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我才是仙子的修行》 第1章 扫雪少年 东洲,太一门。 这一年出奇的冷。 不过是初冬,细细绵绵的雪便落满了山腰。 白茫茫一片中,一位灰袍少年正在扫雪。 这里是青鱼峰山脚,一处不起眼的药园。 太一门是东洲有数的名门大派,共有七座主峰,青鱼峰是其中之一。 但和其他峰不同的是,青鱼峰歷来被用作安置一眾外门弟子,所有刚入门的少年少女都將在此地修行,直至凝气圆满。 每一位在青鱼峰修行的弟子,都可以从执事堂接取任务,赚取酬劳。 看管这方药园,正是顾安干了近三年的活计。 顾安是三年前拜入太一门的,修为不过凝气七层,距离圆满尚有一段距离。 將灵田里多余的雪都清扫出去,少年抹了把额头並不存在的汗,然后放下手里扫帚,双指併拢,对著身前掐了一个法诀。 小云雨诀。 不是什么高端的法术,外门弟子人人都会。 用处是给灵田浇水,施肥。 除此之外……能隨时隨地洗手算不算? 顾安无端想著,一边控制小云雨诀均匀的洒向四周。 灌溉十亩灵田对凝气七层的他来说不算什么难事,但也要花去不少时间。 约莫半个时辰后,感受到体內灵力差不多耗尽,顾安停下施法,回到小院內。 和施法前相比,少年的面色变得苍白了许多,浅灰色的长袍也被汗水浸湿好大一块。 他正打算找块乾净的地坐下休息,便听见院外上空忽然传来一声清澈嘹亮的鹤鸣。 鹤未至,声已到。 顾安心念一动,连忙起身,推门迎接。 只见一只约有他半人高的纯白仙鹤徐徐落下,它单脚站立在药园之中,昂首挺胸,姿態很是优雅。 顾安的目光落在白鹤腿上,那里明显绑著一样事物。 “顾安,有你的信!” 见到少年出来,白鹤口吐人言,却是一个沉稳浑厚的男声。 虽然知道这只是一道留音术法,但顾安依旧恭敬的行过一礼,微笑道:“多谢莫师兄。” “喳!” “呵呵,也谢谢你了。” 少年露出笑容,他摸了摸白鹤修长的脖颈,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小把灵谷,摊在手心。 白鹤倒也不客气,用长长的鹤嘴叼起其中一粒,微微仰头,灵谷顺势落入胃中。 瞧他们两个熟悉的模样,怕是类似的事情在之前就已经干过许多回。 顾安將剩下的灵谷放在地上。然后去取绑在白鹤腿上的信。 趁著这会,他直接把信打开,看了起来。 信中的字跡十分娟秀,淋淋洒洒,写了好多。 看著这封信,顾安眼中仿佛又倒映出了那个明媚活泼的少女。 这是他凡俗未过门的妻子寄来的信。 顾安是十年前来到这方世界的。 他原是蓝星上的人,因为一次意外,才穿越到了这方仙侠世界。 他是身穿,穿越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整个身体都变小了许多,约莫只有七八岁的样子。 恰逢那一年大雪封山,顾安本以为自己已经是死路一条,没成想绝望之际,一位猎户路过,顺手將他捡了回去。 在得知他没有亲人之后,猎户便收他为养子,从小照看到大。 猎户另有一亲生女儿,比顾安小上两岁,生得乖巧可爱,活泼善良。 两人一起生活,一起长大,这期间不知何时就暗生了情愫,不过却是没出现那些琼瑶剧里的狗血桥段,反而在一个七夕节,两人互相道明了心意,在月下私定终生。 某种意义上来讲,也算是青梅竹马修成正果。 起初,顾安並不知晓这是一个存在神仙的世界,他只想好好读书,期待著將来能够考取功名,光耀门楣,然后带著养父和小妹过上平凡幸福的生活。 只是这一念想,在顾安十四岁那年被打破了。 一位仙子路过江家村,她见到在院子里静心读书的少年,十分喜悦,说顾安身具灵根,有宿慧,又问顾安可愿隨她回宗门,修长生,得大道否? 毫无疑问,这对於整个江家村来说,都是一件天大的喜事。 村民奔走相告,养父和青梅也非常支持他,甚至鼓励他前去。 顾安感动之余,也越发想要混出些名堂,他暗暗发誓,將来一定要学有所成,回乡报答。 思绪至此,回归现实。 转念想到自己现在的处境,一阵微微酸楚的滋味不禁涌上心头。 山中不知岁月长。 一晃三年而过,他却仍只是太一宗里的一位外门杂役弟子。 曾以为自己是什么修道天才,拿的是前世那些仙侠小说中的主角剧本,但现实却给了他迎头一击。 他以为的天资横溢,实际不过是刚好有了踏入修仙门槛的资格而已。 即使这三年来,他在修行上未曾有一刻懈怠,也依旧难以改变这份事实。 “喳!” 一声清亮鹤鸣,打断了少年的发呆。 顾安回过神,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小把灵谷,放在白鹤面前。 “你再等等,我现在就回信,马上就好。” “喳喳!” 岂料人家仙鹤也是有风骨的,当即连鸣两声,傲然扬首。 一双如红宝石般漂亮的丹凤眼斜睨过来,那意思仿佛在说:本官难道是贪你这三瓜两枣吗? 少年哭笑不得,知晓它的脾性,便伸出手,轻轻在它的脖颈上安抚。 “好好好,知道你不是那样的鹤……” 如此,白鹤方才安分下来。 顾安则回到屋內,找来纸笔,提笔开始给自己这位未过门的妻子回信。 江红英,是少女的名字。 三年忽过,曾经写字歪歪扭扭的小姑娘,字跡也慢慢变得娟秀起来,字里行间无不透露著对他的想念。 “安哥哥,城里昨天下了雪,我听你和爹爹的话,去了私塾,可是我怎么感觉那老先生每次一张嘴就是在念经,叫人睡得好香……我问了邻桌,她说她也这么觉得,哼哼,反正肯定不是我的原因!” “唉,也不知道仙人的生活是怎样的……话说,成了仙还需要如厕吗?” “爹爹今天好討厌,见我写信就说我又想你了,放屁,我才没有想,实在討厌,跟你一样討厌!” “对了,安哥哥,你上次寄来的那株灵草,爹爹前些日子托人卖掉,换了好多钱呢,所以这次就不许再寄东西来了哦!” 信很长,內容还有很多,记录了许多琐碎小事。 顾安挑了其中几样回话,例如少女觉得三个月才能寄一次信时间太久,问能不能拿她的私房钱贿赂一下负责寄信的仙鹤,让它下次跑勤快些。 例如老先生著实可恶,她不过和周公下了盘棋就被罚站了整整一节课,问顾安有没有什么神奇法宝让她可以睁著眼睛和周公下棋。 她零零碎碎问了许多,什么稀奇古怪的问题都有。 唯独没问他们何时能够再相见。 顾安很快回完信,仔细叠好,装入信封。 他拎著信,走出小院。 灵田里的白鹤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了,等他绑好信,便立刻展翅飞向高空。 望著远去的白鹤,少年微微出神。 小妹不问,是不愿让他分心。 但他却不得不想。 太一门收徒,三年是一个期限。 倘若年底,也就是一个月后,他无法凝气圆满,按照规矩,便需要自行下山,另谋出路。 只是…… 果真能甘心吗? 第2章 有老婆了 “顾师兄!” 白鹤刚去不久,药园子又来新客。 顾安循著声音看去,发现在药园门口站著一道身影,同样是浅灰色长袍,袖口处绣有一道银线,这是太一门外门弟子的象徵。 来者是一位和顾安年纪相仿的少女。 姜雨寒。 在青鱼峰一眾外门弟子中,目前应该就属她和顾安关係最好。 无他,只因两人同属外门的路边一条,谁都能踩一脚,入门时间相差无几,却同样的卡在了凝气七层,都面临著马上被『优化』的风险。 真是一对苦命鸳鸯。 “顾师兄,你这茬灵谷长势可真喜人。” 灰袍少女放下兜帽,露出一张笑盈盈的鹅蛋脸,她皮肤白净,眉眼弯弯,伸著一根手指指向灵田,语气不无感慨。 她倒也没有特意恭维,只见她手指的那一片灵谷鬱鬱葱葱,灵气盎然,已然有上品之资。 等这批灵谷成熟,少说能在执事堂换取十块灵石。 顾安瞥了她一眼,说道:“想让我夸你就直说。” 种植灵谷虽然不分季节,但要下的功夫却丝毫不算少,首先必要的日常灌溉除外,要想灵谷长得好,还得学会定期除虫。 这虫子可不是那些寻常农作物上附著的虫子,而是一种生命力极其顽强的蚜虫,它们深入灵谷根茎,想要將其彻底消灭,得用上五穀诀中的“庚金诀”才行。 顾安的小云雨诀练得不错,但这庚金诀却只是堪堪入门。 倒不是他不够勤快,而是天资有限,庚金诀对他来说还是太难了点。 而姜雨寒则恰恰相反,一手庚金诀使得出神入化,不仅除虫是一把好手,还能拿来砍柴剔肉,无往不利。 这茬灵谷之所以品相如此好,也是拜了姜雨寒的功劳所赐。 所以,这货为什么能沦落到跟自己一个境地? 顾安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 回想起来,大抵是逃不过一个『懒』字。 印象里,別人在修行的时候,她在睡觉,別人在睡觉的时候,她还在睡觉。 要么两眼一睁就是吃…… 这修为能有精进,才是有鬼咧。 “哎呀,顾师兄你这么看著我干嘛,怪让人不好意思的……” 少女脸微微红,嘴里说著不好意思,但动作却不含糊,一眨不眨的盯回去。 “少嘴贫。” 顾安主动移开了视线,问道:“说吧,找我什么事?” 他刚说完,想起什么,便又道:“是不是要我帮你布雨?” 姜雨寒也在执事堂租了个药园子,跟顾安一样的活计,这也是两人平日里来往颇多的主要缘由。 时常可以进行一下病友交流……哦不对,是种田心得交流。 姜雨寒的小云雨诀就不如庚金诀那么厉害了,或者说她压根没怎么练过,所以时不时就会让顾安过去帮忙布一次雨。 听见他问话,少女摇摇头,神色难得正经:“我是来问问顾师兄今后打算的。” 此话一出,院子里气氛明显一滯。 半晌,顾安才嘆口气,回道:“没什么打算,如果突破不了,我就回家成亲去。” “不想修仙了?” “想啊,怎么不想……” 顾安隨口应著,在门槛坐下,心思却飘远了。 “那……之前苏如师姐的提议,你不打算考虑一下?” 少女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挨著他坐好,声音也轻飘飘的。 苏如,便是那个將顾安带进太一门的『仙子』。 同时也是第三峰真传弟子,气海境大圆满,据说已经半只脚迈入凝丹的门槛,前途不可限量。 顾安当初就是信了她的话,才以为自己是什么绝世天才来著。 不过苏如也没骗他,他的的確確有灵根,只是苏如到底看上了他哪个根…… 嗯,难说。 “反正我是不可能和她结为道侣的。” 面对姜雨寒的话,少年拒绝的十分乾脆。 苏如开出的条件不可谓不丰厚,可对於顾安来说,这无疑触及到了他的底线。 他可是纯爱党! 顾安没有注意到,当他说出拒绝的话时,身旁少女的眼眸悄然亮了一下。 她偏过头,凝望著那张侧脸,看他乾净的眉眼,薄唇如线,还有那双常常带著些微疲倦却又清透的眼睛。 明明面前就摆著一条最简单的捷径,却依然愿意为了那个凡俗女子而毫不犹豫拒绝吗? 也许是听闻过太多不美好的故事,又或是同为修道中人,更能明白苏如师姐那个提议是多么的具有诱惑力……总之,不得不承认,她有些羡慕。 “行了,別想那么多,这不是还有一个月吗?” “我是希望不大了,你倒是可以加把劲努力一下,总觉得你要是埋没了,那才是真的可惜。” “既然无事,就快些回去修行。” 顾安拍拍手,起身走向屋內。 这已经是谢客的暗示。 少女赶忙小跑两步追上他,拉住他的胳膊。 “这个给你。” 一个小瓷瓶被递在身前。 顾安低头一看,微微怔住,旋即讶道:“凝气丹?你哪来这么多?” “之前每个月在执事堂领的。” “你一粒没吃过?” “呃,偶尔会吃吃吧……” 闻言,顾安沉默良久,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这样散漫的修行,居然都能修至凝气七层…… 原来只有我才是真废物? 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略带警惕的看向少女:“我可是有老婆的!” 姜雨寒:“……” “算了,你还是拿回去吧,我不能要。” 自家人知自家事。 顾安深知自己的天赋有多平平无奇,除了脸长得好看些一无是处。 这些凝气丹给他,大概率也突破不到凝气圆满。 但如果让姜雨寒自己炼化,进入內门,应当是十拿九稳。 他不能耽误人家。 强行將少女推出院外,顾安关上门。 比起跟姜雨寒在这里推辞来推辞去,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 …… 院外。 少女咬咬唇,看著小院,低声嘟囔道:“不识货的傢伙,这可是你自己不要的,怪不得我……” “也好,等你出了这太一门,就知道念本姑娘的好了。” 第3章 天书降世 顾安回到屋內。 一个普通的木屋,內里陈设也十分简单,仅有一张床,一个木柜,外加一块放在地上的蒲团。 据说修士在进入气海境之后,能够以冥想代替正常睡觉,但像顾安这样的外门弟子,依然需要补足睡眠。 现在是正午,按照往常惯例,这时候顾安会先睡上一刻钟。 不过今天他却没有这样做,他来到蒲团前,盘腿坐好,隨即运起入门心法。 一缕灵气隨著他的心念出现,沿著固定脉络缓缓流转,最终在识海处停下。 顾安闭上眼,沉心静气。 只见在他的识海之中,赫然出现了……一本书! 一本庞大无比,且厚重的书。 书页的边缘散发著淡淡金光,从中流露出的气息古拙而沧桑,神秘非常。 这本书是昨天忽然出现在顾安识海之中的。 他起初以为这是自己那迟到了十来年的金手指,不过又觉得可能另有蹊蹺,便没有轻举妄动。 毕竟这可是修仙世界,保不齐就冒出个什么奇诡邪异的玩意。 但一整天观察下来,顾安发现它似乎对自己並没有恶意,他若不去静心观想,这本书就宛若不存在一样,不会妨碍到他。 如此,再加上今天白鹤带来的那封信,终於让他下定了决心。 “说白了,终究还是有些不甘心啊。” 少年自嘲一笑。 虽然灰溜溜地滚下山,和小妹成亲,过上平凡幸福的日子,也的確是他曾经心中所渴望的,又或者说,这个念头其实从未更改。 只是在见识到这个世界的另一面,知道此世不仅存在著仙人,还有各类山鬼妖魔,他猛然意识到,安於现状而不去努力,將来一旦出现什么意外,那他就只能眼睁睁看著,什么也做不到。 他无法忍受那样的画面出现。 所以他想变强,想拥有守护家人的能力,所以这三年来,他刻苦修行,不敢有丝毫懈怠。 一念至此,神思清明。 顾安不再犹豫,运转体內那可怜的一缕灵力,向识海之中高悬的黄金书飞去。 其实在此前,他空閒时也有做过其他试探,例如大喊一声“系统,给我加点”,“深蓝,让我看看你的极限”等等,只是都没有结果。 今日选择用灵力触碰,还是头一回。 下一刻,在那缕灵力触碰到黄金书的剎那,古拙稳重的黄金书竟开始微微颤抖起来,就像久旱逢甘霖,苦苦守望的妻子也终於等来爱人的抚摸。 顾安一时看得有些怔住。 “哗!” 只见这巨大的黄金书忽然哗啦啦无风自动起来,那翻过的每一张书页,上面都密密麻麻记满了文字,直到在某一页时,黄金书才忽然停止了翻动。 顾安正要凝神细看,一道道苍老浩瀚的声音已经传入他的脑海。 “世外之人,不沾因果,不入轮迴……” “而今天道缺失,时空混沌无序,天命倾颓……” “世外之人,你可愿承天意,救天命否?” …… 约莫一炷香时间过去。 顾安盘坐在蒲团之上,缓缓睁眼。 经过刚才和这个自称为“天书”的东西一番友好沟通,他终於摸清楚了大致情况。 照它所说,出於某种不可言述的原因,此方世界天道失常,导致一些既定的命数发生了偏离,原本应该死去之人还活著,而不该死之人却死去。 而他要做的,就是扭转乾坤,拨乱反正,跨越时间长河,找到那些“天命”,並將其带回到既定的命数上。 当然,也不是让他白干,每成功拯救一个“天命”,天书都会降下丰厚奖励。 