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导演时要称GOAT》 第1章 我的1996怎么会遇上智障系统 1996年夏天的西安,天气炎热难忍,街边的槐树上传来了阵阵急躁的蝉鸣,拂过面庞的缕缕微风带来的也只有热空气,没有一丝凉意。 萧时明从街机厅的人群中挤出来,抬手搭起凉棚看了一眼街道,在夏日酷热阳光的作用下,眼前的景象都显得有点扭曲。 三步並作两步跑到树荫下,萧时明扭头看了一眼同样从人群中挤出来的死党王喜,衝著他招了招手: “快点喊吧喜儿,这么热的天,咱们俩站这找罪受呢?” “你这么叫的我怪噁心的。” “废话少说,愿赌服输啊喜儿。”萧时明摆了摆手。 王喜四下看了看,脸色变得有点尷尬,不过最终还是认命了,闭上眼睛喊了一声: “我街霸没打过萧时明,我服了。” “大点声啊,喜儿,早上没吃饭是吧?” “我街霸没打过萧时明,我服了!!!” “这就对了嘛,喜儿,走,请你喝冰峰!” 萧时明哈哈大笑,朝著街边的小商铺走去。 “今天这是机子的摇杆不灵,搓招老搓不出来……” 王喜还在碎碎念,见萧时明已经走远,连忙小跑两步追赶过去, “哎,我说明哥,你这去上海念两年大学,打游戏变这么厉害了?怕不是天天在街机厅里泡著吧。” “菜就多练,喜儿。” 萧时明没有回头,轻描淡写地摆了摆手,从衣兜摸出一块钱放在柜檯上,回头打开冰柜,拿出两瓶冰峰汽水, “哥们以前都是没认真和你玩,让著你的。” “那下午继续?” 王喜对街霸输给萧时明仍然耿耿於怀,提出下午继续约战。 萧时明摇了摇头,抬起头將瓶中的汽水一饮而尽,空瓶放在玻璃柜檯上,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回头再说吧,下午我要去趟邮局,晚上我爸厂里放电影,美国片。” “那行吧,下次你等著吧,到时候让你知道什么叫碑林区狮王。” “行行行,下次你別像今天一样再赖摇杆就好。” “你爹我钱少不能买,扯上了二斤红头绳,给我喜儿扎起来~~~~” 萧时明从兜里掏出钥匙,哼著小曲走向街边的飞鸽自行车。 “你个瓜皮包缠木乃伊呢,还二斤红头绳!” “喜儿,爹走了啊,別送了。” “去去去,赶紧滚。” 这种能把人晒化的鬼天气,没有人想在街上多留,萧时明用力踩著自行车踏板,不一会就回到了家里。 中午一点多,家里只有萧时明的母亲周梅在家。 “回来了?去洗把脸,面晾在案板上,你自己看著放调料。” “早上哪去了?” “喜儿喊我去街机厅玩了一会。” 周梅瞥了一眼进门的儿子,见他点头,这才继续著手中的活计,自顾自地说道: “你说你,大学考得那么远,放假回个家,要么钻在屋里不出来,要么出门不到吃饭见不著人。” “还有啊,你別老把人家王喜叫喜儿,《白毛女》那是个女的。” 萧时明打开水龙头,掬起一捧水,狠狠地搓了搓脸,冰凉的水带走多余的热量。 “我那是有正事,你不是看过了么。” “再说了,喜儿成天往秦岭里跑,都对上了。” “哎,对了,你那小说写完没?” “写完了,下午去邮局投稿。” 萧时明轻轻点了点头,走向厨房,身后传来母亲周梅的追问: “你跟妈老实说,是不是在学校谈恋爱了?要不然怎么写这种小说?” “没有,非得谈恋爱才能写的出来啊?” “这个可以有,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 “已经和我爸认识了,你这老黄历就別翻了。” “还別说,你上了大学以后,確实是和原来不一样了,就是写的东西太狠心了,男女主角最后为啥非得死呢?” 周梅继续碎碎念著, “男主角挨了一枪还不够,最后还是死,女主角也跟著殉情。” “妈,我那是剧情需要,死就死了唄。” 萧时明端著凉麵从厨房出来,听著老妈的嘮叨,下意识摇摇头,不过老妈这毛病直到几十年后都没改,他早已习惯了。 ………… 理论上来说,萧时明还是萧时明,只不过他的灵魂来自几十年后。 前世的萧时明从復旦毕业后,深感写书不赚钱,做出了决定一:转向戏文编剧,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从小接触的剧组。 不过在后世编剧的地位实在太低,在眼睁睁看著自己的作品被改成烂片之后,萧时明再次做出了决定二:把天赋带到摄影界。 (看著剧本被改烂这个故事是真人真事,篇幅太长有机会再聊。) 因为父亲在西影厂当了一辈子美工,在圈里多少有点面子。 刷老父亲的脸,萧时明从给剧组摄影师跟焦开始,经过五六部戏的学习,开始掌镜。 萧时明在这方面確实也有天赋,加上有前辈提携,一路上也是顺风顺水。 重生前的萧时明刚谈妥一位投资人,准备自己当导演来一部小成本网剧试水。 哪成想,正当他在剧组內挥斥方遒的时候,只听得头顶“啪”的一声,紧接著一声“臥槽!”,就是眼前一黑。 脑海中最后一个念头则是: “我手机和电脑还没清空数据呢!” 再次睁眼,萧时明已经来到了1996年春节,自己在復旦中国文学系大二的寒假。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当导演的执念,隨萧时明回到1996年的还有一个刚研究明白的系统。 只是这个系统也不知道是不是跟他一起重生时受了什么影响,处於人工智障状態。 有什么功能也不知道,只能看到自己本身的属性。 萧时明研究了几个月,终於搞明白了一些这个系统的逻辑: 【导演评级:行家(362/1000)】 【艺术倾向:现实主义。】 【光影风格:碎片化剪辑工匠、沉默留白名家、诗意现实主义名家、鸟类摄影大师。】 【註:评级分为学徒、工匠、行家、名家、大师。】 【仅显示行家及以上天赋技能。】 【升级需完成以下任意3个任务:】 ·独立掌镜10个镜头(0/10) ·获得一位大师级导演的认可(未达成) ·完成一部完整电影的拍摄(0/1) ·独立调度50名群眾演员(未达成) ·在片场解决一次重大危机(0/1) 【评价:开始有了自己的个人印记,但有时风格大於內容、形式压过表达。】 第2章《对不起,我爱你》 萧时明看著系统面板,心里默默盘算: 『原来我已经是个不错的导演了,就是这鸟类摄影怎么来的,莫不是尼康拍照拍多了?』 『早就该宣布决定三的,可惜了。』 『这个任务又要从哪入手呢?』 系统沉默了 3秒,弹出了一行字 【我也不知道……】 说它人工智障真不算冤枉。 …… “我就知道小时候跟你爸老不著家,跟著剧组到处跑不行。你看看现在,说这些都轻描淡写的,心如铁石……” “那你不是看的挺起劲的吗?” “我那是帮你的编辑提前给你挑挑刺,誒,你吃慢点,又没人跟你抢。” “知道了妈,我去邮局投稿,晚上到我爸那看电影去,不在家吃了。” 飞速填饱肚子之后,萧时明给老妈交代了一声,来到自己房间,捏著厚厚一叠文稿出了门。 萧时明准备投稿的是前世的一部经典韩剧《对不起,我爱你》的小说版。 这部韩剧的剧情在后世来看平平无奇,人设倒是十分新颖,不过放在1996年却是十分新奇: 【男主是一个似乎被上天遗忘的人,刚出生就被拋弃,从小受尽养父虐待,直到流浪街头与华裔女主智英相遇。】 【本以为自己遇到真爱,结果智英却为了钱离他而去,为了保护智英,一颗子弹永远留在了男主脑袋里……】 与一般苦情韩剧不同的是,这部剧以收养为主题,主要描写一个从小被拋弃的男主在亲情和爱情之间挣扎的故事。 而且男主的人设也討喜,虽然从小被遗弃,但並不苦大仇深,而是一个“嬉皮士”,这种反差也是这个故事的点睛之笔。 作为一个还没有贵人提携且没有经验的新人,上来就想自己当导演拍影视剧。 这一系列条件加起来,也就意味著萧时明基本就和投资两个字绝缘,除非祖坟著火,从海外冒出一个有巨额遗產没人继承的二爷。 自家人知自家事,父母对萧时明这个独苗还是相当好的,怕儿子在上海这个大城市窘迫,一个月的生活费是500块。 作为价值参考,500块已经接近普通人的月收入了,而浦东的房子,均价一平米也就800。 不过对於胶片时代拍摄影视剧这个深不见底的水坑来说,就算把500块乘个10,最多也就砸出个小水花。 虽然根据前世的经验来看,父母会在毕业时掏出家里所有积蓄——30万,给他在ja区买一套三居室安家,但这个钱萧时明是万万不能动的。 而这年头一首歌根本不值钱,且不说萧时明只会谱曲不会编曲,就算凑满一张专辑,也赚不到太多钱。 彩票就更不用说了,防中奖机制不是开玩笑的,玩石头剪刀布,你先出,怎么贏? 足彩就更不用提了,萧时明作为一个偽球迷,只记得1998年世界盃是法国贏巴西,而现在才1996年。 所以在考察了种种发財之路后,萧时明还是踏上了自己的老本行:写书。 不管在哪个时代,能写出一本好书的作家,都属於有钱人。 而且写作这个事,听上去也是个体面活,作为復旦中国文学系的学生,写一本並不深奥的爱情小说合情合理。 至於写《对不起我爱你》这种小说会不会被骂,那萧时明完全不带怕的。 在前世他就是一个把三b定律贯彻到底的人。 所谓三b定律就是: 没被人骂过sb,说明你不敢表达观点; 没被人骂过烧b,说明你的外貌不能引人嫉妒; 没被人骂过装b,说明你这个人没什么过人之处。 而且万一这本书火了,说不定还能反向输入日本、韩国,还能赚点外匯。 满怀著对未来的憧憬,萧时明来到了邮局门口,把自行车停在路边,隨手上锁后,捏著文件袋走进了邮局。 柜檯后坐著的是个年轻女孩,显然上班不是很久,身上还没染上浓重的班味,看萧时明来到她面前,抬头问道: “寄东西还是取东西?” “寄。” 萧时明扬了扬手上的文件袋, “掛號信。” “你这属於掛號小包,先称一下。” 女孩从萧时明手中接过文件袋,打量了一下大小,又用手掂量了一下重量, “行,应该没到两公斤,填单子吧。” “你这是往哪寄?” “广州市水荫路11號,《花城》编辑部。” 听到萧时明的回答,女孩猛地抬起头仔细地观察了一下萧时明的脸,目光中带著些好奇。 这种好奇在抽出文件袋中的手稿,看到確实是工整且美观的字体后,这才確定眼前这个帅哥確实是个作家。 虽然好奇稿件內容,不过女孩还是很有职业道德,检查確定了没有违规物品后,就把稿件放回了文件袋。 萧时明填完单子交钱等一套流程走完,女孩將一份收据递给他,指著一串號码叮嘱道: “这收据记得收好,这串號码就是查询代码,到时候可以凭这串代码查询状態。” 萧时明把掛號信收据对摺后塞进衬衫的胸兜,朝柜员微笑了一下: “行,谢谢你啊美女,回见。” 直到萧时明的背影走出邮局消失不见,女孩这才恋恋不捨地收回了目光。 “哎哎,小李,回神了,是不是看上这小伙子了?” 旁边柜檯閒著嗑瓜子的大姐目睹了刚才的全过程,迅速凑过来开始八卦, “姐刚看咧,那小伙子长得攒劲的很,身材也好,跟模特似的。” “要是这小伙子回头还来,姐帮你问问他看有没有对象?” 小姑娘显然没有已婚妇女放得开,闻言有点不好意思,连忙低头否认道: “这都哪跟哪啊?没有的事。” “你別不好意思,姐可是过来人,额给你舍个贴心话。” “我跟你说啊,身材结实的小伙子都有劲。” 已经离开邮局跨上自行车的萧时明並不知道他离开后发生的小剧场。 此刻的他,正在盘算著《对不起,我爱你》,这本十几万字的小说能给他带来多少收入? 之所以將《对不起,我爱你》投稿到《花城》杂誌社,也是因为它是四大名旦之中比较偏通俗的一本杂誌。 而且《花城》地处广州,稿酬这方面一向也比较大方。 萧时明对自己的文笔有信心,只要这个核心故事不被毙掉,其他都是小问题。 第3章 我要拍电影 当然,谁也不能保证投稿百分百成功,萧时明对这个年代的《花城》,能否接受《对不起,我爱你》这个故事,也不是特別確定。 究其根本,《对不起,我爱你》还是韩剧底子,商业气息比较浓厚。 《花城》的编辑可能觉得《对不起,我爱你》的深度不够,不代表其他杂誌也这么认为,大不了换一家再投,总不至於一家都过不了。 …… 顺著西影路来到西安电影製片厂,红砖砌筑的苏式建筑物看上去很有年代感。 院墙里的树上停了几只不知名的小鸟,老树让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保护著小生命。 “时明,来找你爸啊?” 门卫大爷一看到萧时明就热情地和他打招呼。 “对,今天您值班啊?” 萧时明熟稔地和他打了声招呼,顺手在登记簿上写下自己的信息。 “嘿,文化人写的字就是漂亮。” “回头我真得问问老萧有什么教子秘诀。” “我家那兔崽子,愁都快把我愁死了,成天在学校惹是生非,就怕他连个大学都考不上。” “到时候肯定能考上的,您也別太担心。” “那就借你吉言了,时明。行了,快进去吧,天气怪热的。” …… 萧时明轻车熟路地在西影厂里穿行,十分钟后抵达了父亲的工作地点:美绘室。 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爭论的声音: “老萧啊,我想要的这个目標很简单,就是要人们一看上去,就对西夏党项族的具体样子有个形象。” “所以要大胆一点,目標就是让別人看上去心里就想:哦,这党项族就该是这样!” “你看你现在画的这个,也太粗糙了,怎么用呢?” “你得体现出他们独特的气质,面对生活那种坚韧、那种关爱、那种友情,你得打动人!” “你在这跟我爭这个没有用!” “厂里就给你批了那么多钱,你自己听听你这要求,我倒是想给你往精细里弄,你有钱吗?” 咚咚咚~ 萧时明的敲门声,暂时打断了这个爭论。 房间里只有两个人,萧时明的父亲萧季,以及一个身穿素色套头衫的男人,他的手里还摇晃著一顶牛仔鸭舌帽。 “爸,芦苇叔这也是为电影著想,都想著拍好嘛。” 见萧时明来了,芦苇也不好再和萧季爭论,只是一味地摇晃著手里的鸭舌帽扇风。 “老萧,你还没有时明搞得明白。” “他那是站著说话不腰疼,这电影又不用他操心!” “你是导演,我是美术指导,他一个看热闹的,尽说些不打粮食的话。” 眼看老父亲和芦苇的爭执又要继续,萧时明赶忙打了个圆场。 “爸,芦苇叔,我刚也听见了,你们两个都是想把这部电影做好。” “大家目標是一致的,都是好心,没有坏心!” “您二位也吵了半天了,先喝点茶缓缓。” 萧时明一边说著话,一边顺手拿起暖水瓶给两人面前的搪瓷杯都添上了水,顺带著瞥了一眼桌上摆放著的线稿。 有了萧时明给的这个台阶,芦苇也顺坡下驴,端起搪瓷杯,暂时休战。 “爸,芦苇叔,你们刚才是在聊《西夏路迢迢》的人物设定是吧?” “嗯。” 萧季点了点头,也拉开凳子坐下。 萧时明对一向好脾气的芦苇会和老爸吵得如此激烈也能理解。 《西夏路迢迢》这电影是芦苇尝试从编剧转向导演的处女作,所以对电影的成败特別关注。 (这电影我在西影厂放老电影的时候看过,倪大红演的,题材还不错,放到现在也不过时。) “老萧,我也干过美工,你跟我说的困难我能理解。” “但是你也站在我的角度想一想,你要是导演,能接受吗?” “我有个想法,要不您二位姑且听一听?” “哦?时明你说说看。” 见萧时明这么说,芦苇也来了兴趣。 “是这样,刚画的线稿我也看了,我觉得不太好。” 萧季闻言,脸色一黑,在心里默念:自己生的,莫生气。 “要是进一步往精细的做的话,服装道具的费用这块肯定往上涨,预算有限的情况下也不能这么干。” 这次轮到芦苇皱眉头了,预算不够是客观存在的问题,他也没法变出钱来。 “既然不能做加法,那就只能做减法了。” “党项人的居住条件比较差,既然服饰没法和中原比,索性就让他们光著上身披羊皮。” “契丹人这边的风格又不一样了,从五代时期到大辽时期不断受中原影响,所以服饰就得偏中原一点。” 萧时明从桌上的笔筒內抽了一根中华铅笔开始速写,5分钟之后,一个赤裸上身,身披羊皮的男性形象跃然纸上。 “你们看,这个党项人的效果怎么样?” (插图,速写) 萧季和芦苇两人都凑过来。 “时明这速写画的不错呀,我看比你爸强。” “这方案我没有意见,你是导演,你说了算。” 萧季当然不会有意见,因为这就是前世他自己修改后的最终方案。 “契丹人这边好说,厂里有现成的。” “我觉得可以一试,过两天让演员上妆看看吧。” “行了,不打扰你们父子俩说话了,我先走了。” 眼看方案暂时定下了,芦苇也没有多待,將鸭舌帽重新戴回头顶,慢悠悠地走出了美绘室。 “你不是不爱往我这边来吗?怎么突然过来了?” “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一下。” “我没钱,找你妈。” 萧季直接摇头,表示要钱直接免谈。 “不是这事儿,爸,我想拍电影!” “你好好的復旦出来干什么不行,非得往这坑里跳?” 萧季皱了皱眉头,儿子说的话比他预想的严重多了, “现在厂里这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发工资时间都不稳定,指不定什么时候我就下岗了。” “到时候厂子怎么办还两说呢。” “我的意思是,我想当导演!” “你想上天吗?你咋不让我把你送到月球上去?” “爸,我说真的,没开玩笑。” 萧时明无奈地重复了一遍。 “我没有这本事,你另请高明。” 萧时明的话听在萧季耳朵里,无疑是异想天开。 第4章 退稿 荒诞程度不亚於產房里走出来一个婴儿,问你保医生还是保尔柯察金? “你有梦想,这是好事,我也支持你,不过这事不现实。” “你看芦苇,他1976年就进厂子了,绘图、美工、编剧都干过,到今年 20年了,才捞到当导演的机会。” “你当我是厂长啊?想让谁拍让谁拍?” 嘴上说归说,萧季还是给萧时明想了个办法: “上海那边应该情况好一点,实在不行我到时候去让老厂长帮忙写个信,看能不能把你推荐到上影厂那边。” “他这个人最喜欢提携年轻人,应该会给我这个面子。” “你也別想著一步登天,先在剧组里学一学,你还年轻,有的是时间。” 被无数人验证过的开窗破屋理论確实好用。 从一开始,萧时明就知道直接当导演这事根本不可能,国营厂时期的弊端就是论资排辈。 你一个小辈上来就想当导演,那么多熬资歷的老辈子就是你的坚决反对者。 老父亲虽然嘴上说没有办法,但是还是决定拉下老脸求老厂长吴天明帮忙。 “谢谢爸,我知道了。” 萧时明的目的达成,也不想再打扰父亲工作, “那没事我先去小放映室那边了。” “去吧。” …… 西影厂作为经常和香港交流的电影厂,经常会从香港那边引进一些不在市面上流通的电影。 在十几二十年前,这种电影又叫內参片,比如其中凭藉名台词:很有精神!,出名的《啊,海军》。 现在没有內参片这一说了,不过作为员工福利,这种放映非正式渠道流传的电影的传统还是保留了下来。 在这个没有网际网路和智慧型手机的年代,这种福利还是相当有吸引力的。 『今日放映:《侏罗纪公园》,导演:史匹柏。』 小放映室门口的黑板上写著今天要放映的影片,开创了恐龙时代的《侏罗纪公园》。 《侏罗纪公园》的影响力远超普通电影的范畴,它不光是 1993年的全球票房冠军,还在很多层面上改变了世界电影的格局。 比如 cgi技术的大规模运用、在全球范围內掀起恐龙热潮。 还有最关键的,属於环球影业的这个超级 ip的诞生。 可以说,《侏罗纪公园》的影响力完全不亚於《阿凡达》开启3d时代。 广电下决心批准引进好莱坞大片,也是在很大程度上受了这部电影的影响。 相较於放映室內其他人的激动,萧时明早就看过很多次了,只当是打发时间,看完之后,转身就回家了。 …… 几天之后。 早上7点多,萧时明臥室的门被推开,隨之而来的就是拖把和衣柜、床角相碰的声音,直接把萧时明从梦中拉回现实。 “这才几点啊,妈你歇会不行么?” “你在学校这个点也不起床吗?回来懒死你得了!” 萧时明的怨念被周梅女士无情镇压, “快点起床,饭都做好在桌子上放著,你爸等你呢。” “你看你这房间乱的跟猪窝一样,还嫌我打扫。” “妈,你真是个狠人啊,连自己也骂。” “还顶嘴是吧?” “行行行,我马上起,你先出去我穿衣服。” 老萧同志的行动力惊人,在完成《西夏路迢迢》的前期筹备工作期间,还顺便完成了对儿子的承诺: 从吴天明那里要来了一封推荐信。 萧季用食指轻轻点著薄薄的信封,看著萧时明交代道: “时明,我跟你说啊,这不单单是老厂长看我的面子,还是他对你的信任。” “他看了你那天画的人物形象图,你芦苇叔也帮著说了好话。” “不管事情成不成,回头你记得感谢人家,我也就这点本事了。” “到时候你一定要记住,不要乱逞能,少说话多做事。” “我明白,爸,我心里有数。” 萧时明当然不是什么愣头青,在剧组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该明白的事情早就明白了。 萧时明接过信封,上手一摸感觉厚度不对,打开一看,发现里面就一张纸条,上面写著一个地址和一串电话號码。 没等萧时明发问,萧季主动解释道: “这是谢晋导演家的地址,老厂长已经给谢晋导演打过电话了。” “谢导正在拍《鸦片战爭》,这事你应该知道。” “老厂长的意思是推荐你先去跟谢导好好学习一下。” “当不当导演的后面再说,这个机会很难得。” 萧时明这才想起,吴天明本人和谢晋导演的私交不错,只是没想到吴天明的提携力度如此之大,竟然直接把他推荐给了大导演谢晋。 “还有……” 叮铃铃~~ 老父亲还想再说话,电话铃声却响了起来,萧时明连忙起身接听。 “你好,请问是萧时明吗?” “对,我就是萧时明。” 对方似乎是听到萧时明的声线有些惊讶,顿了一下之后才接著说道: “我这边是《花城》编辑部的,我叫刘绍明。” “是稿子有什么问题吗?” “故事有可取之处,但是人物单薄,情节有点过於煽情,建议参考一下《收穫》上的中篇,修改之后再投。” “我看你留的地址是在復旦大学?” “是的,我开学在復旦读大三。” “你的故事还是有潜力的,这样吧,我刚好要去上海出个差,过两天去上海找你,顺便把修改意见给你带过来。” “好,明白了,谢谢。” 萧季看萧时明掛断了电话,迟迟没动,试探著问道: “怎么了,时明?” “我刚听那意思是没过稿?” “你还年轻,以后机会多的是,慢慢来。” 萧时明摇了摇头: “我没事,没想到这《花城》的编辑还挺负责的,打电话告诉我修改意见。” “要说退稿也不算,我听编辑的意思是要修改的地方比较多。” 萧时明没有再多说,转而问起刚才萧季被打断的话头: “对了爸,刚才你想说什么?” “这两天你抽空去把护照办了。” “下个月谢导他们要去英国拍,这次你是赶不上了,后面可能还有类似机会,总之把护照先办了总没错。” “行,我明天就去。” 第5章 杨大郎 具体怎么修改的事情,刘编辑电话里没有说明,看样子是准备和萧时明面谈。 这通电话是萧时明重生以来第一次受挫,《对不起,我爱你》的稿子现在处於退和不退的叠加態。 好在编辑的意见也不是完全否定,起码这个时代是能接受这种故事的。 写书发財大计没想像中那么顺利,萧时明还是要照计划前往上海。 要是实在没法在《花城》过稿,大不了就换个次一级的杂誌社再投,什么《大家》、《故事会》、《女友》都可以。 火车上,萧时明摩挲著手里那台摩托罗拉“八达”数字机,想起萧季送他上车时候的话: “既然你决定要去剧组,我也没法帮你更多了。” “给你新买了个寻呼机,到那边有什么事也好联繫你。” “没事多给你妈打电话,要不她在家成天念叨你。” …… 復旦南区17號宿舍楼,116寢室內。 “时明啊,还忙活著呢,门口有个叫刘绍明的男的找你,说是《花城》的编辑。” 说话的人是萧时明的唯一舍友杨展,四川乐山人,身高五尺七寸,这个尺寸即便放到几十年后都算是高人。 又因为在家里排行老大,所以大家因为身高差戏称他“大郎”。 大郎长相也是颇为狂野,刷上绿漆就是活生生的古尔丹,走出去说是中文系的都没人信。 杨展腰里別著一个经典的索尼walkman,手里提著两份炒麵,將其中一份放在萧时明面前,口中嘖嘖称奇: “《花城》啊,你还真干成了?” “哦,来这么快吗?” 萧时明把炒麵往前一推,站起身来, “没成,说不定人家就是来退稿的。” “谢了啊,大郎,我先下去看看。” 杨大郎摆摆手,轻描淡写地说道: “我们袍哥人家,从不拉稀摆带,顺手嘞事。” 出了宿舍楼,萧时明一眼就看到门口站著的编辑。 皮肤有些黑,戴著副黑框眼镜,瘦瘦小小的,腋下夹著一个手包,脸上掛著笑容。 “你好,刘编辑对吧?” 萧时明朝他伸出手, “我是萧时明。” “对,是我,萧老师果然一表人才,我还以为是电影明星。” 两人互相確定了身份之后,隨便在校园找了个花坛边坐下。 刘绍明也没有多做客套,开门见山: “萧老师,之前我们在电话里大概也聊过了。” 说著,刘绍明从手包里取出《对不起,我爱你》的手稿。 “情节大方向没有问题,人物这方面最好还是能深挖一下。” “还有一些小问题需要修改,我把修改意见已经附在这里了。” “不知道萧老师有什么看法?” 萧时明从他手中接过手稿,大致翻阅了一下。 確实如刘绍明所说,大情节没动,细节方面勾勾画画了很多修改意见。 原本他以为像《对不起,我爱你》之中一些男女主的亲密桥段会被修改。 结果对方完全没有这个意思,还嫌他挖掘人物不够深。 这就是萧时明犯了经验主义的错误,这个年代的实体书出版,比前世网络小说的审查要松多了。 《对不起,我爱你》这点东西只能说是小儿科。 