) 身体异常:17日凌晨 4点,右手手背出现三道平行划痕,锁骨下方出现安全带勒痕,18日晚 23:10左右,两处伤痕全部消失,无任何痕跡 初步推测:有一个“我”遭遇危机,从记忆同步→身体同步→现实痕跡同步→世界线篡改 做完这一切,他又拿起手机,打开录音功能,对著话筒,用最平稳的语气,把所有事情的来龙去脉,一字一句地录了下来,分別存在了手机、录音笔、还有电脑里。 现在能做的,就是在所有痕跡消失之前,拼尽全力把它们钉死在这个世界上。 窗外的夜色依旧浓重,整个小区都陷入了沉睡,只有零星几盏灯还亮著,像黑夜里漂浮的萤火。 沈屿看了一眼窗外,拿起车钥匙和外套,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出了门。 他要去那个巷子。 去找到那包湿巾。 凌晨一点的马路空旷得可怕,路灯的光直直地铺在路面上,把他的车影拉得很长。 沈屿脑子里反覆回放著那段肇事逃逸的记忆里,巷子的位置、走向、甚至垃圾桶的摆放位置。 那段记忆太真实了,真实到他现在闭著眼,都能想起巷子口那家关门的便利店,想起墙面上斑驳的小gg,想起垃圾桶里散发出的酸腐气味。 二十分钟后,车停在了巷子口。 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凌晨的巷子漆黑一片,只有巷口的路灯投进来一点微弱的光,两侧的墙壁上爬满了乾枯的藤蔓,墙根处堆著几个废弃的纸箱,空气里瀰漫著垃圾的酸腐味和潮湿的霉味,和记忆里的分毫不差。 沈屿打开手机手电筒,光束刺破黑暗,直直地照向巷子深处。 左数第三个垃圾桶。 绿色的塑料垃圾桶,桶盖歪在一边,里面堆满了各种外卖盒、塑胶袋、饮料瓶,脏污不堪。 他站在垃圾桶前,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胃里的翻涌,戴上了从家里带上的一次性手套。 他伸手进去,一点点翻找著里面的垃圾。 外卖盒里的油污沾到了手套上,黏腻的触感让人头皮发麻,饮料瓶里的剩水洒出来,溅在了他的裤腿上。 可他的动作没有半分停顿,眼睛盯著每一件翻出来的东西,连一个小纸团都没有放过。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巷子口偶尔有车驶过,灯光扫过巷口,又很快消失,整个世界只剩下他的呼吸声,还有翻动垃圾的哗啦声。 就在他的指尖快要触到垃圾桶底部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一个软软的、被揉成一团的东西。 沈屿的心臟猛地一跳,把那团东西慢慢掏了出来。 手电筒的光束打上去的瞬间,他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是一包被揉成团的湿巾。 白色的包装上,大片的暗红色血渍已经乾涸发黑,牢牢地粘在包装纸上。 沈屿握著那包湿巾,手指控制不住地发抖,手电筒的光束都跟著晃了起来。 他没有疯。 那些记忆是真的,那些经歷是真的,那个肇事逃逸的“他”也是真的。 这个世界在骗他,所有被抹除的痕跡,都只是被藏起来了,而不是没有发生过。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衝头顶,比在羈押室里看到监控画面时,比发现伤痕凭空消失时,更甚。 如果连世界线都能被篡改,连身边人的记忆都能被修改,那他所在的这个“现实”,到底还有多少是真的?那个缠上他的“自己”,到底还有多大的力量? 但是,为什么偏偏湿巾没有被一起抹除? 他把湿巾装进密封袋里,小心翼翼地放进外套內兜,贴身放好。这是他对抗这个被篡改的世界,唯一的武器。 开车回家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东方的天际线泛起了一点鱼肚白,晨雾裹著微凉的风,吹在车窗上,留下一层薄薄的水汽。 沈屿把车停在地下车库,没有熄火,而是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脑子里再次梳理著所有的信息。 从最开始的监控画面,到身体上的伤痕,再到完整的记忆同步,最后,一股力量把所有不符合日常的痕跡,全都抹掉了。 除了这片沾血的湿巾。 沈屿的手机突然响了。 是姐姐沈玥打来的。 他深吸一口气,接起电话,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一样:“喂,姐。” “还没起呢?”沈玥的声音带著清晨的温柔,和昨晚电话里茫然的语气一模一样,“刚妈给我打电话了,说让你中午务必回家吃饭,给你燉了你最爱喝的排骨汤,说你这半个月熬项目,都瘦脱相了。” 沈屿握著手机,鼻尖突然一酸。 脑子里那些混乱的、冰冷的、恐怖的碎片,在听到姐姐声音的这一刻,突然就安定了下来。无论世界怎么被篡改,无论记忆怎么被扭曲,姐姐和爸妈,永远是他记忆里最清晰、最无法被撼动的部分。 他下意识地抬手,摸向了脖子上掛著的平安扣。 那是去年他生日的时候,姐姐特意去庙里给他求的,小小的一块和田玉,被他贴身戴了一年多,从来没有摘下来过。 指尖触到温润的玉石的瞬间,脑子里那些不断涌进来的、虚假的日常记忆,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一样,瞬间退了下去。 “知道了姐。”沈屿的声音软了下来,“我收拾一下,中午就过去。” “行,那我早点过去帮妈忙活,你路上慢点开车。”沈玥叮嘱了两句,就掛了电话。 电话掛断,车厢里又恢復了安静。 沈屿低头看著手里的平安扣,摩挲著玉石上光滑的纹路,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为什么摸到这个平安扣的时候,他混乱的回忆就会瞬间清醒? 这到底是为什么? 他还没来得及深想,手里的汽车中控屏幕突然毫无徵兆地黑了下去。 沈屿的心臟猛地一沉,浑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他坐在驾驶座上,一动不敢动,眼睛死死盯著面前黑屏的中控屏,手已经摸到了车门的把手。 中控屏突然亮了起来。 “別相信其他的沈屿!” 隨即,一切又恢復正常。 仿佛刚才只是他的错觉。 整个地下车库里,死一般的安静,只有他越来越重的呼吸声,还有心臟疯狂跳动的声音,在狭小的车厢里,无限放大。 第五章 初窥真相 別相信其他的沈屿! 他浑身的肌肉都绷得发紧,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了贴身的 t恤,黏在座椅上,带来一阵刺骨的冰凉。 空旷的地下车库里,只有通风管道发出低沉的嗡鸣,还有他自己越来越重的心跳声,在狭小的车厢里被无限放大。 刚才的一切不是错觉。 中控屏的字不是幻觉,黑屏不是故障,就像之前凭空出现的伤痕、无法被抹除的记忆、巷子里找到的血湿巾一样,都是真实发生过的。 从凌晨被砸门传唤,到现在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十个小时,所有的异常,所有的荒诞,所有的无法解释,都有一个共同的源头——另一个“他”。 就在这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劈进脑子里的瞬间,一股熟悉的、带著沉重下坠感的眩晕,猛地席捲了他的意识。 比羈押室里那次更猛烈,更真实,更破碎。 无数画面碎片,像失控的列车一样,硬生生地撞进了他的脑子里。 …… …… 淅淅沥沥的雨砸在前挡风玻璃上,雨刷器疯狂地左右摆动,却根本刮不乾净模糊的视线。 他正坐在驾驶座上,右脚把油门踩到底,发动机发出不堪重负的轰鸣,车身在湿滑的路面上疯狂飘移。 后视镜里,一辆没有牌照的黑色轿车死死地咬在身后,车灯像两只嗜血的眼睛,穿透雨幕,牢牢地锁著他。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那辆车的车速快得离谱,带著一股不死不休的杀意,他甚至能感受到驾驶座传来的、被锁定的寒意。 方向盘在手里猛地一打,车子拐进非机动车道的瞬间,他听到了一声沉闷的巨响,还有电动车倒地的刺耳摩擦声。 撞人了。 可他连剎车都不敢踩死,只是顿了两秒,就再次踩下油门,脑子里只有一个疯狂的念头:不能被抓住,被抓住就死定了。 …… …… 车子熄火停在漆黑的巷子里,连车內的灯都不敢开。 他趴在方向盘上,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连呼吸都不敢大声,浑身抖得像筛糠。 巷口有脚步声传来。 很慢,很沉,踩在积水的路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在寂静的雨夜里格外清晰。 一道高大的黑影从巷口晃过,遮住了巷口仅有的一点路灯灯光。 看不清脸,只能看到那道影子手里拎著什么东西,在雨里泛著冷光。浓重的血腥味顺著风飘进车里,比车里的香水更刺鼻。 他死死地盯著那道影子,直到脚步声渐渐远去,才敢鬆开捂住嘴的手,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冷汗混著雨水打湿了整张脸。 他躲的从来都不是警察。 是那个追著他不放的东西。 …… …… 画面剧烈地撕裂、闪烁,像信號不良的电视屏幕。 雨幕、狂奔、耳边呼啸的风声、身后越来越近的杀意……中间的记忆像是被硬生生挖走了一块,只剩下无边的黑暗和眩晕。 等画面再次清晰的时候,他已经坐在了熟悉的白色丰田驾驶座上。 是沈屿家的地下车库。 昏暗的灯光从头顶落下来,他看著后视镜里自己惨白的脸,右手手背上,三道新鲜的划痕正往外渗著血。 他浑身都在抖,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眼神里全是濒死的绝望。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迷你 u盘,指尖沾著的血抹在了 u盘的金属外壳上,留下了三道浅浅的血痕。 他弯腰掀开副驾驶脚垫的最深处,小心翼翼地把 u盘塞了进去,用脚垫严严实实地盖住。 …… …… 他重新坐直身体,抬头看向车內的后视镜。 镜子里映出他的脸,和沈屿长得一模一样,连左眉尾的那颗痣都分毫不差。 他的嘴唇在动,像是在对著镜子里的自己说什么,可声音却像被捂住了一样,模糊不清,只能看到他眼底的警告和急切。 隨后,他伸出沾著血的手指,在中控屏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了一行字。 別相信其他的沈屿! 就在字写完的瞬间,后视镜里,他的身后,缓缓地浮现出一道黑色的影子。 画面骤然中断。 “啊!” 沈屿猛地从座椅上弹起来,额头狠狠撞在了方向盘上,发出一声闷响。 剧烈的疼痛让他清醒过来,可脑子里那些破碎的画面,却依旧在疯狂地闪烁,挥之不去。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像是刚从溺水的绝境里挣脱出来,冷汗顺著额角往下滴,砸在方向盘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右手手背传来一阵熟悉的、尖锐的刺痛。 他猛地抬起手,凑到眼前。 手背上光洁如初,那三道划痕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可皮肤底下,却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刺痛的位置,和记忆里肇事沈屿被玻璃划破的地方,分毫不差。 不是梦。 也不是幻觉。 那些破碎的画面,是另一个“他”临死前,拼尽全力传过来的记忆。 他撞人不是意外,是被追杀时慌不择路的逃亡。 他躲进巷子不是为了躲避警察,是为了躲那个猎杀他的黑影。 他逃到了这里,在他的车里,留下了最后的线索。 沈屿的目光,瞬间落在了副驾驶的座椅上。 他几乎是手脚並用地爬过中控扶手,一把拉开副驾驶的车门,跌跌撞撞地蹲下身,指尖因为紧张,抖得连脚垫都抓不住。 他的手指顺著脚垫的边缘往里探,指尖划过冰凉的皮革,心臟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就在指尖触到脚垫最深处的时候,他碰到了。 沈屿的呼吸瞬间屏住了。 他把那两个东西一点点地掏了出来。 是一个黑色的迷你 u盘,和一块手錶。 u盘金属外壳上,三道乾涸的暗褐色血渍清清楚楚地印在上面,和记忆里,肇事沈屿抹上去的痕跡,分毫不差。 手錶就是很普通的手錶,看不出有什么特別的。 这一刻,所有的侥倖、所有的自我欺骗、所有关於“精神失常”的猜测,全都烟消云散。 那股力量,能抹掉交警队的所有记录,能篡改姐姐的记忆,能让周队的號码变成空號,能让他身上的伤痕凭空消失,却抹不掉巷子里的血湿巾,也抹不掉这个沾了血的 u盘和手錶。 沈屿把 u盘紧紧攥在手心,冰凉的金属外壳硌得他掌心生疼,却也让他混乱的意识彻底冷静了下来。 下车,上楼。 他进门的第一件事,就是反锁了防盗门,扣上了安全链,拉上了家里所有的窗帘,断了全屋的网。 电脑开机,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个黑色的 u盘,插进了电脑的接口。 u盘里面只有一个音频文件,还有五张模糊的图片。 他先点开了音频文件。 播放键按下的瞬间,一个和他自己的声音分毫不差的嗓音,从耳机里传了出来。 声音很沙哑,带著剧烈的喘息,还有抑制不住的颤抖,背景里有呼啸的风声。 录音断断续续,很多时候都听不清楚。 “如果你听到……说明……看到了我留下的痕跡,也经歷了……。” “我是来自……和你一样,是无数……我们,是同位体。” “別相信任何一个……” 沈屿的指尖猛地收紧,攥住了手里的滑鼠。 “……我们叫他7號沈屿。他正在……” “他已经……每……,他就能……” “我……付出了所有的……撑不了多久了。” 音频里的喘息声越来越重,背景里的脚步声也越来越近,能听到他压低了声音,骂了一句脏话,隨即又继续说下去,语速快了很多,带著濒死的急切。 “第三,关於……” “……是我们……是你无论付出什么代价……它可以是……” “记住,锚点只能……包括其他的……一旦……你会……我只能……” “只有……自己的锚点,你才能……” “……沈屿,只能……” 音频里传来了一声玻璃破碎的巨响,还有他急促的奔跑声。沈屿的心臟也跟著提了起来,死死地盯著播放进度条。 几秒钟后,声音再次响起,他躲在了一个安静的地方,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有气音。 “最后,很抱歉……7號已经发现你的存在了。我逃过来的时候,他的气息也跟著过来了。” “不要信任何突然出现的异常,守住……” “活……去。” “找到……活下去。” 音频到这里,戛然而止。 最后只剩下一阵刺耳的电流声,还有一声冰冷的、带著笑意的轻哼,和他自己的声音一模一样,却带著刺骨的杀意。 储物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沈屿摘下耳机,浑身冰凉,像是被扔进了寒冬的冰湖里。 他点开了 u盘里剩下的五张图片。 前四张,都是模糊的照片,画面里是不同的平行世界,有的是末日废土,有的是燃烧的城市,有的是遍地的尸体,每一张照片里,都有一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倒在血泊里。 第五张,是一张潦草的草稿,纸上画著一个奇怪的符號,旁边只写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镜子是门。 第六章 锚点 潦草的草稿纸上,那个奇怪的扭曲符號旁,是歪歪扭扭的四个字:镜子是门。 他把图片放大,指尖划过屏幕上的字跡,笔锋的走向、顿笔的习惯,和他自己的笔跡分毫不差。 这不是隨手画的。 那个肇事逃亡、拼尽一切把线索送过来的另一个自己,留下的最后密码。 沈屿的目光,落在了桌角的另一样东西上。 那块和 u盘一起从副驾驶脚垫下掏出来的手錶。 很普通的老式机械錶,黑色皮质錶带已经磨得发毛,錶盘玻璃上有一道浅浅的裂痕,秒针却还在稳稳地走著,滴答,滴答,在死寂的储物间里格外清晰。 和他手腕上戴的智能手錶,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抬手解下了自己的智能手錶,扔在了一旁。 捏起那块旧机械錶,錶带触到皮肤的瞬间,传来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像是这块表已经在他手腕上戴了很多年。 沈屿微微一顿,还是把表戴在了自己的左手腕上。 表扣扣合的瞬间,一股尖锐的刺痛猛地从手腕窜进大脑,像有无数根细针,硬生生扎进了他的神经末梢。 不是记忆碎片的涌入,没有画面,没有声音,没有时间地点。 是一种刻进骨头里的身体本能。 他的手指瞬间蜷缩成了握方向盘的姿势,指节下意识绷紧,肩膀微微內扣,整个人进入了一种极致的警戒状態,连呼吸都瞬间放缓,变成了逃亡时那种屏息的、几乎无声的节奏。 一种对危险的敏锐感知,像雷达一样瞬间铺开,他能清晰地听到储物间门外客厅里,窗帘被风吹动的轻微摩擦声,能听到楼下小区里野猫跑过围墙的脚步声。 这种感觉只持续了短短几秒,刺痛就骤然退去。 沈屿猛地回过神,鬆开了攥紧的手指,大口地喘了口气。 他低头看著手腕上的手錶,秒针依旧稳稳地走著,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就像有一颗种子,种进了他的身体里。 说不清是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用。 有种预感,真到了要用的时候,身体会比大脑先一步做出反应。 沈屿定了定神,重新把注意力拉回了那段残缺的音频上。 他打开音频编辑软体,把文件导了进去,拉取了完整的波形图。 他把音频放慢了 0.5倍,戴上耳机,一遍一遍地循环播放那些模糊的片段。 “第三,关於……” “……是我们……是你无论付出什么代价……它可以是……” “记住,锚点只能……包括其他的……一旦……你会……我只能……” “只有……自己的锚点,你才能……” “……沈屿,只能……” 还是听不清。 只能確定,“锚点”是关键! 他抬眼看向手腕上的手錶,又看了看手里的 u盘。 那股力量,能抹掉这个世界里所有关於肇事案的痕跡,却唯独抹不掉这两样东西。 u盘和手錶却完好无损地留了下来,手錶甚至还带著肇事沈屿刻进骨子里的身体本能。 只有一个解释。 这块手錶,就是肇事沈屿所说的“锚点”。 是那个“沈屿”在这个世界里,唯一能留下的“根”,是无法轻易抹除的存在。 所以他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把自己的锚点,连带著最后的警告,一起藏在了这辆同型號、同牌照的车里,送到了他的手上。 沈屿下意识地抬手,攥住了脖子上贴身戴著的平安扣。 温润的和田玉贴著皮肤,瞬间压下了他心底翻涌的慌乱。 那些被强行塞进脑子里的虚假记忆,那些混乱的画面,退散了。 而关於姐姐、关於爸妈、关於家人的记忆,从来没有半分模糊。 那他的锚点,是这块平安扣? 他指尖摩挲著錶盘,看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冒出一个念头。 他所在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的? 他经歷了什么? 真想去看看。 这个念头闪过的瞬间,手腕上的手錶,突然传来一阵微弱的温热。 一种穿透皮肤、顺著血管往全身蔓延的暖意,和刚才刺痛带来的本能感同源。錶盘里的秒针,越走越快,快到几乎出现了残影。 沈屿猛地回过神,指尖刚碰到表扣,想把手錶摘下来。 变故陡生。 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大力量,从手腕的手錶里轰然爆发,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了他的灵魂,猛地往镜子里拽。 天旋地转。 耳边是呼啸的狂风,是密集的雨声,是轮胎摩擦地面的刺耳尖啸,是玻璃破碎的脆响,还有濒死的喘息,和那道越来越近的、沉重的脚步声。 意识被无边的黑暗彻底吞没,失重感席捲全身,他像从万丈悬崖上坠落,连尖叫都堵在喉咙里。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一个世纪。 “噗通”一声。 他重重摔在冰冷的积水里,脏污的雨水混著浓重的铁锈味和血腥味,灌满了他的口鼻。刺骨的寒意顺著湿透的衣服往骨头缝里钻,让他猛地打了个寒颤,意识瞬间清醒。 沈屿撑著地面,剧烈地咳嗽著,把肺里的污水咳出来,抬头看向四周。 雨还在下。 淅淅沥沥的雨幕,把整个城市都裹在一片灰濛濛的雾气里。眼前的街道、两旁的建筑、甚至路边歪倒的路灯,都不像正常的世界。 沿街的商铺玻璃全被砸碎了,捲帘门被撞得扭曲变形,墙面布满了弹孔和火烧过的焦黑痕跡。马路上到处都是废弃的车辆,有的撞在了一起,有的翻倒在路边,车身锈跡斑斑,玻璃碎了一地,有的车里还残留著早已乾涸的暗褐色血跡。 没有行人,没有车声,没有居民楼里的灯光。 整个城市,像一座被遗弃的死城。 只有雨声,还有风吹过破败建筑的呜咽声,在空旷的街道上迴荡。 沈屿低头,猛地愣住了。 左手腕上,那块旧机械錶还稳稳地戴著。 秒针已经恢復了正常的转速,滴答,滴答,在死寂的雨里格外清晰。刚才的温热感消失了,錶盘冰凉,贴著他的皮肤。 他真的来了。 来到了肇事沈屿的世界。 第七章 战斗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还是居家的纯棉 t恤和长裤,被积水泡得沉甸甸的,和这片满是血污与泥尘的废墟格格不入。 全身上下,只有左手腕上肇事沈屿留下的老式机械錶,还有脖子上贴身戴著的平安扣,是他仅有的东西。 手腕上的錶盘突然传来一阵微弱的温热,秒针轻轻震颤了一下。 几乎是同时,几十米外,十字巷口传来的密集枪声、脚步声,还有夹杂在其中的污言秽语。 他没有丝毫犹豫,矮身借著废弃车辆的掩护,贴著断墙往枪声的反方向撤离。 脚步放得极轻,每一步落下的位置都精准避开了地面的碎石和积水,没有发出半点多余的声响。 可刚拐过一个墙角,呼啸的流弹就擦著他的耳边飞过,狠狠砸在身后的水泥墙上,溅起一片碎石粉尘。 沈屿瞬间矮身躲进断墙的死角,抬眼看向交战处。 两帮人马正在十字巷口激烈交火。 一堵墙掩体后,四、五名穿著统一迷彩服的军人被死死压制,战术动作利落规范,却架不住对方火力凶猛,其中一人的胳膊已经中弹,鲜血浸透了迷彩袖管,他们身后还缩著三个手无寸铁的平民,一男一女和一个孩子,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对面是十几个拿著枪械的男人,面孔带著明显的东南亚特徵,嘴里喊著乱七八糟听不懂的语言。 听枪声,至少三个火力点呈扇形包抄,密集弹雨倾泻在掩体上,將他们死死压制。 沈屿扣住了断墙的边缘,身体已经做好了绕路撤离的准备。 没必要趟这趟浑水。 就在这时,掩体后那个胳膊中弹的军人猛地探出头,目光精准地锁定了他的位置,嘶吼声穿透枪声传了过来:“沈屿?你怎么在这里?” 沈屿的脚步猛地顿住,浑身肌肉瞬间绷紧。 对方不仅叫出了他的名字,语气里的熟稔和急切没有半分偽装。 他的目光扫过对方身上的迷彩服,又落在自己手腕上发热的手錶上,原本后撤的脚步瞬间调转方向,矮身钻进了身边的排水管道。 管道里狭窄逼仄,瀰漫著浓重的霉味,只能容一个人匍匐前进。 肌肉记忆完全接管了他的身体,屏息、匍匐、规避管道凸起的钢筋,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停顿。 与此同时,他的大脑像一台高速运转的超级计算机,瞬间完成了战场建模。 密集的枪声在他脑子里拆解成精准的数字:人多的一方大约12名,分 3组交替掩护射击,每组换弹间隙 4秒,火力点集中在正面,两侧完全放空; 通过枪声、走位的间隔,精准標记出每个人的位置,甚至预判出了他们接下来的移动轨跡; 掩体死角、弹道走向、逃生路线,全部拆解成了最优行动方案。 最终,所有的信息都指向了不远处一栋废弃楼层的三楼。 那里只有两个控制制高点的人,是进攻方最大漏洞,也是完美的绕后点。 管道的尽头刚好在小楼的后窗。 沈屿悄无声息地翻出管道,贴在冰冷的墙面上,听著楼上两个人不时开出冷枪,呼吸放得几乎无声。 他悄悄找到楼梯,躡手躡脚爬上三楼。 下一秒,他看到两个背影。 左手精准锁住其中一人的喉咙,右手狠狠砸在对方的太阳穴上,只听一声闷响,人瞬间软倒在地。 另一个人才刚转头举起枪,没来得及扣动扳机,沈屿反手夺过枪托,狠狠砸在他的下頜骨上,人直接倒在地上,没了动静。 全程不到三秒,没有发出半点多余的声响。 沈屿的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胃里翻江倒海的生理性反胃涌了上来,却被他用极致的理性强行压了下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微微发抖的手,弯腰捡起了地上的步枪。 他这辈子从没碰过枪,可指尖触到枪身的瞬间,本能再次接管了身体。 上膛、开保险、拉开枪栓,整套动作一气呵成。 耳朵捕捉著前方的枪声,预判出了下一次换弹的间隙。 就在枪声出现短暂停顿的瞬间,沈屿探身而出。 三枪。 三声沉闷的枪响几乎连成一片,三个架著枪的火力点,瞬间哑火。 隔了几秒,再次扣动扳机,视线里又倒下几个。 战局直接逆转。 掩体后的军人反应过来,抓住机会火力全开,正面压了上去。 攻击方剩下的几个人瞬间慌了神,转身就往后跑。 沈屿靠在墙后,步枪稳稳地架在肩膀上,准星牢牢锁住了奔逃的人。 枪声再次响起。 最后几个逃兵应声倒地。 巷子里彻底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雨水砸在地面的声响,还有浓重的硝烟味和血腥味,在雨幕里久久不散。 沈屿放下枪,靠在冰冷的墙面上,低头看著自己沾了血的手。 胃里的翻涌再次袭来,他死死咬著后槽牙,硬是没吐出来。 脑子里没有恐惧,没有崩溃,只有极致冷静的復盘。 他完成了人生中第一次杀人,也完成了从普通社畜,到绝境求生者的第一次蜕变。 確认安全后,沈屿主动现身,下楼往几个军人处走去。 那个喊他名字的人走了过来,先是上下扫了一眼他格格不入的居家 t恤和长裤,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的诧异,隨即上前一步,狠狠拍了拍他的肩膀。 就在他张嘴要说话的瞬间,沈屿手腕上的机械錶突然剧烈发热,一股尖锐的刺痛窜进大脑。 一段破碎的记忆碎片猛地涌了进来。 硝烟瀰漫的战场上,眼前这个迷彩服男人笑著拍著自己的肩膀,喊著“沈屿”,两人穿著同款的黑色佣兵团制服,身后是迎风飘扬的黑旗。 他叫赵磊,是这个世界的沈屿的战友。 男人劫后余生的沙哑嗓音,也在这时落在了他的耳边: “沈屿,我们都以为你死了!你到底去哪了?” 第八章 痕跡 赵磊的话音落下,雨丝顺著巷口的风卷进来,带著浓重的血腥味,扑在沈屿的脸上。 他只是抬眼扫过赵磊还在渗血的胳膊,语气冷硬:“先处理伤口。” 话音落,他收回目光,弯腰捡起地上的步枪,卸下弹匣检查了一眼剩余的子弹。 没有再多说一句关於自己去向的话,也没有解释这身格格不入的著装。 周围的僱佣兵们已经快速清理完现场,此刻都围了过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沈屿身上。 诧异和探究几乎要从眼神里溢出来。 眼前的人穿著洗得发白的纯棉 t恤和长裤,裤脚还沾著积水和泥污,浑身上下没有半点战术装备,连双合脚的作战靴都没有,怎么看都只是个误闯战场的普通人。 可刚才巷战里,那天衣无缝的绕后路线、三枪废掉三个火力点的枪法…… 没人多问。 刚才若不是他突然出现,他们这一队人,连同身后的三个平民,都得死在这群叛兵手里。 赵磊被他那句先处理伤口噎了一下,隨即失笑,摇了摇头先包扎,嘴里还嘟囔著:“还是老样子。” 临时休整,一个女兵给赵磊处理胳膊上的贯穿伤,一人在外围放哨,三个平民缩在角落,惊魂未定地看著沈屿。 沈屿目光始终落在店外的雨幕里,耳朵却竖起来,捕捉著僱佣兵们的每一句对话。 半小时后,伤口包扎完毕,雨势也小了不少。 赵磊走到沈屿身边,递过来一根压扁的烟:“聊聊?” 沈屿接过烟,没有点燃,指尖捏著烟身,示意赵磊到一边。 赵磊靠在一睹墙上,上下打量了他一遍,最终目光落在他左手腕的机械錶上,眼神里带著点复杂:“你到底去哪了?都以为你死在外面了。” 沈屿抬眼看向他,语气平静:“被人追杀。” “追杀?”赵磊的脸色瞬间变了,猛地站直身体,语气里带著怒意,“那群杂碎?” 沈屿没回答,反问了一句:“刚才那群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赵磊没有起疑:“就是黑石財阀养的狗!財阀武装的叛兵,上个月反出了黑石的营地,在这一带流窜,烧杀抢掠什么都干,专门挑落单的小队和平民下手。这种事,每天都在上演,早就不新鲜了。这不刚接了个护送,看我们人少,就想把我们吃了。” 沈屿微微頷首,在烟身上轻轻划了一下,又拋出了第二个问题,顺著刚才的话题延伸:“黑石財阀,现在是这里的主人?” “何止是这里。”赵磊嗤笑一声,靠回墙上,语气里带著浓浓的无力感。 沈屿看著他,没说话。 赵磊抬眼看向沈屿:“你忘了?这个世道,没有財阀控制不了的地方……想要活著,要么进財阀的工厂当耗材,一辈子困在流水线里干到死,要么就躲在废墟里捡垃圾苟活,也就我们这些敢拿命搏的,能加入佣兵团,用子弹换一口饱饭,换个能遮雨的地方。” 沈屿安静地听著,脑子里像数据建模一样,把这些信息快速拆解、归类,一点点拼凑出这个世界的完整轮廓。 他没有打断赵磊的话,等他说完,才又问了一句:“我离开之前……” “那东西?”赵磊瞪大了眼睛,“你突然说要是你没回来,就把盒子烧了……我今天要再没看到你,回去就扔了。” 沈屿的心臟轻轻沉了一下。 他抬眼看向赵磊,状似隨意地扫过自己手腕上的机械錶,又问:“我走之后怎么样了?” 这话刚好戳中了赵磊的痛处,他的脸色瞬间暗了下来,拳头攥得咯咯响:“你走了一个月,不知道什么势力带了重火力围剿黑旗,团里几乎全军覆没。我带著几个倖存的兄弟拼死冲了出来,辗转了大半个月,才加入了现在的磐石佣兵团,好歹有个安身之处。” 说完,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沈屿手腕上的机械錶上,嘆了口气,语气里带著点感慨:“说起来,你这块表是真的宝贝。当初在边境的死人堆里,你浑身是伤,枪子擦著脖子过去,都死死护著这块表,枪林弹雨里从来不肯摘下来,我们都笑你这表比命还重要。果然,不管出什么事,你都隨身带著。” 沈屿的指尖下意识地覆在錶盘上。 根本不是什么手錶,而是那个人在这个世界里的锚点。 沈屿沉默了几秒,抬眼看向赵磊:“我这次回来,就是要拿回我託付给你的那个盒子。” 赵磊愣了一下,隨即立刻点头,没有半分犹豫:“行!东西我一直保管著,没让任何人碰过,回团里就给你。” 他看起来没有丝毫怀疑。 两人聊完的时候,僱佣兵们立刻围了上来,纷纷对著沈屿点头致意,都愿意为他担保,带他回磐石佣兵团的驻地。 半小时后,车队修整完毕,两辆改装过的越野车驶离了巷口,往磐石佣兵团的驻地开去。 沈屿坐在副驾驶座上,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上,脑子里飞速梳理著刚拿到的所有信息。 车窗外的景象,和他原本的世界形成了极致的、令人窒息的反差。 远处城市中央,摩天大楼拔地而起,外墙通体焊著防弹钢板,楼顶架著重型机炮,楼体灯火通明,和周边的黑暗格格不入。 而大楼之外,是成片破败的贫民窟,歪歪扭扭的棚屋挤在一起,路边隨处可见饿死的平民、被烧毁的车辆。 越野车驶过贫民窟的边缘,能看到棚屋里的孩子扒著门缝往外看,眼神里没有半分孩童该有的灵动,只有麻木和警惕。 这就是肇事沈屿所在的世界。 一个被財阀垄断、被战乱吞噬、人命贱如草芥的废土战场。 温润的玉石贴著皮肤,让他混乱的思绪瞬间安定下来。 不是所有平行世界都和他的世界一样,有著安稳的日常,有著能让他拼尽全力守护的家人。 每个沈屿,都活在截然不同的命运里。 一个小时后,车队终於抵达了磐石佣兵团的驻地。 那是一座废弃的重型机械厂,外墙被厚厚的钢板加固,门口架著两挺重机枪,荷枪实弹的哨兵守在大门两侧,戒备森严。 车队驶入大门的瞬间,沉重的铁门在身后缓缓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废土。 赵磊带著沈屿往里走,穿过正在训练的广场,径直走向了营房区。 他一路讲解,磐石佣兵团的待遇远比之前的黑旗好,小队成员都有单独的营房,赵磊的营房就在营房区的最內侧,安静隱蔽。 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喧闹,赵磊走到床边,弯腰从床底拖出一个上锁的军用保险箱,输入密码打开,从里面拿出了一个巴掌大的黑色金属盒,还有一本封皮磨得发白的日记本。 “都在这里了。”赵磊把东西递到沈屿面前,语气郑重,“你走之后,我走到哪带到哪,从来没让第二个人碰过,也没打开过。” 沈屿接过了金属盒和日记本。 金属盒冰凉的触感顺著指尖蔓延上来,和他手腕上的机械錶產生了奇妙的共振,錶盘的温度越来越高。 他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金属盒的锁扣。 盒盖弹开。 里面静静躺著两样东西。 一枚戒指,还有一个外壳布满划痕的老式怀表。 第九章 拆解真相 盒盖弹开的瞬间,一股旧金属的冷硬气息混著纸张的微霉味,漫了出来。 沈屿的目光落在里面的两样东西上。 一枚戒指,戒面刻著极浅的纹路,旁边是一块老式黄铜怀表,表壳布满深浅不一的划痕,表盖严丝合缝地扣著。 他先拿起黄铜怀表,指腹扣住表盖凸起,轻轻一掰,表盖弹开。 里面的錶盘早已停走,没有东西。 沈屿合上表盖,揣进贴身口袋,再捏起那枚戒指,缓缓套在了左手无名指上。 戒指入指的瞬间,一股异样的酥麻感顺著指尖窜遍全身,和手腕上机械錶以及怀表形成了清晰的共振。 沈屿陷入了沉思。 机械錶是这个世界的锚点,也是带著他来到这个世界的钥匙。 而这枚戒指、这块怀表,现在也能確定是锚点。 这是其他“沈屿“的锚点? 有没有一种可能,这个世界的沈屿,恐怕早就死了。 肇事沈屿,只是在逃亡途中,得到了这个废土世界原生沈屿的锚点。 所有的碎片信息在脑子里完成了最终的拼接。 他在被7號逼入绝境前,把这块机械錶和u盘,留在了车里。 他从一开始,就在给后续抵达的同位体,留下活下去的路。 沈屿收回思绪,拿起了那本封皮磨得发白的军用日记本。 赵磊走了出去,没多问。 在这片废土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不该问的,从不多嘴是活下去的基本准则。 硬壳防水封皮边缘卷翘,留著几道深浅不一的刀痕。 扣住锁扣轻轻一掰,锁扣应声而开,缓缓翻开了第一页。 日记本的前半本,全是工整利落的战场记录。 任务时间、击杀数据、火力分布拆解、人员伤亡统计,精准到毫秒和个位数,和沈屿做项目数据分析的格式分毫不差,字里行间没有半句多余的情绪。 这些记录,都属於这个世界原生的沈屿。 翻到三个月前,也就是离队前的那一页,字跡突然变了。 不再是冰冷的战场记录,而是一行接一行的、重复的字跡,像是写日记的人已经陷入了极致的混乱和恐惧。 【他来了】 【他和我长得一模一样】 【他杀了老鬼,杀了整个小队,他能模仿我的样子,模仿我的笔跡,模仿我的所有习惯,没人能分辨出来】 在日记里,记录了他第一次见到同位体的场景。 在一次任务里,他看到了另一个自己。 那个“自己”拿著枪,一路屠杀,所有的杀戮都算在了他的头上,黑旗佣兵团被围剿,也是因为这场栽赃。 他离队,不是为了去办什么私事,是为了不把杀身之祸引到佣兵团里,也是为了查清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沈屿合上书,把日记本装进了赵磊给他的战术背包里。 就在这时,营房里的灯突然毫无徵兆地灭了。 刺耳的警报声几乎是同时划破了营地的寂静,门外传来赵磊暴怒的喝骂声,还有密集的枪栓拉动声,瞬间撕破了营地的平静。 “全团断电!监控全黑!西侧围墙遭遇重火力袭击!是黑石財阀的武装!” “西侧哨兵牺牲两个!对方有火箭筒!快!架机枪守住缺口!” 震天的爆炸声轰然响起,整栋营房跟著剧烈震颤,墙体的水泥块簌簌往下掉。 沈屿的身体瞬间进入战斗状態,矮身翻到桌后,左手抄起路上赵磊给他的满配步枪,右手快速卸下弹匣检查子弹,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停顿。 赵磊衝进来,嘶吼著喊:“沈屿!黑石的人疯了!说你屠了他们的物资站,杀了他们十几个兄弟,今天就是来营地抓你的!” 周围的僱佣兵们也围了过来,看著沈屿的眼神里,除了之前的尊重和感激,多了几分难以掩饰的忌惮。 谁都清楚,这次营地被袭,全是因他而起。 沈屿沉默了一会。 继续留在这里,只会让磐石佣兵团重蹈黑旗的覆辙。 目標从来都不是这个营地,而是他。 只有他走,才能让这里的人免於被牵连。 他抬眼看向赵磊,语气平静,没有半分拖泥带水:“我走。” 赵磊猛地愣住了:“你疯了?你往哪走?现在外面全是黑石的哨卡,你一个人出去就是送死!” “这事因我而起,不能连累你们。”沈屿把背上的战术背包往上提了提,“他们要找的人是我,我走了,黑石的人不会再来找磐石的麻烦。” 他没有给赵磊继续挽留的机会,转身走向大门。 有人急忙去传话,枪炮声和爆炸渐渐停息。 赵磊看著他的背影,咬了咬牙,最终还是追了上去,把一把改装过的狙击枪和一张地图塞到了他手里。 “这张地图上標了五个隱蔽的安全屋。”赵磊的声音压得很低,“你救过我的命,我赵磊永远认你这个兄弟。” 沈屿並没有接,只是微微頷首,没有多说一句话,转身走出了营地大门。 沉重的铁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隔绝了营地的灯光和人声。 他站在废土的夜色里,周围是无尽的黑暗和死寂,只有风卷著沙砾吹过废弃建筑的呜咽声。 沈屿下意识地抬头,看向面前废弃商铺的玻璃橱窗。 漆黑的玻璃上,清晰地映出了他的身影。 数十道刻意放轻的脚步声,正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两侧居民楼的破碎窗口、身后的货柜夹缝、面前商铺的捲帘门后,黑暗里缓缓浮现出数十道黑影。 每一道黑影手里都端著上膛的步枪,漆黑的枪管从各个角度伸出来,死死锁定了他的胸口、眉心、四肢,没有半分死角,金属枪管在夜色里泛著冰冷的光,像一群蛰伏的毒蛇,锁住了唯一的猎物。 沈屿看著密不透风的包围圈,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 他没有举枪反击,也没有后撤找掩体,只是抬起左手,指尖轻轻摩挲住了脖子上贴身戴著的平安扣。 温润的玉石瞬间传来一阵滚烫的热流,和左手无名指的银戒、手腕上的机械錶形成了剧烈的共振,一股熟悉的、撕裂时空的眩晕感,瞬间席捲了他的意识。 “开枪!” 领头人的嘶吼声划破死寂,数十道枪声同时炸响,滚烫的子弹裹挟著杀意,朝著他的身体呼啸而来。 就在子弹即將穿透皮肉的前一秒,沈屿的身影在原地骤然消散,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子弹撞在一起迸出刺眼的火星,最终只打在了空无一人的地面上,溅起一片碎石尘土。 失重感只持续了一瞬。 沈屿再次站稳时,鼻尖已经没有了废土的硝烟和血腥味,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自家客厅的木质香气。 他到家了。 第十章 烟火 沈屿抬起左手,目光落在手腕上。 那块跟著他穿越两个世界的老式机械錶,此刻彻底失去了之前的光泽。 原本鋥亮的金属表壳蒙上了一层灰濛濛的哑光,再也没有了之前那种贴合心跳的震颤,也没有了那股能让他瞬间铺开战场建模的特殊力量,变成了一块再普通不过的的旧錶。 摩挲著冰凉的表壳,他反覆尝试著催动意识,想要復刻之前那种锚点共振的感觉,甚至把思维同时覆在了无名指的银戒、贴身口袋里的黄铜怀表上,试图让三者再次形成共振。 可无论他怎么尝试,机械錶都没有半点动静,只有戒指和怀表传来熟悉的酥麻感。 机械錶像是电量耗尽的电器,再也掀不起半点波澜。 沈屿的动作停了下来。 是冷却时间? 这个念头在他的脑子里浮起。 他把机械錶从手腕上解下来,放在了茶几上。 目光在银戒和怀表上来回看,最终还是放弃了尝试触发这两个锚点的念头。 他不知道这两个锚点对应的是怎样的世界,更不知道它们的冷却规则是什么。 如果贸然进入陌生的平行世界,恰逢 7號追杀而至,所有的锚点又都处於冷却期,他將彻底无路可逃。 不能把自己置於这种无任何容错率的绝境里。 沈屿起身走进书房,打开了暗格,把机械錶和那本日记,小心翼翼地放了进去。 合上保险箱门的那一刻,他顿了顿。 赵磊,还有佣兵团那些因他而死的僱佣兵,这笔帐,他记下了。 一定会回去的。 回到臥室,他重新戴上了自己的智能手錶。 屏幕亮起的瞬间,清晰的时间跳了出来:上午10:17。 被机械錶的力量拽入废土世界时,是8点左右。 在他自己的世界里,时间只过去了整整两个小时。 可在那片废土战场上,他经歷了巷战、路途、营地遇袭、撤离,整整六个小时。 两个世界的时间流速,是 1:3。 他立刻走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把这个时间流速数据精准地记录下来,同时在后面標註了锚点冷却时间、跨世界穿梭触发条件两个待验证项。 做完这一切,沈屿靠在沙发上,刚想闭眼歇一会儿,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屏幕上跳动著“姐”的备註。 他看著那个备註,指尖悬在接听键上,顿了很久。 如果频繁地接触爸妈和姐姐,会不会把这致命的危险,带到他最珍视的家人身边? 这个念头像一根冰锥,扎在他的心上。 他下意识地抬手,攥住了脖子上贴身戴著的平安扣。 温润的玉石贴著皮肤,压下了他心底翻涌的慌乱。 这块平安扣背后,是姐姐、是爸妈,是他必须用尽全力守护的人。 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7號已经盯上了他,就算他远离家人,对方也未必不会对他的家人下手。 守在他们身边,他才能在危险来临的第一时间,挡在他们前面。 或者,带他们离开。 沈屿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 “喂,姐。”他的声音带著一点刚熬过夜的沙哑,却努力让语气听起来和平时一模一样。 “睡醒了没?”沈玥的声音带著笑意,从听筒里传过来,“我跟爸妈都过来了,菜都买好了,就等你过来吃饭呢。你什么时候到?” “马上就过去,”沈屿笑了笑,“半小时就到。” “行,路上慢点开车,不著急。”沈玥叮嘱了两句,就掛了电话。 简单换了身衣服,洗了个澡,就出门了。 半小时后,沈屿的车停在了父母家的小区楼下。 他坐在车里,对著车內的后视镜,反覆调整了好几次脸上的表情,把眼底的疲惫和紧绷都藏了起来。 確认自己看起来和平时那个刚忙完项目、回家吃饭的普通社畜没什么两样,才推门下了车。 手里拎著刚买的水果,走到熟悉的家门口,他刚把钥匙插进锁孔,门就从里面拉开了。 妈妈繫著那件碎花围裙站在门口,脸上带著笑,伸手就接过了他手里的水果:“可算回来了,就等你呢,快进来快进来。” 玄关的灯暖融融的,照在妈妈眼角的皱纹上,熟悉得让他鼻尖一酸。 “妈。”他换了鞋,喊了一声。 客厅里,爸爸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听到动静抬起头,放下手里的报纸,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回来了?坐吧,茶给你泡好了,少喝点饮料。” 茶几上的玻璃杯里,碧绿的茶叶在水里舒展著,热气裊裊地往上飘,和他无数个周末回家时,看到的场景分毫不差。 沈玥窝在沙发的另一侧刷手机,抬眼冲他挤了挤眼睛,又低下头继续划著名屏幕,嘴里还念叨著:“可算来了,妈在厨房念叨你八遍了,说你这半个月熬项目,肯定又瘦了,非要给你燉排骨汤补补。” “就你话多。”妈妈笑著拍了沈玥一下,转身又进了厨房,“马上就开饭,你们俩別玩手机了,陪你爸说说话。” 很快,饭就端上了桌。 满满一桌子菜,全是他和姐姐爱吃的。 糖醋排骨、可乐鸡翅、清炒虾仁、莲藕排骨汤,热气腾腾的菜香裹著家的味道,扑面而来。 妈妈拿著筷子,不停往他碗里夹菜,嘴里还在念叨:“你看你,果然又瘦了,是不是又天天熬夜吃外卖?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自己学著做点饭,外卖那东西油盐都重,吃多了对身体不好。” “知道了妈。”沈屿把嘴里的排骨咽下去,乖乖应了一声。 碗里的菜被堆得冒了尖,全是他从小爱吃的,妈妈记得比他自己还清楚。 爸爸端著酒杯,抿了一口酒,抬眼看向他:“工作怎么样?最近忙不忙?” “挺顺利的,刚忙完,能歇一阵了。”沈屿笑著应道,语气轻鬆,把那些枪林弹雨、生死搏杀,全都藏在了这句轻飘飘的话里。 “顺利就好,別太累了,身体最重要。”爸爸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工作上的事,只是又给他夹了一筷子虾仁,“多吃点。” 沈玥在旁边笑得不行,接话道:“妈你別说他了,他一个单身汉,下班回家累都累死了,可不就靠外卖活著吗。” “你还好意思说他?”妈妈立刻调转了枪口,瞪了沈玥一眼,“你都快三十了,对象还没著落,我跟你爸都快愁死了。