至於为什么选中了他,则正是应了那第一句话,他乃世外之人,不沾因果,不入轮迴,之所以选他,也只能是他。 顾安心中微微鬆口气,看来他之前所担心的那些最坏情况並没有发生。 总之不是坏事。 他隨即开口道:“既然如此,那便开始吧。” 他话音刚落,黄金书便再次开始了翻动。 书页如流水般划过,直至某个剎那停止。 一段段本应尘封的歷史,时间长河中的一粒尘埃,缓缓浮现。 …… …… 大周王朝,歷四百七十四载,盛极一时。 这一年,新帝登基,改年號为天启,大赦天下。 这一年,西岐城里下了好大一场雪。 由於大雪,道路两旁的商铺早早打了烊,街上行人寥寥,连平日里叫卖声最响亮的人牙子今天都打起了哈欠,靠在墙根昏昏欲睡。 长街格外安静,只有雪花簌簌落下来的声音。 直到轻微的“噗嗤”一声,打破这份寂静。 这是走路时靴子踩进厚厚雪层里发出的声音。 “你好,我来买人。” 隨之而至,是一个温和男声。 本来还在打盹的牙婆陡然清醒过来,她虚眯著的老眼一睁,嘴角顺势咧开,现出黝黄的两颗大板牙。 “嘿,客官里面请!” 牙婆尖细的嗓音在寂静长街迴荡。 不过当她看清来人时,不由一愣。 “顾先生,怎么是你?” 一袭青袍,背著竹筐的年轻男子顿了顿步子,答道:“我不能来?” “嘿,瞧您说的,您这样的清贵人物,哪能亲自来这腌臢地界啊!要是缺了僕从照应,我明儿立马就安排给您送去。” “没事,来都来了,我隨便看看。” “主要怕脏了您的脚,又污了眼睛……” “我不过是懂点医术的江湖郎中,哪有你讲的那么精贵,不必客气。” 牙婆一边在前面带路,一边諂笑道:“嘿嘿,就这西岐城里,谁没受过您帮助啊?那些青天大老爷们可不会管我们这些小门小户的死活,我要是怠慢了您,邻里乡亲还不得戳我脊梁骨!” 这次顾安不再言语了,只是跟在她身后默默走著。 同时也在脑海中消化著有关“顾青”这个年轻医师的记忆。 跟著牙婆一路穿行,下到地窖,一股潮湿腐臭的糜烂味道扑面而来。 顾青皱皱眉,忍住没出声。 等牙婆掌好油灯,一番番触目惊心的景象映入眼帘。 铺满乾草的地面上,混杂著各种不知名食物残渣和排泄物,一排排奴隶被用砖墙一格又一格隔开,如同牲畜般等待著买主挑选。 牙婆自是习以为常,嘴里一直念叨个不停,给顾青介绍著哪个奴隶身体健康结实,哪个脑袋机灵,哪个又听话乖巧,手脚麻利。 顾青一一扫过,目光却落在最深处的阴暗角落。 那里有一道默默蜷缩著的身影,瘦弱如柴,从一开始便一动不动,宛若死物。 “就她吧。” “誒……?!不可不可!万万不可!这玩意可是个赔钱货,手脚都被废咧,您买回去做甚?” 第4章 奇怪的人 一袭青衣的年轻人无视了牙婆的苦苦劝说,自顾自走出地下室。 重见天光,顾青深深吸了一口新鲜空气。 身后追出来的牙婆还在念叨个不停,她倒不是什么大善人,明摆著有生意不做。 只是今天来的客人是顾青,自己若是卖了这样一个残次品给他,恐怕第二天街边的邻里乡亲就要一人一口唾沫淹死人。 “我意已决,你不用再劝了,多少钱?” 感受著背篓里增加的重量,顾青停住脚步发问。 见他坚持,牙婆也只好嘆口气,无奈道:“顾先生若是想要,直接带走就是,只是莫怪我丑话说在前面,这败家玩意买回去別说是伺候人了,怕是能活过今晚都够呛。” “我明白……多少钱?” “给三个铜板就是,成本价。” 牙婆倒也没骗人,这小乞丐是她前两天从街上捡回来的,隨便餵了点吃食吊著命,还真就只值两三个铜板。 顾青不再多言,从兜里掏出三文钱放在柜檯上,迈步走上长街。 一场交易就这么简单地结束。 自始至终,他背篓里的那个女孩都未发出过一丝一毫的声响,安静的仿佛早已死去。 “是已经习惯被当成货物对待了吗?” 顾安心里想著,察觉到天上还在飘雪,他在一处屋檐下停了下来,然后將竹筐放在地上。 他的动作很轻,显得有些小心翼翼。 竹筐里原本放著一把油纸伞。现在又多出一样事物。 顾青打量著这个『事物』。 黑色到肩的长髮散落开,长期的营养缺失使这头长髮变得乾枯、毛躁,打结成团,上面还沾著不知是什么玩意的污垢,隱隱散发出一股臭味。 凌乱的头髮遮掩了女孩面容,只露出小半张苍白且毫无血色的脸。 视线往下,一身破布烂衣勉强蔽体,几处裸露在外的肌肤被紫黑色的淤青覆盖。 麻木,冰冷。 是她带给人的第一感受。 顾青皱了皱眉,没有说话,只是將竹篓里的那柄油纸伞取了出来,再將竹篓背好,重新上路。 撑开伞,他走过这条长街,一路向著城南去了。 作为一名江湖郎中,顾青虽然没有一间属於自己的药铺,但却有一处小小宅院。 院子坐落在城南,这里远离中央繁华的闹市,但好处是称得上清静,並且足够便宜。 撑伞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顾青抵达家门口,找出钥匙推门而入。 院子委实不大,院墙斑驳,青苔横生,唯有墙边那株老杏树看著还算威风,挺拔有力。 “到家了。” 轻轻呼出一口浊气,年轻的药师站在院中,似是自言自语。 不出意料,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看来,不只是身体受伤严重,连精神上也出现了极大的创伤。 顾青走进厅堂,把背篓放在地上。 屋外风雪依旧,屋內倒是好上许多,再加上他提前烧了炉子,不一会儿,阵阵暖意就瀰漫开来。 先去灶台烧上一锅热水,顾青这才重新回到厅堂,走到背篓面前。 他蹲下来,缓缓伸出手,掀起那头脏兮兮的长髮。 一只眼睛露了出来,睁著的,瞳孔漆黑如墨,无光无彩,莫名有些渗人。 这是左眼。 顾青继续伸手,想看清她整个面貌。 这时,他敏锐察觉到女孩瘦弱的肩头微微一颤,但却没有躲避,也没有出声阻止。 如同一直以来她带给人的感受那样,麻木至极,仿佛对外界的一切事物都不在乎了。 下一瞬,隨著手中动作,凌乱的头髮被尽数拨开,顾青终於完整的看见了女孩容顏。 那张理应白嫩细腻的脸蛋上,覆盖著一道道细小的豁口,有些已经结痂,痂口发黑泛紫,有些则还在往外渗出极淡的血丝,浮肿溃烂。 最关键是…… 顾青的目光落在女孩右半边脸,心中一跳。 她的右眼比左眼还要来得漆黑和幽深,因为那里——什么也没有。 除了空洞的眼眶,什么也没有。 就像是被什么人生生剜去了一般。 “抱歉。” 不知为何,顾青下意识开口,他放下手,凌乱的长髮垂落下来,替女孩遮住右眼。 那只左眼依然在看他,在听见这声抱歉后,女孩黑漆漆的瞳孔微微动了一下,大概也是在疑惑面前这个男人为何要突然道歉吧。 “我会治好你。” 顾青没有躲避女孩的眼神,他对视片刻,如此说了一句。 声音不大,只是在这安静的厅堂里显得格外清楚。 可惜女孩脸上的神情依旧没有任何变化,充斥著木然。 洗澡的热水还要烧上一会儿,顾青蹲在竹篓旁,继续查看起女孩这具残破不堪的身体。 先是双手,再是双腿。 越是看,越是心惊。 难以想像,在这么小的年纪,她到底经受了多少的折磨与苦难。 遍布全身的细小伤口,被粗暴砍去的手指,折断的双腿…… 以及,那只被生生剜去的眼睛。 顾青陷入深深的沉默。 这不是什么意外,很明显伤害她的人是故意的,就是要留她一口气,所以才会下此毒手。 手段之残忍,无论前世今生,都是顾青生平仅见。 更诡异的是,当顾青细细观察起这些伤口,发现只要是致命伤,竟然都奇蹟般的『癒合』了。 是字面意义上的癒合,闭合。 即不再流血,让她不至於因为失血过多而死。 但期间所遭受的折磨与痛楚却分毫不少。 毋庸置疑的仙家手段。 一念至此,一股没来由的鬱气凝结在心头,顾青强忍住怒意,开始给女孩解衣。 “先洗个澡,我等下才好给你上药。” 他轻声解释。 手上的动作也很轻,因为女孩身上可不仅仅是那些致命伤,还有许多裂开的小口子,这些都是被硬生生冻出来的。 或许是这声解释,又或许是女孩本就不在乎,她没有任何挣扎。 少许,男人將她从竹篓里抱起。 女孩很瘦,轻飘飘的,他小心翼翼的抱在怀里,宛如抱起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会有些疼……不,应该是很疼,但你得忍一下。” 听著这话,女孩终於抬眸,用仅剩的一只眼睛看他。 这真是一个奇怪的人。 她想。 第5章 秋娘 以一只臂弯勾住女孩折断的小腿,一只手托住她羸弱的腰肢,顾青將她抱至厨房。 灶台旁边便是浴桶,里面已经提前备好温水,还有一些碾碎的草药漂浮在面上。 稍稍犹豫,顾青把怀里的女孩试探著、一点点放进去。 先是沾著泥垢的脚尖,再是整个下半身。 这期间,女孩任由他摆布,施为。 直到大半个身子入水后,她的肩头忽然剧烈颤慄起来,薄弱的唇瓣死死抿著,本就苍白的脸色更是瞬间变得惨白一片,眉头紧蹙,像是在忍受著什么极大的痛楚。 “这桶药浴,对你的身体有很大好处——相信我,我是一名药师。” 温柔的声音像是某种安慰剂,令人下意识想要信赖和依靠。 但他的动作却简直堪比正在行刑的恶魔,那双修长的手掌每次抚过伤口时,都会特意停留,再用指腹沾著药液轻轻揉搓。 疼。 真的好疼。 女孩用仅剩的一只眼睛死死盯著这个“恶魔”,她咬紧了下唇,不让自己发出声,却不知何时咬破了皮,久违的血腥味在她口腔中蔓延。 “如果实在觉得疼,可以叫出来,没必要那样强行逼迫自己。” 顾青將她的一切反应看在眼中,手上动作一顿。 女孩没有说话,她大概是不愿和顾青有任何一丝一毫的交流。 不过也得益於她的坚韧,这第一次的药浴进行得十分顺利,半小时后,顾青终於清洗完她肌肤上的所有细小豁口,微微鬆了口气。 接著,他把右手从浴桶里拿出,只见手腕处有著一道明显的新鲜血痕。 被掐的。 至於始作俑者,不言而喻。 (请记住1?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也不知她哪来那么大力气,就剩三根手指了,还能把他掐成这样…… 低头一瞥,发现女孩居然也在看他,那只黑色的瞳孔就落在他右手手腕,看得出神。 两者视线交错,女孩面无表情,移开目光。 顾青起身,又舀来两瓢热水,倒进浴桶。 澡是洗完了,但她这头乱糟糟的长髮还得继续处理一下。 不过比起给小女孩洗澡,洗头髮这事顾青就自觉擅长多了。 毕竟他经常给小妹洗头,小妹是打小就坐不住的性子,每次跟著父亲进山回来,总是披头散髮,弄得一身脏兮兮的,便会缠著他,让他帮忙清洗。 想著这些,顾青手上动作轻柔许多,他捧起女孩打结的长髮,用水沾湿,再取来一柄木梳,一点一点细致地理顺。 这个过程很漫长,甚至比洗澡花费的时间还要多些。 “你有名字吗?”趁著这个间隙,顾青忽然开口。 哗啦。 灶房里只有水花被搅动时的声响。 沉默,还是沉默。 不知是没有,还是不想说。 顾青也不在意,或者说,女孩这般孤僻冷漠的性格,反而让他安心了几分。 他只需要將她治好,然后离开,仅此而已。 洗完头髮,用毛巾擦乾,轮到擦拭身体的时候,男人顿了顿,最后还是选择了亲自动手。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 他心里自然不会多想,更不会生出什么齷齪的念头,但那一瞬间,难免会顾虑到女孩自身的想法。 一路抱著女孩回到厢房,將她放在床上,盖好被子。 “家里没有你能穿的衣服,所以你先穿我的,等明天雪要是不那么大的话,我再去给你买。” 顾青说著,在一旁衣柜里取了件自己的青色长袍。 穿衣,自然也是需要他全程帮衬。 正如那个牙婆所说,这玩意买回去別说伺候人了,纯粹是买了个小祖宗。 “我去给你煮碗粥。” 年轻男人替她穿好衣服,又这么自顾自说了句,便转身离开。 厢房很快恢復安静。 只有窗外的雪还在下,簌簌有声。 女孩默默望著他的背影,看了好半晌,才收回目光。 她微微低头,带著几分湿意的长髮垂落下来,遮住面庞。 身下不再是生硬潮湿的土地,而是柔软的床榻,很舒服,也很温暖,散发著一股淡淡的皂角清香。 这样的温暖將她牢牢包围。 外面风雪呼啸,撞击著窗欞,但那似乎都已经和她无关了。 这一次,女孩漆黑的瞳孔终於流露出不同以往的情绪。 那是……些微的迷茫。 …… …… 小院来了客人。 隱约的交谈声从外面传来。 “顾先生,您是不知道,我家夫人这两天又咳得厉害,还不肯让其他大夫看病,快给我家老爷都愁死了,就等著您上门来看看呢。” “呵呵,今日……今日恐怕不行,不过我这有味方子,烦请徐管家带回去,照著抓药煎服即可。” “这……当真管用?” “若是不管用,再来找我便是。” 交谈声逐渐远去,应是去了院门送客。 不一会儿,一阵不轻不浅的脚步靠近厢房。 与之一同到来的,还有股诱人的香气。 男人端著瓷碗走了进来,他见到床上睁著眼睛的女孩,微微一怔,旋即笑道:“你醒了?” “先前见你睡得沉,便没叫醒你,想著刚好切点肉重新和粥一起燉了。” “尝尝?” 他舀起一勺肉粥,吹了吹,递到女孩唇边。 见她没有反应,又道:“天大地大,吃饭最大,不管你想做什么,总得先填饱肚子,不是吗?” 温柔的劝说在扑鼻的肉香中显得格外有说服力。 女孩低下头,抿著的唇微微张开。 “真乖。” 如同哄小孩般,那个声音非常及时的响起。 接下来,一勺接一勺。 顾青一边喂,一边说道:“如果你没有名字的话,就跟我姓吧。” “我姓顾,叫顾青,左顾右盼的顾,青出於蓝的青。” “至於你嘛……我是大雪天把你买回来的,要不就叫顾雪,你觉得怎么样?” 听著他认真思考、和自己商討的话语,女孩愈发沉默。 她心想既然是你买回来的,想叫什么自然是你说了算…… 明明这般想著,她的嘴唇却不受控制的翕动了一下。 “秋娘。” 女孩的声音有些发哑,有些冷。 她说她叫秋娘。 第6章 变態 “秋娘?” 顾青愣了一下,实话讲,他差点以为自己幻听了。 直到女孩微不可察的点点头,他才確认刚刚是她在讲话。 毫无疑问,这应是一次极好的进展。 “姓呢?”顾青追问。 这回女孩不说话了,只是默默小口小口抿著粥。 顾青也不著急,来日方长,相信总有一天他们之间会慢慢熟悉起来的。 约莫三五分钟后,一碗热气腾腾的肉粥很快见底。 最先还能克制,小口小口的吃,后面就乾脆放开了,哪怕明显被烫到,也不肯松嘴。 看来是真给孩子饿坏了。 顾青见状,只得叮嘱道:“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餵完食,他端著空碗离开,片刻后又端著一碗浓稠的墨绿色药膏折返。 “先前只是给你做了一个简单清洗,现在才是正式上药。” 他手上端著的药膏,是由一种名叫龙血藤的草药熬製而成,具有活血化瘀,消炎止痛的功效。 虽然暂时还对女孩的残疾无能为力,但她身上那些淤青和细小伤口,他却是能帮忙解决的。 不过既然要上药,自然得先脱衣。 所谓一回生,二回熟。 顾青三两下解开长袍的扣子,將女孩纤弱的肩头完全暴露出来,然后开始照著伤口涂抹药膏。 也就是这时,他才发觉女孩的肌肤其实很白,很细腻,和一开始那种脏兮兮小乞丐的形象完全不同。 她应该在以前很长一段时间里,都过著十分优渥的生活。 男人修长的手掌轻轻抚过每一处伤痕,每次停留、触碰,都带起一阵极细微的颤慄。 別误会,疼的。 上药並不是一件很美好的事,而在今后的日子里,这样的事还会发生许多次。 她只能忍耐,直到外伤全部痊癒。 上药期间,顾青顺带检查了一番女孩的腿。 自膝盖往下,似乎都没有知觉,瓷白的肌肤下,隱隱可见一道黑色的奇异纹路,扭曲蜿蜒,顺著小腿一直延伸到膝盖。 顾青紧皱著眉,很快在心中给出诊断。 这不是什么普通的毒药,而是一种类似於诅咒的仙家手段。 