像管謨业写的《檀香刑》,贾平凹的《废都》,还有前两年刚成书的《白鹿原》,里面的描写尺度大得多。 “我没什么意见,只要能发,怎么改都行。” 萧时明才不会硬和编辑抬槓,本来就是写来赚钱的,不会像琼瑶阿姨那种『我的作品一字都不能改』。 既然《花城》没有直接退稿,又不是要他大修大动,想怎么改就怎么改唄。 “刘编辑,我这边还在写一部新小说,而且最近可能还有事要出趟远门,可能没有太多时间,改稿要慢一些。” “这没什么大问题,现在还不到九月,你在十月中旬左右修改完寄过来就行,刚好能赶上十一月刊。” “对了,你刚才说新小说?” 刘绍明一听,瞬间来了精神,黑框眼镜下的眼睛瞪得像铜铃。 以他对作者的了解,作者大多都是懒狗,催稿的时候要多痛苦有多痛苦。 没想到年轻人就是有干劲,一部小说还没发呢,第二部就已经在创作了。 天生的牛马啊! 刘绍明如此想到。 “能大概说说吗,新书大概是什么內容?” “哦,和《对不起,我爱你》有一点点像吧,主要是讲一对身怀癌症的青年,在偶遇之后发生的探索生命的过程。” 萧时明要搬运的第二部作品是前世美国的一本畅销书《无比美妙的痛苦》,中文译名也叫《星运里的错》。 这本书连续 80周蝉联《纽约时报》畅销书榜首,还被改编成同名电影,票房也很不错。 国內也进行了翻拍,也就是四字和存子主演的《送你一朵小红花》。 当然,韩导本人是不承认翻拍的,毕竟他脸皮厚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两个癌症患者?” 刘绍明准確地抓住了萧时明话中的重点,这个听上去就有点意思,生老病死一向是深挖人性的好主题。 “那结局两个人不会是都……?” “男主死了,女主也撑不了多久。” 萧时明轻飘飘的话,让刘绍明心里一惊,下一个余华啊这是。 “要不把结局写得光明点呢?” 刘少明委婉地提醒道, “你看,《对不起,我爱你》的男女主都死了,要是下一部还这样。” “这要发出去应该会被不少人骂『铁石心肠』、『没有心』的。” 刘绍明倒是不担心萧时明写的下本书能否过稿,他也是个老编辑了,能看出萧时明的文风並不稚嫩。 而且这个故事听来就有搞头,只要萧时明正常发挥,过稿完全不是问题。 “没事,刘编辑,这种小事根本不用担心。” “正因为大家都想要大团圆结局,所以悲剧才更加震撼人心不是么?” 萧时明根本不怕读者骂他,起码想骂他的都是花了钱的。 再说了,萧时明这写的是出版作品,又不是在起点写小说,需要天天连载。 第6章 走一步看三步 悲剧这种东西,要么『慢慢走向悲剧』,要么是『突发的悲剧』。 但是不管哪一种,在漫长的连载时间里都是把短痛变长痛。 每天看几千字,追读几个月,压抑的氛围每天縈绕在心头,持续几个月之后最后来个发刀结局,一般人真受不了。 而《对不起,我爱你》和《无比美妙的痛苦》都是十五六万字,並不算很长,放在《花城》上也就两三期的事。 看完一期读者能缓两个月,两本刚好连载大半年,到时候自己差不多该考虑转型导演了,安排的明明白白。 刘绍明还不知道萧时明已经算到了明年,他觉得萧时明才这么年轻,以后还大有可为,怕他路径依赖,好心劝他: “写作这件事和別的不一样,讲究天赋而不是勤能补拙,你还年轻,可以慢慢来。” “《对不起,我爱你》是个好故事,你只是犯了一些新人作者的通病,修改一下就可以发刊。” 萧时明笑道: “谢谢你了,刘编辑。” “那本书我才刚有个想法,写了 5000字都不到,说不定我写著写著想法就变了。” 刘绍明愣了一下,把组织好的语言咽回肚子里,把话题说回了《对不起,我爱你》的修改上: “既然萧老师你同意,《对不起,我爱你》按现在的修改意见来改。” “我这也没有更多补充的了,希望儘快收到你的修改稿。” “如果一切顺利,那过稿不成问题。” “稿费这方面,我向肖总编申请了,过稿后可以给到你千字45元。” “哦?” 这个价格比他预想的要稍高一些,而且还是在没过稿的情况下给的。 一般来说,《花城》新人的价格是千字35到千字40之间,给他千字45可能也是看在復旦的面子上,结个善缘。 “多谢刘编辑好意,也帮我谢谢肖总编,给我这么大的信任。” 萧时明说到这里稍微停顿了一下,將目光看向刘绍明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 这一招是跟乔帮主学的:扭曲现实力场,苹果的那个乔帮主,不是丐帮的那个。 刘绍明显然没见过这一招,被萧时明盯著有点不自在,主动开口: “有什么问题,萧老师你儘管说。” “我这个人不喜欢拐弯抹角,所以我就直说了,《对不起,我爱你》这本书我们双方都认为有潜力。” “嗯,萧老师你继续。” 刘绍明轻轻点了点头,对这个说法表示同意,否则他不可能跑这一趟。 《花城》现在收稿也比原来更困难,萧时明作为一个年轻的潜力股,很值得拉拢。 “我的想法是在十一月份的《花城》刊行以后,如果市场和销量反馈良好,我希望儘快出版单行本。” “嘶~,这……” 刘绍明没有立刻回答,显然萧时明这个要求让他感觉有些为难。 厚脸皮的作者不少,书还没过稿就想出单行本的,他还是第一次见。 “萧老师,如果销量不错我们肯定会出单行本的。” 看著萧时明的眼神,刘绍明也没有当场把话说死,留了一个口子。 萧时明开口就要出单行本,只是想提前给花城杂誌社那边一个心理预期。 这样才能在后续谈判上能有更多的议价空间。 “所以我刚才说了,咱们等 11月份刊行之后,看看市场的反应再说,说不定我直接一扑到底,激不起什么水花呢。” “不过还请刘编辑帮个忙,把我的意见带给肖总编。” “啊,啊好的。” 刘绍明被萧时明这一连串的组合拳打得有点懵,挠了挠头,感觉自己完全带入了这个年轻人的节奏,稀里糊涂的就把这事认下了。 关於改稿的事已经谈妥,刘绍明也没有继续逗留,主动提出告辞。 回到宿舍,萧时明盯著刘绍明给的修改意见出神。 刚才他的意思很明显,按这个修改意见来肯定能过,也算是达成了最初的目標。 《对不起,我爱你》可能会扑街,但《对不起,我爱你》想扑街不太可能。 以即將出版的《花季·雨季》为例: 《花季·雨季》在 1996年 12月份出版,一年內,正版销售量 100多万册,盗版就更不用说了,翻个两三倍都是往少说。 而且在发售后还有各路报纸爭相连载,电台也做成小说联播节目日夜播放。 《对不起,我爱你》的成书质量並不比《花季·雨季》差,在故事情节和情绪调动这些方面犹有过之。 至於文笔方面嘛,《花季·雨季》的作者开始写的时候只是个16岁的中学生,即使是在出版后大火,大家对其的评价也只有“文笔朴实”这几个字。 盗版的问题是个老大难,萧时明也没指望自己和《花城》能解决,不过只要印的够快够多,销量超过《花季·雨季》完全不是问题。 …… “大郎啊,我这个学期可能要请个长假。” “唔,离药干甚么克?”(你要干什么去?) 杨展把嘴里的炒麵咽下,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这才转头看向萧时明。 “去一趟浙江。” “跑到那干嘛去?” “去拍电影。” “啊?你说你要做啥子?” 杨展一脸懵逼的看著萧时明,要是在动画片里,他的头上这会应该掛著一个大大的问號。 “你没听错,我去拍电影。” “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没听说你要去当演员?” “我是去拍电影,不是去演电影。” “哦~,子承父业是吧。” 杨展恍然大悟,两年舍友下来,对方家里什么情况基本都互相了解。 “差不多吧,我要去那边的剧组学习几个月。” “那你课咋办,不上课不是掛科了?” “到时候找辅导员和主任请假唄。” “你这请假这么长时间,能同意吗?” “这又不是请个一两天的,找班主任说一声就行。” 这个时期的復旦,尤其是中文系这种文科专业,很多老师都认为学生都应该自我管理。 像一两天这种短假,有走在路上碰到老师,说一声“老师,我这两天有点事。”连假条都不用写。 第7章 谢晋 萧时明伸出食指在杨展眼前摇了摇,一副山人自有妙计的样子: “等著吧,大郎,到时候我自有办法。” “那也不科学啊,上学期我要请一个礼拜都要往我家里打电话。” “三天以上要填三联单,你又不是不知道。” 杨展小声发起了牢骚, “他们俩毕业走了,这下你也要请假,我岂不是独守空房?” “你一个人住四人间还不乐意?” 对杨大郎的碎碎念周洛不以为意,这货就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再说了,你以为我是去干什么美事么,说好听点叫学习,说难听点,过去八成就是个打杂的。” “放屁,我还不了解你?” 杨展嗤笑道, “你能上赶著跑浙江去,就为了当个打杂的?” “你要去的那剧组有什么大明星没?给我带份签名啊。” “还真有,曹操!” “哦?三国演义要拍电影了,哪一段啊?” “不是三国演义,是《鸦片战爭》,鲍国安演林则徐。” “《鸦片战爭》我知道,不过前段时间报纸上不是说这电影在广东拍吗?怎么又到浙江去了?” “之前是在广东拍虎门销烟的戏,过两天他们还要去英国,最后到浙江拍剩下的。” “这么麻烦啊。” “不跟你说了,我得赶紧出去一趟,不然来不及了!” “誒,你的炒麵!” “你吃了吧。” 没等杨展接话,萧时明已经风风火火地出了宿舍。 …… 谢晋的家在江寧路上的一个弄堂里,这栋普通的居民楼在闹市区里显得毫不起眼。 顺著老街坊的指引,萧时明上到了 5楼,昏黄的楼灯照出铁门上的斑斑锈跡,再次確认了一下地址没错之后,萧时明轻轻敲了敲门。 木门在吱呀一声后打开,探出头来的是个四五十岁,慈眉善目的男人: “你是?” “你好,是谢导家吗,我叫萧时明,之前约好来拜访。” “让他进来吧!” “谢谢。” 朝男人道了声谢,萧时明踏进了谢晋的家。 谢晋的家並不大,家具看著也是起码十年前的款式,最吸引人目光的则是满屋到处都是的书和满柜子的奖盃。 在放奖盃的格子下面,还有几张谢晋与一群年轻人合影,看上去是谢晋恆通明星学校开业时照的。 惊鸿一瞥之间,萧时明还真看到几个眼熟的面孔,比如v震天和同届陈裁缝,另一张照片上则是郭京非和青涩的小范。 身著蓝白色 polo衫的谢晋坐在红丝绒布覆盖的沙发上,正叼著烟对著几张纸写写画画。 见萧时明进来,谢晋把菸头摁灭在菸灰缸,抬手扶了扶黑框眼镜,仔细地打量著他。 严格意义上来说,这是萧时明和谢晋此生的第一次见面。 就在此时,一直装死的智障系统突然跳了出来。 【已检测到大师级导演谢晋,符合任务目標要求。】 『这我还用你说?我用屁股想都知道谢晋是大师级导演。』 可惜系统並没有理会萧时明的吐槽,弹了个框以后继续装死。 “过来坐。” 谢晋朝萧时明招了招手,又对男人吩咐道, “谢衍,倒杯茶。” “天明跟我说,你在復旦念书?” 萧时明坐下前瞥了一眼谢晋刚忙活的东西:《鸦片战爭》的剧本。 “对,今年大三。” 谢晋注意到萧时明的目光,主动把分镜头往萧时明这边偏了偏,开口问道: “一起看看?” “你这刚回来就不能歇一歇,人家孩子第一次上门,你別把片场那一套带家里来。” 谢晋的夫人徐女士也从房间里出来,从谢衍手里接过杯子,笑呵呵的打了个圆场。 “不好意思啊,小萧。他这人就这样,几十年了。” “你先喝点水。” “没有没有,能得谢老师指点是我的荣幸。” 萧时明连忙站起身来双手接过茶杯,重新坐下后再次看向剧本。 谢晋也不慌不忙地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叶和蒸腾的热气,轻轻地啜饮著。 萧时明把注意力放到剧本上,眼前这一段剧本可以说是四平八稳,没有太多槽点,不过也没有什么亮点。 这並不代表谢晋没能力,反而说明了他的能力够高。 要知道,《鸦片战爭》这部电影的编剧是朱苏进,也就是《新三国》的编剧。 平心而论,朱苏进本人的能力还是不错的,但是他最大的毛病就是喜欢瞎编乱造、自我发挥。 尤其擅长搞一些狗血和阴谋论,这就很容易造梗。 但是《鸦片战爭》这种近代严肃题材是最不能胡编乱造和隨意发挥的,谢晋能把他写的剧本拉回正轨已经是超绝掌控力了。 “谢导,你看这一段。” 萧时明指著一段文字对谢晋说道, “就是林则徐初到广州对洋人用刀叉的这段话。” 『西洋的餐具,要左右开弓,两手並用。你看,它就不像我们中国的筷子,举一反三,变幻无穷。』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后面应该还有呼应吧?” “没错!” 谢晋点了点头,心中暗暗思索道:吴天明这次还真没说谎,小伙子確实有点东西。 “你也別往后翻了,我大概告诉你是什么內容。” 谢晋制止了萧时明继续翻剧本的动作, “后面的呼应在定海陷落,林则徐被撤去钦差职务的时候。” “他还有一段感嘆:洋人的服装虽说难看,但是行动方便;刀叉虽然粗鲁,但是吃饭都用铁器,这样的民族不可小看。” “你是觉得这段有什么问题?” “你只管大胆说,咱们是这私下交流。” 得到了谢晋首肯之后,萧时明也没卖关子,直接说道: “前面那一段没什么大问题,可以保留,但是后面这一段,我觉得有点多余了。” “我觉得这一段可以採用留白,用演员细微的动作和表情变化来传递信息,而不是这种喋喋不休的口头说教。” “比如可以拿刀叉互相敲击一下,这种留白反而更有余韵。” “谢导,你觉得呢?” 萧时明挑出的这段就是典型的朱苏进风格,对观眾喋喋不休的说教。 举个更耳熟能详的例子,就是《新三国》里,张飞在虎牢关前喋喋不休地告诉吕布,『三姓家奴』是什么意思。 第8章 赚他上山、小范同学(4000) “唔~” 谢晋摸了摸下巴,下意识地摸向茶几的烟盒,从中抽出一根叼在嘴里重新点燃,深吸了一口。 “呼~~~” “你说的有道理,这么改確实好一些。” 类似这种问题在《鸦片战爭》里比比皆是,谢晋能把剧情拉回正道上已经是不易了。 原版的《鸦片战爭》白璧微瑕的地方就在这里。 谢晋本人也並不擅长剧本创作,属於是知道问题在哪,但不知道怎么修改才能更好。 萧时明这次不但给他点出了问题,还给了一条看上去不错的解决方案,表现完全出乎他的预料。 “小萧……,还是叫你时明吧。” 不知是不是剧组养成的习惯,谢晋说话声音很大, “可惜你这次来的有点晚来不及了,要是提前一个月的话,可以跟著去英国。” “谢导,我一个閒杂人等跟著花剧组的预算不合適,去了也是添乱。” “没什么不合適,我说你合適就合適。” 谢晋大手一挥,直接给了萧时明一个身份, “过段时间,我们从英国回来要到浙江金华接著拍,到时候你过来找我。” 话刚说完,谢晋意识到了不对,连连摇头: “哎,老糊涂了。你在復旦上学,那请假应该不是很方便。” “有的,谢导,完全有时间,请假这个事我能办好。” 谢晋又接著问: “时明?” “谢导你说。” “除了这个剧本的问题,你还有什么想法没有?” “我觉得,《鸦片战爭》这个题材最主要的就是要突出一个字:『真』。”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不是真空里的美学,也不是高雅的技巧,是对这段歷史赤裸裸的直视。” “不要胡编乱造,不要故弄玄虚,最好是扎扎实实地把人物放在当时社会的夹缝里,让观眾看见血泪,看到真实的痛苦和倔强。” “说得好!” 谢晋一拍大腿,大声叫好, “吴天明这老小子怎么不早给我打电话?” “你啊……,说到我心里去了。” “这样,我给你一份剧本,我这两天要去英国,这段时间你先拿著,按你的意见修改。” “到时候等我回来,咱们爷俩再探討。” 看得出来,谢晋是真高兴了,一会会的功夫,已经和萧时明称爷俩了。 “你还有什么想法?先说说看。” “唔……” 萧时明思考了片刻,组织好了语言开口说道: “这个『真』也得扩大一些选取的范围,有些內容还是加上好一些。” “比如林则徐当时虎门销烟之前,上了个奏摺。” “我看剧本里没有这个奏摺的內容。” “歷史人物有他的时代局限性,我们应该把这种局限性也写进去,而不是把他塑造成一个伟光正的人物。” “虎门销烟相对于禁毒更像是一种缉私行为,林则徐主要目的还是为了制止白银外流。” “还有关於道光皇帝,最好能把他的软弱性也拍出来。” “我知道这方面可能会有一些阻力。” “不过换个角度想,正是因为100多年前的屈辱,现在香港回归才显得可贵。” 谢晋不语,只是一味地吸著烟,菸头的一明一暗表明了他內心的波动。 “就按你的想法来。” 谢晋吐出一口烟雾, “不要顾虑原来上面写了些什么,你想怎么改就怎么改。” “阻力这方面你不用担心,天塌下来还有我顶著。” “这样,我给你写一个介绍信,有些地方你也用得到。” 谢晋是个急性子,三两下就写完了介绍信,本还想和萧时明继续交流,电话铃声却打断了他的谈兴。 片刻后,谢晋掛掉电话,无奈地朝萧时明摇了摇头说道: “可惜了,今天没时间和你继续聊了,有个急事。” “这样吧,你给我留个电话,到时候我回国了,让人通知你,你就直接来剧组。” “谢衍,你送一下时明。” 从刚才起就在一边旁听的谢衍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起身对萧时明做了个请的手势。 他和父亲谢晋的性情完全相反。 谢晋个性张扬,做事雷厉风行,大大咧咧,讲究率性而为。 谢衍则温和內敛,说话轻声细语,细致谨慎,做事井井有条。 萧时明和谢衍两人出了门,他才对萧时明说道: “我就托大叫你一声时明。” “谢谢你今天上门来和父亲聊天。” “他从去年开始,为了拍这部电影就像拧紧了发条。” “每天日夜顛倒,越是夜深越有精神,整夜整夜都睡不著觉,很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 “我父亲出国这段时间,你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可以来找我。” “我明白了,还是要劝谢导注意身体,过两天还要国际长途,还是要多休息。” “时明啊,这。” 谢衍无奈地嘆了口气。 萧时明笑道: “再见,小谢导,《女儿红》拍的不错,你也保重身体。” “我这,哈哈!” 谢衍有点小尷尬,朝萧时明挥了挥手, “没想到你还看过我那电影。” “下次再见,时明。” …… 回学校的公交车上,也是赶上了上下班高峰期,公交车上挤得像沙丁鱼罐头。 萧时明没抢到座位,只能拉著扶手站在车厢中段,站在天窗下方,以图一丝新鲜空气。 正当他回想刚才和谢晋的交流之时,突然感觉有人將手伸向了他的裤兜。 这自然不是好心人想帮他调整弹道,而是瞄准了他裤兜里的男大自用九九新摩托罗拉。 萧时明没有扭头,只是用眼角的余光注意著那第三只手,直到两根手指完全伸进了他的裤兜,这才瞬间放开拉环,攥住了那只手腕。 顺著手腕往上看去,其人长相奇特,上身长来下身短,脑袋大且脖子粗。 一双豆豆眼闪烁著三分愚蠢、三分狡诈的市侩,剩下四分是浓烈到几乎凝成实体的鬼鬼祟祟,活像经典游戏《狂扁小朋友》的现实版。 “哥们,你的手是不是放错地方了?” “册那,放手,你个小宗桑!” 萧时明也是被这小偷的话给气笑了,抓著他的手腕往前一带,只叫他失去平衡。 两人的这番动静也是吸引到了全车人的注意力。 刚才还挤得像沙丁鱼罐头的车厢,瞬间以两人为圆心让开了一片无人区,充分证明了鲁迅的名言:只要愿挤,空间总是有的。 那小偷还是不服,另一只手从腰间拽下一串钥匙握在手中,向萧时明的肚子攮去。 经歷过身体强化的萧时明將他的动作看得清清楚楚,看他下了狠手,当下也不再顾忌。 萧时明鬆开了攥著的手,侧身躲避的同时抬起左脚。 这该死的小偷居然碰瓷,主动用大纛下的小魔丸撞击萧时明的鞋尖。 一个交错下来,小偷就躺在了车厢地上,魔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胀如拳,好似饮咗咁多日本生可乐,端的是人小牛大。 萧时明低头捡起那小偷隨身携带的包,里面装著三个钱包。 “大家都看一下自己的钱包是不是还在。” 车上眾人这下也顾不得地上躺著那位,连忙摸索起自己身上的贵重物品是不是还在。 也许是因为这小偷技术不到家,没有用刀片,也就偷了这三个钱包。 萧时明打开钱包看了一眼,有两个钱包里装著身份证,和本人对上以后顺利交还。 这最后一个钱包倒是让萧时明犯了难,里面钱倒是不多,就六十多块,只是没有任何身份证件。 “那个……你手里剩下的钱包是我的。” 一只白嫩的小手从人群中冒出来,其他乘客让开一条缝隙,萧时明这才看清手的主人,没成想还是个熟面孔。 只见那妙龄少女身穿粉色短袖,一张瓜子脸,修长的柳叶眉下一双杏核眼,虽然有些微黑,却难掩姿形秀丽,光彩照人,正是青涩的小范同学。 “那你说说钱包里都有什么。” 小范直勾勾地看著萧时明,下意识將他和明星学校里的同班男生做了个对比。 不管是气质还是长相,完全不是一个档次啊! 少女盯著萧时明的眼睛,確实长得好看,他要对我说什么呢? “回神了。” 见她没反应,萧时明伸出一根手指在眼前晃了晃, “回神了,同学!” 小范瞳孔骤然收缩,脚下一个没站稳往前扑倒,在她即將失去平衡的时候,萧时明伸手拉住了她。 我是谁?我在哪?我在干什么? 小范尷尬的脚趾扣地,感觉车內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射在她身上,仿佛要穿透她的身体留下全身的透明窟窿,恨不得马上离开这个让她不自在的车厢。 “小范同学,你刚说这钱包是你的?” 萧时明轻轻晃了晃手中的钱包。 “啊——对,里面有六十一块钱,夹层里还有几张公交车票。” 萧时明看小范这个样子,也没有再逗她,检查了一下夹层,確实如她所说,就將钱包还给了小范。 “给,钱没少,注意收好,別再丟了。” “谢……谢谢你。” 小范同学不知道该怎么继续接话,眼看就要尬在原地,司机的声音帮她解了围。 “哎,后门都让一让好伐,把这小瘪三拖下去,送公安。” 原来司机趁刚才还钱包的功夫,已经把车开到了派出所门口。 小范从没有像这时候一样,感觉司机的声音如此悦耳,她现在一刻也不想待在这个公交车上。 “我帮你吧,给你做个证。” “那就谢谢你了。” 萧时明也下了车,將小偷拖到了派出所门口,交到了警察叔叔手中。 面对送上门的业绩,警察叔叔很客气地感谢了两人,隨便问了几句就表示可以了,送两人出了派出所。 “同志,要不我开车送你们回去?” 面对警察叔叔的好意,两人看了看那上白下蓝涂装的麵包车,不约而同的摇了摇头。 “不用了,我自己回去就行。” “我也不用了,谢谢大哥。” 从派出所出来,萧时明看了一眼正低头盯著地砖出神的小范。 “要不要我送你回去,小范同学?” “不用,我认识路。” 萧时明朝路上的计程车招了招手,后知后觉的小范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哎,刚才在派出所我也没说我名字啊,你怎么知道的?” 萧时明拉开车门后,回头促狭地一笑: “下次再见你就知道了。” “哎,你叫什么啊?” “还是那句话,下次见面你就知道了!” 一直到萧时明上了车,计程车远去连尾灯都看不见,小范仍看著计程车的方向,自顾自地说了句: “哼~,神气什么。” …… 宿舍內,杨展反坐著凳子,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萧时明: “兄弟,我听懂你的意思了,你觉得这行没意思,要追寻梦想。” “对咯,所以我才准备去剧组学习一下。” “那你当时为什么不直接考戏剧学院?” “我当时觉得考 600多分去戏剧学院,有点太浪费了。” “那你现在就不浪费了?” “大郎啊,你不懂,文化工作者一定要有文化!” “你这不是屁话!” “那换个说法,大郎,你家里不是之前一直觉得,你这身板……” “咋突然扯到我身上来了?我这身板咋了?” “你瞧你,四蹄倒攒掛在秤上两百多斤,肚子跟叮噹猫似的,吃饭都得吃双份,不去当兵可惜了。” “现在怎么跟我住一块了?” “那啷个能一样哦。” 杨展闻言,头摇得像拨浪鼓 “我那是从我太爷那辈就开始当兵。” “你知道我的名字咋来的吗?” “是我的老祖宗,明末的抗清名將华阳侯的名字。” “我老汉给我起这个名字,就是指著我去当兵。” “不过既然都考上復旦了,那肯定是儒將!” “大郎啊,听我一句劝,你这张脸这辈子基本就和儒不太沾边了。” “別的不说,咱们班这么多女的,有一个愿意和你处对象吗?” “你不是心心念念要找一个软妹子吗?找到没?” 杨展面色涨红,嘴里一会说『这是猛男气概』,『铁汉柔情她们不懂』。 一会又说『我就是一心扑在学术研究上。』 总之,就是死鸭子嘴硬。 前世的杨大郎直到毕业,也没找到心心念念的软妹子。 毕业后回了老家,在家里的张罗下娶了一个本地姑娘。 虽说姑娘对他很不错,但是和“软妹”也丝毫不沾边,堪称当代失败的曼。 杨展最常掛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娶川渝婆娘,享背时人生。” 