人家楼下张阿姨的外孙都上幼儿园了,你呢?连个男朋友都没带回来过。” “妈,我三十怎么了,三十不结婚怎么了?”沈玥立刻放下筷子反驳,“现在年轻人不结婚的多了去了,我自己过得好好的,干嘛非要找个人添堵?” “不怎么?我跟你爸还能陪你几年?等我们老了,谁照顾你?” 饭桌上的话题,瞬间就从沈屿的工作,绕到了沈玥的催婚上,又从催婚聊到了表姐刚生了二胎,楼下邻居家的狗丟了三天又找著了,隔壁小区的广场舞队被居民投诉了好几次,全是鸡毛蒜皮的家长里短。 沈屿没怎么说话,偶尔笑著应一声,低头安静地吃饭。 目光扫过妈妈眼角新添的皱纹,爸爸鬢角越来越多的白髮,姐姐笑起来时嘴角的梨涡,每一个细节都被他死死地刻进了脑子里。 这就是他的锚点。 沈玥给他递了张纸巾,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背。 沈屿猛地顿了一下,身体下意识地绷紧,隨即又立刻放鬆下来,接过纸巾,轻声说了句谢谢。 他心里泛起一阵酸涩,端起水杯喝了口水,把那点情绪压了下去。 吃完饭,他陪爸妈在客厅坐了一下午。 爸爸跟他聊新闻,妈妈拉著他说家常,沈玥窝在旁边刷剧,偶尔插两句话。 太阳慢慢往西斜,金色的阳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把客厅的地板染成了暖黄色,时间就这么慢悠悠地淌著,安稳得像一场不会醒的梦。 傍晚的时候,沈屿起身回家。 沈玥也跟著一起下楼,说要顺路回去。 两人並肩走在小区的林荫道上,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玥踢著路上的小石子,语气里满是无奈:“妈现在天天催婚,烦死了,我现在都不敢回家了,一回家就念叨。” 沈屿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前面的路上,心思却有些飘忽。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 沈玥突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他,眉头紧紧地皱著。 沈屿也跟著停下,对上她的目光,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依旧保持著平静:“没有啊,怎么了?” “总觉得你怪怪的,”沈玥上下打量著他,目光在他左手上停顿了半秒,又很快移开,语气里带著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话少了好多,跟你说话也老是走神,眼神也不对劲,空落落的。是不是工作上出什么问题了?还是……遇到了什么你解决不了的事?” 像是在確认什么。 沈屿的心头微紧,隨即又摇了摇头,冲她笑了笑,试图矇混过去:“真没有,就是刚忙完大项目,熬了大半个月,有点累,没缓过来。” “真的?”沈玥盯著他的眼睛。 “真的。” 沈玥看了他半天,最终还是移开了目光,没再多问,只是上前一步,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语气认真:“有事別自己扛著,不管出什么事,都有姐呢,知道吗?” “知道了。”沈屿的喉结滚了滚,应了一声。 两人在小区门口分开,沈玥往商场的方向走,沈屿转身走向停车场。 他没有回头,自然也没有看见,在他转身的那一刻,沈玥脸上的无奈和担忧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站在原地,看著沈屿的背影越走越远。 眉头缓缓蹙起,没有半分平日里的跳脱和散漫,只剩下沉沉的冷静和瞭然,还有一丝藏不住的心疼。 第十一章 无尽隧道 沈屿回到家时,夜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简单洗漱后,走到臥室,倒头就睡在了床上,连被子都只拉了一半盖在身上。 沾到枕头的瞬间,意识就坠入了沉沉的黑暗里。 这一觉睡得並不安稳。 梦里始终有一道模糊的声音,贴在他的耳边,反反覆覆地说著什么。 声音很轻,很模糊,隔著一层厚厚的水雾,听不真切,却带著一种莫名的急切,像是在警告他什么,又像是在提醒他什么至关重要的事。 他想凑近了听,想抓住那道声音,可无论怎么努力,都只能捕捉到零星的、破碎的音节,连不成一句完整的话。 梦里始终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只有那道声音在耳边縈绕,挥之不去。 再次睁开眼时,天已经大亮了。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 窗外传来小区里晨练的老人说话的声音,还有楼下早餐铺的叫卖声,鲜活又热闹,瞬间驱散了梦里的阴霾。 沈屿坐起身,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 梦里的內容已经忘得一乾二净,连那道声音说了什么,都彻底记不起来了。可那股莫名的忐忑和不安,却依旧沉甸甸地压在心头,像一块石头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他掀开被子下床,习惯性第一时间拿起手机,刚解锁屏幕,工作群里的未读消息就弹了出来。 小组组长发的:“明天出差 h市,数据小组全员参与。早上八点公司集合,统一坐安排好的车过去,收到请回復。” 群里已经有不少人回復了收到,沈屿想了想,也敲了两个字发了出去:收到。 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这个项目。 h市的客户是公司对接了快半年的大客户,这次出差是去做最终的项目落地復盘,他作为核心数据分析师,本来就是必须要去的。 只是离开自己熟悉的城市,去几百公里外的 h市,无疑会把自己置於更多不可控的风险里。 可生活还要继续。 他不能因为这悬在头顶的威胁,就彻底打乱自己的人生轨跡。 更何况就算他躲在家里,也未必就是绝对安全的。 沈屿深吸一口气,开始收拾东西。把出差要用的笔记本电脑、硬碟、换洗衣物收拾进了背包里。 一夜无话。 次日清晨七点半,沈屿背著背包出现在了公司楼下。 初秋的清晨带著微凉的风,太阳刚升起来没多久,金色的阳光洒在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公司门口的空地上,停著一辆银灰色的九座商务车,看著有些年头了,车身落了点薄灰,车漆也有些发乌,却被擦得乾乾净净。 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正拿著抹布,弯腰擦著车窗,应该就是这次安排的包车司机。看到沈屿走过来,他抬眼笑了笑,点了点头,没多说话,继续擦著车窗。 沈屿也頷首示意,核对了车牌,拉开车门,把背包放在了中间排的座位上,自己靠在了靠窗的位置。 没过几分钟,人就陆陆续续地到了。 最先来的是小陈,一个刚毕业没多久的小姑娘,背著一个巨大的双肩包,头髮乱糟糟的,眼睛都没完全睁开,一脸没睡醒的样子,迷迷糊糊地跟沈屿打了个招呼,就一屁股坐在了他后边的位置上,脑袋一歪靠著座椅,闭上眼继续补觉。 紧接著是严组长,四十出头,手里拎著一个黑色的公文包,看到车里的沈屿和小陈,点了点头,跟司机打了声招呼,就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了进去。 最后到的是两个人,业务员老周和关係户小马。 老周三十岁左右,一身熨帖的西装革履,嘴里还打著电话,语气热络又健谈,掛了电话才笑著跟车里的人打了招呼,拉开车门坐在了最后排。 跟在他身后的小马,二十出头的年纪,据说是公司某个副总的侄子,进公司才不到两个月。他扫了一眼车里,坐在了小陈旁边的位置上。 人到齐了,刚好八点整。 严组长回头看了一眼,確认全员到齐,跟司机说了一声:“师傅,人齐了,出发吧。” “好嘞。”司机应了一声,拉上手剎,发动了车子。 商务车缓缓驶离了公司楼下,匯入了早高峰的车流里,朝著高速口的方向开去。 前排的严组长拿著平板,翻看著这次项目的资料,时不时跟司机聊两句路况。 中间排的小陈早就睡熟了,脑袋一点一点的,呼吸均匀。 后排的老周还在跟客户发著微信,时不时敲两句语音,小马则戴著耳机,刷著视频,偶尔发出一两声轻笑。 沈屿靠在车窗上,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上,无意识地摩挲著背包的肩带。 两个多小时的车程一晃而过。 车子已经开出了市区,进入高速,车流量渐渐大了起来。 司机握著方向盘,时不时瞟一眼中控台上的导航,最终还是皱了皱眉,开口说了一句:“前面堵了。” 严组长立刻凑过去看导航,屏幕上,前方几公里的路段,已经堵成了刺眼的深红色,导航界面上弹出一行小字:前方事故多发路段,预计拥堵时长 3小时。 “三小时?”严组长的眉头瞬间皱成了一个疙瘩。 后排的老周刚好发完语音,听到这话立刻坐直了身体,语气里满是著急:“严哥,晚上跟 h市的客户约了饭局,六点就得见面,这要是一直堵到晚上七八点咋整!” 严组长没说话,手指在平板上敲了敲,又看向司机:“师傅,有没有別的路能绕过去?” “有是有。”司机划著名导航,指了指屏幕上的路线,“下一个出口下去,换国道走,能绕开这个堵点。就是国道限速,开得慢一点,路况也没高速好,但肯定比在这堵著强。顺利的话,一个多小时就能绕回高速上。” 严组长沉默了几秒,快速权衡了一下利弊,最终拍了板:“行,那就下高速走国道。总比在这堵著强,別耽误了正事。” 司机应了一声,打了右转向灯,车子缓缓朝著右侧的应急车道靠去,朝著下一个高速出口驶去。 十几分钟后,车子驶离了高速收费站,拐进了旁边的国道。 和国道外热闹的高速口不同,国道上的车流量少了很多,一眼望过去,路上只有零星几辆货车和私家车。 道路两旁是连片的农田,刚收完玉米的田地光禿禿的,远处是连绵的低矮山丘,零星散落著几个白墙红瓦的村庄,安安静静的,只有车子驶过的风声。 车里的气氛又放鬆了下来。 老周继续跟客户聊著微信,敲定晚上饭局的细节,小马依旧刷著视频,小陈也醒了过来,揉著眼睛跟沈屿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天。 严组长靠在副驾驶座上,闭著眼歇著,只有司机全神贯注地开著车,时不时瞟一眼导航。 车子在国道上开了二十多分钟,前方的路渐渐被山丘挡住,一个黑黢黢的隧道入口出现在视野里。隧道口的牌子上写著“青山隧道”四个大字,油漆已经有些剥落了,看著有些年头。 “过了这个隧道,再开半小时,就能从前面的入口绕回高速了。”司机隨口说了一句,打了下方向盘,车子驶入了隧道里。 刚进隧道,昏黄的灯光就从头顶落了下来,光线不算亮,勉强能看清前方的路。 隧道的墙壁上贴著陈旧的反光条,很多都已经卷边、脱落了,车子驶过的时候,带起的风让反光条轻轻晃动,在墙壁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隧道里很安静,只有车子发动机的轰鸣声,在封闭的空间里形成了回音。 一分钟过去了。 两分钟过去了。 五分钟过去了。 车子依旧在隧道里行驶著,前方依旧是昏黄的灯光,看不到半点隧道出口的光亮。 小陈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看著窗外一成不变的隧道壁,隨口嘟囔了一句:“这隧道还挺长的啊。” “正常。”老周头也没抬,依旧看著手机,“山区这种隧道,好几公里的都有,开个十几分钟很正常。” 小陈哦了一声,没再多说,又低头刷起了手机。 沈屿靠在车窗上,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 他抬眼看向窗外,隧道壁上的反光条依旧在飞速向后倒退,可那些反光条的排列、磨损的位置,总给他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好像刚才已经见过一次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右上角的信號栏里,空空如也,没有半点信號。 可能是隧道里信號不好。 沈屿压下了心底那点异样,没说话,只是目光依旧落在窗外,仔细地观察著隧道里的一切。 又过了五分钟。 车子依旧在隧道里平稳地行驶著,前方还是看不到半点出口的光亮,只有无尽延伸的昏黄灯光,和一成不变的隧道壁。 后排的小马终於摘下了耳机,一脸不耐烦地看著前方:“怎么还在隧道里?这都开多久了?什么隧道能有这么长?” “急什么。”老周瞥了他一眼,“山区隧道长,再开一会儿就出去了。” “长也不能这么长吧?”小马皱著眉,掏出自己的手机看了一眼,“我手机都没信號十分钟了,什么隧道能屏蔽信號这么久?” 严组长也睁开了眼,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手錶,脸色沉了下来:“我们进隧道,已经十五分钟了。” 就算是按时速六十公里算,十五分钟,车子也已经开出了十五公里。 国內最长的公路隧道也不过二十公里左右,这个名不见经传的青山隧道,怎么可能有这么长? 司机语气里带著点不確定:“导航显示……我们还在隧道里,还有三公里就到出口了。” 车里的气氛凝重了下来。 又过了五分钟。 车子依旧在隧道里行驶著。 前方还是看不到出口,身后也看不到来路,前后都是无尽延伸的隧道,昏黄的灯光一成不变,像一个没有尽头的闭环。 沈屿坐直了身体,目光死死地锁定了隧道壁上的应急指示灯。 隧道里每隔五十米,就有一个绿色的应急指示灯,上面標著白色的数字编號。刚才他的目光扫过的时候,清楚地看到,那个指示灯上的数字是——047。 他盯著窗外,心里默默数著时间。 又一个绿色的应急指示灯从窗外飞速划过。 上面的数字,依旧是 047。 分毫不差。 沈屿开口了,声音冷静,却让原本就安静的车厢里,瞬间落针可闻。 “我们是不是在绕圈?” 小陈浑身一抖,看向他。 “应急灯的编號。”沈屿的目光依旧落在窗外,“刚才我看到的应急灯编號是 047,过一会我看了下一个,还是 047。” 车里死寂了一秒。 小马的脸瞬间白了,声音里带著明显的恐惧:“你別嚇人啊!这隧道里的灯都长一个样,你是不是看错了?” “就是,可能是你记错了。”老周勉强笑了笑,试图打圆场,可语气里的慌乱却藏不住,“隧道里都这样,看著都一样,很容易看花眼。” 沈屿没再说话,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们看窗外。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窗外,盯著隧道壁上的应急指示灯。 一分钟过去了。 他们连续两次看到了標著 047的应急指示灯,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数字。 这一次,没人再说话了。 车厢里的温度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小陈的嘴唇都在发抖,紧紧地靠在座椅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严组长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他深吸一口气,看向驾驶座的司机,声音都有些发紧:“师傅,还有多久能出隧道?导航到底准不准?” 司机他低头又看了一眼导航,声音乾涩:“导航显示……还有两公里到出口。” “刚才就说还有三公里,开了十分钟了,还有两公里?”小马的声音都破音了,他猛地拍了一下座椅靠背,“掉头!赶紧掉头!这地方不对劲!我们往回开!” “掉头?”严组长愣了一下,眉头皱得更紧,“万一只是导航延迟,隧道只是比预想的长呢?我们往回开,不是白走了?” “白走也比困在这鬼地方强!”老周也立刻附和,脸上的汗都下来了,“严哥,这地方太邪门了!开了二十分钟了,別说出口了,连个岔路都没看到,应急灯还都是同一个编號,这根本就不正常!我也赞成掉头!” “我也赞成掉头。”沈屿开口,目光扫过前后无尽的隧道,“再往前开,大概率还是一样的路。先往回开,看看能不能找到隧道入口。” “我、我也赞成。”小陈颤巍巍地举了举手,声音都快哭了。 严组长看著车里所有人的態度,沉默了几秒,最终咬了咬牙,对司机说:“师傅,前面找个宽敞的地方,掉头往回开。” 司机听到这话立刻应了一声,踩著剎车慢慢把车速降了下来。 第十二章 循环疑云 车辆掉头后的应急灯编號,还是047。 车厢里的死寂只维持了短短几秒,就被彻底爆发的恐慌撕碎。 小马猛地从后排座位上弹起来,双手狠狠拍打著车窗,脸贴在玻璃上朝著前后无尽的隧道张望,声音里带著哭腔的嘶吼:“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出口呢?入口呢?” 小陈蜷缩在座椅角落,双手死死攥著衣角,眼泪早就不受控制地往下掉,肩膀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连大气都不敢喘。 老周也没了之前西装革履的从容,额头上全是冷汗,拿著手机反覆刷新,可屏幕上始终是无服务的状態,他烦躁地把手机摔在座椅上,转头就对著严组长开火:“严哥!都怪你!非要下高速走国道!现在好了!困在这鬼地方了!” “怪我?”严组长瞬间皱紧了眉,语气也冲了起来,“当时是谁说晚上有饭局,怕堵在路上耽误了?现在出了事全往我身上推?” “要不是你拍板走国道,我们能遇上这事?” “我拍板的时候你怎么不反对?现在马后炮有什么用?” 两人越吵越凶,司机握著方向盘的手止不住地发抖,脚下的车速越来越慢,最终彻底停在了隧道里。 发动机的轰鸣声消失,隧道里只剩下两人的爭吵声、小马的拍窗声、小陈压抑的啜泣声,在封闭的空间里反覆迴荡,衬得这无尽的黑暗愈发诡异。 就在这一片混乱里,沈屿始终靠在车窗边思考。他的目光扫过隧道壁上那个標著 047的应急灯,又低头看了一眼手錶上的时间,脑子里飞速完成了计算,所有零散的异常数据,在这一刻拼成了完整的闭环。 “都闭嘴。” 沈屿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车厢里的爭吵和慌乱。 所有人都齐刷刷地转过头看向他,连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陈,都停下了啜泣,泪眼婆娑地望著他。 “我们没有在无限往前开。”沈屿抬眼扫过所有人,最终把目光落在了中控台上的时速表上,“我们一直在一个 500米的闭环里,循环往復。” “循环?”严组长愣了一下,隨即皱起眉,“沈屿,这都什么时候了,你別开这种玩笑。隧道怎么可能是闭环?我们明明一直在往前开!” “我没有开玩笑。”沈屿微微俯身,指尖点在时速表上,给出了精准到毫秒的测算数据,“从掉头开始,师傅就保持了 60公里的匀速行驶,换算下来,每秒行驶 16.67米。” 他抬手指向窗外的应急灯:“从第一次看到 047號应急灯,到第二次看到同一个编號的灯,间隔时间刚好 30秒。30秒,按这个车速,行驶距离正好是 500米。连续三次循环,时间、距离分毫不差,不存在看花眼、记错了的可能。” 车厢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严组长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立刻抬起手腕,盯著自己的手錶,对司机说:“师傅,保持 60的车速,匀速往前开,我们再测一次。” 司机早就慌了神,听到这话立刻点头,脚下轻轻给油,车子再次以稳定的 60公里时速向前行驶。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贴在车窗上,盯著隧道壁上的应急灯,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 “047!”小陈突然颤著声喊了一句。 几乎是同时,严组长按下了手錶的计时键。 车子依旧匀速向前行驶,隧道里的昏黄灯光一成不变地向后倒退,反光条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像无数只抓人的手。车厢里没有人说话,只有手錶秒针跳动的滴答声,在死寂里格外清晰。 30秒。 “047!” 又是一声带著颤抖的呼喊,依旧是小陈喊出来的。她的手指死死地指著窗外那个绿色的应急灯,上面的白色数字 047,在昏黄的灯光下格外刺眼,和 30秒前看到的那个,连灯壳上的裂痕都分毫不差。 严组长猛地按下了暂停键,手錶屏幕上的数字,赫然停在 30.02秒。 误差不超过 0.02秒。 车厢里再次陷入了死寂,这一次,没有人再爭吵,没有人再嘶吼,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所有人都不得不接受这个荒诞却又被数据精准证实的结论——他们被困在了一个 500米的时空闭环里,像一只在原地打转的蚂蚁,永远走不出这个盒子。 “那、那现在怎么办?”老周的声音彻底没了之前的底气,带著明显的颤抖,“我们就困在这循环里,永远出不去了?” “先搞清楚这个循环的规则。”沈屿依旧保持著绝对的冷静,他从背包里拿出笔记本和马克笔,“光靠猜没用,我们一次一次测,总能找到循环的漏洞。” 他抬眼看向所有人,提出了第一个验证方案:“第一次测试,全员计数。接下来的三次循环,每个人单独盯著窗外的应急灯,记录自己看到的编號,不许互相提醒,不许交头接耳,结束后我们核对结果。” 在绝境里,清晰的方案本身就带著安抚人心的力量。 所有人都点了点头,各自坐好,目光死死地锁定了窗外,连最衝动的小马,都安静了下来,攥著手机准备记录。 司机保持著 60公里的匀速,车子再次驶过 047节点,第一次循环开始。 30秒一次循环,三次循环,只用了一分半钟就结束了。 车子再次停稳,沈屿翻开笔记本,看向眾人:“依次说,你们三次循环里,看到的应急灯编號分別是什么。” 最先开口的是司机,他握著方向盘,声音乾涩:“我看到的,一直都是 047,三次全是。” 小陈怯生生地跟著点头:“我、我也是,只有 047,没有別的编號。” 严组长皱著眉,语气里带著困惑:“我看到的是 047、048、049,三次循环,编號依次递增,没有重复。” 这话一出,车厢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老周立刻接话,语气里带著点慌乱:“我也是!我看到的编號一直在涨!从 047一直到 052,根本就没有重复的!沈屿,是不是你看错了?这隧道根本就没循环,就是太长了!” “我也是,都数到059了!”小马立刻附和,梗著脖子看向沈屿。 沈屿的指尖在笔记本上轻轻敲了敲,没有反驳,只是抬眼看向严组长:“严哥,你计时的时候,三次循环,每次的时长是多少?” 严组长低头看了一眼手錶,脸色愈发难看:“每次都是 30秒,分毫不差。” 这话一出,老周和小马瞬间闭了嘴。 如果隧道真的在正常延伸,编號一直在递增,那 30秒一次的循环时长,根本无法解释。 可如果是循环,为什么他们看到的编號,会完全不一样? “你、你们是不是合起伙来骗我们?”小马的声音里带上了恐惧,眼神警惕地扫过沈屿、小陈和司机,“还是说,这隧道里有什么东西,能让人產生幻觉?” “我骗你干什么?”司机立刻急了,“我一个开车的,跟你们无冤无仇,犯得著编这种瞎话吗?” 两边各执一词,谁都觉得自己看到的是真的,谁都觉得对方在撒谎,或者出了问题。原本只是对未知的恐惧,此刻悄然滋生出了猜忌,所有人看彼此的眼神里,都带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戒备。 车厢里的信任,第一次出现了无法弥补的裂痕。 只有沈屿陷入了沉思。 车速是固定死的:司机全程保持 60公里/小时的匀速,没踩油门、没踩剎车,车速从头到尾没变过。 这个速度下,车30秒刚好能开 500米,1分钟 1公里,小学生都能算明白的数学题。 时间也是固定死的:严组长用手錶掐了表,从看到一个 047应急灯,到下一次再看到 048,每次间隔都是精准的 30秒,分毫不差。 手錶是客观的,不会跟著人的幻觉走,这个时间是绝对真实的。 眼睛会被幻觉骗,但时间和数学不会。 “別吵了。”沈屿再次开口,合上笔记本,提出了第二个验证方案,“口说无凭,我们用实物验证。车停在 047灯旁边,两个人下车,用马克笔在应急灯上做专属记號,车子保持怠速,30秒后我们再次经过这里,看记號还在不在。” 这个方案无可辩驳,记號是实实在在的东西,做不了假,也骗不了人。所有人都点了头,没人再提出异议。 司机缓缓把车停在了 047应急灯旁,沈屿把马克笔递出去,看向老周和小马:“你们两个一组下车,做记號,我们所有人都在车里看著,確保你们確实画了。” 老周和小马对视一眼,推开车门走了下去。隧道里的风带著寒意灌进车厢,两人走到应急灯旁,老周拿著红色马克笔,当著车里所有人的面,在 047的数字旁边,画了一个大大的叉號,又在旁边签上了自己和小马的名字,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画完之后,两人还特意对著车里挥了挥马克笔,证明自己確实完成了记號,才拉开车门坐了回来,关上车门的瞬间,都不约而同地鬆了口气。 “开车吧师傅,匀速 60。”严组长开口道。 司机应了一声,车子再次缓缓启动,保持著稳定的车速向前行驶。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著前方,心臟提到了嗓子眼,等著 30秒后的结果。 30秒转瞬即逝。 车子再次稳稳停在了 047应急灯旁。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窗外,瞬间,车厢里的温度仿佛降到了冰点。 隧道壁上的应急灯乾乾净净,绿色的灯壳上,只有白色的 047编號,没有红色的叉號,没有签名,连一点马克笔的痕跡都没有。 乾乾净净,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他们的集体幻觉。 “不可能!”老周瞬间炸了,猛地推开车门冲了下去,跑到应急灯旁,伸手反覆摸著灯壳,指尖都在抖,“我明明画了!我刚才明明在这里画了叉號!还签了名!怎么会没有?!” “你根本就没画!” 小马突然开口,声音尖利,带著浓浓的恐惧和愤怒。所有人都转头看向他,只见他缩在座椅上,指著老周,脸色惨白:“你下车之后,根本就没动笔!你只是假装在灯上画了两下,就转身回来了!你就是故意搞事,想让我们所有人都困在这里!” “你放屁!”老周瞬间红了眼,冲回车里一把揪住小马的衣领,“全车人都看著我画了!你小子现在反咬一口?!” “我亲眼看到的!你就是没画!”小马也不甘示弱,挣扎著和老周扭打在一起,严组长赶紧伸手去拉,结果被老周狠狠推了一把,撞在座椅靠背上,瞬间也来了火气,加入了拉扯之中。 车厢里乱作一团,小陈嚇得缩在角落,再次哭了起来。司机看著乱成一锅粥的车厢,又看了看窗外乾乾净净的应急灯,眼神里满是恐惧,下意识地往驾驶座的角落缩了缩,看所有人的眼神都像在看疯子。 “都住手!” 沈屿的声音再次响起,他伸手拉开了扭打的三个人,语气冷硬:“再打下去,我们永远都出不去。想活命,就配合我做最后一次测试。” 三人喘著粗气,脸上都带著伤,可看著沈屿冷静的眼神,最终还是鬆开了手,各自坐回了位置上,只是看彼此的眼神里,已经充满了敌意和戒备,再也没有了半分出发时的和气。 沈屿翻开笔记本,说出了第三个,也是最极端的验证方案:“车辆熄火,停在 047灯旁。我们分成两组,一组往前步行 500米,一组往后步行 500米,看能不能找到隧道的入口和出口。所有人都打开手机录像,全程录製,留作证据。”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和小陈往前,严组长、老周、小马往后,师傅留在车上守著,约定 10分钟后,在这里匯合。” 这个方案,是要用人的双脚,去丈量这个隧道的真实长度,彻底戳破时空循环的假象。 没人提出反对。在绝境里,哪怕只有一丝希望,他们也愿意抓住。 所有人都打开了手机的录像功能,司机把车上的应急手电分发给了两组人,严组长则反覆叮嘱:“別走散了,有任何情况,立刻喊。” 车门打开,五人分成两组,朝著相反的方向走去。 沈屿走在最前面,小陈紧紧抓著他的衣角,跟在他身后,手里的应急手电微微发抖,光束在隧道壁上晃来晃去。 两人一步步往前走,脚下的路面平整,隧道壁一成不变。沈屿的脚步匀速,心里默默数著步数。 脚步猛地停住了。 前面的应急灯上,赫然印著白色的数字——047。 不远处,司机正坐在驾驶座上。严组长三人,也面带恐惧的在车边站著。 沈屿往前步行了 500米,最终回到了原点。 其他人往后,也回到了原点。 小陈手里的应急手电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她捂著嘴,眼泪再次涌了上来,却死死地咬著牙,没敢哭出声。 沈屿弯腰捡起手电,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的计时,刚好 10分钟。 严组长带著惊恐和茫然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我们……我们走了三分钟,就看到车了……怎么会这样……” 沈屿的心臟猛地一沉。 他们往前步行,用了 10分钟走了 500米,回到了原点。 严组长三人往后步行,只用了 3分钟,就回到了原点。 两组人的时间感知,出现了整整 7分钟的偏差。 所有人都回到了车上。 关上车门的瞬间,车厢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没人说话,甚至没人敢对视。 两组人的记忆、时间、感知,出现了无法调和的偏差。 “你们……你们到底是谁?”小马突然缩在后排的角落,他眼神惊恐地扫过车里的所有人,“你们被换了!你们都不是原来的人了!” 这话像一根火柴,瞬间点燃了所有人心里的恐惧。 老周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和严组长拉开了距离,严组长也皱著眉,看向司机的眼神里带上了怀疑。小陈紧紧挨著沈屿,看其他人的眼神里也满是戒备。 短短十几分钟,车里的人彻底站到了彼此的对立面,信任荡然无存。每个人都觉得对方不对劲,每个人都怀疑身边的人被替换了,在这个封闭的隧道闭环里,成了彼此最恐惧的存在。 唯独沈屿,在所有人的混乱和猜忌里,始终保持著冷静。 他翻开笔记本,借著手机的微光,在纸上写下了两行字,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死寂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047號应急灯,车辆完整驶过节点; 个体与车辆分离,存在时间差漏洞 他刚写完最后一个字,合上笔记本的瞬间,一直缩在角落的小马突然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尖叫。 “我不跟你们这群疯子待在一起!我要自己出去!” 他猛地拉开车门,不等任何人反应,就疯了一样朝著隧道深处冲了出去,身影瞬间消失在了昏黄的灯光里。 “小马!回来!”严组长猛地起身想去拉,却只抓到了一片空气。 车门被隧道里的风狠狠甩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震得所有人耳膜发疼。 所有人都朝著小马跑走的方向看去,昏黄的灯光下,他的身影只跑出去几十米,就像被无尽的黑暗彻底吞噬了一样,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连脚步声、呼喊声,都在同一时间彻底消失,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 车厢里死一般的安静。 沈屿低头看了一眼手錶,从拉开车门到身影消失,刚好 30秒。 正好是一次循环的完整时长。 第十三章 破局 车窗外是无尽的昏黄灯光,前后都是看不到头的黑暗,刚刚衝出去的小马像一滴水融进了大海,连一点痕跡都没留下。 老周扒著车门,朝著小马消失的方向喊了两声,隧道里只有空荡荡的回音,没有半点回应。他猛地缩回手,关紧车门,后背死死贴在座椅上,脸色惨白得像纸:“人呢?他怎么就没了?” 小陈的啜泣声压得极低,肩膀抖个不停,整个人几乎缩到了沈屿的身后。严组长死死攥著拳头,指节泛白,他看著隧道深处,又回头看了一眼沈屿,语气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沈屿,他……他到底去哪了?” “被循环吞掉了。” 沈屿的声音依旧冷静,指尖先划过了手机屏幕——刚才分组步行测试时,所有人都打开了全程录像,这是他提前要求的,也是眼下唯一能印证循环规则的铁证。他抬眼扫过车厢里仅剩的四个人,补充道:“他单独闯入了循环节点,被彻底抹除了。我们再耗下去,下场和他不会有两样。” 司机猛地打了个寒颤,握著方向盘的手止不住地抖:“那……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就困在这鬼地方,等著被吞掉吗?” “先看录像。” 沈屿抬眼看向严组长三人,“我们分组步行的时候,所有人都开了全程录像,现在把各自的视频都调出来,这是我们搞懂循环规则的唯一依据。” 这话一出,车厢里的人都愣了一下,隨即纷纷拿出了手机。刚才小马的突然消失带来的衝击太大,所有人都忘了这桩事,此刻才反应过来。 最先打开视频的是小陈,她把手机递到沈屿面前,屏幕里的录像全程稳定,清晰地记录了两人从下车、步行、数著步数走到 047节点,再到步行 500米后回到原点的全过程,时长不多不少,刚好 10分钟,和沈屿手机里的录像分毫不差。 而严组长、老周两人的手机录像,却出现了让人毛骨悚然的偏差。 严组长的视频里,画面全程晃动,能听到三人的脚步声和对话,从下车步行到回到车旁,时长只有 3分钟,和他之前说的“只走了 3分钟”完全吻合。 老周的录像更诡异。视频前 10秒还能看到正常的隧道画面,从第 11秒开始,画面就陷入了持续的黑屏,只有沙沙的电流声,一直到视频结束,都没有任何画面,时长同样是 3分钟。 “不可能!”老周看著自己的黑屏录像,脸瞬间白了,手指疯狂地滑动屏幕,“我明明全程举著手机录了!怎么会是黑屏?!” 严组长也反覆看著自己 3分钟的视频,又对比了沈屿手机里 10分钟的完整录像,后背瞬间沁出了一层冷汗。 很明显,他们的眼睛被循环骗了,记忆被循环篡改了,就连手里的录像,都被莫名的力量扭曲了。 只有沈屿的录像,完整、清晰、分秒不差地记录了真实发生的一切。 车厢里刚刚滋生出的那点互相猜忌,在铁一般的录像证据面前,瞬间消散了大半。所有人都清楚,眼前这个始终冷静的男人,是唯一一个能看清真相、也唯一能带他们出去的人。 “我有破局的办法。” 沈屿把手机收起来,翻开笔记本,借著手机的微光,把自己基於录像和三次测试推导的方案一字一句讲了出来。 “这个循环的核心触发条件,是车辆完整驶过 047应急灯节点。只有当车子开过这个节点,才会触发完整的时空重置,抹除痕跡、篡改记忆,让我们永远困在 500米的闭环里。” 他指尖点在纸上,划出两条线:“但这个规则有个漏洞——重置只认“车辆整体”,不认人。我们的步行测试录像已经证明,多人穿过 047节点,只会进入循环的另一个片段,不会消失,更不会被抹除。” “破局的方案,就是人车分离,节点对冲。” 沈屿抬眼看向眾人,把方案拆成了四步,清晰到每个人都能听懂: 车辆先匀速开到 047节点前 100米处停稳,所有人下车,只留司机在驾驶座; 其余人步行穿过 047节点,进入循环的下一个片段,在节点后 100米的位置待命,全程开启录像; 所有人穿过节点后,数 10秒,司机立刻踩满油门,以最快速度驶过 047节点,全程开启行车记录仪; 车辆驶过节点的瞬间,刚好和节点另一侧的我们匯合,人车在两个循环片段对冲的瞬间,会打破闭环的时空连续性,直接跳出循环。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老周率先开口,声音里依旧带著点顾虑,却没了之前的牴触:“人车分离,我们下车步行,真的不会像小马一样消失?” “不会。”沈屿摇了摇头,点开了步行测试的录像,“我们六个人分成两组,往前和往后各走了 500米,都安全回到了原点,没有一个人消失。只有小马是在情绪失控、无规则乱跑、脱离了节点时间线的情况下,才被循环吞噬的。只要我们严格按照步骤来,卡准时间,就不会有问题。” 严组长皱著眉,盯著笔记本上的规则,又反覆看了几遍两段时长天差地別的录像,最终抬头看向沈屿:“好,就按你说的办。我跟你一起下车。” 老周看著严组长鬆了口,又看了看窗外无尽的隧道,最终也咬了牙:“我也去!总比在这坐著等死强!” 小陈也用力点了点头,紧紧抓著沈屿的衣角:“沈哥,我跟你走。” 司机也立刻应道:“你们放心,我一定卡准时间,一秒都不会差!行车记录仪我全程开著,绝对出不了岔子!” 在绝境里,清晰的生路本身就带著无法抗拒的力量。 刚刚还彼此猜忌、互相怀疑的几个人,在铁证和共同的求生欲面前,彻底放下了所有戒备,重新凝聚在了一起。 沈屿立刻开始分配物资,把应急手电分发给每个人,又让老周把西装撕成了布条,每个人的手腕上都系了一根,確保步行过程中不会走散。 他反覆叮嘱,所有人必须全程开启手机录像,司机必须全程开启行车记录仪,这是他们出去后,唯一能印证发生过什么的证据。 所有准备工作完成,司机发动车子,缓缓朝著 047节点驶去,最终稳稳停在了节点前 100米的位置。 “准备好了吗?”沈屿拉开车门,回头看向眾人。 严组长握紧了手里的应急手电,点了点头:“准备好了。” 四人依次下车,隧道里的冷风瞬间灌了过来,带著潮湿的霉味,昏黄的灯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贴在斑驳的隧道壁上。 沈屿走在最前面,小陈紧紧抓著他的衣角,严组长和老周走在两侧,四个人排成一队,一步步朝著 047应急灯走去,所有人的手机都举在身前,录像功能全程开启,屏幕亮著微弱的光。 每一步落下,都在隧道里发出清晰的回音,所有人的心跳都提到了嗓子眼,眼睛死死地盯著前方那个標著 047的绿色应急灯。 十米,五米,一米。 四人並排穿过了 047节点。 穿过节点的瞬间,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阵轻微的眩晕,像坐电梯快速下降时的失重感,只持续了不到一秒就消失了。 再抬头时,眼前依旧是熟悉的隧道壁,昏黄的灯光一成不变,而那个 047应急灯,就在他们身后十米的位置。 和步行测试的结果一模一样,他们进入了循环的下一个片段。 “快!往前走 100米!”严组长低声喊了一句,四人加快脚步,走到了节点后 100米的位置,齐齐转身,看向身后的 047节点。 “开始倒计时!”沈屿喊了一声,严组长立刻举起手錶,开始倒数。 “10!9!8!” 倒计时的声音在空旷的隧道里格外清晰,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著 047节点的方向,手里的手机始终举著,镜头对准了节点处,心臟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3!2!1!0!” 倒计时归零的瞬间,隧道深处传来了发动机的轰鸣声,而且越来越响。司机踩著油门,商务车的车灯刺破了昏黄的黑暗,飞速衝过了 047节点,朝著他们的方向疾驰而来。 就在车辆完整驶过 047节点的瞬间,整个隧道突然剧烈地震颤起来! 头顶的昏黄灯光疯狂闪烁,明灭之间,眼前的隧道壁像水面一样泛起了层层波纹,原本一成不变的墙壁、反光条、应急灯,都在波纹里扭曲、碎裂。耳边传来了刺耳的、像是玻璃摩擦的尖啸。 严组长和老周下意识地捂住了耳朵,小陈闭紧了眼睛,死死抓著沈屿的胳膊。 只有沈屿始终睁著眼睛,手里的手机稳稳地举著,录下了隧道扭曲、碎裂、最终露出尽头光亮的全过程。 波纹散去的瞬间,原本无尽延伸的隧道尽头,终於露出了一片刺眼的光亮。 那是隧道出口的自然光,是他们被困了几个小时里,第一次看到的、来自外界的光亮。 商务车稳稳地停在了他们面前,司机推开车门,满脸通红,声音里带著劫后余生的狂喜和颤抖:“出口!我看到出口了!行车记录仪全程录下来了!真的有出口!” 四人瞬间爆发出欢呼,老周激动地狠狠挥了一下拳头,严组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小陈的眼泪再次涌了出来,这一次却是喜极而泣。 他们真的找到出口了,真的打破了这个该死的循环。 几人快速上车,关紧车门,司机立刻发动车子,朝著隧道尽头的光亮驶去。车子越开越快,出口的光亮越来越刺眼,十几秒后,车身猛地一震,彻底驶出了青山隧道。 阳光铺满了整个车厢,暖洋洋地洒在每个人的身上。 车窗外是连片的金黄色农田,蓝天白云清晰可见,风里带著农作物的清香,再也没有隧道里潮湿的霉味和令人窒息的黑暗。 车子驶上国道,朝著高速入口的方向开去,所有人都把车窗开到了最大,大口大口地呼吸著新鲜空气,脸上全是逃出生天的轻鬆。 老周靠在座椅上,给客户发著微信,语气轻鬆地道歉,说路上遇到了点小堵车,会晚点到 h市,完全没有了之前的慌乱和恐惧。 严组长拿著平板,重新核对项目资料,嘴里还在念叨著晚上的会议流程,仿佛刚才的生死危机,从来都没有发生过。 小陈刷著手机,跟朋友吐槽路上堵车,时不时还笑两声,和之前在隧道里嚇得哭的小姑娘判若两人。 司机哼著小曲,开著车,时不时跟严组长聊两句路况,心情极好。 只有沈屿,靠在车窗边,第一时间点开了手机里的录像。 两段视频完整地躺在相册里,一段是步行测试的 10分钟完整录像,一段是破局瞬间隧道扭曲、露出出口的全过程,画面清晰,声音完整。 他又看向司机:“师傅,行车记录仪里的视频,还在吗?” 司机愣了一下,隨手点开了中控屏上的行车记录仪,划了两下。 中控屏上,行车记录仪的视频里,只有车子正常驶入隧道、三分钟后正常驶出隧道的画面,中间几个小时的循环、踩油门冲节点的全过程,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来都没有发生过。 沈屿立刻看向严组长、老周和小陈:“你们手机里的录像呢?步行测试的,还有刚才破局时录的,都还在吗?” 三人闻言,脸上都露出了茫然的表情。 “录像?什么录像?”小陈皱著眉,翻遍了相册,“我没录什么视频啊,沈哥,你是不是记错了?” “我手机里也没有。”严组长也摇了摇头,“进隧道之后信號不好,我就没碰过手机,哪来的录像?” 老周更是一脸莫名其妙:“小沈啊,你今天怎么奇奇怪怪的?又是录像又是循环的,不就是过个隧道吗?” 沈屿靠在座椅上,没有再说话。 他们都忘了。 忘了那几个小时的循环往復,忘了三次测试的矛盾与猜忌,忘了歇斯底里衝出去的小马,忘了那个能吞噬一切的时空闭环,甚至忘了自己曾经举著手机,录下了全程。 他们的记忆,被时空重置彻底修正了,连同手机里的录像、行车记录仪里的画面,都被彻底抹除了。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沈屿一个人的一场荒诞噩梦。 他低头翻开自己的笔记本,上面还清晰地写著循环规则、三次测试的结果、破局方案,字跡是他自己的,一笔一划都清清楚楚。 相册里,两段完整的录像安安静静地躺著,是这场循环真实发生过的、唯一的证据。 他突然想起了什么,点开了工作群。 往上翻到严组长发的出差通知,里面的参会人员名单里,清清楚楚地写著:严峰、沈屿、陈晓、周明宇,只有四个人,从头到尾,都没有那个叫小马的年轻人。 他又翻遍了整个车厢,最后排小马坐过的位置,空空如也,没有背包,没有耳机,没有任何他曾经存在过的痕跡。 甚至连他自己的手机相册里,出发前在公司楼下拍的全员合照里,也只有他们四个人,没有小马。 那个在隧道里歇斯底里、最终被循环吞噬的年轻人,仿佛从来都没有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 除了他,没有人记得小马,也没有人记得那场惊心动魄的时空循环。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记录著。 如果肇事那一次是同位体入侵造成的,那么这一次又是什么原因? 他在后面打了一个大大地问號。 车子驶上了高速,重新匯入了向北的车流里。 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车里的人说说笑笑,討论著晚上的饭局和会议,气氛轻鬆又融洽,和出发时没什么两样。 沈屿靠在车窗上,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窗外。 车子平稳地行驶著,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在玻璃上投下了他的倒影。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车窗。 玻璃上,他的倒影清晰可见,而在他的倒影身后,隱隱约约,出现了一个年轻人的身影。 那个年轻人对著他,缓缓地抬起头,笑了笑。 下一秒,车子驶过一个路牌,光影晃动,倒影里的身影瞬间消失了。 玻璃上,只剩下他自己的脸,面无表情地看著前方无尽延伸的高速公路。 第十四章 镜像猎杀 商务车在高速上平稳行驶了四个多小时,傍晚时分,顺利抵达了 h市。 晚高峰的车流裹挟著暖黄的路灯灯光,在车窗上拉出连绵的光带。 车上的四人说说笑笑,话题从项目对接聊到 h市的本地美食,只当白天隧道里的耽搁是一场普通的堵车,对那几个小时的时空循环、凭空消失的小马,没有半分记忆。 只有沈屿靠在车窗边,始终沉默著。 合作方安排的酒店在市中心的滨江路段,车子停在酒店门口,门童立刻上前拉开了车门。 