想他顾青,不过是一介凡人,纵使读过几卷医书,又如何能治这样的伤呢? 思绪有些飘远,顾青没注意到自己的手在女孩小腿上停留的时间过於长了,甚至无意识地轻轻摩挲著。 这个举动落在他人眼中,难免多出几分別的意味。 许是感受到什么,这位年轻药师抬起头,恰好和一道极其冰冷的视线相撞。 那只黑漆漆的眸子中,夹带著毫不掩饰的嫌恶与冷意。 见顾青看来,女孩紧抿著的薄唇上下翕动,吐出两个字。 “噁心。” 显然,在她眼中,某人已经在不经意间暴露了本性——一个有著某些变態嗜好的衣冠禽兽罢了。 想想也是,这世界上怎么会突然冒出来一个人,然后无缘无故的对你好,照顾你呢? 以往的悲惨境遇,流离失所,早已让她提前看清了人性。 至於她这样的辱骂,会不会因此触怒这个变態,她並不在乎。 厢房里的气氛陷入凝滯,顾青没有吭声,他没去解释什么,只是拍拍手,重新给女孩把衣服穿好,然后起身离开。 一路走到院子里,冷冽的空气携著寒风灌入口鼻,吹拂面庞。 天上的雪倒是不知在什么时候停了,只留下零乱的雪花將院子染成白色。 年轻男人站在屋檐下,望著远方,心里琢磨著好像这样也挺好,產生点误会,让她知道自己不怀好意,暗暗怀恨在心…… 如此,將来自己离去之时,便不会牵涉太深。 他做事一向想的多,例如按天书的意思,他其实直接用本名也无妨,反正最后会替他抹去痕跡。 但他仍然选择了化名。 …… …… 在小院里,时间流逝。 由於行动不便,女孩只能躺在榻上,靠著听觉来感知厢房外的动静。 那个男人將她买回来是上午,经过一番折腾,加上她中间又睡了一觉,天色已经不知不觉暗了下来。 原本停了的风雪借著夜色再次开始呼啸,不断撞击著窗欞,发出阵阵闷响。 女孩望著那扇微微颤动的窗户,有些出神。 如果在今天以前,自己应该正缩在冰冷的地窖里,等待著死亡的到来吧? 亦或者在那之前就被人丟了出去,扔在长街上自生自灭,要是第二天醒不过来,那就和其他老乞丐一样,变僵变硬,直至被巡逻的官差发现,然后抬走,在城外隨便挖个坑埋了。 她想过这些结局,不止一次。 但上天却像是偏要和她开玩笑,不仅没有死,反而被买走了…… 只是,为什么要买自己这样一个废物呢? 这个疑惑不止是牙婆想不明白,她也想不通。 不过无所谓了,早就无所谓了吧? 抱著这种想法,她木然地看著男人一步步走近,將她抱起,再放进竹篓,带回了家。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却更加令人匪夷所思,简直像做梦一样。 梦里曾出现的,一碗滚烫的粥,柔软的大床,穿上厚实的新衣裳,这一切的一切,如今全都实现了。 那代价呢? 硬要说的话,代价似乎就是让那个男人摸一下腿。 不管从哪方面来看,这都是一笔无比划算的交易。 她愣愣想著,忽然意识到自从下午离开后,那个男人就再也没有踏入过这间厢房。 是被她骂了以后,恼羞成怒,后悔了吗? 果然……还是就当个荒诞离奇的梦吧。 不过,就算是梦,她也希望这个梦能够再长一些。 这样的奢想,被一阵急促且突然的脚步声打断。 一个猜想顺势在心中升起。 是终於决定好,要来把她丟掉了吗? 她这般想著,望向空荡荡的门口,直至那抹修长的身影出现在眼中。 他的肩上落著雪,眉宇间也沾了些白霜,许是刚刚才从外面赶回来。 “南桥那里有家裁缝铺,老板娘手艺不错,我去找她给你定了件过冬的衣裳。” 他没有进屋,只是站在门口拍著浮雪,一边隨口说著。 拍完了雪,抬头见女孩定定看著自己,男人挑了挑眉,自以为猜到什么,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饿坏了吧?我这就去做饭。” 他的声音不大,一如既往,平淡而温和。 可不知怎么,女孩鼻尖忽然涌起一阵莫名的酸涩。 她偏过头,低下眉。 下一瞬,一行无声的泪便由著半边脸颊静静淌了下来。 第7章 沦为玩物 翌日清晨。 顾青起的很早,他洗漱完,站在院子里想了想,往最左边的房间走去。 小院共有三间屋子,一间顾青自己住,一间用来安顿昨天买回来的那个女孩,还剩一间,则堆放著各类杂物、草药,充当库房。 顾青现在去的,就是秋娘的房间。 秋娘,是那女孩的名字,虽然大概率只是一个顺口的乳名。 来到门前,轻轻推门。 晨光熹微,带著一丝冬日的暖意,洒落床畔。 女孩蜷缩著,如瀑般的黑色长髮散在枕间,一排细密且长的睫毛浅浅伏低,睡顏香甜寧静。 不出所料,这一夜秋娘睡的十分安稳。 至於顾青为什么知道……因为他在昨晚给女孩吃的饭里放了一些安神的药物。 作为一名药师,这很合理。 当然他並没有什么恶意,只是单纯想让她睡个好觉,不要整日里担惊受怕。 顾青凝望著女孩安静的睡顏,看她唇角微微翘起,也不知是梦见了什么,不过想来总归是个好梦。 他好生看了一会儿,许是也只有这个时候,女孩才会流露出符合年龄的一面,那双眉眼不再冷冽,反而有一两分未脱的稚气。 忽然,长长的睫毛有了细微颤动。 顾青不想再被当成变態,便赶在女孩彻底醒来之前,转身离开。 只是他没注意到,其实早在他转身的那一刻,女孩就已经悄然睁眼,正目送著某人离去。 “变態……” 她咬咬唇,把被褥往上提了提,盖住小脸,然后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嘟囔道。 …… 早饭照例是粥,撒上些许盐巴葱花,虽谈不上什么珍饈美食,却也清淡可口。 今日小姑娘倒是不闹腾了,安安静静的喝粥,不需得顾青来劝。 刚用过早饭,接著院门便被敲响,能听见外面有人高喊著“顾先生在吗?”之类的话语。 顾青皱皱眉,用勺子颳了刮碗的边缘,放在床头柜上,起身去开门。 “我去看看。” 本是隨口一说,完全没想过会得到回应,然而竟听见身后传来轻轻『嗯』的一声。 顾青脚步一顿,无声笑了笑,心想终究是个十二三岁的孩子啊,又能有多少戒备之心。 他却不曾想,他从昨天到现在的所作所为,对於一个本就深陷绝望泥沼之中的小乞丐来说,如何能招架得住? 来到院中。 敲门的,是昨天来过一趟的徐管事。 所求也很简单,就是请他上府一敘,帮忙给夫人治病。 顾青回忆片刻,想著第一次去时,那熟妇的各种暗示,不由心道你家夫人要治风寒是假,馋我身子才是真吧。 他不好直接戳破,於是继续开了个安神的方子,打发了事。 事实上,这不是记忆里第一次发生这种事,顾青对此颇为厌倦,亏他之前还特意叮嘱,问天书能否帮他把容貌遮掩一二。 打发完徐管事后,顾青回到房间,准备给秋娘例行上药。 这是个精细活,毕竟女孩身上的伤口太多了,背后还有两道可怖的青紫长痕,触目惊心。 “你的伤势很重,眼睛和腿我暂时帮不了你,只能先將这些外伤治好,免得伤口持续发炎,届时危及性命。” 清早的庭院十分静謐,没有下雪,没有起风,只有男人平淡温和的讲述声。 秋娘紧抿著唇,没有说话。 上药时的疼痛让她无法出声,她也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正如她到现在也不知道这个男人为什么要救她,为什么要对她这么好。 难道,真的只是为了有一个廉价的玩物? 她曾在书里看到过,说这世界上有些人就是单纯的心理变態,喜欢看他人受折磨时痛苦的表情,忍受不住时发出的呻吟,求饶。 那些在皇城里的大人物许多都有此癖好,尤其以喜好孌童幼女居多。 得益於曾经的家世,她或多或少有所耳闻。 另一边,顾青的讲述还在继续。 “……至於你的眼睛,腿,这些我虽然治不了,但我知道有个地方能治。” 听见这话,女孩驀地抬眸,长发遮掩下,露出来的那只完好眼眸紧紧盯著顾青。 她嘴唇动了动,应该是想问点什么,但刚一开口,秀眉微蹙,便变成了低低的呻吟。 顾青上药的动作一顿,迎著女孩悲愤的目光,他嘆口气,无奈道:“我也没想到你突然就愿意说话了……” “你有什么想问的,可以等上完药再说,现在,安心听我讲就行。” 说完,也不管女孩同不同意,他自顾自道:“《东华经》有记,在西岐以北,有一条汪洋大河,绵延数万里,波涛汹涌,贯穿半个东洲,名为红河。” “传说在红河的源头,屹立著一座神山,这神山之上,生有一株灵药,服用后可活死人肉白骨,哪怕断肢重生,也不在话下。” “等你伤好一些,我会带你去。” 说到最后一句话时,男人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那般平淡,就如同他第一次將她买回来时说的那样。 我会治好你。 如此简单的五个字,与其说承诺,更像是隨口扯下的拙劣谎言。 时间慢慢流逝,半小时后,顾青终於把药膏涂抹完毕。 “你……为什么要帮我?” 女孩的声音听著有些沙哑,有些冷意——这个问题想来已经埋在她的心底许久。 “治病救人,是我本分。” 胡扯。 这世界上的病人,可怜人那么多,为什么偏偏选她? 但她没有蠢到去问这个,而是问出另外一个问题。 “如果那株药真像你说的那么灵验,怎么会留得到现在?” 顾青听出了她话里的隱喻,答道:“据说那地方是仙人禁区,不论多厉害的修行者,进去以后也和凡人无异。” “而且此药极为珍贵罕见,非福缘深厚者不可得。” 女孩看了他一眼,沉默下来。 倘若真有福缘之说,自己当初又怎会给家里招来那等灭顶之灾…… 她想到这,眼眸黯淡。 但顾青对此完全有不同的看法,心道我虽然福缘深不深厚不知道,但你可是堂堂身负“天命”之人,岂能不深厚? 瞧见女孩神色黯然的模样,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笑道:“不管如何,总要去试试,不是吗?” 看著那张脸上的淡淡笑容,秋娘不由有些怔住。 其实这张脸真的很好看,搭配上这样的笑容……她想著,忽然觉得有些没来由的脸热,低下头,任由长发垂落,遮住小脸。 过了好半晌,她的声音才再度响起。 只是有些磕磕跘跘。 “如果你真的能治好我,等我报了仇,我,我愿意成为你的玩物。” “嗯,你能重新打起精神就……嗯?!!!” 第8章 你能有多重? 事情的发展,似乎有些偏离正常轨道,不过终究只是小问题,並不重要。 比起这些,顾青现在有一个更迫切的问题需要解决。 秋娘发烧了,就在上完药后的不久。 早在第一次看见女孩身上那些溃烂的伤口之时,顾青就担心过这一点,只是一天一夜下来,看著她状態还算稳定,便渐渐放鬆了警惕,没成想最后还是没有逃过这一劫。 所幸顾青自己就是个医师,凭著记忆,他很快配出清热退烧的方子,然后去库房取了药材,升起火炉煎药。 这期间小院又来了位客人,一位小客人。 是来送饢饼的,南桥裁缝铺的女儿,大家都唤她小环,平日里乖巧伶俐,深受街坊们的喜爱。 顾青之前给她妈妈治过病,所以这次小环是特意过来道谢的,顺带也量一下尺寸——昨天顾青在她家定了套过冬的新衣裳。 “顾先生,这些饼您就收下吧,上次多亏有你的帮忙,妈妈才能那么快好起来……” 女孩抱著比自己脸都大的饢饼,小脑袋从饼后面探出来,大眼睛亮晶晶的,一眨不眨。 “谢谢,不过今天怕是量不了尺寸了,只能麻烦你明天再跑一趟。” 顾青笑了笑,没再拒绝,然后把秋娘发烧的事说给小环听。 “没事没事,不麻烦,一点都不麻烦!” 小环用力的点了点头,她把饢饼放在一旁桌上,却没直接离开,而是在顾青身边蹲下来,给他递柴添火。 之后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著。 “她是顾先生买回来的吗?” “嗯。” “那一定很漂亮吧!” “这是什么逻辑?” 顾青有些哭笑不得,端著熬好的药,起身朝房间走去。 小环跟在他后面,踮著脚尖,小心翼翼的往里张望。 小女孩就是好奇心重,顾青乾脆朝她招招手:“过来搭把手,帮我扶一下。” “好嘞!” 小环闻言,眼睛一亮,连忙凑到床边,帮顾青把人扶好。 同时睁著那双大眼睛,好奇的打量著眼前这个女孩。 一头乌黑的长髮,如新雪般纯净的侧顏,长又浓密的睫毛微微颤动,哪怕只露著半边脸,一样有些让人移不开眼。 “这个姐姐真好看,难怪顾先生会喜欢!” 小环不禁发出感慨。 顾青心想那你是没见过把她刚买回来时候的样子,全身脏兮兮的,活像个小叫花子,可没有半点如今的模样。 他探出手,轻轻按在秋娘的额头。 烫得惊人。 连带脸蛋也染上一抹潮红,她倒是没有烧的失去意识,只是浑身无力,昏昏沉沉。 如今听见小环的声音,睫毛颤动,勉强睁开了眼。 “来,喝药。” 顾青舀起一勺汤药,递在她嘴边。 “嗯嗯!姐姐快把药喝了,有顾先生在,你一定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小环在一旁加油助威,这个小女孩似乎对顾青有著迷之信心。 喝完药,临走之际,小女孩还依依不捨的趴在床边,冲秋娘眨眨眼道:“姐姐你可要快点好起来哦,我听说,顾先生把你买回来,是准备当那什么……嗯,我想想,对了,是准备当小媳妇养著的!” “滚滚滚,你这又从哪里听说的,净胡说八道。” 顾青端著空碗,满头黑线,拎著小屁孩的衣领丟了出去。 再回头,却见女孩已经重新闭上眼,她抿著唇,大概是在装没听见,唯独那半张脸蛋红润如血。 也不知究竟是发烧还是另有缘故了。 …... 接下来的日子,小院恢復往日寧静。 秋娘的高烧对於顾青来说,不是什么大事,只要及时处理,无甚大碍。 只是女孩行动不便的问题,顾青没有太好的法子,但也总不能一直在床上躺著,容易得褥疮不说,对心理健康也不友好。 於是一碰见晴天,顾青就会搬来一张躺椅,放在院里的那株杏树下,再把秋娘抱出来,正所谓换个环境,换种心情。 平日无事的时候,顾青也会给她讲讲城里的趣闻,读一读时下流行的话本,让那张总是冷冰冰的小脸多些其他表情。 这般日渐相处之下,女孩对顾青的警惕越来越少,甚至开始变得依赖,全然没有最初那副冷漠疏离的模样了。 有次顾青外出採药,不过是回来的晚些,也提前叮嘱了小环过来照看,但等他到家时,仍然在院中看见这样一幕。 杏树下,小环围在椅子旁边,神色慌张,急得来回打转,嘴里还不停念叨著什么。 而椅上的那个女孩则一言不发,只呆呆的望著院门口,眼神空洞,仿佛没有焦距,她的脸蛋还印著一道浅浅泪痕,显然是刚刚哭过。 这一切,直到看见顾青出现,那只空洞的眼睛才重新有了神采。 后来顾青听小环说,秋娘的哭是那种默默的、毫无声息的哭泣。 她不吵不闹,只是静静的淌著泪,但无论小环怎么安慰哄劝都没有用。 那种安静简直叫人觉得窒息。 总算,顾青回来了就好。 经歷了这件事后,顾青极少再出过远门,只安心陪著秋娘养伤。 天气好时,他时常会站在树下和秋娘閒聊,不过院里也实在没什么能聊的,左右绕不过头顶这株树。 “別看它现在落尽了叶,枝干黑黢黢的,其实来年开春,这些枝上全满了,密密匝匝,杏树开花又早,叶子还没出来,全是花。” “很好看吗?” “好看,白的……也不是全白,根上会带著些淡淡粉色,像胭脂,届时风一吹,簌簌地落。” 女孩不说话了,只仰头看著那些光禿禿的树枝。 “那要等很久吧。” 男人摸了摸她的头,“也不久,过了年,立了春,再下过两场雨,就该开了。” 只是他们终究没有等来花开,甚至没等到过年。 顾青买回秋娘时是十二月初,如今经过一个月的休养,女孩身上的外伤已经尽数康復,除了行走不便,其他和常人无异。 唯独小腿上的那缕黑色纹路越发深邃,並隱隱有向上蔓延的跡象。 不能再拖了。 一月初,顾青卖掉了院子,凑足路费,背上竹筐,竹筐里装著秋娘。 他们要从西岐启程,去往三千里外的红河,去寻那一味传说中可以续命的灵药。 “重吗?” 