第9章 修修改改 “我说大郎啊,要不等毕业了,你来跟哥们一起吧,到时候咱哥俩大秤分金银,大口吃酒肉。” “你不是不喝酒吗?” “形容词你懂不懂?亏你还是中文系的。” “你还好意思说我,你这话说的和要赚我上山有什么两样。” “我觉得可以。” 杨展的语气忽然认真了起来,用力点了点头,这让萧时明有些意外。 “大郎,你来真的啊?你说儿豁。” “你敢叫我,我就敢来,儿豁。” 杨展为了表示自己没在开玩笑,又补了一句, “明哥,我早就看出你绝非常人,脑袋顶上三尺灵光,日后绝对一飞冲天。” “说人话!” “你这隨便写写都能在《花城》上连载。” “说要转行拍电影,一扭头就进了《鸦片战爭》这种巨片。” (当时没有大片这个说法,对外宣传都是用巨片。) “我是没这个本事,不过我跟我爷爷学到一招,那就是认准人就一直跟著,跟你混肯定差不到哪去。” 事实上,杨展说这话纯属谦虚,说他祖上是华阳侯杨展,或许有些贴金的成分。 但从他太爷那辈,就是实打实的老资歷。 杨展的太爷当年混过哥老会,隨之参加过四川的保路运动,后来因为三峡翻船不幸去世,留下孤儿寡母。 到了他爷爷这一辈,因为家中实在贫苦,又没什么本事,一咬牙一跺脚也是投了军,只是投到了校长那边。 不过好在拨乱反正及时,抓了上官做投名状降了红一军,正儿八经的爬过雪山,走过草地。 杨展的父亲后来也当了兵,目前属於驻乌斯藏边军,一家人可谓是从根上红的发紫。 几代人下来都没什么文化,直到杨展这一辈,才是出了个读书苗子,成了全家人的希望。 所以说杨展即使不跟著萧时明,小日子过得依然不会差。 “行,大郎,有你这句话,往后少不得给你介绍两个人美声甜的软妹子。” “那你到时候得离我远点,每次跟你走一块,女生全往你那凑。” “好不容易有个女生给我递情书,还是让我转交给你。” “没办法,哥们这长相从小就这样,我也很烦恼。” “妈的,小白脸真可恶!” “十个!” “果真吗?” “公若不弃……” “哎哎哎,行了,我还有正事呢,你少来。” …… 在谢晋去英国拍戏的这段时间,萧时明也没有閒著,除去上课,其他时间都泡在图书馆。 先是把《对不起,我爱你》按照刘绍明给的修稿意见从头到尾改了一遍发给《花城》。 隨后就將精力全部投入了《鸦片战爭》的剧本修改之中。 【检测到宿主正在进行“剧本优化”】 【当前优化度:37%】 【达到60%可习得“朱苏进的造梗能力”】 萧时明愣了一下,这破系统还能发任务? 【……我也不知道】 『怎么样才算达到 60%?』 【请自行探索。】 『要你何用!』 《鸦片战爭》剧组已经经过了很多轮的资料查询和书籍参考,但最后呈现的效果就是看著有点像歷史书。 萧时明要对其进行修改,查资料最方便的就是本校的图书馆。 復旦大学的图书馆,在全国高校里也是名列前茅的。 其中对萧时明最有用的,则是它里面的许多线装古籍,復旦的图书馆也属於全国古籍重点保护单位。 《无比美妙的痛苦》自然用不上如此阵仗,但是《鸦片战爭》剧本需要有史料支撑。 萧时明作为一个普通学生,没有资格借阅这些部分已经超过百年的古籍史料,这时候谢晋写的介绍信就派上用场了。 《鸦片战爭》这电影是香港回归的献礼片,得到了上海政府的大力支持,谢晋作为导演的面子还是足够大的。 通过谢晋的介绍信,萧时明成功说服了副院长给他批了个条子。 条件也很简单:在《鸦片战爭》的片尾鸣谢中,加上復旦大学中文系的名字。 萧时明最近这些动作自然也受到了班里不少人的关注,有些同学还以为萧时明是要攻读歷史系双学位。 说实在的,《鸦片战爭》的成片效果和视觉衝击力没办法和同期的大船相比较,差距可以说比较大。 虽说,《鸦片战爭》和《铁达尼號》两部电影的製片成本差距非常大。 但是《鸦片战爭》有些隱含的成本,並没有计算在內。 比如关於船的戏份,双方都用到了实景拍摄。 卡车司机在墨西哥建了一艘两百多米的复製船,其中半边还是一比一复製。 谢晋也是实打实的从寧波海军基地买了四艘退役军舰,整部戏连渔船、商船带军舰一共用到了五十多艘。 体积上没得比,但胜在数量多,而且在群眾演员这方面,《鸦片战爭》加起来用了几万人,海军官兵也超过了千人。 作为一部献礼片,各个地方都是鼎力支持,这些人员成本很大部分都是没有计算在內的。 所以说,《鸦片战爭》同样背上了这个『巨片』的名头,然后就碰到了划时代的大船,显得有点无所適从。 这並不代表《鸦片战爭》很烂,反之,《鸦片战爭》破了当时国產电影的票房记录。 最关键的是,这个票房记录有很大问题。 在 1997年这个时间段,电影局主持开发,强制要求影院必须採用的票务软体还不存在。 这个时期的电影院都是各自记各自的帐,凭良心往上报票房数字。 几千年的歷史告诉我们,良心非常不值钱,隱瞒、少报票房是普遍现象。 这种对比让萧时明意识到,与其和《铁达尼號》在大场面上拼的头破血流,不如往后参考,看看后几十年间的作品,另闢蹊径。 那艘船太大、太沉,也太满了。 卡梅隆做到了一件极致的事:把史诗、灾难、爱情、特效、眼泪全部塞进这艘船——然后把它沉给你看。 正面抗衡行不通,最好的选择就是提供一个完全不同的角度。 《鸦片战爭》这种题材没办法往虚处走,就只能挖得更深、拍得更巧,用『真实』刺破『史诗』。 叮~ 系统又出来耍存在感。 【导演评级:行家(445/1000)】 『这意思是我的思路没错?』 第10章 新思路 萧时明把他查阅的资料、现成的剧本、后世的创意加上他本身就有的技巧,这四者结合起来。 尽了自己最大的能力,试图把《鸦片战爭》的剧本修改得更上一层楼。 在此期间,萧时明也去拜访了几次谢衍,他还帮忙联繫了其他的编剧,帮了萧时明不少的忙。 就这么忙忙碌碌的过了半个月,萧时明一直在修改《鸦片战爭》的剧本,偶尔也画几张概念图。 “萧时明,有你的信。” 这天,在萧时明回宿舍时,门口的宿管阿姨喊住了他。 “好的,谢谢。” 萧时明看了一眼寄件人:刘绍明。 是《花城》的回信。 “阿姨,就这一封么?” “没错,早上刚送来的。” “行,谢谢阿姨。” 笑容从萧时明脸上浮现,薄薄的信封里显然装不下《对不起,我爱你》的稿子——过稿了! 回到宿舍,萧时明迫不及待地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绿色的匯款单: 匯款人那一栏写著:《花城》杂誌社。 再往下看,附言栏里有一行小字:『《对不起,我爱你》刊於十一月號,稿酬已匯,望继续惠稿。刘绍明。』 成了兄弟! “走,大郎,下馆子去!” “快月底了,没钱!” “瞧你那衰样,我叫你吃饭还能让你掏钱?” 萧时明扬了扬手中的稿费单, “看看这是啥!” “匯款单谁没见过。” “你看仔细了!” 杨展一字一句地读出了上面的数字: “陆仟陆佰柒拾伍元整?” “龟龟,顶我两年生活费咯!” “现在知道了吧,还不快走!” 二十分钟之后,两人坐在了学校附近的一家小馆子里。 “红烧肉、糖醋排骨、油爆大虾。” “再来个四喜烤麩、红烧素鸡、蒜蓉空心菜。” “喝汤吗?” “够了够了,明哥,再点真吃不完。” “那再来两瓶汽水,先这样。” 点完菜,服务员很快拿来汽水摆在两人面前。 杨展咕咚咕咚一口气灌下去大半瓶,抹抹嘴问道: “明哥,你是不是有钱了就不住宿舍了?” “我不住宿舍住哪?” “那你还请我吃饭?” “吃顿好的怎么了?这又不是散伙饭。” “等你以后跟著我拍电影,天天吃盒饭,想吃顿好的都难。” 杨展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那今天得多吃点。” …… 时间很快来到了九月下旬,谢晋和剧组从英国返回。 晚上十点,萧时明来到虹桥机场接机。 等了差不多半个小时,才看到谢晋手提著两个旅行袋,缓缓地从虹桥机场走出来。 一个月没见,谢晋整个人瘦了一圈,也憔悴了许多,精神状態上也很萎靡。 “谢导,这边!” 谢晋闻声看过来,发现是萧时明,惊讶地问道: “时明,你怎么在这?” “来接你啊,谢导。” 萧时明上前从谢晋手中接过旅行袋,提在自己手中, “昨天我去拜访小谢导的时候,他说你是今天的航班。” 谢晋稍微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头髮,疑惑地问道: “我没跟他说坐的哪一趟啊?” “我打电话问了一下首都机场,国航从伦敦回来就这一趟航班。” (96年伦敦到上海没有直飞,只能首都转机。) “你爱人还跟我说『他那性子急,肯定是赶晚班机回来』。” 萧时明看著谢晋眼睛通红的样子无奈地说道: “谢导,你这省钱也不是这么省的,这大晚上的,再熬进医院怎么办?” “不如在首都住一晚,明天早上再回来。” 谢晋用力搓了搓脸,让自己清醒了一些后摇了摇头说道: “能省一点是一点,剧组一开,人吃马嚼的都是钱,停工一天几万块就没了。” “剧组的转机去了浙江,我这更不能掉链子。” “铁打的人也顶不住这么熬,先回家吧谢导。” “计程车我早就叫好了,在那边等著呢,走吧。” 说完,萧时明没等谢晋拒绝,主动提著书包,走向计程车的方向。 “哎,时明,就坐机场大巴挺好的。” “谢导,你也不看看时间,这个点哪还有机场大巴啊?” (同上,96年机场十点半以后不起降飞机,也没有大巴。) 萧时明没有再给谢晋拒绝的机会,径直走向计程车招呼道: “师傅,来帮忙把这旅行袋放到后面。” “好额!” 见司机已经从萧时明手中接过旅行袋放进后备箱,谢晋这才上了计程车。 计程车上,谢晋坐在后排,刚开始还有一句没一句的和萧时明聊天,没几分钟就仰起头,昏睡了过去。 萧时明透过后视镜看到谢晋睡著,不由得摇了摇头。 为了省机票钱,谢晋和剧组是一路坐的红眼航班经济舱从伦敦飞回首都,又马不停蹄地从首都飞到上海。 这一路下来,年轻人都扛不住,何况他这 70多岁的老头子。 萧时明透过后视镜看到谢晋睡著,心里忽然有点不安。 前世他听说过,《鸦片战爭》拍到一半,谢晋病倒过一次。具体什么时候,他不记得了。 他只记得,后来谢晋的身体一直不太好。 “江寧路到了,五十八块,我在这靠边停好伐?” 从这个计程车价格可见,90年代上海人民就已经用上了沪幣结算,一个小时的车程等於普通工人好几天的工资。 “麻烦再往前一点,停那个弄堂边上。” 萧时明朝车窗外指了指,隨后从钱包中掏出一张四大伟人递给司机,轻轻推了推谢晋: “谢导,醒醒,到家了。” “嗯?哦,我怎么睡著了。” 谢晋缓缓睁开眼,浑身摸索著找钱包, “多少钱?” “老师傅,儂孙子钞票付过了。” “走吧,谢导,钱我付过了,先回家再说。” 萧时明招呼著谢晋下车,又从后备箱取出旅行袋,一路把他送回了家。 谢晋夫人见天色已晚,对萧时明说道: “都十二点了,要不小萧你在我们这凑合一下住一晚?” 谢晋也出言挽留: “是啊时明,这么晚了你回学校太不方便了。” “不用了不用了,谢导你坐了十几个小时飞机了,早点休息吧,我有住处的。” “时明,要是你明天有时间就过来一趟,有点事情跟你说。” “没问题,谢导,明天见。” 第11章 兼祧两房 萧时明拒绝了谢晋的好意,朝他们挥手告別,隨便找了个宾馆,开了个房间住下。 等第二天一早,萧时明先回了趟学校,把他这段时间修改好的剧本和已经画好的概念图带上,这才上门拜访谢晋。 “爸,时明来了。” “来得正好,快过来。” 休息过一晚上的谢晋又恢復了声如洪钟的状態,招呼著萧时明过去。 “你看一下这些分镜头,有什么想法儘管说。” “谢导,要不先看看我这段时间改的东西?我也画了几张概念图。” “行,可以。你看我的,我看你的。” 相较於前世的自己,如今萧时明能够明显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尤其是大脑变得清晰了许多。 就像是给磁碟做了一个碎片整理,想要什么记忆能隨时回放,不仅无比清晰,而且连自己两三岁时候的记忆都能提取出来。 按照系统的说法就是: 【你的全部神经元记忆经过了优化和重新排列组合】 【身体组织也是经过优化后的最优选择。】 萧时明曾经通过学校统一组织的观影,完整地看过《鸦片战爭》原片。 所以对谢晋画出来的分镜头脚本,即便是和成片有所出入,但也並不算很陌生。 等他看完分镜头脚本,谢晋还微眯著眼睛,慢慢翻阅著他的剧本和概念图。 “你的构图功底很扎实啊,不像是个学文学的。” 谢晋从概念图中抽出一张,抬头问道, “这个v型构图,你觉得林则徐和琦善是一种强对峙状態?” “是的,虽然v型构图在古典的画作上,通常被用来营造宗教的庄重感。” “但是自从我们採用2.35:1这种比例来拍摄变形宽电影。” “虽然会让演员变形失真,但更適合展示宏大场面和营造沉浸感,用这种构图反而能强调空间的纵深感。” (说句题外话,上个世纪演员看上去比现在的演员更丰满更健康,大部分原因也是因为之前採用的是 4:3镜头,当然胶片感光度低也是一个原因。) “但是我这里用这个主要是参考了德国表现主义的思路。” “你看后面的门框,这个窗格,以及这个帘子,这些线条都是为了增强焦虑感和戏剧张力。” “琦善是得了道光皇帝的首肯来撤林则徐的职,观眾的视角肯定在林则徐身上,这样营造焦虑感,不用一句台词,观眾也能感受到这种剑拔弩张的氛围。” “而在这个场景完了之后,我认为就得看鲍国安老师的水平了。” 萧时明从概念图中抽出另一张,內容是在熙熙攘攘的人潮中林则徐的回身一瞥。 “这个场景我用的是黄金螺旋构图,焦点完全在鲍国安老师的脸上,还是没有台词,只能看他的表演水平。” (插图,隱秘的角落王景春) “要的就是让观眾感受到林则徐是在什么样的背景下,写出了『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这两句诗。” “你不断地在给我惊喜啊,时明。” 谢晋无比感慨地说道, “我原以为你是个高材生,在剧本创作上有自己的见解。” “没想到你在摄影这方面也这么有天赋。” “年轻人確实了不起,比我这老观念强。” “而且从你刚才描述的场景来看,就算是让你自己掌镜,应该也问题不大。” “西影厂在培养年轻人这一块,確实有值得学习的地方。” 西影厂培养我了吗?我怎么不知道? 萧时明挠了挠头,不过他也不至於煞风景地去否认谢晋这句话。 虽然他没有上三大院校,但他西影厂的出身跟脚是抹不掉的。 影视圈这个地方,尤其是国营电影厂时代,有没有一个出身,命运截然不同。 在这个时期当一个导演,不混圈子是不存在的,说寸步难行也毫不夸张。 而且还是在我朝这种集体主义社会,自绝於集体是万万不可能的。 从出身上来说,萧时明天然就属於西北圈,而如今有谢晋的引荐,他又一只脚踏进了沪圈。 更妙的是,如今这两个圈子都还没有成型,萧时明完全能做到兼祧两房。 萧时明完全没有意见,事情的发展比他预想中的要更顺利,谢晋此时已经把他真正的视为一个电影圈的晚辈了。 而且是很难得的,在理论水平丰富的同时,实操能力也不会弱的晚辈。 不管在哪个时期的电影圈,一直都有人认为,上个时期的影视作品比现在的要好。 这种厚古薄今的心態,放在几十年后有一定道理,因为审核的原因,某些题材確实没法拍。 不过要单从人才素质上来讲,一定是在不断地进化的。 每个时代都有天才,而更多的只是经过学习后在这行工作的普通人。 这个时代很多剧组都是草台班子,从导演到演员,再到摄影、灯光这些幕后工作人员,可能都是没有经歷过系统学习,第一次拍电影。 几十年后,即便是一般的剧组,里面的人大多也是经过系统的学院化教育,下限提高了不少。 之所以说几十年前的片子比现在好看,还有很大原因是: 每个时代都有烂片,几十年前更多,只是他们没有流传下来,而流传至今的都是经歷过时间考验的精品。 萧时明现在就属於站在几十年中所有前人的肩膀上,给谢晋带来了一点小小的震撼。 “时明啊,改过的剧本你先放这里,我晚上慢慢看。” “现在你跟我出门,咱们俩去一趟上影厂,看毛片去。” “没问题,隨时可以。” 这个“毛片”不是那种下三路意义上的“毛片”,而是经过洗映,但未处理过的片子的简称。 举个更通俗易懂的例子,就是数位相机的raw文件。 看毛片是个很痛苦的事,不但没有经过剪辑,还带著版头版尾,一看一天也是经常的事。 在这个时期,经常是由摄影师转行成为导演,甚至是名导,比如顾长卫、张一谋、张黎。 国外也有库布里克、巴里·索南菲尔德(黑衣人导演)。 这也是胶片时代的特色,因为这个时期没办法直接看回放,要看只能通过摄影机的取景器看『直播』。 第12章 「战车」上的导师 再加上胶片本身就是个消耗品,拍完一段戏,你只能凭感觉决定这段戏过还是不过。 在这种情景下,摄影师的工作是最接近导演的,所以摄影师转导演相对来说最容易。 从这个时代过来的导演,经常会有坐在摄影机旁边的习惯,有时候还经常自己掌机,这个习惯就是由特殊时代背景所养成的。 而进入数码时代,有了高清的即时回放之后,胶片损耗的问题也没了,拍成什么样,你可以直接看回放。 这就导致了转导演的难度大大降低,所以才涌现出了各种跨行转导演的现象。 正当谢晋和萧时明两人都收拾行装准备出门的时候,徐夫人出声喊住了两人: “先別走!” 隨后上前两步,拉了一下谢晋的衣袖,招呼他往房间內走去。 虽然两人压低了声音,但房子本就不大,萧时明还是听见了两人的对话。 “你不在的时候,时明经常过来家里,每次来都给我帮忙。” “你大半夜的被人送回家,连饭都不请人家吃一顿?” “你这越活怎么越回去了?” “我这不是……” “是什么?昨天要是时明不送你回来,你是不是准备直接跑片场去,连家都不回了?” “好好好,我不跟你爭。” 谢晋显然遭不住徐大雯的连珠炮,表示投降。 见谢晋服软,徐大雯的语气也软了下来: “你就听我的,这会十一点多了,和谢衍一起,请时明吃个饭。” “打车钱还是人家付的,小孩这么远来上学也不容易,一顿饭的时间耽搁不了你的大事。” 徐大雯和谢晋一样是个行动派,马上就喊出谢衍,让他一起跟著,一定要请萧时明吃饭。 说完谢晋,徐大雯又拿著一百块钱,硬是要塞给萧时明: “时明啊,你还是个学生,这打车的钱,我们必须给你,你一定要收著。” 两个人三推两让,最后萧时明实在推辞不得,还是收下了那一百块钱,至於吃饭地点就选了一家附近的家常饭店。 饭桌上,谢衍和萧时明两人都不喝酒,只有谢晋一个人自斟自饮,喝的还是蓝瓶红星二锅头,突出一个便宜。 “时明啊……” 谢晋端起酒盅朝萧时明示意了一下,隨后一饮而尽, “我这人脾气直,客套话也不怎么会,我不在这段时间谢谢你了。” “千万別这么说,小谢导也帮了我不少忙,都是互相帮助。” 萧时明回想起老谢和小谢两人对他的帮助,说话的神情十分认真。 谢衍闻言转头看了一眼谢晋,隨后对萧时明露出了会心的微笑。 吃完饭前往上影厂的路上,谢晋显然是小酌之后兴致上来了,拉著萧时明开始和他聊《鸦片战爭》在拍摄时的问题。 “当时我都快愁死了,实在拉不到投资。” “最后我还是下定决心,把我在上虞的祖宅抵押了,贷了三百万。” “要是这个电影我拍不成功,我没脸和別人交代。” “谢导你就不怕到时候拍砸了?” “当时没想那么多。” 此时一阵风吹来,將谢晋头顶稀疏的几缕头髮吹散。 原本还在大谈创作心得的谢晋也顾不得那么多,努力想把那几撮毛变得服帖。 本来很严肃的气氛被这个小插曲一搞,谢晋直接破了功。 “风也和我作对!” 笑骂了一句后,谢晋暂时放下了心中沉重的包袱。 “我当时就想著,我们不能给歷史交白卷!” 说说笑笑间,谢晋带著萧时明来到一辆略显破旧的丰田海狮麵包车前。 “哎呀,忘了问你了,时明你有驾照没?” “有的谢导,去年刚成年的时候就拿了。” 听到萧时明说自己有驾照,谢晋这才放心地拉开副驾驶车门上了车。 “时明啊,你別看这个车破,这可是我们的战车。” 谢晋拍了拍座椅,用目光示意萧时明往后看。 后排座位上凌乱的堆放著许多纸质资料,看上去谢晋完全把这辆麵包车当成了移动办公室在用。 “谢导,你这生活够朴素的。” 萧时明由衷地朝谢晋竖了个大拇指。 国內说到导演,谢晋就是绕不过去的一个名字。 只要他愿意收,有的是人给他送钱,不过从他的住处和这辆破麵包车来看,他对物质生活显然极不在意。 “搞艺术还是得贴近老百姓,你离老百姓太远了,你的艺术就浮在空中。” 谢晋听得出萧时明这话是真心实意,笑得也更开心了,如同满级大佬看到如假包换的萌新真心实意的在夸他。 这时候不管萌新需不需要帮助,你都想给他一身豪华装备,带他飞一把。 萧时明也是深諳捧哏的艺术,適时地向他请教: “谢导,我有个问题想请教你一下。” “你大胆说。” “就是《芙蓉镇》里,在那个年代,你怎么拍胡玉音这样一个形象。” 萧时明这话一下挠到了谢晋心里的痒处,只见他清了清嗓子说道: “我拍《芙蓉镇》的初衷就是想让大家看到,这就是我们走过的荒诞年代。” “这也是我们的民族绕不过去的一场怪梦。” “当时拍《芙蓉镇》確实有很大的阻力,不过我没想那么多。” “胡玉音惨吗?確实惨!” “她也不是一个圣母,而是一个复杂的女人,有欲望、有软弱、有眼泪也有笑容,所以她是一个完整的人。” “那个年代不会给你哭哭啼啼的空间,也不会有戏剧化的救赎。” “能做的就是在废墟上顽强地活下去。” “同样的道理,荒诞的年代也不会因为你一个人的坚强而停止,只会让你带著伤口继续生存。” 谢晋看著萧时明若有所思的模样,情不自禁地咧开嘴, “我在这一行也算是小有名气,但我从来都是靠著真实的力量,电影是人民的艺术。” “你也別嫌我老头子嘮叨,不管你以后会不会从事导演这个行当,你首先要爱你的家乡,你的祖国,你的民族。” “要是你捨弃了这些,你就什么事情都做不好。” “你像最近,报纸上说的什么第六代导演。” “他们有些人路就走歪了。” 第13章 剪不断 “有些话题,它不是能不能写,关键是你怎么写。” “如果你头脑健康,感情也是真诚的,不管你是揭露也好,歌颂也好,这都可以。” “如果你感情不对,就是单纯的要把血淋淋的伤口撕开给別人看,那你从一开始就是走错了路。” “你向西方借鑑是可以的,但是取代是绝对不行的。” 谢晋毫不吝嗇自己的『焚诀』,他带著镣銬跳了一辈子舞,没有人比他更懂审核。 “我明白了。” 萧时明点了点头回答道, “文化这个东西是『各美其美』,而不是『环球同此凉热』。” “对咯!” 谢晋大喜过望,这种一点就通的新人实在是让人喜爱。 谢晋又问: “时明,你……学校那边请假了吗?” “还没有,前段时间不太確定谢导你什么时候回来。” 萧时明盯著前面的红绿灯,趁著起步的时间回答道, “不过请假应该不成问题,我们系一向提倡学生自我管理。” 谢晋也转头看向前方,缓缓开口: “时明,按理说我不该跟你开这个口,你从復旦毕业,肯定有一个光明前程。” “不过如果你要走导演这条路,还是要经过实操来学习;我能力也有限,没法给你单开一部戏让你试水。” “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跟我来《鸦片战爭》学。” “一开始我就想著,吴天明不会给每个人都作保的。” “一般来说,老朋友推荐过来的人,我会给他机会,但是更大可能没有更多的缘分。” “时明,你的天赋真的是一眼就看得出来,尤其是在导演这一行。” “我自问当年的我是没你这么高的天赋,如果你能全身心投入这个行业,將来肯定能超过我。” 说到这里,谢晋又从兜里摸出一盒华子,弹了两下夹起一根。 刚想找打火机点火,又想起了萧时明不抽菸,就只是叼在嘴里。 “没事,谢导你抽吧,我开点窗就可以。” 对於谢晋抽中华烟这个爱好,萧时明也早就见识过了,让一个几十年的老烟枪忍住不抽,属实是有点为难他。 “不抽菸喝酒是好习惯,我这是几十年了,你別学我。” 谢晋也不和萧时明见外,点燃后用力地吸了一口,几秒之后张口吐出一个烟圈。 “我这辈子,就这件事对不起我爱人。” 两根烟的功夫,萧时明也开到了上影厂门口,谢晋开始说正事: “前段时间拍的毛片洗好了,我从上影厂借了个放映室,咱们一块去看看。” 萧时明点点头,这片子其实和上影厂没什么关係,但是谢晋本人面子够大,回上影厂跟回家一样。 这也从侧面体现出日后京圈、西北圈、沪圈这些圈子的形成条件——依託一个强势的电影製片厂。 拍电影不是单打独斗,幕后製作的专业人员,还是得从国营厂里找。 …… 上影厂的放映室內。 “素材没想像中的多啊?” “出去再说。” 谢晋抬手將polo衫的领子翻平整,从口袋里摸出那盒华子,拿在手里和萧时明一起走出放映室。 一出门,谢晋就开始吞云吐雾,转身靠住木製的楼梯扶手。 “有看出什么问题么?” “我觉得何善之和蓉儿那条线可以压缩。” “为什么?” “这种严肃歷史题材的电影里,儿女私情的占比不宜过大。” “况且这个演员……” 萧时明之前还真没太关注《鸦片战爭》的演职员表,一时忘了演员的名字。 “邵昕。” “对,他的表演也没撑起来这段剧情。” 邵昕在这个年代算是湾湾当红小生,不过从《鸦片战爭》后,他演的作品也不温不火,一度销声匿跡,直到十几年后才频繁在湾湾综艺节目上露脸。 “还有其他意见吗?” “没有了。” 萧时明摇了摇头,其实严格意义上肯定是有瑕疵的,不过这都是受限於拍摄条件。 如果让萧时明来,他是拍不出谢晋这效果的。 