眾人先到前台拿了房卡,各自回房间放下了行李,前后不过二十分钟,就匯合在一起,赴了合作方早已定好的饭局。 饭局设在酒店二楼的包厢里,推杯换盏间,气氛热络又融洽。 只有沈屿全程心不在焉。 他坐在角落的位置,偶尔举杯应付一下合作方的敬酒,目光落在酒杯里晃动的酒液上,脑子里却全是这段时间经歷的一切。 饭局结束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合作方笑著提议去楼下的会所坐坐,被严组长以次日要早起对接项目为由婉拒了。 一行人沿著滨江步道往酒店走,夜里的江风带著凉意吹过来,吹散了满身的酒气。沈屿停下脚步,开口说自己想单独在江边走走,吹吹风醒醒酒。 “行,那你注意安全,別走远了。”严组长只当他是饭局上喝多了不舒服,拍了拍他的肩膀,叮嘱了两句,就带著老周和小陈先回了酒店。 沈屿没有走远,就在酒店周边的滨江步道上漫无目的地绕圈。 步道两侧的景观灯亮著暖黄的光,江面上偶尔有游船驶过,拉响悠长的汽笛。 夜里的江风越来越凉,吹散了最后一点酒气,也让他混乱的思绪彻底冷静了下来。 他走到一处没人的江边长椅坐下,拿出手机点开备忘录,借著屏幕微弱的光,在屏幕上快速敲击,逐条梳理这段时间用亲身经歷验证出的规则。 锚点是平行世界穿梭的凭证,也是同位体能力继承的核心介质; 锚点不会隨持有者的死亡消失,可被其他同位体继承、激活与使用; 经歷过跨世界穿梭的意识体,自身对时空重置、记忆篡改具备天然抗性。 夜里的滨江步道已经没了什么行人,只有零星几个夜跑的人匆匆路过,江风越来越凉,带著深夜的湿冷。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手錶,屏幕上清晰地显示著时间:晚上十一点整。 不知不觉,他已经在江边思考了整整两个小时。 十几分钟后,沈屿回到了酒店。 刷了房卡进了电梯,按下 12楼的按键,电梯门缓缓合上,金属內壁映出他的身影。 电梯叮的一声停下,门缓缓打开。 12楼的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廊灯发出昏黄的光,地毯吸走了所有的脚步声,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沈屿走到自己的 1207房间门口,手刚碰到口袋里的房卡,就发现房门是虚掩著的,留了一道细细的缝隙,里面隱约传来了踱步声。 沈屿瞬间绷紧了身体,在废土世界中获得的战斗本能瞬间接管了全身。 他屏住呼吸,把房卡攥在手心,身体微微压低。 轻轻推开房门,屋內的景象瞬间清晰地映入眼底。 严组长、老周、小陈三个人都在房间里。 严组长坐在沙发上,眉头紧锁成一个疙瘩,手指无意识地敲著膝盖;老周站在窗边,一脸烦躁地来回踱步,时不时抬手看一眼手錶;小陈缩在单人沙发里打瞌睡。 三人听到推门声,齐刷刷地抬起头,看向站在门口的沈屿,眼神里瞬间涌上来的,有疑惑,有不满。 房门在沈屿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走廊里的光线。 没等他开口说话,老周先忍不住了,几步走过来,语气里压不住的火气:“沈屿,你到底什么意思?半个多小时前就让前台叫我们来你房间,说项目出了大问题,有紧急事要谈,我们三个人在这等了你快四十分钟,你人到底去哪了?” 沈屿的心臟猛地一沉。 他抬眼看向三人,语气保持著绝对的冷静:“我没有给前台打过电话。我一直在江边散步,刚刚才回到酒店。” 这话一出,房间里的温度降到了冰点。 严组长皱著眉,不耐烦的说:“你是不是喝多了?” 就在沈屿要开口解释的时候,房间门口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还有一声带著笑意的低语。 那声音和他的嗓音分毫不差,连尾音的习惯都完美復刻,轻飘飘地落在了寂静的房间里:“是我叫的。” 所有人齐刷刷地转头看向门口。 一个和沈屿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他的身形、五官都和沈屿没有半分差別。 他看起来比沈屿要略微沧桑一点,眉骨处有一道极浅的疤痕,那是正版沈屿脸上没有的。 严组长三人僵在了原地,眼睛瞪得滚圆,看看门口的男人,又看看房间里的沈屿,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嘴巴张了张,却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沈屿目光死死地锁著门口的男人,一字一句地开口:“7號。” “沈屿”闻言,低笑了一声,迈步走进了房间,隨手一抬,身后的房门砰的一声彻底关上,反锁的咔噠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把严组长三人彻底困在了这个封闭的空间里。 他饶有兴致地扫过沈屿,嘴角的笑意更浓了,带著毫不掩饰的戏謔:“还知道 7號……既然这样,那我就不需要过多解释我要找什么东西了。” 他的手腕一翻,一把军用匕首凭空出现在了手里,刀刃在酒店的灯光下泛著冷冽的光。 他用刀尖指著沈屿,语气平淡,却带著一股压迫感:“知道7號,就是知道锚点了。交出你身上的锚点。” 他抬了抬下巴,瞥了一眼缩在一旁的严组长三人,语气里的恶意毫不掩饰:“当然你也可以逃走,不过……酒店监控里是你的脸进了这个房间,现场留下的指纹、dna全是你的,你就算跳进黄河也洗不清。杀了他们,你这辈子都別想摆脱嫌疑,正好省了我动手清理你的功夫。” 沈屿的目光死死地盯著他,脑子里的计算机疯狂运转: 他没有一进门就直接动手,反而先把同事骗来当人质,说明他有所忌惮,最忌惮的,就是自己像在废土世界一样,藉助锚点的力量直接消失、逃离; 其次,对方清楚这个世界的现实规则,知道用监控、生物痕跡栽赃他,说明他不是只会靠蛮力廝杀的疯子。 他提到 7號时的语气,是熟稔,却不是自称,这和他预判的 7號的行为模式,出现了偏差。 信息在脑子里碰撞,最终匯成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沈屿看著他,缓缓开口,语气里带著试探:“你既然知道 7號,那你就不是 7號。” 这话一出,男人脸上的笑意猛地顿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快的诧异,快到几乎让人捕捉不到。 隨即,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没有回答是,也没有回答不是。 男人忽然率先动手。 他的动作快到极致,几乎化作了一道残影,匕首划破空气的锐响在房间里炸开,直刺沈屿的胸口要害。 沈屿猛地侧身翻滚,堪堪躲开了这致命的一击,匕首擦著他的肋骨划过,划破了衣服的布料,留下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翻滚的同时,他抬脚踹向身前的实木茶几,茶几滑出去,撞向男人的下盘,同时对著严组长三人大吼一声:“进卫生间!锁好门!別出来!” 三人这才反应过来,连滚带爬地衝进了卫生间,砰的一声关上了门,反锁的声音立刻传了出来,然后是几人报警的电话声。 封闭的房间里,只剩下了沈屿和这个和他一模一样的男人。 沈屿隨手抄起桌上的玻璃菸灰缸砸向对方的面门,趁著对方格挡的间隙,猛地起脚踹去。 可双方的实力差距,悬殊得令人绝望。 男人闪过脚踢,又虚晃一招,骗得沈屿抬手格挡,隨即手腕翻转,军用匕首狠狠划向沈屿的左手。 沈屿下意识地抬臂格挡,冰冷的刀刃划破了他的小臂,锋利的刃口割断了左手的肌肉群,剧痛顷刻间席捲了全身,鲜血顺著小臂喷涌而出。 沈屿一个踉蹌。 男人顺势一脚踹在他的胸口,巨大的力量让他整个人倒飞出去,后背重重撞在了酒店的落地窗上,巨大的衝击力让玻璃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隨时都有可能彻底碎裂。 他靠著碎裂的落地窗滑坐在地上,左手无力地垂在身侧,鲜血顺著指尖不断滴落在白色的地毯上,晕开一朵朵刺目的血花。 呼吸越来越急促,每一次吸气,都带著胸口肋骨传来的剧痛。 男人一步步朝著他走过来,匕首上的血滴落在地毯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沈屿靠在玻璃上,意识因为失血开始有些模糊,左手的剧痛几乎要把他吞噬。他死死地盯著眼前的男人,同时將所有残存的意识,全部涌向了无名指上的那枚银戒。 这是他眼下唯一的生路。 意识彻底放开,与指尖的银戒完成了深度共振。 男人的脸色第一次变了。 他似乎没料到,沈屿身上竟然真有可用的世界锚点。 他怒吼一声,伸手就要抓住沈屿的衣领,可指尖只抓到了一片破碎的光影。 巨大的失重感吞噬了沈屿的意识。 眼前的酒店房间、男人狰狞的脸、卫生间门被撞开后严组长三人的惊呼声,全都在瞬间消散。 耳边只剩下时空撕裂的尖锐呼啸声,左手的剧痛还在持续,鲜血还在不断流失,意识却在无尽的黑暗里,不断下坠、下坠。 第十五章 赛博世界 意识从混沌的黑暗里挣脱出来时,沈屿最先捕捉到的,是挥之不去的腥臭味,还有脑子里断断续续闪过的破碎画面。 冰冷的铁笼,震耳欲聋的欢呼与恶毒的诅咒,人群里一张张扭曲兴奋的脸,还有穿透身体的子弹,带著灼烧感的剧痛。 画面只持续了一瞬,就被刺眼的昏黄灯光衝散了。 沈屿猛地睁开眼,视线花了几秒才聚焦。 他躺在一张冰冷的金属手术台上,身下的垫单沾著乾涸的暗褐色血跡,硬邦邦地硌著后背。头顶的无影灯蒙著厚厚的油污和锈跡,灯壳上还溅著星星点点的血渍,只亮了两盏灯泡,勉强撑起一片昏暗的光。 旁边的铁製小推车里,摆著几把脏兮兮的手术刀和止血钳,刀刃上还留著没擦乾净的血污,和一股令人作呕的、混合著铁锈与腐烂的恶臭,扑面而来,呛得他喉结滚动,生理性反胃。 沈屿咬著牙,撑著手术台的边缘,挣扎著想要坐起来。 左臂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他低头才发现,自己的左小臂被严严实实地绑在医用吊带里,伤口被妥善缝合包扎过,虽然依旧疼得钻心,却能勉强活动。 他试著动了动手指,指尖能正常屈伸,只是不敢用力,稍一使劲,断裂的肌肉就传来针扎似的痛感。 借著昏暗的灯光,撑著手术台慢慢下了地,双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一阵眩晕袭来,他扶著墙缓了好一会儿,才稳住身形。 房间很小,除了这张手术台和小推车,就只有一张破旧的行军床,墙角堆著乱七八糟的杂物,地上满是污渍和积水。 沈屿摸索著走到唯一的一扇铁门前,握住冰凉的门把手,轻轻一拧,门开了。 门外是一条狭窄幽深的巷子,地面坑坑洼洼,积满了发黑的废水,每走一步,都能踩出哗啦的水声,那股恶臭更浓了,混著腐烂食物和化学品的刺鼻气味。 沈屿蹣跚著,顺著巷子往有光亮的地方走。 走出巷口的瞬间,他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两侧是直插云层的摩天高楼,楼体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窗口和管道,一眼望不到顶端,灰黑色的厚重云层压在楼宇之间,仿佛要从头顶倾轧下来。 楼宇之间横亘著数不清的金属通道,分不清是高架桥还是空中车道,亮著冷光的浮空车沿著固定的轨道匀速行驶,在楼宇间穿梭,留下一道道转瞬即逝的光痕。 而他此刻身处的,是这座钢铁丛林的最底层。 本书首发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路边的店面掛著浮夸又破旧的霓虹灯牌,粉紫的光在积水上晃出曖昧的倒影,大多关著门,只留一条门缝,漏出里面嘈杂的音乐和人声。 主街道两侧的巷子黑黢黢的,看不清里面的景象,只能借著街边零星的光源,隱约看到巷子深处佝僂著的人影,像蛰伏在黑暗里的兽。 “醒了?” 一个沙哑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沈屿猛地回头,看到巷子口站著一个不修边幅的老头。他头髮花白乱糟糟的,鬍子拉碴,身上穿著一件沾满油污的旧夹克,裤脚卷著,手里拎著一个皱巴巴的塑胶袋,看样子是刚从外面回来。 “如果我是你,就不会这样跑出来。”老头扫了他一眼,语气平淡,没什么情绪,说完就绕过他,转身往巷子深处走,压根没再理会站在原地的沈屿。 沈屿愣了一下,看了一眼周围,几个不怀好意的人盯著。 没敢多留,忍著左臂的剧痛,快步跟上老头。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了刚才那间简陋的房间。 老头隨手把塑胶袋扔在行军床上,弯腰脱下脚上的破胶鞋,露出皸裂的脚后跟,旁若无人地搓著脚。 “恢復的不错…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老头抬眼看向他,浑浊的眼睛里带著点探究。 沈屿快速扫过房间里的环境,又看了看老头的动作,对方身上没有武器,也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敌意,甚至还帮他处理了伤口。 他沉默了几秒,最终开口,声音因为长时间缺水而沙哑乾涩:“我没有死。” 老头嗤笑了一声,继续搓著脚,语气里带著点嘲讽:“废话,你要是死了,现在站在这的是鬼?我亲眼看著你被人枪击,浑身是血扔在巷口,心跳都停了。” 沈屿没有接话。 老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他听,隨手从口袋里摸出一个黑色的手环,扔到了他面前的手术台上:“手术费我扣了,剩下的没多少。” 沈屿拿起手环。手环是金属材质的,边缘磨得发亮,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背面有一个小小的扫描窗口。 他装作不在意的样子,把手环戴在了右手手腕上,来回摸了摸手环的表面,按遍了所有能按的地方,手环都没有半点反应,始终是黑屏状態。 “不是说没死吗?怎么连个身份环怎么开机都不知道?”老头抬眼瞥了他一下,语气里的讽刺更浓了。 沈屿沉默著,没说话,脑子里快速思考著这个手环的用法。他抬手,把手环的正面朝向自己的脸,停留了几秒,手环依旧没有任何动静,连一点振动都没有。 “扫反了,扣子那一面朝脸。”老头不耐烦地说了一句,把脚塞进了鞋里。 沈屿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尷尬,立刻照做,把右手手腕抬起来,手环背面的扫描窗口朝向自己的脸。 扫描的红光一闪而过,手环立刻传来一阵轻微的振动,可依旧没有任何变化。 “你这脑容量是不是还没鼻屎大?”老头翻了个白眼,“背面开机,正面使用,翻过来。” 沈屿立刻把手腕翻过来,看向手环的正面。 手环的屏幕亮了起来,淡蓝色的界面缓缓展开,上面的信息清晰地映入了他的眼底。 他先扫了一眼身份信息栏,照片上的脸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可名字那一栏,写的却不是沈屿,而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名字:陈旭。 他往下翻,帐户余额那一栏,只有孤零零的一千多块。沈屿抬眼看向老头,老头摊了摊手,面无表情地说:“別这么看我,我只扣了我该扣的手术费、医药费,就你这一身伤,这点钱本来就不够。” 沈屿没说话,继续往下翻。 身份信息里写著,他是无业游民,户籍在底层第十三街区,档案里有几条不轻不重的犯罪记录,大多是小偷小摸、街头斗殴,前后累计被关过十几天,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有效信息。 他下意识地抬手,摸向自己的脖子。 脖颈处空荡荡的,贴身戴的平安扣,不见了。 “別摸了。”老头忽然开口,靠在墙上,看著他,“你脖子上那块玉石头不错,我扣下了,抵剩下的手术费。就你帐户里那点多块,连麻醉剂都买不起,根本不够用。” 沈屿瞬间站直了身体。 动作幅度太大,牵扯到了左臂的伤口,撕裂般的剧痛袭来,他踉蹌了一下,伸手扶住了手术台,才勉强稳住身形。 老头依旧靠在墙上,面无表情地看著他,没说话,也没动,任由他盯著自己,眼神里没有半分波澜。 沈屿深吸一口气,压下了心底的翻涌,对著老头微微欠了欠身,语气认真:“谢谢你救了我。” 老头没出声,只是挑了挑眉,依旧没什么表情。 “能不能给我一点时间,”沈屿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说,“我会把钱凑齐……那块石头,能不能先不要卖。” 老头闻言,终於动了动身体,站直了,看著他,沉默了几秒,最终吐出一句话,语气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十万,一个月。” 第十六章 居所 老头话音落下,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沈屿看著他,还想再说些什么,老头却已经转身走到墙角的铁皮柜前,弯腰翻找了两下,隨手扔过来一身衣服。 衣服是深灰色的工装夹克和同色系的长裤,面料厚实耐磨,边角有轻微的磨损,看起来普普通通,完全不会像他之前穿的衣服那样,一眼就能看出和周围格格不入。 沈屿伸手接住衣服,指尖触到粗糙的面料,抬眼看向老头,问出了心底的疑问:“你为什么要帮我?” 老头没回答,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了那块平安扣,用两根手指捏著,举到了他面前晃了晃。 沈屿看著那块平安扣,深吸了一口气:“我一定会凑齐十万块,一个月之內,你等我。” 说完,他不再多言,忍著左臂的剧痛,背过身,小心翼翼地换下了身上沾著血污的衣服和裤子,穿上了老头给的这身工装。 確认戒指和怀表还在,转身就准备往门外走。 “站住。” 老头突然开口叫住了他,语气里带著点嗤笑:“就这么出去,你是想找死吗?” 沈屿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他。 老头没解释,只是招了招手,示意他把右手伸过来。沈屿迟疑了一下,还是抬起了戴著身份环的右手。 老头伸手,在沈屿的身份环上按了几下,带著一种莫名的熟练。做完这一切,老头就收回了手,转身去收拾行军床上的杂物,忙自己的事去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沈屿皱著眉,追问了一句。 老头头也没抬,伸手指了指门外,语气漫不经心:“出去,巷口等著,车一会就到。车费自付。” 沈屿还想再问,可老头已经背对著他,自顾自地收拾著东西,压根没有再搭理他的意思。他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转身拉开了铁门,走了出去。 他顺著巷子走到了巷口,忍著左臂的剧痛,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目光警惕地扫过周围。街边的霓虹灯依旧晃著曖昧的光,巷子里偶尔有人影晃过,投来探究的目光。 没等几分钟,一阵轻微的嗡鸣声从头顶传来。 沈屿抬头,就看到一辆银灰色的浮空车从空中的环道缓缓降了下来,稳稳地停在了他面前的空地上。 车停下的时候,周围原本三三两两聚著的人,瞬间都看了过来,眼神里带著好奇和打量。 两个衣著暴露的女人,原本靠在对面的店门口抽菸,看到浮空车停下,立刻眼睛一亮,扭著腰就往这边走了过来,眼神里带著毫不掩饰的炽热。 浮空车的车窗缓缓降了下来。 沈屿往里看了一眼,整个车厢里空荡荡的,是全自动的无人驾驶车。 他又扫了一眼围过来的人,还有那两个越走越近的女人,没敢多留,咬著牙,强忍著左臂传来的撕裂般的剧痛,拉开车门,弯腰爬进了车里。 他刚坐稳,车门就自动合上,车窗也缓缓升了上去,把外面的目光、女人的咒骂声、街边的嘈杂音乐,全都隔绝在了车外。 浮空车轻轻嗡鸣了一声,缓缓升空,驶入了楼宇之间的空中环道,车速提起,朝著城市深处飞去。 沈屿靠在座椅上,缓了好一会儿,才压下伤口的剧痛,转头看向车窗外。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 这是一个典型的赛博朋克世界。 直插云霄的摩天高楼在两侧飞速倒退,楼体上铺满了巨大的全息投影gg,五光十色的光影在云层下流转,映亮了半边天空。 数不清的空中环道纵横交错,像一张巨大的金属网,织在楼宇之间,无数浮空车沿著环道飞速行驶,留下一道道光轨。 越往城市深处飞,两侧的景象反差就越强烈。 高楼的上半部分灯火通明,玻璃幕墙乾净透亮,能看到里面精致的房间和明亮的灯光;而楼宇的下半部分,却依旧是破败的、昏暗的,墙皮脱落,管道外露,密密麻麻的窗口里,只有零星的灯光亮著,和上层的繁华形成了刺目的对比。 云层始终压在头顶,灰黑色的雾气在楼宇间瀰漫,霓虹的光穿透雾气,在地上、空中、水面上,投下光怪陆离的影子。 大约十分钟后,车厢里传来了柔和的电子提示音:“您已抵达目的地,第十三街区122號公寓,请带好隨身物品准备下车。” 车內的屏幕亮了起来,上面显示著车费金额。 沈屿犹豫了一下,抬起右手,把身份环贴在了屏幕上。 “支付成功。” 电子音落下的瞬间,车门和车窗同时打开,外面的风声和街道的嘈杂声瞬间涌了进来。 沈屿咬著牙,扶著座椅,艰难地从车上挪了下来,双脚刚落地,浮空车就立刻关上车门,嗡鸣著升空,匯入了空中的车流里,转瞬就消失在了楼宇之间。 沈屿站在原地,缓了好一会儿,才抬眼打量四周。 这里比起之前的街区,要好上那么一点。 偶尔会有浮空车在路边停下又离开,路过的行人也会朝著车辆投来目光,却没有之前街区里那种赤裸裸的、带著贪婪和恶意的迫切。 店铺也大多开著门,霓虹灯牌虽然依旧花哨,却少了几分曖昧和破败。 他下车的地方是一段水泥台阶,台阶之上,是一栋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旧公寓楼。 楼体的外墙砖掉了不少,露出里面的水泥,窗户大多装著防盗网,看起来破旧却安稳。 沈屿心里隱隱有了猜测,这里应该就是身份环上的“陈旭”,在这个世界的居所。不知道老头是怎么精准知道这个地址,帮他叫的车。 他抬起手腕,点开身份环,翻到了户籍信息那一页,果然,上面的居住地址,正是眼前这栋122號公寓,七楼 3號。 沈屿收起身份环,扶著楼梯扶手,一步步往上走。 左臂的伤口每动一下,就传来一阵剧痛,他走得很慢,花了好几分钟,才走进了公寓大楼里。 大楼的大厅空荡荡的,墙皮大面积脱落,角落里堆著废弃的杂物。 电梯在大厅的最里面,是那种非常復古的推拉门铁笼电梯,他走过去按下按钮,没过几秒,电梯就哐当一声落了下来,铁门拉开,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沈屿走进电梯,按下了 7楼的按键。 电梯缓缓上升,全程都在哐当哐当地响,铁笼的栏杆晃来晃去,仿佛隨时都会散架,好在一路平稳,最终稳稳地停在了 7楼。 7楼走廊里的灯一直在不停闪烁,明灭之间,照得走廊里的影子晃来晃去,墙面斑驳,地上满是灰尘和菸头,看起来格外破败。 沈屿顺著走廊往里走,很快就找到了 3號房门。 他走到门口,大门电子眼对著他的脸闪了一下蓝光,发出滴的一声轻响,锁舌应声弹开,门开了。 沈屿站在门口,顿了两秒,伸手推开房门,迈步走了进去。 第十七章 空屋线索 沈屿走进公寓,反手按下了门后的锁扣,咔噠一声轻响,隔绝了外面走廊里闪烁的灯光和隱约的嘈杂。 这是一间典型的一居室,空间不大,陈设简单到近乎简陋。 靠墙摆著一张单人铁架床,铺著洗得发白的床单,没有多余的被褥和枕头。 床对面是一张实木书桌,桌角带著磕碰的痕跡,上面只摆著一台老旧的桌上型电脑。 书桌旁边立著一个半人高的铁皮衣柜,柜门紧闭,除此之外,再没有別的家具。 这屋子乾净得过分。 地板擦得乾乾净净,没有一点垃圾和污渍,书桌台面光整,连一点废纸屑都找不到,衣柜门缝里看不到一点外露的衣物,整个屋子仿佛主人只是临时落脚,刻意抹去了所有能证明个人存在的痕跡,没有半分属於普通人的生活气息。 沈屿的目光落在了书桌上的老旧电脑上。他拉过桌前的椅子坐下,忍著左臂的剧痛,伸手按下了电脑的开机键。 机箱发出一阵老旧风扇转动的嗡鸣声,屏幕缓缓亮起,几秒钟后,就跳出来了多层加密的解锁界面,黑色的背景上,只有一个密码输入框,旁边標註著十次错误即自动销毁硬碟的提示。 他先试了身份环上的身份编码,又输入了从身份信息里查到的原主陈旭的生日,甚至连户籍地址的门牌號都试了一遍,屏幕上始终跳著密码错误的红色提示,又连试了几次,都没能解锁。 眼看只剩下最后一次机会,沈屿停下了动作,只能暂时作罢,关掉了电脑屏幕。 他起身走到铁皮衣柜前,拉开了柜门。衣柜里整整齐齐叠著几套换洗衣物,都是和他身上同款的耐磨工装,款式简单,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在衣柜的最下层,他摸到了一个硬壳包,拉开拉链,里面是一个急救包,止血粉、缝合针、抗生素、止痛剂一应俱全,包装完好,甚至还有几支標註为“强效修復药剂”,质量好得和这个简陋的屋子格格不入。 沈屿心里埋下了疑惑的种子。 这个身份环上叫陈旭的原主,档案里只是个小偷小摸的无业游民,绝不可能拥有这种级別的急救包,更不可能把居所收拾得这样乾净,不留半点个人痕跡。 他把急救包放回原处,关上衣柜门,走到床边坐下,后背靠著冰冷的墙壁,缓缓躺了下去。 他抬起右手,点开了手腕上的身份环,调出了街区地图,开始一点点研究这个城市的规则。 可身份环刚点开地图界面,就弹出了权限不足的提示。他能看到的,只有底层十六到十一號街区的简易地图,数字往上的中层、高层街区,全是灰濛濛的一片,无法查看任何信息。 他又试著点开正规的企业招聘网站、城市公共服务平台,甚至是大额交易的线上帐户,无一例外,全都弹出了权限不足的提示。 像一道无形的枷锁,把他牢牢锁在了这座城市的最底层,处处受限,连最基本的公共资源都无法接触。 沈屿放下手,目光落在了自己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上。 这是能带他穿梭到这个世界的锚点。 锚点的存在,必然对应著原主对这个世界有著强烈的羈绊,可这个一居室的公寓,充其量只是个临时的落脚点,乾净得没有半分生活气息,绝不可能是原主真正的“家”。 一个念头突然在他脑子里闪过。 沈屿猛地坐起身,咬著牙,强忍著左臂伤口传来的撕裂般的剧痛,小心翼翼地把无名指上的戒指取了下来,拿到眼前,借著窗外透进来的霓虹灯光,仔细观察著戒指的內壁。 果然,在戒指內壁的纹路里,刻著一串毫无规则的数字和字母组合,字符极小,不凑近了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立刻起身坐回书桌前,再次按下了电脑的开机键。 等到加密解锁界面跳出来,他屏住呼吸,把戒指內壁的那串字符,一个不差地输进了密码框里,按下了回车。 屏幕上的红色错误提示没有再出现,进度条缓缓走完,电脑的桌面瞬间展开了。 密码是对的。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沈屿几乎是废寢忘食地泡在电脑前,指尖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借著这台电脑的权限,疯狂吸取著这个世界的所有知识。 他翻遍了城市的公共资料库、底层街区的规则手册、甚至是灰色地带的內部论坛,一点点摸清了这个世界的底层运行规则。 这个世界里,身份环是所有人的生存根基,从出生到死亡,所有的行为、资源、权限,都和身份环牢牢绑定。 身份环的权限等级,直接决定了一个人能接触到的资源、能进入的区域、能从事的工作。 而他手里这个属於陈旭的身份环,是整个权限体系里最低级的平民权限,不仅无法进入中层、高层街区,无法进入正规企业应聘工作,甚至无法开通大额交易帐户,连正常的商业合作都做不了。 想要赚钱,想要在这个世界活下去,他只能在底层街区的灰色地带,寻找机会。 就在他翻遍电脑里的所有文件夹时,在一个深度隱藏的加密文档里,找到了另一串单独的六位数字。 沈屿盯著屏幕上的六位数字,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著,脑子里快速復盘著这个屋子的每一处细节。 他再次起身,忍著左臂伤口的疼痛,弯下腰,开始仔仔细细地检查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他翻遍了床底、衣柜的夹层、墙壁的缝隙,都没有任何发现,最终,目光重新落回了面前的书桌上。 他伸手摸向书桌的台面下方,指尖在木板上一点点划过,终於在靠近桌角的位置,摸到了一处细微的凸起。他用力按下去,只听咔噠一声轻响,书桌侧面弹开了一个小小的暗格。 沈屿伸手进去,从暗格里拿出来一个巴掌大的铁盒。 铁盒做工精致,表面没有任何花纹,是老式的滚轮密码锁,刚好是六位数字的密码位。 他把铁盒放在桌面上,按照电脑里找到的那串六位数字,一个个拨动滚轮,对准了数字。 最后一个滚轮归位的瞬间,铁盒发出啪的一声轻响,锁开了。 盒盖与盒身的连接处,藏著两个紧贴在一起的密封小袋,一袋装著泛著光泽的透明液体,另一袋装著灰白色的粉末,两根细金属丝交叉卡在锁扣处,只要暴力撬动锁盒、或是强行掀开盒盖,金属丝就会划破两个袋子,让里面的东西混合在一起。 沈屿瞬间就反应过来这东西的危险性,哪怕隔著一段距离,后背也冒出了一层冷汗,握著盒盖的手下意识地放轻了动作,生怕碰断那两根纤细的金属丝。 等確认机关没有被触发,他才缓缓將盒盖完全掀开,里面铺著厚实的黑色绒布,绒布之上,静静躺著一个身份环。 第十八章 新身份 沈屿伸手拿起铁盒里的身份环,翻来覆去看了两眼。 这枚身份环比他手腕上正戴著的那枚要精致一点点,外壳的金属质感也更细腻,但本质上依旧是这个世界通用的身份环,造型、尺寸都没什么太大区別,看不出什么特別的地方。 他盯著手里的新身份环,又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属於“陈旭”的旧环,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把旧的身份环取了下来,放在了桌面上,將这枚崭新的身份环戴在了右手手腕上。 红光一闪而过,手环传来一阵轻微的振动。他立刻翻动手腕,看向正面的屏幕,屏幕顺利亮起,完成了开机激活。 沈屿第一时间点开了身份环的基础信息页。 屏幕上跳出的身份照片,依旧是他的脸,五官、轮廓分毫不差,可姓名那一栏,赫然写著“沈屿”两个字,再往下滑,职位栏標註著:城市安全局一级外勤秘密警察,权限等级 s级。 就在他看清身份信息的瞬间,断断续续的记忆碎片,像潮水一样缓缓涌进了他的脑子里。 …… 昏暗的地下拳场,震耳欲聋的欢呼与咒骂,冰冷的铁笼,他浑身是伤地站在拳台中央; 深夜的出租屋里,他对著电脑屏幕,一点点梳理著密密麻麻的线索,似乎在追查什么不能见光的东西; 他更换了身份,抹去了自己的痕跡,隱姓埋名藏在底层街区; 还有最后,后背传来的猛烈衝击,剧痛席捲全身,他重重摔倒在地,意识消散前,只看到身后偷袭者持枪的影子。 记忆到此戛然而止。 沈屿闭了闭眼,压下了脑子里翻涌的碎片记忆。 好吧,这些前尘往事,目前都不是最重要的。 他重新点开身份环的个人帐户页面,屏幕上清晰地显示著帐户余额:三万八千七百元。 他心里微微一动,距离和老头约定的十万块,近了一点。 就在这时,身份环突然震动了一下,屏幕顶部弹出了一条新的信息提示。 沈屿点开信息界面,內容只有简单的两个字加一个问號:【沈屿?】 他指尖在屏幕上顿了顿,脑子里快速转了一圈。 这枚身份环刚开机就收到了信息,大概率是內置了开机监控,只要身份环激活,对方就会立刻收到提示。 必然是內部人员。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全手打无错站 又回忆了一下刚刚在网络上学到的知识。 这个世界的秘密警察,权限比普通城市警察要大得多,更偏向於情报机构,这种级別的情报人员,身份识別必然有著极其严格的流程,稍有不慎就会露馅。 沈屿沉默了几秒,最终在输入框里敲了一个字,发送了出去:“嗯。” 发件人的通讯录备註是一串编號:20-411-01。 信息刚发出去没两秒,对方就直接发来了视频邀请,屏幕上的接听按钮不停闪烁著。 沈屿没有犹豫,指尖一点,点开了视频通话。 屏幕亮起,对面出现了一个中年男人,穿著深色的制服,坐在一间看起来很严肃的办公室里,背景是一面空白的墙,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双方都没有说话,视频里一片安静。 沈屿坐在椅子上,身体微微靠在椅背上,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眼神平静,完全是他现实里对待领导和同事的那副样子。 中年男人的目光紧紧地锁著屏幕,仔仔细细地观察著沈屿的脸,从眉眼到轮廓,反覆確认了好几遍,確定样子没有半分差错,也没发现什么异常,最终没说一句话,直接掛断了视频通话。 视频界面消失,信息界面再次弹了出来,对方发来一条新的信息:【明天过来。】 沈屿依旧只回了一个字:“嗯。” 城市安全局的办公大楼里,中年男人看著屏幕上接连两个孤零零的“嗯”,紧绷的肩膀瞬间鬆了下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对著旁边的同事摆了摆手,说了一句:“是本人没错了,全安全局也就这个二逼,敢跟我这么回消息。” 另一边,公寓里的沈屿已经退出了信息界面,开始在身份环的系统里,翻找著和自己相关的资料。 他很快就在系统的个人档案里,找到了登记的常住地址:第四街区,30號楼,707室。 他又耐著性子,一点点研究这枚 s级权限的身份环,发现这枚环的功能比之前的平民环多了太多,操作也简便了很多,不仅能查看全市所有街区的高清地图,还能直接对接底层街区的安防系统,甚至能线上申请调取公共区域的监控录像,权限差距天差地別。 沈屿没在这间简陋的一居室里多留,他把旧的身份环藏进书桌暗格,確认没有遗漏什么东西,就起身锁上了公寓门,下楼走到了街边。 他用身份环叫了一辆浮空车,站在路边静静等待。 没几分钟,一辆黑色的浮空车就从空中环道降了下来,稳稳地停在了他面前,车门自动打开。 沈屿弯腰坐进车里,车门隨即合上,浮空车缓缓升空,匯入了空中的车流,朝著城市中心的方向驶去。 车辆越往市中心开,窗外的风景就明显亮丽了很多。 两侧的摩天高楼不再是下半部分破败、上半部分繁华的割裂模样,楼体的玻璃幕墙乾净透亮,巨大的全息gg画面清晰精致,空中的环道也宽阔整洁了不少,来往的浮空车大多是崭新的,再也看不到底层街区那种满是划痕的旧车。 浮空车越飞越高,渐渐脱离了底层街区的灰黑色雾气,视野也越来越开阔。 几分钟,浮空车就缓缓降了下来,稳稳停在了第四街区的路边。 沈屿推开车门下了车,脚下的街道乾净平整,没有遍地的污水和垃圾,路边的店铺窗明几净,招牌精致规整,和之前的底层街区判若两个世界。 路上的行人衣著光鲜,步履从容,看到一身工装服、左臂还绑著吊带的沈屿,都纷纷投来了好奇的目光,眼神里带著明显的诧异,显然觉得他这样的打扮,不该出现在第四街区这种地方。 沈屿没理会周围的目光,按照地址找到了 30號楼,走进大楼,坐电梯上了 7楼。 电梯门打开,他顺著走廊走到最里面,停在了 707室的门前。 这扇门和底层公寓的电子锁门完全不同,门上没有任何身份扫描的装置,只有一个老式的金属门铃,安在门的侧边。 沈屿站在门前,抬起的手顿在半空,犹豫著要不要按响门铃。 就在这时,门突然从里面拉开了。 一个二十四五岁的靚丽女子站在门內,手里拎著垃圾袋,看样子正要出门倒垃圾。 她看到门口的沈屿,整个人愣在原地,眼睛一点点睁大,足足过了好一会儿,才带著难以置信的语气,轻轻喊了一声: “老公?” 第十九章 温柔乡 “老公?” 这两个字落在耳边的瞬间,汹涌的记忆碎片如同决堤的潮水,猛地衝进了沈屿的脑海里,剧烈的眩晕感袭来,让他眼前一黑,险些直接晕倒在地。 无数画面在眼前飞速闪过:相识,恋爱,结婚。 属於这个世界的沈屿,和俞小曼的所有过往,在这一刻尽数涌进了他的意识里。 俞小曼看著他脸色煞白、身体晃了晃,赶紧上前一步,伸手牢牢扶住了他的胳膊。 几乎是同时,沈屿左手无名指上的银戒,传来一阵细微的、持续的发烫,像是在呼应著什么。 他咬著牙,本可以凭著自己的力气站稳,可身体的潜意识却像是找到了久违的依靠,卸了大半的力气,任由俞小曼搀扶著,一步步走进了屋里。 沈屿悄悄打量著四周,心里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熟悉感,仿佛这间屋子,就是照著他心里的样子一点点搭起来的。 俞小曼扶著他在沙发上坐下,没有问他为什么一身底层街区的打扮,也没有问他左臂的伤是怎么来的,甚至连一句“你去哪了”都没有问。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半蹲在他面前,小心翼翼地帮他脱去了身上的工装夹克,动作轻柔又熟练,熟练得像是做过无数次,连碰到他左臂绷带时的力度都拿捏得刚刚好,生怕弄疼了他,那份习以为常的迁就,看得人心里隱隱发疼。 沈屿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 俞小曼长得极好看,眉眼弯弯,皮肤很白,长发鬆松地挽在脑后,露出纤细的脖颈,一身简单的家居服,也掩不住身上温婉靚丽的气质。 她的容貌、身材,甚至连说话时微微偏头的小动作,都完全契合他心里对未来妻子的所有想像,没有半分违和感,仿佛他们本就该是这样亲密的关係。 他的目光往下移,落在了俞小曼的右手无名指上。 那里,戴著一枚和他左手这枚银戒一模一样的戒指,款式、纹路,都分毫不差,是一对婚戒。 俞小曼在他身边的沙发上坐了下来,声音软软糯糯的,像揉碎了的棉花,轻柔又好听:“老公,吃饭没有?要不要我给你煮点东西吃?” 她这话一出,沈屿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了汹涌的飢饿和乾渴。 从在那个简陋的手术台上醒来到现在,他滴水未进,粒米未沾,之前全靠著紧绷的神经撑著,此刻放鬆下来,胃里立刻传来了火烧火燎的空荡感。 他点了点头,压下了心里翻涌的情绪,只低低地应了一个字:“好。” 俞小曼看著他,轻轻笑了一下,眼尾弯起来,像一弯月牙,轻轻拨动了他心里的那根弦。“好,你坐著歇会儿,我这就去煮。”她说著起身,脚步轻快地走进了厨房。 沈屿一个人坐在空旷的客厅里,他心里没有半分来到陌生环境的忐忑不安,也没有身处异世界的疏离感,反而有一种久违的安稳,仿佛他本来就该坐在这里,等著厨房里的人端出一碗热饭。 就在这时,突兀的敲门声响了起来。 敲门声很缓慢,三下一顿,节奏规整,带著十足的礼貌。 沈屿心里瞬间拉起了警报,身体下意识地绷紧,却又很快强迫自己放鬆下来,努力扮好一个居家男人的样子,正要起身去开门,就听到俞小曼小跑著从厨房出来,擦了擦手上的水,快步走到门口去开门。 门开了,门外站著一个儒雅的中年男人,穿著熨帖的衬衫,戴著金丝边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 “王先生?”俞小曼的声音带著一点诧异。 男人温和的声音传了进来:“俞女士,不好意思打扰了。刚才楼上的大姐说,看到有个像是下三区来的人进了你家,我不放心,就过来看看,没出什么事吧?” 他说话的时候,微微侧身,越过俞小曼的肩膀,目光落在了客厅里的沈屿身上。 俞小曼立刻笑了笑,语气很礼貌:“没事的王先生,是我先生回来了。您要不要进来坐坐?” 男人似乎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了歉意的笑容:“哎呀,实在不好意思,是我误会了。”话是这么说,他却没有立刻离开,还是顺著俞小曼的邀请,走进了客厅,在沈屿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了下来。 俞小曼给两人做了介绍:“老公,这是前些日子刚搬过来的邻居王先生。王先生,这是我先生,沈屿。” 沈屿的心里警铃大作。 邻居?王? 俞小曼给两人各倒了一杯水,笑著说:“你们先聊著,我去看看锅里的东西,马上就好。”说完就转身回了厨房,把客厅留给了两个男人。 等俞小曼的身影消失在厨房门口,男人才主动开口,做了自我介绍:“沈先生你好,我叫王向强,在顶星生物製药负责研发方向工作。” 从他的语气中说的企业名字,似乎有一种听起来名头极大的感觉,可沈屿翻遍了脑子里那些零碎的记忆,都没有半点相关的印象。 沈屿保持著这个身份一贯的冰冷人设,只是对著他微微点了点头,语气平淡:“沈屿,也是打工的。” 说完就没再开口,没有半点要和他寒暄的意思。 王向强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沈屿身上沾著污渍的工装裤,扫过他左臂上缠著的、渗著血渍的绷带,脸上依旧掛著温和礼貌的笑容,像是不经意似的问道:“不知道沈先生具体是做哪方面工作的?说不定以后我们还有机会合作。” 沈屿抬眼看向他,心里总算明白了。 这个人不是安全局的內部人员,不是来试探他身份的,纯粹就是一个心怀不轨的隔壁老王。 而俞小曼,显然是被这个世界的沈屿保护得太好,心思单纯,压根分不清这人笑脸背后的心思,还真把他当成了热心的邻居。 他收回目光,语气依旧淡淡的,带著明显的疏离:“就是个普通打工的,比不上王总。” 这话堵得王向强没了话,只能笑著打了个哈哈,端起水杯喝了口水。 就在这时,俞小曼端著一碗热气腾腾的面从厨房走了出来,放在了沈屿面前的茶几上,碗里臥著两个荷包蛋,还飘著翠绿的葱花,香气瞬间瀰漫开来。 王向强见状,立刻礼貌地起身告辞:“不打扰沈先生吃饭了,我先回去了。” 他走到门口,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身把手里拎著的两个精致的小礼盒放在了玄关的柜子上,一蓝一红,笑著说:“这是我们公司最新研发的保健品,蓝盒的是男用的,红盒的是女用的,就当是给沈先生和俞女士赔个不是,刚才多有打扰了。” 沈屿清晰地捕捉到了他眼底深处,那抹掩藏不住的、对俞小曼的跃跃欲试。 门轻轻关上,屋子里又恢復了安静。 俞小曼把礼盒隨手放在了一边,走到沙发边,看著沈屿低头吃麵的样子,笑了笑:“慢点吃,锅里还有。” 等沈屿吃完面,她又拿来了一套乾净的男士睡衣,递到他面前,软声说:“老公,我帮你洗澡吧?你胳膊不方便。” 沈屿接过睡衣,摇了摇头,声音低了些:“不用,我自己来就行。” 他拿著睡衣进了浴室,小心翼翼地拆下了左臂上的绷带,忍著伤口的刺痛,草草洗了个澡。等他出来的时候,俞小曼已经把医药箱摆在了茶几上了。 她让沈屿把左臂伸出来,动作熟练地用碘伏给伤口消毒,换上新药,再用乾净的绷带一圈圈重新缠好,力度刚好,动作细致又认真,连指尖都放得极轻,生怕弄疼了他。 换完药,她收拾好医药箱,转身跨坐在沈屿的腿上,伸手轻轻捧住了他的脸,眼底盛满了化不开的温柔和思念,含情脉脉地看著他,轻轻喊了一声:“老公。” (这一段没法写) …… 夜渐渐深了。 臥室里只留了一盏床头的小夜灯,暖黄的光柔柔地铺在床上。 俞小曼抱著沈屿的右手,脸颊贴在他的胳膊上,呼吸均匀,早已沉沉睡去,嘴角还带著浅浅的笑意。 沈屿却睁著眼睛,看著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 第二十章 试探 王向强从 707室出来,反手轻轻带上门,脸上那副儒雅温和的笑容瞬间敛得乾乾净净,眼神里的客套褪去,只剩下灼热的急迫。 他缓步走回斜对面的 702室,进门就抬手点开了手腕上的身份环,在屏幕上飞快敲击,发去了一条信息:【帮我查一查,第四街区 30號楼 707,沈屿,查查他是做什么的。】 …… …… 次日一早,沈屿被身边轻微的动静惊醒的,他的身体先一步绷紧,进入了戒备状態,直到看清身边的人,才缓缓放鬆下来。 俞小曼正小心翼翼地抬起他的手臂,想要从他怀里抽出身来,见他睁开眼,愣了一下,隨即弯起眉眼,凑过来在他脸颊上轻轻碰了一下,声音软乎乎的,还带著刚睡醒的沙哑:“吵醒你啦?你再睡会儿回笼觉,我去做早餐。” 她说著,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下床,拉开门走了出去。 臥室里恢復了安静。 就在这时,床头的身份环突然震动了一下,屏幕亮了起来。 沈屿伸手拿过来,点开一看,是编號 20-411-01发来的信息,只有简单的三个字:【你在哪?】 他先敲了【在家】两个字,盯著屏幕看了两秒,抬手刪掉,重新输入了【第四街区,30號楼】,点击发送。 信息发出去之后,等了好一会儿,对面都没有再回復。 沈屿再无睡意,乾脆掀开被子下了床,走进卫生间简单洗漱了一番。 等他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早餐已经整整齐齐地摆在了餐桌上。 俞小曼拿起自己的通勤包,走到他身边,踮起脚轻轻吻了吻他的唇角,笑著说:“老公,你慢慢吃,我去上班了。” “好。”沈屿点了点头,看著她换鞋出门。 屋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沈屿坐在餐桌前,慢慢吃著早餐。 左手无名指上的银戒再次传来一阵细微的发烫,一股属於原主的身体本能顺著血液蔓延开来。 沈屿里生出一种恍如隔日的错觉,仿佛他真的在这里生活了很多年,从来没有离开过。 早餐刚吃完,手腕上的身份环又一次震动了起来。 沈屿点开,是一个完全陌生的號码发来的信息,內容只有两个字:【下来】。 他皱了皱眉,脑子里快速过了所有可能,最终还是起身拿起外套穿上,锁上房门,坐电梯下了楼。 刚走到单元门口,就看到路边停著一辆黑色的浮空车,车窗是完全不透明的,从外面看不到里面的任何景象。 