背上传来女孩低低的问话。 “你能有多重?不过是当背著筐药,从西岐走到红河。” 年轻的药师迈开步子,轻笑出声。 第9章 西岐来人 出了西岐,沿路北上,约莫行过五六里地,可遇一条蜿蜒大江。 江名“沧澜”,取苍茫辽阔之意。 沧澜江流经西岐,在此段有一处天然形成的港湾,风浪不起,水深背风,因此被开闢为渡口,称沧澜渡。 顾青和秋娘选择晨时出发,走到沧澜渡时,已经是日上三竿,晨雾散尽。 由於经常外出上山採药,顾青的脚力极好,按理说只是五六里,根本花不了这么长时间。 但一来他背著秋娘,算是负重前行,二来他家住城南,想北上还得先从城南走到城北,自然耽搁了些。 在渡口边止住脚步,冷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著一股腥而凉的湿意。 江面空空,不见帆影。 整个沧澜渡,冷清的有些可怜。 想想也是,腊月寒霜,临近年关,前些日子又逢大雪,哪还有什么人出来跑船。 顾青皱了皱眉,蹲下来,把竹筐放在地上。 竹筐上面盖著一床薄被,他揭开一角,不出意料,和一只黑漆漆的眸子对上视线。 然后……那只眼眸眨了眨。 不得不承认,有点可爱。 这种感觉就像是养了只小猫,然后带著这只小猫出远门一样。 再看一下如今女孩的穿搭,是一整套非常合身舒適的棉衣。 棉手套,棉鞋,棉帽……一应俱全。 难怪那位老板娘的手艺能受到南桥街坊们的一致好评。 “怎么了?” “没事,我就看看。” 顾青摇摇头,无视女孩微微鼓起的脸蛋,他盖好薄被,重新背上竹筐,然后朝著渡口边的一间酒肆走去。 这是周边少有还在营业的铺子。 他打算进去问问店家,还有没有渡船。 倒也不是说非要走轮渡不可,只是能搭趟顺风船,无疑能省下不少力气和时间。 掀开布帘,酒肆里光线昏暗,没见客人,只看见一个中年男人靠在柜檯打盹,他左手边温著壶酒,热气细细的飘著,多半就是这里的老板了。 顾青走上前,说明来意。 老板慢悠悠瞥了这个年轻人一眼,道:“这个时候,船早都停了……你想去哪?” 顾青从怀里排出几枚铜钱,轻轻放在柜檯上,方才道:“想去趟青集。” 青集镇是离沧澜渡五百里开外的一处小镇,不算太远,船行三四天的光景。 中年男人看了看那几枚钱,又看了看顾青,確认这个容貌清俊、衣裳整洁的年轻人不像什么歹人,於是他顺手把钱拢进袖子,说道:“货船倒是还有一艘,明儿一早走,就是没客房,只能挤货舱对付对付,能行?” 顾青自无不可,拱手道:“多谢店家。” 事情出乎意料的顺利。 顾青旋即又付了些钱,在酒肆定了间房,就此歇下。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 在酒肆老板的带领下,他们顺利登上船,船是这一带最常见的平底货船,六七丈长,船身老旧,看著应是有些年头。 付钱时,顾青付了两个人的船钱,计半两银子。 船家接过钱,见他孤身一人,不免疑惑道:“还有个呢?” “在后面。” 顾青笑笑,指了指背上的竹篓。 “我妹妹身子骨弱,走不快,让我背著呢。” 闻言,船家点了点头,虽然心下觉得有些奇怪,但也没多问,径直领著他去了货舱。 舱內很黑,两边堆著麻袋,不知装的什么东西,满满当当,麻袋顶上还摞著几捆毛皮,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腥膻。 继续往里走,是一方小小的空地,下面铺著层乾草,尽头掛著一盏油灯,这便是顾青他们这几日睡觉的地儿了。 不一会,船家又抱来一床褥子,就是不知道有多久没洗了,散著霉味。 等船家走远,顾青把秋娘从竹篓里抱出来,然后再將竹篓最底下的一柄短剑拿出,藏在怀中。 虽说从昨天到现在,不管是酒肆老板还是船家,两人的態度都十分正常,看不出有任何问题,但为了保险起见,顾青还是选择防备一手。 短剑是顾青平时用来採药的,锋利度足够,而且他也略通一些拳脚。 不是什么很厉害的功夫,但如果只是防身的话,已经足够了。 “我不想盖这个被子。” 秋娘忽然开口,女孩的声线一向偏冷,却又带著这个年纪独属的微微糯感,很好听。 “怎么,你还嫌弃上了?”顾青笑了起来,说道:“当初我把你买回来的时候,你身上的味道可比这被子臭多了。” 女孩闻言,不说话了,她用一只手,確切的说是用仅剩的三根手指抓住顾青衣角,然后往他怀里靠了靠。 “行吧,不想盖就不盖。” 顾青乾脆將竹篓上那床薄被拿过来,披在女孩身上。 这里虽然黑了些,狭小了些,但相对来说也有一个好处,那就是还挺暖和,不用担心风吹雨淋。 因为要登船,今天起得很早,左右又无事,女孩便依偎在顾青怀里,很快睡了过去。 时至今日,她已经不再排斥和顾青的身体接触。 事实上,她也没有选择的余地,作为一个实打实的残疾人,连平日里的吃喝住行都需要顾青照顾,她就是想排斥也排斥不了。 遑论她现在对顾青的依赖,其实已经到了一种近乎病態的地步。 从前阵子顾青外出採药那件事就可见一斑。 用大拇指轻轻蹭了一下女孩小巧的鼻尖,顾青望著那张恬静的睡顏,他看了许久,忽然轻轻嘆了口气。 他原本只是想稍微拉近一下两人之间的关係,保持在普通医师和病人的程度就好。 但现在来看,似乎有些用力过猛…… …… 三天后,西岐城。 正午时分,来往行人的目光,总会不约而同落在城门口。 那里站著一个人。 西岐城里的百姓大多对这个人很熟悉,因为他叫徐世雄,是这座城池明面上的主人。 很显然,他在此等候。 所以,究竟会是什么样的身份,才能让他亲自出城相迎? 傍晚之际,一辆车驾自远方缓缓驶来,为人们解开疑惑。 久站如桩的男人也终於有了动作,他来到马车前,极为恭敬的行过一礼。 这份恭敬是必须的,毕竟这辆车驾来自皇都,毕竟车驾里坐著的人来自那座观。 “鄙人徐世雄,已经在此恭候两位仙师多时了。” 听见他的话,车厢內淡淡嗯了一声,算作回应。 “尚未请教,两位仙师携圣諭到此,是为何而来?” “找一个人。” 那声音说到这,停顿片刻,似是想到什么,语气陡然一冷。 “找一个……小杂碎。” 第10章 镇北將军之女 抵达青集镇的时间,比顾青预料的要早,船行刚刚三日,船家便过来提醒,说是已经到了。 青集只是一方小镇,没有渡口能够泊船,待船靠著江边停稳,顾青深吸口气,背著竹筐轻盈一跃,稳稳落在岸边。 脚下踩著的泥土略微鬆软,冰冷却新鲜的空气灌入肺腑。 顾青一只手按在胸前,那柄短剑静静躺在那里,並没有出鞘的机会。 这无疑是件好事。 他抬眼看了看跟前,一条弯弯绕绕的土路一直延伸至不远处的柳树林,裊裊青烟正从林后升起,隱约能听见那传来的几声犬吠鸡鸣。 想必越过这片光禿禿的柳树林,就能看见镇子。 顾青想著,从怀里取出一样事物。 这是舆图,图上有他事先做好的標记,用硃砂勾勒出一道鲜明红线,途经的第一站便是青集。 从青集往北,无水路可走,沧澜江在此转向,他们要去红河,只能步行。 三千里路,偷懒省去五百里,还剩得两千五百里。 也不知要走几日? 主要腊月寒冬,加之沿路偏僻难行,少有商队来往,不然说不定还能蹭一蹭顺风车。 顾青很快收起舆图,不过却顺势把短剑拿了出来,他用刀鞘在背后的竹筐上轻轻敲打,发出“噠噠”两声,好似敲门。 於是盖在上面的那层薄被微微掀开,一只细弱的小手探出来,沿著竹筐边缘摸索两下,然后將短剑接了进去。 “得去镇上买些吃的,那些饢饼快吃完了,而且出了青集,再往后全是山路,可能要走好几天才能有一次像样的补给。” 踏进柳树林,顾青开口说道。 背后低低应了一声,表示她听见了。 秋娘不爱说话,许多时候都是这般,安静寡言。 顾青猜测,这应该和她之前的悲惨遭遇有关。 这些天来,女孩对他的態度从最开始的戒备、冷漠和疏离,慢慢变得亲近,但唯有一事,始终成谜。 那就是秋娘的身世。 顾青曾偶尔提及过一次,女孩的反应却异常敏感,她的肩头止不住颤动,眼眸低垂,脸色苍白如雪,嘴唇紧抿,即使咬出淡淡血痕也仿若不觉。 那时的她很痛苦,很害怕,让人怜惜。 后来顾青便不再问了,毕竟知不知晓秋娘的身世对他来说並不重要,他的任务一直只有一个。 找到她,然后治好她。 背起竹筐,一路无言。 约莫走了十来分钟,吵闹的人声渐渐清晰,不知不觉间,脚下鬆软的土路已经变成平整的青石。 顾青在青集镇转了会儿,採购到足够的肉乾,饢饼,他没有过多停留,沿著计划好的路线,走出小镇,继续前行。 按理说,刚赶完五百里水路,完全可以在镇上好生休息一日,第二日再出发,但顾青深知时间紧迫,不愿在这里空耗。 秋娘小腿上的那道神秘黑色纹路,如今就像一道催命符,不断催促著他们前进。 …… …… 入夜。 西岐城,城主府。 今日府內张灯结彩,灯火通明,侍女们排著长龙,端著精致昂贵的瓷盘,在宴席上进进出出。 府里的下人们瞧见这样大的阵仗,不禁暗自猜测,心说今天傍晚到来的那辆马车到底是什么身份,竟值得城主大人如此郑重。 “张仙师,恕徐某愚笨,关於您说的『找人』一事,还望多提点一二。” 宴席上,中年男人从座位中站起,面带微笑,向著主座上的一名年轻道人敬酒。 这道人身穿一袭乌黑道袍,盘著髮簪,面容冷峻,眉宇间隱隱透出一股凌厉之势。 他听见男人问话,目光淡淡扫过场间,眉头微皱。 徐世雄会意,轻拍手掌,立马便有管事的出面,將其余閒杂人等一一遣散。 原本热闹非凡的宴席,顿时变得安静下来。 唯独主座这边,那里另坐著一位和“张仙师”同样装束打扮的男子,体態肥胖,丰耳厚唇,正一脸笑眯眯的拉著上菜侍女的小手,不肯放她离开。 直到他的师兄,也就是张驰,冷冷瞥了他一眼后,他才慌忙酒醒三分,悻悻鬆开侍女的手。 少许,张驰缓缓说道:“徐城主身在西岐,可知前些日子,京都发生了何事?” 徐世雄闻言,心中一跳,不过脸上依旧保持著镇定,微笑道:“张仙师说笑了,徐某虽身在西岐,但如果您指的是那件事……那恐怕这整个大周境內,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这话自然是夸张了些,但如果真是那件事,那只要在朝廷为官,就不可能没有听闻。 张驰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递了过去。 徐世雄伸手接过,將其展开,待看清內容后,不禁眼神一凝,下意识轻声念出上面文字。 “查原镇北將军、威武侯素啸天,世受国恩,身居显爵,不思报效,反怀异心……暗通邪魔外道,纵容邪修入境,掳掠百姓……勾结邪魔,残害忠良,意图谋反,罪无可赦。著即满门抄斩,以正国法。” 这竟是一份告示! 一份盖著刑部、天师观、大理寺三印的告示! 纵使之前早有耳闻,如今亲眼见到,徐世雄那张显著沧桑的老脸上仍旧难掩震惊。 而更令他震惊的是,张驰携这份告示而来,背后所代表著的涵义。 张驰没有跟他继续卖关子,直言道:“素啸天勾结邪崇,残害百姓,已是既定事实,我此番前来,正是为了缉拿此案的最后一名逃犯。” 徐世雄神情严肃起来:“既然如此,张仙师有何吩咐,儘管开口。” “只是......徐某尚有一事不解,还请仙师解惑。” 张驰道:“说。” 徐世雄说道:“西岐离京都起码千里之遥,那逃犯是何能耐,竟能一路逃窜至此?” 张驰冷冷一笑,道:“素啸天不知从哪得来一玉符,此物能穿梭千里,要测算其行踪,实为不易,我也是奉师尊之命,才知晓这小杂碎居然躲藏在西岐。” 他旋即看了徐世雄一眼,眼眸微眯,仿佛看穿这个男人心中所想,淡淡道:“你也无需担心,这等神奇的宝物,自然只能使用一次。” “何况那小杂碎在使用玉符的过程中,被我师尊隔空剜去眼珠,废其双腿,她如今断然在这西岐城中,动弹不得!” 第11章 绝非嫌弃 城主府內。 隨著两位仙师的离开,宴席散去,一片寂静。 徐世雄站在檐下,皎洁的月光洒在这个中年男人的肩头,有几分清凉。 他面无表情,抬头见月,神情无悲无喜,不復在宴席上那般热情……或者说諂媚。 他站得很直,就像一株苍松,虽然斑驳残旧,却远没有到腐朽的地步。 威武侯死了,那个征伐一生的大將军死了。 死得突然,死得惨烈,迅速。 据说临死之前,他的两个儿子还在拼死反抗,不肯认罪伏法,最后只得由国师大人亲自出手,將其当场诛杀,大快人心。 据说那一天的侯府流了很多血,染红半条长街。 很多人都以为威武侯一脉从此断绝,远在西岐的徐世雄当然也不例外。 但现在来看,事情似乎並非如此。 “三天……” 中年男人喃喃自语,这是张驰给出的期限,倘若三天后拿不出结果,这座西岐城就要易主。 一旁站著的老管事摇摇头嘆道:“三天时间,想从城里几十万人大海捞针,谈何容易?何况还不知那个逃犯是死是活,毕竟真要按他所说,双腿折断,伤痕遍体,那就绝无活过上个月那场大雪的可能。” 徐世雄没有说话,只是沉默的想著另外一件事情。 身为一名將士,一生的归宿到底是什么? 是荣归故里?还是战死沙场? 这个问题,他曾经问过那位镇北將军。 总之,想来不应该是耻辱的、因为一个莫须有的罪名,死在自己家中。 就像很多人以为威武侯一脉早就断绝那样,也很少有人知道,远在千里之外的西岐城城主,十几年前曾是镇北將军旗下的一名无名小卒。 …… …… 山路崎嶇,夜风萧索。 进山后,顾青没有冒险赶夜路,他在天黑之前停了下来,找到一处废弃亭台,生起火,准备在此歇息。 他將沉甸甸的竹筐卸下,挨著墙边坐好。 从清早到现在,这一路几乎没有怎么停留,就午间吃了顿饭,到得夜幕降临,疲惫如潮水般涌来,眼皮子更是像灌了铅般沉重。 也得亏是他经常进山採药,久而久之,练就了一身强健体魄,脚力十分惊人,否则恐怕早已无法坚持。 “今天只能在这里凑合了,如果舆图无误的话,明日应该能到一车马店,届时可以安生休息一晚。” 顾青掀起薄被,看著竹筐里的女孩说道。 秋娘照例是低低嗯了一声,眸子低垂,睫羽不颤,不知在想些什么。 顾青取出今日买来的肉乾,撕成条状,递到她的嘴边,女孩轻轻张开唇,一口咬住。 她一边鼓著小脸咀嚼,一边看著他:“你也吃。” “好。” 一口肉乾,一口清水。 晚饭便这样简单对付过去。 不过既然是赶路,自然在生活质量方面无法强求,能够饱腹即可。 “早些睡吧。” 走了整整一天的路,將近四十里,即使是顾青,眉间也难掩疲倦,他揉揉眉心,靠著墙柱,紧了紧身上的厚实袍子,打算就这样坐著將就一夜。 那柄短剑被他拿出来,横放膝前。 这一截山路,如果是来年开春,应当能碰见许多同路人,但现在正值寒冬,山风凛冽,四周寂静无声,黑夜笼罩之下,竟显得有几分诡异。 “等一下。” “怎么了?” “盖被子。” 顾青看向身侧,只见在竹筐边缘探著一颗小脑袋,她又重复了一遍。 “被子拿去。” 为了减轻负担,他们除了生活必要的资源外,仅带了一床棉被,是一直以来盖在竹筐上的那床。 她让顾青拿走的被子,自然就是这床。 “不用担心我,我身子骨比你好多了。” 可惜这样的劝说並无太大作用,她仍然睁著那只漆黑的眸子看来,仿佛顾青不答应,她就不睡了。 忽然,女孩低了低眸,小声道:“一起……” 什么一起? 自然是一起盖被子。 比起互相担心,然后无意义的僵持,这的確是一个有效的解决办法。 顾青却有些犹豫。 作为一个有未婚妻的人,他理应对一切异性保持適当的距离。 但转念一想,反正不是现实,而且该看的不该看的,该碰的不该碰的,都早就发生过了,也不差这点。 权当……是做了一场梦吧。 他想著,起身把女孩从竹篓里抱出,后者顺势往他怀里靠了靠,那头柔顺的长髮掠过鼻尖,痒痒的,能嗅到一抹淡淡发香。 包括秋娘的身上,许是被药浴醃入了味,总是散发著一股极淡的、清新自然的味道。 