谢晋用力嘬了一口烟,语气中带著点不確定: “具体要怎么剪,我还没太好的主意。” “谢导,之前你们不是都改了十几稿了吗?” “这种事情,不到最后一刻,谁也没法说准。” “这么大的投资,你说我心里能没压力吗?” “是改过十几稿,然后你又改了一稿。” “我只是觉得,这部片子无论如何要对得起大家的期望。” 谢晋说到这,不由得停了下来,深深地从鼻孔中排出两道长烟。 “特別是现在,引进好莱坞片之后,压力更大。” “咳咳咳!” 不知是不是被烟呛到了,谢晋咳嗽了两声,止住了话头。 “不好剪就先不想这个事。” 萧时明帮谢晋排解了一下压力,补充道 “反正我觉得是这样。” “怎么说?” “现在说的再多,片子也就拍了三分之一,剩下三分之二的戏还没拍完呢。” “就算现在我们把剪辑说出花来,还是得看后面拍的好不好。” 谢晋抬头思索了一番,点点头算是同意了萧时明的意见, “这些话我还不太好对別人说,有点灭自己威风的意思。” 平心而论,谢晋拍得差劲吗? 那当然是否定的。作为目前国內最优秀的导演之一,在近代战爭题材方面,国內基本没有比谢晋更好的导演。 真要从国內挑一个人出来,说一定比谢晋拍的好,没有人敢打这个包票。 毛片看完,没有什么大问题,就已经完成目標了。 谢晋把菸头在砖墙上摁灭,抬手扔进拐角的垃圾桶。 “请假那边,確定不用我帮忙?” “我能搞定!” 萧时明回答道。 “走吧,回去。” 萧时明再一次给谢晋当了兼职司机,將他送回了家里。 临上楼前,谢晋想起一件事: 吴天明只是在电话中请谢晋关照一下萧时明,他们俩到底是什么关係? “对了,时明,你是跟吴天明学的导演吗?” “没有,我和老厂长交集不多,只是互相认识。” “好,你回去吧,路上小心点。” 得到了满意的答案,谢晋这才心满意足地上了楼。 …… 第14章 片场新来了个大学生 “大郎,我回来了!” 杨大郎左手右手各拿一份鸡排,面前还摆著一大杯仙踪林奶茶,见萧时明回来,当即停下进食动作发问: “你昨晚人呢?不是机场接人去了吗?” “接哪个好妹妹去了,一晚上不回来。” “男的!” 萧时明摆了摆手,又看了一眼杨大郎面前这阵仗, “你中午没吃饭吗?” “吃了啊,这是下午茶!” “你家下午茶是奶茶啊,你还挺时髦。” 杨大郎一听这话乐了,笑道: “我这不是看学校附近新开了一家么,排队人还挺多。” “我排了半天过去一看,卖什么湾湾奶茶的。” “我一想,反正来都来了,茶还能消食,我就买了一杯。” “你別说,龟儿这味道是巴適,就比我们乐山的茉莉花茶差一滴点。” “就是这价確实贵,这么一杯要五块。” “我跟你说,大郎,月底我可不在学校啊,没有饭票给你蹭。” 杨大郎一听萧时明这么说,也明白了他要去干什么,好奇地问道: “你跟大佛说好了?” 两人口中的大佛指的是辅导员张易扬,其人每天待人都是满面春风,笑眯眯的仰著头。 心宽体胖,精神状態十分美丽,同时又因两只手腕上各戴一串珠子,同学们戏称其为大佛。 “没有,马上就去。” 萧时明从抽屉中再次找出上次谢晋的那封介绍信,还有《花城》杂誌社寄给他的稿费单, “这个加这个,绝对能把假请了。” “爬!” “这么长时间的假,很难办啊。” 大佛低头轻捻著手串, “虽然咱们中文系一向提倡学生自我管理,但是像这么长时间的假期,势必会影响学习。” 此番话说罢,大佛仍然笑眯眯的,只是把目光投向了萧时明手中的信封。 “张老师,也就是说这件事原则上不行是吧?” 原则上不行,那就是可以。 大佛没有说话,笑眯眯的点了点头,等著萧时明给他一个理由。 萧时明把信封放在桌上,伸手轻轻往前一送。 “张老师,你刚才也说了,咱们中文系一向提倡自我管理。” “我自认为在课程上从没有落下过。” “没错,你的成绩一向名列前茅。” 大佛点了点头,从信封中取出谢晋的介绍信和那张《花城》的匯款单。 “其他老师也对你印象挺深的,所以你要是不出现,比其他人更显眼。” “我明白,张老师。” “我个人非常赞同咱们系的这个理念。” “正是在咱们系的悉心培养之下,我才能在《花城》上发表这篇稿子。” “而且我这次请假也不是心血来潮,首先肯定是为了参加《鸦片战爭》剧组的拍摄。” “其次呢,我去浙江那边也兼顾了一些採风的任务。” “毕竟文学和电影是紧密相连的嘛。” “陆仟陆佰柒拾伍元整?” 大佛又確认了一遍金额,继续仰起头,笑容更加灿烂, “还是长篇啊。” 不管是这张匯款单,还是谢晋的推荐信,都说明了萧时明绝对属於天赋异稟之人,大佛也乐得学生出彩。 因为此时一直有传闻,中文系的主任陈教授,任满后即將右迁。 而陈教授的右迁自然会拔擢心腹,若是此时他的班里出现萧时明这样的“优秀学生代表”。 那自然属於“考成有功”,这空出来的交椅就有很大机率落在他的头上。 念及於此,大佛也不多囉嗦,俯身从办公桌抽屉里取出三联请假条本。 三两下籤上自己的名字,顺手在附言写上一句: 『因萧时明同学事出有因,本学期课程允许其自学。』 真学吗?学个屁! 上辈子学过一次了,现在假都请了还自学,那和没请假有什么区別? 萧时明伸出双手从张易扬手中接过请假条,此时大佛突然开口说道: “萧时明,虽然我可以给你批假,但是你得保证,这学期的期末考试你得按时参加,而且不能掛科。” “放心吧,张老师,保证完成任务。” “行,你去找陈主任吧,我会给他打电话说明情况的。” “还有,把匯款单收好,最好早点存起来。” “谢谢张老师。” 萧时明道谢后退出办公室,朝著系主任办公室的方向进发。 事情比他预想的还要顺利,在《鸦片战爭》片尾添加鸣谢的条件都还没摆出来,张易扬就已经同意了。 此时,中国文学系的系主任是陈允吉教授,主要研究方向是佛教和古代文学。 萧时明在脑海中过了一遍上辈子和陈教授打交道的经歷,准备好之后轻轻敲响了办公室的木门。 咚咚咚~ “请进!” “陈老师,我是……” “萧时明,我记得你,唐宋文学史课上你坐第二排。” 陈允吉推了推眼镜,甚至说出了萧时明平时习惯的座位。 “刚才你们张易扬老师跟我打过电话了。” “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是好事,我也不问你为什么想从事电影行业了。” 嘴上虽说著不问,陈允吉还是出於关心学生的角度,看了一下谢晋写的推荐信,再次確认真实性后才还给萧时明。 “陈老师,谢导还愿意在《鸦片战爭》的片尾加上鸣谢咱们復旦中文系。” “这些都是虚名,不过你能不忘学校培养的这个心意很好。” 说完这句话,陈允吉忽然问了两个专业课的问题,看萧时明对答如流,他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在假条上签了自己的名字,又拿出公章盖上。 “还是那句话,到哪里都不要忘了学习。” “喏……拿去吧。” …… 浙江金华,横店广州街。 “誒,老侯,那个小伙是谁?” 房檐的阴影下,一高一矮两个红点忽明忽灭,《鸦片战爭》的摄影指导侯永顺著另一个人的手指望过去: 一米八出头,斜背头,很年轻,有书卷气,再仔细看脸…… “什么情况,怎么愣住了,你认识?” “不认识,没见过。” 侯永反应过来后摇了摇头, “可能是新来的演员吧,看样子是个学生。” “那我得去看看,別等会把场景弄乱了。” 说话间,稍矮的红点落到了地上,隨后一只胶鞋在其上用力碾了碾,直到红点彻底熄灭在泥土里。 第15章 第一课 “哎,那边的小伙,你是哪个组的?” “我吗?” 萧时明往前走了两步,脱离了逆光,让人看得更真切。 在看清那张脸之后,他这才明白刚才侯永为什么说话说一半愣住了,摄影师实在难以拒绝这张脸。 “我是来找谢晋导演的,刚才场工领我进来,一时间没看到导演在哪。” “哦……你先坐……” “我是咱们剧组烟火组长,叫我陈加坤就行。” 听到萧时明指名道姓要找谢晋,陈加坤一时不知道他是什么来路,反应都比平常慢了半拍。 “你好,陈老师,我叫萧时明,算是来咱们剧组学习的学生。” “不用这么客气,我这算什么老师。” “您这对我来说肯定是老前辈了,叫声老师合情合理。” “这……不太合適,算了你先在那个门槛上坐会,导演去看室內景了,应该等会就回来。” 陈加坤刚想回去找侯永分享刚了解到的信息,又想起什么回头指了指片场另一边。 “天气热,要喝水的话,那边的桶里有煮好的绿豆汤。” “谢谢陈老师,我自己带水了。” 萧时明朝陈加坤笑了笑,谢过他的好意。 自己带水是在这一行混久了,耳濡目染的习惯,虽然刚来不可能有人给他做点小动作,不过有备无患总没错。 陈加坤这一趟虽然没有打听清楚萧时明的来路,至少有两点可以肯定: 首先萧时明肯定对剧组不陌生,他看片场的器材没有显露出什么好奇心。 其次,萧时明绝对和谢晋关係匪浅,属於有背景的人。 再联想到他身上的学生气,很像是某戏剧学院推荐给谢晋的。 心里这么想,陈加坤作为老江湖也没在面上表现出来,直到回到房檐下,这才迫不及待地和侯永开始互通信息。 “那小伙子上来就点名要找导演,两人肯定认识。” “老侯,你认识学校的人多,听说过这號人没有?” “学校多了去了!我能认识几个?” “八成是上戏的。” “那我也没听说过,我一个北影毕业的和上戏的能熟到哪去?” “你废话那么多干嘛,导演回来了不就知道了。” “也是,不过你说他这是演谁呢?” “没准是和邵昕有点关係,前两天导演不是把他那部分戏刪了一部分么。” 两人聊到这里,不由得对视了一眼,感觉找到了真相。 “应该就是了,估计就是导演从英国回来之后在上戏里找的。” “嘖嘖,看著这张脸,我倒是也能理解导演怎么想的,用你们摄影的话怎么讲来著,完美的三庭五眼比例是吧。” “你这么懂,摄影指导你来干。” “你这人,没劲!” “来,都各就各位,走一遍戏。” 谢晋的声音从两人身上掛著的对讲机里传来,隨后主要是灯光组那边的反馈: “导演,这会风有点大,灯在晃,正在加急固定。” 萧时明也听见了这个动静,抬眼望去,谢晋正举著对讲机从一家酒楼背景里走出来,一只手按著通话键: “加派人手,十分钟后我看效果。” “收到,导演。” 谢晋也看到了门槛上坐著的萧时明,朝他招手示意上前来。 “什么时候到的?” “我也就刚到几分钟。” “你来的正好,跟我来。” 谢晋说完转身就走,进了片场,他就不再是平常那副和蔼可亲的样子,反而是有点生人勿近的意思。 萧时明跟在谢晋后面穿过片场中央,一路上伴隨著所有人好奇的目光,这很正常。 而不正常的点在於,男性往往是看到谢晋后就收回目光,而女性工作人员目光愈发集中,连一些本在休息的工作人员也出来盯著看。 等到两人来到摄影机旁,萧时明起码在大半个剧组混了个脸熟。 谢晋也注意到这一路上的怪现象,转头和萧时明打趣: “时明,你可比我这老头子受欢迎多了。” 说完这句,谢晋又拍了拍看取景器的侯永,等他抬头,给萧时明介绍道: “这是咱们剧组的摄影指导侯永,北影七八级的。” “我知道,侯永老师,两届金鸡奖最佳摄影。” “侯永,这是萧时明,復旦的高材生,也做了一部分剧本改编工作。” 侯永的右手在衣角上蹭了一下,才伸出来和萧时明握手。 “你好,第一次见,叫我老侯就行。” 介绍两人相互认识之后,谢晋没有再多客套,径直来到摄影机前,透过取景器看了一眼。 “时明,你也过来看一眼。” 萧时明转头看了一眼侯永,见他没什么意见,这才走上前去。 首先注意到的就是摄影机,阿莱 535b,经典型號,这个年代的集大成之作。 “535b,好机器啊。” 谢晋哈哈一笑: “好马当然得配好鞍,何况侯永这种千里马。” “不说这些,你来看,有什么想法?” 说罢,谢晋让开位置,示意萧时明也来看看取景器。 每个导演在拍摄时都有个人风格,只是有人特徵鲜明,有的人比较內敛。 对於谢晋来说,他的特徵可以只用两个字来形容,那就是“锋利”。 这个“锋利”在电影中的体现,则是用一个意象体现整部电影的灵魂。 《芙蓉镇》里的米豆腐、《牧马人》里的草原、《天云山传奇》里的山林。 这些意象不仅仅是背景,同样也是人物命运的映射,是社会荒诞的符號。 萧时明把眼睛贴到取景器上,画面里林则徐的背影刚刚走到中景,运动模糊刚好。 他直起身,左右看了看阳光的角度,问: “侯老师用了减光镜是吧?” “嗯,是的,nd16。” nd16,就是 4档减光镜,简单地说就是把进光量减少到十六分之一。 九月底的阳光即使在下午五点多,依然是比较强的环境光,这样就会导致快门速度太快,让人在视觉上感觉“一帧一帧”的。 侯永难得话多,解释了一句: “根据谢导要求用的。” “什么叫根据我要求用的?別给我脸上贴金了。” 谢晋笑著摆摆手,对萧时明说道 “我就是跟侯永说,咱们这个电影基调摆在这,画面风格不能太明亮。” “我就是提个要求,具体画面怎么实现,还得是侯永来想办法。” 第16章 摄影机右 “侯永在技术这一块没的说,北影的头面人物。” 侯永曾和张一谋、顾长卫是同班同学,只是因为为人不善言辞,后来也没有想著转导演,因而在外界不太出名。 用风景摄影常用的 nd16减光镜来拍电影,在这个年代属於非常规做法,可见侯永在技术上有绝对的自信。 “用了 nd16减光镜以后,这个进光量刚好能拍出动態模糊,绝了!” 侯永老脸一红,他这个社交苦手很少被年轻人这么当面推崇,连带著对萧时明的印象也好了几分。 就在几人研究滤镜的档口,谢晋身上的对讲机也响了: “导演,弄好了,可以走戏了。” “好,演员上场,先排练一遍。” 说完,谢晋把对讲机摘下递给萧时明,自己弯腰站在了摄影机后面。 萧时明扭头看了一眼侯永,见他后退两步,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显然谢晋不是第一次这么干了。 萧时明见状也后退几步,和侯永並肩,压低声音问道: “谢导一直这样吗?” 侯永点了点头: “对,不排练到他满意,绝不开机。” 谢晋霸占摄影机,指挥演员排练的这个行为在这个年代很常见。 一方面是因为胶捲贵,另一方面还是老生常谈的没有实时回放,只能从摄影机取景器里看到即时画面。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习惯与后世不同,就是谢晋经常会坐在摄影机右侧。 虽然会有点噪音,但是这个位置最接近镜头角度,也不会影响到摄影师,属於观测的最佳位置。 这些都是在高清取景器出现之前被逼出来的,属於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萧时明倚在门框上喝水,侯永摸了摸下巴的胡茬说道: “你要是想看的话,我可以把视频给你插上。” (这东西具体学名叫什么,我还真不太清楚,不过老人都把这玩意叫视频。) 说完,侯永摸索了一下口袋,取出一个盒子,打开后拿出一张sd卡,上前插在摄影机右侧的ivs模块上。 在没有高清监视器的年代,阿莱搞出了一个ivs系统,原理就像潜水艇上的潜望镜。 相当於在光学取景器上安了一个分光器,將光信號转换为数位讯號后发送到监视器,还能用sd卡录下来,之后用dv放映。 只不过这东西受限於光学原理,画面昏暗,解析度也只有 480p,效果实在不佳。 当然,效果不佳肯定比没有强,有了这个,当导演对某个镜头细节有疑问时,就可以通过这个,或者用dv来看,而不用一直等待毛片。 (插图,ivs) “停,重来一遍。” “再来!” “补个妆,休息五分钟,再来一遍!” 確实如侯永所说,谢晋拍戏喜欢一遍又一遍的排练,只要不合他心意,绝对不开机。 这个画面看上去確实有点滑稽,谢晋一个 70多岁的老头弯腰对著摄影机,萧时明和侯永两个人站在后面当背景板。 在走了大概六七遍戏之后,演员的表演终於能让谢晋满意,谢晋也让开了位置,侯永上前接替。 萧时明把对讲机还给谢晋,又找场工拿了两个钓鱼椅,放在摄影机右侧——这个位置刚好不影响拍摄,又最接近摄影机视角。 谢晋看了一眼自然地坐下,隨后拍了拍另一个椅子,让萧时明坐在他的右侧。 “好,各组注意静音,准备开机!” “第 47场,第三镜,第一次。” 隨著场记板“啪”的一声,剧组眾人瞬间进入状態。 萧时明作为一个旁观者,仔细看著场上所有演员的表演,作为一个入行时就已经进入数码时代的他来说,真的很缺胶片时代的拍摄经验。 谢晋的排练確实有用,这个场景算上群演有二三十號人,但是走位丝毫不乱,很短时间的调度就能让剧组瞬间进入氛围,萧时明自己反正做不到。 他估摸著,国內现在也没几个人能像谢晋这样举重若轻。 当前拍摄的戏份属於剧本原来就有的,萧时明没有做任何修改。 朱苏进只是一个主编剧,还有其他几位编剧以及一个庞大的顾问团,加上谢晋的把控,不会离谱到哪去。 萧时明做的也只是根据上映后的风评,加上他本人的艺术风格,起了一个锦上添花的作用。 …… “好!停!” 谢晋喊停,隨后侧头看了一眼侯永,见他也微微頷首,这才举起对讲机宣布: “这条过了,大家先吃饭,七点我们准备拍下一条,一定要准时!” 剧组里响起一阵欢呼声,大家纷纷涌向厨房的方向。 其他人去吃饭了,谢晋和侯永可没閒著。 这年头,摄影指导是个相当重要的职位,负责把控整部电影的摄影和美术,一场戏过不过,导演和他的意见占比基本55开。 侯永从ivs中卸下 sd卡,又从身后的道具箱里摸出一台索尼 dv,將 sd卡装在里面递给谢晋。 “时明,你也来一起看。” 谢晋伸手点了点 dv上正播放的480p『高清』画面,问道: “你也看过剧本,对这场戏应该有自己的理解吧?” 画面中,鲍国安饰演的林则徐动作不大,仅凭台词和表情就能让人隔著屏幕感到身上背负著重担。 “鲍老师的演技没的说!” 萧时明说这话真心实意,起码他刚才在这场戏里没有感受到哪怕一点点曹操的影子。 “国安也是下了苦功夫,他心里一直憋著一股劲。” 既然谢晋和侯永两人都觉得能过,这场戏自然没什么问题,谢晋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让萧时明快速融入剧组的拍摄节奏。 萧时明虽然年轻,但是很有天赋,修改过的剧本和分镜头,他仔细研究了好几天,有些恰到好处的留白,连他也不得不承认是天才的想法。 长江后浪推前浪! 虽然不能说他现在就是个优秀的导演,但是绝对已经是在平均线之上了。 或许他未来能超过我? 谢晋在心里默默思索。 …… “导演,饭来了,先吃点吧,我刚和气象局那边同志问过了,太阳落山时间就在七点一刻左右。” “行,先吃饭。” 第17章 连轴转 吃完饭不过片刻,剧组工作人员就行动起来,为下一场戏布置场景。 与下午不同的是,这次场边多出很多前来围观的村民。 现在的横店说是影视城,实际只有为了《鸦片战爭》而建的这条广州街。 对於附近的居民来说,有大剧组来这拍戏也是一件新鲜事,所以天气稍凉就围著很多人来看热闹。 好在人多归多,有当地村干部和场工一起配合维持秩序,拉条警戒线让村民不影响正常拍摄还是能做到的。 …… 与上场戏不同,这次谢晋排练之前递给萧时明一份通告单。 (插图,通告单) “时明,这场是你改的戏,你也多注意看著点。” 萧时明低头看了一眼通告单,还真是他改的那场林则徐的独角戏。 与之不同的是,他没有在剧本中特別標註时间,而谢晋选择在日落时分,暗喻虎门硝烟已是最后余暉,再往后就全是黑暗。 “我先去排戏,你自己看就行。” 时间紧,任务重,日落时间就那么短暂,拍摄窗口期也就十几二十分钟,谢晋没有多聊,径直走向摄影机后。 …… “不对,感觉不对!” “你不能太舞台剧化,动作要收著点。” “再来!” “你快急死我了!” 这场戏的排练就没有之前那么顺利,主要问题出在林则徐这个主角上。 眼看时间快要来到七点,离日落的时间越来越近,谢晋也焦急起来,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八度。 趁著场工们恢復布景的功夫,萧时明主动上前,抚著谢晋的背替他顺气: “谢导,要不你先休息我和鲍老师聊聊?” “也行,这部戏你来跟他说,感觉一直不对。” 谢晋抬手扶扶眼镜,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转头看了一眼萧时明,又对鲍国安交代道, “国安,你们两个聊聊吧,这段戏是他写的,没准你们两个能对得上。” 谢晋这么一介绍介绍,鲍国安恍惚了一瞬,很快便回过神来问道: “小兄弟怎么称呼?” “我叫萧时明,鲍老师你隨意,咱们去那边聊聊吧。” 萧时明指向不远处一个没人的空地,邀请鲍国安过去。 “鲍老师,刚才你的表演我全程看下来,我的看法主要还是你的表演方式没把握对。” “你接著说。” 鲍国安微微点头,示意萧时明继续。 “林则徐这个角色的心態有一个转变过程,但底色一直是不变的。” “除去清廷高官这个身份,他首先是一个爱国者。” “在这个方面,鲍老师的理解没问题。” “这场戏出问题还是因为表演方式有点变化。” 萧时明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好让鲍国安消化一下刚才的话。 鲍国安是从十几岁的时候就进入剧团,一直到三十多岁考上中戏,所以身上难免残留著一些舞台剧气息。 除此之外,他还是个体验派演员,每天早上起床先给自己做心理建设,把自己当成林则徐。 往好处说可以帮助他快速进入角色,往坏了说就是“不疯魔不成活”。 戏外的鲍国安带著些比较夸张的舞台剧表演习惯,而戏里的林则徐则正处在人生低谷,需要给人一种眼看祖国日暮西山的无奈之感,动作不宜过大。 按照原来的剧本,鲍国安这种演绎方式没什么问题,但剧本被萧时明改动过后,就需要重新找平衡。 时间不允许萧时明再囉嗦下去,要不然这段戏就只能等明天再拍,眼下只能长话短说,相信鲍国安的调整能力。 “鲍老师,这段戏里的林则徐总体上是一个在夹缝中苦苦支撑许久,还是被撤职的失败者心態。” “同时还得体现出林则徐的家国情怀。” “所以这段戏你就不能把自己当做在『演』林则徐。” “这段戏的焦点全部在你的脸上,周围是虚化的,你得通过这个眼神传达出一种信息。” “我明白了,我试一遍你看看。” 鲍国安也没有多废话,闭上眼睛酝酿了十几秒钟,隨后背对著萧时明往前几步,步伐稳重但放慢了步调,一股英雄迟暮的感觉就出来了。 隨后就是之前修改过的,林则徐转身凝视来路。 “怎么样,能不能行?” 萧时明脑补了一下刚才的表现在镜头下的效果,微微点头: “情绪对,就是转变含蓄了一点,我觉得还行。” “那就是还不够,我再来一遍。” 鲍国安自然不会满足一个“还行”的评价,当即回到原位准备再来一次。 这一次,鲍国安在转身之后双手抬起,朝著远方微微拱手道別,这个动作完全是他自由发挥,不过效果意外的不错。 “可以,鲍老师,这次神了。” “神在哪?” “神在原后面……” “啊?” “我是说神在这个动作让画面圆满了。” 鲍国安的演技本身也没问题,只是一时没改过表演思路来,萧时明给他点破问题所在,很快就能进入状態。 两人回到现场,这次排练鲍国安没出问题,一镜到底。 “有一手!” 侯永难得主动地朝萧时明竖起一个大拇指, “会改戏,还会调教演员,谢导果然慧眼识珠。” “侯指,这你就假了不是?” “鲍老师只是一时没转过弯来,就算没有我,他早晚也能想明白。” 萧时明摆摆手没有居功。 “那时间就真耽搁了,天色可不等人。” “好了,不说了,马上到点了。” 侯永看到谢晋打的手势,结束对话,匆匆上前准备接手摄影机。 …… 接下来的日子里,萧时明算是在《鸦片战爭》剧组里混了个脸熟。 每天早起跟著侯永研究机位,白天看谢晋导戏,晚上回到招待所还要研究第二天的通告单。 这种连轴转的节奏对他来说早已习以为常,而且能跟著谢晋和侯永学习,属於打著灯笼都难找的机会。 真正让他上心的是系统的任务,不知道能不能在《鸦片战爭》剧组全部完成。 “统子,面板打开一下。” 【好的。】 第18章 定海城 【导演评级:行家(501/1000)】 【艺术倾向:现实主义。】 【光影风格:略】 【升级需完成以下任意3个任务:】 ·独立掌镜10个镜头(4/10) ·获得一位大师级导演的认可(未达成) ·完成一部完整电影的拍摄(0/1) ·独立调度50名群眾演员(未达成) ·在片场解决一次重大危机(0/1) 【评价:略】 “我要是跟著《鸦片战爭》剧组完成拍摄,算完成一部完整电影拍摄么?” 【不算。】 “那你升级以后有什么功能?” 【我不知道……】 “要你何用!” 萧时明无奈地关掉了系统面板,这个系统任务所说的升级,显然和他的导演评级不掛鉤。 眼见问也问不出什么结果,萧时明只能顺其自然。 这段时间下来,萧时明除过谢晋,就数和侯永最熟。 这独立掌镜的四个镜头也是侯永同意他用b机位尝试著拍的。 萧时明也没有越俎代庖去抢副摄影师的位置,只是过了过手癮,熟悉一下这个年代的摄影机。 横店广州街这边的戏份进行得还算顺利,很快来到十一月,剧组准备转场舟山桃花岛,拍摄重头戏“定海保卫战”。 …… “工程不小啊,这定海城几百米长有了吧?” 萧时明抬头望向四五米高的“定海城”。 为了《鸦片战爭》这部戏,谢晋也当了一回包工头。 凯子哥为拍戏建了秦王宫,而谢晋在他之前就建了广州街,在舟山这边的建筑规模更大。 “这你就要问老秦了,具体多长我还真不记得。” 