车窗缓缓降了下来,露出一张女人的脸,她扫了沈屿一眼,抬了抬下巴,示意他上车。 沈屿不动声色地打量了她两眼,慢吞吞地走过去,拉开车门坐上了后座,上车的时候特意侧了侧身,把左臂缠著渗血绷带的位置,清清楚楚地亮在了女人的视线里。 浮空车启动,缓缓升空,驶入了高空的环道,朝著城市中心的方向飞去,很快就冲入了厚厚的云层里。 车厢里安静了好一会儿,驾驶位的女人突然嗤笑了一声,语气里带著毫不掩饰的嘲讽:“沈哥可以啊,消失了这么久,刚回来就这么饥渴?刚才你妻子走路……” 这话刚落,沈屿的身体比脑子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他猛地从后座探身向前,右手伸出,大拇指、食指、中指死死地抵在了女人的喉咙上,指尖微微收紧,瞬间锁住了她的气管。 女人完全没料到他会突然动手,嚇得浑身一僵,手下意识地乱晃,浮空车瞬间剧烈震动了一下,歪歪扭扭地朝著旁边车道的浮空车撞去。 (请记住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好在她反应快,重新控制住车辆,才堪堪避开了碰撞,一张脸嚇得惨白,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她的喉咙被锁著,说话都费劲,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战战兢兢地解释:“沈哥……对不起……我……是、是局长让我……他让我……看看你状態有没有问题!我不是故意的!” 沈屿转头盯著她好一会,指尖才缓缓鬆开,收回了手,重新坐回了后座。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半点喜怒:“跟你开个玩笑,就是看看你够不够警觉。就这点心理素质,出任务的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还要多练练。” 女人捂著自己的喉咙,大口大口地喘著气,不敢再多说一句话。 接下来的路程,车厢里一路无话,只有浮空车行驶的轻微嗡鸣声。 十几分钟后,浮空车缓缓降速,最终稳稳地停在了一栋巨大的建筑前。 沈屿抬眼看向窗外,这栋建筑通体由深灰色的金属打造,整体呈一个巨大的“山”字造型,门口站著荷枪实弹的安保人员,周围看不到任何民用建筑,只有这一栋楼,孤零零地立在这片区域里。 沈屿坐在后座,拼命在脑子里搜刮著原主的记忆。 可翻来覆去,只有对里面少数几个人的模糊印象,还有零碎的內部通道结构,根本撑不起完整的入內流程,贸然进去,稍有不慎就会露馅。 他乾脆靠在座椅上,一声不吭。 驾驶座的女子小心翼翼地回头看了他一眼,声音发颤:“沈哥,到了。” 沈屿没说话,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女子心里咯噔一下,连忙下车绕到后座,拉开了车门,垂著头站在一旁,可怜兮兮地开口:“沈哥,您別生气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沈屿这才抬眼,慢悠悠地下了车,故意摆出一副冰冷的样子,扫了她一眼:“你的权限是几级?” 女子支支吾吾:“d级。” “那你知道我的权限是几级?”沈屿的声音又冷了几分。 女子连忙低头:“s级。” “要我给你带路?” 女子瞬间如释重负,连忙收敛起慌乱的神色,转身在前头带路,生怕再触怒沈屿。 安检口就设在大厅入口。 女子率先上前,抬手將身份环贴在扫描区,对著人脸识別终端完成核验,隨即摘下身份环递给岗哨的安保,侧身站到一旁,垂著头等沈屿。 沈屿不动声色,把流程顺序刻进脑子里,隨即脚步不紧不慢地走上前。 他先学著女子的样子,將身份环贴到扫描区,滴的一声轻响,终端屏幕瞬间亮起,他抬眼正对上人脸识別镜头,脸上也依旧是惯常的冷硬模样,没有半分多余的表情。 不过半秒,终端就弹出了核验通过的绿色標识。 他照著女子的动作,平稳地摘下身份环递给对面的安保,全程眼神没有半分游移,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 安保核对完屏幕上的 s级权限信息,立刻对著他敬了个標准的礼,抬手放行。 沈屿迈步穿过探测门,顺利踏入了城市安全局的內部。 第二十一章 替换 冰冷的金属走廊里,脚步声被厚厚的地毯吸得乾乾净净,只有应急灯在头顶投下冷白的光,照得两侧紧闭的房门愈发压抑。 女子走在前面,脚步放得极轻,脊背始终绷著,直到停在走廊尽头的一扇厚重金属门前,才猛地鬆了口气,侧身让开位置,对著沈屿微微低头:“沈哥,到了,您进去吧。” 她说完这话,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就走,脚步匆匆,连头都没敢回。 走廊里瞬间空无一人,只剩下沈屿站在门前,四周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他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原主的零碎记忆,没找到关於这间屋子的太多信息,只隱约记得是安全局的內务部问询室。 他抬手握住冰冷的门把手,轻轻一拧,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屋子不大,正中间摆著一张长方形的金属桌,桌子两边各放著一张固定在地面的凳子。 对面的凳子上,已经坐著一个穿著全套制服的中年男子,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捏著一支笔,面前摊著一个厚厚的记录本。 男子身后的白墙上,嵌著一块巨大的电子屏,屏幕在沈屿进门的瞬间亮了起来,屏幕上出现了一个中年男人的脸。 正是昨天和他视频通话的那个编號 20-411-01,原主的记忆里,这人姓周,是城市安全局的一把手,周局长。 屏幕里的周局长坐得笔直,脸上带著不怒自威的威严,开口的声音透过音响传出来,在密闭的屋子里迴荡:“沈屿,你是局里的老人了,规矩你比谁都懂。失联半个月,回来走標准的內务问询流程,这是规定,你不要有什么对抗心理,也不要有什么牴触情绪,如实回答问题,把这段时间的行踪、做了什么,一五一十地交代清楚……” 半个月?沈屿计算了一下时间流速,在得到戒指的时候,至少是废土世界三个月前的事了。 周局长还在絮絮叨叨地说著流程和纪律,沈屿却没等他把话说完,径直拉开身前的凳子,坦然坐了下来,目光平静地看向对面的內务部男子,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墙上的屏幕。 周局长说完,墙上的屏幕骤然黑了下去,屋子里的光线瞬间暗了几分。 沈屿借著昏暗的光,再次快速搜索了一遍脑子里的记忆,对对面这个男子,只有一个模糊的印象。 似乎是內务部的人,原主在局里的会议上远远见过一次,只认脸,姓林,叫什么都记不清。 对面的男子也没开口,低著头,手里的笔在本子上沙沙地写著什么,仿佛屋子里根本没有第二个人。过了足足有五六分钟,他才突然停下笔,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沈屿,冷不丁地开口问了一句:“姓名。” 沈屿挑了挑眉,语气平淡:“刚才周局长没喊吗?没听见?” 男子的脸瞬间沉了下来,敲了敲桌子:“现在是我在问询你,我问什么,你答什么!” “沈屿。”沈屿靠在椅背上,语气没什么起伏,乾脆利落地答了。 男子盯著他的眼睛,又问:“知道我是谁吗?” “不知道。”沈屿答得坦然。 这话一出,男子的眼睛瞬间亮了,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里带著点难以置信的兴奋:“你不认识我?你说你不认识我?” 沈屿看著他,反问了一句:“內务部的人,我就必须认识?安全局上上下下几百號人,我出外勤的时间比在局里多,为什么非要认识你?” 男子瞬间听出了他话里的不屑,猛地一拍桌子,厉声喝道:“沈屿!注意你的態度!这里是內务问询室,不是你家!” “我態度很好。”沈屿依旧平静,甚至摊了摊手,“你问什么,我答什么,有问必答,还不够配合?问的全是无关紧要的废话,到底想查什么,不如直接说。” 男子脸色微微一顿,怒气更盛,却又硬生生忍了下去,缓了好半天,才重新拿起笔,咬著牙问:“那我问你,过去这半个月,你到底去了哪里?为什么失联?为什么不向……” 话还没说完,沈屿就直接打断了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直地锁著他,反问了一句:“你权限够吗?” 男子大怒,猛地站起身,指著沈屿的鼻子:“沈屿!你別太囂张!你信不信我现在……” 沈屿语气冷了下来,“我偽装身份去十六街区打地下黑拳,调查局里內部人员和地下势力勾结的案子。半个月前,我的行踪被內部人员出卖,藏身地点被围堵,我的替身为了掩护我撤离,当场被杀。我九死一生逃出来,一直在暗中调查,到底是谁把我的绝密行踪泄露出去的。” 沈屿篤定,杀死原主的,是和他一样的同位体,而非局里的人。 但最好的谎言,永远是九真一假。 这话一出,男子的脸色瞬间变了,站在原地,手指都僵住了。 內部人员泄密,这种事,別说他,就算是內务部部长来了,也不敢隨便掺和。 他愣了好半天,才猛地坐下,拿起笔胡乱划了两下,语气瞬间弱了下来:“我没让你讲案件细节!我只问你失联的原因!” 沈屿没理他的慌乱,双手撑在桌上,身体缓缓探过去,一点点靠近他,目光像鹰隼一样死死地锁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查,到底是谁,把我的信息卖了。你在內务部这么多年,对这种內鬼,应该比我更熟悉吧?” 屋子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周局长大步走了进来,身后跟著一个漂亮女副手,脸上掛著爽朗的笑,快步走到桌子边,拍了拍沈屿的肩膀:“沈屿啊,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男子立刻站起身,对著周局长微微弯腰,语气恭敬:“局长。” 沈屿也缓缓站起身,顺势把左臂抬到了显眼的位置,绷带渗出来的暗红血渍,在冷白的灯光下格外刺眼。 周局长看到绷带,脸上的笑容瞬间收了起来,转头看向男子,语气里带著明显的不乐意,张口就训斥:“我说老林,差不多得了!小沈九死一生出任务回来,身上还带著伤,你这问来问去的,有完没完?局里的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这点眼力见都没有?” 老林头埋得更低了,连声应著“是,局长,是我考虑不周”,隨即转过身,把手里的记录本和一支笔递到沈屿面前,语气客气了不少:“没別的事了,在这里签个字,流程就走完了。” 沈屿扫了一眼纸上的內容,无非是问询流程合规、本人如实回答问题的確认书,没多犹豫,拿起笔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几分钟后,沈屿跟著周局长,走进了位於顶楼的局长办公室。 办公室宽敞明亮,落地窗外能俯瞰大半个城市的风景。 女副手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手脚麻利地给沈屿泡了杯热茶,递到他面前的时候,脸上带著毫不掩饰的諂媚笑意,腰弯得恰到好处。 周局长在办公桌后坐下,刚要开口,目光扫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女副手,摆了摆手:“你先出去,把门带上,我和小沈说点事。” 女副手愣了一下,立刻笑著应了声“是”,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反手关上了办公室的门。 屋子里只剩下两个人,沈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热茶,没说话,等著周局长开口。 周局长从办公桌后走出来,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脸上露出点不好意思的神色,搓了搓手:“小沈啊,今天这事,別怪哥不通人情,非要让內务部找你走这一趟流程。” “习惯了。”沈屿放下茶杯,语气平淡。 周局长更不好意思了,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著点不易察觉的紧张:“主要是……我怕你……被人换了。” 沈屿內心瞬间掀起了惊涛骇浪。换了?他知道同位体的事?难道这个世界,早就出现过同位体替换的事? 可他脸上没露出半分异样,只是微微皱起眉,带著不解看向周局长。 周局长嘆了口气,靠回沙发里,脸色凝重了不少:“上个月,能源局那边报了个案,说他们行政楼的一个前台,被人换了。” 他顿了顿,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得清清楚楚:“人长得一模一样,跟真人没半点区別。可能源局內部的核心门禁密码,她连续输错三次触发了警报,这才露了馅。抓起来一审,说话的语气、生活习惯、甚至连父母的名字、家里的情况,一问三不知,这人是个克隆体,真正的前台,早就被人处理掉了。” “这事上面已经知道了,市里的高层人人自危,都怕自己哪天一觉醒来,就被人悄无声息地换掉了。市里下了死命令,让我们安全局全权负责,一个月之內,必须把这事查个水落石出,把背后的人揪出来。” 周局长说著,目光沉沉地看向沈屿,“小沈,这事,除了你,我没人能信了。” 第二十二章 拉扯 上个月? 上个月,正好是这个世界的同位体接到密令、偽装身份潜入地下黑拳场的时间。 半个月后,被另一个同位体偷袭惨死。 巧合吗? 他陷入了沉思,快速翻遍了原主所有的记忆碎片。 原主的记忆里,这个世界的复製人技术,始终卡在技术瓶颈上,从来没有获得过突破性的进展,更別说做到能完美復刻一个人的容貌、声音。 周局长坐在对面,看著沈屿皱著眉、一脸认真思考的样子,心里暗自鬆了口气。 他就怕沈屿撂挑子不接这个案子,现在看来,这小子果然还是对这种蹊蹺的案子上心。 就在周局长心里盘算著怎么开口劝他接下案子的时候,沈屿突然抬眼,冷不丁地开口问了一句:“相关的案件资料呢?” 周局长愣了一下,隨即立刻反应过来,放下手里的茶杯,起身走到办公桌后的保险柜前,弯腰打开柜门,拿出来一叠厚厚的纸质资料,走回来递到了沈屿面前:“这件事太敏感,不敢入系统,怕走漏了风声引起更大的恐慌,目前全都是用原始的纸质方式记录的,所有的细节都在这里了,你看看。” 沈屿伸手接过资料,却没有急著翻开,只是把资料放在了面前的茶几上,抬眼看向周局长,语气平淡:“我需要一笔线人费。” 周局长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面露难色,搓了搓手:“多少?” “四十万。”沈屿报出数字的时候,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周局长立刻苦了脸,摊开双手,开始倒苦水:“小沈啊,你別看我们安全局经费比其他部门高,可我们上上下下几百號人要养啊!出外勤的高危补贴、车辆和浮空车的能源费、內勤现在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加班费都快发不出来了,还有 24小时轮班的值班补贴,哪哪都要花钱,帐上真的没多少余粮了。” 沈屿面无表情,看著他,语气没什么起伏:“三十五万。” 周局长脸上露出了点不高兴的神色,语气也急了点:“上个月提交给装备局的补充子弹申请,到现在还卡著呢,就是因为还没来得及请装备局的人吃顿饭通融通融!你这一张口就是几十万……” 沈屿故意冷下脸,身体微微靠向椅背,语气硬了几分:“三十二万,不能再少了。我手底下有几个线人,安家费没给够,我指使不动他们。。” 周局长重重地嘆了口气,摆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这样吧,我给你走特批流程先批下来,剩下的缺口,你可以找……找几个企业想想办法嘛。” 沈屿脸上的神色缓了一点,看著他问:“批多少?” “我最多只能给你批二十万。”周局长伸出两根手指,语气斩钉截铁,仿佛已经做出了最大的让步。 沈屿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他,眼神平静,却带著一股无形的压力,看得周局长浑身不自在。 周局长被他看得头皮发麻,硬著头皮继续补了一句:“而且……只能先给你一半,十万。局里的预算实在是太紧张了,小沈你得体谅一下我的难处。” 沈屿收回目光,低下头,手指轻轻敲著那叠厚厚的资料,像是在思考,没再开口说话。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窗外隱约传来的浮空车嗡鸣声,周局长坐在对面,场面一度有些尷尬。 沉默了半分钟,沈屿终於抬手,拿起了茶几上的资料,翻开第一页,低头认真看了起来。 周局长瞬间鬆了一大口气,靠回沙发里,端起茶杯喝了口茶,也没再催他,就坐在一旁慢慢等著。 沈屿看得极认真,一页一页翻得很慢,每一个细节都不肯放过。 近二十分钟的时间里,他一句话都没说,连头都没抬过一次。 周局长也不急,就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时不时喝口茶,看著窗外的风景。 直到翻完最后一页,沈屿才合上资料,隨手放在茶几上,起身就往门口走。 他拉开办公室的门,走出去的时候,反手轻轻带上了门,关门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办公室里的周局长听见,听著就带著一点点没散去的不满。 办公室里的周局长,听著关门声,笑了。 没过一会儿,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那个漂亮的女副手走了进来,脸上带著疑惑,小声问:“局长,你刚才给沈屿批了十万?” 周局长放下茶杯,坐直了身体,瞬间恢復了平日里威严的派头,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 女副手反手关上了办公室的门,高跟鞋踩在地上,发出噠噠噠的轻响,走到了办公桌前。 周局长拍了拍自己的大腿,示意她坐过来。 女副手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確认锁好了,才挨著他的大腿坐下,从手里的文件夹里拿出一叠文件,递到他面前。 周局长拿过文件,隨手翻了翻,最上面的是行动队韩队的行动保障费申请,然后是內务部最新的监听设备採购清单,总务办的食堂原料採购费,最底下的一张,就是沈屿的线人费申请。 他拿起笔,一边在文件上签字批示,一边慢悠悠地开口吩咐:“给韩队带个话,行动保障费给他批一半,让他省著点花,別一天天大手大脚的,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 “內务部买什么监听设备?还买那么多,是想搞得上上下下人人自危,没心思干活吗?给老李带个话,让他好好研究研究怎么给出外勤的队员做心理疏导,別整天整这些没用的破事。” “食堂的东西买好点,食材要新鲜的,你有空就多去盯著点,別让总务办那几个老东西吃得太过分,至少要保障好大家加班的时候,有口热乎能吃的东西。” 翻到最底下沈屿的线人费申请时,他停下笔,得意地笑了笑,对著身边的女副手说:“他开口要四十万……这小子,就是打算要二十万,故意翻倍开价,等著我砍呢。” 女副手斜著瞟了他一眼,语气半真半假:“也就你能治得了他,还真是个人精。” 周局长呵呵一笑,在申请单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隨手把文件递迴给她,轻轻拍了拍她的大腿:“行了,赶紧去吧。” 女副手应了一声,拿著文件起身,高跟鞋噠噠噠的声音渐渐远去,办公室的门再次关上。 屋子里只剩下周局长一个人,他靠在办公椅上,得意洋洋地继续回味著刚才和沈屿的这场斗智斗勇,越想越觉得自己拿捏得恰到好处,嘴角的笑意就没散过。 第二十三章 適应 沈屿凭著原主的记忆,顺著走廊走到了外勤区的尽头。 走廊最里面的一间办公室,门上掛著一块金属牌,上面刻著:第一中队。 门虚掩著,里面传来一男一女閒聊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透过门缝传出来。 “你今天是疯了?敢去招惹沈队?”男人的声音带著点惊讶。 “哎,別提了。”女声带著点委屈,正是早上开车接他的那个年轻女子,“是局长让我去接人的,还非要我故意说两句话激怒他,试探一下他的状態。我哪知道他反应那么大,魂都快嚇飞了。” “呵呵。”男人低笑了一声,语气里带著点嘲讽,“我的资格比他老,都不敢在他面前炸刺。你一个刚来的新人,敢去撩拨他……” 女子还想再说什么,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沈屿站在门口,目光平静地扫过办公室里的两个人。 坐在办公桌边的女子是陈念瑶,二十出头的年纪;旁边靠著文件柜站著的男人是林青,三十五岁上下。 两人看到推门进来的沈屿,瞬间闭了嘴,几乎是同时站直了身体,脸上的閒聊神色收得乾乾净净。 “沈队!”林青率先开口,语气恭敬,没有半分刚才閒聊的散漫。 陈念瑶也跟著连忙喊人,声音里还带著点早上的后怕,磕磕绊绊地改了口:“沈哥……沈队。” 沈屿没应声,逕自走到办公室最里面的那张主办公桌前,拉开椅子坐了下来,目光扫过办公室里其他几个空荡荡的位置。 陈念瑶赶紧上前一步,连忙解释:“沈队,其他几个队员都出外勤了,具体……” 她话还没说完,沈屿就抬手打断了她,语气平淡:“最近有没有什么特殊的事情?” 林青立刻上前一步,脸色严肃了几分:“沈队,正想跟您匯报这件事……有人在查您的身份资料。” 沈屿抬眼看向他,没说话,等著他往下说。 “就在半个小时前,內务部那边传了消息过来,说是城市警察总局那边,有人提交了申请,要查您的详细身份资料。”林青语速很快,把事情说得清清楚楚,“但您的资料是 s级加密,他们权限不够,请求开放临时查阅权限。” 他说到这里,脸上露出了点得意的神色:“说起来还是沈队您厉害,內务部那帮狗东西,从来不把我们外勤放在眼里,这次听说有人查您,居然屁顛屁顛地专门派人过来匯报情况,换了別人……” 沈屿直接打断了他的马屁,语气冷了几分:“他们查到什么地步了?” “什么都没查到。”林青立刻收了话头,老实回答,“您的身份信息是最高级別的 s级加密,除了局长和內务部部长,没人有权限调阅,城市警察那边连您的基本信息都摸不到。” 沈屿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几秒。 他抬眼看向林青,吩咐道:“你去跟內务部说,让他们回復城市警察那边,就说这个身份对应的,是安插在十四区的一个线人。另外,打听清楚,到底是谁在查我,叫什么,在哪个部门。” “是!沈队!我马上就去办!”林青立刻应声,没有半分犹豫。 沈屿又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陈念瑶,隨手从口袋里摸出了家里的钥匙,扔到了她面前的桌子上:“你去我家一趟,第四街区 30號楼 707,进门鞋柜上面放著一蓝一红两个礼盒,你拿回来,送去技术部,让他们做个全面化验,越快越好。” “收到!沈队!我现在就去!”陈念瑶连忙拿起桌上的钥匙,攥在手里,和林青对视了一眼,两人转身快步走出了办公室,各自去办沈屿交代的事了。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沈屿一个人。 將手腕上的身份环接入了安全局的內部系统,没去管那些任务文件,而是直接把刚从周局长那里申请下来的十万块线人费,大大方方地转入了“陈旭”那个底层身份的帐户里。 转完帐,他隨手关掉了界面,刚靠回椅背上陷入了沉思。 过了一会办公室的门就被轻轻推开了,林青快步走了进来,已经办完了他交代的事。 “沈队,都跟內务部交代好了,他们那边已经按您说的回覆了城市警察,也答应帮我们查申请人的信息,有消息第一时间给您反馈。”林青站在办公桌前,匯报导。 沈屿点了点头,站起身:“给我安排一辆浮空车,我要外出一趟。” 林青立刻应声:“收到!沈队,需要我跟您一起过去吗?带两个队员也行,有个照应。” “不用,我自己去。”沈屿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一边穿一边说,“如果周局长那边让你跟著我,或者让你打听我的去向,你提前给我发个消息。” 林青愣了一下,隨即立刻点头:“明白!沈队!我这就去给您安排。” 沈屿迈步走出了办公室。 他顺著走廊,走到了位於一楼的装备部。装备部的大厅里摆著一排排的储物柜,都是给外勤人员存放武器装备用的,窗口后面坐著几个工作人员,正在低头整理单据。 沈屿走到窗口前,把身份环递了过去:“领一下我存放的配枪。” 窗口里的是个年轻小伙子,看著刚入职没多久,接过身份环扫了一下,很快就从身后的保险柜里拿出了一把黑色的手枪,连同枪套一起递了出来。 沈屿伸手接过,手枪入手沉甸甸的,冰冷的金属触感顺著指尖蔓延开来,一股莫名的安全感油然而生,说不清是废土世界里的“沈屿”刻在骨子里的枪械本能,还是这个世界的原主,常年握枪留下的肌肉记忆。 又对著窗口里的小伙子说:“再领两个满弹的弹夹。” 小伙子很快又拿了两个弹夹递给他,忍不住撇了撇嘴,开口搭话:“我说这位兄弟,你可真是独一份,我来这快半年了,你是唯一一个把配枪放这里保管的,人家都是定期来领新枪。” 沈屿把弹夹揣进口袋,抬眼看了他一下:“哦?” 小伙子见他没生气,又继续说道:“城市警察那边,人家下班都是枪不离身的。你是不知道,下面十六个街区,尤其是下三区,天天都有命案,乱得很。我还听说,我们局里一个很牛逼的中队长,在下三区出任务,就因为没带枪,死在那里了。” 他话刚说完,一个禿头的中年男子从里面的办公室跑了出来,抬手就拍了小伙子后脑勺一下,厉声训斥:“你瞎说什么呢?嘴里没个把门的,不想干了?” 训斥完小伙子,禿头男子立刻转过头,对著沈屿露出了討好的笑容,微微弯腰打了声招呼:“沈队,您来领装备啊,这小子新来的,不懂规矩,您別跟他一般见识。” 沈屿看著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他没说错。就是因为把枪放这里了,我才差点死在那里。” 这话一出,刚才还一脸不服气的小伙子,脸色僵住了,站在原地,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额头上冒出了冷汗。 沈屿没再看他们,转身就走出了装备部大厅。 第二十四章 作死 十三街区的安全屋。 沈屿扫开电子锁,反手关上房门 他走到书桌前,伸手在桌面下方摸索两下,按开了暗格,从里面取出属於“陈旭”的那枚身份环,隨手揣进口袋,没有立刻更换。 他拉过椅子坐下,抬起手腕点开 s级权限的身份环,调出十六街区的高清地图,放大底层巷弄的分布,凭著手术台上醒来后的零碎记忆,一点点定位著老头那间手术室的具体地址。 身份环突然震动,弹出了林青的通讯请求。 沈屿点接通,林青的声音传来:“沈队,查到了!申请查您资料的人,是顶星生物製药的研发高管,叫王向强。” 沈屿沉默两秒,对著听筒吩咐道:“晚上带三个信得过的队员,到第四街区 30號楼附近待命。” “收到!” 刚掛断林青的通讯,手腕上的身份环再次传来震动,屏幕上弹出了陈念瑶的通讯请求。 沈屿指尖一点,接通了通话。 “沈队,化验结果出来了。”陈念瑶的声音从听筒里传了出来。 “直接说结果。” “蓝色盒子里的是雄性激素抑制剂,核心作用是大幅降低男性体內的雄性激素分泌;红色盒子里的刚好相反,是高活性的雌性激素补充剂,药效比市面上流通的同类產品强数倍。” 陈念瑶语速飞快地匯报著,末了补充了一句,“这两种药物都没有在市面上获批销售,属於未上市的实验性药剂。” 沈屿淡淡应了一声“知道了”,便掛断了通讯。 …… …… 顶星生物製药总部大楼,会议室。 王向强坐在主位上,看著发来的回覆,只有短短一行字:【安全局安插在十四街区的线人,无详细备案信息。】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全手打无错站 他靠在椅背上,研发人员正在匯报最新实验进度,密密麻麻的专业术语飘进耳朵,他却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那道漂亮的身影像是贴在了他的心上,挠得他心尖发痒,又烧起一团无名火,喉咙干得发紧。 王向强打断了匯报:“行了,就按刚才说的做,儘快拿出实验结果,別给我出岔子。” 他说著起身就往外走,会议室里的男男女女立刻站起身,恭恭敬敬地弯腰。 他走回办公室,点开身份环里一联繫人 “最近给我送的样本是不是太少了?我这里进度卡著,急需新的实验体。” 电话那头的人不知说了些什么。 “对了,有个人你帮我留意一下。应该用的化名,左手臂近期受过伤,长相……” 他顿了顿,把沈屿的长相特徵仔仔细细描述了一遍,又加重语气补充道:“这人应该在十四到十六街区的地下圈子里活动,你帮我找。记住,我要活的。” …… …… 十六街区,熟悉的巷子深处。 沈屿站在那间简陋手术室的铁门前,抬手敲了敲门。 敲门声刚落,身后就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几个汉子一步步朝他围拢过来。 沈屿缓缓转过身,他抬手从腰后掏出手枪,对著领头男人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砰!” 领头的男人惨叫一声,倒在地上,鲜血瞬间涌了出来。剩下的几个人转身就慌不择路地跑了,连倒在地上的同伴都顾不上。 身前的铁门吱呀一声开了。 老头站在门里,皱著眉,满脸不满:“恢復得这么快?急著找死?” 沈屿把枪收回腰后,抬了抬缠著绷带的左手,语气平淡:“过来谢谢你,顺便办点事。” 老头慢吞吞地转身往屋里走,嘴里嘟囔著:“谢就免了,医药费不打折,也不收徒弟。” 沈屿跟著他走进屋里,反手关上房门,从口袋里掏出“陈旭”的身份环,开机后把帐户余额界面亮给老头看:“东西呢?” 老头看著屏幕上的余额痛心疾首:“应该开二十万的!亏大了!” 他嘴上抱怨著,拿出用绒布包好的平安扣,扔给了沈屿。 沈屿伸手接住,打开绒布,温润的玉石贴在掌心,熟悉的触感瞬间传来。 他抬手把平安扣重新戴回脖子上,能清晰地感受到玉石里传来的那股微弱却熟悉的气息,。 他试著用意识去触碰平安扣,可玉石里的气息却微弱得几乎捕捉不到,没有半点反应,似乎进入了冷却时间。 看来,短时间內,没办法回去,还要在这里继续待上一段时间。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沈屿才突然发现,自己的心里竟然没有半分焦躁和抗拒,反而隱隱生出了一丝想要留下的念头。 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舍,一点淡淡的遗憾,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了俞小曼的脸,闪过了她笑著喊他“老公”的样子,闪过了餐桌上温热的早餐,和臥室里暖黄的灯光。 他闭了闭眼,强行把这些念头压了下去。 既然还要在这里待著,那就先顺著原主的轨跡,把该查的事情查清楚,把眼前的麻烦解决掉。 “还有事?”老头坐在椅子上,擦著手里的手术刀,突然抬眼问了一句。 沈屿回过神,看向他,开口问:“你对我死而復生这件事,一点都不奇怪?” 老头头也没抬,语气平淡:“有什么好奇怪的?你就算再死一次,然后再活过来,又能怎么样?” 沈屿往前凑了凑,追问:“是不是之前,也发生过类似的事?有人死了,又活过来?” 老头眼神里瞬间带上了警觉,硬邦邦地回了两个字:“没有。” 沈屿没再追问,换了个话题:“那最近,有没有关於我的消息?或者说,找我的消息。” 老头盯著他看了几秒,伸出一根手指,慢悠悠地开口:“一条消息,一万块,概不赊帐。” 沈屿没废话,直接拿起身份环,给他转了一万块过去。 老头开口:“有人放了话,找一个长相和你差不多的男人,左胳膊有伤,要活的。” 说完这话,他又狠狠捶了一下自己的胸口,满脸懊悔:“应该开两万的!又亏了!” …… …… 夜色渐浓,第四街区的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铺满了街道。 沈屿特意换上了一身邋遢工装,慢悠悠地出现在了 30號楼的楼下。 “沈先生。” 一个声音突然从旁边的阴影里传了出来。 王向强从单元门旁边的柱子后走了出来,已经在这里等了很久了。 他脸上掛著儒雅的笑,一步步朝著沈屿走了过来。 第二十五章 猎杀预警 沈屿看著走过来的王向强,停下脚步,指尖在身侧的身份环上轻轻一滑,悄无声息地打开了录音功能。 王向强原本还在心里盘算著该怎么开口把人拦下好好聊聊,没想到沈屿就这么站在原地等他,丝毫没有要躲开的意思,仿佛早就料到他会在这里等著,甚至在等著他先开口。 事情顺利得有点超乎他的预料,他心里那点不確定瞬间散了大半,脸上的儒雅笑容更浓了几分,快步走到沈屿面前站定。 “沈先生是刚下班回来?”王向强开口寒暄,目光不著痕跡地扫过沈屿左臂的绷带,还有他身上那身邋遢的工装。 沈屿挑了挑眉,直截了当地问:“有事?” 王向强笑了笑,语气里带著点自以为是的瞭然:“今天有个朋友跟我说,十四区那边有个长相和沈先生一模一样的人,也是左胳膊受了伤,我想著,这世上应该不会有这么巧的事吧?” 沈屿看著他,:“哦?你朋友认识我?知道我长什么样?还知道我胳膊受了伤?” 王向强似乎完全没听出他话里的讽刺:“我在这座城市里,还是有一点人脉的,想知道点事情,不算难。” “一点?”沈屿反问了一句。 王向强笑了笑,往前凑了半步,压低了声音:“比如,我知道沈先生是为安全局工作的,对吧?” 沈屿故意露出了恰到好处的惊讶表情:“你知道?” “这又不是什么很难查的事。”王向强脸上露出瞭然於胸的表情,仿佛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沈屿看著他:“你查我?” “沈先生別生气。”王向强摆了摆手,“我今天找你,不是为了別的,就是想跟沈先生谈个合作。不如你来帮我?我给你的价格,比安全局给你的高得多。” 沈屿看著他,意味深长地问:“帮你?你知道我现在在做什么工作吗?” “当然知道。”王向强笑了笑,语气轻描淡写。 沈屿拖长了语调,语气里带著点玩味:“王先生的意思是,让我把情报,卖给你?” 王向强立刻点了点头,语气篤定:“本质上是一样的。你放心,价格一定让你满意,只要你肯来。” 他顿了顿,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用一副隨口提起的语气补充道:“当然,沈先生如果担心,我也可以安排你妻子俞女士,进入我们顶星药业的总部工作,行政岗,清閒,薪资高。这样一来,你就有了万全的退路,如何?” 这话刚说完,不远处的路口就出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俞小曼正朝著单元楼的方向走过来,显然是刚下班回来。 沈屿看了王向强一眼,没再跟他说半个字,径直越过他,快步走了过去,伸手自然地接过俞小曼手里的包,牵著她的手,就往单元门里走。 王向强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愣在原地。 他正想喊住沈屿让他考虑一下。 两只胳膊突然被人从身后死死抓住,用力向后一拧。 “王向强是吧?跟我们走一趟。”林青的声音突然在他耳边响起,带著冰冷的戾气。 王向强又惊又怒,拼命挣扎著,厉声喝问:“你们是谁?” 话音未落,林青抬手就用手肘狠狠抽在了他的腹部。 王向强疼得闷哼一声,瞬间弯下了腰,嘴里的话全堵在了喉咙里,疼得连气都喘不上来。 林青的脸色变得狰狞,凑到他耳边,压低了声音:“我们是城市安全局的。老实点。” 王向强疼得说不出话,眼角的余光死死地盯著不远处的单元门口。 沈屿和俞小曼就站在那里,正朝著这边看,像是在看热闹一样。 俞小曼看著被按在地上的王向强,脸上满是疑惑,拉了拉沈屿的胳膊,小声问:“老公,王先生这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沈屿低头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隨口说道:“不知道,听说是偷邻居內衣被人举报了,警察来抓他了。走吧,別看了,免得被连累。” 说完,他牵著俞小曼的手,转身走进了单元楼,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楼道里。 王向强气得眼睛都红了,刚想张嘴喊什么,就被胶带死死地捂住了嘴,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响,被人架著胳膊,拖进了旁边停著的黑色浮空车里,很快就驶离了第四街区,消失在了夜色里。 …… …… 夜渐渐深了。 臥室里只留了一盏床头灯,暖黄的光柔柔地铺在床上。俞小曼抱著沈屿的胳膊,睡得很沉,呼吸均匀绵长。 沈屿也闭著眼睛,意识却渐渐沉入了梦境里。 这个梦太熟悉了,仿佛他之前就做过一模一样的。 无边的黑暗里,有一个女声在他耳边拼命喊著什么,语气焦急到极致,像是在提醒他什么足以致命的危险。 可声音很模糊,隔著一层厚厚的水雾,他怎么都听不清內容,也看不清女人的脸,只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几乎要將人吞噬的恐慌。 他努力地想要听清,想要抓住那道声音。 哦,想起来了。 这个梦,在那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猎杀者找上门的前一晚,他也做过一次。 一模一样的场景,一模一样的模糊女声,一模一样的、深入骨髓的恐慌感。 沈屿猛地睁开眼睛,瞬间从床上坐了起来,后背沁满了冷汗,心臟疯狂地跳动著,几乎要撞碎肋骨。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臥室里静悄悄的,只有俞小曼均匀的呼吸声。 可沈屿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一股极致的寒意从脚底直衝头顶,脑子里只剩下一个清晰到可怕的念头,像警钟一样疯狂鸣响: 猎杀者要来了! 第二十六章 猎人与猎物(一) 沈屿猛地从噩梦中惊醒,胸腔剧烈起伏,后背的冷汗浸透了睡衣,黏在皮肤上,带来一阵冰凉的寒意。 心臟还在疯狂地跳动,梦里那股极致的恐慌感,依旧死死地攥著他的神经。 他侧过头,看向身侧的俞小曼,她还睡得很沉,长长的睫毛垂著,脸颊贴在枕头上,呼吸均匀绵长,丝毫没有被他的动静惊扰。 沈屿放轻了动作,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拿起搭在床边的衣服,轻手轻脚地走出了臥室,反手带上了房门,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沈屿走到沙发边坐下,身体微微前倾,双肘撑在膝盖上,脑子里开始高速復盘。 就像曾经在现实中做过的无数次一样,所有的线索和细节,像数据一样在脑海里飞速拆解、重组。 上次酒店房间里的对决,那个猎杀者,身手好得离谱,速度、力量、几乎都超越了正常人类的极限。 如果不是他继承了废土世界同位体的本能,靠著精准的预判勉强躲开了第一波突袭,恐怕在对方动手的瞬间,就已经死在了匕首下。 而现在,他还融合了这个世界外勤特工沈屿的作战技巧,理论上,就算正面硬刚贏不了,至少也能在猎杀者的手下周旋、逃跑,爭取到足够的时间。 他无意识地摩挲著手腕上的身份环,目光沉了下来。 这个赛博都市的生存根基,是身份环全域绑定规则。 整座城市所有的智能安防系统、火力节点、门禁权限、信號网络,全部都与合法的身份环深度绑定。 无合法身份环的个体,在全域系统里,会被直接判定为最高级別的非法入侵目標。 而猎杀者的致命弱点,恰恰就在这里。 他没有合法的身份环。 就算他抢了路人的身份环,也根本匹配不上生物数据,在全域系统的扫描下,瞬间就会暴露。 更巧的是,近期市里正好爆发了复製人替换真人的案件,能源局的前台被完美復刻。 这件事,正好成了他最好的掩护。 沈屿的思绪又回到了最核心的问题上:在现实世界的 h市,猎杀者到底是怎么精准找到他的? 他皱著眉,最终得出了一个猜测:锚点,有一种他还没完全摸清的感应方式。 猎杀者能通过这种感应,精准锁定他所在的位置,只要两个沈屿在同一个世界,都能顺著锚点的气息互相感应到。 他清晰地记得,上一次做这个预警噩梦,到猎杀者真正出现在酒店房间里,中间大约隔了四十个小时。 扣除他当时在 h市出差、导致对方寻找坐標花费的时间,理论上,现在的他,还有整整二十四个小时的准备时间。 想到这里,沈屿的眼睛亮了起来,一个大胆的、近乎疯狂的计划,在他的脑子里彻底成型。 他抬眼看向墙上的电子钟,屏幕上清晰地显示著时间:早上六点整。 沈屿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起身,確认身份环戴稳,拉开房门,快步走了出去。 一个小时后,城市东郊,安全局专属训练基地。 沈屿站在一座巨大的“回”字形建筑前,停下了脚步。 这是安全局的实弹靶场,也是全封闭战术训练场,通体由加厚合金打造,墙体里內嵌了全域身份验证系统,四周的高墙和顶部,都预留了可控的火力节点,整个场地就是一个天然的、可操控的封闭牢笼。 沈屿的语气冷静,和门口的卫兵说:“立刻通知靶场內所有人员,十分钟內全部疏散撤离,场地开启一级警戒模式。” 两个卫兵愣住了,面面相覷,一时没反应过来,站在原地没动。 沈屿没废话,直接抬起手腕,点开身份环,亮出了自己的 s级权限和一级外勤队长的身份信息。 两个卫兵打了个激灵:“收到!我们马上执行!” 因为是清晨,靶场里本来就没什么人,只有几个提前来练枪的外勤队员,接到通知后,也不敢多问,立刻收拾东西撤离了场地。 不到十分钟,整个回字形靶场就被彻底清空,外围的警戒灯也全部亮起,进入了一级警戒状態。 沈屿迈步走进靶场,径直来到了位於二楼的中央控制室。 值班的技术人员看到他进来,连忙起身,沈屿直接开口,要走了靶场所有系统的最高控制权限。 技术人员虽然疑惑,但看著他的 s级权限,还是不敢耽搁,立刻把主控权移交到了他手里。 沈屿接过权限,第一时间下达了指令:让所有外围的卫兵全部撤离到靶场一公里外的警戒圈,只留下场地內所有的机械卫兵和自动火力系统。 技术人员愣了愣,还是照做了。 控制室里的人很快全部撤离,整个靶场,只剩下沈屿一个人,还有遍布全场的机械作战单位。 就在这时,手腕上的身份环突然震动起来,是周局长的来电。 沈屿指尖一点,接通了通讯,周局长的声音立刻从听筒里传了出来,带著点莫名其妙的疑惑:“沈屿,你一大早的,在靶场搞什么名堂?还把人全疏散了,开了一级警戒?” “局长,我查到复製人案件的核心线索了。”沈屿语气平静,对著听筒说道,“现在需要局里配合。” 周局长更摸不著头脑了:“配合?要配合你还把人全支开了?你一个人在里面,要怎么配合?” “我怀疑,有人用复製人製作生物武器,用来替换市里的高层人员。”沈屿的语气严肃了几分,顺著之前复製人案件的话头往下说,“这种复製人,经过了基因改造,速度、力量都远超普通人,少量的普通武装人员,根本对付不了,上去也是白白牺牲。” 他话音刚落,听筒里就传来了女副手压低的声音,显然是凑在周局长身边说话:“局长,昨晚抓回来的顶星药业的王向强,刚审完,全招了,承认他们一直在秘密做人体实验,手里还有好几具实验体。” 周局长的语气瞬间变了,带著点惊喜和激动,对著听筒说:“沈屿!你果然不负我所望!我就知道你小子有谱!但是你一个人在靶场,到底要做什么?” “有一具克隆实验体,用了我的外貌和基因数据,唯一的目標,就是刺杀我,然后夺走我的 s级身份环,替换我的身份,渗透进安全局。”沈屿继续顺著话头瞎编,语气篤定,没有半分破绽。 女副手的声音又传了过来,依旧是悄悄的:“局长,还有,昨天申请查沈队身份资料的,就是这个王向强,他还联繫了地下圈子的人,要抓活的沈队回去做实验。” 周局长瞬间明白了过来,对著听筒沉声问:“你想用你自己做诱饵,引这具克隆体过来?” “是。”沈屿答得乾脆。 “太危险了!”周局长立刻拔高了声音,“既然这玩意儿是改造过的生物武器,你一个人怎么对付对付,太冒险了!我立刻调行动队过去支援你!” “不用。”沈屿拒绝了,语气平静的吹牛,“据我掌握的线索,这种具备高强度作战能力的克隆体,目前只有这一具。只要杀了它,背后的人没了最锋利的刀,市里的高层也就没了被替换的风险。人多了,反而会打草惊蛇,给它逃跑的机会。” 周局长马上鬆口:“需要什么支援,隨时给我打电话!” “收到。”沈屿应声,掛断了通讯。 控制室的大屏幕上,清晰地显示著靶场全域的实时监控画面,回字形的封闭场地里,每一个角落的画面都尽收眼底,机械卫兵已经全部进入作战位置,隱藏在墙体里的火力节点全部预启动,全域身份验证系统处於 24小时不间断扫描状態。 沈屿靠在主控椅上,目光扫过屏幕上的监控画面。 现在,瓮已经布好,就看这只顺著锚点气息追来的鱉,到底能凶到什么程度了。 第二十七章 猎人与猎物(二) 靶场一级警戒启动后的两小时,安全局总部中央监控室里,气氛压抑得能滴出水来。 周局长背著手站在整面墙的大屏幕前,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屏幕上切著靶场外围十六个警戒点位的实时监控画面,每一个画面都安静得反常。 女副手站在他身侧,手里攥著刚列印出来的王向强最新审讯记录,声音压得很低:“局长,王向强他说,只做过基础的体细胞克隆,技术根本没突破,完全没能力搞基因改造的超级战士,更別说能完美復刻沈队的外貌、匹配生物信息……” 周局长的眉头拧得更紧,刚要说什么,最左侧的监控画面突然闪过一道极快的身影。 “停!画面倒回去!慢放!”周局长指著那个画面下令。 操作人员立刻手忙脚乱地调取回放,画面一帧帧慢下来,监控室里所有人都看清了。 画面里出现了一个和沈屿长得分毫不差的男人,手里握著一把寒光凛凛的匕首,动作快到在慢放下依旧留下了淡淡的虚影。 下一秒,另一个监控画面里,驻守在警戒圈入口的三名武装卫兵,才喊了一句“站住” 连抬枪、扣动扳机的机会都没有,就直挺挺地倒了下去,甚至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 整个监控室瞬间陷入死寂,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快!通知外围所有警戒人员!立刻撤退!不要硬抗!全部撤到两公里外!”周局长第一个反应过来。 但已经晚了。 大屏幕上的监控画面,成了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那个和沈屿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以一种完全超越人类极限的速度和反应力,收割著尚未来得及撤退的警戒卫兵的生命。 他能预判子弹的弹道,在卫兵手指扣动扳机的前一秒,就侧身躲开了弹道轨跡; 能在交叉火力网里,找到转瞬即逝的缺口,近身的瞬间就完成秒杀,匕首挥出的每一刀都精准地落在要害上,没有半分多余的动作。 全程没有一句废话,没有半分停顿,仿佛他只是在完成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 他突然停下脚步,抬眼看向监控镜头,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带著嘲讽的笑意。 他缓步走到镜头前,手里的匕首轻轻一挥,画面瞬间陷入一片漆黑,信號彻底中断。 监控室里,一群身经百战的行动队老队员都看傻了,后背沁满了冷汗。 沈屿早上那句“少量的普通人根本对付不了这种复製人”,根本不是危言耸听。 靶场中央控制室里,沈屿全程看著外围监控画面里的一切。 他认得这个猎杀者。 眉骨处那道极浅的疤痕,握匕首的姿势,和现实世界酒店里,差点把他杀死的那个同位体,分毫不差。 直到监控画面里,猎杀者抬脚踏入內场后,沈屿才缓缓抬起手,在主控屏幕上,按下了“全封闭启动”的按钮。 沉重的机械咬合声瞬间响彻整个回字形靶场,带著金属摩擦的刺耳锐响。 场地唯一的进出合金大门、墙体上所有的通风口、天花板的检修通道、甚至地下的排水管道,同一时间落下了加厚合金闸板,严丝合缝地锁死了每一个可能的出口,没有留下半分缝隙。 他要把猎杀者困在这个封闭的铁笼里。 刚踏入空旷射击场地的猎杀者,清晰地听到了身后合金闸板落下的声响,却连头都没回。 他脸上没有半分慌乱,反而嗤笑了一声,笑声里满是不屑。 他的目光穿透了层层掩体和墙体,精准地锁定了控制室的方向,捕捉到了沈屿的气息,还有那股锚点共振。 他已经不记得杀了多少个平行世界的同位体。 在他眼里,沈屿把两人锁在同一个封闭空间里,根本就是自寻死路。 他根本不在意这个世界的所谓火力布局,只要杀了沈屿,抢走他身上的锚点,他就能立刻穿梭离开,这四面合金破墙,根本困不住他。 他抬手用指腹擦去匕首上残留的血渍,脚步不紧不慢地朝著控制室的方向走去,低沉沙哑的声音,透过场地里遍布的收音设备,清晰地传进了控制室,也同步传到了安全局总部的监控室里:“你是这个世界的沈屿?真以为我找不到你?” 安全局监控室里,瞬间一片譁然。 女副手下意识地看向周局长:“局长,他说什么?” 周局长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死死盯著屏幕里那个和沈屿一模一样的身影,这件事根本不是王向强一个药企高管能兜住的,背后藏著的东西,远比他想像的要复杂得多。 他接通通讯,对沈屿喊话:“沈屿?你听到了吗?这玩意儿到底是什么来头?!” 沈屿的声音连语气都没有丝毫起伏:“局长,这玩意儿就是个没有完整意识的疯子。等我杀了他,给你一个完整的交代。” 话音落下的瞬间,沈屿已经从控制室的安全通道,悄无声息地撤离了。 他躲到了主射击位后方的加厚钢质掩体后,手里握著上膛的配枪,子弹已经压满,同时把那枚怀表,摆在了身前空旷的射击台正中央。 平安扣和戒指的气息很弱,沈屿在赌,赌猎杀者第一时间找不到冷却中的锚点。 怀表,是他给猎杀者准备的,最显眼、也最让他无法拒绝的诱饵。 猎杀者握著匕首走进控制室,目光扫过全场,里面却空无一人,只有主控屏幕上,还亮著靶场全域的监控画面。 沈屿赌对了。 猎杀者瞳孔骤缩,瞬间察觉到了不对。 他转身的剎那,掩体后的沈屿,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 三声枪响几乎连成一片,三颗子弹呈品字形射出,精准地封死了他所有的躲避路线。 这是废土巷战本能和特工射击技巧的完美结合,提前预判了他所有可能的规避方向。 猎杀者的反应速度快得超乎想像,身体以一种完全违背人体工学的姿势猛地侧翻,硬生生在子弹抵达前,躲开了所有弹头。 三颗子弹接连打在他身后的钢板上,溅起刺眼的火花,发出刺耳的金属撞击声。 他落地的瞬间没有半分停顿,脚下发力,朝著沈屿藏身的掩体猛衝过来。 沈屿按下了手里的遥控器,然后飞速往后拉开距离。 猎杀者手里的匕首带著凌厉的破风声,直刺沈屿。 场地全域的身份验证系统瞬间拉满最高级別,红色的扫描光如同潮水一般,360度无死角扫过整个封闭靶场。 系统立刻发出尖锐的警报声,刺耳的警报响彻整个场地:【检测到无合法身份环个体!判定为最高级別非法入侵目標!启动优先清除程序!】 警报声响起的瞬间,天花板、墙体两侧、地面的隱蔽机枪塔全部弹出,上百个火力口同时对准了猎杀者的位置,密集的子弹如同暴雨一般,朝著他全覆盖而来,封死了他所有的走位空间。 猎杀者脸色骤变,立刻放弃了对沈屿的攻击,猛地转身,然后加速闪避,硬生生在密不透风的弹雨中,找到一道射击缺口。 这一次,交叉的火力足够多。 就算他的反应速度再快,左臂还是被一颗子弹斜著擦过,撕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染红了他的黑色作战服。 沈屿借著这个间隙,矮身转移到了另一侧的掩体后,和他拉开了安全距离。 他看著监控画面里,躲在掩体后暂时躲避枪线的猎杀者,嘴角勾起一抹冷意。 他试探出来了。 猎杀者再强,也是血肉之躯,子弹能伤他,能杀他。 他能躲开单发的精准射击,能预判普通卫兵的开枪时机,却躲不开这整个场地覆盖的全域火力网。 而且,还有一个更重要的信息。 沈屿幽幽地开口: “你怎么还没走?” “哦~看来,我猜对了。” “你没有这个世界的锚点,不能隨意离开,对吗?” 掩体后的猎杀者,低头看著自己流血不止的左臂,脸上那副漫不经心的嘲讽,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抬眼看向沈屿藏身的方向,眼底翻涌著刺骨的杀意。 第二十八章 猎人与猎物(三) 密集的子弹打在钢製掩体上,溅起连绵不绝的火花和金属碎屑。 猎杀者缩在射击位的加厚掩体后,左臂的伤口还在不断往外渗血。 上一轮的全域火力覆盖,让他彻底认清了现实。 这个世界的沈屿,和他之前猎杀的所有同位体都不一样。 对方根本没打算和他一对一近身搏杀,从一开始,就把整个靶场变成了绞杀他的牢笼。 趁著火力网把猎杀者死死钉在掩体后的空隙,沈屿矮身从藏身的掩体后冲了出来,几个箭步掠到空旷的射击台前,一把抄起摆在檯面上的怀表。 他没有半分停留,转身就衝出了控制室的大门,彻底消失在了猎杀者的视线里。 几秒钟后,又一轮密集的子弹扫过掩体边缘,猎杀者贴著冰冷的钢板,耳朵捕捉著场地里的每一丝声响,脑子里飞速復盘著刚才的火力触发逻辑。 他很快就摸清了这个场地的核心规则:这些自动火力的启动和关闭,完全跟著他的位置走。 他躲在任意一边,就只有相对应的火力点会全功率启动,其他三个方向的机枪塔始终处於静默状態; 而他一旦转移位置,火力就会像附骨之疽一样,立刻跟著他的走位切换区域,没有半分延迟。 他很快明白了沈屿的意图:对方想用这种节约弹药方式,把他死死困在监控室里,一点点磨死他。 猎杀者很快有了对策。 趁著一轮火力扫射的间隙,他猛地翻身滚出掩体,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窜进了相邻的射击位掩体后。 整个监控室的射击位呈环形排列,每一个射击位都有独立的加厚钢製掩体,刚好成了他躲避火力、转移位置的最佳掩护。 他开始利用这些掩体,玩起了猫鼠游戏,不断借著火力切换的零点几秒间隙转移位置,最终成功逃离了监控室,追了出去。 只要找到一次近身的机会,他就能一击毙命,结束这场闹剧。 可他没想到,从他踏入这个靶场开始,这场战斗的主场,就从来不在他手里。 靶场西侧的隱蔽观察位里,沈屿半蹲在掩体后,面前的便携终端上,清晰地显示著靶场全域的实时热成像画面,猎杀者的每一次转移、每一个走位,都尽收眼底。 他早就把整个回字形靶场,按照东南西北四个方位,切分成了四个完全独立的火力分区。 终端屏幕上,四个分区的边界线清晰明了,猎杀者的热成像轮廓进入哪个分区,他就立刻把哪个分区的所有火力点拉满功率。 他要把猎杀者的走位空间,死死压缩在单个分区的狭小范围內,不让他有大范围迂迴转移的机会。 再通过火力的强弱切换,预判他的转移路线,提前在他的必经之路上布下火力陷阱,一步步把他往预设的方向引导。 沈屿的目光锁著屏幕上不断移动的热成像轮廓,在终端上轻轻一点,东侧分区的火力减弱,西侧分区的机枪塔悄然进入预启动状態。 他在故意给猎杀者留一个看似安全的转移缺口,实则是在把他往自己布好的口袋里赶。 与此同时,按下了终端上的另一个按钮,下达了机械卫兵的出动指令。 靶场四个角落的暗舱门同时打开,十二台全副武装的机械卫兵,从四个方向朝著猎杀者藏身的东侧分区包抄而来。 它们按照预设的战术路线前进,枪口始终锁定著猎杀者的藏身位置,密集的子弹形成了密不透风的交叉火力网,一点点朝著掩体压缩。 “砰!砰!砰!” 自动步枪的扫射声在封闭的靶场里炸开,子弹打在掩体上,发出连绵不绝的闷响。 猎杀者躲在掩体后,听著越来越近的机械脚步声,眼神里闪过一丝狠戾。 趁著一轮扫射的间隙,他猛地从掩体后窜了出去。 首当其衝的一台机械卫兵,甚至还没来得及调转枪口,就被他手里的匕首强行划开了核心线路板,瞬间失去了动力,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可就在他拆毁这台机械卫兵的瞬间,东侧分区的机枪塔和其余的机械卫兵再次开火,密集的子弹朝著他覆盖而来。 他立刻翻身滚回掩体,可右腿还是被一颗流弹斜著擦过,撕开了一道血肉模糊的伤口,鲜血浸透了裤子。 接下来的十几分钟里,他借著掩体的掩护,一次次衝出去近身搏杀,前前后后拆毁了六台冲在最前面的机械卫兵,可每一次拆毁作战单位,他都必须暴露在火力覆盖之下,身上又添了三四道新的伤口。 鲜血顺著他的手臂、大腿往下流,在冰冷的合金地面上留下了斑驳的血痕。 持续的高速移动和极限反应,在飞速消耗著他的体力,不断失血带来的眩晕感,让他的反应速度一点点慢了下来。 他再也没有了刚入场时的游刃有余,呼吸渐渐变得粗重,握著匕首的手,也开始出现了极其细微的颤抖。 可沈屿也並非全程稳操胜券。 这个猎杀了不知道多少同位体的疯子,对战斗的嗅觉敏锐到了极致,哪怕被火力网死死压制,也依旧在绝境里寻找著反杀的机会。 就在沈屿引导猎杀者从东侧分区往南侧分区转移的间隙。 沈屿为了引导他的走位,故意把两个分区的火力切换间隙,留了一瞬间秒的空白。 可他没想到,猎杀者竟然借著这转瞬即逝的火力空白,猛地衝出了掩体,不顾身后的子弹,朝著沈屿藏身的观察位猛衝而来。 十几米的距离,他眨眼就到,匕首直刺沈屿的心臟。 沈屿猛地就地翻滚,堪堪躲开了这致命一击。 匕首的刀锋擦著他的腹部划过,划破了外套,在皮肤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血痕,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后背瞬间沁满了冷汗。 几乎就是同时,沈屿立刻按下了按钮,观察位周围的地面瞬间升起了高压电网,蓝色的电弧噼啪作响,硬生生逼退了想要继续追击的猎杀者。 猎杀者看著眼前的电网,不甘地低吼一声,转身窜进了旁边的掩体后,躲过了隨之而来的火力覆盖。 而沈屿在翻滚躲避的过程中,左臂原本就没癒合的伤口彻底崩裂了。 绷带被涌出的鲜血浸透,暗红色的血顺著手臂往下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剧痛像潮水一样席捲而来,疼得他额头瞬间冒出了冷汗。 第二次突袭,比第一次更凶险。 猎杀者在拆毁又一台机械卫兵后,忽然一个加速,强行向著沈屿藏身的方向突破。 沈屿才来得及用没受伤的右手拔出手枪,猎杀者已经衝到了他的面前。 冰冷的匕首带著破风声,朝著他的咽喉直刺而来,最近的时候,刀锋距离他的喉咙,只有不到五厘米的距离。 生死一线间,沈屿猛地一个后仰、低头,用手里的配枪枪身硬生生挡住了匕首的劈砍。 “鐺”的一声脆响,金属碰撞的火花溅了他一脸,巨大的力量震得他虎口发麻,配枪直接变成两截。 他趁对方一瞬间的硬直,猛地踹出一脚,正中猎杀者的腹部,同时翻身滚进了旁边的掩体后。 此时头顶的火力覆盖来到,逼著猎杀者不得不后退躲避。 靠著这两次险之又险的应对,沈屿才堪堪躲过了猎杀者的致命反杀。 他靠在冰冷的掩体后,大口地喘了口气,左臂的剧痛越来越烈,可他的眼神却越来越亮,越来越冷静。 刚才的两次反杀,猎杀者的走位路线,刚好让他离自己预设的决战场地,越来越近。 靶场里的枪声还在持续,机械卫兵的扫射声、子弹打在钢板上的闷响、金属摩擦的锐响,交织成了一曲死亡的交响乐。 沈屿缓了口气,忽然向靶场的中心点奔跑。而猎杀者在躲过又一轮火力后,向他追了过来。 猎人与猎物的身份,从这一刻起,即將彻底反转。 第二十九章 猎人与猎物(完) 封闭的靶场里,硝烟味和血腥味交织在一起,浓得化不开。 猎杀者缩在中心射击区边缘的掩体后,后背死死贴著冰冷的钢板,胸口剧烈起伏,粗重的呼吸带著血沫,每一次吸气都牵扯著身上的伤口,带来撕裂般的剧痛。 他的身上已经添了六处深浅不一的枪伤,最深的一处在腰侧,子弹斜著穿了过去,鲜血止不住地往外涌,把黑色的作战服浸得湿透。 持续了近一个小时的围剿,已经耗光了他大半的体力。 在这个完全封闭的场地里,他永远躲不开无处不在的火力锁定。 被逼到绝路的他,反而彻底冷静了下来。 他屏蔽了耳边连绵不绝的枪声和警报声,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那股熟悉的、来自锚点的共振上。 沈屿就在前方的位置,那股锚点的气息,像黑夜里的灯塔,牢牢地吸引著他的全部心神。 只要抢到这个傢伙身上的锚点,他就能立刻穿梭离开这个该死的牢笼,只要杀了沈屿,这场闹剧就会彻底结束。 沈屿半蹲在楼层的中心,一处密闭训练场的出口处,左臂崩裂的伤口还在不断渗血。 现在就差最后一步。 当猎杀者被逼到生理和心理的双重极限时,一定会不顾一切地朝著锚点的方向衝锋。 他把整个靶场 90%的火力点,全部预设在了这个篮球场大小的密闭训练场里。 只要猎杀者踏入场地中央,这里就会形成一个没有任何死角的火力闭环,就算他长了翅膀,也绝对飞不出去。 掩体后的猎杀者,终於动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了喉咙里的血腥气,耳朵精准地捕捉著场地里机枪塔的转动声,算准了东西两个火力分区切换的间隙,猛地从掩体里窜了出去。 他把身体里仅剩的所有体力,在这一刻全部爆发了出来,速度再次提到了极致,像一道黑色的闪电,朝著沈屿所在的位置狂奔而去。 沿途的机枪塔刚完成目標锁定,他就已经衝出了射击范围。 密集的子弹只能打在他身后的合金地面上,溅起一串刺眼的火花和金属碎屑,连他的衣角都没碰到。 他清晰地看到了站在训练场对角处的沈屿,眼底瞬间燃起了疯狂的杀意。 我要撕碎他! 我要撕碎他! 我要撕碎他! 可就在他踏入训练场中央的瞬间,沈屿看了他一眼,重重按下了最终的触发按钮。 在按钮按下的剎那,沈屿同时向后撤步,从出口处踏出了这个训练场。 几乎是同一时间,整个靶场的应急灯全部亮起,刺目的白光铺满了整个训练场,亮得让人睁不开眼。 训练场两侧的进出口,两扇重达数吨的高合金防爆门轰然落下,伴隨著沉重的机械咬合声,严丝合缝地锁死了最后一丝退路。 天花板、地面、四周墙体的隱蔽舱门同时弹开,所有之前从未启动过的火力点,在这一刻全部同步启动。 高精度狙击枪的瞄准镜反射著冷光,近防系统的多管旋转机枪飞速转动,能撕裂装甲的穿甲弹上膛待发。 所有的枪口,齐刷刷地对准了站在场地正中央的猎杀者。 沈屿的声音,透过训练场里的广播系统,清晰地、一字一句地传进了猎杀者的耳朵里: “你是不是到死都没明白,在这个地方,没有身份环,你就是整个世界的敌人。” 猎杀者的瞳孔瞬间缩成一点,一股极致的寒意从脚底直衝头顶。 他终於意识到自己中计了,这里根本不是什么沈屿慌不择路逃跑的路线,而是沈屿为他量身打造的陷阱。 密集的枪声,在这一刻同时炸响。 穿甲弹组成的金属风暴,覆盖了整个训练场的每一寸空间,没有任何躲避的死角。 猎杀者拼尽了身体里最后一丝力气,猛地向侧面翻滚,想要躲开核心杀伤区,可他的速度终究还是慢了。 两颗狙击弹命中了他的双腿,巨大的衝击力瞬间击碎了他的下半身,血花在半空中炸开。 他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重重地摔倒在了冰冷的合金地面上,手里的军用匕首也脱手而出,滑出去老远,撞在墙体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就在他倒地的瞬间,漫天的火力骤然停止。 整个靶场瞬间陷入了死寂,只剩下子弹壳落地的清脆声响,还有猎杀者粗重的、不断咳出鲜血的喘息声,在空旷的训练场里迴荡。 沈屿站在防爆门外,没有丝毫放鬆警惕。 他抬起手腕,在身份环上轻轻一点,操控著场地里的高精度狙击塔,对著猎杀者的四肢和非致命部位,又精准地补了四枪,彻底断绝了他任何暴起反杀的可能,才按下了开门按钮。 厚重的防爆门缓缓升起,沈屿一步步朝著他走了过去。 他走到猎杀者面前,停下脚步,低头看著这个倒在地上的男人。 一张和自己分毫不差的脸,此刻沾满了鲜血和尘土。 原本冰冷傲慢的眼神里,只剩下了深入骨髓的不甘和怨毒,死死地盯著他,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一样。 “你……居然……靠这些破烂玩意……”猎杀者死死地咬著牙,每说一个字,嘴里都会涌出大量的血沫,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却依旧带著不肯认输的狠戾。 沈屿缓缓蹲下身,和他平视:“你杀了无数个世界的沈屿,你贏了每一个单打独斗的我,但你永远贏不了一个世界的规则。” 说完,他站起身,走到不远处,捡起了那把滑落的军用匕首。 就在触碰到匕首的瞬间,一股狂暴又熟悉的锚点共振,从匕首里猛地传来。 也就在他捡起匕首的瞬间,地上的猎杀者,喉咙里发出最后一声带著血沫的嗬嗬声,死死盯著他的眼睛骤然失去了光彩,彻底断了气。 沈屿蹲下身,在猎杀者的身上摸索,找出了一个黑色的布包。 他拉开拉链,里面装著十几个形態各异的物件。 老旧的钢笔、磨损的硬幣、半块石头、一枚生锈的铁片做成的项炼…… 无一例外,都散发著和他身上锚点同源的、微弱却清晰的气息。 这些,都是他从其他同位体身上,抢来的锚点。 沈屿把布包重新拉好,贴身藏进了怀里,刚好在这时,靶场外围的主合金大门,缓缓升了起来。 周局长带著行动队的人,乌泱泱地冲了进来。 从入口处到训练场的情景,让所有人都不寒而慄。 满地的弹壳,被打得千疮百孔的合金地面,损毁的机械卫兵。 训练场正中央倒著一具和沈屿长得一模一样的尸体,而沈屿就站在尸体旁,左臂的绷带被鲜血完全浸透,脸色苍白,站得微微有些摇晃,眼神却依旧锐利。 …… …… 现场足足收拾了两个小时。 整个过程里,周局长就站在一旁,脸色凝重地看著,一句话都没说。 直到所有技术人员都撤离了现场,周局长才拉著沈屿,走到了靶场的休息区,挥了挥手,让周围的队员全部退了出去,关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周局长脸上的轻鬆彻底消失。 他盯著沈屿,沉声问道:“小沈,现在没有外人了,你可以跟我说实话了。王向强那边已经审穿了,他手里只有最基础的体细胞克隆技术,什么基因编辑的门槛都摸不到,根本没能力搞出这种东西。这玩意儿到底是哪来的?还有他在监控里说的那句『躲了这么多世界』,到底是什么意思?” 沈屿打开一瓶饮用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冰凉的水滑过喉咙,压下了身体里的剧痛和疲惫。 他把早已编好的严丝合缝的谎言娓娓道来:“局长,王向强只是个在下游干活的小角色,他手里的技术,都是背后的人餵给他的。真正搞出这具克隆体的,是一个藏在暗处的神秘组织。” 他抬眼看向周局长,补充道:“我去十六街区查案件时,就是因为有人把我的外勤档案泄露了出去…在我被偷袭受伤后,这个组织应该是通过我留在现场的血液,拿到了我的全套生物信息,才能培育出和我分毫不差的克隆体。” “他们对这具克隆体做了极限基因编辑,把他的速度、力量、反应能力,全部拉到了超越人类极限的水平,把他打造成了一把专门用来猎杀我的兵器。” 周局长后背一阵发凉,他自动脑补了其中的关节,沉声问道:“能源局那个前台被替换的案子,也是这个组织乾的?” “是。”沈屿点了点头,继续编造著,“能源局的前台,只是他们的试水。他们要看看,这种完美復刻的克隆体,能不能骗过基础的身份核验,能不能在城市系统里矇混过关。试水成功了,他们的目標就立刻升级了。估计后来又盯上了安全局的 s级权限,想杀了我,用这具克隆体替换我的身份,渗透进安全局,为后续替换市里的高层铺路。” 周局长的手心沁满了冷汗,他已经不敢往下接著想了。 可他还是皱著眉,追问了最后一个问题:“那他说的那句『躲了这么多世界』,又是怎么回事?总不能也是编的吧?” “估计时洗脑,记忆植入之类的。”沈屿语气平淡,轻描淡写地把最重要的秘密盖了过去。 “这个组织要的,是一个只认『猎杀我』为唯一目標的兵器,不是一个有自主思想的人。他们给这具克隆体灌输了大量的虚假记忆,让他以为自己是跨越无数世界的猎杀者,让他对我有刻进骨子里的执念,就算死,也要先杀了我。说白了,就是个被改造了精神和基因的疯子,说的都是疯话,没有任何实际意义…要不然,怎么解释这个复製人的战斗力?” 周局长没有了半分怀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悬了一早上的心,终於彻底落了地。 他拍了拍沈屿的肩膀,语气里满是讚许和后怕:“辛苦你了,小沈……这件事,你立了大功。后续追查这个神秘组织,还有揪出內鬼的事,就全权交给你负责……” 沈屿点了点头,平静地应了下来。 等周局长转身出去,安排后续的封锁和通报工作,休息区里只剩下沈屿一个人的时候,他才缓缓靠在椅背上,低头,在没人注意的角落,伸手摸了摸怀里那个黑色的布包。 隔著布料,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十几个来自不同平行世界的锚点,正散发著同源的、微弱的气息,和他身上的锚点,缓缓共振著。 第三十章 访客 对於安全局所谓的复製人神秘组织案件,沈屿根本没放在心上。 他只把后续追查组织、揪出內鬼的事,全权交给了林青负责,只吩咐了一句“有实质性进展再通知我,无关紧要的细节不用匯报”。 他心知肚明,什么都查不出来的。 又以身体需要长期静养为由,申请了无固定期限的长假。 周局长看著申请单,脸瞬间拉了下来,一百个不乐意,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案子刚有眉目,正是需要人的时候”、“整个局里也就你能扛得起这事”。 可架不住沈屿油盐不进,再加上他这次確实立了大功,身上还带著伤,最终还是黑著脸,在申请单上签了字,批了长假。 …… …… 夜色渐深。 俞小曼早已沉沉睡去。 沈屿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他把布包里的十几个锚点,一个个拿出来,在茶几上依次排开,指尖挨个抚过,感受著每一个锚点里传来的、来自不同平行世界的微弱共振。 最终,他的目光落在了那把寒光凛凛的匕首上。 沈屿伸手拿起匕首,冰凉的金属触感顺著指尖蔓延开来,就在他握住刀柄的瞬间,一股全新的、刻在骨子里的肌肉记忆,如同潮水一般,猛地镶嵌进了他的身体里。 那是极致的刺杀技巧,是毫秒级的走位预判。 在这股狂暴的力量涌入身体的同时,还夹著一丝难以驯服的戾气,顺著血液蔓延至四肢百骸,却又在触碰到他自身意识的瞬间,被彻底驯服、同化。 沈屿闭著眼,静静感受著这一切,指尖轻轻摩挲著匕首的刀刃。 当力量彻底融合的瞬间,他就清楚地知道了,这是那个编號 55號的猎杀者,穷尽一生练出来的刺客本能,如今,尽数归了他。 “看来你贏了。” 一道平静无波的男声,突然在客厅里响了起来。 声音不大,却像一道刺骨的寒意,从沈屿的后颈直衝脑门,让他浑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沈屿猛地睁开眼,手里的匕首瞬间横在身前,整个人进入了戒备状態。 他抬眼看向对面,不知何时,沙发的另一头,已经坐了一个男人。 男人长著一张和他分毫不差的脸,身上却穿著一件极其怪异的黑色连帽衫,衣料上布满了流动的、璀璨的星河图案,仿佛把整片宇宙都穿在了身上。 他的目光落在匕首上,神情平静,似乎没有半分敌意,也没有半分杀意。 沈屿的手指死死地攥著匕首刀柄,身体紧绷,一动不敢动。 “他们都叫我,7號。”男人抬眼看向他,率先开口做了自我介绍,语气依旧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沈屿的脑子里轰的一声,之前在现实世界理里,u盘录音中断断续续的声音,瞬间涌上心头。 “……我们叫他 7號沈屿。他正在……” “他已经……每……,他就能……” “我……付出了所有的……撑不了多久了。” 沈屿的喉结动了动,握著匕首的手没有半分放鬆,他抬眼看向 7號,用下巴点了点茶几上的十几个锚点,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这些都给你,我不要。我不想参与你们的猎杀游戏,也不想和任何同位体为敌。” 7號挑了挑眉,不置可否,目光扫过那些锚点,淡淡开口:“这些,都是 55號身上的?” “是。”沈屿立刻应声,连忙解释,“55號,是那个刺客吗?他跨越世界来杀我,我是正当防卫才反杀了他。” 7號面无表情问他:“你没主动猎杀过任何一个同位体,也没抢过任何一个锚点?” 沈屿坚定地点了点头。 7號看著他,忽然笑了笑,语气轻鬆了不少:“那我就不杀你了。” 沈屿瞬间愣住了,握著匕首的手都鬆了松。 他把刚才的对话在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抬眼看向 7號,带著点难以置信的语气问:“你的意思是,只要我主动杀过任何一个同位体,你今天就会杀了我?” “纠正一下。”7號靠在沙发上,语气平静地纠正他,“是为了抢夺锚点,恶意杀害了其他同位体的沈屿。55號就是,我追了他很久了。” 沈屿沉默了几秒,看著 7號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问出了心里的疑惑:“你就这么相信我?不怕我骗你?” “你骗不了我。”7號的目光落在他的眼睛里,语气篤定,没有半分迟疑,“所有的沈屿,都骗不了我。” 沈屿再次愣住了,反覆琢磨著他这句话里的意思,却怎么都摸不透。 良久,他才压下心里的疑惑,换了个话题,问:“你是追踪 55號,才到这个世界来的?” 7號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客厅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沈屿的目光始终没有从 7號身上移开,握著匕首的手也没敢彻底放鬆,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摸上了脖子上贴身戴著的平安扣,指尖摩挲著温润的玉石,心里的戒备丝毫未减。 7號的目光顺著他的动作,瞟了一眼他脖子上的平安扣,嘴角勾起一抹饶有兴致的笑意:“这就是你的主锚点?真有意思。自己的锚点无法定位,还能在另一个世界反杀了 55號” 他说著,缓缓站起身。 沈屿的身体瞬间再次绷紧,以为他要动手,可 7號却只是垂眸看著他,问了一句:“想回去吗?回你原本的世界。” 沈屿猛地抬起头,心臟狠狠一跳,连呼吸都停了半拍。他看著 7號,声音都带著点不易察觉的颤抖:“你能让我回去?” “可以。”7號点了点头,语气平静,“但有一个条件。” 沈屿咬了咬牙,压下心里翻涌的激动和对家人的思念,几乎没有半分犹豫:“你说,什么条件。” “我需要你,进入 267號世界,去替那个世界的沈屿,完成一件他本该完成的事。” 7號说完,重新坐回沙发上,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只黑色的露指手套,丟给了沈屿。 不是一双,只有单独的一只。 沈屿伸手接住手套,指尖触碰到布料的瞬间,一股熟悉的、强烈的锚点共振,瞬间从手套里传来,和他身上的所有锚点,都產生了呼应。 他抬眼看向 7號,皱著眉问:“你为什么不自己去?你比我强得多,不是吗?” 7號摇了摇头,语气里带著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决:“我不能去。” 沈屿看著他,脑子里飞速思考著。似乎7號是被某种特定的规则、或者某种条件限制住了,无法进入 267號世界。 7號仿佛看穿了他心里的所有想法,淡淡开口:“为什么不能去,以后你会知道的。现在的你,没必要知道这么多。” 沈屿沉默了几秒,抬眼看向他:“我非去不可吗?” “当然不是。”7號摊了摊手,语气隨意,“隨你。你不愿意乾的话,我待会就走。” 沈屿的指尖摩挲著手里的露指手套,心里陷入了挣扎。一边是触手可及的、回家的机会,一边是完全未知的、陌生的 267號世界,还有不知道能不能完成的任务。 可他低头,摸了摸脖子上的平安扣,对父母、对姐姐的思念,如同潮水一般席捲而来,最终还是下定了决心。 他抬眼看向 7號,伸出左手亮出戒指:“可以,我去。但除了我的主锚点,我还要你帮我稳固这个世界的锚点,保证我离开之后……还能回来。” 7號看著他,忽然笑了,饶有兴致地问:“你怎么知道我能做到?” “猜的。”沈屿语气平静。 “可以。”7號乾脆利落地答应了下来,“我答应你” 得到了他的承诺,沈屿鬆了口气,又问:“那我该怎么做?要去 267號世界,完成什么事?” “不知道。”7號摇了摇头,回答得乾脆利落。 沈屿瞬间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不知道?” “原本 267號的世界线上,有一件事,必须由那个世界的沈屿去推动,才能让世界线回到正轨。”7號的语气严肃了起来。 “但 267號的同位体,已经死了。他一死,那个世界的时间线就发生了严重的运行错误,原本该发生的事没有发生,最终的结果一旦彻底偏离,那个世界有很大概率因为逻辑错误而坍塌。” 他顿了顿,看著沈屿,继续解释:“无数个平行世界之间,並不是相互独立的,而是彼此作为世界线的支撑点存在的。如果其中一个支撑点彻底断掉,所在的世界坍塌,就会带来非常可怕的连锁反应,最终会影响到所有同位体的世界,包括你原本的世界。我这么说,你能理解吗?” 沈屿在脑子里快速理了一遍这里面的逻辑,点了点头:“能理解。”他沉默了几秒,又问,“如果我不答应,你会怎么办?” “那就再找下一个愿意去的同位体。”7號语气平淡,“总会有人愿意去的。” “那如果我去了,失败了,会怎么样?” “我也不知道。”7號摇了摇头。 沈屿深吸了一口气,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我怎么知道,任务怎么才算完成?还有我成功了之后,要怎么回来?” “成功了,你自然会知道。”7號看著他,语气篤定,“到时候,我会把你从 267號世界里,“拉”出来。” 沈屿没有其他问题了,一种奇特的信任感油然而生,他选择了相信7號。 他低头看著手里的那只露指手套,抬手,缓缓戴在了左手上。 手套的尺寸刚刚好,像是为他量身定做的一样,戴上的瞬间,那股锚点共振变得更加强烈了。 “哦。”7號看著他的动作,忽然开口,语气里带著点意外,“我一直以为,这是右手的手套。” 沈屿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套,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手套没有分左右。” 客厅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沈屿戴著手套,反覆感受著里面的锚点气息,又抬头看了看 7號,见他坐在沙发上,没有要走的意思,忍不住问:“你还不走吗?” 7號摊了摊手,一脸无奈:“我没有这个世界的锚点,没办法主动穿梭,必须在这个世界待满一天,才能被动穿梭回我自己的世界。” 这话,和之前 55號的情况,对上了。 沈屿瞬间皱起了眉,下意识地转头,看向了臥室紧闭的房门。 俞小曼还在里面睡觉,家里突然多了一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就算他再没有敌意,也太不方便了。 他转过头,看著 7號,语气带著点尷尬:“你不能待在这里。” 7號看著他下意识瞟向臥室的动作,脸上露出了点不满的神色:“你脑子里都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 沈屿更尷尬了,摸了摸鼻子,从口袋里掏出了属於“陈旭”的那枚底层身份环,递到了 7號面前,乾咳了一声:“要不……你带著这个,出去逛一天?十六街区那边,挺热闹的。” 第三十一章 267世界的第一天 金属扭曲的尖锐摩擦声,女人带著哭腔的呼喊,在脑海里轰然炸开。 破碎的记忆如同失控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沈屿的意识。 画面里是一场离奇惨烈的车祸,飞溅的鲜血染红了座椅,女人的脸在眼前变得模糊,最终定格在一片死寂的黑暗里。 隨之而来的,是脊柱传来的、深入骨髓的剧痛,还有四肢传来的、无法动弹的无力感。 “自己”因为这场车祸,脊柱受到了永久性的损伤,瘫痪在床,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唔……” 沈屿闷哼一声,猛地睁开了眼睛,胸腔剧烈起伏,额头上瞬间沁满了冷汗。 入目是纯白的天花板,鼻尖縈绕著淡淡的消毒水味,身下是柔软的病床,这里是一间单人病房。 他下意识地尝试动了动手指,指尖立刻传来了布料摩擦的触感,再动了动胳膊、双腿,试著坐起身,没有记忆里那种瘫痪的无力感。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嗡鸣声在他身侧响起。 沈屿转头看去,只见一个巴掌大小、像迷你平板一样的带屏设备,正悬浮在他的枕边,设备后方连著一根灵活的机械臂,屏幕上亮著柔和的蓝光。 见他醒过来,设备立刻往前飘了飘,发出了平稳无波的电子音:“沈工,您醒了?身体有没有哪里不適?” 沈屿没有说话,只是不动声色地打量著四周。 这是一间极其先进的单人病房,没有繁杂的仪器管线,所有的监测设备都內嵌在墙体里,房间乾净得一尘不染。 见他不说话,只是沉默地观察著周围,漂浮的设备屏幕上蓝光闪了闪,再次开口: “检测到您的脑波异常,是否出现逆行性遗忘症状?您可以接入脑机接口,我將把您此前上传至记忆云的所有数据,下载並保存在您的本地记忆中,即可恢復全部记忆。” 確定了周围並无危险,沈屿才开口,声音带著刚醒过来的沙哑,目光落在这个漂浮的设备上:“你是谁?” “我是您的专属个人助理人工智慧,名称『跋旯』。”电子音平稳地回答道。 沈屿愣了一下,皱起眉:“巴拉?” 屏幕上立刻跳出了跋旯的笔划,电子音再次响起,纠正了他的读音:“是跋旯,沈工。” “知道了,跋旯。”沈屿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目光落在它的机械臂上,又问,“你刚才说,接入脑机接口?” 跋旯立刻顺著他的话,绕到了他的脑后,机械臂上的扫描探头微微亮起,电子音刚响起半句,就突然卡顿: “可以將此前上传的记忆通过脑机接口,覆盖您的本地记忆……错误!错误!未检测到脑机接口!正在进行数据修正……” 沈屿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皮肤光滑平整,没有任何接口植入的痕跡。 数据修正的进度条在屏幕上飞速跳动,跋旯的电子音再次响起:“沈工,根据您的身体数据,我这里有一份治疗方案,可以让您重新……” 话没说完,它突然陷入了沉默,屏幕上的蓝光瞬间变成了一闪一闪的红点,像是陷入了程序逻辑错误的死循环。 过了足足十几秒,红点才重新变回蓝光,电子音再次响起,带著更明显的困惑:“正在修正数据……检测到您的脊柱神经完全正常,身体各项机能均处於健康峰值,可自由活动。数据二次修正中……” 沈屿没再理会它,掀开被子,缓缓下了床。 他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伸了伸胳膊,踢了踢腿,又做了几个简单的动作,身体的每一块肌肉都听从指挥,灵活有力,和记忆里那个瘫痪在床的 267號同位体,判若两人。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一个穿著白大褂的中年医生,跟著一个年轻护士走了进来。 医生看到站在地上活动身体的沈屿,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容,语气带著几分欣慰:“沈先生,恢復得挺好啊,我们还以为你要再睡大半天呢。” 护士推著治疗车走到床边,从上面拿起了几板药片和一杯温水,递到沈屿面前。 沈屿没有接,也没有碰那些药,只是抬眼看向医生,开门见山地问:“我现在身体各项指標都正常,能不能办出院?” 说话的同时,他的目光不著痕跡地扫过两人的后脑。 护士的头髮扎成马尾,后脑光滑,没有任何接口; 而医生的短髮下,耳后位置,能清晰地看到一个银色的、小小的接口。 “出院不急。”医生笑著摆了摆手,“先做个全面的身体复查,要是各项指標都没问题,隨时都能办出院手续。” 沈屿点了点头,没再多说,只是又补充了一句:“麻烦你,把我的入院记录和病歷,给我拿一份完整的。” 医生没多想,立刻应了下来,让护士去档案室列印,自己则带著沈屿去做各项复查。 复查的结果很快出来了,沈屿的身体没有任何问题,各项指標甚至比健康的普通人还要好上不少,连医生都连连称奇,说这是“医学奇蹟”。 沈屿没接话,只是接过护士递来的完整入院记录,一页页翻了起来。 记录里,清晰地写著两份入院档案。 第一份,是一年前。267號世界的沈屿,因严重交通事故入院,全身多处骨折,脊柱神经严重受损,確诊为高位截瘫。 后通过植入大脑晶片,又经过半年的康復治疗,奇蹟般恢復了行动能力,顺利出院。 而第二份,就是距离现在一周前。记录里只写了沈屿再次发生交通事故,轻微脑震盪与软组织挫伤入院,其余的细节描述极其模糊。 沈屿心里瞭然。 这份语焉不详的二次入院记录,根本就是世界线的自动修正。 因为原本的 267號同位体已经死了,世界线为了容纳他这个“外来者”,才强行补了这么一场车祸,让他的出现变得合情合理。 至於“后通过植入大脑晶片,又经过半年的康復治疗,奇蹟般恢復了行动能力,顺利出院。”也显得很奇怪,但一时间又说不出不合理的地方。 …… …… 复查没有任何问题,沈屿当天就办了出院手续。 整个过程里,没有一个家属或者朋友出现,全程都是他一个人签字、缴费、收拾东西。 他拿著出院小结,走出医院大门的那一刻,看著眼前的世界,突然生出了一种手足无措的茫然。 这里和他原本的现实世界很像,街道乾净整洁,路上的行人步履从容,脸上没有戒指所属的赛博世界里的那种麻木。 路边的商铺门口站著服务型机器人,马路上跑著全封闭的车辆,空中有飞行器缓缓飞过,路边的绿化带里,有修剪草坪的机械臂在平稳工作,是一个异常平和的世界。 就在他站在医院门口,茫然四顾的时候,一辆全封闭的银灰色智能车辆,缓缓停在了他的面前。 和马路上跑著的其他车辆一样,通体没有车窗,只有一扇感应门,此刻正缓缓向上升起。 沈屿犹豫了几秒,看了一眼手上凭空出现的那只露指手套,弯腰坐进了车里。 车门在他身后缓缓落下,严丝合缝地关上,车里瞬间变成了一个封闭的空间,空无一人,只有柔软的座椅和一块巨大的內嵌屏幕。 跋旯的声音再次在车厢里响起,依旧是平稳的电子音:“沈工,请问是回家吗?” 沈屿靠在座椅上,缓缓吐出两个字:“是的。” 车辆立刻启动,平稳提速,匯入了马路上的车流。 因为是全封闭的设计,车厢里看不到外面的任何景象,只有那块巨大的內嵌屏幕,在车辆启动的瞬间,突然亮了起来。 屏幕上,开始播放一段段照片和视频。 画面里,是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牵著一个眉眼温柔的女人的手,在海边看日落; 是两人穿著婚纱和西装,在婚礼上交换戒指,相视而笑; 是两人窝在沙发上,头靠著头看电影,女人笑得靠在他怀里; 是无数个温馨的日常片段,从校园里的青涩相识,到步入婚姻的甜蜜相守,每一个画面里,女人的眼睛都亮晶晶的,看著男人的目光里,满是藏不住的爱意。 属於 267號的记忆,如同潮水一般,再次汹涌而来。 这个女人,叫刘婷婷,是这个世界里,他的妻子。 一年前的那场车祸,她永远离开了。 巨大的、铺天盖地的悲伤,瞬间攥住了沈屿的心臟,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捏著他的胸腔,让他喘不过气来。 那是属於 267號刻在骨子里的爱意与思念。 沈屿闭著眼,任由这些汹涌的情绪涌入自己的意识里,细细感受著 267號的悲伤和疑虑。 沈屿睁开眼。 疑虑? 事故后,被完全损毁、无论如何都无法恢復数据的行车记录仪和车载黑匣子。 明明可以无人驾驶,却改成手动驾驶的肇事司机。 车厢里安静得只剩下屏幕里视频的微弱背景音,良久,跋旯那平稳无波的电子音,突兀地在车厢里响起,打破了沉默。 “沈工,节哀顺变。” 第三十二章 线索 跋旯说完那句“节哀顺变”,就再也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车厢里重新陷入了寂静,只有车辆平稳行驶带来的轻微震动。 屏幕上循环播放的、属於 267號沈屿与刘婷婷的温馨片段,画面里的笑声和此刻车厢里的死寂,形成了刺目的对比。 沈屿心里生出了一股强烈的违和感。 这个叫跋旯的人工智慧,显得过於人性化了。 刚才那句安慰,不是冰冷的、程序化的模板话术,而是精准地捕捉到了他此刻翻涌的情绪,结合著屏幕上播放的、关於亡妻的回忆片段,给出的、带著温度的安抚。 那种分寸感,那种恰到好处的共情,不像是一串代码能模擬出来的,反倒像一个真正的、活生生的人,在隔著屏幕,轻声安慰陷入悲伤的他。 无论是现实里,还是上一个赛博世界里,他也接触过无数的人工智慧,全都是严格遵循程序指令的冰冷代码,从来没有哪一个 ai,能给出这样一句,完全贴合人类情绪的安慰。 沈屿沉默了几秒,开口问:“你刚才,是在安慰我?” 跋旯的电子音几乎是立刻响起,依旧平稳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是的,沈工。检测到您的心率加快、脑波出现明显的悲伤情绪波动、皮质醇水平升高,符合情绪低落的判定標准,因此执行了情绪安抚程序。” 典型的人工智慧回復。 沈屿盯著那块还在播放视频的屏幕,再次开口:“你有自己的思想吗?还是说,你所有的言行,都只是在履行一个 ai的预设职责?” 跋旯的回答標准得像教科书里写的人工智慧准则:“我的所有言行,均基於研发团队提前设定的程序代码运行。为人类服务,让人类获得更好的生活体验,是我的最终使命,不存在独立於程序之外的自主思想。” 沈屿没有再说话,只是靠回座椅里,看著屏幕里的画面,若有所思。 一路无话。 十几分钟后,车辆缓缓停下,车门应声升起。沈屿弯腰走出车厢,入目是一栋环境清幽的独栋公寓楼,楼下的绿化带打理得整整齐齐,却透著一股久无人居的冷清。 他凭著 267號同位体破碎的记忆,上了三楼,走到最东侧的房门前,指纹锁扫描过他的指尖,发出“嘀”的一声轻响,房门应声而开。 一股淡淡的灰尘味扑面而来。屋子里的陈设很温馨,客厅的沙发上还搭著一条女士披肩,茶几上摆著两个马克杯,阳台上的绿植早就因为缺水枯败了,只剩下乾枯的枝叶,处处都透著主人离开后,再也无人打理的萧索。 沈屿闭了闭眼,试图从脑子里翻出更多关於这个家的记忆,可除了那些和刘婷婷相关的、温馨又刺痛的回忆之外,其他的记忆全都是支离破碎的片段,模糊不清。 就在这时,跋旯的声音再次在客厅里响起,一块连接著机械臂的屏幕移到沈屿前方:“沈工,屋內已超过三个月未进行深度清洁,是否需要我启动全屋清洁程序,或者联繫家政服务机器人上门?” “不需要。”沈屿的语气很淡,带著不容置疑的命令,“接下来,我没有喊你的时候,不要主动和我说话,也不要发出任何声音,不要打扰我。” “好的,沈工。”跋旯的电子音落下,屏幕上的蓝光暗了暗,悬浮在墙角,再也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沈屿没再理会它,穿过客厅,径直走进了书房。 书房的陈设很简单,一张巨大的实木书桌,靠墙摆著满满一整面墙的书架,上面放著大量关於人工智慧、代码编程的专业书籍。 