重新在墙边坐好,但这一次怀里已经多出样事物,娇小柔软,很轻,很安静,她静静靠在顾青胸前,如同一只小兽,吐息间带著些温热。 待裹好薄被,顾青看了一眼四周,像是想到什么,低头道:“莫不是你怕黑吧?” 他的声音带著些许笑意。 秋娘不想理他。 这个奇怪的男人总是这样,自以为是,自作聪明,自作主张,自作多情。 在那段难熬的日子里,她经歷过无数比这漫长、孤独的黑夜,又怎么会怕黑呢? 更不可能想过借这个蹩脚的理由,能靠在他怀里睡觉。 嗯,完全没有。 …… …… 翌日。 一觉醒来,天已大亮。 得益於这几日连著天晴,山上雪快化尽的同时,昨夜的山风也没那么难捱了。 顾青睁开眼,低眸,一张寧静的睡顏映入眼帘。 她的脸蛋微红,睫毛纤长自然平铺,呼吸匀称,细腻的肌肤在晨光映照下如玉般莹润。 一个月前花三枚钱买回来的小乞丐,不知何时已经养成了这精致如瓷娃娃般的人儿。 虽然有些不忍打搅这副画面,但顾青还是选择起身,准备把她放进竹篓。 歇息一晚,昨日的疲惫已经消去大半,可以继续赶路了。 许是察觉到他的动作,女孩也慢慢睁开了眼,她目光茫然,有些呆滯。 “不,不要……” “不要嫌弃我,我很乾净……” 忽然,她开口了,只是说出的话犹如囈语,断断续续,呢喃不清。 那仅剩的三根手指攥紧了顾青衣襟,甚至用力到指节微微泛白。 顾青听得愣住,半晌才反应过来,他沉默片刻,轻声道:“我昨晚的犹豫,绝不是因为嫌弃。” “望秋娘……不要多想。” 他说完,握住女孩的手。 触感柔软微凉,似那些未化完的山雪。 第12章 三日之期已到 旭日东升,將寒意驱散。 顾青背上竹筐,再次启程。 他在心里盘算著路程,总计三千里路,水路行了五百里,剩下两千五百里,一半是偏僻难行的山路,一半是平坦的官道。 这是他根据舆图得出的结论,落在实处,肯定还会有不少出入。 但哪怕就按他一天能走四十里算,也至少要走两个月以上。 这无疑是一段十分漫长的旅途。 难怪古人总爱写信,对每一次离別也极为看重,还因此诞生了许多著名的诗篇。 “说起来,秋娘的家乡,一定离西岐很远吧?” 长路漫漫,一个人闷头赶路未免太过苦闷无趣,好在顾青从来不是一个人。 他只是隨口一问,却忽然有些后知后觉,觉得这个问题不太妥当。 毕竟早先有次閒聊,在谈及秋娘的身世时,女孩牴触的表现还歷歷在目。 “我没有家。” 出乎预料,她这次的回答是如此平静,平静的有些让人不知该如何接话。 於是顾青只好沉默下来,沉默的走著路。 脚下这条山路是被人们年復一年踩出来的,窄而逼仄,两边的枯草没过了膝盖,再远些的位置,树也凋零,只能看见光禿禿的枝椏。 唯独有一株半人高的果树,突兀的吊著几粒青果子——鬼知道为什么在这个时节它还要倔强的结出果实。 但顾青恰好识得这种只在初冬结果的树,他路过时顺手摘了两颗,一颗塞进自己嘴里,一颗递给身后。 酸涩在舌尖蔓延,顾青面不改色的说道:“真甜,尝尝。” 其实他完全不用逞强,因为女孩根本没机会看见他的表情,所以只要声音表现的足够自然就好。 秋娘没接,张开嘴轻轻啃了一口他递来的青果,然后同样面无表情的嗯了一声。 ? 抱著將信將疑的態度……顾青把原本属於自己的那颗果子扔掉,又啃了口她的。 “呸呸!” 下一瞬,酸涩再次占据味蕾,顾青连忙吐掉。 “你这个骗子!” 他有些痛心疾首,好好一小姑娘,怎么就跟人学坏了呢? 秋娘不搭理他,只是垂著头,躲在薄被下面,唇角微微翘起。 过了会儿,顾青似是终於从酸涩中缓过来,嘆口气道:“对了,如果治好了伤,秋娘有什么打算?有想去的地方吗?” “要去京都。” “京都啊……那可是个好地方,据说那儿的美女有十层楼那么高,有机会的话,我也想去瞧瞧。” 京都当然没有十层楼那么高的美女,就算有,应该也是多,而不是高。 不过她却知道京都有十里桃花,就在那座天师观里,每年三月桃花盛开,观內游人如织,祈愿求籤,好不热闹。 如果能治好伤,修炼有成,她当然要回去。 不是求籤,是报仇。 “嗯……其实有没有家也没那么重要吧,你看我也没有家,南桥街的院子能算家吗?我感觉不算,毕竟能卖掉的东西怎么能算家呢。” “同样,你也没有,我也没有,但如果我们合在一起,也许就是大家口中所谓的家了。” “——你觉得我说的对不对?” 顾青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他的语气平静而认真。 这样的平静就像先前女孩说“我没有家”时的那种平静,平静到让人不知该如何接话。 秋娘听著,睫羽微颤,不知怎么,便也接不上话了。 ....... ....... 日升月落,斗转星移。 西岐。 自那辆来自皇都的车驾进城,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三日。 生活在此的百姓並不知晓那辆车驾来自皇都,更不可能知道那里面坐著的是两位凝气境仙师。 他们只知晓一件事,那就是城內戒严了。 十分突然,十分彻底。 城门紧闭,没有商队进出,没有挑担的小贩大声吆喝,曾经热闹的街道,如今空落落的只剩凛凛寒风。 街上到处是巡逻的士兵,长矛如林,他们挨家挨户的盘查,每一户都不放过。 但西岐城毕竟不是什么小地方,几十万人自小生活在此,安居乐业,仅仅三天时间,是无论如何也排查不完的。 何况徐世雄特意把绝大部分兵力都安排在了城外山林,那里有一座乱葬岗,昔日死去的流民皆葬在此处,现在却被一铲接一铲挖出,竟是死后也不得安寧。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这是张驰下的死命令。 徐世雄本本分分的执行,而他將目標锁定在乱葬岗的决定,看似也全然挑不出任何毛病。 因为按照张驰给出的情报来看,逃犯年龄又小,双腿残疾,伤痕遍体,那她极有可能已经死了,死在上个月的那场大雪。 当然,城內的排查仍有必要,只是依然由徐世雄拍板,从城北始,自城南结束。 这一切的决策,还要从张驰刚到西岐城的那个夜晚说起。 作为一城之主,徐世雄在这里生活了足足七载,他当然了解城內的每一处构造。 所以当张驰说出有关逃犯的具体情况,他第一时间就暗中派人去了一趟城南。 事实证明,他赌对了。 年龄小,残疾,浑身是伤。 三个线索集於一身,很难令人不联想到一个月前关於城南的那道“风闻”。 风闻因人而出名。 “城南有顾氏,姿容绝世,身量修长,医术精湛,真乃陌上公子,温润如玉。” 这是近几年来,西岐城里流传最广的一句话。 而一个月前,这位陌上公子花了三文钱,在人牙子手中买回一个小乞儿。 如果仅仅是这样,自然谈不上风闻,关键便在於他买回去的这个乞儿……竟是一个残疾人! 世人不解,只好称道他品行高洁,人美心善。 这般种种,刚到西岐的张驰张仙师,自然是一概不知。 “但也终归只是多拖延了三天,並不能改变结果。” 城主府內,老管事轻轻一嘆,他看向檐下站得笔直的那个中年男人,心中犹有不解。 “老爷,我们这么做……真的值得吗?” 中年男人沉默,抬头静静地望著檐外夜空。 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更別谈是否值得。 要说他当年是镇北將军的旧部——可若放在几个月前,这么讲纯属是在往自己脸上贴金,平白令人不齿。 大概,终究还是有些心灰意冷吧。 连威武侯那样的人物,一生征战,治家如治军,严苛至极,居然也能被奸人构陷,不得善终,又遑论他人? 大周四百年风雨,似乎已经只在旦夕。 就在此时,庭外忽然响起一道冷漠的声音,打破寂静。 “徐城主,三日之期已到,逃犯一事,你可有什么头绪?” 第13章 关灯睡觉 来者不是別人,正是张驰。 三日前,张驰曾说过,如果三天后徐世雄拿不出结果,这座西岐城便要易主。 如今时限已至,他没有得到任何通报,自然要过来问罪。 天师观虽然明面上不插手朝廷国事,但地位之超然,国师大人之尊贵,让他们这些观內弟子同样拥有了莫大的权力。 有时从他们口中说出的话,堪比圣旨。 何况此次追缉逃犯一事,非同寻常,不论是师尊那里,亦或是朝廷,必然都是对他全力支持。 不是钦差,胜似钦差! “徐城主,你莫不是以为,我张某人摘不掉你这顶乌纱帽?” 青年道人一袭黑袍,自夜色中缓步走出。 他面容冷漠,紧盯著徐世雄,眼神凌厉逼人,幽幽声音中更是透著明晃晃的威胁之意。 徐世雄微不可察的皱皱眉,不过很快压下情绪,平静道:“张仙师请息怒,这三日来,徐某一直在竭力追查此案,未有半分懈怠,只是无奈时间太紧,线索太少,还请仙师明鑑。” “废物!” 青年道人尚未开口,他身旁的胖道人师弟已经忍不住骂道:“这可是我们师尊,是国师大人亲口点名要找的人,你知不知道若是办事不利,会有什么后果?!” 徐世雄闻言,面色不变,心中却是一动,倘若只是普通的追拿逃犯,哪怕这个逃犯是镇北將军的小女儿,也绝不应该惊动国师才对,只怕这其中还另有隱情。 “行了。”张驰冷哼一声,朝身后摆摆手,一个人影跟著踏出夜色,此人瑟缩著脑袋,神情惶恐,颤巍巍的站在那,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如果顾青在这,定能认出这人便是最初卖给他秋娘的那个牙婆。 “诸,诸位大人,小人,小人的確卖过一个双腿残废的小乞儿,但,但確实不清楚那到底是不是个女娃啊,只是小人隨手在门前捡来的……” 忽然,不等几人开口,牙婆已经扑通一声,嚇得跪倒在地,她就一市井小民,什么时候见过这阵仗,连连磕头求饶,哭的那叫一个涕泗横流。 青年道人眉头微皱,神色间闪过一丝不耐烦,下一瞬,他抬手拍出一掌,掌中灵光闪烁,落在牙婆后脑门上,於是刺耳的求饶声戛然而止,人也应声倒地,再无声息。 一滩嫣红血泊,渐渐在脚底晕开。 “聒噪。” 张驰淡淡开口了,他虽是在说牙婆,目光却始终紧盯著徐世雄。 “敢问徐城主,现在可有线索了否?” …… …… 是夜,双榆村。 一户人家,客舍,烛火摇曳。 距离顾青和秋娘出发,已经过去整整六天。 若从青集镇进山开始算,则已过去三日。 按照顾青原本的计划,他们本不应该在这里停留,而是再往前几里,有一小镇,更適合落脚休整。 只是下午时分,顾青运气不好,在徒手攀坡时,无意惊扰到了冬眠的蝮蛇,给他左手虎口处狠狠来上一口。 剧痛和肿胀感瞬间来袭,好在顾青反应迅速,第一时间抽剑斩却蛇头,然后又敷上隨身携带的药膏,方才没有大碍。 这一世,他自小在山中长大,对各类毒蛇猛兽均有了解,加上以往经常进山採药的缘故,他的身上总会常备著应急的药膏,以防万一。 这次明知要行三千里路,就更不可能疏漏了。 “疼吗?” 刚换完药,顾青撕著乾净布条重新包扎时,便听见身旁传来低低的问话。 一旁的床上,女孩正安静躺著,她偏过头来,那只漆黑眸子倒映出摇曳的烛火,小脸忽明忽暗。 顾青包扎伤口的手顿了顿,本想很淡然的来句“不疼”,尽显高人风范,奈何他实在不擅长说假话,而且不管是在蓝星还是穿越后,他其实一直都是一个很怕疼的人。 连打针都怕的那种。 於是眉毛一挑,说道:“还行。” 这时候,便不得不佩服秋娘,犹记得第一次给女孩上药时的场景,那可比顾青今日这点小伤严重多了,她居然也能忍住一声不吭。 “你很怕疼吗?” 秋娘又问。 “一般般……话说就算怕那也是很正常的吧?正常人谁不怕疼?只有变態才会不怕。”顾青想到前世在蓝星,就有一种极为扭曲的行为艺术,被称之为性虐恋。 这句话说完,客舍里沉默下来,只剩顾青偶尔將眉毛拧在一起,然后嘴里发出的嘶嘶的声音。 这是因为他在包扎伤口时不小心用力过头,不免连著倒吸好几口凉气。 过了一会儿,女孩清冷的声音再度响起。 “我们还要走多远?” “不知道,反正得走到红河去。” 不知是有意无意,顾青一直没跟她透露过红河离西岐到底有多少里,所以她只知道要去红河,却不知有多远,更別提要走多久。 “那一定还有很远。” 秋娘忽然用上陈述的语气。 她这句话显得有些莫名其妙,並且就此停住,不再开口。 按理说,这种话说完,后面总应该再接一两个句子,例如很远究竟是多远,例如既然还有那么远,要不我们別去了吧之类。 但他们毕竟不是去旅游,不可能说走就走,说停就停。 他们是为了去寻求那一丝虚无縹緲的活命希望,更准確的说,是她。 秋娘不害怕死亡,却背负著比死亡更深沉的东西,但凡有一线生机,她也绝不想放弃。 所以她说完后便停住了,她说不出口那些放弃的话,只能等著顾青来说。 “怎么,你害怕了,不想去了?” 顾青终於包扎好伤口,转过头看她。 “是你,你怕疼,还有那么远,你还会疼很多次。” 女孩没有跟他对视,早在他转头的前一秒,她就移开了视线,直直的看著房梁。 “你激將我?” 顾青挑眉,说道:“那这个红河,我还非去不可了。” 秋娘觉得他有些烦人。 明明知道她不是那个意思,可他偏就是要这么故意曲解。 也许他一直这么烦人,从他们最开始相遇的时候就是,一句话也不说,上来就要给她治伤,给她餵药,还说会治好她。 莫名其妙,谁稀罕你治? 女孩沉默的想著,再次侧过了头,这次是朝向里边,背对著他。 无声的湿意在枕间瀰漫开。 年轻的药师站起来,伸个懒腰,然后吹灭蜡烛。 这下好了。 客舍里一片漆黑,谁也看不见谁,就算有谁偷偷掉眼泪,也不用担心难堪。 “关灯,睡觉。” 他说。 第14章 杏花开了 第二日一大早,天蒙蒙亮。 顾青从睡梦中醒来,简单梳洗完后,背上竹筐出门。 秋娘也醒了,不知何时醒的,总之应该比他还早些,顾青刚睁眼就看见她侧著脑袋,眼睛一眨不眨的看著自己。 这方客舍不大,仅余一张床榻,他们自然只能將就一下,睡在一起。 所幸女孩身子纤瘦,两人同榻也不会觉得拥挤。 离开之时,顾青在床头放了些碎银,权当房钱。 昨日下午他被蝮蛇咬伤,恰好遇一老叟扛著钓竿路过,得知情况后便热情相邀,让他们跟著回村歇上一晚。 隨后又吩咐妻儿杀鸡宰鱼,好生款待,却全然不提及索要报酬一事,当是一位十分心善的老人家。 顾青本想告別之后再走,但走出客舍,发现他们一家子都还没起床,不便打扰,自己又急著赶路,只得作罢。 深冬的清晨,雾气蒙蒙,踏上村口那条土路,年轻人背著竹筐的身影渐渐被白雾吞没。 …… 与此同时。 西岐。 连著戒严数日的城门,终於在今天有了动静,伴隨著吱呀吱呀的巨响,两道身影骑著骏马自城內疾驰而出。 凌乱的马蹄声踏破静謐,也衝散了那些围绕在城外的薄雾。 他们从雾中衝出,一路向北。 两道身影一高一胖,正是张驰和他的师弟王二虎。 “师兄,要我说,就算咱们非得亲自跑一趟,也没必要起这么早吧?” “天都还没亮透呢……” 伏在马背上,王二虎打了个老大的哈欠,脸上赘肉挤作一团,跟著一颤一颤。 张驰闻言,眉头微皱,毫不客气的呵斥道:“蠢货!” “此次任务非同小可,全观三十余名弟子尽被派来北域,我昨夜传书回稟京都,料想不出三日,北域这些观內弟子便能收到消息,届时功劳如何……呵,那可就难说了。” 张驰说到此,微微一顿。 一月半以前,威武侯勾结邪魔、意欲谋反之事败露,世人皆知侯府被举家抄斩,却不知这件事背后的真正谋划一直都只是为了那个小杂碎——威武侯的小女儿。 作为国师亲传弟子,他自然知晓几分內情。 张驰声音低沉:“据我所知,那小杂碎体质极其特殊,是万年无一的修道圣体,寻常人哪怕只是生啖其肉,都能延年益寿,功力大增,更別提我等这些修道之人……” 他並未將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十分明显。 