谢晋把目光投向剧组的特技师兼美术设计秦孝成,这也是个在上影厂工作了几十年的老人。 “不到 300米吧,这是在防波堤的基础上加建的。” “半个月之前刚完工的。” 谢晋伸手拍拍城墙表面,试了一下手感,接著问, “船没问题吧?部队那边的人什么时候到?” “已经到了,在前面剃头呢,上去就能看见。” 秦孝成带著两人登上城墙,伸手指向下方。 “够壮观的啊。” 萧时明看著眼前的场面嘖嘖称奇。 满地都是黑色的细碎头髮,上百號群眾演员统一在一个地方剃光头,就为演这几场戏,这场面他真没见过。 “確实,要不是部队支持,很难要求大家这么做。” “谢总,要不咱们去『英军旗舰』上看看,还有什么要改的没有。” “好啊,好。” 谢晋十分高兴,满面红光,对他来说一切正常就是最大的好消息。 “时明。” “谢导你说。” “你等会和林製片商量一下,看看我们剧组这边还有没有能配合一起的,要抓紧时间。” “行,我这就去。” 《鸦片战爭》的製片人是林炳坤,香港银都公司的老人,曾经《少林寺》就是他担任的製片。 谢晋之所以让萧时明去联繫,也是存了让萧时明和银都那边打好关係,在香港那边积累人脉的心思。 谢晋的安排林炳坤答应得很痛快,带萧时明找到当地部队的领导一起聊了一下,定下晚上聚餐。 从部队驻地出来,林炳坤拍拍萧时明的肩膀: “我跟著谢导一起叫你时明吧,不介意吧?” “片场大家都是我前辈,当然没问题。” 萧时明这么一说,林炳坤的脸上也带著笑容, “我算是明白,谢晋怎么会天天把你带在身边了。” “年轻人有天分、有文化,还能保持谦逊,难得。” “有没有兴趣毕业以后来银都发展?” “未来有机会的话,当然愿意。” 萧时明的情商还不算欠费,不会当面跟人家说对银都没兴趣。 林炳坤也没在意萧时明耍的小花招,他只是想和年轻人结个善缘。 “时明,在舟山这边拍摄和在横店不太一样。” “在这边拍摄,群眾演员都是东海舰队的官兵。” “尤其是驾驶船只的几乎全是海军官兵,一定要协调好剧组和部队的关係。” “我这段时间需要在这和横店两头跑,有时候顾不太过来。” “导演的脾气在拍戏的时候你也知道,有时候话赶话容易出问题,这时候你就很关键。” 林炳坤顺手递给萧时明一张名片,上面只有个私人电话。 “实在处理不了,就找机会给我打电话。” “不过我相信以你的能力可以处理好,很多时候双方只是需要一个缓衝带。” “明白,林製片你放心,我尽力而为。” “是一定,不是尽力!” 林炳坤特意加重语气。 “这部电影是大家所有人的心血,也是香港回归的献礼片,容不得出问题。” …… 当天晚上,谢晋和林炳坤两个人前去赴宴,做东的是舟山当地的旅游局。 而观察后续机位这件事,则由萧时明配合侯永来完成。 谢晋本想自己来,只是其他人確实放心不下他那70多岁的老胳膊老腿,好在有萧时明代劳。 “威里斯尼號,我看到你们了。” 不远处灯火通明的海岸边,侯永正在朝船的方向挥手,他的声音则从萧时明胸前掛的对讲机里传来, “还能再靠岸边一点吗?” “稍等,我问一下船长。” 按住对讲机回了一句,隨后前往船长室。 “王船长,我想问一下,咱们还能再靠近一点岸边吗?” “萧同志,这已经是最近了,再往前就有礁石群。” “往船上加装的这些木壳子太重,不然还能再靠近一点。” “明白了,我们再想想办法。” “威里斯尼號”就是剧中的英军旗舰,长62米,高57米。 虽然没有铁达尼號那么夸张,不过也是个排水量几千吨的庞然大物。 这艘船的来歷也很有说道,本来谢晋是想买退役的船来拍摄,只是一直买不到合心意的。 最后还是谢晋发动面子果实,上门拜访贺帅夫人,託了贺帅儿子帮忙。 这才从海军买到了刚退役的这艘海洋调查船,同时还有海军部队上千號人来配合开船。 “侯指导,船长说岸边礁石很多,只能靠近到这,再往前有触礁风险。” “要不你就搭个台子,把摄影机架高点?” 侯永挠了挠头,无奈地回应道: “那就只能这样,你先回来吧,明天白天我们再研究一下。” 第19章 再顾舟山 第二天清晨的招待所,传呼机的“嗶嗶”声將萧时明从梦中唤醒。 萧时明把手伸出被窝,伸了个懒腰后在床头柜上一番摸索,將传呼机举到面前按亮屏幕,上面出现一行小字: 【看见速回电,花城刘。】 “嗯?” 萧时明揉揉眼睛,確定是花城刘编辑给自己发的消息。 穿好衣服下楼,草草吃完早饭后,萧时明来到招待所一楼,排队等待著打电话。 差不多过了15分钟,前面的人终於打完,萧时明刚站到柜檯前面,值班的大姐头也没抬地说道: “市內一毛,长途要转接贵一点,先交五块钱押金。” 交完押金,萧时明拿起大红色的听筒,顺著记忆中的电话號码拨过去。 电话刚响两声,那边就接了起来。 “你好,这里是《花城》编辑部,找哪位?” “刘编辑,是我,萧时明,刚看到你给我发的消息。” “哦!萧老师,怪我怪我,一时没听出来你的声音。” 萧时明自报家门之后,刘绍明的语气瞬间热络起来, “我昨天给你们学校那边打电话,是你室友接的,他说你人在浙江,所以才有了这么一出。” “刘编辑,我这等会还要工作,长话短说吧,是有什么事吗?” “是好事,这一期《花城》才卖了三天,首印10万册就卖光了,现在到处要求加印呢。” “根据反馈来看,增量有一多半是衝著你的《对不起,我爱你》买的。” “10万册,三天就卖完了,这么快吗?” “是啊,这是我们《花城》近几年来卖的最好的一次了。” 进入 90年代以后,娱乐方式变得多样化,这几个期刊的销量都不復七八十年代的盛况。 即使是《花城》这种著名刊物,近年来一期也就是十多万册的销量。 可以说《对不起,我爱你》给《花城》打了一剂强心针,硬生生把销量往上抬了一大截。 “萧老师,我还得再耽误你一会,除过报喜还有两件事。” 得知萧时明赶时间,刘绍明也没再多客套,说起正事, “第一就是咱们之前聊过的,我们肖总编同意给《对不起,我爱你》出单行本了。” “编辑部决定下期把《对不起,我爱你》连载完,同步印製单行本。” 不出意料,看到《对不起,我爱你》的销售潜力如此之好,出版社自然想著出单行本再赚一笔。 “这当然好啊,那第二件事呢?” “第二件事呢,就是关於之前咱们俩在学校里聊过的,你正在写的另一部作品。” “这个嘛……” 萧时明顿时犯了难,自从他来到剧组这边,每天从早到晚的时间全被占了,《无比美妙的痛苦》处於长期拖稿状態。 “这样吧萧老师,你方便的话告诉我一下你现在的地址,我来找你面谈吧。” 刘编辑看萧时明不接话,也担心萧时明被其他人截胡,当即表示要过来面谈。 “也好,我现在在浙江舟山这边,最近半个月应该都在。” “好的好的,我到了再联繫你,就不耽误你工作了,再见。” …… 次日,片场。 礁石的事情一时半会没法解决,谢晋拉著侯永和萧时明等几个人研究了半天,决定搭个台子,把摄影机架高俯拍来解决问题。 要不是条件不允许,谢晋还真有心思想把礁石炸掉。 萧时明看著谢晋一脸遗憾的样子,出言劝慰: “谢导,人力有穷时,咱们也得考虑成本问题。” 侯永也附和了一句: “是啊,时明说的有道理,用俯拍还能避免地面杂乱影响视觉效果。” 谢晋又不是墨镜王,眼下只能接受现实,慢慢悠悠地往台下走去,同时將“战车”的钥匙递给萧时明。 “我知道,我就是在你们面前说一下,就这么办吧。” “时明,你去市里不方便,开著这车去吧。” “我这两天都在片场,也用不到。” 虽然谢晋確实暂时用不到这车,但主动把车借给他的举动,却让他十分感动。 萧时明看了一眼手錶,已是下午2点,片场这边路况不是很好,前往zs市內得折腾两个小时。 “好,谢谢导演,我儘量晚上回来。” “不用那么著急,定海保卫战人多场景乱,明天都不一定能开拍。” “但凡失误多一点,就得在片场耗一天。” 解决了一大难题,谢晋也不想煞风景,拉著侯永开始絮叨: “走,今天收工早,咱们一起喝两杯。” 谢晋一生菸酒不离,即使是在片场,也免不了开心时小酌几口,侯永也了解他的脾气,调侃道: “就喝二锅头啊?” “二锅头怎么了?首都名酒,那叫一个地道!” “省钱就省钱,理由还挺多。” 目送著几人远去,萧时明转身走向谢晋的麵包车,准备前往舟山。 刘绍明来舟山的速度出乎意料的快,按他的说法,本来他是要前往上海的,只是萧时明人在这,刚好转道而已。 赶到市区,萧时明找了个饭店,电话打给传呼台,给刘绍明留言。 没办法,这年头联繫就是这么困难,萧时明无时无刻不怀念智慧型手机。 半个多小时后,刘绍明急匆匆地进了饭店,在服务员的带领下找到萧时明,一屁股坐下后,长出一口气。 “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嘴上说著话,刘绍明手上也没閒著,从包里掏出两本样刊递给萧时明。 “这是样刊,萧老师。” 萧时明接过样刊,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巨大的“花城”杂誌名。 杂誌名字上面用小字列出了这一期的推荐——萧时明·《对不起,我爱你》。 径直翻到目录页,《对不起,我爱你》是唯一的长篇小说,印了 40多页,差不多一半的內容。 怪不得刘绍明之前电话里说下期就能连载完,仅一篇就差不多占了花城五分之一的页数。 萧时明只是大略翻了几页,又不是自己原创,属实没那个激动的必要。 刘编辑看萧时明把书放下,迫不及待地发问: “萧老师,我们来聊聊单行本的问题吧?” 第20章 版税 “刘编辑,出单行本对我们双方而言都是好事,我这么说没问题吧?” 刘绍明点点头,要是没好处,他就不会出现在这了。 “我方便问一下,贵社对单行本的印数是什么安排吗?” “这个嘛,会参考一下当期的销售情况,包括读者反馈和其他刊物的转载申请都会考虑。” 刘绍明抬起头思索了一下后,给了萧时明一个数字, “根据我的经验来看,有肖总编的支持,首印十万册应该没什么问题。” 对於这个数量,萧时明点头表示赞同: “十万册么?还不错啊。” 《花城》有赌性,但是也不多,首印定在十万册。 一般来说,单行本都有个保本印量,按10元一本的定价,十万册首印量的保本点差不多在4000本,超过这个数量出版社就能赚钱。 不过刘绍明已经把话说在前面,这十万册已经是总编支持的结果,即使萧时明再爭取,最多也就加一两万册,不如在別的地方下功夫。 “既然萧老师对印数没异议,那我们聊聊具体稿酬?” “先不急,大老远的来一趟,总不好饿著肚子谈事,不尝尝当地特色怎么行?” 萧时明没有接这个话茬,拿起筷子,打算抻一抻他再说。 吃饱喝足之后,刘编辑率先开口: “萧老师,关於单行本的稿费,我们《花城》採用的是基本稿酬加印数稿酬结合。” “说具体点,就是在千字 45元的基础上,我们每印一千册给你加 1%的稿酬。” “10万册的话是100%,就相当於千字90元。” “后续加印也是按这个比例。” 刘编辑一口气说完,便抬头盯著萧时明,看他半晌没说话,终究还是先开口发问: “萧老师有什么疑问吗?我刚是不是没说清楚?” 刘编辑刚准备重复一遍此前的话,萧时明一抬手,让他將话憋在了嘴里。 “刘编,实话实说,我也打听过,《花城》这个待遇在同类刊物算优厚的。” “这次和你们合作我也很满意,所以我也不打哑谜了,我想用版税制。” “版税么。” 刘编辑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其实也在他的预案之內,自从王硕开了这个头,很多作家都跟著採用这种方式。 当然,这有一个前提,就是对自己的作品销量有信心。 也有一些作家觉得这样风险大,收益不是很稳定,仍然会选择传统的印数稿酬。 不过萧时明作为一个还没正式过稿就说要出单行本的人,显然不缺这点自信,要版税並不意外。 “版税制也可以,不过作为新人,即使市场反响不错,我们总编也看好你,最高也就能给到6.5%。” 『小钱靠稿费,大钱靠版税。』这话真不是说著玩的。 以刘编辑目前提的条件来算,萧时明可以拿到六万多的版税,是他连载稿费的十倍。 不过这点钱对於萧时明的目標——拍电影来说,还是远远不够。 ———————————— 萧时明摇头,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晃了晃: “刘编,咱们这次合作还是挺愉快的,我也想和贵社长期合作。” “既然要长期合作,那就得有个双方都能接受的方案。” 刘绍明的动作停顿住了,抬头问道: “萧老师你的意思是?” “阶梯式分成。” 萧时明顺手拿起桌边的菜单,翻过来在背面边写边说, “十万册以內,6%,就按刘编你说的来。” “但要是卖过十万册呢?说明这本书確实有市场,出版社赚得更多,大家双贏岂不是更好?” 他边写边念: “十万册以下,6%,后续每加印五万册,再加0.5%,封顶15%。” 写完他把点菜单撕下推过去,笑问: “刘编,你觉得怎么样?” 刘绍明接过那张小小的点菜单,盯著那两行字足足半分钟没动。 他干编辑十几年,见过討价还价的,见过狮子大开口的,但这种“阶梯式分成”还真是头一回见。 听起来15%挺唬人,全国能拿这个版税的也就寥寥几人。 但仔细一算——需要一百万册才能到15%,真要到那个量,出版社早赚翻了,这版税给他又何妨? 问题是,新人第一本书,谁敢保证能卖那么多,又凭什么给他这个条件? 刘绍明抬起头,看萧时明的眼神有点复杂。 这小伙子不简单,虽然年轻,但是情商在线,不是杀鸡取卵式的捞一笔,讲究的是一个双贏,大家都不亏。 “萧老师,这……” “如果贵社接受这个条件,我可以把《无比美妙的痛苦》继续在《花城》上连载。” “刘编,你做不了这么大的主也正常。” 萧时明笑著打断他, “要不你给肖总编打个电话?我这不急,等得起。” 刘绍明苦笑一下,话说到这份上,他也没法推脱。 “行,我去打个电话。” 他站起身,透过窗户扫了一眼饭馆四周,没看到公用电话,便问服务员: “同志,附近哪有电话?” 服务员指向门外: “出门左拐有个邮局,邮局门口有个公用电话亭,长途短途都能打。” 刘绍明朝萧时明点点头,推门出去找电话亭了。 十一月的舟山,天黑得早。 刘绍明裹紧外套,快步走进那个公用电话亭,从兜里掏出一个皮夹,抽出ic卡。 插上卡,拨通编辑部的电话號码,总编肖建国在刚发刊那几天,都会加班到深夜,不怕没人接。 听筒里传来滋啦滋啦的电流声,过了好一会儿才接通。 “餵?哪位?” “肖总编,是我,刘绍明。” “绍明?你在浙江出什么事了?” 刘绍明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包括萧时明的条件——下本书继续在《花城》连载,最后补充道: “总编,他提的那个阶梯式分成的方案……” “念。” 刘绍明掏出那张对摺过的菜单,把上面的话念完。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十几秒。 刘绍明攥著听筒的手心有点出汗,他还算了解肖总编的脾气。 这位总编看著和气,但是骨子里很有魄力或者说『赌性』,从不介意打破常规,所以他才愿意打这通电话。 “绍明。” “我在。” 第21章 颱风(请看评论区投票贴) “这个萧时明,多大年纪?” “不到二十。”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声轻笑。 “有意思。” 肖总编的声音里带著点说不清的意味, “二十岁,倒真是敢想敢干的年纪。” 刘绍明不知道该接什么话,只能等著。 “他这话说得確实漂亮——一百万册才到15%。” “真到那个数,咱们今年的主打项目就算立住了,多给他几个点算什么?” “问题是,他就这么篤定,书能大卖?” 刘绍明小心翼翼地接话: “总编,您的意思是……” “答应他。” 刘绍明一愣: “您说答应?” “对,答应。” 电话那头传来翻纸的声音, “不过你告诉他,签合同的时候加一条。” “要是首印十万册一年內卖不完,他的下本书,就要採用印数稿酬。” “这个合同他敢签,咱们就敢赌。” 刘绍明心里一动,怪不得人家能当总编,这一手既维护了关係,又留了后手。 “明白了,总编。我这就去跟他说。” “嗯。” 电话那头再次传来带著湘音的普通话, “绍明,这个作者,你跟紧点。” “要是这一次真成了,那他以后就是香餑餑。” “我明白了,总编你忙吧,我这就去。” 掛断电话,刘绍明朝手上哈了口气,用力搓了几下,这才转身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想起肖主编当年签《白鹿原》时也是这个语气。 那时候有人说《白鹿原》太长、印太多太冒险,肖主编只一句话: “好书不等人。” “我们不印,盗版就会印。” 饭馆里,萧时明正慢悠悠地喝著茶,见刘绍明推门进来,笑著问: “肖总编怎么说?” 刘绍明坐下,把那杯凉透的茶一口乾了,这才开口: “肖总编说,可以。” 萧时明挑了挑眉,等著下文。 “不过他加了一条:要是首印十万册一年內卖不完,下本书就要採用印数稿酬。” 刘绍明说完,盯著萧时明的眼睛。 萧时明再次使出现实扭曲力场,把目光也放在刘编辑的眼睛上。 直到刘编辑不自觉地偏移目光,萧时明这才端起茶杯: “刘编,替我谢谢肖总编。这条件,我接了。” 刘绍明鬆了口气,脸上也露出笑容: “那就这么定下来?回头我让社里擬合同,寄给你签字。” “没问题。” 两人端起茶杯,以茶代酒,碰了一下。 窗外,舟山的夜色渐深,街灯因为电压不稳而忽明忽暗。 刘绍明看著对面这个年轻人,忽然觉得,自己这两次出差,可能真是见证到一颗新星正在升起。 从饭店出来,萧时明提著两瓶黄酒放进麵包车,回头正好看到刘绍明被冷风吹得一激灵,好心问道: “刘编辑,你去哪边?颱风快登陆了,还是挺冷的,我送送你吧。” “不用不用,我住的不远,也没多冷,就不麻烦你了。” 要不是看到你把衣领翻上来我就信了。 “那我等你好消息,回见!” “我也在编辑部静待萧老师来稿!” …… 萧时明回到片场时已临近晚上 12点,颱风即將登陆,天上下著大雨。 这个点也不好去打扰谢晋,萧时明直接將酒拎回房间,倒头就睡。 半夜,招待所的窗户被风吹得哐当作响,还伴著雨点打在防护网上叮叮噹噹的声音,让人不得安眠。 萧时明把被子往上拽了拽,正准备翻个身继续睡,他的房间门忽然被人用力地拍响。 “时明!时明!快醒醒!” 萧时明听出来是侯永的声音,低头看了一眼手錶,半夜 2点半。 这大半夜的,肯定是出事了! 也顾不得那么多,萧时明三两下穿上衣服打开门,只见侯永浑身湿透,雨水顺著头髮往下淌。 他那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色此刻也显得煞白,楼道里也是鸡飞狗跳,被吵醒的人不在少数。 “时明,快!” 侯永本就嘴笨,焦急之下更是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拉著萧时明就往楼下走。 “怎么了这是?” “陈加坤和导演人不见了!” 侯永此刻也是心急如焚,下楼梯的动作像是开启了二倍速,拉著萧时明边走边说, “晚上喝完酒,导演说颱风来了不放心,要去看看那几艘船。” “人没回来?” 萧时明瞬间意识到问题所在,这种颱风天还去海边,和作死没区別。 “我们都说派人去看,导演非说不放心,陈加坤喝得少,就陪著一起过去。” “刚才我让人去码头找他没找到,船还在,两个人都不见了!” “那快组织人找啊!” 萧时明也急了,在这种自然之威面前,生命十分脆弱,隨时有可能遭遇不测。 “林製片给海军驻地领导打过电话,他们已经在组织搜救了。” “把剧组的人也叫起来,人命关天,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希望!” 萧时明瞄见道具堆里的铁皮喇叭,顺手抄起来朝楼上喊话: “都互相喊一喊,四十五岁以下的跟我去码头找人!” “四十五岁以上的,跟著侯永指导在附近找!” 时间紧迫,萧时明也顾不得再细分任务,抓起一件雨衣套在身上,找了个手提矿灯就往码头方向跑去。 招待所离码头有差不多两公里,平时也就 20多分钟的路程,可今天这天气显然不寻常。 体型瘦弱点的人出门就被风吹个趔趄,雨点噼里啪啦打在脸上生疼。 萧时明把雨衣帽子繫紧,顶著风一路小跑,脚下全是泥泞,路上好几次差点滑倒。 透过雨幕,远远的就看见码头有很多束手电筒的光,跑近后才看见是前来帮忙搜救的海军官兵。 剧组的人也陆陆续续赶到,几百號人一起搜寻,十几分钟后,只听见有人大喊一声: “找到了,快来人!” 萧时明闻声赶去,在手电筒灯光的指引下,发现了陈加坤搀扶著谢晋的身影,处在几块礁石之间瑟瑟发抖。 在官兵的帮助下,两个人很快被救上岸。 陈加坤毕竟年轻点,状態还好,虽然冻得打哆嗦,不过还能自己走路。 但谢晋状態就非常糟糕,全身湿透,脸色发青,嘴唇更是没有一丝血色,整个人几乎失去意识,歪歪斜斜的靠在人身上。 第22章 我来当导演(请看评论区投票贴) 萧时明衝上去,一触碰到谢晋的手,完全感受不到体温,只觉得冰凉刺骨,顾不得其他,俯下身,在其他人的帮助下把谢晋背在身上。 “快送医院!” 谢晋听见萧时明的声音,神志似乎也清醒了一些,迷迷糊糊的说道: “船没事,我都看过了,再加两道缆绳就……” 话还没说完,背上的谢晋身子就歪向一边,彻底失去意识。 这种天气不可能有渡轮,也就去不了寧波,萧时明只能火速开车前往舟山医院。 …… 急诊室 医生拿著一张x光片从帘子后面走出来问道: “谁是谢晋家属?” 萧时明连忙上前: “我是,医生你说吧,人现在什么情况?” “人必须马上住院,高烧 39度 5,肺部有阴影。” “重感冒引发的肺炎,加上病人年龄已经七十多岁,不及时救治会有生命危险。” “先入院观察,我们医院条件有限,只能初步处理,后续等天气转好,赶紧往寧波转院。” 简单的说完病情,医生指了指门外: “你先去缴费,人都到医院了,有我们看著,別太著急。” “行,谢谢你,医生。” 等萧时明交完费回来,谢晋已经躺在病床上打起了吊瓶。 手上扎著吊针,人也烧得迷迷糊糊的谢晋嘴里还在念叨: “船……明天还有戏……” 萧时明在床边坐了一会,看医生空閒下来,起身前去搭话: “医生,我想问一下,老爷子这情况大概要住多久?” “这不好说,每个人体质不一样。” 医生只是摇头,没有给確切答案,又拿起化验单仔细研究了一番,对萧时明说道, “我估计起码得半个月,像他这年纪出院也得静养。” 医生的反馈让萧时明心里咯噔一下,他只记得前世谢晋在电影拍到中途病倒,看来就是这次。 “不过还好,你送来的及时,应该也不会留什么后遗症。” “当然,毕竟是老人,之后也不要多劳累。” 医生继续给萧时明普及怎样护理病人、出院怎么保养等等,心乱如麻的他只能强迫自己记下来。 重新回到谢晋床边坐下,排除了生命危险之后,萧时明满脑子都是剧组的事。 《鸦片战爭》剧组绝对算得上规模庞大,去掉群演也有三百多人。 这么多人每天的花费不是一个小数目,谢晋之前说的停工一天就浪费几万块,並不是夸张而是事实。 片刻之后,製片主任林炳坤和侯永等人匆匆赶来,每个人的脸色都很难看。 林炳坤观察了一下情况暂时稳定下来的谢晋,朝萧时明招手,让他到外面说话。 来到走廊上,林炳坤看周围没人,压低声音问道: “医生怎么说?人没事吧?” “情况不太妙,虽然没有生命危险,但是重感冒合併肺炎,这里处理不了,等风浪小一些就得往寧波大医院转。” “乐观估计也得十天半个月,拍戏肯定是別想了。” “这……” 林炳坤几次想开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焦急地在走廊踱步。 要他怪谢晋,这话他真说不出口,可眼下剧组面临停工危机,他作为全剧组的管家,说不著急那是不可能的。 林炳坤抬头看了一眼走廊上的掛钟,已经是凌晨 3:57,外面大雨倾盆,但很快就要天亮。 今晚剧组搞出这么大的动静,就是想瞒也瞒不住。 “你说这怎么就这么寸,颱风偏偏赶上地震,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颱风和地震引起海啸都是真实事件,只不过本来是船毁了,谢晋本人问题不大。) 萧时明斜靠在墙壁上,默默地听著林炳坤的牢骚,等他说完之后才一字一句认真地说道: “林製片,当务之急是给剧组所有人通知,谢导人没事,只是重感冒需要休息。” “受颱风影响,明天通告取消,后面视天气情况照常出工。” 林炳坤停下脚步,猛地抬头看向萧时明: “可谢导人在住院……” “我来当导演就是!” 转头环视了一圈,其他人也陆陆续续从病房出来站在走廊。 萧时明站直身子,又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我来当这个导演!” “我在剧组待了两个月,谢导这两个月来言传身教,我心里有数。” “这段时间我会代替谢导坐在那个位置。” “剧组出了这么大的事,必须得有一个人出手,按住那颗最要紧的雷。” “林製片,你在担心什么我心里明白,可事到如今只有这样。” 