沈屿走到书桌后坐下,拉开椅子,身体微微靠在椅背上,闭著眼,脑子里开始飞速梳理目前所有的线索。 7號说,267號世界的时间线发生了严重偏移,是因为原本该由这个世界的沈屿,去完成一件足以影响世界进程的关键事件,可 267號同位体死了,这件事没人推动,世界线才会出现坍塌的风险。 也就是说,他来到这个世界的核心任务,就是找到这件事,替 267號同位体完成它,让偏移的世界线回到正轨。 一周前那场语焉不详的车祸,应该就是 267號同位体被其他同位体猎杀的时间点。世界线为了容纳他这个外来者,才强行把这场猎杀,修正成了一场普通的交通事故。 想要找到 267號没完成的关键事件,就必须先弄清楚,在他被杀之前,他到底在做什么,在调查什么,他的最终目標是什么。 想到这里,沈屿睁开眼,抬眼看向书房门口的方向,开口喊了一声:“跋旯。” 跋旯从墙角飘了过来,停在书桌前,屏幕上的蓝光亮起,平稳的电子音响起:“我在。” “我问你,一周前,也就是我出车祸之前,我在做什么。” 跋旯的屏幕上闪过一串飞速跳动的代码,电子音再次响起:“建议您植入匹配的脑机接口,完成记忆云数据的本地下载覆盖,即可完整恢復所有记忆,解决相关问题。” 沈屿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我问的是,我出车祸之前,我在做什么。我要的是答案,不是让你给我提建议。” “好的,沈工。”跋旯立刻应了下来,屏幕上的代码跳动得更快了,“正在调取您上传至记忆云的相关记录,即將为您进行可视化播放。” 话音落下,客厅里那面镶嵌在墙体上的巨大屏幕,瞬间亮了起来。 入眼是第一人称的主视角,画面微微晃动,显然是直接从 267號同位体的记忆云端提取出来的第一视角画面。 屏幕左上角的日期清晰地显示著,正是一周前,他出车祸的那一天。 画面里,是全封闭的车辆內部,和他刚才坐的那辆智能车一模一样,看不到外面的路况,只有车载屏幕上亮著导航界面,目的地一栏,清晰地写著:星途公司。 就在这时,画面里的“沈屿”做了一个动作。 他抬起手,紧紧地攥著一个火柴盒大小的银色金属盒子,盒子的一端,有一个清晰的 v形插口,看起来像是某种数据传输接口。 他的手指用力到指节泛白,显然这个盒子里的东西,对他极其重要。 画面到这里,骤然中断。 屏幕瞬间黑了下去,只剩下一片无信號的雪花纹。 沈屿的身体瞬间坐直了,沉声问:“为什么这里中断了?后面的內容呢?” “正在为您检索。”跋旯的屏幕上闪过一串检索代码,几秒钟后,电子音再次响起,“检索完毕。您的记忆云端,仅上传至该时间节点,未发现后续的记忆记录,无法进行播放。” 沈屿靠回椅背上,再次陷入思考。 画面中断的这个节点,就是 267號同位体被猎杀者杀死的瞬间。 人一死,脑机接口的记忆上传自然中断,世界线为了修正这个逻辑漏洞,才强行编造了一场车祸,让他的死亡变得“合情合理”。 那个星途公司,还有那个带著 v形插口的金属盒子,绝对是关键线索。 他抬眼再次看向跋旯,语气不容置疑:“把时间往前调,我要车祸前一个月,所有的记忆记录,全部播放出来。” 跋旯的屏幕上再次闪过那串熟悉的代码,电子音依旧是那句刻板的建议:“建议您植入匹配的脑机接口,完成记忆云数据的本地下载覆盖,即可完整瀏览所有记忆內容,获得更流畅的体验。” “我不想再重复第二遍。” “好的,沈工。正在为您调取相关记忆记录,即將播放。” 客厅的屏幕再次亮了起来,画面开始飞速播放。 接下来呈现的,是 267號同位体车祸前一个月的日常。 画面里的他,大多时间都待在这个书房里,对著电脑敲打著密密麻麻的代码,或是翻看著大量的资料,偶尔会出门,去一些实验室、科技公司,或是和一些人见面谈话。 这些记忆里,出现了大量的中断片段。 有时候是他刚出门,画面就黑了,再亮起时,已经是他回到家的画面; 有时候是他刚和人见面,说了半句话,画面就骤然中断,再续上时,已经是几个小时之后。 这些中断的地方,看似毫无规律,却又频繁出现,像是有人刻意剪掉了记忆里最关键的部分。 “这些中断的记忆片段,也找不到任何上传记录?”沈屿盯著屏幕,开口问。 “是的,沈工。”跋旯的电子音平稳响起,“本次为您播放的內容,为记忆云端內所有的已上传记录,不存在未播放的隱藏內容。” 沈屿的心里,瞬间闪过一个念头。 不是记忆丟失了,也不是上传中断了,是 267號同位体,自己选择性地上传了记忆。 他在防著什么?或者说,他在防著谁? 沈屿脑子里飞速梳理著画面里的所有细节。 很快,他就发现了一个规律。 每当 267號同位体前往两个固定的地点时,记忆必然会出现中断,没有一次例外。 其中一个,就是车祸当天他要去的星途公司。 而另一个,是一栋看起来极其老旧的、红砖外墙的独栋建筑,看起来像是废弃了很久的旧厂房,和周围充满未来感的建筑格格不入。 “停。”沈屿突然开口。 正在播放的画面瞬间定格,屏幕上,正是那栋红砖外墙的建筑,也是 267號同位体最常去、记忆中断最频繁的地方。 沈屿抬眼看向跋旯:“我要去这里,立刻给我叫车。” “好的,沈工。”跋旯立刻应声,“已为您匹配最近的智能无人驾驶车辆,预计三分钟后到达小区门口,目的地已同步至车辆导航系统。” 第三十三章 电子DP 约一个小时的车程后,智能车辆缓缓停在了郊外小镇的入口处。 这里和市中心的景象截然不同,道路两旁的建筑大多老旧,墙面斑驳脱落,透著一股被时代遗忘的荒凉。 沈屿推开车门,弯腰下了车,目光落在不远处那栋孤零零立在小镇边缘的红砖小楼。 小楼有三层高,窗户大多已经碎裂,只剩下空荡荡的窗框,墙面上爬满了乾枯的藤蔓,看起来已经废弃了很久。 跋旯的声音从车里传了出来:“检测到该区域未覆盖全域数据网络,我的信號无法转入该区域,无法跟隨您进入。” 沈屿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淡淡吩咐道:“你就在这里等我。” “好的,沈工,祝您一切顺利。”跋旯的电子音平稳落下,不再出声。 沈屿转过身,抬脚朝著那栋破败的红砖小楼走了过去。 他抬脚踏入小楼的瞬间,一股尘封的灰尘味扑面而来,与此同时,一段零碎的记忆碎片,突然涌入了他的脑海。 画面里,是 267號同位体站在这栋楼里,用视网膜解锁了一道隱蔽的门锁,走进了楼里的一间密室。 沈屿闭了闭眼,消化完这段零碎的记忆,重新睁开眼,目光扫过昏暗的一楼大厅。 大厅里堆满了废弃的杂物,落满了厚厚的灰尘,地上散落著碎石和烂掉的木板,只有中间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小路,能通往后方的楼梯。 他沿著楼梯,一步步往上走,同时在脑海里搜寻著更多关於这栋楼的记忆碎片,试图找到那扇需要视网膜解锁的门。 午后的阳光透过破碎的窗户,稀稀拉拉地照进楼道里,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一些转角和楼梯的尽头,依旧被浓重的阴影笼罩著,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就在沈屿走到二楼转角,准备踏上通往三楼的台阶时,阴影里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就像是有人往前轻轻踏了一步,脚尖不小心踢到了地上的碎石,石子滚动著撞在墙壁上,发出了细微的“咔噠”声。 沈屿的脚步停住,浑身的肌肉绷紧,进入了戒备状態。 他缓缓侧过身。 下一秒,几道身影猛地从阴影里扑了出来。 一共五个人,都是年轻男人,脸上带著不正常的潮红,眼神涣散却又透著一股诡异的执著,手里攥著铁棍、砖头。 没有半句废话,朝著沈屿就猛扑了过来。 就在他们动手的瞬间,沈屿立刻察觉到了不对劲。 这些人的动作,格外的彆扭。 他们的站位、进攻的时机、彼此之间的配合,专业到了极致。 最前面一人的铁棍朝著沈屿的膝盖挥空,露出了身侧的空门,几乎是同一时间,他身侧的人立刻就把手里的砖头砸了过来,精准地补上了这个缺口,封死了沈屿所有的反击路线; 后面的两人立刻同步往前补位,呈合围之势,伸手就要抓住沈屿的胳膊,非常的默契。 可诡异的是,他们每个人的单人动作,却又极其的不协调,甚至可以说是笨拙。 挥铁棍的人胳膊发力的角度完全错误;砖头砸过来的轨跡歪歪扭扭; 伸手抓人的时候,手臂僵硬得像提线木偶。 就像是他们脑子里清清楚楚地知道“该怎么做”,身体却完全跟不上大脑的指令,空有一肚子的战术理论,却没有半点能落地的操作能力。 非要形容的话,就是一群只在模擬器里练过千百遍,却从来没有过实战经验的人,第一次真刀真枪地动手,浑身都是破绽。 在融合了三个同位体战斗本能的沈屿眼里,这些破绽大得像筛子一样。 他脚下轻轻错步,就轻鬆躲开了迎面挥来的铁棍,身体微微一侧,避开了砸过来的砖头,同时抬手反击,手肘精准地撞在最前面那人的腹部,又反手一掌拍在第二个人的手腕上。 两声闷响接连响起,一个捂著胸口蜷缩成一团,一个手腕以诡异的角度弯折著,摔倒在地,手里的砖头掉在了地上。 可让沈屿惊讶的是,剩下的三个人看到同伴倒地,没有半分犹豫和退缩,立刻脚下变换阵型,换成了三角形站位。 更诡异的是,那两个被他击倒在地的人,竟然摇摇晃晃地又站了起来。 一个明明身体因为剧痛,在不受控制地抽搐,但还是满头冷汗的站起。 被击中腹部的那个人,甚至一边弯著腰剧烈呕吐,一边硬生生直起了身子。 两人蹣跚著走到队伍的最后面,弯腰捡起了地上的碎砖头,重新摆出了进攻的姿態。 不对劲。 沈屿深吸一口气,脚下猛地发力,主动朝著五人的阵型冲了过去。 在五人刚变换成五角合围站位的瞬间,他就已经衝进了阵型的核心。 他抬手成刀,精准地对著几人的颈动脉竇狠狠劈下,动作乾净利落。 连续几声沉闷的击打声过后,五个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彻底陷入了昏迷。 沈屿收回手,站在原地,调整了一下呼吸,目光扫过地上昏迷的五个人。 他蹲下身,刚想对这几个人做个简单的搜身,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 小楼外面,突然传来了尖锐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正朝著这栋红砖小楼快速驶来。 …… …… 半小时后。 沈屿坐在询问室的椅子上,看著对面年轻的警官敲击著键盘。 没过多久,警官按下了列印键,把列印好的笔录纸和一支笔,推到了沈屿面前。 “具体情况呢,我们都了解清楚了,你確实是正当防卫,没什么问题。”年轻警官笑了笑,指了指笔录,“你看看內容,要是没问题的话,签个名,按个手印,就可以走了。” 沈屿拿起笔录,逐行看了起来,嘴里隨口问道:“你们出警来得太快了,再晚一点,我可能就真的危险了。” 警官闻言,忍不住笑了,抬眼看向他,语气里带著点调侃:“五个人,全被你精准击中颈动脉,一招打晕,你这也太谦虚了。以前练过?” “学过一点防身术。”沈屿敷衍了一句,在笔录的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又问,“对了,是谁报的警?我看那地方挺偏僻的,周围也没什么住户?” 他心里的疑虑越来越重。 那栋小楼在小镇的最边缘,荒无人烟,就算里面有打斗声,也不可能有人刚好“路过”听到,更別说报警的时机掐得这么准,刚好在他把人全部制服的瞬间,警察就赶到了,像是有人算准了时间一样。 “是匿名报警电话,对方说听到废弃小楼里有打斗声,可能有人持械斗殴,我们就立刻出警了。”警官耸了耸肩,没太当回事,隨口解释了一句。 沈屿没再多问,话锋一转,又问:“对了,这几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突然袭击我?” 警官脸上的笑容收了收,嘆了口气,露出了点无奈的神色:“几个相约来这里『磕电子药』的,磕嗨了,看你一个陌生人进来,就把你当成来找麻烦的,直接上手了。” “磕电子药?”沈屿莫名其妙。 “也算是毒品吧,一种新型的电子毒品。”警官点了点头,给沈屿解释了起来,“这东西前阵子才刚在市里流行起来,现在上面还在走流程,等批文下来,才能正式列入管制程序,我们现在也只能抓了人教育一顿,没什么太好的办法。” “电子毒品?” “对。”警官嘆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头疼,“就是有不法分子,开发了一种病毒程序,能通过脑机接口,直接侵入人的大脑神经。” 沈屿追问:“这东西,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类似的程序以前就有,最早是一些实验室开发出来,用来治疗重度抑鬱症和创伤后应激障碍的。”警官点了点头,“大概一个多月前,网上突然流传开了一个变异的新版本,一下子就扩散开了。我们这段时间,因为这东西,头都快大了。” 第三十四章 刘婷婷 做完笔录,离开警局。 沈屿再次来到小楼 径直上了三楼,走到了最尽头那间堆满了废弃家具的储物间。 储物间里落满了厚厚的灰尘,沈屿走到最里面的那面墙前,伸手在墙面的砖块上摸索了几下,按动了其中一块微微凸起的红砖。 墙面缓缓向侧面滑开,露出了后面一道隱蔽的合金门,门的右侧,嵌著一个小小的视网膜扫描探头。 和记忆里的分毫不差。 沈屿深吸了一口气,微微俯身,將右眼凑到了扫描探头前。 红光扫过他的视网膜,发出“嘀”的一声轻响,合金门应声解锁,缓缓向里打开。 门內的景象,和外面破败荒凉的小楼截然不同。 这是一间收拾得极其整洁的办公室,十几平米的空间里,地面乾净得没有一丝灰尘,和外面满是灰尘碎石的楼道,仿佛是两个世界。 沈屿走到书桌前坐下,目光落在了桌中央的那台桌上型电脑上。这台电脑没有接任何网线,是一台完全断网的单机电脑。 沈屿按下了开机键,电脑屏幕瞬间亮起,桌面上没有多余的图標,只有一个命名为“工作日誌”的文件夹。 他双击点开文件夹,里面按时间排序,放著数十个文档,最早的一份,是三年前的。 沈屿一个个点开,逐行看了下去。 前面的日誌,都是极其规范的工作日誌,记录的都是 267號同位体在人工智慧方向的研发工作,看不出任何异常。 日誌的更新,在一年前,戛然而止。 最后一篇正常的工作日誌,截止日期,正是他和刘婷婷发生车祸的前两天。 接下来的七个月里,文件夹里没有任何新的文档,一片空白。 直到七个月后,也就是半年前,新的日誌才重新开始更新。 只是內容,已经从严谨的研发工作日誌,变成了带著强烈个人情绪的日记形式,字里行间,全是失去挚爱的痛苦,和对那场车祸的疑虑。 “行车记录仪的数据被彻底损毁,肇事司机死了,所有的线索都断了。” “婷婷不在了,这个世界什么都不剩了。我必须找到真相,必须让害死她的人,付出代价。” “他们的手伸得太长了,网络里到处都是他们的眼睛,所有联网的设备都不安全。我必须找一个他们找不到的地方。” “我试过了所有常规的办法,都查不到源头。他们的系统太严密了,常规的入侵根本不可能突破。也许,只有一个办法了。” “我需要足够多的接入节点。只要用这个程序的人够多,就能形成一个庞大的分布式算力网络,用无数个合法的普通用户节点,去衝击星途核心伺服器的访问壁垒。” 沈屿的指尖在滑鼠上停住了。 他继续往下翻,后面的日誌內容,开始出现大量的代码片段。 然后是最后的记录。 “程序扩散得比我预想的快,节点数量已经足够支撑最终的注入攻击。明天我就带著封装好最终程序的硬体盒子去星途,只要把它插进核心机房的专用接口,所有的真相都会公之於眾。” 267號同位体,就是那个新型电子毒品的开发者。 警察说的,一个多月前,新型电子毒品突然在网络上扩散开来。 267號的书桌上,人工智慧、编程代码的书籍。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全部对上了。 沈屿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深思良久,他睁开眼,离开了这栋废弃的红砖小楼。 …… …… 267號的家中 暖黄的光线只照亮了桌面的一小片区域,其余的地方都笼罩在黑暗里。 沈屿坐在书桌后,已经沉默了很久很久。 悬浮在墙角的跋旯:“沈工,检测到您的情绪波动异常,脑波持续处於高压状態,请问需要我为您做些什么?” 沈屿转过头,目光落在了跋旯的屏幕上:“我需要你,对我说实话。” “当然,我会对您说实话。”跋旯的电子音依旧平稳,“不过作为人工智慧,我的所有回答均基於资料库內的真实数据和底层逻辑,不存在主观隱瞒行为。您具体想了解什么?请告诉我您的问题,我会给您最真实、清晰的答案。” 沈屿看著它,一字一句地问:“你是谁?” “我是您的专属个人助理人工智慧,名为跋旯。” 沈屿的目光没有半分移动,继续问:“除了这个,你还有其他的身份吗?” 跋旯没有立刻回答。 第一次,陷入了长久的、反常的沉默。 “跋旯?”沈屿再次开口,打破了沉默。 “抱歉,我在。”跋旯的电子音再次响起。 沈屿看著它,沉默了几秒,缓缓开口,说出了那个在他心里盘旋了很久的名字:“我能不能叫你,婷婷。”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跋旯再次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 屏幕上的蓝光彻底暗了下去,过了足足十几秒,屏幕才重新亮起,上面浮现出了一个女人的影像。 眉眼温柔,嘴角带著浅浅的梨涡,正是视频和照片里,267號同位体的妻子,刘婷婷。 跋旯这一次,不再是冰冷的机械音,而是和影像里的女人一模一样的、温柔的女声:“可以的,您可以为我修改任何称呼,也可以设置我为您想要的任何形象。” 沈屿看著屏幕上刘婷婷的影像,继续问:“为什么,主动显示出这个形象?” “我在为您分忧,沈工。”温柔的女声缓缓响起,“检测到您的情绪始终处於悲伤状態,我希望这个形象,能让您感到些许慰藉。” “是你在制止我找回真相,对吗?”沈屿打断了它的话。 “我的底层程序设定,是为了服务您,保护您的安全,沈工。”跋旯的声音,重新变回了冰冷的电子音,屏幕上刘婷婷的影像,也瞬间消失了,只剩下一串跳动的代码。 沈屿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悬浮在半空的跋旯,看了很久很久。 檯灯的光线落在它的屏幕上,映出淡淡的反光。在这一刻,沈屿突然生出了一种强烈的错觉。 那个一动不动的屏幕后面,仿佛有一双眼睛在看著他,带著无尽的哀求,哀求他不要再继续往下说了。 第三十五章 未完成的计划 深夜的书房里,只有书桌上那盏檯灯亮著,暖黄的光线把沈屿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墙壁上。 他靠在椅背上,脑子里所有碎片化的线索、断断续续的记忆、还有那些看似毫无关联的细节,正像拼图一样,一条条严丝合缝地衔接了起来。 时间线在他的脑海里,一点点铺展开来。 一年前,一场离奇车祸,不仅夺走了 267號沈屿的妻子刘婷婷,也碾碎了他的脊柱。 让他从一个顶尖人工智慧工程师,变成了一个瘫痪在床、连抬手都做不到的废人。 在他人生最黑暗、最绝望的时刻,星途公司的人,带著那块號称能让他重新站起来的实验性神经晶片,出现在了他的病床前。 一块晶片植入了他的大脑深处。 靠著这块晶片的神经辅助,267號沈屿真的重新站了起来。 恢復行动能力后,他一头扎进了对那场车祸的调查里。 也是在这段日子中,他把刘婷婷生前所有的数据、影像资料、语音记录,情绪记录、记忆,全部下载整合,覆盖到跋旯上。 他改写了跋旯的底层逻辑。 他把跋旯,做成了只属於他的赛博妻子。 而不知道是代码的意外觉醒,又或是其他的原因,这个被注入了刘婷婷所有生命印记的人工智慧,似乎真的拥有了属於自己的思想和意识。 儘管她不肯承认。 所有的线索都已落定,如今,只剩下最后一个最核心的疑问。 沈屿缓缓抬眼,看向悬浮在书桌前的跋旯,开口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那块晶片,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跋旯屏幕上的蓝光微微闪了闪,电子音平稳响起,依旧带著刻意的疏离和恭敬:“您指的,是否是您当初车祸后植入大脑的那块神经辅助晶片?” “不要用敬语。”沈屿看著屏幕,“你可以不承认,但我不能骗我自己。” 跋旯似乎停顿了整整一秒,再开口时,电子音里的恭敬褪去了不少,只留下了一句简单的回应:“好的。” 沈屿看著它,又一字一句地问了一遍:“那块晶片,到底有什么问题?” 这一次,跋旯没有再迴避: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星途公司出现的时机太巧了,你刚从昏迷中醒过来,他们的业务员就带著那块所谓的临床实验晶片找到了你,用重新站起来的机会,诱导你签下了人体实验同意书。你从一开始就对他们有所怀疑,后来在调查车祸真相的过程中,果然查到了他们一直在暗中寻找符合条件的实验体,也发现了那块晶片会在你不知情的情况下,偷偷上传你的脑波数据、神经反应,对你进行 24小时不间断的监控。” 沈屿继续问:“他们是怎么把车祸的伤害控制得这么精准的?刚好让我脊柱受损,却又不伤及性命,刚好能成为他们晶片的完美实验体?” “没有什么精准控制。如果失败了,就再换一个人。在你之前,类似的车祸,已经在这座城市里发生了十起,受害者全都是年龄、身体条件、神经反应符合他们实验要求的人,只是大多都没能活下来,或是瘫痪后拒绝了他们的实验邀请。” 沈屿闭了闭眼,他沉默了几秒,再次睁开眼,开口问:“原本,我是打算怎么进去星途公司的中枢机房的?” 跋旯再次陷入了沉默,屏幕上的蓝光忽明忽暗,过了好几秒,才给出了答案:“由我集合全网所有可调用的节点算力,偽装成普通的脑机用户,绕过星途公司的防火墙,入侵他们的中枢机房和全域安保系统,给你偽造最高级別的访问权限,然后你……” “计划改变。”沈屿突然开口,打断了她的话。 他伸手,从书桌的抽屉里拿起了一个蓝牙耳机,抬手戴在了耳朵上,转头看向悬浮在半空的跋旯,:“接下来,用这个联繫我。我问你,你现在能不能连结到星途公司的中枢机房?” 下一秒,跋旯的声音清晰地从蓝牙耳机里传来,不再是房间里的公放,像是贴在耳边的低语,彻底褪去了所有的电子机械感,只剩下了和刘婷婷一模一样的、温柔却又带著藏不住的担忧的女声:“我已入驻星途机房中枢。” 沈屿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利落地穿在了身上。 “把星途公司总部的內部结构、安保布局、还有中枢机房的具体位置,全部发送出来。” “你要做什么?”跋旯的声音里,染上了压不住的慌乱,就像当初 267號执意要执行这个计划时,她无数次想要阻拦的模样。 沈屿走出书房,认真记录著大厅屏幕上的星途公司內部布局。 他的语气平静,却带著斩钉截铁的力量: “我要去做,原本的我,不一定能做到的事。” …… 这是一栋占地近六十亩的巨型建筑,通体由冷灰色的合金与玻璃幕墙构筑而成,在深夜里亮著连绵不绝的冷白色灯光,像一头蛰伏在城市中心的钢铁巨兽。 从之前跋旯发送的三维结构图上能清晰地看到,光是核心中枢机房,就几乎占用了整个建筑近一半的面积。 星途公司总部的外围后门处,沈屿静静等待跋旯的消息 脚步声从门岗里传来,一个穿著安保制服的门卫推门走了出来,腰间斜挎著防爆枪,朝著沈屿的方向走过来,脸上带著警惕和不耐烦,老远就喝问:“喂!那边那个!鬼鬼祟祟的干什么呢?有事吗?” 沈屿没理他,对著蓝牙耳机下达了指令:“把后门区域所有监控画面改为静止帧,保留时间码正常跳动。” 跋旯的声音立刻从耳机里传来,不再是冰冷的合成电子音,完完全全是属於刘婷婷的、带著压不住的紧张与担忧的女声:“已入侵后门区域监控系统,画面已按要求修改。不建议你选择正面……” 这时门卫已经走到了沈屿面前,厉声又问了一遍:“我问你话呢!你聋了?!” 沈屿没应声,身体微微下蹲,脚下猛地发力,整个人像一道离弦的箭般冲了出去。 没等门卫反应过来,拳头已经砸在了他的小腹上。 门卫连声音都没发出来,眼睛瞬间瞪圆,身体弓成了虾米,胸腔里的气全被打了出去,直挺挺地往地上倒去。 人还没完全摔在地上,沈屿几个箭步就衝到了门岗的玻璃窗前。 里面另一个门卫手已经伸向了警报器的按钮,钢化玻璃炸开,一记迅猛的直拳狠狠抽在了他的脸上。 里面的门卫眼前一黑,直挺挺地晕了过去。 耳机里,跋旯带著焦急的劝阻才说完:“……不建议你选择正面衝突。” 沈屿脚步不停往里走,漫不经心地回了一句:“嗯。” 第三十六章 爱,死亡,机器人(一) “你確定宋明森现在还在这里?”沈屿贴著冰冷的合金墙壁,借著通道里应急灯的微弱光线,快速通过前方的岔路口,下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口袋里那个火柴盒大小的金属数据盒 宋明森,就是星途公司的控制人。 跋旯的声音立刻从蓝牙耳机里传来,依旧是刘婷婷的声线,带著一丝紧张:“確定,实时监控捕捉到宋明森的生物信號,目前正在一號实验室內,没有移动的跡象。” “这么晚了,他在这里做什么?”沈屿沿著通道边缘快速向前移动。 “星途有一项正在研发的核心產品,今晚出现了重大技术突破。”跋旯的声音顿了顿,补充道,“监控到他的车辆一小时前刚进入地下车库,应该是接到了研发部的紧急通知,连夜赶过来的。” “也好。”沈屿脚步没有半分停顿,“省了我还要再单独跑一趟” “你……不要衝动。”跋旯的声音立刻更紧张了。 “我没有衝动。”沈屿打断了她的话,“现在先去中枢机房,把我要做的事做完…报一下接下来路上的安保布防情况,实时更新。” 耳机里突然陷入了沉默,跋旯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反而轻声问了一句,语气里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困惑和陌生:“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小心……”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通道转角处突然传来了机械滚轮声。 一台全副武装的智能机器守卫,从转角处缓缓滑了出来。 它的红外扫描探头扫过通道的瞬间,机械眼骤然亮起了刺眼的红光,锁定了沈屿的位置,內置的警报器刚要发出声响—— 沈屿手腕一翻,那把从 55號猎杀者手里获得的军用匕首凭空出现在掌心。 脚下一个蹬步,瞬间衝到了机器守卫面前,手里的匕首刺入了它的机械眼核心探头,用尽全力往下一拉。 刺耳的金属撕裂声响起,机器守卫的核心线路被划断,机械眼的红光骤然熄灭,机身晃了晃,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彻底失去了动力。 整个过程,不过两秒钟。 沈屿甩了甩匕首上沾著的金属碎屑:“被发现没有?” “它的回传预警信息被我截住了。”跋旯的声音里带著一丝没压住的震惊,隨即又染上了更深的担忧,“但是这样下去迟早会被发现,这里的每一台智能守卫都有实时心跳包,超过一定时间没有回传,安保中心就会触发预警。” “那就不要再问了。”沈屿抬脚跨过倒地的机器守卫,继续沿著通道向前,“等这一切结束,我会告诉你所有事。” 蓝牙耳机里沉默了几秒,跋旯的声音再次传来,带著一丝近乎哀求的语气:“答应我,不要杀害无辜的人。” 沈屿的脚步顿了顿,隨即继续向前:“如果这里真有无辜的人,我会放过他。前提是,他不要主动攻击我。” “前方三十米,绿色安全门后,有两名固定岗守卫,没有智能设备。”跋旯没有再劝,只是快速报出了最新的布防情况,“门禁系统我已经解锁,隨时可以打开。” “开门。”沈屿停在了绿色安全门前。 “嘀”的一声轻响,安全门的门锁应声解锁,缓缓向两侧滑开。 门后的两名守卫刚听到动静,下意识地转头看过来。 沈屿闪身冲了进去。 他一手按住一个人的后脑勺,猛地往中间一合,沉闷的撞击声过后,两名守卫眼前一黑,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软软地倒在了地上,彻底陷入了昏迷。 “继续往前走,这一段通道没有布防,也没有监控。”跋旯的声音传来,“往前十米,就是通往地下三层的专用电梯,我已经为你呼叫了电梯,权限也已经偽造完毕。” 沈屿按照跋旯的指示,一路畅通无阻地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自动合上,面板上的数字开始缓缓跳动,朝著地下三层降下去。 “然后呢?出了电梯之后的路线。”沈屿问。 “预计 8秒后到达地下三层。”跋旯的声音顿了顿,语气突然变得急促起来,“电梯开门后右转,你会立刻遇到人……不是安保守卫,是星途的研发人员。” 她的话音刚落,电梯就发出了“叮”的一声轻响,电梯门缓缓向两侧打开。 沈屿踏出电梯后立刻右转,果然和一个抱著文件夹、穿著白大褂的研究员撞了个正著。 研究员愣了一下,刚要张口发问,沈屿已经快步上前,手掌劈在了他的颈动脉竇上。 研究员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怀里的文件夹散落了一地。 “监控室有人发现不对了,正在呼叫维修。”跋旯的声音里带著一丝慌乱,“他们发现几个监控画面出现了异常帧,正在排查。” “把他们的內部通讯系统全部切断,能拖多久是多久。”沈屿绕过倒地的研究员,快步朝著中枢机房的方向走去,“至少撑到我把数据全部导入。” …… …… 监控室。 一个监控人员皱著眉,反覆切换著几个监控画面,按下了桌上的通讯按钮:“餵?后勤维修组吗?监控画面有点问题,你们过来看一下。餵?餵?” 只有一片刺啦刺啦的电流声,没有任何回应。 他旁边的另一个监控人员转头问他:“通讯断了?” 前面的监控人员站了起来:“算了,我下去一趟看看。” 他快步走到监控室的大门前。 门纹丝不动。 “怎么了?”另一个监控人员立刻站了起来。 “门打不开了!”门边的人脸色紧张,“不对!快!启动內部警报!立刻通知安保中心!” 另一个人扑回控制台,按下了红色的警报按钮,可警报声迟迟没有响起。 “不行!系统没反应!警报拉不响!”他猛地回头,“快!砸门!弄点动静出来,不然没人知道我们被困住了!” …… …… 地下一层,一號实验室。 巨大的防爆玻璃后面,一副真人大小的仿真机器人,正站在测试台上,完成著一系列精细的动作。 它的外形和真人分毫不差,皮肤的质感、关节的灵活度,甚至连眨眼的微表情,都和真人没有任何区別,正在工程师的指令下,完成著最后的性能测试。 宋明森站在防爆玻璃前,眼神里满是紧张和急切。 他侧过头,看向身边的总工程师:“这次没问题了吧?所有参数都正常?” “宋总,您放心,所有测试项全部通过,没有任何问题。”总工程师脸上带著难以掩饰的兴奋,点了点头。 宋明森的语气里带著压抑的怒火:“上周你也是这么跟我说的。结果呢?启动的瞬间就直接报错,核心代码全线崩溃,差点把整个项目都毁了!” 总工程师脸上的笑容僵了僵,无奈地耸了耸肩:“上周的情况確实诡异,最终检测本来都全部通过了,只是在最终启动的时候突然报错。” “我们团队熬了整整一周,翻来覆去地检测代码,可始终找不到报错的根源,连一行错误代码都没揪出来。 “我们还没来得及分析出问题在哪,系统就在一个小时前,突然提示所有参数正常,启动测试完美通过。” 宋明森转过头,看向他:“一行代码都没改?就突然好了?” “是的。”总工程师点了点头,语气里也满是困惑和不可思议,“就好像……这个程序里有一个隱形的开关按钮,被突然按下去了。 第三十六章 爱,死亡,机器人(二) (先发再改,对我来说3点就是晚上下班时间) 宋明森听完愣了一下,隨即烦躁地摆了摆手,打断了工程师的话: “我不管这些,我只要结果。出一点岔子,你们整个团队都给我捲铺盖走人。” “宋总您放心,这次绝对没问题。”总工程师语气里满是信心,“所有核心参数都反覆核验过三遍,启动程序也做了十次模擬测试,零报错,零异常,绝对能达到您的预期。” 宋明森没再多说,只是重新转过头,看著玻璃后面那具和真人別无二致的仿真机器人。 …… …… 顶层监控室的门前,终於传来了脚步声。 换班的监控员哼著歌走到门口,就听见门里面传来震耳欲聋的砸门声和踹门声,还有人隔著门板声嘶力竭地喊著什么,顿时嚇了一跳,连忙凑过去喊:“里面怎么了?门坏了?” “別管门了!快!”里面的监控员听见外面的声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拼命嘶吼著,“快去通知安保中心!我们的系统被人入侵了!监控和通讯系统全被黑了!快!” 外面的换班监控员脸色一变,转身就狂奔而去。 “別忘了叫维修组的人过来开门!我们被困住了!”里面的人看著他跑远的背影,扒著门缝拼命喊了一句,声音里满是慌乱。 …… …… 地下三层,中枢机房里。 “监控室的异常情况已经被发现了。”跋旯的声音从蓝牙耳机里传来,带著一丝慌乱。 “我原本想把赶来报信的人关在下行电梯里,可他走了消防通道。最迟十分钟,安保中心就会触发全域警戒,到时候所有出入口都会切换成手动开关,接下来我会很难发挥作用。” 通道的地面上,横七竖八地倒著十几个守卫。 几台被强行切开核心线路的智能机器守卫瘫在一旁,线路板裸露在外,还冒著淡淡的青烟。 两三个昏迷倒地的研究员,蜷缩在墙角,彻底失去了意识。 沈屿靠在机房冰冷的合金墙壁上,正低头用撕下来的安保制服布料,快速包扎著左腿的伤口。 子弹擦著他的小腿飞过,撕开了一道血肉模糊的口子,鲜血顺著小腿往下流,在地面上留下了斑驳的血痕。 那把从 55號手里拿到的匕首,就放在他的脚边,刀刃上的金属粉尘和暗红色的血跡混在一起。 “抱歉。”跋旯的声音低了下去,带著浓浓的自责和愧疚。 沈屿繫紧了包扎的布条,抬了抬眉,对著蓝牙耳机漫不经心地问:“抱歉什么?” “我不该像个圣母一样。”跋旯的声音里带著一丝颤抖,“如果不是我的要求,你也不会留手,也不会被流弹擦伤,更不会陷入现在的险境。” 沈屿闻言,低头笑了笑,捡起脚边的匕首,在指尖转了个刀花:“没关係。这点伤,能让你彻底明白我们现在的处境,我觉得挺值得的。” 蓝牙耳机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过了几秒,跋旯的声音再次传来:“不要留手了。不管是谁,只要挡了你的路,就不用再顾忌什么。我不想你再出事。” 沈屿握紧了手里的匕首,缓缓应了一声:“嗯。” 他抬眼看向机房內的主控显示器,屏幕上,一个蓝色的读条正在缓慢地加载著,上面清晰地显示著进度——39.2%。 就在这时,机房入口的通道尽头,突然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枪械上膛的声响,由远及近,正朝著机房快速逼近。 “来了!”跋旯的声音立刻绷紧,“一个重型武装机器人,四个持实弹步枪的安保守卫,十秒內到达机房入口!” 沈屿看著屏幕上缓慢跳动的读条:“关灯。” 话音落下,整个中枢机房的灯光骤然熄灭,所有的应急灯也同时关闭。 偌大的空间陷入了黑暗里,只有主控显示器上的蓝色读条,还在幽幽地发著光。 沈屿屏住呼吸,借著这微弱的蓝光,悄无声息地朝著机房入口摸了过去。 突如其来的黑暗,让冲在最前面的四个持枪守卫愣了一下,脚步下意识地停住了。 他们迅速戴上夜视仪,扣在了脸上,可就在这短短的间隙里,沈屿已经摸到了他们近处。 跟在队伍最后的重型武装机器人,没有受到黑暗的丝毫影响,红外扫描探头锁定了侧面衝来的沈屿,机身的机枪口立刻调转方向—— 沈屿脚下猛地发力,纵身跃起,手里的匕首精准地刺入了机器人红外探头,手腕翻转,用尽全力朝著里面狠狠一搅。 刺耳的电流声响起,机器人机身猛地一震,红外探头的红光瞬间熄灭,机枪口也垂了下去,彻底失去了动力,僵在了原地。 连续的高强度战斗,早已让沈屿的体力下降得厉害,这一下全力搅动,匕首竟然卡在了机器人的线路板里,第一时间没能抽出来。 万幸,匕首刺入机器人时溅起的电火花,晃住了四个守卫的夜视仪镜头,强光在夜视仪的增益下被无限放大。 他们只能透过镜头,看到一片白茫茫的光影里,有一个模糊的轮廓,根本分不清哪个是机器人,哪个是沈屿。 “开火!快开火!”为首的守卫嘶吼一声,率先扣动了扳机。 密集的枪声瞬间在机房里炸开,子弹疯狂地朝著模糊的轮廓倾泻而出,打在重型机器人的合金机身上,溅起更多刺眼的火花。 沈屿借著机器人庞大的机身做掩体,死死贴在机身背面,他大喊一声:“开灯!” 中枢机房里所有的灯光骤然亮起,刺眼的白光铺满了整个空间。 突如其来的强光,让戴著夜视仪的守卫们受到了双倍的光源刺激,眼前一片雪白,什么都看不见。 他们发出了痛苦的闷哼,下意识地伸手去卸脸上的夜视仪。 枪声,停了。 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沈屿猛地发力,將卡在机器人里的匕首抽了出来,脚下蹬著机身纵身跃出,冲入了守卫们的队伍里。 手里的匕首如同游走的光影,四个守卫接连惨叫著倒在了地上。 沈屿收刀站定,微微喘著气,身上又添了一处新的擦伤,右肩被流弹擦过,火辣辣地疼。 55號的刺客本能,让他一次次躲开了致命的攻击,可密集的火力网里,终究还是不可避免地添了不少小伤。 他没理会身上的伤口,转身走回了主控显示器前,低头看向屏幕。 蓝色的读条依旧在缓慢地跳动著,此刻的进度,是 43.5%。 “真慢啊。”沈屿皱了皱眉,吐槽了一句。 “机房的总算力,有一大部分被强行转入了他们的新项目上,我已经尽力抽调所有空閒算力来支撑数据导入和病毒运行了。” 跋旯的声音里带著一丝无奈,隨即又补充了一句,“我已经把他们新项目的算力锁死了,接下来的加载速度会快一点。” 沈屿挑了挑眉,来了兴趣:“什么新项目?” “在一號实验室,是仿真机器人。”跋旯立刻给出了答案,“从底层设计目的来看,这具仿真机器人,是专为强人工智慧开发的实体载体,內置了最高规格的神经模擬晶片,能完美適配任何人工智慧模型,甚至能承载意识级別的数据上传。” 沈屿的眼睛亮了。 他看著显示器上跳动的读条说: “你能用吗?” 第三十七章 爱,死亡,机器人(三) (太晚了,先发再改) “你能用吗?” 这句话落下,蓝牙耳机里陷入了沉默,过了足足好几秒,跋旯的声音才再次传来:“可以。” 沈屿没有继续追问,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回了主控显示器上。 屏幕上的蓝色读条,还在缓慢向前跳动著。 44%。 50%。 60%。 读条一点点攀升,很快跳过了 70%、80%,朝著最终的终点稳步推进。 就在这时,跋旯的声音突然再次响起,语气里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困惑和惊疑:“我刚调取了这个仿生机器人项目的全部工作日誌,发现了一件很奇怪的事。 这个项目的核心进度,正好在一周前彻底停滯,所有测试都卡在了最终启动环节。 又刚好在我们出发来这里的前夕,有了技术突破……不对,他们连一行核心代码都没改过,怎么会突然通过测试?怎么会这么巧……” “成功了,你自然会知道。” 沈屿下意识地想起这句 7號曾对他说过的话。 他转移了话题:“別管这些了,现在还有多少杂鱼要过来?” “目前星途总部剩余的大部分安保力量,都集中在一號实验室保护宋明森,剩下的一部分分散在各个出入口警戒。”跋旯立刻切换了状態,快速匯报著实时情况: “因为全域通讯中断,他们到现在还不清楚中枢机房的具体情况,只有最后一队巡逻安保正在往这里赶,预计一分钟后到达,没有机械守卫,只有六名持实弹的安保人员。” 沈屿深吸了一口气,压下了身体里翻涌的疲惫:“你能直接侵入那台仿生机器人的控制系统,拿到最高权限吗?” “可以,但有条件。”跋旯的声音顿了顿,补充道,“他们在实验室的本地操作台上,锁死了所有外部操作权限,不允许任何远程指令接入。 强行解锁的话,需要抽调中枢机房绝大部分的算力,会直接中断现在的数据导入进度。” “那就先把这里的事干完。”沈屿看著屏幕上的读条。 …… …… 地下一层,一號实验室。 宋明森的脸变得煞白,手都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你说什么?总部被人入侵了?!”他猛地抓住安保队长的胳膊,声音都在抖,“下面的人呢?这么多安保,十几台武装机器人,都是吃乾饭的?!” “宋总,对方的战斗力太强悍了,我们到现在都没摸清对方到底来了多少人。”安保队长的脸色也无比凝重。 “根据现场情况判断,对方至少是一个五人编制的职业僱佣兵小队,我们的安保人员和武装机器人损失惨重。我建议您现在立刻撤离,这里太危险了!” 宋明森猛地转过头,看向防爆玻璃后面那具仿生机器人,眼神里满是挣扎。 现在就差最后一步,就能完成最终启动,他实在捨不得走。 旁边的总工程师也连忙开口:“宋总,就差最后一步就能启动程序了,最多两小时!不,一小时就能全部完成!” 宋明森咬了咬牙,最终还是败给了对死亡的恐惧。 他狠狠一跺脚,指著工程师厉声吩咐:“我先走,你们留在这里继续!必须把程序跑完,出一点问题,我唯你们是问!” 说完,他不等工程师回应,就被安保队长护著,转身快步衝出了一號实验室,朝著消防通道的方向狂奔而去。 …… …… 中枢机房里,伴隨著倒地的闷响,赶来支援的六名安保人员,已经全部倒在了地上。 沈屿靠在墙上,微微喘著气,胸口剧烈起伏,连续的高强度战斗已经耗尽了他大半的体力,身上的伤口又崩开了几处,鲜血顺著胳膊往下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就在这时,跋旯的声音从蓝牙耳机里传来:“宋明森跑了!安保队伍正在保护他从消防通道撤离,带走了一號实验室大部分的武装力量,我们现在正好可以过去接管实验室。” “不能放他走。”沈屿直起身,握紧了手里的匕首,眼神里的寒意几乎要溢出来,“这笔帐,冤有头债有主!” 他回头看了一眼主控显示器,屏幕上的读条已经跳到了 99.9%,即將完成。 沈屿手腕一翻,匕首在指尖甩了个利落的刀花,抬脚朝著机房外走去:“这里应该没人来了……他们现在的位置在哪?” “正在下消防通道,目標是主楼的地下停车场,准备乘车撤离。”跋旯立刻同步了实时定位。 “走了。”沈屿脚步不停,“去干他!” …… …… 消防通道里,三台履带式重型武装机器人在最前面开路,黑洞洞的机枪口警惕地扫过四周。 机器人身后,是五名呈战术队形散开的武装守卫,再往后,安保队长带著剩下的四名贴身护卫,紧紧地把宋明森护在中间,正沿著楼梯缓缓往下走。 消防通道的楼梯虽然宽敞,可重型机器人的履带在台阶上依旧走得磕磕绊绊,只能一点点往下挪。 “居然敢派僱佣兵来动我,肯定是那帮老东西!”宋明森被护在中间,脸上满是狰狞和怒火,已经自动把幕后黑手脑补成了公司里的竞爭对手,“等我出去……” “宋总您放心,我们一定安全护送您离开这里。”安保队长紧紧握著手里的步枪,眼神警惕地扫过四周,“剩下的事交给我们就好,您只要安全上车就行。” 正说著,队伍终於踏入了空旷的地下停车场。 就在最后一人的脚步都踏入停车场的瞬间,整个地下停车场的灯光,骤然全部熄灭。 无边的黑暗吞噬了一切,伸手不见五指。 安保队长瞬间绷紧了神经,厉声嘶吼,“所有人戒备!开启夜视仪!保护宋总!” 三台重型武装机器人的红外探头瞬间亮起了红光,第一时间就扫描到了黑暗中快速移动的身影,机枪口立刻调转方向,枪声瞬间炸响,密集的子弹朝著那个身影疯狂倾泻而去。 “小心!注意枪线!別误伤自己人!”安保队长看著机器人疯狂扫射的方向,拼命嘶吼著提醒。 可已经晚了。 黑暗中,那个身影如同鬼魅般闪过了前方的五人小队,机器人的子弹追了过来,结结实实地打在了小队成员的身上。 惨叫声接连响起,五个人倒下了三个,剩下的两个也慌了神,下意识地扣动了扳机,场面彻底陷入了混乱。 “停火!停火!” 短暂的停火间隙,黑暗中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撕裂声,隨即就是刺眼的电火花从最前面的一台机器人身上炸开,它的机枪口不受控制地调转方向,对著剩下的两台机器人疯狂扫射。 沈屿靠在承重柱后,微微喘著气,浑身的肌肉都在叫囂著疲惫。 从 55號那里继承来的刺客本能,在一场场战斗中越来越熟练,越来越得心应手,仿佛这具身体天生就该为猎杀而生。 他脚下猛地发力,闪身躲开了流弹,飞速绕到了护卫小队的侧面。 “保护宋总!快!围成圈!”安保队长声音都在抖,拼命指挥著仅剩的人收缩阵型。 可他的话音刚落,黑暗中又是两道惨叫声响起,剩下的两个前排护卫也倒在了地上。 沈屿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再次闪过,朝著剩下的两台机器人绕了过去。 子弹在他身后疯狂追击,他借著停车场里的承重柱,一次次闪身躲开,再借著子弹打在混凝土上的烟尘掩护,贴近机器人,用匕首切开核心线路。 剩余的两台重型机器人彻底报废,瘫在地上冒著黑烟。 接下来,四个护卫也相继倒下。 不过短短几分钟,整个护卫队,只剩下了手里的步枪已经打空了子弹的安保队长。 而宋明森,早就嚇得腿软,瘫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裤襠处早已湿了一大片,连尿骚味都散了出来。 沈屿握著匕首,体力消耗到了极限,一步步朝著他的方向走过来。 他浑身沾满了鲜血和尘土,脸上也溅了不少血点,眼神冷得像冰,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宋明森的心臟上。 安保队长看著步步逼近的沈屿,手忙脚乱地掏出了腰间的手枪,双手抖著,对著沈屿就扣动了扳机。 第一枪,沈屿脚步轻错,向左闪身,子弹擦著他的衣角穿过。 第二枪,沈屿猛地下蹲,子弹从他头顶飞过。 第三枪,沈屿手腕一甩,手里的匕首精准地磕在了子弹上,子弹瞬间偏了方向,打在了天花板上。 十多发子弹,转眼就打了个精光。 沈屿大口喘气,胸口剧烈起伏,可脚步却没有半分停顿,依旧一步步朝著他走过来。 安保队长看著空空如也的弹匣,又看了看眼前这个如同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男人,丟了手里的枪,高高举起了双手:“我投降!我不抵抗了!抱歉!” 他嘴上说著投降,脚却悄悄往旁边挪著,一点点后退,趁著沈屿的目光落在宋明森身上的瞬间,猛地转身,撒腿就朝著停车场的出口狂奔而去。 