果然,胖道士半眯著的双眼驀地一亮,嘴里忍不住惊呼道:“竟有如此神奇?!” “师尊当真偏心,怎光与你说,却不知会与我?”他旋即不满道。 “告诉你?呵呵,那只怕用不了第二天,整个大周都会知道了。” 张驰看著自己这位师弟,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说道:“且不说这些好处,就凭咱师尊的性子,如果我们没將此事办妥,半道耽搁,若是被他老人家知晓,我们安能有什么好果子吃?” 闻言,王二虎的腰杆顿时挺直了,他想到在观里时听过的那些传闻,如鱼珠般细小的眼睛里闪过恐惧之色,连忙道:“师兄说的是,师兄说的极是……” “只是师兄,那姓顾的七天前便已经离开西岐,现在谁也不知道他要去哪,我们又该如何去找?” 青年道人沉吟片刻,缓缓说道:“凡所过之处,必有痕跡。” 他虚眯起眼睛,望向远方,透过层层白雾,冷清的沧澜渡口在视线中遥遥可见。 他想到了一个可能。 即使这个可能非常不可能,非常不现实,但想著那姓顾的一路从城南行至城北,还在城中购置了诸多乾粮,这个可能不禁又变得合理起来。 这个可能源於一个传说。 传说在西岐以北,红河源头,屹立著一座万年神山,终年积雪,云雾繚绕。 神山之巔,长有一株灵药,可治世间百病,长生不死。 长生不死自然是民间谣传,但那灵药却是真有人远远见过。 张驰暗自沉吟,余光瞥见师弟坐在马背上抓耳挠腮的焦躁模样,心中闪过不屑。 白痴一个。 等找到人了就送你去见阎王,到时也省得多个人白分功劳。 …… …… 一日復一日。 从西岐至红河,山高水长,且一多半都是崎嶇的山路,车马难行,只能依靠脚力。 一路走来,顾青起初还有心情欣赏欣赏沿途风光,感慨两句风土人情,说不得兴致来了,还要隨口吟上一两句诗。 可渐渐的,隨著他们走过山林,走过草甸,走过平原丘陵,淌过小溪小河。 双腿开始酸胀麻木,精神也变得越来越疲惫,很难再有优哉游哉的心情,只有夜晚歇息时,夜深人静,方能放空一下身心。 三千里路,当真漫长。 漫长到足以消磨人的耐心,消磨人的意志。 好在再漫长的路,也终究有走完的那一天。 站在一处荒芜的土坡上,年轻的药师停下了脚步,登高望远。 山风吹起他齐肩的黑髮,那张清逸面庞被这一路的尘灰掩埋,眉宇间仿佛透著无尽的疲惫,唯独那双眼睛依旧澄澈,明亮。 一袭青衣换旧袍。 他身上的衣物看上去有些陈旧……应该说破烂更为合適。 右边衣袖如丝带,隨风飘荡,这是有次不小心被树枝刮破的,左腿上膝盖处也有个拳头大小的破洞,这是他摔了一跤磨破的。 还有很多很多,每一处残破都是他们一路走来的印记。 而今,五十七天的漫长旅途,似乎终於临近尾声。 顾青站在土坡上,极目远眺,在视线的尽头,那里仿佛极突兀的生出一道红霞。 霞光如此绚烂,如此宽幅,照的人几乎睁不开眼睛。 仔细望去,才发现原来是傍晚的火烧云落在了一条极为宽阔的大河里。 河水滔滔拍打石岸,捲起浪花无数,其声如惊雷,其形若红霞,气势磅礴,连绵百里而不绝。 顾青心道:“原来这就是红河。” 他身后的竹篓里,女孩探出脑袋,螓首搁在他肩上,一同欣赏著这番壮丽伟岸的景象。 她沉默片刻,忽然开口:“院子里的杏花开了。” 顾青一怔,旋即反应过来。 是啊,他们居然走了这么久,虽然这比顾青预计的两个月其实还要快上三天。 但不管是哪个结果,都远远比秋娘想像的要久。 他们一路从深冬走到开春,走了整整五十七天,院子里的杏花自然也早就开了。 於是顾青笑了起来,应道:“嗯,那一定是极好看的风景。” 第15章 集市 红河流经数万里,浩浩荡荡,宽逾千丈。 在东洲,许多人都將其视为母亲河。 这条大河一路南下,滋润著两岸大地,养育了无数生灵,唯独在其源头,荒芜一片,寸草不生。 没人能究其缘由,就像在红河对岸一直屹立著的那座雪山一样。 万年如一日,冰雪不消。 但这里依然有一座城镇——或者说集市,红河集市。 已是开春,集市里人声鼎沸,热闹非凡,陆续有商队抵达,又陆续有商队驮著山货离去。 这些山货全都来自那座雪山,也是吸引人们前来的唯一理由,雪山中盛產各种珍稀罕见的名贵药材,商人们不远万里来到这里,再將其运走,卖出高价。 甚至有些门路极广的大商,还能远销至中神州。 今天,红河集市迎来一张生面孔。 这是一个年轻人,灰尘僕僕,旧衣烂衫,身后背著一个大竹筐,乍一看,倒有些像那些长年居住在此的赶山人。 赶山人春出冬藏,靠採药为生,现在正是他们收穫的好季节。 顾青当然不是赶山人,但他接下来要做的事,却和他们不谋而合。 只不过他要采的药,不是所谓的百年灵芝,十年虫草,而是那株只存在於传说中的“天心莲”。 在此之前,他要先在集市里买一些吃食,並打算在这里住上一晚,待明日精气神养足,再进山。 找到集市里的唯一一家客栈,顾青要了间客房,直上二楼。 推开门,房间不算大,不过麻雀虽小五臟俱全,至少也是比在山中过夜舒服的多。 卸下竹筐,掀开薄被。 顾青伸手,想如往常一样將秋娘抱出来。 只是在手触及到女孩身子的瞬间,他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她在抖。 极细微的颤抖,似是在害怕著什么。 顾青微微一怔,他把怀里的女孩抱到床上,又扯过被褥,仔细掖好。 毕竟还是初春,空气中瀰漫著凉意。 “你怎么了?”他轻声问。 如瀑的长髮散落在枕间,女孩垂眸,避开了他的目光,声音显得有些干哑:“如果找不到那『天心莲』怎么办?” 顾安心下瞭然,知道她这是“近乡情怯”。 他露出一抹笑容,说道:“放心吧,我们一定会找到的,也一定会治好你。” “我没有福缘。” “没事,我有。” “你也没有!”女孩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些,她紧紧盯著顾青,忽而眸子一黯,撇过头低声道:“如果你有,你就不会遇见我。” 客房因为这句话,倏地安静。 顾青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也听出了她话里的深深厌弃。 厌弃这般无用的自己。 除了成为他人的拖累,她一无是处。 顾青沉默片刻,才道:“正是因为这样,你才更应该活下去,好好的活著,只有活著才有希望。” “只有活著才能报仇,只有活著才能改变命运。” 他说到这,忽然笑了起来:“虽然我不知道你的过去,你也从来不愿意多说,但我想你一定背负著很多本不应该由你去背负的东西。” “不过没有关係,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们从西岐来到这里,走了那么远的路,看过那么多风景,答应我……无论如何,不要轻言放弃好吗?” 他伸手揉了揉女孩的头髮,声音温和却透著一丝坚定。 房间再度安静下来,一时只剩他们彼此间的呼吸。 良久,女孩看著他,终是点了点头。 顾青见状,心里鬆了一口气,暗道要是你真不想活了,那我这么长时间的努力岂不是全白费了? 他隨即在床边蹲了下来,掀起褥子,伸手握住女孩的小腿。 再把裤腿往上卷,直到露出那道诡异的黑色纹路。 这道纹路最开始只在脚踝处,如今却一直悄然向上蔓延,蔓过小腿,蔓过膝盖,直至小腹…… 漆黑暗沉的顏色,带给人一种灰暗且破败的意味。 任何见到这道纹路的人,想必都能感受到那其中蕴藏著的死气。 顾青皱皱眉,手掌顺著纹路延伸的方向一路向前,直到女孩忽然不安的扭动起身子。 “別乱动,让我看看。” 他低著头,仔细观察著那道黑色纹路,並没注意到这时候女孩的脸蛋已经通红一片,只是紧咬著唇,才未让自己发出声音。 顾青自然没那么多奇怪的想法,只是眉头越皱越深。 两个月来,这道诡异纹路每天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散,现在已然逼近心臟的位置。 等它真的触及心臟,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后果…… 忽然,一阵敲门声响起。 顾青回神,起身开门,发现是来送热水的小廝。 不过这小廝送完热水后,並没有直接离开,而是將一个纸条悄悄塞进顾青手中。 然后留下一句“楼下一位客人让我转交给你的”,方才转身离去。 顾青微愣,他打开纸条一看,不由神情凝滯。 那纸条上的字十分简单,只有短短七个字。 【有人要杀你,速离!】 什么意思? 顾青只用了极短的时间进行思考,然后便选择了相信。 因为不管写这张纸条的人是不是真心想帮自己,他这时候都应该立马做出抉择。 回身把秋娘装进竹筐,顾青来不及解释,匆匆离开客栈。 正好他也不想再耽搁,怕迟则生变,乾脆今夜就进山。 ...... 约莫十几分钟后,红河集市再次迎来两张灰尘僕僕的生面孔。 两个道士,一高一胖。 人们瞧见那象徵著无上威仪的乌黑道袍,不禁纷纷侧目,暗自咋舌。 究竟是什么风,竟然把天师观的神仙给吹到红河来了? “师兄,真叫你给说中了,我看姓顾的这次还能往哪儿逃!” 感受著周围人畏惧的眼光,再一想到自己马上就要立下大功,王二虎那张肥脸就堆满了喜色。 另一青年道人虽还能保持著高人风范,但那克制不住上翘的嘴角,也已经充分暴露他的內心。 “待我捉到那个小杂碎,必要先亲自品尝一番,也不劳我这两个月的日夜辛劳!” 他暗忖道。 其实要是把线索回稟京都,他们这会儿应该早就坐在宫里,等候著师尊赐赏了。 但那样多少有些可惜,不是吗? 青年道人眸中寒光闪动,比起回天师观领赏,他现在显然另有打算。 少顷。 两人亮出身份,显露修为,一番打听之下,很快获取到了有用的消息。 但这个消息却不由让他们的神情瞬间变得阴沉无比。 是谁,在暗中坏我好事? 第16章 红雾 是谁,在暗中坏我好事? 又是谁,能未卜先知? 张驰眉头紧锁,一瞬间脑子里闪过无数念头,甚至怀疑是不是有內鬼——不过转念一想,就算有內鬼也绝不可能放跑对方,而是先他一步將其擒下,然后回京都请功才对。 忽然,一个名字渐渐浮上心头。 能赶在他们之前,並且知道那小杂碎的去向…… “徐世雄!” 张驰目光冰冷,一字一顿。 他们这两个月一路追跡索踪,餐风露宿,好不容易才在五天前探听到那姓顾的下落,这期间又不知绕了多少远路,吃尽了苦头,结果到头来难道只是大梦一场空?! “追!” 没有丝毫犹豫,青年道人一声厉喝,身形朝著集市外疾掠而去。 他一旁的王二虎虽说看著体型臃肿,十分笨重,此刻竟也是展现出极为不俗的速度,紧紧跟在其后。 那姓顾的背著竹筐,一介凡夫,必然走不太远,他们动用灵力加持,全速追赶,定能追上! …... 红河集市就坐落於红河河畔,原是没有的,只是隨著时间推移,越来越多人发现了红河对岸那座雪山的不凡,於是有人开始进山寻宝採药,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商人们嗅到商机,蜂拥而至,赶山的人尝到甜头,也越聚越多。 如此循环,久而久之,集市便诞生了。 顾青从集市的西面走出,失去延绵的建筑遮挡,首先迎面的便是一股极其强劲的冷风。 出了集市,放眼望去,四周一片荒芜,连株野树都极少见。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唯独在前方不远处,横亘著一条铁索悬桥,横跨红河两岸,巍峨险峻,叫人望而生畏。 奔腾咆哮的河水在此处撞上一道山樑,急转直下,河道从千丈收窄至百丈有余,也因此给了铁索桥架设的契机。 顾青踏上此桥。 他的黑髮在风中飞舞,衣袂鼓盪,一边行走,一边把先前在客栈发生的事说与秋娘听。 女孩听后,表现的十分沉默,她大概是想到了什么,几次动动唇,却又咽了回去。 傍晚时分,落日如血,桥上几乎看不见行人,偶尔有一两个赶山人经过,也大多是面露倦色,步履匆匆,赶著回集市歇息。 百余丈距离,几分钟即可走到对岸。 不知何时,有淡淡薄雾涌了出来,將最后这一小段桥身笼罩,这雾气绵延不绝,瀰漫开来,似一眼望不到头。 且雾气並非世俗所见的白色,而是呈现出淡淡的嫣红,看上去犹如血雾一般,令人心头悸动。 赶山人將其称之为“红雾”。 这,便是传说中神山是仙人禁区的由来。 据说不论多么强大的修行者,一旦接触到红雾,都无法再动用体內灵力,一身修为沦为空壳,变得和凡人无异。 唯有离开神山,方能恢復正常。 顾青本就是凡人,自是不惧,他正要迈步下桥,走入这座传说中的庞然大山,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高喊。 “前方小兄弟,暂且留步!” 那声音端是急切。 顾青刚想回头,就听见同样急切的声音响在耳畔。 是秋娘的声音。 “快走!” 秋娘和身后的陌生人,要相信谁,自不必多说。 剎那,顾青双手提紧用来固定竹筐的麻绳,头也不回,径直朝著山里撒丫子狂奔。 他脚力真的很不错,不消片刻,便只给身后留下一个模糊的背影。 半分钟后。 站在那滚滚红雾前,青年道人双目微眯,神情冷厉,变幻不定。 不过他深知没有时间容自己多想,略一犹豫,也跟著冲了进去。 张驰自然知道这红雾的鬼怪,但朝思暮想的人如今就在眼前,他又岂能甘心放弃? 何况即使无法动用灵力,他亦有一身体魄和剑法,区区一个西岐城的医师,能对他造成什么威胁? 再说了,二对一,优势在我! …… …… 神山很大,这一点毋庸置疑。 而那些奇诡的红雾笼罩了整座山峰,除却这些雾气,入目能见的,只剩白茫茫一片的皑皑积雪。 残阳悬掛天际,余暉穿过红雾洒下,如万丈霞光。 顾青没有一直跑下去。 一直跑下去不是个办法——但最主要是他快跑不动了。 他今日傍晚才抵达红河,本已十分疲累,好不容易有机会能在集市里休息一晚,却又因为一张纸条被迫提前动身。 虽然从结果来看,他无疑是赌对了。 但他终究不是铁做的,是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人就需要休息。 与其把最后这点力气浪费在逃跑上,倒不如试著和对方拼一把。 找到一处隱蔽些的山坳,顾青把竹篓卸下来,顺势拿出竹篓里的那柄短剑。 这柄剑跟著他们走了三千里,至今尚未出鞘过,现在看来,怕是终於要派上用场。 秋娘看著他的举动,低声道:“那两个人……是天师府的人,是来抓我的。” 她的声音有些乾涩。 除了把她买回来的第一天,顾青很少听见过她如此乾涩的声音。 女孩的身子也在发抖,瘦削的肩膀不停颤动著,低垂著头,死死咬住下唇。 先前在客栈时,她也曾这样颤抖过。 但那时是因为“近乡情怯”,如今却是害怕,是那种肉眼可见的惊惶,脸色苍白,几近透明。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回到了三个月之前,回到那场磅礴的大雨,回到那个血染长街的雨夜。 身披乌黑长袍的道士们在禁卫军的簇拥下踏进侯府大门,或狞笑或平静或冷漠或贪婪……世间一切恶念,在那一晚全落在了一个十二岁的女孩身上。 雨越下越大,血越流越多。 下人们在尖叫,求饶,四处疯逃。 父亲在雨中怒吼著,如山般的身躯持刀挡在最前,他的身后便是两位哥哥,同样持刀,同样的愤怒。 再往后,是母亲,和躲在母亲怀里的她。 她嚇坏了,大脑一片空白,只知道到处是血……到处都是,满地都是,无论雨怎么落下,立马又有新的鲜血涌出。 那血溅在她的脸上,温热粘稠,像是街上叫卖的那些快要化掉的糖画。 她就这么看著一个又一个人倒下,再也没有起来。 而现在,这一幕似乎又將重演。 “不,不要……” 她颤抖著,声音嘶哑,仿佛哀求。 “別担心,在这里等我。” 面前的年轻男人挤出笑容,他的眉宇间透著难掩的疲倦,抬手揉了揉她的头髮。 然后抱剑,决然转身。 第17章 有多清高(求追读) 神山山脚,原应是一片极其广袤的冷杉树林,它们树冠呈塔尖状,挺拔幽静,默默佇立。 只不过在神山,万年不消的冰雪將这些冷杉覆盖,落在视线里,便只剩一个又一个错落有致的雪堆。 赶山人正是通过翻掘这些雪堆,寻宝觅珍。 进山以后,顾青全力奔跑,加上有这些雪堆的遮挡,他已经把身后的追兵甩开一段距离。 不过这毕竟是短暂的,可能要不了几分钟,对方就能再循著痕跡追上来。 雪地上,残留著好些深浅不一的脚印。 这是顾青先前奔跑时留下的,他没时间处理,如今似乎倒成了一个美味的“诱饵”。 顾青躲藏在一株高大的冷杉后,闭目凝神,右手按在剑柄,耐心等待著猎物出现。 风雪呼啸,天地一色。 加之红雾遮挡视线,在这样的情况下,有时耳朵反倒比眼睛更加管用。 ——其实若將此世算上,他已经活过足足三世。 第一世在蓝星,庸庸碌碌一生,第二世为猎户之子,自小和养父上山学习打猎,精通各种机关陷阱,肉身搏杀,第三世则同样在山中长大,为一少年医师。 拋却第一世,无论怎么看,他都可以称得上是在山里长大的孩子。 如果是在红雾外面对两名修行者,就算只是世俗王朝里的下修,顾青也绝无任何胜算。 但万幸的是,这里是神山,是仙人禁区。 时间一分一秒,悄然流逝,顾青的呼吸也隨之变得悠长。 忽然,他感受到右脚似是踩著什么硬物,眉毛微挑,心中已有了主意。 …… 追寻著雪地里的脚印,一高一胖两道身影破开红雾,迈步而行。 前方那个高瘦道人眉头紧锁,神情阴沉,他盯著那些逐渐变深的脚印,眸光闪烁,似有所思。 “师兄,你,你等等我啊。” 喊声伴隨著粗重剧烈的喘息,王二虎抹一把脸上虚汗,於其后艰难追赶,肥胖的身躯在此时成了最明显的拖累。 无法动用灵力后,他再难跟上张驰步伐。 张驰闻言,停下脚步。 后者只以为是喊话起了作用,一边喘气一边骂道:“这该死的杂种,真他妈的能跑,等小爷我捉到他,挑断脚筋,丟进兽园,看他还跑不跑得动。”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 张驰瞥他一眼,淡淡道:“有空在这骂娘,不如省点子力气。” 胖道人日常遭训,訕笑两声,倒是不敢顶嘴。 旋即又听张驰说道:“脚印变深,说明他气力將尽,必然走不了多远,说不定此刻就在哪棵树后躲藏著。” “嘿,有道理!” 王二虎眼睛一亮,气態顿时囂张起来,他嘴角扯出狞笑,径直衝著周围大喊:“喂,兀那小子,別躲了,赶紧出来吧,若你乖乖將那小杂碎交给我们,也许小爷我心情好,还能留你一条狗命!” 喊声震天,在林间迴荡,震落片片雪花。 青年道人面无表情,对他的这般行事似乎早有预料,唯独右手,已经悄然按在悬掛於腰侧的剑上。 意料之中,没有回应。 王二虎也没想过能这么轻易得手,只是以往囂张跋扈惯了,又仗著对方不过是一手无缚鸡之力的医师,自然肆无忌惮起来。 没有得到回应,他心头愈恼,张嘴便连著几声大骂。 骂得极其难听,不堪入耳,什么剥皮抽筋都算平常的,他竟还舔舔肥唇,一脸淫笑道:“听说你可是西岐城有名的美男子,洁身自好,清高孤傲,小爷今天倒要看看,能有多美,有多清高——” 唰! 忽然,他的烂话隨著一记破空声戛然而止,並转为无比尖昂的痛呼。 剧烈的疼痛自右膝袭来,胖道人身形一个趔趄,庞大身躯顿时失去平衡,在那张仍残留著痛苦和错愕的神色中,轰然朝前方倒去。 造成这一切的,居然只是一粒石子。 更准確的说,石子只是诱因,真正使其摔倒的,是他自身的重量,以及脚底下那一道半尺浅沟。 浅沟之前被雪掩埋,无人瞧见。 也就是此时,隱藏在暗处的顾青终於动了。 一跃而出,身若惊鸿。 短剑划破簌簌风雪,凛冽寒光乍现,毫不费力的刺破皮肤,直至剑身彻底没入体內。 带起一声极为悽厉短促的惨叫。 这个位置……是咽喉。 甫一出手,便是最阴狠最歹毒的杀招。 追寻一击毙命,一直是猎户们的狩猎宗旨,作为昔年江家村最出色的猎户,那个男人无疑教会了顾青许多。 如果不是后面想著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顾青或许同样会成为一名优秀的猎人。 而猎人最擅伏杀。 优秀的猎人,往往能利用周遭一切能利用的东西,成功狩猎那些在体型、力量远胜於自己数倍的猎物。 失去灵力的修行者,在他眼中,又何尝不是一头猎物呢? 一对二,率先无伤击杀一人,这份战果足够令人兴奋,悸动。 但这样的悸动並没有持续太久,甚至说,转瞬即逝。 簌簌落下的风雪中,仿佛多出一抹细微的声响。 这声音很轻,“嚓”的一下,就像是长剑出鞘,剑刃与空气摩擦,清脆利落。 顾青拔出短剑,豁然转身,在极短的时间內强行扭腰。 下一刻,刚刚发生在胖道人身上的事情,竟在他身上重演。 很难说这一瞬间到底经歷了多少博弈,从胖道人的痛呼到错愕到死去,从果决狠毒的一剑到守株待兔的一剑。 总之博弈的最后,有一柄剑尖死死刺进了顾青体內,就在靠左下腹部的位置。 鲜血顺著剑身流淌,染红旧衫。 没有去说什么意味不明的废话,现在也还没到说废话的时候,只有在確认对方毫无反抗能力之时,张驰才会以居高临下的姿態,发表胜利宣言。 但光看目前形势,胜利的天平似乎已经无限向他倾斜。 嘴角不自觉的微微上扬,张驰正要抽剑,然后补上最后致命一击,忽而瞧见对方的眼睛。 那是一双很明亮清澈的眼睛,平静如湖水,静静望著他,全然没有一点死到临头的自觉。 张驰微怔。 接著一捧雪便朝他脸上扬了过来。 出於本能,张驰闭眼,旋即又睁开。 这个过程其实很短,短到可能只有一秒不到,但张驰已是心生不妙,瞳孔猛缩。 又一次出於本能的,他试图去运转灵力——二十几载的修行,动用灵力战斗早已融入骨髓,纵使明知无用,但再反应过来却是已经彻底来不及了。 或许,这才是红河一直被称为仙人禁区的真正原因吧。 顾青面容平静,欺身向前,下一瞬,寒光闪烁,手中短剑抹过青年道人的脖颈,鲜血剎那迸溅。 道人那悽厉的惨叫,尚未出口便已断绝。 以伤换命,如此而已。 第18章 天心莲(周二求追读) 残阳终於落下,夜幕降临。 林间这场仓促战斗,决出了最后胜者。 但作为胜利者的顾青,此刻状態却並不好受。 腹部的伤口血流如注,疼痛如刀绞般袭来,令他眼前发昏,手也微颤。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一剑没有伤到內臟,不算致命,他能强忍著疼痛继续行动。 迫於条件,他只简单处理了一下伤口,敷上药,待血止住,便朝著事先安置秋娘的地方赶去 在雪地行过少许,顾青见到了那处山坳,只是眼前的景象却不由让他心中一紧。 竹篓不知何时被打翻在地,女孩瘦弱的身影就倒在离竹篓几步路的地方,她不知晓顾青已经回来了,正站在林下的阴影里,她只是用手臂撑著身体,一点一点,艰难的向前爬。 那是顾青最初离开时的方向。 也许在几个月前,这点距离对她来说,只需要和寻常人一样抬一抬脚。 可现在不是这样啊,单靠自己,她要走的每一步都是那般艰难,也许这常人看来的短短几步路,她要走很久很久,要走的很努力很辛苦。 风雪依旧,夜色如墨。 女孩单薄的身影颤抖著,仿佛隨时会被风卷跑,冰冷的雪花落在她的头上,肩上,落在她如雪一样洁白的脸颊上。 林间响著淡淡的,极细的呜咽,很快又湮灭在风中。 原来她的哭泣並不都是无声的。 只是以前她总能克制,总能忍耐,谁让她一直是一个坚强的小孩呢。 顾青缓缓走到这个坚强的小孩面前,蹲了下来。 然后伸出手,轻轻地把她抱起。 这个动作他在这三个月来做过无数次,唯独这一次是如此轻柔,小心翼翼。 “不是叫你別担心,等我回来吗?” 男人的声音里其实听不出有何责怪的意思,他只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便只好这样问了。 回应他的,则是断断续续,一直重复的三个字。 “对不起……” 她靠在他的怀里,哽咽著,声音嘶哑,將对不起这三个字说了一遍又一遍。 她当然知道顾青没有怪她,就像顾青也知道她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她觉得自己又惹麻烦了……不,她本来就是个麻烦,一个天大的麻烦。 “好了,没事了,別哭了。” 顾青实在不太会安慰人,他略显笨拙的替女孩拭去眼泪,嘴里反覆念叨著没事了没事了——这真是十分拙劣的安慰,显得毫无诚意。 世界上哪有这么好哄的女孩子? 可渐渐的,女孩真就停止了哭泣,她紧紧靠在顾青的胸膛,用三根手指拽紧他的衣襟,仿佛一鬆手他就会溜走,那她的世界便又一无所有了。 “別哭,我带你去找药。” 顾青说完,抱著秋娘回到竹篓面前,放进去,再用薄被掖的严严实实。 雪山很冷,特別是入夜以后,愈发的冷,寒气刺骨。 这也是没有赶山人会选择在山里过夜的原因之一,加上夜里能见度低,易迷失方向,所以夜晚的神山自然静謐,安静的像是只有他们二人,再无活物。 一路上,他们走走停停。 当然也会说说话,只是以往负责说话的角色一般是顾青,今日却反了过来,多数是秋娘在说,他在听。 听她说那段曾经一直不想提及的过去。 只是说的比较零散,更像是解释,解释天师观的人为什么会追杀她,她又是怎么流落至西岐。 但其实她也不知道为何天师观就这般想要抓到她,她不清楚自己身体的秘密,更不知道那位天师观的观主,也就是大周的当今国师,並不是想杀她,而是要抓她回去炼药。 她只隱约猜到了些,知晓自己在修行一途应该很有天赋。 时间一点点流逝,夜愈发深沉。 女孩许是说累了,伏在顾青的肩头,慢慢不再言语。 回归正题,当务之急是寻药。 可说是找药,实际上怎么找,从何找,顾青一点头绪没有。 別说他,哪怕是整个红河集市的人,也不可能有多少线索。 世人只知道那株灵药名为“天心莲”,而有关它的最近记载已经是千年以前,也许天心莲早已绝跡,只是人们仍旧心存幻想,不肯承认罢了。 顾青现在就在幻想。 想像著在某颗树后,天心莲正静静生长在那里,然后被他不经意间发现。 夜风混杂著冰雪,每一次吹过,都让人禁不住打起寒颤。 顾青也觉得有些冷,有些恍惚。 他觉得自己应该找个地方好生休息一下。 主要是腹部那处伤口,仍需更细致的处理,更需要时间慢慢静养。 又像无头苍蝇般走了会儿,他实是有些疲了,便隨便找了处避风的山崖,靠在崖壁,坐下来闭目小憩。 忽然,他听见耳畔传来低低的、似有些不可置信的惊呼声。 “怎么了?”顾青问。 “上,上面……” 女孩的声音微颤,难得有些结巴。 顾青顺势抬头,只见在这山崖之巔,灿烂星河之下,一株湛蓝的莲花正静静盛放在那里,隨风摇曳,好不美丽。 很难去形容看见它时的感受,它在星空下是如此显著,每一片花瓣都散发著湛蓝的璀璨光辉,安安静静盛开著,仿佛已经等了他们很久很久。 虽然没有见过那传说中的“天心莲”,但毫无疑问,这一刻无论是顾青还是秋娘,都知道这就是它。 只能是它。 於是顾青渐渐笑了起来,“你看,我就说会找到吧?” 女孩望著那株摇曳的莲花,目光闪烁,轻轻嗯了一声。 只是,现在天心莲虽然找到了,但他们又该如何上去呢? 光是目测,这处山崖就至少有百丈之高,且周围皆是光禿禿的石壁,宛如旱地拔葱,根本无处可攀。 简直叫人望而生畏。 顾青缓缓起身,他没说什么,只是取出短剑,割下一截衣袖,然后以那截衣袖为绳,照著右手比划了一下。 秋娘仍在怔怔望著那株莲花,没注意到他的动作。 直到他开始割下竹篓的两条麻绳。 他要做什么? 女孩回过神,刚想开口询问,就见到他已经背起了自己,然后用那两条麻绳將她牢牢绑好。 第19章 咬你 两根麻绳绕过腰间,將女孩紧紧捆在顾青背上。 他一边打著最后的绳结,一边说道:“我带你爬上去。” 传说中,“天心莲”是世间一等一的奇物,被採摘后会在极短时间內枯萎凋零,必须在那之前服用。 因此顾青只能出此下策。 “你疯了吗?” 秋娘微微张著唇,难以置信的看著他。 要知道,横在他们面前的不是什么小小陡坡,更不是寻常山丘,而是一座足足有百丈之高的断崖绝壁! 仅凭他手中的一柄短剑,就想爬上去? “我们可以先回集市,再想办法……” “我们回不去的。”顾青打断她的话,轻声道:“既然天师府有人追到了这里,就说明我们的行踪已经完全暴露,留在这神山之中尚有一线生机,出去则无异於自投罗网。” 他说到这,顿了顿,又道:“况且谁也不知道这次走了,下次回来还能不能见到天心莲。” 他的声音是如此平静,冷静的可怕,不仅將两人的危险处境分析出来,还带出一个极为关键的问题。 有关天心莲的传说早已流传千年,这千年来,无数赶山人进入神山,又走出神山。 如果天心莲至始自终都生长於此,那么为何无人发现过? 换句话说,见是一定有人曾见过的,不然有关天心莲的传说也不至於流传千年之久。 只是他们或许都像今日一样,望而生畏,萌生怯意,想著回去准备好了再来,结果便是后半生再也没机会见到这株天地至宝了。 有缘者见之,无畏者得之。 “可是,可是……” 秋娘听怔住了,她亦是冰雪聪慧的人儿,岂能不明白这其中道理,只是,只是……终究难以下定决心。 倘若是她自己去拼命也就罢了,可此番要去拼命的却是顾青。 她如何能捨得,如何忍心? 从顾青將她买回来的第一天起,便待她极好,百般付出不求回报——事实上她也根本没什么能够回报的,她连最基本的端茶递水都做不到,她本就是个废物,是拖累…… 从西岐到红河,三千里路,每一步都是顾青背著她走过来的,他明明已经把能做的都做到了,难道她还要眼睁睁看著他为了一个废物而赌上自己性命吗? “別可是了,我们没有多少犹豫的时间。” “而且你是不是忘记了,我先前可是以凡人之躯杀死了那两名世人口中无所不能的仙师——你总该对我多些信心吧?” 顾青微笑著把话说完,开始用那截衣袖將短剑和自己的右手缠在一起,一圈一圈,直到缠满。 他也的確没有太多时间了。 因为他始终还有一个最担心的问题没有说出,那就是秋娘的腿。 按照之前观察来看,那道散发著死气的黑色纹路最多不超过三天便能触及心臟,届时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他不敢去赌。 所以即使已经十分疲累,他依然选择立即动身,尝试去攀登这座无论怎么看都绝难被征服的百丈绝壁。 “不行!” 忽的,女孩坚定出声,她靠在顾青肩头,认真说道:“从今天到现在,你一直在强撑著自己,还没有好好休息过,你太累了,必须先休息!” 少许,大概是见顾青不为所动,她咬咬牙,把心一横,竟用唇瓣轻轻將男人的耳垂含住,然后用含糊不清的声音威胁道:“你听不听我的?!” “你敢不听我的,我就咬你!” 那语气,那架势,大有顾青敢说一个不字,就狠狠咬一口给他看的意思。 顾青只觉得有些痒,威胁是全然没有。 但更多的是无奈,不过仔细一想秋娘说的其实也不无道理,与其著急这一会,不若安心休息一下,养好精神,再去攀顶也胜算更大。 於是他点点头,道了声好。 约莫一两个时辰后。 等顾青缓缓醒来,夜色愈发深沉,周围安静异常,只剩虫鸣。 转头,发现秋娘正盯著自己。 她没有睡,长发披散,遮住右半边脸庞,显露的那只眸子倒映著点点星光,倒映出顾青面庞。 “再睡会儿吧。”她很轻的说。 顾青摇头,“不必,迟则生变。” 接著他又重复了一遍睡之前的动作,先把秋娘绑在背上,再绑短剑。 唯一不同的是,这一次他打上了死结。 