萧时明环视一周,目光所及的每个人都陷入思考状態, “剧组停工这件事,我们现在根本没办法接受。” “没有人愿意出这个头,那就我来,出事我担著!” “咳咳~” 林炳坤轻咳一声,抬手整理一下头髮,用力搓了搓脸,强行打起精神,出言给萧时明站台: “真出事算我的,让你一个年轻人顶包,说出去让人笑掉大牙。” “导演跟我聊过,时明是个有灵性的,他很看好。” “往最坏处想,最多也就浪费点胶片,我支持时明。” “时明说的对,剧组不能停工!” 侯永也默默站在了萧时明这边, “这段时间时明和谢导两人一起把分镜头剧本过了好几遍,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剧组其他的副导演、各组组长看製片人和摄影指导这两个关键人物都同意,也点头默认了这个结果。 萧时明也没有再多聊,和在场各位依次握手,重申道: “请各位回去务必通知到位,剧组会照常开工。” 林炳坤手搭在萧时明的肩头,五指微微用力,对在场眾人说道: “时明,那就麻烦你今晚先在这看著谢导,我回去把剧组安顿下来,明天安排人来换你。” “侯指导,你也先留在医院,赶紧找医生看看,你不能再倒下。” “好。” 事情暂时解决,侯永又恢復了他那沉闷的样子。 林炳坤带著剧组眾人离开,萧时明坐在走廊的椅子上,长嘆一口气。 第23章 消失的枪 阴差阳错之间,谢晋还是生了重病,要是自己能晚几天再去谈那合同,或许事情会有所不同? 侯永也看出萧时明心情不对,从身上摸出个铝製糖果盒,打开盖子后递给他,里面装著七八颗大白兔奶糖。 “吃颗糖吧,我女儿给我的,说是心情不好就吃一块。” 萧时明默默拿起一颗糖,剥开包装纸放进嘴里,甜意暂时驱走心中的阴霾。 侯永伸手抹了一把萧时明旁边的椅子,坐在他身边: “我刚才说的是真心话,你做的很好!” “出了这么一档子事,所有人晚上肯定都睡不著觉,都在等结果。” “你已经把这口气续上了。” 萧时明低著头,將指关节按得噼啪作响。 “我当时在就好了。” “別想那么多,又不是神仙,哪能什么都想得到?” “你去看著导演吧,我也去找医生开点药。” …… 萧时明再次回到招待所时,气氛有些诡异。 没有人明说,但所有人都意识到一个问题——导演谢晋病倒了。 林炳坤確实成功安抚住了剧组成员,不过只要谢晋不出现,就不会有人停止乱想。 有些消息灵通者,已从各自的组长那里得知,往后一段时间里,这个成天跟在谢导左右的年轻人將暂代导演。 萧时明也能感受到沉默背后的压抑,有人心存疑虑、有人作壁上观看热闹,也有些人等著看他出丑。 回到自己的房间,萧时明没有睡觉,坐在桌前,把谢晋画好的分镜头又过了一遍。 接著把通告单上因为天气原因需要延后拍摄的戏份做调整,一直忙到中午。 中午吃饭的时候,萧时明端著餐盘没有去侯永那桌,而是径直走向角落里面的一张桌子。 桌上只有一个人——郎雄。 郎雄是湾湾来的老演员,六十多岁,从 1950年代起演了一辈子戏,金马奖影帝和最佳男配角都拿过,大家尊称他一声『郎叔』。 他广为人知的角色是李桉《饮食男女》中的主厨老父亲。 除了演员这层身份之外,郎雄还有一层身份——剧组『湾湾帮』的扛把子。 谢晋在拍摄《鸦片战爭》时,邀请了不少香港和湾湾的工作人员。 而这些人在片场,自然而然地就会围绕著辈分最高的老前辈郎雄,形成一个小圈子。 萧时明在郎雄对面坐下,没有说话,只是默默低头吃饭。 郎雄抬头瞥了萧时明一眼,也没有吭声。 过了一会儿,萧时明开口: “郎叔,昨天台风,你那边没事吧?” “没事,年年见习惯了。” 郎雄惜字如金。 “那就好。” “对了郎叔,我听邵昕说,在广州的时候你请他去吃了烧鹅?” 郎雄停下吃饭的动作,没想到萧时明会说这个。 邵昕就是之前被萧时明砍过戏份的那位,郎雄在电影中饰演他父亲,两人关係不错。 萧时明笑了笑: “他还说,到了横店,您还特意打听哪个馆子地道,跟著您拍戏,他还长胖了几斤。” 郎雄原本紧绷著的脸放鬆了一些: “那小子,成天把心思放在吃上。” 破冰成功,郎雄主动问起谢晋的病情,声音沉闷: “谢导怎么样?” “重感冒加肺炎,得住院。” 萧时明实话实说,这时候藏著掖著没意义, “起码得十天半个月,医生说不让操心,安心休养。” “他在病床上还惦记著戏,今天早上一醒来,问的就是船怎么样了?” 郎雄默默地把筷子搁在碗沿上,点头说道: “导演也不容易,这样了还操心著拍戏。” 接著又问: “我听说,你准备接著拍,心里有底吗?” “七成吧。” 萧时明给了个模糊的回答。 “那剩下三成呢?” “靠您这样的前辈多担待,还有剧组各位的同心协力。” “剧组这么多人,只有互相配合才能运转得起来。” “是我自告奋勇挑起了这个担子,林自製片没有怪我僭越,但是我得为大家负责。” “《鸦片战爭》不单单是一部电影,各界人士从上到下都对它抱有很大期望。” “郎叔,希望我们能精诚配合,度过这段时间。” 郎雄盯著萧时明的脸看了几秒,重新拿起筷子,说了一句: “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会看著他们的。” 萧时明心里鬆了口气,有郎雄发话,剧组最难搞的『湾湾帮』算是搞定了。 …… 郎雄这边搞定了,其他的麻烦又接踵而至。 “萧……萧导演。” 剧组的场务老周第一次这么叫他,显得有些不习惯。 “明天那场戏,道具那边说东西不够,让你想办法调整一下。” “你说什么?” 萧时明抬起头,看得老周不自觉地偏过头去, “道具不够?” 老周苦著脸解释道: “是英军的火枪,通知单上写的是 50支,道具那边说只有30支,剩下的让我们自己找。” “这我上哪找去?” 萧时明没说话,起身往道具仓库走去,刚到走廊就是一股烟味,还带著点雨后的土腥气,一闻便知道有人刚从外面抽菸回来。 再走两步,来到门口,里面传来一阵带著苏北口音的垃圾话。 道具组长姓刘,40多岁,在好几个大剧组干过。 一头小羊毛卷稀稀拉拉的贴在脑袋上,髮际线高的多尔袞来了都捨不得杀头。 看见萧时明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手里还捏著一把扑克正在出牌。 “刘组长。” 萧时明站在他面前,问道: “英军的道具火枪是怎么回事?” 另外两个和他一起打牌的小弟看气氛不对,默默地停下手中的动作,將牌扣在桌上,坐正身子。 “愣著干嘛?给导演搬个凳子!” 刘队长翘著二郎腿,指使两个小弟干活,若无其事地说道, “就这么回事啊,我不知道通告单上是什么情况,反正我这就 30支道具枪。” “剩下 20支枪什么情况別问我,谁写的找谁去?” 萧时明拉开凳子,大马金刀地在他对面坐下: “这种事情不是你这组长点头,其他人能写?” 刘组长被萧时明当面顶了回去,瞬间气血上头,站起身一只脚踩在凳子上,双目充血。 第24章 杀鸡儆猴 萧时明无视了他的动作,从兜里掏出一个本子,翻到某一页,摊开。 本子里夹著一张入库单的复印件,上面清清楚楚地写著“英军道具火枪50支”,签字人是刘建军。 “这张入库单,上面写的是50支,是你签的字。” 这20支火枪显然不可能凭空消失,除非刘建军有『富尔顿回收系统』。 刘建军脸色由红转白,但很快又恢復成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 “呦,萧导演这个功课做得倒是挺足。” 刘建军把『萧导演』这三个字咬得极重,阴阳怪气的, “可是这玩意有什么用?东西就是找不到了。” 萧时明手按在桌沿上站起身,目光径直盯著刘建军, “那还真是难办了。” 刘建军被看得有点心里发毛,下意识想別开视线,又觉得那样太丟份,硬撑著瞪回去。 萧时明的手慢慢往下,手指扣在了桌面下方,再次开口: “刘组长,咱们来捋一捋时间线。” “这批道具是九月二十號入库的,十月三號出库用了四十支,八號用了三十支,十月十五號全部清点归库,当时是五十支。” “到了这个月的一號,颱风预警,道具库搬到了二楼避潮,还是五十支。”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 “八號,也就是前天,最后一次清点,依然是五十支。” “难不成刘组长还在哪座仙山学过什么青蚨还钱、五鬼搬运?” 刘建军看著萧时明的手,嘴角抽了抽,反驳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年轻人出手没轻没重,他要是再哈气,保不准就要见识一下有形的大手。 毕竟无形的大手只会產生托拉斯,而有形的大手可能让他街头曝尸。 见刘建军不说话,萧时明合上本子,低头看著他。 “所以这二十支枪,我不管你怎么没的,也不问谁拿的,我就问你一句话” “你,道具组长,能不能给我找回来?” 刘建军本来准备好了一肚子的说辞,什么“道具损耗很正常”、“可能是搬运时候清点错了”,又或者是“单据对不上是常有的事”。 就等著萧时明来查,然后顺势把锅甩给写公告单的小场务,让那小子背个锅,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可萧时明明显不按套路出牌,主打一个经典力学。 “能……能找回来。” 刘建军乾巴巴地说, “我问问兄弟们,可能放別处了。” “好。” 萧时明转身就走,走到门口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刘组长,你在这个行业干了十几年,不要让我怀疑你的能力。” 走廊里,老周小跑著跟上来,压低声音说: “萧导,您就这么放过他了?那姓刘的明摆著是故意的!” “我打听过了,这老小子和朱苏进是老乡,两人关係好,就是想给你一个下马威,他……” “我知道。” 萧时明打断他,步履不停。 “那他……” “他把枪找回来就行了。” 老周一脸不理解,还想再说什么,萧时明已经走出十几米远。 其实道理很简单。 刘建军真要搞事,完全可以做得更隱蔽——比如直接把枪弄坏,然后直接找人背锅。 但他的选择是明知通告单上写的是50支,故意只给30支,还让老周来传话。 这就是想试探一下萧时明这个“临时导演”有几斤几两,是软柿子还是硬茬子。 背后或许有朱苏进的鼓动,但显然他们俩关係没有铁到足以让刘建军豁出去,舍下工作不要,也要给萧时明使绊子。 现在剧组他这个导演最大,刘建军只要还想在这圈子混,就不能明目张胆地和导演对著干。 萧时明当然可以用导演的权力和他较真,把这事查个底掉,最后无非两个结果。 把刘建军从道具组长的位置上干掉,换一个人上来,新换的人还要熟悉工作,耽误拍摄进程。 要么刘建军带著道具组一条道走到黑,把这20支道具枪彻底“损耗”掉,更是一地鸡毛。 无论哪种,对现在的《鸦片战爭》剧组来说都是输。 但现在,萧时明给了台阶,刘建军当眾认了怂。 明天出工,道具组不会有二话。 而最关键的是: 刘建军当眾给萧时明认怂这件事,从今天起,会在全剧组传开。 没有真正“见血”,却达到了杀鸡儆猴的效果,这才是最大的收穫。 …… 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五,萧时明提前一个多小时到了片场。 雨停了,风也小了,但天还是阴沉沉的,海面上雾蒙蒙一片。 码头上,几艘道具船安静地停泊在临时码头,缆绳比平时多绑了两道——谢晋捨命来检查的成果。 萧时明站在城墙上,把今天要拍的戏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 “定海保卫战”第三场:英军登陆,清军溃败,定海总兵葛云飞战死。 群演八百六十人,全部都是海军官兵。 炸药点三百七个,陈加坤昨晚就埋好了。 船五艘,包括那艘改装过的旗舰“威里斯尼號”。 机位三个,侯永带一个组在城墙上,两个副摄影一个守在沙滩两侧的台子上,另一个流动机位跟拍。 萧时明看了一眼手錶,七点整。 身后传来脚步声。 “萧导。” 萧时明回头,是侯永。 侯永的脸色还是不太好,淋雨加熬夜,到现在还有点低烧,但他还是硬撑著来了。 “侯指,你身体怎么样,顶得住吗?” “顶不住也要顶。” 侯永站到他旁边,一起看著下面的片场, “以前这个点,谢导已经转了两圈了。” 萧时明没说话。 侯永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昨天道具那事儿,我听说了。” “嗯。” “你做的对。” 萧时明转头看他,侯永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但目光里带著讚赏。 “以前在剧组,最怕的就是这种。” 侯永难得说这么多话, “导演没威严,下面的人就糊弄,糊弄来糊弄去,戏拍不好,人心也散了。” 萧时明笑了笑: “侯指,你这是夸我呢?” “实话。” 侯永顿了顿, “谢导昨天在医院病床上,说你灵性够,就是缺经验。” “让我相信你,出不了大错。” “谢谢侯指。” “谢什么,拍戏呢。”侯永转身往下走,“我去看看机位。” 第25章 第一条(求追读) 七点半,演员化完妆到场。 鲍国安今天没戏,但是也没留在招待所休息,而是选择来片场坐著。 今天的主角是演姚怀祥的李少雄,一个四十多岁的演员,中戏毕业,演过几部戏,但一直不温不火。 (我只知道李少雄是杭州的话剧演员,具体哪毕业的真查不到了。) 萧时明看过他的资料,谢晋选他演姚怀祥,就是看中他身上的“冤种”气质。 姚怀祥这个角色,说白了就是个悲剧人物。 第一次定海保卫战,他是知县,和总兵张朝发领著两千多清兵守城。 英军只用舰载火炮打了一轮,打了十几分钟,就將定海城的防御力量摧毁。 这个角色不能演得像英雄人物,太英勇反而会显假。 他在船上和英军谈判的那段戏,氛围一定是非常压抑的,眼睁睁看著英军炮击定海城,却什么也做不了。 得让观眾隔著屏幕都能感受到那种,『明知守不住,还是必须得守』的绝望。 萧时明把李少雄叫到一边,把这段戏的要点讲明白,给他一个酝酿情绪的时间, 李少雄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了一句: “萧导,你说……姚怀祥死的时候,在想什么?” “什么都没想。” “啊?” “他从没见过这么大的船,也没见过这么厉害的炮。” 萧时明解释道, “仅一轮炮击,定海城防御力量就被摧毁殆尽。” “那个时候,人已经麻木了,没心思想什么家国天下、忠义两全。” “他作为知县,能做的只有让百姓撤离,自己守土殉国。” “他死的时候是绝望的,眼里不会有一丝其他杂念。” “我懂了。” …… 七点五十,群演也全部就位。 剧组近千號人站在一起,乌泱泱一大片。 有穿清军號衣的、有穿著老百姓衣服的、还有三十个穿著英军戏服的特约演员。 负责带群演的是执行导演祝士兵,五十多岁,长著一副圆脸,嗓门却不小,拿著铁皮喇叭一喊,半个片场都能听见: (他还在老三国里演庞统) “都注意了!等会儿开机,你们就按刚才排练的走位往前跑!” “从海滩方向往城墙方向跑,跑的时候別笑,別看镜头,最重要的是別靠近炸药点!” “你们都是当兵的,也都知道火药不长眼,一定要注意走位,听到了吗?” “听见了!” 声音十分整齐,有组织的群演確实能省很多事。 祝士兵满意地点点头,拿起对讲机给萧时明报告: “导演,群演这边没问题,都交代好了。” “炸点的位置都强调过了吧,过不了是小事,不能再出安全事故了。” 谢晋带队在广州拍摄的时候,《鸦片战爭》剧组就曾出过一次安全事故,有个场工被汽油弹烧伤,没能救下来。 “说过了,炸点位置都带他们认过了,还有隱蔽標记,不会有问题的。” “行,辛苦祝导。” 祝士兵听到这个称呼咧开嘴笑了: “不辛苦不辛苦,我这本职工作。” …… 八点半,准时开机 “第108场,第一镜第一次!” 场记板“啪”的一声落下,几百號人开始往前跑。 侯永在城墙上负责主摄影机,镜头缓缓摇过,清军溃败,百姓逃窜,英军追在后面开枪。 烟火组配合著爆炸点,轰轰轰地炸了几处,烟雾腾起,喊杀声震天。 萧时明站在侯永旁边,目光跟著人潮一起运动。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停!” 萧时明突然喊停,侯永鬆开摄影机,扭头看著他,面带疑惑。 “怎么了?” “跑的太整齐了,这清军不像溃败,倒像是野外拉练。” “本来是慌不择路的溃逃,结果跑著跑著还下意识绕过前面的人,还会让著老人小孩,太假了。” 萧时明无奈地捂著脑袋,他没想到居然还会吃群演跑位太专业的亏。 就像《大决战》里黄维军团行军,要是黄维军团的行军真能那么井井有条,那早就成了天下第一强军了。 侯永被萧时明这么一提醒,也是恍然大悟: “哎,我怎么没注意到这一茬。” “刚才还有人控制不住看镜头,虽然不是我们这主视角,但是还是得纠正一下。” 萧时明拿起对讲机,给祝士兵下指令: “祝导,重新布置炸点,道具復位,半个小时后再来一遍。” “再提醒一下群演跑的时候不要看镜头,刚才还是有人看。” “收到!” …… 第二遍,有群演起步被绊了一下,滚地葫芦一样倒了一大片。 好在第三遍终於是差不多了,萧时明扭头看向侯永,后者也点了点头。 “好,这条过了,休息十五分钟拍下一条!” 这也是两世为人的萧时明在导演这个位置上,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条戏。 萧时明没说话,只是站在那儿,看著下面的人群慢慢停下来。 看著祝士兵拿著喇叭喊“收工”,看著场工们开始收拾道具。 老周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递给他一瓶水: “萧导,喝水。” 萧时明接过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刚好一阵海风吹过来,带著咸腥味,凉颼颼的。 (写到这的时候突然想到一个画面: 海压竹枝低復举,风吹山角晦还明。) 中午放饭时间,萧时明在现场转悠,身后忽然有人喊: “萧导!” 萧时明回头,是一个年轻的小伙子,穿著英军的红呢子军装,脸上涂得黑一道白一道的。 “怎么了?” 小伙子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问: “您……您是导演吗?这么年轻?” “临时顶班的。” 小伙子哦了一声,又问: “那您以前拍过啥?” 萧时明想了想,认真地回答: “没拍过啥,这是第一次。” 人群里有人笑了,但不是嘲笑,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善意。 小伙子咧嘴笑得灿烂: “那您挺牛的。” 萧时明也笑了: “谢了。” 转身往城墙上走的时候,听见身后祝士兵的大喇叭又响起来了: “吃完抓紧时间休息,下午一点半准时开机!” 第26章 谢晋的认可(求追读) 下午的戏拍得很顺利,基本都是一两遍就过,最难拍的姚怀祥自刎殉国也就拍了五次,萧时明的导演初体验十分顺利。 最后一条拍完,萧时明站在城墙上,看著人群,忽然想起一件事: 中午那个问“您拍过啥”的小伙子,跑的时候摔了一跤,膝盖都磕破了,爬起来继续跑,一句抱怨都没有。 萧时明转头找了一圈,没找著。 明天得跟老周说一声,给那小伙子加点钱。 下午六点,剧组按时收工。 相较於后世动輒加班到深夜,这个收工时间显得格外早。 这个工作时间也是源自谢晋的教导,因为他本人都七十多了,精力不再似年轻时那么充沛。 所以谢晋严控拍摄时间,儘可能早收工,绝不超时。 之前有一天,按计划拍段夜戏就可以收工。 因为白天拍摄比较顺利,侯永见天色还早,就和灯光师一起研究布光,想把布光搞得更精细一些。 最后超时到了晚上十一点,搞得谢晋最后一脸鬱闷,从那以后说什么都不愿意加班。 萧时明没回招待所,直接揣著dv就走,开车上了轮渡,准备前往寧波。 谢晋在舟山医院住了一天,风浪平静后就转去了寧波的医院进行治疗。 不过他人在医院,心在片场,每天都给萧时明打电话,询问剧组的情况如何。 “系统,面板。” 趁著在渡轮上的时间,萧时明唤出系统面板开始研究。 【导演评级:行家(580/1000)】 【艺术倾向:现实主义。】 【光影风格:略】 【升级需完成以下任意3个任务:】 ·独立掌镜10个镜头(4/10) ·获得一位大师级导演的认可(未达成) ·完成一部完整电影的拍摄(0/1) ·独立调度50名群眾演员(已达成) ·在片场解决一次重大危机(0/1) 【评价:略】 今天下午,一场在城墙上的战斗戏让他完成了调度群演的任务。 不过解决重大危机这个任务並没有完成。 谢晋重病住院,剧组差点停摆这件事肯定算重大危机,不过到现在不算完成任务。 只能说明在系统判定中,萧时明目前做的还不够。 “我得做到什么程度才算解决危机?” 【需要完成阶段性收尾工作。】 没想到这次智障系统给出了回应。 “阶段性收尾么?” 萧时明默念著这五个字,心里有了目標。 …… “你说你,提这果篮还不如买两瓶好酒来。” 谢晋隨手把果篮搁在床头柜上,对著萧时明吐槽。 “谢导,哪有带著酒看病人的道理,回头再把你喝出点问题那我就罪过大了。” “酒里面有大量维生素和人体所需的微量元素,比水果棒多了。” 谢晋对於喝酒自有一套歪理,反正主打的就是一个馋, “你真没带酒?” “真没带,谢导,就算我想带,医生也不可能让你喝。” 萧时明哭笑不得地看著谢晋, “我那天倒是给你买好了两瓶上好的黄酒,回头你出院了慢慢喝。” 眼看萧时明確实没带酒,谢晋失望地往后挪了挪,把枕头垫高靠在背后问道: “第一天当导演,感觉怎么样?” “挺……奇妙的,只有自己在那个位置上,才能感觉到和之前的不同。” “来吧,让我看看你拍的怎么样。” 谢晋左手伸到萧时明身前,让他把dv交到自己手中。 虽说拍了一天,但实际上剪出来也就 5分钟的戏,谢晋很快就看完了,將dv重新合上,给了一个评语: “拍得不赖。” “你跟刘建军的事,我听说了。” 萧时明没有做声,等著谢晋的下文。 “你没和他较那个劲,说明你合格了。” “想成一个事很难,需要所有人一起合作。” “想坏一个事那太简单了,一个人就足以坏事。” “我和林製片说过了,过了这几天就把刘建军换掉。” 萧时明想了想,缓缓摇了摇头: “暂时没那个必要,他这段时间应该会老实。” “老实个屁,就算你是临时的,那也是导演,顶撞导演是什么小事吗?” “他今天是老实了,后面你能保证不出事?” 谢晋拍了一下被子,语气严肃起来, “不是我上纲上线,剧组要有纪律,不然后面有的你麻烦。” “你年轻,还是心软了,这种时候手软不得!” 说完对刘建军的处理意见,谢晋话锋一转,说到了演员上: “不过有一点你做得很好,保护演员。” “演员首先是个人,拍戏归拍戏,得保护好演员的內心世界。” “你別看我排练那么多次,我几乎不骂演员。” “一场戏不过,两三次还能找感觉,拍个五六次,人就木了。” “再拍下去也没有效果,只能说明导演无能。” (谢晋在片场严厉归严厉,但很少骂人,特別是演员。) 要不是知道谢晋和墨镜王两人没什么交集,萧时明差点以为谢晋在报墨镜王的身份证號。 墨镜王这个人很特殊,与其说他是导演,不如说更像是艺术家。 他当导演,本质就是不断调教ai,无限生成素材,最后剪辑到一起。 这种方式更像是饭圈粉丝拍爱豆,更注重影像上的情景气质,而不是戏剧情景。 他拍电影是“张曼玉大模型”、“梁超伟大模型”、“张国荣大模型”,最后再加上杜克风的“lora模型”。 通过不断地调整,让大模型无限生成素材,然后再挑出合他眼缘的剪在一起。 成功的核心还是这些大模型炼成了。 这种玩法的前提,就是能靠他的大导演地位,压著演员无限生成素材。 反正演员有的是,总有人愿意受这个虐。 当他有无限资源可以生成的时候,这一套確实能玩,但是只要套上成本这个枷锁,这一套就玩不下去了。 谢晋看著若有所思的萧时明,缓缓开口: “今天的素材我看了,你回去之后放心大胆地继续拍。” “行了,你走吧,我这到点该睡觉了,老骨头快顶不住咯。” 叮~ 系统这时候也冒出来凑热闹 【获得一位大师级导演的认可(已达成:谢晋)】 第27章 小插曲(求追读) 现在系统的升级条件就差一条了,只要这段过渡时期顺利收尾,那条解决重大危机的任务就能完成。 萧时明接手拍摄的第四天,事来了。 定海城这里拍摄都是大场面戏,每天都是几百號群演,英军士兵、清军士兵,还有平民百姓。 一个不注意,现场就会乱成一锅粥,祝士兵这几天嗓子都喊哑了,工作强度很大。 刚拍完第三条,萧时明正拿著 dv检视刚才拍的画面,场记忽然跑过来,脸色发白: “导演,出事了!” “別慌,缓一缓再说。” 场记平復了一下急促的呼吸,双手按在膝盖上抬头说道: “导演,有个当地老乡,刚才拍戏的时候在外面看热闹,被炸起来的石子打到了脸。” “这会正坐在地上撒泼闹事,说要咱们赔钱。” “周围全是街坊邻居,围著烟火组的人不让走。” “不是有警戒线吗?” “范围太大了,看不过来,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钻进来的。” “带我过去。” 萧时明把 dv丟给侯永,站起身来往那边赶。 