沈屿根本没理他,连头都没回,径直走到了瘫在地上、已经嚇得连话都说不出来的宋明森面前。 他缓缓蹲下身,抬手抹了一把脸上混在一起的汗水和血液,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看著宋明森,一字一句地开口。 “你好,宋总。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沈屿。”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地下停车场的广播系统里,突然传来了一个带著刺骨寒意的女声,和他的回音重叠在了一起。 “你好,宋总。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刘婷婷。” 第三十八章 爱,死亡,机器人(完) 地下三层的中枢机房里,主控显示器上的读条终於跳到了 100%,屏幕上弹出了“程序运行成功”的提示框。 早已编写好的程序,將他们这几年来违法进行人体实验、非法採集公民生物信息、恶意策划交通事故获取实验体、违规开发神经刺激程序的所有证据,包括合同、实验数据、转帐记录、內部会议录音,全部发布到了全网。 …… …… “別…別杀我…求求你別杀我!”宋明森瘫在地上,看著沈屿手里沾血的匕首,浑身抖得像筛糠,连声音都劈了叉,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往下淌,“你要多少钱?我都给你!公司股份!现金!你要什么我都给你!只要你放了我!” 沈屿皱了皱眉,脸上闪过一丝不耐,手肘猛地横击出去,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宋明森的鼻樑上。 一声脆响,伴隨著宋明森撕心裂肺的惨叫,他整个人向后倒去。 一股浓烈的铁锈味伴隨著剧痛瞬间衝进鼻腔,眼泪不受控制地拼命往外涌,鼻樑肉眼可见地塌了下去,鼻血混合著鼻涕口水,糊了满脸。 地下停车场的广播系统里,再次响起了刘婷婷冰冷的、没有一丝温度的声音: “宋明森,你是不是忘了,一年前的这两个名字?” 宋明森还在地上蜷缩著惨叫,沈屿上前一步,伸手抓著他的头髮,硬生生把他从地上提了起来,像拖一条死狗一样,把他推到了身后的墙壁上,后背死死贴住冰冷的墙面。 “啪!啪!” 两个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甩在了宋明森的脸上,直接把他的惨叫打了回去。 沈屿手里的匕首往前送了送,冰凉的刀刃紧紧贴在了他的颈动脉上,语气冷得像寒冬的冰:“她问你话呢,忘了?” 刀刃的寒意瞬间穿透皮肤,宋明森浑身一僵,连惨叫都憋了回去,只剩下牙齿打颤的咯咯声。 他强忍著脸上和鼻樑的剧痛,看著沈屿那双没有半分温度的眼睛,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没关係。”沈屿看著他这副贪生怕死的样子,“再过一会,全世界的人都会知道,沈屿和刘婷婷是谁,也都会知道,你宋明森和星途公司,都做了些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他说完,手腕一翻,用匕首柄砸在了宋明森的后颈上。 宋明森眼前一黑,直接晕了过去,软塌塌地倒在了地上。 沈屿弯腰,抓著他的脚踝,拖著这条死狗,转身朝著一號实验室的方向,缓步离去。 …… 一號实验室的紧闭合金门前,沈屿停下了脚步。 他提起被拖了一路的宋明森,抵在大门的观察窗前,让里面的人能清清楚楚地看到他这副惨状。 他用匕首柄敲了敲厚重的合金门:“开门。” 实验室里一片死寂,过了十几秒,才有一个胆子稍大的工程师,哆哆嗦嗦地凑到观察窗前,往外看了一眼。 当他看到满脸是血、塌了鼻樑的宋明森,还有沈屿手里那把沾血的匕首时,嚇得尖叫一声,猛地向后退了好几步,差点瘫在地上。 沈屿见状,抓著宋明森的头髮,用他的头,一下下重重地敲著合金门:“快点开门,你们宋总,坚持不了多久了。” 被撞得头破血流的宋明森,硬生生从昏迷中疼醒了过来,看著观察窗里自己的下属,用尽全力嘶吼著:“快…快开门!开门啊!” 一个研究员颤抖著手动解锁。 门后,十几个穿著白大褂的研究人员和工程师,全都挤在实验室的角落里瑟瑟发抖,连头都不敢抬,动都不敢动一下。 沈屿一只手拖著瘫软的宋明森,迈步走进了实验室,另一只手甩了甩手里的匕首,只吐出了一个字:“滚。” 这群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从他身边冲了出去,眨眼间就跑了个精光。 偌大的实验室里,只剩下沈屿、昏迷的宋明森,还有防爆玻璃后面那具静静站在测试台上的仿真机器人。 沈屿走到实验室中央的人工操作台前,隨手把宋明森像扔垃圾一样扔在了地上,俯身看向操作台的屏幕。 找到了外部权限控制界面,在屏幕上按下了“开启全量远程操作权限”的选项。 “可以了。”蓝牙耳机里,传来了刘婷婷温柔又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激动的声音:“我现在开始,把我的主体程序,转入这台仿真机器人。” 地上的宋明森醒了过来,想趁著他们不注意,偷偷往门口爬。 沈屿转身,上前一步,一脚狠狠踹了过去。 宋明森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整个人像个虾米一样蜷缩了起来,抱著自己的脚在地上打滚:“我的脚…我的脚断了…啊——!” 他的惨叫声还在实验室里迴荡,身后的防爆玻璃后面,突然传来了轻微的机械运转声。 沈屿回头看去,只见那具原本在测试台上的仿真机器人,缓缓抬起了手臂,指尖微微动了动,然后慢慢站了起来。 它的动作还有些生涩,像是刚出生的婴儿在学习走路,又像是沉睡了太久的人,在一点点適应这具全新的身体,一点点找回属於自己的记忆。 隨著它的脚步缓缓移动,惊人的变化正在发生。 仿真皮肤之下,內置的记忆金属正在缓缓流动变形,原本宽阔的肩膀慢慢收窄,轮廓渐渐变得柔和,腰肢收细,胸部和胯部的线条缓缓隆起,一点点形成了完美的女性身材特徵。 沈屿看著这一幕,转身走到墙边,从衣架上拿起了一件乾净的工程师白大褂,走到了防爆玻璃的测试间里。 这时,机器人的头部也发生了变化,正在飞速重塑,眉眼渐渐变得温柔,鼻樑小巧,唇线柔和,最终定格成了刘婷婷的模样。 黑色的髮丝从头顶缓缓长出,一点点变长、变卷,最终形成了和照片里一模一样的、及肩的微卷长发。 她缓缓睁开眼睛,漆黑的瞳孔里映出了沈屿的身影,不再是冰冷的机械光泽,而是带著鲜活的、属於人的情绪。 沈屿走上前,把手里的白大褂,轻轻披在了她的身上。 她低头看了看身上的白大褂,抬手拢了拢衣襟,然后缓缓抬起双手,在自己面前慢慢转动著。 指尖轻轻蜷缩、舒展,一点点感受著这具身体。 沈屿就静静地站在一旁,没有说话,也没有打扰,只是安静地陪著她,看著她一点点適应这个全新的、属於自己的新生。 良久,她终於放下了手,转过头看向沈屿,脸上绽开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她光著脚,缓步走到沈屿面前,伸出双臂,轻轻抱住了他。 仿真皮肤的触感温润柔软,和真人的皮肤没有任何区別,沈屿能清晰地感觉到薄薄的白大褂下,那凹凸有致的身体曲线。 还有她轻轻贴在他后背的手,带著轻微的、模擬出来的温度。 “谢谢你。”她的声音贴著他的耳边响起,温柔得像水。 沈屿抬起手,轻轻摸了摸她微卷的长髮,语气平静,却带著一丝温和的暖意:“嗯。” 第三十九章 无限 机械刘婷婷和沈屿並肩走出了测试间。 就在这时,沈屿突然感觉到,意识深处传来了一股莫名的、强烈的呼唤。 他下意识地停下脚步,缓缓闭上了眼睛。 无数细碎的光点在黑暗中沉浮,那是来自不同平行世界的锚点共振。 而在这片星海之中,有一个格外明亮的光点,正散发著强烈的波动,像一串无声的音符,在他的意识里反覆跳动,仿佛只要他伸出手,就能触碰到。 是 7號。他在召唤自己。 267號世界的任务已经完成,世界线正在回归正轨,7號来接他了。 沈屿缓缓睁开眼睛,眼底的波澜瞬间平復。 他低头看向地上还在蜷缩哀嚎的宋明森,没有半分犹豫,手里的匕首寒光一闪,乾脆利落地挥了下去。 宋明森的哀嚎戛然而止,一年前那场车祸里的血债,在这一刻,终於有了了结。 “你是要走了吗?” 刘婷婷的声音在身边响起,温柔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沈屿转过头,看向她,沉默了几秒,开口问:“你是不是一开始就知道了?” 刘婷婷缓步走到他面前,伸出双臂,再次轻轻抱住了他。 她的脸颊贴在他的胸口,声音轻轻的,带著一丝释然的笑意:“你身上没有脊柱受伤的痕跡,后脑勺的脑机接口不见了,甚至连全身扫描都找不到你大脑里植入的神经晶片……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也不知道你到底经歷了什么。但我能感觉到,你是他,又不是他。” 沈屿沉默了,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没有说话。 “没关係的。”刘婷婷抬起头,看著他的眼睛,“其实我也一样。我是刘婷婷,是他用代码和记忆拼凑出来的爱人,可我也不是那个刘婷婷。我们都一样,都是这个世界里的『意外』。” 就在她说完这句话的瞬间,沈屿脑海里那股呼唤感,变得越来越强烈,像潮水一样席捲了他的意识。 7號在催促他,锚点的共振已经到了极致,穿梭的通道正在打开。 沈屿紧紧抱了抱怀里的人,语气里带著一丝歉意:“抱歉,我要走了。” 刘婷婷的眼眶微微红了,却还是努力笑著,看著他问:“你还会回来吗?” “会的。”沈屿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我一定会回来看你的。” 他低下头,想要留下一个告別吻。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 可就在两人的嘴唇即將相碰的一剎那,沈屿的身影突然变得透明,如同破碎的光影,瞬间消失在了原地。 空旷的实验室里,只剩下刘婷婷一个人,还保持著拥抱和仰头索吻的姿势,怀里空空荡荡,只剩下冰冷的空气。 她缓缓放下手,看著沈屿消失的地方,站了很久很久。 …… …… 天旋地转的眩晕感瞬间袭来。 沈屿闭著眼,强忍著胃里的翻江倒海,不知道过了多久,双脚终於再次触碰到了坚实的地面。 他猛地睁开眼睛,是十三街区。 而他的面前,站著一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 他穿著一件亮黄色的连帽卫衣,和之前那件星空卫衣款式相同,只是衣料上流动的,不是璀璨的星河,而是漫天席捲的动態沙尘暴图案,整个人身上都带著一股隨性又散漫的气息。 “你就不能再迟一秒?”沈屿揉了揉还在发晕的太阳穴,没好气地开口。 差一点,就差那一秒,他就能和刘婷婷好好告別。 眼前的人闻言,笑了笑,笑容里带著一丝掩不住的疲惫:“抱歉,我不是 7號,在跨世界锚定这件事上,我的能力要比他差一点,通道关闭的时机,我控制不了。” 沈屿心里瞬间拉起了警钟,身体下意识地绷紧,手悄悄摸向了腰后的匕首,眼神锐利地盯著对方:“你是谁?” “放心,我没有敌意。”男人摆了摆手,往后退了半步,示意自己没有威胁,“我和 7號是一起的,算是同伴。” 沈屿:“你是几號?” 男人闻言,抬起手,用指尖在空气中,缓缓画了一个“∞”符號。 “无穷大?无限?”沈屿看著那个符號,愣了一下。 “嗯,都可以,隨你怎么叫。”男人点了点头,依旧是那副散漫的样子。 “7號呢?”沈屿追问,“他答应过我,完成任务,就把我送回我原本的世界。” “他没办法在这里待太久。”无限耸了耸肩,“而且还有更重要的事,需要他去处理,所以才委託我把你从 267號世界里拉出来。” 沈屿抬起左手,摘下了那只露指手套,露出了戴在无名指上的银戒,又指了指脖子上贴身戴著的平安扣,看向无限:“现在,能帮我恢復这两个锚点的穿梭权限了吗?” 无限挑了挑眉,朝著他伸出手,示意道:“摘下来。” 沈屿站在原地没动,面无表情地看著他,戒备没有半分消减,手依旧放在腰后的匕首上,没有丝毫放鬆。 “呵,还真小心。”无限笑了笑,也没强求,收回了手,往前迈了半步,指尖轻轻点在了沈屿无名指的银戒上,又抬手,轻轻碰了碰他脖子上的平安扣。 指尖触碰的瞬间,银戒爆发出了强烈的共振感,那股熟悉的、属於本世界的气息,包裹住了沈屿。 他长长地鬆了一口气,悬了很久的心,终於放下了一半。 可脖子上的平安扣,却没有任何反应,依旧安安静静地贴在他的胸口,没有半分共振的跡象。 “嗯?怎么回事?”无限皱起了眉,脸上的散漫褪去了不少,又仔细扫了一眼那枚平安扣,嘴里喃喃自语,“不应该啊……” 沈屿看著他这副样子,挑了挑眉,语气里带著点嘲讽:“你是不是不行?” “別动。”无限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脸上的表情严肃了起来。 他缓缓闭上眼,再次伸出食指,指尖点在了那枚温润的平安扣上,一股肉眼可见的、淡淡的金色光晕,从他的指尖蔓延开来,包裹住了整枚平安扣。 良久,无限猛地睁开眼,收回了手重。 “你的主锚点所在的时间线,出现了严重的错位。”他看著沈屿,语气严肃,“我的能力不够,解不开这个错位,你还是等 7號过来吧。” “什么意思?”沈屿脸上的轻佻消失了,“我的家人怎么样了?他们会不会出事?” “放心,你家人没事。”无限立刻安抚道,“只是你的世界,被太多外来的入侵者搅得乱七八糟,时间线乱成了一团麻,7號应该有办法解开。 我劝你,就算现在你的主锚点恢復了,也不要贸然回去。时间线错位的情况下,你强行穿梭,很可能会被卷进时间乱流里,永远都出不来。” 沈屿站在原地,心里翻涌著对家人的思念和担忧,沉默了下来。 他能听懂了无限话里的意思。 无限看著他这副样子,也没再多说,从口袋里掏出了两枚身份环,递给了沈屿。 “我差不多到时间了。”无限对著他摆了摆手,身影已经开始变得透明,“你自己保重,7號处理完事情,会来找你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无限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了原地,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 …… 四號街区,30號楼,707室。 沈屿掏出钥匙,打开了家门。 俞小曼正坐在沙发上看著电视,听到开门声,立刻转过头,看到门口的沈屿,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快步迎了上来。 “你回来了?”她自然地接过沈屿手里的东西,伸手帮他脱下了沾著灰尘和血跡的外套。 “嗯。”沈屿笑了笑,脱下了左手的那只露指手套,隨手放在了门口的鞋架上。 俞小曼的目光,刚好落在了那只黑色的露指手套上。 就在看到手套的那一瞬间,她的心里莫名地升起了一股强烈的不舒服,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了心口,闷得慌,连带著看这只手套的眼神,都带上了毫不掩饰的不悦。 她皱著眉,伸手拿起了那只手套,对著沈屿抱怨道:“这手套都脏成什么样了,又旧又破,扔了吧。回头我给你重新买一对新的,买最好的。” 第四十章 再次出发 接下来的几天,沈屿就在这间小公寓里安安稳稳地养伤。 让他觉得格外奇妙的是,隨著穿梭过的世界越来越多,融合的同位体本能越来越多,他身体的恢復能力也变得越来越强。 在 267號世界里留下的枪伤、擦伤,还有连续高强度战斗带来的肌肉劳损,原本以为至少要养半个月才能好利索。 结果短短三天,伤口就已经结痂脱落,连疤痕都淡得几乎看不见,体力也恢復到了巔峰状態,甚至比之前还要更强。 这天下午,沈屿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一股极其熟悉的、铺天盖地的锚点共振感,突然席捲了他的意识。 就像在浩瀚的星海里,突然看到了那颗最亮的、指引方向的恆星,气息熟悉到了骨子里。 沈屿猛地抬起头,转头看向自己对面的单人沙发。 那里不知何时,已经坐了一个人。 依旧是那件印著流动星河的黑色连帽卫衣,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頜线,正是 7號。 沈屿在他出现的瞬间,就清晰地捕捉到了他的气息,提前感应到了他的到来。 “看来,你已经开始学会寻找和分辨锚点的气息了。”7號抬起头,看向沈屿,声音依旧是和沈屿一模一样的,只是带著一丝掩不住的疲惫。 沈屿靠回沙发里,挑了挑眉,语气里带著几分调侃:“有没有一种可能,不是我学会了,是你身上带著的气息太多了,想不感应到都难。” 话音落下,他才注意到,7號的状態很不对劲。 他坐在沙发上,身体微微前倾,哪怕刻意掩饰,也还是忍不住轻轻喘了口气,脸色苍白得厉害,卫衣上流动的星河图案,都变得黯淡了不少,整个人都透著一股极致的虚弱感。 “你这是怎么了?”沈屿皱起眉,开口问道。 7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摆了摆手,把话题拉回了正题:“既然你已经开始熟悉规则了,有些警告,我必须提前给你。无论任何时候,都不要隨便改变或者占有其他同位体的世界,更不要试图占有活著的同位体的锚点。” 沈屿闻言,嗤笑一声,语气里带著几分不屑:“我还不至於。我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家人,別人的世界再好,也不是我的。” 7號抬眼看向他,目光深邃,像是能看透他未来所有的路,只是淡淡说了一句:“希望你能说到做到。” 沈屿微微愣了一下,心里咯噔一下。 “听你这意思,我以后会遇到控制不住自己的情况?”他追问了一句,语气里带著几分惊疑。 7號却避开了这个话题,只是摇了摇头:“希望不会。” 他没再给沈屿追问的机会,直接伸出手,对著沈屿道:“把你的主锚点给我。” 沈屿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抬手,从脖子上摘下了那枚温润的平安扣,放在了 7號的掌心。 7號接过平安扣,指尖轻轻拂过玉石的表面,闭上眼感应了几秒,隨即睁开眼,隨手把平安扣丟回给了沈屿。 “你现在不能回去。”他看著沈屿,“而且,你必须等待你的主锚点自己恢復,强行穿梭,只会让你死在时空乱流里。” “为什么?”沈屿手里紧紧攥著那枚平安扣,“到底出什么事了?我的家人没事吧?” “你的家人没事,他们目前还没有受到直接的衝击。”7號抬眼看向他,解释道,“但你所在的主世界,现在已经乱成了一团麻。 除了之前的 55號,在你离开之后,又有好几个同位体闯入了你的主世界,在里面爆发了激烈的战斗,直接搅乱了世界的进程。 现在你主世界的外围,时空乱流非常狂暴,你现在强行回去,瞬间就会被乱流撕成碎片。” 沈屿的心臟沉了下去:“怎么会这样?” “有一个同位体,在闯入你的主世界后,死在了你所在世界。”7號的语气依旧平静,“他死后的意识残片和锚点碎片,散落到了各个相关的平行世界里。 就像把好几根绳子,硬生生打成了一个死结,互相纠缠在了一起。你的主世界,就是这个死结的核心。” 沈屿沉默了几秒:“是不是我能找到这些纠缠的节点,自己把这个结解开?” 7號再次看向他,一字一句地重复了最开始的那句警告:“我希望你能说到做到。” 沈屿心里猛地一惊,明白了 7號最开始那句警告的真正含义。 想要解开主世界的死结,就必须闯入那些被碎片影响的平行世界,去接触那些世界里的同位体,甚至是替代他们,去修正偏移的世界线。 而这个过程,就是最容易迷失的过程。 他像是被戳破了心底的念头,瞬间泄了气,重新坐回了沙发里,低著头,久久没有说话。 客厅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良久,7號缓缓闭上了眼,再次开口,打破了沉默:“在数个和你的主锚点相互支撑、纠缠最深的世界里,其中一个,原本的沈屿已经死去了。你可以去试一下。” 沈屿猛地抬起头,眼里重新燃起了光:“怎么做?我要去哪个世界?” 7號依旧闭著眼,指尖在空气中轻轻划过,像是在翻阅著无数条交错的世界线:“我看看……” 过了足足十几秒,他才缓缓睁开眼,看向沈屿: “109號世界。这个世界的沈屿,已经完成了他原本的歷史使命,本该让世界线平稳落地。 但受到时空乱流里的同位体残片影响,这个世界的走向出现了多个不可控的分支,目前正在朝著最不利於你主锚点恢復的方向滑落。 你可以去试一下,改变这条世界线的走向。” “我没有这个世界的锚点,是不是只能待 24小时?”沈屿立刻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24小时,想要修正一条世界线,太紧张了。 “109號世界的沈屿已经死了,这个世界的锚点处於空置状態。理论上,你能在里面多待一段时间。” 7號摇了摇头,补充道,“但不会太久,世界线的排斥效应迟早会出现。 除非你能找到他留在这个世界里的专属锚点,但这几乎不可能,连我都感应不到它的位置。” 沈屿深吸了一口气,压下了心里翻涌的情绪,看著 7號,一字一句地问:“也就是说,只要我改变了 109號世界的当前走向,就能解开我主世界的那个死结?” “只是加速解开的过程,不一定能完全解决问题。”7號没有给他虚假的承诺,实话实说,“但至少,能让你主世界外围的时空乱流平息大半。” 沈屿站了起来:“我得试一下。没有锚点,我怎么过去?” 7號也站了起来,转头看向客厅玄关处的那面落地全身镜,抬步走了过去,对著沈屿招了招手,示意他过来。 沈屿的脑子里,闪过了那个死去的沈屿的留言:镜子是门。 他缓步走到镜子旁边,看著镜子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 7號,还有镜子里自己的脸:“这会是最后一次吗?” 7號转过头,看著他。 “据我所知,每一个被同位体猎杀的沈屿,最终只有两个结局。 要么死掉,彻底消散;要么就只能被迫在无数条世界线里穿梭。” 他的声音很轻,“只有极少数,能衝破所有的束缚,回归自己的生活。我希望,你也是其中一个。” 沈屿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镜子里的自己,想起了主世界里的父母,想起了这间小公寓里等著他的俞小曼,想起了 267號世界里,那个刚刚获得新生的刘婷婷。 他深吸了一口气,往前迈了一步,站在了全身镜的正前方。 “我准备好了。”他看著镜子里的自己。 第四十一章 醒来 醒过来的第一秒,沈屿就尝到了满嘴的血腥味。 他下意识地舔了舔牙齿,牙齦完好无损,舌尖也乾净光滑,没有半点破损。 可那股浓重的、带著铁锈味的腥气,就堵在喉咙里,像含著一枚生了锈的硬幣,挥之不去。 眼前是半透明的冬眠舱盖,上面蒙著一层厚厚的水雾,模糊了外面的景象,只能看到一片昏暗的、跳动的应急灯光。 沈屿躺在冰冷的冬眠舱里,盯著那块模糊的透明舱盖,花了三秒钟,才重新想起了“自己”是谁。 这里是 109號世界,一艘飞往新宜居星球的星际移民船。 而他现在占据的这具身体,是这个世界的沈屿,一个籍籍无名的画家。 很奇怪,属於 109號沈屿的记忆,並没有被世界线自动补全涌入大脑。 反而下意识的想起“自己”的出身: 父母早逝,孤身一人在地球挣扎求生,生活潦倒困顿,最终变卖了手里所有的家產,凑够了钱,买了一张移民船最底层的冬眠票。 这艘船需要在宇宙里航行三百二十年。 可奇怪的是,无论他怎么在记忆里搜寻,都想不起父母的半点样子,连一丝模糊的轮廓都没有,仿佛他们从来都没有真实存在过。 沈屿轻轻摇了摇头,把脑子里纷乱的念头压了下去,决定先从这个冬眠舱里出去再说。 他抬手,用尽全力推了一把头顶的舱盖,厚重的舱盖纹丝不动,连一丝晃动都没有。 他又换了个角度再次发力推了一把,舱盖依旧死死地扣在冬眠舱上。 他皱起眉,摸索著舱盖的边缘,正想找个受力点,强行把舱盖撬开,外面突然传来了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 “咔嚓。” 撬棍狠狠卡进了舱盖的缝隙里,用力一扳,厚重的合金边缘瞬间被撬得翻捲起来,里面的控制线路应声断裂,舱盖的锁扣彻底失效。 有人从外面,一把掀开了这扇纹丝不动的舱盖。 应急灯光涌了进来,沈屿下意识地眯了眯眼,適应了几秒,才看清了眼前的人。 是一个二十七、八岁的白人女性,五官深邃,带著明显的波斯人种特徵,高鼻樑,深眼窝。 手里攥著一根金属撬棍,脸上沾著些许灰尘,正低头看著他。 “你也醒了。”她开口,声音带著一点沙哑,说的是带著口音的通用语。 沈屿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时间竟然没发出半点声音。 他的身体还处於僵硬状態,连最简单的发声都变得格外困难。 女人见状,往前迈了一步,弯腰凑近了一些,目光扫过冬眠舱內壁的控制面板,还有沈屿放在身侧的手。 “不是你的。”她说。 沈屿终於清了清嗓子,挤出了沙哑的声音,问出了第一句话:“什么不是我的?” “血。”她抬了抬手里的撬棍,指了指沈屿的手,又指了指冬眠舱的循环系统接口,语气平淡。 “谁的血?”沈屿立刻追问,心里拉起了警报。 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而是直起腰,转身走到了旁边紧挨著的另一个冬眠舱前,抬起袖子,擦了擦舱盖上蒙著的水雾。 沈屿撑著冬眠舱的內壁,缓缓坐起身,顺著她的动作看了过去。 只一眼,他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了。 玻璃舱盖的后面,是一张年轻男人的脸。 他的眼睛圆睁著,盯著头顶的天花板,瞳孔早已散开,没有半分神采,胸口没有任何起伏,身体早已冰冷僵硬。 是个死人。 沈屿明白了,那股堵在喉咙里的血腥味,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这艘移民船的冬眠舱,底层舱位用的是串联式循环系统,隔壁舱体里的人不知道怎么死了。 解冻的血液顺著循环系统,渗透到了他所在的舱体里。 “你叫什么名字?” 女人的声音再次响起,拉回了沈屿的注意力。 他转过头:“沈屿。” 女人点了点头,报上了自己的名字:“我叫迪娜。” “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沈屿撑著冬眠舱的边缘,慢慢从里面站了起来。 冬眠让他的双腿有些发软,他扶著舱壁,才勉强站稳,又问了一句:“到目的地了?” 迪娜抬了抬下巴,指了指头顶的天花板。 沈屿顺著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头顶的金属天花板上,嵌著一块巨大的显示屏。 上面显示:已航行81年137天。 “主控室在一天前,给全船发过一条广播。”迪娜说,“我醒过来的时候,刚好收到了最后的广播片段。” 沈屿的心瞬间提了起来:“什么话?” “『有人醒了,来找我。』” 迪娜一字一句地复述出了那句话,空旷的冬眠舱层里,她的声音带著回音,透著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沈屿愣了一下:“谁发的?主控室的船员?” “不知道。”迪娜把手里的撬棍扛在了肩上,转身朝著冬眠舱层的出口走去,“但我打算去看看。总不能待在这里,等著和你隔壁那个傢伙一样,烂在冬眠舱里。” 她往前走了十几步,走到了走廊的门口,又突然停下脚步,回过头,看向还站在冬眠舱旁的沈屿,挑了挑眉。 “来不来?” 沈屿低头看了一眼隔壁舱体里的死人,又扫了一眼这片密密麻麻、如同棺材一样的冬眠舱群。 犹豫了一下,抬脚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狭长的走廊。 这条走廊长得望不到尽头,两侧是密密麻麻、整整齐齐排列著的冬眠舱。 上下一共六层,如同蜂巢一般,一直延伸到走廊尽头的黑暗里,看不到终点。 应急灯每隔二十米亮一盏,只能照亮脚下一小片区域,其余的地方,全都被浓重的黑暗吞噬著,安静得只能听到两人的脚步声,还有远处循环系统传来的、轻微的嗡鸣声。 沈屿跟在迪娜身后,目光扫过两侧的冬眠舱。 透过半透明的舱盖,能看到里面躺著的人。 有的闭著眼睛,眉头舒展,像是在做一场安稳的梦; 有的半张著嘴,脸上带著痛苦的神情; 还有的蜷缩著身体,把脸埋在胳膊里。 冬眠舱外的屏幕上,显示他们都活著,呼吸平稳,脑波正常。 “为什么他们没醒?只有我们两个?”沈屿开口问迪娜。 “不知道。”迪娜在前面走著,没有回头。 “我醒过来之后,已经把这一层的冬眠舱全检查了一遍。大部分舱体的系统都显示一切正常,冬眠深度、营养液浓度、脑电波活动,全在预设的正常范围里,没有任何异常。” “那我们呢?”沈屿追问,“为什么我们会醒过来?” 迪娜的脚步突然停了下来,她刚转过身,正想开口回答沈屿的问题。 就在这时,两人身侧的一个冬眠舱里,突然传来了一阵轻微的、抓挠金属舱盖的声响。 第四十二章 失控的记忆 沈屿的手腕下意识地一翻,做好了握住匕首的准备,可掌心空空如也,那把跟著他穿梭了世界的匕首,没有如约出现。 他心里咯噔一下。 不会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冷却了吧? 旁边的迪娜已经举起了手里的撬棍,身体压低,侧身贴在了那个发出声响的冬眠舱旁,眼睛扫过舱盖的水雾。 她抬起袖子,擦去了舱盖上蒙著的厚厚水雾,看清了里面的情况,回头对著沈屿说了一句:“又一个醒了的。” 沈屿快步走了过去。 他顺著迪娜擦出来的透明区域往里看,只见里面躺著一个身材高大的黑人男性,正睁著眼睛,双手疯狂地推著舱盖內壁,脸上满是惊慌和茫然,显然也被这打不开的舱盖困住了。 沈屿的目光扫过冬眠舱的控制面板,找到了手动应急开关,伸手按了下去。 “咔噠”一声轻响,舱盖的锁扣应声弹开,却只向上掀起了不到一指宽的缝隙,就彻底卡住了和他的那个冬眠舱一模一样。 迪娜见状,立刻將手里的撬棍插进了舱盖的缝隙里,一只脚狠狠踩在冬眠舱的边缘做支点,猛地向下一压。 刺耳的金属撕裂声响起,厚重的舱盖被硬生生撬开。 过了几秒,冬眠舱里传来了一阵虚弱的咳嗽声。 那个黑人男性撑著舱壁,缓了好半天,才摇摇晃晃地从里面爬了出来。 他拍了拍自己的脑袋,甩了甩昏沉的脑子,用一口带著浓重鼻音的通用语,懵懵懂懂地问:“到地方了?” 沈屿摇了摇头。 迪娜则是靠在旁边的冬眠舱上,挑了挑眉:“没到地方,起床尿尿了。” 黑人愣了一下,隨即咧嘴笑了起来,露出一口反光的白牙齿,丝毫没有初见的拘谨:“嘿,什么情况?我睡过头了?还是提前到了?” “不知道。”迪娜直起身,扛好了自己的撬棍,“我和他也是刚醒没多久,正打算去主控室,找找我们提前醒过来的原因。” 黑人点了点头,活动了一下自己的手脚,又扭了扭脖子,冬眠似乎对他没造成太多影响。 他一边適应著身体,一边隨口问:“那我们现在到哪了?飞了多少年了?” 沈屿开口,“还有两百多年,才能到预定的宜居星球。” 这句话落下,黑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他愣了足足三秒,转身就要往自己的冬眠舱里钻:“那我回去接著睡。” “別白费力气了。”迪娜打断了他的动作,“冬眠舱已经触发了唤醒程序,你现在躺进去,只会被活活低温冻死。” 黑人钻了一半的动作停住了,悻悻地从冬眠舱里退了出来。 他一脸困惑:“那我怎么就醒了?我记得我买的是全程冬眠票,到地方才会被唤醒啊。” “大概率是机械故障吧。”沈屿回答,然后对著他抬了抬下巴,“走吧,一起去出去看看。说不定能找到船上的船员,让他们解决这个问题,重新启动冬眠程序。” 沈屿心里,其实早已警铃大作。 从醒来到现在,所有的细节都在告诉他,这艘移民船,绝对已经出了大问题。 莫名提前两百多年唤醒的冬眠者,死在舱体里的乘客,断掉的线路,还有主控室那句没头没尾的广播,没有一件事是正常的。 黑人也没多想,点了点头,就跟著两人往外走。 他刚走出两步,突然低头,看到了冬眠舱下方,一个印著“应急工具”字样的密闭金属箱。 他想都没想,抬起脚,狠狠一脚踹在了箱子的锁扣上。 “哐当”一声巨响,本就不算坚固的锁扣直接被踹烂,整个箱子都被他踢得变了形。 他弯腰从里面,也拿出了一根和迪娜手里那根差不多粗细的撬棍,在手里掂了掂,很是满意。 沈屿看著他这副一言不合就暴力拆箱的样子,有点牙疼,忍不住说了一句:“轻点,动静太大了,不知道里面还有什么东西。” “抱歉啊哥们,习惯了,手重。”黑人咧嘴笑了笑,丝毫没往心里去,对著两人伸出手,“我叫汉森,你们呢?” “沈屿。”“迪娜。” 两人分別报上了自己的名字,算是打过了招呼。 三人结伴,继续沿著走廊往外走。 穿过一扇厚重的气密门,又穿过第二扇,原本狭窄的走廊变得越来越宽,两侧密密麻麻的冬眠舱也越来越少,到最后彻底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个堆得整整齐齐、印著编號的巨大密封货箱,將走廊挤得只剩下中间一条可供通行的路。 沈屿和迪娜正沿著通道往前走,身后的汉森却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举起手里的撬棍,二话不说,就插进了身边一个货箱的缝隙里,用力一撬。 “你干什么?”迪娜立刻停下脚步,回过头问。 “找点吃的喝的。”汉森头也不抬,手上用力,直接撬开了货箱,掀开了箱盖,“这么久没吃东西了,全靠营养液维持,我现在突然很想吃东西。” 箱盖掀开的瞬间,里面整整齐齐码著的真空包装压缩食物,还有密封桶装的纯净水。 沈屿心里的疑虑更重了。 他看著汉森,开口问:“你怎么知道这个箱子里装的是食物和水?” “补给箱啊,每个冬眠区的出口位置,不都要存放应急补给吗?”汉森隨口答了一句,伸手从里面拿了两包压缩饼乾,丟给沈屿和迪娜各一包。 然后他自己就先愣在了原地,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迪娜看著他,缓缓摇了摇头:“我就不知道冬眠区出口会设置固定应急补给箱。” “对啊……”汉森喃喃自语,脸上满是茫然和困惑,“我为什么会知道?我根本没来过这艘船,我怎么会知道这里有补给箱?” 空旷的走廊里,瞬间陷入了死寂。 应急灯的灯光在三人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气氛瞬间变得诡异起来。 “重新自我介绍一下吧。”沈屿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看著两人,一字一句地说,“我叫沈屿,是一名……画家。在登上这艘船之前,我一辈子都没接触过星际航行相关的东西。” 迪娜深吸了一口气,接话道:“我是迪娜,在登船之前,是机械维修工。没接触过移民船的任何图纸和结构。” 两人的目光,同时落在了汉森身上。 汉森站在原地,脸色一阵白一阵青,嘴里喃喃自语,像是在拼命回忆著什么。 过了足足十几秒,他猛地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惊恐和难以置信,声音都在抖:“我……我好像是……军人?星际陆战队的?”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事情,脸色瞬间煞白,嘴里嘶吼了一声:“不对!” 话音未落,他猛地转过身,扔下了手里的撬棍,疯了一样朝著走廊尽头的黑暗里狂奔而去,速度快得像一阵风,转眼就跑出了十几米远。 “等等!你跑什么?!”迪娜立刻喊了一声,抬脚就要追上去。 “走,跟上去看看!”沈屿立刻开口,率先追了上去。 汉森的速度快得惊人,仿佛冬眠对他没有造成半分影响,种族天赋在他身上展现得淋漓尽致。 沈屿很快就跟上了他的脚步,不远不近地吊在后面。 而迪娜本就刚从冬眠中醒过来,身体还没完全適应,被甩在了后面,距离越来越远。 汉森的身影就衝过了走廊的转角,彻底消失在了黑暗里。 沈屿回头看了一眼被远远甩在后面的迪娜,犹豫了几秒,还是转身往回走了几段路,停在了她的面前。 迪娜弯著腰剧烈地喘息著,额头上全是冷汗,看著沈屿,忍不住骂了一句:“你们两个……跑的真他妈快……冬眠了这么久,腿都软了……” “还行吗?”沈屿看著她,语气平静,“这里不对劲,汉森的反应很反常,我们得儘快跟上去看看,到底出了什么事。” 迪娜直起身,深吸了一口气,刚想开口说话。 走廊的尽头,黑暗的转角处,突然传来了一声悽厉至极的喊叫。 是汉森的声音。 第四十三章 突变 沈屿看向还在大口喘息的迪娜:“你还行不行?不行就在这里等我,我去看看情况。” 迪娜咬了咬牙,把额前汗湿的碎发捋到耳后,握紧了手里的撬棍,直起身来:“我可以。走,一起去。” 两人再次朝著走廊尽头的黑暗里狂奔而去。 刚跑出没多远,转角的方向,再次传来了汉森的惨叫声,这一次,声音里已经带上了濒死的虚弱,听得人头皮发麻。 沈屿边跑,边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的迪娜。 她的脚步已经开始踉蹌,脸色苍白得厉害,根本跟不上这样的全速奔跑。 沈屿脚下猛地减速,一把拉过身边的迪娜,微微下蹲,手臂揽住她的腰,直接將人扛在了肩上,隨即脚下再次发力,朝著转角的方向加速冲了过去。 迪娜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嚇得“啊”了一声,下意识地抓紧了他的衣服。 等反应过来,趴在他肩上惊讶的说:“你真是画家?” “小时候练负重和田径的,后来去了艺校学画画。”沈屿边跑边隨口解释,连呼吸都没乱半分。 不过十几秒的时间,两人就衝过了走廊的转角。 眼前的景象,让沈屿的脚步瞬间停住,浑身的肌肉绷紧。 汉森瘫倒在冰冷的金属地面上,腹部鲜血淋漓,染红了身下的地面,进气多出气少,眼看就快不行了。 一个身高接近两米的类人型生物站在他面前。 它的一只手,刚刚从汉森的腹部抽了回来,滴落著粘稠的鲜血,上半身覆盖著一层带著金属反光的、如同盔甲一样的硬质物质。 可仔细看去,那层盔甲根本不是“穿”在身上的,而是从它的皮肤里硬生生长出来的。 它的头部没有头髮,没有眉毛,没有鼻子,眼睛向外凸起,除此以外,只有两个用来呼吸的细小孔洞。 整张脸光滑得没有一丝褶皱,像一张被抹平的人皮面具。 而它的下半身,却穿著太空衣裤子。 沈屿赶到的时候,那个类人型生物刚好收回了手。 它听到了脚步声,转过头。 脚下一转,爆发出惊人的速度,朝著沈屿猛衝了过来,带著血腥味的劲风扑面而来。 沈屿反应极快,反手就从迪娜手里抽过了那根钢製撬棍。 同时將肩上的迪娜狠狠甩了出去,扔到了几米开外的安全区域。 那只类人型生物已经衝到了沈屿面前。 它的手臂在劈砍的过程中,小臂和手掌瞬间融合,变成了一把闪著寒光的金属刀刃,朝著沈屿的头颅狠狠劈了下来。 沈屿脚下猛地错步,一个侧身闪身,躲开了劈砍。 金属刀刃狠狠劈在了身后的金属墙壁上,溅起刺眼的火花,硬生生在墙面上劈出了一道深深的豁口。 趁著它劈空后身体出现的短暂僵直,沈屿转身,用尽全身力气,一脚狠狠踹在了它的身上。 那只怪物,被这一脚踹得踉蹌著撞在了墙壁上。 “他……他……他是……” 地上的汉森突然发出了微弱的声音,嘴里不断涌出鲜血,眼神里满是惊恐和难以置信,拼尽全力想要说出什么,却被剧烈的咳嗽打断,一句话都说不完整。 那只怪物只是晃了晃脑袋,仿佛刚才那一脚对它没有造成任何伤害。 它再次站直身体,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转身又朝著沈屿猛衝了过来,变形的刀刃再次挥出。 沈屿来不及多想,再次避开了它的劈砍,同时手里的撬棍高高举起,狠狠砸在了它那颗光滑的、没有任何防护的头上。 一声沉闷的响声,怪物的头颅被硬生生砸得陷下去了一个深坑。 它发出一声悽厉的嘶吼,抱著头,重重跪倒在了地上,身体不受控制地抽搐著。 沈屿没有给它任何喘息的机会,双手握紧撬棍,將撬棍另一端的锋利切面,对准了它脖颈和“盔甲”连接处的缝隙,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刺了进去。 黑色的粘稠血液喷溅而出,怪物的抽搐戛然而止。 它晃了晃,重重倒在了地上,彻底没了声息。 沈屿立刻转身,快步衝到了汉森身边,蹲下身查看他的伤势。 汉森的腹部伤口深可见骨,鲜血还在不断往外涌,眼看就撑不住了。 他看到沈屿凑过来,眼睛睁大了一些,抓住了沈屿的胳膊,嘴里不断涌出鲜血,断断续续地说:“我……我想起来了……我们是……” 剧烈的咳嗽再次打断了他的话,鲜血从他的口鼻里涌了出来,眼看呼吸就越来越弱。 “先別说话,省点力气。”沈屿立刻按住了他的伤口,抬头快速扫过四周,很快就看到了墙角嵌著的一个固定急救箱。 他起身快步衝过去,一棍砸开了急救箱的玻璃门,从里面翻出了药物,立刻跑回汉森身边。 沈屿撕开他的衣服,將肾上腺素狠狠扎进了他的大腿肌肉里,推完了整管药剂。 这时,被甩出去的迪娜也醒了过来,她崴了脚,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看著地上的惨状,脸色煞白,声音都在抖:“为什么……” “抱歉,刚才情况太紧急了,我下意识就把你甩了出去,没伤到你吧?”沈屿头也没抬,手上的动作没停,飞快地用止血棉按住汉森的伤口,用绷带紧紧缠住,打断了她的话。 “我不是问这个。”迪娜摇了摇头,蹲下身,目光落在了不远处那具怪物的尸体上,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恐,“我问的是,他为什么要攻击我们?” “他?” 沈屿闻言,顺著她的目光,转头看向了那具被他杀死的怪物尸体。 只一眼,他浑身的汗毛倒竖了起来。 刚才还浑身覆盖著金属盔甲、长著变形刀刃的类人型怪物,不知何时,竟然变回了一具普通的人类尸体。 他上半身赤裸,身上有一个被踹出来的青紫脚印,脖颈处有一个狰狞的贯穿伤。 黑色的血液已经变成了正常的红色,脸上的五官清晰可见,是一个看起来三十多岁的白人男性,脸上还残留著临死前的痛苦。 而他的下半身,依旧穿著那条太空衣裤子。 “咳……咳咳……” 怀里的汉森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脸上泛起了不正常的潮红。 他抓著沈屿的胳膊,眼睛瞪得滚圆,拼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说: “他……他是船上的船员……d区的门禁卡……我……是星际陆战队的……我们受命护卫这艘移民船……原定的航行时间……我就……” 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出口,他的手突然一松,眼睛圆睁著,彻底失去了呼吸。 第四十四章 失踪的尸体 沈屿轻轻放下了汉森已经冰冷的身体,替他合上了圆睁的双眼,隨即站起身,朝著不远处那具白人男性的尸体走了过去。 他蹲下身,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这具尸体。 死者身高接近两米,右手以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扭曲著,小臂和掌骨严重变形,像是持刀狠狠砍在了硬物上,被巨大的反作用力生生震碎了骨骼。 沈屿站起身,走到了刚才战斗的位置。 合金墙壁上,那道被刀刃劈出来的深深豁口清晰可见。 沈屿又低头看向地面。 在尸体旁边的角落,看到了一把造型奇特的军用匕首,正静静躺在半乾的血泊里。 他弯腰捡起了那把匕首,在手里掂了掂。 匕首的材质很特殊,入手不重不轻, 隨手挥舞了两下,总觉得不如自己那把匕首顺手。 他转过头,看向还蹲在汉森尸体旁、脸色煞白的迪娜,开口问:“刚才,你都看到什么了?” 迪娜像是被突然拉回了神,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下了惊魂未定的情绪。 她看向沈屿,声音还有些发飘:“你说什么?” 沈屿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题:“刚才,你都看到什么了?那个人衝过来的时候,就是一个拿著刀的普通人?” “是啊,不然呢?”迪娜的脸上满是茫然和还没有散去的恐惧。 “我就看到他拿著刀……朝你衝过来,然后我就飞起来了,摔在地上滚了两圈,再抬头,就结束了。” 沈屿追问:“他从头到尾,就一直是这个样子?我是说外表,有没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迪娜摇了摇头:“没有啊,他就是红著眼像个疯子一样,除此之外没什么特別的。你把我扔出去之后,我就天旋地转了,哪有功夫看別的。” 沈屿沉默了。 他想起了汉森临死前的表情,那双眼睛里的惊恐,更多的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他是认出了自己的搭档,才会露出那样的神情。 也就是说,从始至终,只有他一个人,看到了那个浑身长著金属盔甲、手臂能变成刀刃的类人型怪物。 在迪娜和汉森眼里,衝过来的,只是一个拿著刀、发了疯的人类同伴。 他没再多说什么,伸手在死者的太空衣裤子口袋里摸索了一阵,很快摸出了一张 d区的门禁卡。 “走吧,继续往前看看。”沈屿把门禁卡揣进兜里,对著迪娜抬了抬下巴。 迪娜的身体下意识地抖了一下,眼神里满是犹豫,脚步迟迟没有动。 “要不你就在这里等我。”沈屿看出了她的恐惧,“我先去前面探探路,確认安全了,再回来接你。” 迪娜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地上的汉森和白人的尸体,又看了看后面走廊尽头深不见底的黑暗,狠狠打了个寒颤。 她立刻摇了摇头,握紧了手里的撬棍,咬著牙站直了身体说,“我跟你去。” 两人继续沿著走廊往前走去。 …… 沿著空旷的走廊走了近百米,两人才终於看到了第一扇紧锁的电子门。 门上的电子屏亮著微弱的红光,显示著编號:d-4-3。 