过去一看,场面已经有点失控了。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坐在石头上,捂著脸,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旁边站著七八个男女,七嘴八舌地骂,烟火组几个人被围在中间不知所措。 “都让让,导演来了!” 场记喊了一声,周围的人给萧时明让开了一道口子。 “大家冷静一下,我是导演,剧组的事我负责。” 萧时明挤进去,蹲下来看那老乡的伤口。 “大姐,能让我看一下伤口么?” 中年妇女一看剧组成员的反应,知道是能发话的领导来了,把手挪开,让萧时明看了一眼伤口。 口子不深,应该是被崩飞的小石子划过了脸,不严重,但確实见了血。 他站起来,把烟火组的几个成员护在身后,转头对老周吩咐道: “先送医院,打破伤风,包扎一下,费用剧组出。” 老周愣了一下,张了张嘴却没有出声,最后还是去安排了。 那七八个家属还要闹,萧时明转过身,对著他们,说: “人我们马上送医院,医药费剧组全出。” “该赔的钱我们赔,该道歉的道歉。但你们现在堵著现场,耽误的是全组的工时。” “你们要真有什么不满,冲我来,他们就是给人打工的。” “大家都不容易,互相体谅体谅。” 这时候边上围著的几个场务、灯光、道具,本来还躲著看热闹,这会儿不自觉地往前站了站,站到了萧时明身后。 “说得好听,到时候你们拍拍屁股走了,我们找谁要钱去!” “对,现在就赔钱!” 本来有些安静的围观群眾又被这话挑唆,重新围了上来。 “你们要干什么!” 剧组成员也不可能眼睁睁看著导演被围攻,也和村民吵了起来。 眼看局势又恢復混乱,萧时明一阵头大。 这事要是出在剧组內部反而简单,小伤口自己去医院看看,回头多发点钱就行了。 可面对普通民眾不能这么办,否则很有可能就要被扣一个“看不起老百姓”的帽子。 “今天这场戏拍不完,明天还得来,多一天就是几万块钱,这钱从哪儿出?” 萧时明这话一出,那几个带头闹事的村民气焰也被压了下去,互相看了看,默默地放低了声音。 “让开,都让开,围著人家剧组干什么呢?” 一个 50多岁的小老头挤了进来,因为太过焦急,用胶带粘住的眼镜腿也被挤歪了。 “支书。” “支书来了。” “不好意思,导演同志!” 村支书用双手握住萧时明的手道了个歉,又转头看向围观的村民。 “去去去,没你们的事都散开。” “还有你,王家媳妇。” “你家男人这天气还出海打鱼,你跑过来看热闹,自己出了意外还要还要讹人家。” 捂著脸的中年妇女也知道自己理亏,低著头不敢说话。 “人家拉的警戒线,谁让你们进来的?” “这要是军营,你们也敢闯?早被人一枪毙了!” 村支书一顿输出,局势瞬间反转,果真是县官不如现管。 “不好意思,导演同志,耽误你们工作!” “没有没有,这事我们该负责,不知道您……” 村支书扶正眼镜,整理了一下刚才被挤乱的衣服: “啊,我姓杜,叫我老杜就行了。” 萧时明指了指受伤的中年妇女: “杜支书,我这边事確实比较多,不能亲自去医院。” “不过,医药费这块我们肯定负责到底,老周,你跑一趟。” “您看要不一起在这做个见证?村子这边出个人也陪这位大姐去趟医院。” “哎,好!” “听见没有!都听见没有!就按导演同志安排的来!” 杜支书转过身,挥手驱赶著围观村民, “你们还围在这是想干什么,没別的事干了?” 这个小插曲,在场眾人都看在眼里,萧时明的导演威严也正式树立了起来。 …… 十一月十七號,颱风彻底过去,天空放晴。 萧时明接手第六天,剧组的气氛已经稳了下来。 道具组的刘建军也被林炳坤找了个理由,发配回峨眉厂,在需要他的岗位上发光发热了。 谢晋还在寧波住院,每天打电话过来问进度,萧时明每次都说“挺好”,谢晋每次都要追问“具体点儿”。 这个时候萧时明就挑几场戏说说,让谢晋彻底放下心来。 剧组的人都知道谢导没事了,悬著的心放下一大半,剩下的那一半,吊在“这戏到底能不能成”上。 之前的一针猛药已经起效,现在需要萧时明继续把这口气续上。 光靠每天按时出工收工不行,得给个看得见的东西——不是画饼,得是真金白银。 当天晚上,收工之后,萧时明把林炳坤请到房间。 “林製片,我想跟你商量个事儿。” 林炳坤这两天忙得脚不沾地,既要盯著剧组开销,又要协调部队那边的关係,还得应付上面时不时打来问情况的电话,整个人瘦了一圈。 他往椅子上一坐,揉了揉太阳穴: “说吧。” “我想给下面人加点钱。” 林炳坤动作一顿,抬起头: “加多少?” “不多,每人每天加二十块。” 第28章 加钱、开会(求追读) 林炳坤没说话,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著。 萧时明知道他心里在算帐。 剧组现在常驻人员三百二十七个,每人每天二十块,一天就是六千五百块。拍到月底还有十二天,小八万块。 这笔钱,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 “理由呢?” 林炳坤问。 “颱风那几天,剧组所有人都没閒著。” 萧时明的语气很坚定, “先是帮忙搜救谢导,都熬了一宿没睡。” “道具组连夜重新搭景,第二天照常出工。烟火组冒雨检查炸药点,陈加坤到现在还咳嗽。” “群演那边,有个小伙子摔破膝盖,一声没吭爬起来继续跑。”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 他顿了顿: “林製片,这些人图什么?” 林炳坤没接话。 “图钱?咱们这戏给的钱,比不上外面接个私活。” “图名?片尾字幕滚过去,几百號人,看得见几个?” 萧时明自问自答: “图一个无愧於心。” “他们出去能说一句『《鸦片战爭》我拍的,我没有丟人。』” “但这个东西看不见也摸不著。” “颱风那几天,所有人都出过力。现在雨过天晴,戏继续拍。” “咱们得让他们看见,出过力的人,有人记得。” 林炳坤沉默了很久,忽然笑了: “我还是低估你了。” “行,这事我来办,这点钱还是挤得出来的。” “但我有个条件。” 萧时明盯著他的脸,林炳坤笑眯眯的继续说: “这个钱,以谢导的名义发。” 林炳坤站起身,拍拍他的肩膀: “你是好样的,但你还年轻。有些帐,得算长远。” “谢导在,这戏的魂就在。剧组的人心,得往谢导身上聚,不能往你身上聚,明白吗?” 萧时明点了点头。 林炳坤走到门口,又停下: “明天发钱的时候,你去说几句话。” “说什么?” “隨便,让他们看见你就行。” …… 十一月十九號,开工之前。 祝士兵拿著铁皮喇叭喊了一嗓子,所有人都聚到城墙根底下,三百多號人,乌压压站了一大片,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林炳坤站在前面,等人都到齐了,开口说: “各位,耽误大家五分钟。” 人群里安静下来。 “颱风那天晚上的事儿,大家都记得。” “谢导现在还在医院,人没事了,但是还需要静养。他昨天打电话过来,专门交代了一件事。” 林炳坤顿了顿,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萧时明。 “他说,颱风那几天,所有人都没閒著。有人熬了一宿没睡,有人冒雨干活,有人摔破膝盖爬起来继续跑。” “他说,出过力的人,不能白出。” “所以从今天开始,到月底,每人每天加二十块钱。” 剧组的眾人面面相覷,半天没人说话。 然后不知道谁带头开始鼓掌,掌声稀稀拉拉的,但越来越响,越来越整齐。 萧时明站在旁边,看著那些脸。 有烟火组的陈加坤,有场工老周、昨天被围攻的那些成员,还有那个摔破膝盖的小伙子。 他们都在鼓掌,不是那种客套的、应付的鼓掌。 是那种发自內心的、有点不好意思但又忍不住的鼓掌。 林炳坤往旁边让了一步,朝萧时明点点头。 萧时明往前走了一步。 人群里的掌声慢慢停下来,都在看著他。 萧时明站到了人群前面,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起林炳坤昨晚说的——“让他们看见你就行”。 於是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站在那儿,认认真真地,朝所有人鞠了一躬。 …… 十一月二十一號,谢晋入院十天,医生终於鬆了口: 恢復情况还可以,再观察两天,没问题就可以出院。 不过有件事等不到他出院,当天下午,剧组要开一个会。 投资方的人要来,峨眉厂的人要来,还有横店的徐文荣以及舟山几个掛名的领导都要来。 这个会要是谢晋在,肯定是他自己主持。 现在谢晋不在,按规矩应该是製片主任林炳坤上。 林炳坤接到通知的时候,却找到萧时明商量: “下午这个会,咱们两个谁去? “我来开吧,林製片。” 林炳坤没问为什么,谢晋既然认可了萧时明,那他这个大管家只有全力支持。 下午两点四十,萧时明站在市政府门口,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会议室在三楼,他到的早,里面还没人,不过位置已经安排好了。 萧时明找到『剧组代表』的位置坐下,把准备好的材料又过了一遍。 三点整,人陆续到齐。 zs市的代表是旅游局长,五十多岁,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说话带著本地口音,但官腔很足。 他坐下来,先环视一圈,目光在萧时明身上停了一下: “这位是?” “周局长好,我是萧时明,谢晋导演的助手,暂时代理剧组现场导演工作。” 周局长点点头,没说什么,但目光里有点意外——显然没想到主持会议的是这个年轻人。 峨眉厂来了个副厂长,姓刘,四十多岁,脸上没什么表情。 还有刚过六十大寿的徐文荣老爷子,他之前也见过萧时明,態度很和蔼。 会议开始。 周局长先说话,大意是: 市政府对《鸦片战爭》的拍摄高度重视,这是香港回归的献礼片,也是展示舟山形象的重要窗口,希望各方通力合作,確保拍摄顺利进行。 然后是峨眉厂的刘副厂长说话,他表示资金方面没问题,但进度要抓紧,年底之前必须杀青,否则后期製作来不及。 徐文荣老爷子只是来看看剧组进度,顺便探望一下谢晋,並没有发表什么意见。 最后是萧时明说话: “前几天,在颱风和地震导致的海啸双重影响之下,出了些意外,谢晋导演落水住院。” 隨后话锋一转,说到了目前的情况: “不过我今天来,不是来诉苦的,是来告诉各位,这戏在拍,进度也没耽误。” “谢导回来就能接上,等片子剪出来,各位一看,还是谢晋的片子,一点都不会走样。” “刚才刘副厂长说年底杀青,我在这里可以下个断言,用不了年底,下月初就能杀青!” 第29章 最后一条 (犯处了加一更) “拍摄完成之后,威里斯尼號会按之前的约定,移交给zs市旅游局,到时候还需要周局长您的配合。” “这个好说。” 周局长也笑了,zs市旅游局花一百多万改造这艘船,为的就是这个。 接下来的话题就顺畅多了,剧组拍摄正常进行,剩下的都是些技术性问题。 比如码头使用时间,驻地官兵的调配等等,一项一项的过,该签字签字,该確认確认。 五点二十,会议结束。 周局长送大家出门的时候,特意走到萧时明面前: “小萧导演,今天这事儿,办得漂亮。” “周局长客气了,这都是分內之事。” “以后欢迎你再来我们舟山取景,我们桃花岛也是风景优美啊。” “好,有机会一定!” 萧时明笑了笑,暗自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回招待所的路上,林炳坤一直没说话。 快到的时候,他忽然开口: “时明。” “嗯?” “前几天,你想过没有,要是拍砸了呢?” 萧时明想了想,老实回答: “没想过。” 林炳坤转头看他: “那万一呢?” 萧时明沉默了几秒,说: “那就老实沉淀一段时间,找机会再来。” 林炳坤盯著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行,有心气。” 他转过头,看著前面的路,声音很轻: “谢导没看错人。” …… 十一月二十五號下午,谢晋出院。 当天,舟山下了一场不大不小的冬雨,雨丝很细,天也阴沉沉的。 光线条件不好,灯光组表示下午布灯起码得两个小时。 萧时明索性给最近连轴转的剧组放了一下午假,自己开车去寧波接谢晋。 到医院的时候,谢晋已经换好衣服坐在床边等,看见他进来,第一句话是: “戏拍得怎么样了?” 萧时明笑了: “挺好。” “挺好是多好?” “就是挺好。” “谢导,你这住了几天院,精神头倒是好了不少啊。” 谢晋瞪他一眼,但眼里有笑意。 “滑头!” 第二天早上,剧组復工,谢晋重新掌镜。 雨势虽然暂停,但片场外仍然是一地泥泞,混著碎石和积水,还有碾出的一道道浑浊车辙。 场务蹲在搭景边抽菸,菸头红了一下,又被风吹得发暗。 服化组的几个姑娘裹著棉衣,抱著箱子小跑著进摄影棚,鞋跟踩在木板上,噔噔作响。 远处有人在喊:“道具旗杆呢?谁把那根旗杆挪走了?” 剧组还是那个剧组,只是气压比前阵子更低了。 所有人都知道,谢导今天回来。 萧时明也从“临时导演”变回“导演助手”,但剧组的人看他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 上午八点多,標誌性的“战车”穿过雨幕,缓缓停在片场外。 原本喧闹的片场像被谁按了一下,声音无端低下去几分。 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萧时明,紧接著他转身去拉开车门,往后一让,谢晋才从车里探身出来。 他明显瘦了,但是精神头却比之前好了不少,眼神扫过来时,依旧让剧组眾人心里发紧。 只是下车时动作慢了一线,手在车门上多撑了一下才站稳。 旁边几个原本想上前寒暄的人,一看这情形,又默默退了回去。 “时明,通告单给我。” 萧时明立刻把手中的文件夹递过去。 谢晋一边往前走,一边低头看通告单。 “地有点滑,导演你走慢点。” 谢晋倒是毫不在意,头也不抬地问:“昨天没拍的那场,排在了今天早上?” 萧时明他本以为,谢晋回来之后至少要先歇一歇,先坐下看看前几天拍的样片,再慢慢捋收尾节奏。 没想到他连缓一口气的意思都没有,连夜看完素材,第二天早上就要继续拍。 谢晋来到一处稍微乾燥的高台,让祝士兵將剧组眾人召集过来。 “我开个小会。” “大家都知道,前段时间,我住了几天院。” “但是剧组没有乱,还是保持了正常的节奏,这很好。” “这段时间拍的素材我也看了,实话实说,拍的不错。” 这四个字一落下来,剧组眾人脸上的神色都不一样了。 有的是鬆了口气,有的是忍不住往萧时明那边瞥,有的则微微挑了下眉,眼神里多了几分重新打量的意味。 谢晋简单的两句话,肯定了剧组眾人这段时间的工作成果,隨后直接进入了工作状態,开始布置后续拍摄安排。 “今天早上拍昨天下午的戏,美术和道具组趁这时间把场景关係捋顺。” “后面三天不再散著拍,该补的补,该砍的砍,剩下的全围著主线走。” 他说话时气息明显不如从前足,句子也比平时短,可每一个决定都落得极快,几乎不给旁人犹豫的空当。 从这天起,剧组的节奏忽然就被拧快了。 谢晋回组,像是有人在散乱的棋盘上重新落下几枚关键子,整盘局势一下就清楚了。 因为住院而暂时悬著的决定,开始一条条落下来; 各个部门出于谨慎而保守的安排,也被重新砍过一遍。 什么地方可以合併拍,什么地方必须单独拿出来磨,哪场戏只是铺垫气氛的。 谢晋几乎不用多解释,只消往那一站,整个组就知道劲该往哪使。 十二月来得很快。 片场边上原本还勉强见绿的几排树,到了月初已彻底变得枯黄。 海风从空荡枝杈间钻过去,嗖嗖作响。 杀青前的最后两天,整个剧组都像绷到极限的一根弦,每个人说话都带著一股子疲倦,偏偏动作比平时更利索。 没人愿意在这个时候掉链子。 十二月三日那天,天色难得放晴。 太阳不算亮,却比前几日连绵阴雨强得多。 上午最后一场戏拍的是补镜头,不大,却十分关键,前头所有情绪能不能接得住,全看这一点收束干不乾净。 开拍前,谢晋站在机位边,裹著大衣,咳了两声,声音还是有些哑。 “就按刚才排练的来,別图快,最后一条了。” 鲍国安点头称是。 “第一百三十七场,第三镜,第五次!” 场记板“啪”地一合。 机器转动,现场静下来。 第30章 封镜大吉 鲍国安沿著预设的路线走,风从破败的城墙布景边掠过去,把他的衣角吹得微微翻起。 镜头一路推过去,鲍国安的情绪收得极稳。 等最后一个画面停住,整个片场足足安静了三四秒,像所有人都还没从那口气里出来。 谢晋和侯永两人对视一眼,见侯永点头,这才按下对讲机,带著电流底噪的声音不大,却传得很清楚: “过!” 短短一个字。 下一秒,像有人猛地把绷紧的弦剪断了,片场瞬间活跃起来。 “过了!过了!” “杀青了!” “封镜大吉!” 有人在笑,有人在拍手,有人把鸭舌帽往天上一扔,又赶紧手忙脚乱去捡。 场务老周一屁股坐在苹果箱上,长长吐出一口气,像卸下了千斤重担。 陈加坤那边的烟火组互相拍著肩膀,嘴里骂骂咧咧地说总算熬到了头。 服化组几个姑娘红著眼睛笑,笑著笑著又忍不住抹了一把脸。 喧闹里,谢晋却没动,他只是缓缓坐下,慢慢呼出一口气。 冬日的阳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层大病初癒的虚弱感照得格外明显。 他眼神里那一直绷著的弦,到底还是鬆了。 祝士兵走过去,低声说:“谢导,成了。” 谢晋“嗯”了一声,像只是应了个再平常不过的消息。 他目光在人群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到萧时明身上。 “时明。” 萧时明正被两个大胆的服化组女孩一左一右架著起鬨,听见这一声,赶紧挣脱魔爪赶过去: “导演。” “这段时间,辛苦了。” 萧时明张了张嘴,本能地想说“不辛苦”,可话到嘴边,又觉得太虚,最后只是低声道: “应该的。” 谢晋点点头,眼神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忽然说道: “不再是学生样了。” 旁边侯永闻言,忍不住笑了一声: “谢导这评价可不轻。” 萧时明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谢晋却没再往下说,只摆了摆手: “时明,把演职员表整理出来,晚上之前给我一份名单。” 这种事本就是导演组该收的尾,只是,一般这种事谢晋都是找祝士兵。 萧时明也没多想,只当是祝士兵已经走远,不方便再叫回来。 点头应下这事,萧时明转身就去找场记和製片那边对资料。 片场的喧闹还在继续,萧时明刚转过身,脑海里便响起一声久违的轻鸣。 叮~~~ 系统这回倒是没再装死,结算虽迟但到。 淡蓝色的面板在视野里徐徐展开,一行行提示隨之浮现: 【恭喜,你对《鸦片战爭》的剧本优化完成度已达到 65.6%】 【奖励发放中……】 【你已习得:朱苏进的造梗能力】 【当前升级条件已全部达成】 【获得一位大师级导演的认可(已达成):谢晋】 【独立调度50名群眾演员(已达成)】 【在片场解决一次重大危机(已达成)】 【系统升级进度:3/3】 【即將开始自动升级】 “哎哎,你先別升,这习得技能怎么体现?” 【请耐心等待系统升级,当前进度0.01%】 萧时明的呼唤並没有什么卵用,系统升级照常进行,只好自己研究。 得益於神经元优化,萧时明接收这新获得的技能十分顺利,没有什么头疼欲裂之类的症状。 “朱编的造梗能力么……” ………… 杀青之后的剧组,比拍摄时还乱。 道具要入库,服装要盘点,设备要准备归还,財务那边还在催各种单子和签字。 导演组这边得把最终拍摄记录、补拍备註、素材编號和演职员名单全部核对一遍,错一个字,到后面字幕出来都是麻烦。 萧时明坐在临时办公室里,对著厚厚一摞纸,一项项往下捋。 名字、职务、顺序、部门。 这一行看完,下一行再比对。 顺手在鸣谢里加上:復旦大学中国文学系”。 眼睛看久了,熟悉的字都变得有些不认识。 等他把名单初步整理完,天色已经悄然变黑了。 窗外还有没散完的喧闹声,隱隱约约能听见有人喊晚上杀青宴去哪吃。 就在这时,萧时明脑海中突然蹦出一句话: “是啊,吃什么?” 坏了,是朱编的造梗能力应在这了。 萧时明怕再发散下去就会冒出更多烂梗,连忙摇摇头停止了胡思乱想,合上名单,前往杀青宴的酒店。 ………… 杀青宴在zs市內的一个酒店,因为人多,所以定了个用作婚宴的厅,不算特別豪华,但是够大。 桌上全是热气腾腾的硬菜:红烧甲鱼、葱油海蟹、白斩鸡、糖醋排骨、砂锅老鸭汤,外加几盘炒时蔬。 蒸汽一层层往上翻,混著酒气,把整间屋子都熏得暖起来。 窗外是十二月初的冬夜,海风颳得很紧,玻璃上也蒙了一层白雾,只是模模糊糊映著屋里来回走动的人影。 杀青之后,一直绷著的那股劲一松,整个剧组都像散了架。 萧时明刚坐下,一口气灌了整杯热茶,才像是活过来。 有人把棉袄往椅背上一搭,嘴里嚷嚷著“总算不用半夜爬架子了”,显然这是灯光组的。 服化组的几个姑娘抱著包坐在一桌,嘰嘰喳喳的,时不时爆发出一阵娇笑。 场务和道具组最不讲究,一落座就开始擼袖子,筷子先衝著肉去,像生怕谁跟他们抢似的。 “我跟你们说,” 老周夹了块排骨放到骨碟中,筷子在空中飞舞,口中含糊不清地说道, “这几个月我鞋都跑废两双,真不是吹,回头得找財务给我报销。” 旁边的人立刻起鬨: “鞋废两双?我看你是嘴没歇过。” “活不是你乾的,是你一路吹出来的。” 一桌人哄堂大笑。 另一个灯光师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斜著眼骂身边同伴: “你还有脸笑?刚来那几天的那场夜戏,谁他妈差点把灯架掀了?” “老子站底下腿都软了,还以为这戏没拍完,先把自己送走。” 被骂的人也不知是不胜酒力,还是气血上涌,涨红了脸反驳: “那天……风大没站稳!” “放屁,你那是就喝多了没醒酒。” “滚蛋,老子开工从不喝酒!” “那你更崴泥了,没喝也像喝了。” 又是一阵鬨笑。 第31章 杀青宴 服化组那边的女儿国也不消停,一个小姑娘好不容易腾出嘴来,压低声音抱怨: “你们出工晚一点还算好。” “像我们和灯光都是凌晨四点就出工,刚来电压又不稳,灯一会亮一会灭的。” “一个没注意,给演员脸化黑了,我都快给灯跪下了。” 旁边另一个小姑娘立刻附和: “灯的事都好说,活人才难伺候,那谁的头套我给他改了三回,最后还不是照著第一版戴上去的。” “所以说,来来回回白折腾,命苦啊。” 另一桌的烟火组听了也不甘示弱,端著酒杯嚷道: “你们苦个屁,那天我们被村里人围在里面连个屁都不敢放,差点就要被人打一顿。” “他们骂你,你骂回去啊,一群男人被围在中间跟鵪鶉一样,没种。” “哈哈哈哈哈,听见没,没种~~~” 整个大厅乱鬨鬨的,偏偏透出一股轻鬆的氛围。 这几个月,所有人都是提著一口气在熬。 白天连轴转,晚上还得对第二天通告。一场戏拍不好,全组都跟著返工。到了最后时刻,导演还病倒了。 直到今天最后一条过了,所有人这才算鬆了劲。 谢晋坐在主位上,没怎么说话。 他换了件深灰色夹克,人逢喜事精神爽,精神头却比住院前好了许多,不再像片场上那样时刻紧绷著。 祝士兵坐在他右手边,侯永坐得稍远一点,时不时和摄影组那桌说两句话。 旁人闹归闹,目光却总会下意识往主位上瞥一下。 没有谢晋,这戏攒不起来,没有这一桌人,这戏也落不了地。 萧时明的位置原本不算靠前,挨著导演组和摄影组的边,按理说是个能听能看、不算扎眼的地方。 可他坐下来之后,还没吃两口,就已经有两拨人专门过来和他打招呼了。 这在以前是没有过的。 以前大家也客气,也知道他是谢导看中的年轻人,是个“关係户”大学生。 可那种客气,说到底是带著一层“年轻人有前途”的底色,远不到把他当正经导演组骨干的地步。 现在不一样了。 他自己心里也清楚,这种不一样,是那几天在片场顶上去的成果。 酒过三巡,菜吃得差不多了,桌上的喧闹反而更热烈。 有人站起来换桌敬酒,拿著酒杯逮著谁跟谁碰。 祝士兵见火候差不多了,端起酒杯站起身来。 大厅里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来,先静一静。” 祝士兵咳了一声,目光在眾人脸上扫了一圈,笑道, “按理说这种话该谢导讲,不过谢导今天身体刚缓过来,我就冒昧地先说两句。” “快点吧祝导,大伙等著呢。” 祝士兵也不恼,酒杯往桌上一磕: “我就一句实在话。这几个月,大家都不容易。” “外头说电影风光,只有咱们自个儿知道,风光都是拍出来的,苦也是实打实吃下去的。” “今天这顿酒,先敬谢导,也敬在场各位。” 他转身朝谢晋举杯: “谢导,这杯我先干了。” 谢晋点了点头,也端起小酒盅,陪著干了。 祝士兵一仰脖,先把杯中酒干了,放下杯子时,脸上已带了点红: “第二句话,不多说,这部戏能走到今天,不是一个人的功劳,是全组所有人的。” “灯光、摄影、服化、道具、场务,一个都跑不了。” “今天杀青,大家都辛苦了。” 