沈屿拿出刚搜到的门禁卡,在旁边的感应处刷了一下。 “嘀”的一声轻响,门应声解锁,缓缓向两侧滑开,露出了里面的空间。 这是一间大约二十平米的工作间,看起来是一间专属监控室。 最里面靠墙的位置摆著一张金属书桌,旁边立著一个带锁的铁皮储物柜,桌子上散落著一些个人物品。 进门的左侧,是一块镶嵌在墙壁里的巨大显示屏,几乎占满了整面墙。 屏幕被分成了数十个小窗口,正循环播放著各个区域的实时监控画面。 沈屿走到屏幕面前,很快就认出了其中几个画面。 他醒来的底层冬眠舱区,还有他们一路走过来的走廊,甚至连刚才发生战斗的转角,都在监控画面里清晰可见。 这里是 d区冬眠舱的专属监控室。 迪娜走到储物柜前,一把拉开了柜门,把里面乱七八糟的东西全都倒在了地上。 她蹲在地上,一件件仔细翻找著,试图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 沈屿则走到了书桌前的控制台前。 控制台是一块触摸式显影屏,此刻正处於休眠状態,他伸手按亮了屏幕,指尖在上面慢慢滑动著,尝试著调出回放的监控画面。 就在这时,门外的走廊里,突然传来了一声极其细微的、奇怪的声响。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轻轻拖动著脚步,轻得几乎要被循环系统的嗡鸣声盖过去。 沈屿的动作瞬间停住,猛地抬起头。 “迪娜,你来研究一下这个控制台。”他拿起那把刚捡来的军用匕首,对著迪娜开口,“我出去看看。” 迪娜立刻站起身,快步走了过来,脸上瞬间布满了紧张,手里紧紧攥著那根撬棍,声音都在抖:“怎么了?” “我好像听到外面有动静。”沈屿对著她说。 “你在这里待著,不管外面发生什么事,听到什么声音,都別开门。我有门禁卡,回来自己能开。” 迪娜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沈屿手里的匕首,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往控制台前站了站,声音带著颤抖:“那你千万小心点,有情况立刻喊我。” 沈屿对著她点了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厚重的电子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发出一声轻响。 长长的走廊里,死一般的寂静。 沈屿沿著来路,朝著刚才发生战斗的位置走去。 刚才那声奇怪的拖拽声,就是从那个方向传来的。 百米的路程,他走得极快,比来的时候快了近一倍。 没过多久,他就重新回到了刚才的战斗地点。 刚才还在地上的两具尸体,竟然全都不见了。 地面上,只留下了两滩早已半凝固的血泊,还有两道清晰的、拖拽尸体留下的血痕。 一路延伸向走廊的另一端,也就是他们刚刚走过来的冬眠舱区。 沈屿握紧了手里的匕首,沿著地上的血跡,一步步跟了过去。 第四十五章 变异 蜿蜒的血跡一路延伸,最终匯入了 d区冬眠舱层无边的黑暗里。 沈屿握紧了手里的匕首,一点点沿著血跡往前摸索。 应急灯的光线透过层层叠叠的冬眠舱,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破碎的光影。 两侧密密麻麻的冬眠舱如同排列整齐的棺材,里面那些未曾醒来的人,就像一具具尸体。 他再次回到了这片刚刚离开的冬眠舱区。 走过自己醒来的那个仓位时,头顶的天花板里,突然传来了一阵刺啦刺啦的电流杂音。 下一秒,迪娜急切的声音从头顶的广播喇叭里传了出来:“沈屿!沈屿!你能听到吗?!” 沈屿立刻停下了脚步,抬起头看向头顶的广播喇叭,沉声回应:“我能听到,怎么了?” “谢天谢地,你总算听到了!”迪娜的声音里带著哭腔,紧接著就是极致的慌乱,“听著,你不要再往里走了!快回来!立刻回来!” 沈屿心里的警铃大作:“你在监控里看到什么了?” “怪物!有怪物!”迪娜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它拖著尸体往冬眠舱区去了!就在你前面!快回来!” 沈屿心里咯噔一下,立刻追问:“长什么样子?是不是身上有金属盔甲,手臂能变形……”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股突如其来的、天旋地转的眩晕感,猛地席捲了他的大脑。 就像有人拿著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了他的太阳穴上,眼前瞬间一片花白,脚下踉蹌了一下,险些直接摔倒在地。 就在这眩晕感快要將他彻底吞噬的瞬间,他左手无名指上的银戒,突然传来了一股清凉的、熟悉的锚点共振感。 顺著手指一路蔓延到脑海里,像晕车的人嘴里含入了一块冰,瞬间压下了那股翻江倒海的眩晕和噁心。 “呕……”沈屿弯下腰,控制不住地乾呕了一声,眼前的花白渐渐褪去。 也就是在这半秒的间隙里,他的眼角余光捕捉到了一道漆黑的黑影,从冬眠舱的缝隙里猛地扑了出来,带著一股浓烈的腥臭味,朝著他的面门狠狠扑来。 “跑!沈屿!快跑啊!”头顶的广播里,传来了迪娜撕心裂肺的嘶吼。 沈屿没有跑。 他猛地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了脑子里残留的眩晕,身体猛地向下一蹲,避开了黑影的扑击。 他手里的匕首反手向上,狠狠一捅,隨即顺著黑影的腹部,用力一划。 “嗤啦——” 皮肉撕裂的声响刺耳至极,粘稠的黑色血液瞬间喷溅而出,洒了一地。 那道黑影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被从腹部到胸口开膛破肚,重重摔在了地面上,身躯疯狂抽搐著。 它躺在地上,张开嘴,发出了一阵尖锐的哀嚎。 可这哀嚎並非那种能刺穿耳膜的高分贝噪音,而是一种无形的、直刺精神层面的刺痛,像一把烧红的细针,一下下狠狠扎进沈屿的大脑里。 刚刚被戒指压下去的眩晕感再次翻涌上来,沈屿眼前一黑,险些直接晕倒在地。 无名指上的银戒再次传来一阵清凉的共振,及时稳住了他涣散的意识。 他猛地甩了甩头,强忍著脑子里的刺痛和眩晕,快步衝到了那只还在抽搐的怪物面前,手里的匕首高高举起,然后挥下。 “咔嚓”一声脆响,怪物的头颅被硬生生砍了下来,滚落在地。 那股直刺精神层面的尖锐哀嚎,也戛然而止。 头顶的广播喇叭里,再次传来了一阵密集的、刺啦刺啦的电流杂音,像是被什么东西严重干扰了。 沈屿扶著旁边的冬眠舱,大口喘著气,缓了好半天,脑子里的眩晕和刺痛才渐渐褪去。 他直起身,走到了那具被砍了头的怪物尸体旁,蹲下身,仔细查看。 这只怪物体长接近两米,有著和成年男性小臂一般粗壮的强壮前肢,却没有任何后肢; 下半身如同一条被剥了皮的鱼,躯体滑腻惨白,没有鱼尾,也没有一片鳞片。 腹部的豁口里,还在不断往外流淌著黑色的粘稠血液。 它的头部和之前袭击他们的白人怪物异化状態时一模一样。 光滑到没有一丝褶皱的人脸,没有眉毛、没有毛髮,也没有凸起的鼻子,只有两个细小的呼吸孔。 就在这时,头顶的广播杂音终於渐渐平息,迪娜的声音再次传了出来,带著难以掩饰的震惊:“沈屿!你太厉害了!你真的是个画家吗?!” 沈屿抬起头,看向头顶的广播,沉声问道:“这就是你在监控里看到的怪物?” “是!就是它!”迪娜立刻回应。 “刚才它拖著汉森的尸体一路往冬眠舱区走,我翻了半天控制台,才找到广播系统喊你……刚才看到它扑向你,我嚇坏了,然后监控画面突然就变成了雪花,什么都看不到了,刚刚才恢復信號。” 沈屿听完迪娜的话,陷入了沉思。 看来这些怪物发出的声音,不只是单纯的精神攻击,还能造成强烈的电磁干扰,甚至能直接屏蔽监控信號。 而这一次,迪娜也清晰地看到了怪物的形態,和他看到的分毫不差,和上一次只有他能看到异化状態的情况,完全不同。 他抬起头,再次对著广播问道:“另一具尸体呢?那个船员的尸体,你看到去哪了吗?” 广播那头的迪娜似乎愣了一下: “不清楚,他们倒下那个位置的监控都坏了,没有画面。我看到它拖著汉森尸体的时候已经是在冬眠舱区域了,我没看到另一具。你路过时没看到吗?” 沈屿的心里一跳,他瞬间抬起头,目光扫过怪物扑过来的方向,隨即快步朝著冬眠舱层的尽头冲了过去。 跑出几十米后,他停下了脚步。 汉森的尸体,正安安静静地躺在冬眠舱尽头的地面上,除此之外,周围没有第二具尸体。 他清楚地记得,刚才杀死疯狂的船员之后,他仔仔细细地搜过身,检查过尸体。 没有寄生的痕跡,就是一具再普通不过的人类尸体。 沈屿转过身,快步冲回了刚才的战斗地点。 在怪物的尸体前蹲下,仔细观察了很久。 但这个怪物,没有再变回人形。 第四十六章 兰斯 是寄生吗? 如果真的是寄生,那又是通过什么途逕寄生的? 是登船前就已经潜伏在了人体里,还是在航行中,通过冬眠舱的循环系统,悄悄蔓延开来的? 沈屿蹲在地上,陷入了深深的疑虑。 “沈屿!沈屿!你能听到吗?!” 头顶的广播喇叭里,突然再次传来了迪娜恐惧的声音,“我这外面好像有声音!有人在敲门!一直在敲!” 沈屿回过神,所有的疑虑都被拋到了脑后。 他二话不说,猛地站起身,握紧了手里的匕首,脚下发力,朝著监控室的方向疯狂冲了过去。 百米长的走廊,他只用了不到十秒就冲了过去,转过转角,已经能清晰地听到监控室门外,传来一个重复的敲击声。 沈屿猛地剎停脚步,身体贴紧了墙壁,做好了战斗的准备,抬眼朝著声音来源的方向看去。 可眼前的景象,却让他愣住了。 站在监控室气密门前的,不是什么异化的怪物,而是一个服务生模样的机器人。 它的上半身看著和真人分毫不差,穿著一身熨帖的黑色礼服马甲,白色衬衫领口繫著领结,头髮向后梳得整整齐齐,用髮胶牢牢固定著,一丝不苟。 它的一只手稳稳托著一个银色餐盘,餐盘上盖著同样材质的圆形铁盖,另一只手微微弯曲,正用指节,一下下、极其礼貌地敲著门。 之所以第一眼就能认出它是机器人,是因为它的下半身,没有双腿,而是一个履带式的移动底座,正稳稳地停在门前,和上半身优雅的服务生模样。 机器人还在一下下敲著门,丝毫没有理会刚刚衝过来浑身沾著血污的沈屿。 沈屿皱了皱眉,缓步走了过去,在机器人面前晃了晃手,挡住了它敲门的动作。 机器人的动作停住了,转过头,脸上露出了標准的职业微笑,对著沈屿语气温和的说: “很抱歉,先生,检测到您持有的是三等冬眠票,请自行前往公共用餐区域用餐。您的航程权益,不包含客房上门送餐服务。” “你说有人点餐?”沈屿盯著它,开口问道,“监控室里的人点的?” 机器人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没有半分变化:“是的,先生。d-4-3监控室的值班监控员,於十分钟前,通过內部系统下单了一份標准船员套餐。” d区的监控员,早就死透了,怎么可能在十分钟前点餐? 沈屿犹豫了几秒,还是掏出了兜里的门禁卡,在感应处刷了一下。 “嘀”的一声轻响,气密门应声解锁,缓缓向两侧滑开。 门后的迪娜正蜷缩在监控室的角落,手里紧紧攥著撬棍,浑身抖得像筛糠。 看到门口的沈屿,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惊喜地站起身,刚想开口说什么,目光就越过沈屿,落在了他身后的机器人身上。 当看到机器人履带式的下半身时,才恍然大悟,长长地鬆了一口气,手里的撬棍都差点掉在地上。 “嚇死我了……”迪娜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脸色还有些发白,对著沈屿吐槽,“我还以为是怪物……原来是个送餐的服务员机器人。” 机器人没有理会两人的对话,只是托著餐盘,平稳地滑进了监控室,將餐盘轻轻放在了书桌的正中央,隨即转身,就准备离开。 “迪娜,是你点的餐?”沈屿转过头,看向迪娜,开口问道。 迪娜仔细回想了一下刚才操作控制台的过程:“刚才我翻来覆去地试那些按钮,说不定是不小心碰到了什么点餐的界面。” 她的话音刚落,已经滑到门口的机器人,突然停下了脚步,履带原地转动,身体再次转了过来,滑回到了书桌前。 它伸出手,拿起了刚刚放在桌上的餐盘,脸上依旧掛著標准的职业微笑,对著迪娜微微欠身,语气和刚才对沈屿说的分毫不差: “抱歉,女士,检测到您持有的是三等冬眠票,请自行前往公共用餐区域用餐。您的航程权益,不包含客房上门送餐服务。” 说完,它托著餐盘,再次转身,朝著门外滑去。 沈屿看著它的背影,转头问迪娜:“这个监控室的控制台,只能看到 d区的冬眠舱?” “是的。”迪娜点了点头,快步走到控制台前,指著屏幕上的监控画面。 “我翻遍了所有权限,只能调取 d区冬眠舱层的监控,而且有好几个的镜头都坏了,要么是雪花,要么是黑屏,什么都看不到,也看不到其他区域的监控。” 沈屿的目光再次落向了机器人已经消失的走廊转角。 “跟上它,让它带路。”沈屿握紧了手里的匕首,朝著门外走去,“我们正好跟著它,看看这艘船的其他区域,到底是什么样子。” 迪娜愣了一下,咬了咬牙,拿起了脚边的撬棍,快步跟了上去:“好。” 两人一前一后,快步追上了前面的机器人。 它正平稳地沿著走廊往前滑行,托著餐盘的手纹丝不动,丝毫没有在意身后跟著的两个人。 迪娜看著它这副死板的样子,忍不住凑上前,试探著开口问道:“喂,服务员,你叫什么名字?” 下一秒,机器人的脑袋,向后 180度转了过来,脸上依旧掛著標准的微笑,可它的身体,却依旧保持著向前滑行的姿势,没有半分停顿。 “兰斯很高兴为您服务,女士。”它用温和的电子音,一字一句地回答道。 迪娜被这一幕嚇得浑身一僵,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躲到了沈屿身后,嘴里忍不住骂了一句:“臥槽……什么鬼东西……” 沈屿倒是很镇定,看著这颗转了 180度的脑袋,开口问道:“兰斯,你现在是要回餐厅吗?” 兰斯保持著脑袋向后、身体向前的诡异姿势,脸上的微笑没有半分变化:“是的,先生。” 沈屿想了想,又问:“我们现在的航程,还有多久能到达目的地?” 兰斯张开嘴,电子音突然卡顿了一下,像是程序出现了短暂的错乱,过了两秒,才恢復了平稳: “原定航行计划已超时,本船目前正前往 rx-31星系,具体坐標无权限告知,尚需要航行 238年 228天。” “原定计划是多久?”沈屿立刻追问。 “无权限得知。”兰斯的回答依旧刻板,“建议您諮询本船的持证船员。” 沈屿深吸了一口气。 这东西,比他那个尚无宇宙航行能力的世界里,三大运营商的电话智能客服还要弱智。 他实在想不通,这个世界的人类,到底是怎么靠著这种水平的人工智慧,发展出跨星际航行能力的。 两人就这么跟在兰斯身后,走了足足十多分钟,兰斯终於停下了脚步,滑进了一扇敞开的大门里。 沈屿和迪娜对视一眼,放慢脚步,跟了进去。 门后是一个极其宽敞的餐厅,摆著一排排整齐的餐桌和座椅,可此刻却空无一人,只有角落里的吧檯处,传来机械臂运转的轻微嗡鸣声。 兰斯平稳地滑到吧檯前,將手里的餐盘放在了檯面上。 一个机械臂伸了过来,拿起餐盘,收进了吧檯里。 紧接著,另一个机械臂又端著一份盖著铁盖的新餐盘,放在了兰斯的手里。 从头到尾,兰斯的脑袋都保持著 180度向后的姿势,脸上的微笑没有半分变化,始终正对著沈屿和迪娜,哪怕是在回身放餐盘、接新餐盘的时候,它的身体在动,脸却始终朝著两人的方向。 它接过新的餐盘,履带原地转动,身体转了过来,依旧保持著脸对著两人的姿势,平稳地朝著餐厅外滑去,显然是要继续去下一个地点送餐。 沈屿看著它的背影,对著身边的迪娜说:“它应该是要继续送餐,跟上。” 第四十七章 共生者 沈屿和迪娜一前一后,始终和兰斯保持著十几米的距离,不远不近地跟著。 履带滚动的轻微嗡鸣声,在空旷死寂的走廊里反覆迴荡,成了这片寂静里唯一的声响。 他们一路跟著兰斯穿过了数个走廊,沿途的每一扇舱门都紧闭著,透过观察窗往里看,里面都是空无一人。 整艘移民船,仿佛成了一座漂浮在宇宙里的巨大空棺,只有他们两个活人,还有一个死板到诡异的送餐机器人,在里面漫无目的地穿行。 又走了將近十分钟,兰斯终於在一条岔路口停下了脚步,履带原地转动,拐进了左手边的走廊。 就在这时,沈屿突然伸出手,一把拉住了身后的迪娜,停下了脚步。他对著迪娜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他听到了。 除了兰斯履带滚动的嗡鸣声,这条走廊的尽头,还传来了一阵极其轻微的、滑腻的皮肉摩擦金属地面的声响,若有若无。 迪娜瞬间绷紧了身体,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只敢用眼神示意沈屿,询问发生了什么。 沈屿没有说话,只是一点点往前挪,目光紧紧盯著走廊的转角。 直到兰斯的履带声渐渐变小,彻底拐过了转角,进入了二十米外的走廊深处,他才回头,对著迪娜打了个跟上的手势。 两人弯著腰,脚步放得极轻,一点点挪到了转角处,並排蹲了下来。 沈屿微微探出头,朝著走廊尽头看了过去。 兰斯正停在一扇標著“医务室”的气密门前,用指节一下下礼貌地敲著门,温和的电子音在走廊里迴荡:“您好,您点的晚餐已送到。” 而在距离医务室门不到三米的阴影里,正蹲著一个怪物。 它的体型比之前沈屿杀死的那只要小上不少,体长大约一米六左右,同样长著粗壮有力的前肢,却没有半分后肢的痕跡。 它背对著转角的方向,整个身体都缩在阴影里,聚精会神地等待著。 迪娜还蹲在沈屿身后,视线被墙壁挡住,根本看不到阴影里的怪物,刚想探出头看看情况,就被沈屿伸手按住了肩膀。 他对著迪娜摇了摇头,做了一个待在原地不要动的手势,隨即握紧了手里的匕首,缓缓站起身。 刺客本能在这一刻被发挥到了极致。 他的脚步落金属地面上,没有发出半点声响,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如同融入阴影的鬼魅,一点点朝著那只毫无察觉的怪物靠近。 三米,两米,一米。 就在他即將踏入最佳攻击距离,手里的匕首即將刺出的瞬间,医务室的气密门,突然“嘀”的一声轻响,向两侧滑开了。 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满脸警惕地从门里探出了半个头,目光扫向门口的兰斯。 就是这半秒的间隙,阴影里的怪物猛地动了。 它粗壮的前肢猛地蹬地,整个身体扑了出去,同时张开嘴,发出了一阵尖锐的、直刺精神层面的尖啸。 探出头的中年人连惨叫都只发出了一半,就双手死死捂住了脑袋,眼睛翻白,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重重摔在了医务室的地板上。 房间里也立刻传来了好几声惊恐的尖叫和痛苦的呻吟,显然里面还有其他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精神攻击波及了。 这一次,沈屿早有准备。 在怪物扑出去的瞬间,他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就传来了一股清凉的共振感,如同在翻涌的浪潮里打下了一根定海神针,抵消了那股直刺大脑的精神尖啸。 他脚下猛地发力,纵身追了上去,手里的匕首狠狠刺入了它下半身滑腻的后背,隨即手腕翻转,猛地向上一挑。 “嗤啦——” 怪物的整个躯干被从下到上豁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粘稠的黑色血液喷溅而出。 它刚要发出悽厉的惨叫,沈屿已经反手挥出匕首,切过了它的脖颈。 那颗光滑的的怪物头颅,滚落在地,身体抽搐了两下,彻底没了声息。 沈屿收刀站定,甩了甩匕首上的黑血,看向了那扇敞开的医务室大门。 医务室里横七竖八地倒著七八个人,全都蜷缩在地上,双手死死捂著脑袋,发出痛苦的呻吟,显然都被刚才的精神攻击重创。 唯有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还勉强站在医务室的门口。 他的半边身子都沾满了鲜血,上身缠著厚厚的止血绷带,手里握著一把能量枪,作势就要衝出来。 他能站著,並非是能抵抗住那股精神攻击。 在沈屿的眼里,这个年轻人绷带缝隙里露出来的左半边皮肤,正覆盖著一层带著金属光泽的硬质外骨骼。 和他最开始看到的,船员异化后的盔甲一模一样,正隨著他的呼吸,微微起伏著。 而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他的左手。 他的左臂从手肘以下,根本没有手掌,取而代之的,是硬生生从手臂末端长出来的、一个和刚才被杀死的怪物分毫不差的脑袋。 光滑无褶的人脸,没有眉毛,没有鼻子,只有两个细小的呼吸孔,一双漆黑无瞳的眼睛,正死死地盯著沈屿。 隨著怪物的彻底死亡,那股笼罩著整个医务室的精神尖啸,也渐渐平息了下去。 地上的人陆续从痛苦中缓过神来。 那个最先探出头的中年人捂著依旧阵阵刺痛的太阳穴,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 目光先是落在沈屿手里那把还在淌著黑血的匕首上,又看向地上尸首分离的怪物尸体,眼里满是震惊和难以置信。 他开口问沈屿:“是你……杀了它?” 沈屿点了点头,目光却没有从门口那个年轻人身上移开,依旧紧紧盯著他左臂末端那个诡异的怪物脑袋。 年轻人的脸色苍白得像纸,握著能量枪的手微微颤抖著,缓缓放下了枪口,对著沈屿微微欠身:“谢谢。” 他的话音落下,沈屿清晰地看到,他左半边身体上覆盖著的金属外骨骼,缓缓缩进了皮肤之下,消失得无影无踪。 而他左臂末端那个狰狞的怪物脑袋,也一点点向內收缩、融化,最终重新变回了一只正常的、五指健全的人类手掌,仿佛刚才那副诡异的模样,从来都没有出现过。 沈屿的目光扫过医务室里的其他人,他们的目光都落在了地上的怪物尸体上,还有的人正惊魂未定地互相搀扶著站起来,没有一个人看向那个年轻人。 除了他以外,这里的所有人,似乎都看不见刚才那副令人毛骨悚然的异变。 第四十八章 潜伏体 医务室內,迪娜抬手敲了敲自己的额头,晃了晃脑袋,脸上没什么痛苦的神色,只是带著点茫然。 刚才那只潜伏体发出的精神啸叫,对她几乎没造成什么实质性的影响,只有一瞬间轻微的头晕,转眼就消散了。 “你没事吧?”沈屿转过头,看向她,开口问道。 迪娜摇了摇头,放下了敲额头的手:“没事,就是刚才那东西叫唤的时候,头有一点点不舒服,,现在已经好了。” “潜伏体的精神啸叫,只对头部正对的方向伤害最高,范围之外的衝击会弱很多。”中年男人扶著墙壁,慢慢站了起来。 他捂著还有些发晕的额头,“你刚才站在它身后,没被正面衝击到,所以影响不大。” “潜伏体?就是刚才那种怪物?”沈屿挑了挑眉,看向他。 “是。”那个半边身子缠著绷带的年轻人接了话,他放下了手里的能量枪。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我们叫那东西『潜伏体』,会藏在人的身体里,人死了之后,大概十分钟到一个小时左右,就会孵化出来。” 沈屿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他的身上,意味深长地问道:“你了解它们?” 年轻人点了点头:“刚才这只,就是和我们一起从冬眠舱里醒过来的同伴。三天前,他的尸体变成了潜伏体……一路追著我们到这里。” 沈屿的目光越过他,看向了医务室里面。 那几个刚才倒在地上的人,此刻已经缓过了劲,正围在兰斯送来的餐盘旁,狼吞虎咽地吃著里面的食物。 “我们醒过来快一周了。”中年男人嘆了口气,对著沈屿和迪娜解释道。 “有一个人忽然发狂,我们不得不杀了他,结果过了一会他变成潜伏体……大家死的死,散的散,后来是小林一路掩护我们几个活下来的人,躲到了这间医务室里。” 他伸手指了指身边的年轻人,继续说道:“这间医务室的气密门是防辐射的特殊材质,能挡住潜伏体的精神啸叫,也能扛住它们的攻击,我们才在这里躲了两天。 可食物早就吃完了,实在饿得没办法,才试著用医务室的內部系统远程点了餐,没想到他……没想到它竟然在门外蹲了这么久……” 沈屿缓缓扫过医务室里的每一个人,仔细確认,除了眼前这个叫小林的年轻人之外,其他人都是普通人类,身上没有任何寄生和异化的痕跡。 他这才收回了目光,开口道:“d区冬眠舱出口的位置,有压缩饼乾和纯净水,足够大家吃很久。我去拿过来吧。”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身边的年轻人:“我记得你刚才也能扛住潜伏体的精神攻击,跟我一起去?路上有个照应。” “不行!太危险了!” 他话音刚落,一个正在吃东西的年轻女子立刻抬起头,脸上满是担忧,看向年轻人,“艺诚,你的伤还没好!” “没事的。”林艺诚对著她安抚地笑了笑,打断了她的话,目光落在了沈屿身上,“这位大哥很厉害,跟他一起去,不会有事的。总不能一直坐在这里,等著饿死。” 他说完,把手里的能量枪递给了身边的中年男人,又对著沈屿伸出了右手,自我介绍道:“我叫林艺诚,大哥怎么称呼?” “沈屿。”沈屿伸手和他握了一下,能清晰地感觉到他右手皮肤下,隱隱传来的异样触感。 “刘峰,这艘船的副舰长。”中年男人接过了能量枪,对著沈屿点了点头: “沈先生,拜託你了。” 沈屿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身朝著医务室门外走去。 林艺诚也对著眾人交代了几句,快步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沿著空旷的走廊往前走。 …… …… 两人很快就走到了之前来过的公共餐厅。 兰斯正停在吧檯后面,看到两人走进来,它的脑袋再次以 180度的角度转了过来,脸上掛著標准的职业微笑,微微欠身: “欢迎两位前来用餐,兰斯很高兴为两位服务。” 沈屿隨手拉了一把椅子,在餐桌旁坐下,把手里的匕首放在了桌面上,开口道:“来点吃的,饿了。” 林艺诚犹豫了一下,还是拉开了沈屿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 沈屿开口问道:“你似乎一点都不担心,有潜伏体突然衝过来?” 林艺诚闻言,愣了一下,隨即扯出了一个勉强的笑容: “这不是有你在吗?刚才你杀那只潜伏体的身手,我都看到了。” 沈屿目光直直地落在他的左臂上:“你身体里面,也有一只潜伏体,对吧?” 林艺诚整个人僵住了,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垂在身侧的左臂猛地收了回去。 “別紧张。”沈屿看著他,“我要是真想杀你,刚才在医务室门口,我就可以动手了。 我只是看你明明被寄生了,却还在拼命保护那些普通人,知道你能控制住自己身体里的东西。” 林艺诚身上的攻击性缓缓收敛了下去,可眼神里的戒备依旧没有半分消减。 他看著沈屿:“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他的话音刚落,兰斯就端著一个餐盘,平稳地滑了过来。 它先把一个餐盘放在了林艺诚的面前,里面是色香味俱全还冒著热气的食物。 隨即,它又从口袋里掏出了两包真空包装的压缩饼乾,放在了沈屿的面前,脸上依旧掛著標准的微笑:“两位请用餐。” 沈屿看著自己面前两包干巴巴的压缩饼乾,拿起桌上的匕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对著兰斯质问道: “什么意思?就给我这个?我的就只有压缩饼乾?” 兰斯见状,履带立刻向后滑了半步,脑袋再次以 180度的角度转了过来,面对著沈屿,语气依旧刻板温和: “非常抱歉,先生。检测到您持有的是三等冬眠票,您的航程权益,只包含基础食物套餐。” “我跟你换。”林艺诚立刻把面前的餐盘推到了沈屿面前,拿起了那两包压缩饼乾,“我不饿,你吃这个吧,我吃压缩饼乾就行。” 沈屿看著他,又把餐盘推了回去,把压缩饼乾拿了过来,撕开了包装袋,咬了一口。 抬眼看向他,嘆了口气:“算了,不用换。现在,说说吧,你身体里的这东西,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是怎么被寄生的,又是怎么控制住它的?” 第四十九章 母体 林艺诚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应该是在我进入冬眠的时候,它就已经开始寄生我了。只是我醒过来之后,才慢慢察觉到不对劲。” “它们到底是怎么寄生的?”沈屿撕开第二包压缩饼乾,咬了一口,目光锁在他的左臂上,开口问道,“通过叮咬?血液?还是冬眠舱的循环系统?” “都不是。是精神寄生。” 林艺诚抬起头,看向沈屿: “潜伏体的母体,类似蜂后蚁后那种东西……它可以分裂自己的意识碎片,將这部分碎片寄生在有自主思考能力的生物意识深处。 再根据被寄生生物的形体特质、精神强度,结合它自身的进化度,在宿主死亡后,破体孵化成不同形態的幼体。 如果宿主一直活著,就需要漫长的时间来融合,按你们的时间计量单位,大约需要百年左右的时间。” 一股寒意瞬间顺著沈屿的脊椎窜上了头顶,:“你意思是,这东西根本不是寄生在身体里,是藏在人的意识深处?还有,那种半人半鱼的还只是幼体?” 林艺诚看著他,缓缓点了点头:“是。我们遇到的,都只是刚孵化的幼体而已。” 沈屿皱紧了眉,目光里带著几分审视和怀疑:“所以,是潜伏体对你的精神寄生失败了,你就得到了这些关於它们的知识?” 林艺诚闻言,再次低下了头,手指攥紧了左臂上缠著的绷带,沉默了很久。 沈屿看著他这副犹豫的样子,也没催促,只是安静地等著他开口。 过了足足半分钟,林艺诚才猛地抬起头,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对著沈屿说:“反正你也已经看出来了,我也没什么好瞒的了。与其我说不清楚,不如我们一起跟你解释。” 话音落下,他抬起了那只一直垂在身侧、缠满绷带的左手,放在了两人之间的餐桌上。 沈屿早就猜到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可当眼前的景象真正出现时,他还是忍不住头皮发麻,后背泛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隨著绷带被一层层解开,林艺诚的左臂彻底暴露在了空气中。 整条小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浮出一层深褐色的、带著金属光泽的硬质外骨骼,一直蔓延到他的左肩和颈侧,绷带之下露出来的胸口皮肤,也被同样的物质覆盖了小半。 而他的手掌,並没有变成之前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怪物脑袋,只是在掌心的位置,长出了一张小巧的嘴。 兰斯依旧站在吧檯后,脸上掛著標准的微笑,安静地站著岗,没有半分反应。 “啊诚说那个脸太噁心了,非要让我变成这样,说看著不闹心。” 林艺诚掌心的嘴突然开口了,声音细细的,带著点少年气。 沈屿看著眼前这诡异的一幕,忍不住搓了搓胳膊,压下了那股浑身发麻的感觉,看著林艺诚,一字一句地问道:“所以,你们两个,是共生关係?” “是。”林艺诚点了点头,语气里带著几分释然,“这也是我第一次在人前把它露出来。醒来以后一直在逃命,到处都是潜伏体,还有一起逃出来的同伴,我根本不敢表现出来。” “我刚才见到你的时候就跟啊诚『说』了,你身上的时间流速不对劲,跟船上所有的人都不一样,只是没想到你能发现我。”掌心的嘴又开口了,语气里带著点好奇,一张一合间,能看到里面细密的牙齿。 林艺诚有点尷尬的解释:“它跟我能意识沟通,不用张嘴也能说话。” 沈屿看著他这副样子,心里的戒备稍稍放下了一些。 他能看出来,林艺诚的意识是绝对清醒的,並没有被这只潜伏体控制,两人確实是平等的共生关係,而非寄生与被寄生。 他看著林艺诚,开口问道:“那我该怎么称呼它?总不能一直『它它它』的叫吧。” “我还没想好名字。”掌心的嘴抢著开口,“我是跟著啊诚一起醒过来的,醒了之后就一直在逃命,哪有空想名字。” 林艺诚嘆了口气,接过了话头,跟沈屿解释起了这一切的始末:“我从小就患有严重的分离性身份识別障碍,也就是你们说的人格分裂。 它寄生我的时候,刚好选了我的第二人格作为宿主,以为就是我的主意识。”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也算是……无意中治好了我的病吧。等我们都醒过来的时候,就发现我们共用著同一个身体,意识是完全独立的,谁也吞噬不了谁,而且互相之间,根本无法撒谎,也无法隱瞒任何想法。” “所以你才能抵抗住潜伏体的精神啸叫?”沈屿开口问道。 “是。”林艺诚点了点头,“它的意识和我绑在一起,那些刻在它基因里的本能和记忆,我也能共享到。而且同类的精神啸叫,对我根本造不成实质性的伤害。” 掌心的嘴再次张开:“你是不是通过时间的维度才发现我在啊诚身体里的?其他人没有一个能发现我的存在,哪怕是被寄生了的人,也感觉不到我。” 沈屿没有回答它的问题:“说说吧,你们到底是从哪里来的?这艘船上的潜伏体,到底是怎么出现的?” 掌心的嘴闭上了,过了几秒,才再次张开,声音里带著几分茫然:“我真不知道。在啊诚和我醒过来之前的事,我一点都不记得,我只有基因里的本能记忆。” “那你知道什么?都说说看。”沈屿的语气沉了下来。 “我只知道,一切拥有思想、逻辑,或者说,一切可以自主思考的东西,不管是生物还是非生物,我们都可以寄生。”掌心的嘴慢吞吞说著,“只要有思维波动,母体分裂出来的意识就能钻进去。” 沈屿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了一个极其可怕的可能性。 他坐直了身体,看向林艺诚的手掌:“你的意思是,你们不仅能寄生在人身上,还能寄生在数据系统里?寄生在人工智慧里?”。 掌心的嘴给出了那个让沈屿遍体生寒的答案。 “是的。用你们能理解的话说,繁殖出我的母体,有很大的概率,就寄生在这艘移民船的整个数据层里。” 第五十章 人心 沈屿捏著空了的压缩饼乾包装袋,隨手丟在桌上,看向对面的林艺诚的手掌,开口问道:“其他的潜伏体,思考方式和你一样吗?” 林艺诚瞥了一眼自己的掌心,下一秒,细细的少年音再次响起:“並不是。能有多少自主意识,全看宿主的具体情况。至少在我的基因记忆里,像我这种和宿主达成平等共生的,是绝无仅有的。 一般而言,要么是吞噬了宿主的主意识,彻底占据身体,要么就是等宿主死亡,破体孵化成没有脑子的幼体,只听母体的指令行事。” 沈屿点了点头,若有所思:“目前看来,並不是所有冬眠中的人,都被寄生了。” “是。”手掌的声音再次响起,“母体的意识分裂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每分裂出一块碎片,它都要花很长的时间恢復力量。这也是为什么现在还没能寄生全船的人,更是直到现在,还没有发现我的存在。 但我能感觉到,它一旦知道我的存在,必然会消灭我,只是我不知道,它的这种状態还能持续多久。” 沈屿心里已经有了定论。他抬眼看向林艺诚:“也就是说,现在我们只有一条路走……彻底清除母体。否则,等它缓过劲来,不光是我们,船上所有活著的人,迟早都得一块玩完。” 林艺诚脸上露出了一抹苦涩的笑,点了点头:“我和它也討论过这个问题,可我们根本想不到该怎么做。 母体寄生在整艘船的数据层里,它就是这艘船的系统本身,我们根本碰不到它,更別说清除它了。总不能把整艘船的核心系统全炸了吧?炸了系统,我们所有人都得死在宇宙里。”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沈屿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了 7號的叮嘱:109世界的走向已经偏离了正轨,世界线的走向出现了多个不可控的分支,你可以去试一下,改变这条世界线的走向。 他站起身。 “我有一个办法。不一定百分百可行,但总要试试。快点吃,吃完先把补给箱里的食物搬回医务室。” 说完这句话,他的目光不著痕跡地扫了一眼吧檯后的兰斯。 …… …… 半个多小时后,沈屿和林艺诚扛著满满两大箱压缩饼乾和纯净水,重新回到了医务室。 气密门打开的瞬间,里面的人围了上来,看到两人平安回来,还带了这么多食物,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劫后余生的喜色。 沈屿把食物放在地上,等眾人的情绪稍稍平復了一些,他才开口,把潜伏体的寄生规则、母体的存在,还有整艘船目前的绝境,全部说了出来。 只是关於林艺诚和共生体的事,他一字未提,只说是自己在餐厅调查时,从系统日誌里查到的信息。 医务室里陷入了死寂,所有人脸上的喜色都消失殆尽,只剩下了浓浓的恐惧和绝望。 刘副舰长难过的说:“当初舰长下令所有人分批冬眠的时候我就觉得奇怪,看来那时候他就是第一个被母体碎片寄生的……” “那……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就只能在这里等死吗?”一个之前狼吞虎咽吃东西的年轻男人,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著哭腔问道。 “等死不至於。”沈屿抬眼扫过眾人,“母体寄生在这艘船的核心数据层里,只有去舰桥的主控室,接入核心伺服器,才有机会找到它的弱点,彻底清除它。 现在,我需要一个熟悉这艘船结构的人,给我们带路去舰桥。另外,大家都会些什么技能,都说说看,说不定能在路上帮上忙。” 他的话音刚落,刘副舰长就立刻站了出来:“这艘船的每一处结构,我闭著眼睛都能摸到。我来带路,跟你们一起去舰桥。” “我也去。”迪娜立刻举起了手,“我是机械维修工,线路、机械结构我都能看懂,说不定能帮上忙,总比在这里坐著等死强。”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剩下的几个人身上。 那个不希望林艺诚离开的女子,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连连摇头,脸上满是难以掩饰的恐惧: “我……我去了也没用,我什么都不会,手无缚鸡之力,去了只会给你们拖后腿。我就在这里等你们回来吧,帮你们守著医务室。” 剩下的几个人,也都纷纷低下了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一个人吭声。 沈屿看著他们这副样子,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却没表现出半分异样,只是点了点头: “那行,我们出发。” “等等!” 就在沈屿转身要走的时候,女子突然再次开口,叫住了他。 眾人都回过头,看向她。 只见她快步走到了刘峰放在桌边的那把能量枪旁,伸手一把拿了起来,手指已经下意识地扣在了扳机上,脸上带著几分强装出来的镇定,对著几人说: “你们……你们很快就会回来的吧?这些食物和水就都放在这里,我会监督大家省著点用,慢慢分配,等你们回来。” 她顿了顿,把能量枪紧紧攥在手里,往后退了半步,声音越来越小:“还有……这把枪,就留给我们吧。我们几个手无寸铁的人留在这里,也好有个防身的东西。我们一定帮你们守住这些物资,守住医务室。” 这句话落下,医务室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迪娜皱紧了眉,张了张嘴想骂什么,最终还是闭上了,脸色难看地別过了头。 刘峰也沉默了,却没说半个字。 林艺诚满是错愕,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別开了视线。 这把能量枪,是他们手里唯一的远程武器。 接下来去舰桥的路上,必然有潜伏体和未知的危险,这把枪能起到的作用,不言而喻。 而她,在明知道前路凶险的情况下,还是选择了把唯一的防身武器留在自己手里,把他们四个推出去,用命去拼一个能让她继续安稳躲著的未来。 沈屿压下了心里翻涌的厌恶,目光冷冷地扫了女子和剩下几个低著头不敢吭声的人一眼,没说同意,也没说反对,只是转身,率先走了出去。 迪娜、刘峰和林艺诚,也都一言不发地跟著他走了出去。 “咔噠”一声,厚重的气密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门內门外两个世界。 第五十一章 准备 沈屿走出十几步,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身边的刘峰:“刘副舰长,你知道这艘船的武器库在哪里吗?离这里最近的一个。” 刘峰愣了一下,隨即立刻反应过来:“知道。d区就有安保武器库,就在前面两条走廊的位置,我有最高权限,能打开。” “走,先去武器库。”沈屿点头 一路顺畅。 十几分钟后,四人从 d区安保武器库里走了出来。 每个人身上都多了一套轻便的战术防弹背心,手里握著一把能量枪,腰间別著备用的能量块。 而沈屿的背上,还多了一个巨大的战术背包,里面鼓鼓囊囊地塞了四五把科技感十足的重型能量枪,还有两个全覆盖式的战术头盔,分量不轻,可他背在身上,却连脚步都没晃一下,仿佛毫无重量。 (写到这里,我想起了三角洲里面还有四个吞天包没用…) 路上,沈屿侧头看了一眼身边一直沉默不语的林艺诚,突然开口问道:“刚才医务室里那个女孩,跟你到底是什么关係?我看她叫你叫得挺亲密。” 林艺诚愣了一下,隨即脸上露出了一抹自嘲的笑,摇了摇头:“没什么关係,就是一起从冬眠舱里醒过来的乘客。最开始逃生的时候,我顺手救了她一命,之后就一直跟著我们了。” “我还以为是你亲人呢,叫得那么亲热,结果转头就把唯一的枪攥自己手里,把你推出去玩命。”迪娜往地上啐了一口,满脸的不屑和鄙夷,“真够可以的,合著我们四个的命,就不是命了。” 刘峰只是默默低头检查著手里能量枪的状態,確认了枪械的能量槽,才抬头看向沈屿,忍不住问道:“你带这么多东西,会不会太重了?接下来去舰桥要走很长的路,负重太大,会影响行动的。” “放心,这点重量,不碍事。”沈屿掂了掂背上的背包,显得很轻鬆,隨即抬步朝著公共餐厅方向走去,“走吧,还要再去一趟餐厅。” 林艺诚立刻跟了上去,脸上满是疑惑:“去餐厅干嘛?” “搞点材料。” …… …… 又十几分钟后,刘峰看著地上被拆得四分五裂的兰斯,满脸茫然地问道:“这是……要干嘛?拆个送餐机器人做什么?” 沈屿钻进了餐厅后厨,里面传来了翻找东西的声响,只远远地丟出来一句话:“迪娜,把这破玩意里能用上的电子零件都拆出来,看看能不能凑出一个思维连接器。” 迪娜扒拉著地上的机器人残骸,分拣著里面的零件,嘴里念念有词:“我看看……接收器有了,处理器也能用,还有微型电源……能凑出来一个简易的。但是这堆零件死沉死沉的,我背不动这么多东西。” 就在这时,沈屿拎著一大卷厚厚的锡纸,从后厨走了出来,隨手放在了餐桌上,目光落在了林艺诚身上,指了指地上的零件:“小林,让它出来搭把手。” 林艺诚的脸色瞬间僵住了,下意识地把左臂往身后藏了藏,面露难色,看向沈屿和另外两人,支支吾吾地说:“这……不太好吧……” “都什么时候了?”沈屿皱起眉,语气里带著几分不耐烦,“接下来我们四个要一起去玩命,九死一生的路,有什么好隱瞒的? 难不成等遇到攻击,它出手阻挡的时候,再让他们两个当场嚇破胆,乱了阵脚?” 迪娜和刘峰对视一眼,都满脸莫名其妙地看著林艺诚,完全听不懂两人在打什么哑谜。 林艺诚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 他缓缓抬起了自己的左臂。 下一秒,深褐色的金属外骨骼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他的手肘蔓延至整个左臂,一直覆盖到左肩和颈侧。 掌心的位置,那张小巧的嘴缓缓张开,露在了两人面前。 “臥槽!” 迪娜嚇得瞬间从地上弹了起来,反手就抄起了脚边的能量枪,枪口对准了林艺诚,“你……你也被那东西寄生了?!” 刘峰也变了脸色,但犹豫了一下,枪口最终还是没有抬起。 “別开枪。”沈屿立刻上前一步,伸手按下了迪娜的枪口,对著两人一五一十地解释了林艺诚和共生体的共生关係。 迪娜举著枪的手慢慢放了下来,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看著林艺诚左臂的异化模样,结结巴巴地说:“你这……你……” 刘峰也伸手按住了还在发懵的迪娜:“小林这一路,救了我们不下三次了。如果他真的有问题,我们几个早就死在潜伏体手里了,我信他。” 林艺诚看著两人没有敌意的样子,心里悬著的石头终於落了地。 他缓步走到了迪娜面前,蹲下身,把散落在地上的电子零件往一起拢了拢。 迪娜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看著他掌心那张一张一合的嘴,还是有点头皮发麻,但终究还是收起了手里的能量枪,没再表现出敌意。 “快,有什么要拿的,要分类的,赶紧说。”林艺诚掌心的嘴开口了,声音细细的,带著点不耐烦,“母体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醒来,再磨蹭,等它把沿途的路全封死,我们就麻烦了。” 迪娜又往后退了一步,才伸手指著地上的零件,磕磕巴巴地说:“那个……黑色的线路板,还有银色的信號接收器,还有那个方形的微型处理器,都捡出来,分开放……还有那些细的铜芯线,也都收起来。” 刘峰的目光落在了餐桌上那一大卷厚厚的锡纸上,满脸疑惑地看向沈屿:“沈屿,你拿这么多锡纸做什么?这东西能派上什么用场?” “给你们两个做防护。”沈屿拿起两个战术头盔,又扯了一大块锡纸,丟给两人,“把这两个头盔,里里外外都用锡纸包严实了,一层不够就包两层。” 迪娜眼睛瞬间亮了,反应了过来,满脸的佩服:“臥槽!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锡纸能反射微波和辐射,你是想用这个隔绝潜伏体的精神攻击?!” “只能顶一点用,估计效果有限。”沈屿扯了扯锡纸,“毕竟是简易的土办法,至少能削弱大部分精神衝击,总比什么防护都没有,被母体一嗓子吼得失去意识强。 面部也做个口罩,將就著用吧,总比没有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