这回大家一起碰了杯,宴会厅里“叮叮噹噹”响成一片。 原以为这轮就算过去了,谁知侯永端著茶杯也站了起来。 他平时话不多,一站起来,屋里反而比刚才更安静了。 侯永先看了谢晋一眼,然后才把视线落到萧时明身上。 “祝导说得差不多了,我补一句。” 侯永慢条斯理地说道, “后头这段时间,大家都在场,也都看见了。” “有些活,原本不是谁都能顶的,可真到了节骨眼上,总得有人站出来。” 说到这儿,他朝萧时明抬了抬手。 “时明,咱俩都不喝酒,茶水你得干吧。” 萧时明一怔,旋即也端起杯子站起身来。 侯永看著他,眼神里没多少酒桌上的热络,反倒是那种同行之间的认可。 “前几天那情况,是赶鸭子上架,但也不是临时凑数。” “是真的替全组省了不少时间,萧导年轻归年轻,活乾的漂亮,这就不容易。” 这话一落,顿时一阵比刚才更大的起鬨声响起。 “对,萧导这杯得喝!” “对啊,之前那几天真是出大力了!” “那场攻城戏我都以为要返三遍,结果两条就过了。” 萧时明本来还想客气两句,可眼下这情形,再多说反倒显得生分,只好举杯答道: “侯指您这话太重了,我就是跟著各位前辈学习,真要说功劳,还是……” “你少来这套。” 侯永打断他,难得露出点笑意, “能学成这样,也算是你的本事。” 大厅里笑声又起。 气氛像被彻底点燃了,原本还端著的人,也开始顺著话加入其中。 灯光组那边有人扯著嗓子喊: “萧导,之前那几天真把我们镇住了,我老张服气!” 场务那桌更直接: “对啊,萧导!我当时还琢磨,谢导不在,这小年轻能不能行。结果你一出手,我都不敢偷懒了!” “你什么时候没偷懒过?” “去你大爷的,我那是合理休息!” “萧导我也敬你一个!” 这一声“萧导”,喊得萧时明自己都恍惚了一下。 以前也不是没人这么叫过,多半带点打趣的意味,或者是隨口一叫,谁都不太当真。 可今晚从这些基层人员嘴里喊出来,反倒比导演组夸他两句更有分量。 他端著酒杯站在那里,听著四周这一声接一声的“萧导”,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像是他原本一直坐在桌边,筷子能伸过去,却始终隔著半个身位。直到今天,才终於有人把椅子往里挪了挪,告诉他: 你可以真正坐上来了。 主位那边,谢晋一直没打断。 等眾人起鬨得差不多了,他才慢慢放下筷子,端起酒杯。 第32章 《位置》 谢晋站起身,没说什么场面套话,也没像厂里领导那样摆总结架势,只是看著满屋子人,隨性地说道: “谢谢大家。” “这几个月,辛苦了。” “这部戏能拍到今天,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也不是导演组几个人的功劳,是在座每一个人,把自己那摊活都干好了。” 他说得不快,因为大病初癒,声音也不如平时洪亮。 “今天杀青,这顿饭,算我谢晋敬大家。” 说完自己先举杯,朝眾人示意了一下,又特意朝萧时明的方向虚点了一下。 几十號人跟著一齐举杯,响亮地碰在一起。 谢晋没再多说什么,只偶尔和来敬酒的人碰一碰杯,脸上神情比平时和缓许多。 后头的酒再往下喝,气氛便越发散了。 有人跑去找侯永,说以后有机会还想跟著他学摄影; 服化组几个姑娘被灌得脸都红了,还在那儿掰扯到底是谁最难伺候; 场务吃得满嘴流油,说今天谁也別拦著他喝醉; 美术组借著酒劲儿大放厥词,说下回再搭城墙,谁催他们谁就是孙子。 结果却被旁边人一句:『导演一句话,你明天还不是照样屁顛屁顛的干活』给堵得只剩乾笑。 萧时明看著这大厅里的眾生相,看著他们笑著闹著,吹牛夹杂著抱怨,像是终於能放下心中的烦闷。 他微微偏过头,望了眼大厅里氤氳的热气、玻璃上的白雾以及主位上仰坐著的谢晋,心里忽然生出一阵恍惚。 冷风拂过窗户,屋內人声鼎沸。 菜餚的蒸汽一层层升起来,把所有的疲惫都卷著升上了天。 萧时明低头看了眼杯中尚余的一点茶水,忽然无声地笑了一下。 这顿饭吃到这里,《鸦片战爭》算是拍完了。 …… 杀青宴散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冬夜的风一出酒店门就往人领口里钻,刚才席间酝酿出来的困意,被这一吹,顿时散了大半。 回到招待所楼下,谢晋刚要上楼,忽然回头看了萧时明一眼。 “时明,你等一下。” 萧时明脚步一顿,忙应了声:“哎。” 祝士兵本来还想说什么,见谢晋已经收回目光,便识趣地拍了拍萧时明肩膀,先带著人散了。 “你名单整理完了没?” “完了。” “等会拿来给我看看。” 萧时明连忙答应下来: “哦哦,好。” 回到房间,萧时明將整理好的演职员表收好,径直去找谢晋。 “导演,我是萧时明。” “进来。” 谢晋外套披在身上,手边搁著那瓶萧时明半个月前就该送他的黄酒,正低头看今天下午最后的那条素材记录。 “谢导,你这刚回来就別喝二场了吧。” “誒,这话不对。” 说到喝酒谢晋瞬间触发了反击螺旋, “冬天温一杯黄酒就是人间一大乐事。” 说罢,谢晋將酒杯举至嘴边,猛然仰脖,同时手臂一扬,像吹小號一样,快速將满杯的酒倾倒进喉咙。 “谢导,你慢著点。” “嘶~哈~~” 谢晋放下酒杯,砸了咂嘴,摇头晃脑地反驳, “喝酒就不能一口一口喝,更不能抿著喝,就得这样才算会喝酒!” 萧时明见状,无奈地做了个小熊摊手,將名单递给谢晋。 谢晋接过名单,还没看就问: “你的名字写了没?” “没写。” 萧时明下意识回答道, “我就是过来学习的,就不往上写……” “谁跟你说的?” 谢晋抬眼看向萧时明,声音不大,语气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气势。 谢晋把名单放到桌上,翻开看了一眼,从墨水瓶里抽出蘸水笔,在某一行添了几个字。 写完之后,也没给萧时明看,只是把那份名单还给萧时明。 “拿去给祝士兵吧。” 萧时明翻开名单,只看了一眼,目光便定住了。 他的名字被添进了导演组,排在祝士兵后面,职务那一栏,清清楚楚写著三个字: 副导演。 萧时明眼皮猛地一跳,盯著那三个字看了两秒,喉咙微微发紧。 “这个……” 他下意识看向谢晋, “不太合適吧?” 谢晋靠在椅背上,抬头看了他一眼:“哪里不合適?” “我这段时间虽然替您盯了几天,可说到底,也是赶鸭子上架。” 萧时明捏著那页纸,语气少见地有些发虚, “我一个新人,名字写在这儿……” “要不,给我写个导演助理就行了。” 谢晋听完,没立刻说话,只是把手里的杯子轻轻放回桌上。 杯底磕在桌面,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却让屋里一下静了几分。 “你觉得副导演是写给谁看的?” 萧时明被问得一滯,一时没答上来。 谢晋望著他,目光平平,神情却比刚才更认真了些。 “不是写给外头看的,也不是写给你拿去吹牛的。” “你在这组里做了多少事,我心里有数,组里也有数。” “该你站的位置,躲什么?” 萧时明手指一紧,纸张的边角都被他捏出了道道摺痕。 谢晋继续道: “名字往上写,不是让你占便宜,是让你以后记住:这个位置,写上去容易,担起来难。” 谢晋的声音不高,也没什么起伏,可这番话说出口来就自带重量。 “你要是觉得重,那就对了。觉得不重,那才说明你没有长进。” 这话说得一点都不煽情,甚至还有点刻薄。 可萧时明握著那份演职员表,心口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半天没说出话来。 这几个月,他不是没想过出头。 也不是没想过,总有一天,让所有人记住“萧时明”这三个字。 只是那种念头,大多还停在往后的日子里。 像一张提前规划好的路径,方向是清晰的,时间却是漫长的。 他一直以为,自己得再攒一两年钱,毕业后自己拉起剧组,拍出第一部真正属於自己的电影,才算是站稳脚跟。 直到这一刻,他才第一次真切地明白,这张纸上多出来的,不只是一个位置。 谢晋是把自己的名声、信誉,连同这么多年在圈里攒下来的江湖地位,一併压在了这三个字上面。 第33章 师生,返校 谢晋看著他,语气缓和了一些。 “你也別老想著自己年轻,德不配位之类的。” 他重新端起杯子,指腹摩挲著杯沿,像是想起了什么,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谁还没年轻过?”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念书念不下去了,就跑去剧组里当场记,跟著前辈后头一趟趟跑。”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少了几分片场里的锋利,多了点杀青之后难得的鬆弛。 灯光从侧面落下来,把他鬢角的白髮照得愈发清楚。 谢晋抬眼看向萧时明: “今天这里就咱们两个,我和你说几句话。” 萧时明心头一动: “您说。” “一开始,你是吴天明推荐到我这里来的。” “后来我把你带进组,组里上上下下,也都默认你是我带的人。” 谢晋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如今不兴旧社会那套『磕头拜师,儿徒』。” “可人这一辈子,真碰上个好苗子也不容易。” 他看著萧时明,目光锁定在他的脸上。 “我就问你一句。” “你愿不愿意,当我的学生?” 这句话一出口,萧时明的脑海中只剩下这个声音。 连门外远远传来的喧闹声,都仿佛一下子隔远了。 萧时明怔了一下。 他原本以为,今晚最多也就是一番勉励,几句提点。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谢晋会把话说到这里。 不是客气,不是场面话,真正的认了他这个学生。 他胸口微微起伏了一下,福至心灵地伸手拿过桌上的酒瓶,给谢晋面前的杯子重新斟满。 酒液顺著杯壁缓缓漫上来,映著灯光,晃出一点温润的亮。 萧时明双手捧起那只酒杯,恭恭敬敬送到谢晋面前。 “恩师请满饮此杯。” 谢晋先是一怔,隨即大笑出声。 “好,好啊。” 笑声一如既往的洪亮,连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顺带著也驱走了身上的病气。 他伸手接过酒杯,望著眼前这个年轻人,眼里满是欣赏,也有一点藏不住的欢喜。 “那我就喝了你这杯酒。” 话音落下,谢晋仰起头,將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已入喉,谢晋把空杯放回桌上,轻轻吐出一口气,抬手点了点萧时明。 “从今天起,酒喝了,话也说了。” 谢晋看著他,像是越看越顺眼,半晌才摆了摆手,故意板起脸道: “行了,別在这儿傻站著了。” “名单拿去重写,抓紧点。” “副导演都给你写上了,总不能还缩在后头装助理。” 萧时明终於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眼手里的名单,又看了看谢晋,郑重其事地把那份演职员表收好,这才轻声道: “是,老师。” 这一次,谢晋没再纠正,也没说话,嘴角却下意识地往上扬。 …… 杀青宴后,谢晋带著剧组前往横店,补办一个封镜仪式,这次萧时明没有跟著去。 从舟山回上海,萧时明一路睡得都不算沉。 车厢晃得厉害,他闭著眼,脑子里还是剧组那套东西,耳中似乎还能听到摄影机工作时的快门声。 一直等到火车到站,站上了月台,这种感觉才暂时消散。 阔別上海接近 3个月,上海还是老样子,天色晴朗,微风和煦,火车站里还都是熙熙攘攘的赶路的人。 走到校门口,萧时明抬头看了一眼那栋熟悉的宿舍楼,忽然感觉时间过得確实有点快。 前几天还在《鸦片战爭》剧组里当导演,今天就回到学校老老实实当学生。 萧时明提著两杯奶茶,晃晃悠悠地进了宿舍。 不变的还有桌上那堆没写完的稿子,以及正在吭哧吭哧乾饭的杨大郎。 “嘿,大郎,该喝药了。” “哟,你回来咯。” 杨大郎看到奶茶,眼前一亮,连忙上前从萧时明手里接过包,放到他的桌子上。 几个月没见,杨大郎也是攒了一肚子话: “前段时间,《花城》的电话打到宿舍来了,还寄了样刊。” “我问他说你到浙江去了,后来联繫到你没有?” “那肯定联繫到了。” 萧时年打开包,把里面的衣服分门別类地往衣柜里掛, “刘编辑后来到浙江找我了。” “搞这么重视?” 杨大郎將吸管插入杯中,如长鯨饮水一般猛地一嘬,一杯奶茶就下了肚。 “找你催稿啊?” “给我送钱。” 嗶嗶~ 传呼机刚好响起,萧时明拿起一看,朝杨大郎展示了一下屏幕: 【稿费已匯,速回电,花城刘】 “说曹操,曹操就到。” “我去打个电话,你小子別偷喝我奶茶。” “赶紧爬!” 杨大郎一脸嫌弃地摆了摆手,目送著萧时明出了宿舍。 刘编辑这时候发简讯,多半跑不了两件事,一个是报喜,一个是催命。 具体哪件事在前,得看他今天的心情如何。 来到公用电话旁,萧时明插卡、拨號,电话响了两下就接通了。 那边刘绍明的声音传过来: “我还以为你小子跟剧组跑得没影了。” 那不至於。” 萧时明靠著墙笑道, “我这么大个人,总不能让谢导顺手装箱带走。” “谢导带不带你走我不管,我只管你人还在不在上海。” “先跟你说正事,《对不起,我爱你》第一笔预付稿酬已经寄出去了,按之前谈好的,先走三成。” “出版社那边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给你挤出纸浆印书唄。” 刘绍明笑了笑,从语气里听得出来是真的挺高兴, “你那书也没什么好审的,发行上有总编发话,那还不是一路畅通?” 萧时明轻轻嗯了一声。 “听著你怎么一点不激动啊?” “激动啊,我就差打一套王八拳了。” 萧时明和他开玩笑, “也就是这地方太小施展不开。” “少跟我贫。” 刘绍明话头一转, “高兴完了也该让我高兴高兴了。” “萧老师,你的新书写到哪了?” 来了,催稿的来了,萧时明对此一点都不意外。 “在写了。” “是个人都这么说。” 刘绍明老编辑了,根本不吃这一套, “我问的是写到哪儿了?开头有了没有?大纲理没理顺?” “你这刚入行可不能跟老油子学,养成拖稿的坏毛病。” 第34章 归来 “我知道,我的刘哥,我这才刚从剧组回来,屁股都还没坐热呢,就给你回电话了。” “我不是故意催你。” 刘绍明语气很实在, “《对不起,我爱你》能起势是个好开头,可光有一本还不够。” “第二本你得赶紧接上,东西写出来,钱、版税、宣传,后头都能谈,写不出来,谁都帮不了你。” “嗯……差不多一月吧,肯定能写完。” 萧时明盯著玻璃上自己的影子,在心里盘算了一下时间。 《对不起,我爱你》会在一月初完结,除了元旦左右的期末考试,自己这个月没什么別的安排。 一个多月的时间,完全足够自己把《无比美妙的痛苦》完成本地化了。 “这话可是你说的啊。” 刘编辑那边也鬆了口气, “我也不强求你必须得年前交,反正你至少得年前给我个东西。” “行,我记下了。” “那我等著啊。” 刘编辑得到了想要的结果也没再多催, “后面30%等发刊和单行本同步上架就结算,到时候还是给你寄学校?” “嗯,可以。” “行,那就先这样,稿子的事抓紧啊,回头再说。” 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萧时明的思绪倒是越发活络起来。 这点稿费,在后世不算什么,扔进一个剧组里更听不见响。 可放在现在,分量就不一样了,它当然不够让他高枕无忧,也不够真拿去碰电影,可至少够他放开手脚做点事情。 回到宿舍,那杯奶茶还安稳地立在桌上,杨大郎已经仰躺在床上,举著一本《儒林外史》在品读了。 “哟,萧导回来了。” 杨大郎侧臥著支起身,手搭在床栏上问道, “又给你送了多少钱?” “没多少,主要是找我催稿的。” “嗨,不聊这个,拍电影好玩不?” 杨大郎对这些事情不感兴趣,转而问起萧时明在剧组的见闻。 “喏,拿著玩去。” 萧时明低头从包里翻出一根假辫子,转身丟给杨大郎。 “你不是一天嚷嚷著要反清復明么,拿去扎小人。” 杨大郎看著那条辫子一脸无语道: “那么大的剧组你就带这么个晦气玩意回来?” “我倒是想给你带门大炮回来,那也得上的了火车啊。” 萧时明挑了下眉, “这可是鲍国安的,虽然没用上。” 杨大郎把辫子往桌子上一丟,口中念念有词: “谁用过的这玩意都是晦气东西,老祖宗勿怪。” “行,下次有机会给你带点天地会的傢伙事,让你玩一把反清復明。” “这个要得!” 宿舍里安静了一会,杨大郎又爬起来又来了一句: “明哥,要不你下次有机会把我也带上?” “你会什么?” “我能学啊。” 杨大郎这点倒是光棍,闹腾归闹腾,其实內心也是不服输的。 只是和大部分学生一样,没找到未来的路在哪,眼见舍友即將起飞,心里自然也想做点事情。 “我说真的,如果你打算以后就拍电影了,別把哥们落下。” “別的不敢说,一膀子力气还是有的。” “让復旦的学生去卖苦力啊,我还没奢侈到这个地步。” 萧时明瞥了杨大郎一眼,点点头把事情应下。 “行,我记著了,明年会有机会的。” 杨大郎这才满意地躺回床上,继续捧起那本《儒林外史》,像是怎么也看不够。 萧时明把包里从剧组带回来的东西收好,放进抽屉。 工作证压在最底下,通讯录叠在上头,抽屉一推,剧组那几个月像是被先放到了一边。 真正摆在眼前的事,还在桌上。 杨大郎顺著他手上的动作看过去,正好看见那一摞稿纸,边上压著几本书,最上头写著一行字。 《无比美妙的痛苦》。 “又要开始了?” 杨大郎问。 “嗯。” “你这也太拼了。” 杨大郎咂了咂嘴, “稿费刚下来,要是我,今晚高低得先出去吃顿好的。” “吃顿好的,明天稿子也不会自己长出来。” “这话说的。” “你现在是不是看什么都像任务?” “差不多吧。” 萧时明把稿纸抽出来,摊平在桌上, “手里事太多了,第二本书得写,考试得应付,后头还有別的事。” “事情一多,就显得时间不够分了。” 杨大郎在床上听得直摇头: “我现在听见考试就头疼,上次问大佛划重点,他说全书都是重点。” “你倒好,拍完电影回来就写书,后面还要考试。” “那你还不下来复习?” “复习?预习还差不多!” 两人逗了几句嘴,宿舍里充满了欢快的气氛。 杨大郎虽然嘴上这么说,萧时明却知道这傢伙是心里有数的,年年都能拿奖学金,成绩完全不用担心。 萧时明坐下来,把稿纸往上推了一点。 桌子还是原来那张桌子,椅子也还是这把椅子,窗外楼道里还时不时传来几声说笑和脚步。 …… 萧时明第二天就把手上的事情重新捋了一遍。 桌上摊著课表、考试安排和稿纸,旁边还压著一本笔记本。 他先把考试时间圈出来,又把准备去谢晋家里拜访的事记上,写到一半,笔尖停了停,忽然有点想笑。 別人愁没机会,他这阵子愁的是事太多。 书要写,考试要过,谢晋那边得去学习,《花城》那边还等著看新稿。 这些东西单拎出来都不算出奇,可凑在一块,却像一堆零散木料,给萧时明的前路组合出一个框架。 “还写呢,大导演。” 杨大郎推门进来,拉开椅子坐下, “你现在不都成了谢晋的关门弟子了,学校这几门课不学,也不耽误你的电影梦。” 萧时明抬眼看他: “说得跟学校明天就能给我发毕业证和学位证似的。” “再说了,我都答应大佛和陈主任了,男人的承诺懂不懂。” “那不能,我们袍哥人家最讲究这个。” 杨大郎咂了咂嘴, “可你这也太能折腾自己了。” “不是折腾,是赶时间。” 萧时明把笔一放,手指在本子上点了点, “我现在的事情,一个都不能放下。” 第35章 谢晋邀约 “学校这边,考试不能掛科吧?” “出版社那边,我也答应人家一月交稿。” “谢导那边更不用说了,人家愿意认下我这个学生,我肯定不能给人丟脸。” 杨大郎听得直点头,点完了又觉得哪不对: “你这么一说,合著每件事都得办。” “本来就都得办。” “那你还让不让人活了。” 萧时明乐了: “我又没拉著你一块儿写。” 杨大郎翻了个白眼,起身去翻自己那堆课本,嘴里还在念叨: “我现在看见中国文学史这几个字就想死。” “你倒好,前几天还在《鸦片战爭》组里拍电影,今天就坐这儿写书、背考点。” “真想看看你的脑子怎么长的。” 这话杨大郎说的倒是没错,几样事情压在一块,换个人没准真就把自己的节奏搞乱。 萧时明倒还好,前世混过那么多年,知道轻重缓急,也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越要自己稳住。 他翻出稿纸,继续写著《无比美妙的痛苦》。 这本书和《对不起,我爱你》不是一个类型。 前者脱胎於韩剧,情绪转折快,情节也更离奇。 后者的主题则更深入,也更尖锐一点,写得好了,会更见作者功力,写得飘了,就容易自嗨。 钢笔落到纸上,写了两句又停下。 这两句是原文翻译,可还是差点意思。 他抬手把前面那行划掉,又重新提笔写下一句,这次感觉顺畅多了。 朱苏进的造梗能力这两天倒是没少发挥作用。 每当进行这种本土化改编时,他就像脑海中突然有根线被接上了,灵光一闪之后就有新点子。 不是凭空出现什么脑洞,而是把他原有的思路和表达变得更有趣了一些。 这也是朱苏进最擅长的地方,很多出圈的名台词都是他创造的。 比如《顺溜》里的“我给你一博发”、《朱元璋》里的“你那是图她的身子,你下贱!”。 还有《让子弹飞》里最出名的那句“杀人,还要诛心。”,以及《新三国》里的无数名梗。 你可以说朱编的剧不好看,但绝对不能说他的剧无聊。 这造梗能力確实没的说,朱编有伯牙舒淇之才! 萧时明写著写著,时间像是被拧动了加速齿轮,飞速流转。 等他放下笔,抬头一看,寢室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杨展那边正抱著书嘀嘀咕咕,嘴里骂一句背一句,跟上刑似的。 “几点了?” 萧时明问。 “快十点。” 杨大郎把书往桌上一扔, “你总算活过来了,我都怀疑你写著写著能直接坐化在这。” 接下来几天,日子就彻底挤在一块儿了。 白天进教室,老师在上头讲理论,下面一教室人各有各的心思。 临近考试,平时偶尔逃课的也全来了,后排堆满了人,桌上摊著笔记。 杨大郎最夸张,逮著谁都得问一句“这一段考不考”。 问到后来连大佛都听见了,站讲台上点他名字: “杨展,你要是真把嘴闭上十分钟,比问我十句都管用。” 杨展倒是不脸红,站起来理不直气也壮: “张老师,我这不也是为了维护咱们中文系整体通过率吗?” “你先维护你自己吧。” 萧时明坐在旁边,低头翻书,嘴角压了压,这种日子其实毕业之后还是挺怀念的。 前世已经离学校生活太远了,远到后来想起这些事,只剩个模糊印象。 现在重新回来,听著教室里这些七嘴八舌的动静,心里居然有点感慨。 ………… 考试周很快到来,中文系的考试排得比较早,一月五號就是最后一门“中国文学史”。 刚出考场,就听得杨大郎一声惨嚎: “我完球咯!” “哪完了?” “全都完咯。” 杨大郎一脸生无可恋, “我就不该看那《儒林外史》,考试的时候满脑子都是笑话。” “编笑话的时候,你的动力倒是足得很啊。” 萧时明打趣道。 杨大郎可能是看他在《花城》上投稿,觉得自己也要写点东西。 於是试图从《儒林外史》里找灵感,写点嬉笑怒骂之词。 比如他昨天晚上的名作《沪语》: “沪客狎妓,令其言dirty talk以助淫,妓云:『刚波寧』。” “沪客大怒,殴妓几死。” “你就说你笑没笑吧。” 杨展扭头看他, “你答得怎么样?” “就那样唄,还凑合。” “妈的,最烦你这装b的人。” 杨大郎啐了一句, “你说凑合就是稳了。” 萧时明没接话,笑著往前走。 这段时间白天上课,晚上写书,连轴转了几天,成功把《无比美妙的痛苦》改编完成。 “走走走,解放了,老子要大吃特吃,我特么吃吃吃吃吃。” 杨大郎拍了拍萧时明的肩膀, “就上次那家店,走起,这次我请。” “行啊,这次你来。” “这就对咯,啥事豆不如吃饭来的安逸。” 萧时明没有拒绝杨大郎的邀约。 本来他想去拜访谢晋,可前几天打电话过去,谢衍告知他:谢晋去峨眉厂那边还人情了,过两天才能回来。 和杨大郎一起搓了一顿,二人慢慢悠悠溜了一圈消食,这才回到宿舍。 一回来,杨大郎就开始收拾细软,为回家做准备。 “大郎,你这就准备打道回府了?” “哦哟,这边吃的到底是不如四川正宗,我现在就想吃粉蒸肥肠锅盔。” 杨大郎的理由很符合他的体型。他是个典型的蜀人,贪图安逸,不过没什么坏习惯,吃饭就是他最大的爱好。 曾经创下在学校档口连吃四碗米线的神跡,吃到最后,连承包档口的老板都不敢再卖给他,只求他收了神通。 “你不回家过年么,明哥?” “我过几天回,在上海还有点事。” 萧时明摇了摇头, “起码得把稿子寄出去,然后去拜访一下老师。” “哦,那確实是正事。” 杨大郎点点头,又想到自己的地狱笑话, “也不知道我投稿那笑话咋样了,也没个音信。” 正说著话,萧时明的摩托罗拉『嗶嗶』响了起来,拿起一看,是谢衍的消息。 “家父归,后日家宴,务必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