秋娘怔怔看著他,却是没有再“闹”了。 她能感受到他的决心,更明白他是为了自己,儘管她从来不认为自己值得这样的对待。 下一刻,隨著轻微的“嚓”一声,短剑嵌入石缝,顾青全身肌肉紧绷,他踩住崖壁间的小凸起,手腕发力,终於开始了这一场註定漫长且艰难的攀登。 夜风萧索,冷月高悬。 庆幸的是,神山里一直肆虐的风雪在悄然间停了,为他的这场攀登稍稍减轻了些阻力。 百丈之高,换算成米数,大约是三百出头,若放在平时,以顾青的脚力,全力奔跑只需三四十秒,转瞬即过。 但现在这三百多米却是近乎垂直的高度,不是向前,是向上。 起初三十丈,顾青攀登的还算顺利,他並非那种自大妄为的性格,既然敢尝试攀顶,自然是有自己的打算。 每爬几丈,就找一个能站脚的地方小歇一下,保持这种节奏,前三十丈他爬的极为稳当,连秋娘本来揪著的心都稍稍放回去一些。 只是到三十丈之后,他望著上方的崖壁,不禁沉默了许久。 因为这一段,居然是冰壁。 不知出於何种原因,这一长段的崖壁结起了厚厚的冰层,肉眼望去,很难再找到像之前一样的凸起。 这意味著他刚刚使用的方法已然行不通了。 更重要是,他的腹部传来新的疼痛,是那种伤口好不容易有结痂的跡象却又被暴力生生扯开的疼痛。 持续的发力,不断牵扯著那处剑伤,在这样的情况下,就算再珍贵的药粉也无济於事。 无视伤口的撕裂,不再犹豫,男人深吸口气,一剑刺入冰层,借力而上。 第20章 太阳照常升起 这一段冰壁,坡度陡峭,能著力点极少,故而危险和难度要远胜於之前数倍。 秋娘不知何时已经闭上了眼睛,不敢再看。 她只能感受到夜风愈来愈强,冰寒刺骨,身子隨著男人的动作不时摇晃、倾斜,又在某个节点强行稳住。 从她同意顾青攀顶的那一刻,两人的命运就已经牢牢绑定在了一起,如同此刻紧缚在他们腰间的那两条麻绳。 生死与共,在此时具象化。 终於,也不知过了多久,伴隨著一阵男人急促的喘息和剧烈起伏的胸膛,他们成功爬过那一段冰壁,重新找到了立足点,於绝壁半空,短暂休息。 短剑嵌入岩壁,顾青依靠著短剑,左手扣住崖缝,脚下踩著的凸起,形成了一个相对稳定的三角形。 唯独是冷。 好冷。 越往上爬,那样的寒冷仿佛要渗进骨头里,钻入皮下的每一处,再也不是什么棉衣能抵御的了。 手指被冻僵,握剑的右手快要失去知觉,顾青抬头,只见那株天心莲仍然静静绽放在崖顶,圣洁无暇。 “你,你受伤了……” 耳畔传来女孩痴痴的低喃。 顾青以为她在说自己左手,那里刚刚磨破了指尖,有血渗出来。 “没事。” “是你肚子……” 这一次,她的声音更轻了。 於是顾青低头,这才发现腹部的那处剑伤不知何时已经彻底撕裂,鲜血如泉涌,將青衫染的殷红。 他沉默了会儿,说道:“別看。” 可秋娘怎么能真的无动於衷呢,那圈殷红的血跡是如此刺眼,光是看著便能感受到隱隱幻痛。 “你受伤了,为什么之前不跟我说?” 女孩的声音颤抖著,她的神情彻底怔住,紧接著,一行清泪再也抑制不住,顺著脸颊无声淌落。 “你混蛋啊……你怎么这样……怎么这样……呜呜……” “我不要你死……不要,呜呜……我们回去好不好,回去……” “我恨死你了……” 情绪的崩溃和失控,只在顷刻。 与之相对,男人则显得是那般平静,他淡淡道:“你现在说这些不起任何作用,你唯一能做的、且应该做的就是收敛好你的情绪,不要影响到我。” 他的平静是那种完全置身事外的平静,仿佛这具身体根本不属於他。 事实上也的確如此,正是因为知道自己不会真正死去,所以顾青才会这样肆无忌惮的、不要命的折腾自己。 他从来不是什么高尚的人,也许这副场面真正降临现实,他可能早就扭头就走了。 但出於“天书”制定的规则,他没办法將此事透露给秋娘。 否则命运將再次陷入混乱之中。 穿梭过去,倒果为因。 这等禁忌之事,如何能与本就存在於“过去”的人说? 绝壁之上,渐渐恢復安静。 顾青平静的话语落在秋娘耳中,让她不得不承认,並且接受。 十二岁的她,其实比很多成年人都要懂得忍耐,懂得克制。 只是先前那一幕带给她的衝击实在太大,以至於才有了刚才的情绪崩溃和失控。 短暂休息过后,攀登继续。 从崖底到现在,他们至少已经爬过四十丈,可距离崖顶仍然还有很远。 这时,一片薄薄的雪花悄然飘落,落在顾青的右手手背。 他和秋娘皆是一怔。 又下雪了。 …… 接下来的时间,沉默成了这处绝壁上的主旋律。 男人沉默的拔出剑,又沉默的刺出,倘若遇到实在没有借力的地方,他就只能用剑去凿,凿出一个坑洼。 风里开始夹杂著雪粒,腹部的血因为低温而凝固,却又因为他的大幅动作而撕裂。 如此反覆。 肩头亦被反覆滑落的泪水浸湿,只不过这时的女孩死死咬住了唇,不让自己发出一丝一毫的声响。 唯独泪水不受控制,无声淌下。 沉默,还是沉默。 这样的沉默叫人想要发疯。 六十丈。 八十丈。 空气中瀰漫的寒意仿佛凝结成了实质,每一次喘息都带著肉眼可见的白气,顾青的手已然被冻的麻木,指节被冻伤,发肿,皮肤呈现青紫色。 他的眉毛凝上一层白霜,嘴唇微微张著,难以合拢。 走到这一步,全凭他惊人的毅力。 以及……完全不顾后果的压榨这具身体——须知,当一个人无惧死亡时,他的潜能是无穷无尽的,哪怕身体早已不堪重负,强大的意志也依然能带领他继续向前。 但,还有最后二十丈。 宛若天堑的二十丈。 沉默在继续,也代表著这段绝望而漫长的攀登仍未迎来结束。 昏沉的夜色由浓转淡,由暗转明。 倘若视线无限拉远,这处看似巍峨的山崖,也不过是神山中极不起眼的一部分。 遑论那两道渺小的身影。 倒是在这山崖顶部,星空之下,那朵散发著湛蓝辉光的天心莲神秘而典雅,莲瓣舒展,似海水般层层荡漾,十分引人瞩目。 忽然。 一只苍白且布满冻疮的手掌紧紧抓住了崖岸边缘。 好冷。 在最后意识恍惚的瞬间,顾青登上了这座悬崖。 这一刻,他离那株天心莲仅有三寸之遥。 可隨之而来的便是寒冷,无尽的寒冷,深入骨髓的寒冷。 在这样的环境下,没有灵力护体的凡人,绝不可能生存超过三分钟。 死亡,似乎已成定局。 不过七步之內必有解药,破局的关键便在於那株天心莲。 服用者,得天地之造化,成就霜骨冰肌,从此无畏世间一切严寒。 顾青不知晓这些,却不妨碍他接下来的动作。 男人哆嗦著手,迅速將腰上绑著的女孩放下,只见她的情况也不容乐观,唇色苍白,气息微弱,眼眸紧闭,仿若隨时都会死去。 一把粗暴的拽过天心莲,然后放在她的唇边。 剎那,朵朵莲瓣化作湛蓝流光,顺著唇角流入女孩体內。 紧接著,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一股磅礴的、浩瀚的生机自女孩身上涌现,这股生机融化了她眉间的冰霜,驱赶著那道几乎马上要蔓延至心臟的黑色纹路。 破败灰暗的气息逐渐消散,取而代之是前所未有的蓬勃生机,是真正的新生。 崖畔的寒风吹起女孩的长髮,將她的右边脸颊暴露出来。 更多的流光也正流向那里,它们匯聚在一起,匯聚在空洞的眼眶,最后凝成一抹冰蓝。 ——那竟是一只如冰魄般澄澈的眼眸。 晶莹剔透,美得惊心动魄,令人不敢直视,仿若有著摄人心魂的魔力。 下一刻,她睁开了这只眼睛,双目微惘,应是尚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真漂亮啊。” 一道无比虚弱的声音在她身边响了起来。 这声音中透著淡淡笑意,淡淡惆悵。 惆悵是因为他就要死了,他无法再看见这般美丽的眸子。 是的,女孩身上那抹破败的,灰暗的气息正在消退。 而与之相对,男人跪在她的面前,那样破败灰暗的气息却在他身上显现。 他要死了。 死於寒冷,死於流血。 这真是奇妙的一幕,看起来就像是她正在掠夺他的生机。 於是她觉得自己应该又要流泪了,可她没有,早在登顶之前她的泪水就已经流光了,就像男人腹部那处一直外溢著鲜血的伤口。 她微张著唇,大抵是有些话想说的,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男人的气息愈发微弱。 他跪在女孩面前,看著她,嘴角慢慢扯出一抹笑容来。 “我还以为你会哭呢,结果没有,挺好的,你进步了……” 他的声音很虚弱,很低,所以她要很努力才能听清。 但其实她一点也不想听。 “你之前问过,问我为什么要对你这般好……”他说到这,笑了一下,“其实这世间哪有那么多为什么,我也回答不了你这个问题,因为那都是命运的安排。” “如果非要说的话,可能是因为那种被人依赖的感觉,实在不错吧。” 他停顿著。 “——话说秋娘以后,肯定会成为很厉害的人吧?” “那去了京都,可要记得替我看看有没有十层楼那么高的美女。” “当然,还有院子里那株杏树,印象里它开花真的很好看,我很喜欢……” 男人的唇细微的动著,也许他还说了些话,可实在太微弱了,听不清楚。 他终是在某一刻倒了下去,再无声息。 黑夜已过,朝阳初现。 天边泛起一抹橘色的霞光,云层翻滚,红日东升。 年轻的药师完成了他的承诺,永眠神山。 而太阳照常升起。 第21章 太上长老 世事如梦,一觉方醒。 当意识渐渐回归,青鱼峰下,那处药园,少年缓缓睁开双眼。 他下意识伸手捂住腹部,旋即微微鬆口气。 嗯,不疼。 看来真的只是一场“梦”而已。 而且这场梦正在以一种神奇的方式从他脑海中抽离。 正如常人做梦一样,梦醒后自然不会记得太多细节,只依稀记个大概。 这是为了保护他,避免分不清何为虚幻,何为现实。 同时,他识海之中,那本黄金书驀然金光大作,一道道金光化作流星,坠落於他的五臟六腑,经络丹田。 他的体內仿佛下了一场金雨。 金雨滋润万物,带来极为玄妙的感受。 顾安心知这便是天书赐予他的奖励,遂闭上眼,细细体会。 修行者以凝气为大道之基,能够引气入体,坐而自观,方称得上修士。 顾安修行三年,境界凝气七层,虽在太一门这等名门大派中显得平平无奇,但若为乡野一散修,又或者在那些小门小派,倒也能算是佼佼者了。 而这凝气之后,就是攒气,待体內积攒的灵气足够多时,方可尝试开闢气海,迈入气海境。 以往,顾安运转入门心法,行过全身百骸一个周天,能够攒下的气十分微薄,仅有头髮丝粗细。 但在刚刚那场金雨下过之后,他再去运转心法,体会已和之前截然不同。 光是汲取天地间灵气的速度,便较往日快出数倍不说……至於攒气的效率,竟同样是成倍的提升! 一来二去,他现在修行的速度,恐怕远非之前的自己能比。 再次睁开眼,少年眼中,不免多出些许不一样的神采。 他按耐住心中喜悦,起身推门。 黯淡的天光洒落院中,这一场大梦初醒,原来已经是临近天黑。 这么说…… 书中百日,人间半天? 顾安有些出神的想著,直到腹部传来阵阵飢饿感。 是了。 从中午到现在,他还未进食呢。 正待踏出院门,去执事堂换几粒辟穀丹,就见一道身影从不远处径直走来。 这是一位青衣少年。 他看起来和顾安年龄相仿,眉眼冷峻,颇有一股生人勿近的架势。 时值深冬,他只穿了一件单薄青衣,迈步在灵田间,却似乎丝毫不觉冷意。 一般会出现在青鱼峰的弟子,多数都是身著灰袍,如顾安,如上午来过一趟的姜雨寒。 而眼前这名青衣少年,明显不属於外门。 他当然也见到走出院门的顾安,不由张口喊了一声。 “去哪?” “孟知节?你怎么来了?”顾安几乎和他同时出声道。 青衣少年听见这话,当即不悦道:“没大没小的,你应当叫我孟师兄。” 顾安懒得理他,直言不讳:“滚。” 孟知节顿时气的眉毛直跳,刚刚那副冷傲模样更是整段垮掉,他凑到顾安面前,指著自己身上的青衣愤怒道:“看看,看看,你给我好生看看,这可是第三峰天璇峰的弟子服,让你叫我一声孟师兄怎么了,过分吗?过分吗?” 孟知节,三年前和顾安同一批拜入太一门的弟子,只不过他在半年前就已凝气圆满,在执事堂唱名。 如今半年过去,怕是修为又有精进。 果不其然,听著他的话,顾安顺势问道:“你开闢出气海了?” 孟知节微微一笑,负手於身后,頷首道:“不错,我已在一月前侥倖开闢气海,迈得第二境,师承天璇峰,玄度真人。” “倒是没想到,你会选择天璇峰。” 天璇峰向来以阵法闻名,而他身旁的孟知节,顾安深知其好面子的秉性,本以为他会选择天枢峰来著。 太一门是东洲最负名气的玄门正宗,天枢峰作为门內七主峰之首,自然名气最大,说出去面上也更好听。 “肤浅!” 孟知节道:“我岂是那种贪图虚名之人?诚然,天枢峰集百家之长,底蕴深厚,名头也大,但我辈学法,所谓贵精而不贵多……天枢峰虽好,但未必真就適合於我。” 顾安瞥他一眼,忽然回过神来:“是不是人家不要你?” 药园前,一时安静非常。 少许,只听得有少年沉声道:“顾安,我要跟你去半山亭签生死状。” 半山亭是门下弟子比武切磋的地方。 至於生死状,顾名思义,无需多言。 顾安没理他。 “行行,不跟你浪费时间了,我这次过来,是奉师门之命下山办事,正好路过青鱼峰,便想著来看看你。” 青衣少年神色正经起来,他拍拍顾安的肩,同时將一个小玉瓶塞到他手里。 顾安微怔,觉得这副场面莫名眼熟。 他低头一看,果然是凝气丹。 这一小瓶约莫十来粒,价值怕是不菲。 “別看我,就算你现在愿意叫我一声师兄,我能给的也就只有这点了。” 迎著他的目光,孟知节耸耸肩,双手一摊。 顾安握住那个小玉瓶,心中微暖。 心知他这哪是什么刚好路过,分明是算著三年之期快到,特意来送丹药的。 而且顾安刚经歷过一场造化,这瓶凝气丹对他来说,无异於雪中送炭。 “怎么样,被感动到了吧?要不你还是叫一声孟师兄,让我爽爽?” 可惜这刚升起的些许暖意,马上就被那贱嗖嗖的声音浇灭。 “快滚。” 顾安笑骂道。 孟知节倒也借坡下驴,就欲离去。 只是就在此时,他们头顶的天空忽然一暗,霎时狂风大作,捲起漫天雪飞。 两人齐齐一惊,抬头望向某个方位。 “那是……小雪峰?!” 孟知节瞳孔微缩,惊呼出声。 只见在天际的边缘,黑云密布,层云翻涌,周围所有的云都开始朝著那边聚集,仿佛预示著將有什么大事发生。 群峰叠嶂之间,有一座极其孤傲的雪峰,静静矗立。 为何说它孤傲? 因为它实在太高了,群峰已经足够巍峨,足够雄伟,却依旧不及它的山腰。 立於群峰,如鹤立鸡群,自然孤傲。 顾安兀自想著原来那就是传说中的小雪峰时,便听见身旁孟知节发出有些不敢確信、却又难抑激动兴奋的声音。 “莫非,莫非太上长老要在今日破境,渡劫入圣?!” 顾安一怔,心道那还挺巧,刚从天书中出来,就能碰见这等大阵仗。 第22章 下雪了 相比顾安,孟知节已经进入內门许久,自然对诸峰的了解要远胜於他。 他亦是清楚这一点,此刻也不急著走了,就在旁边给顾安一一道来。 “小雪峰在七峰之中,歷来最是神秘,据说已有数百年未曾收过弟子了,当然,也有说法是自这一峰开山以来,就从未收过徒。” “峰主素清秋乃是世间一等一的人物,传闻她五百年前初入修行,只用去一百载便修至神通境,夺得盛会魁首,后以剑入道,游歷三洲,於西州雪原剑斩三千魔,举世皆惊,世人始唤『青霜剑仙』。” “此后,便是回我太一门,四百年潜心清修,不问世事。” 孟知节的话语中,夹杂著毫不掩饰的崇拜,言下儘是钦佩之意。 如今,这样的人物就要渡劫入圣了,並且还是我太一门的太上长老,一峰之主,如何能让人不激动,不骄傲自豪? 顾安亦是听得心驰神往,暗忖我何时才能有这般成就?不过转念一想,他还是先老老实实凝气圆满吧,不然下个月就得被扫地出门了。 而另一边的孟知节,则已经兴奋的难以自持,甚至有些魔怔了。 “若是太上长老能渡劫成功,那我太一门岂不是坐拥两圣人?!” “一门双圣,什么叫宗门底蕴,这就是宗门底蕴!” 顾安默默离这个手舞足蹈、如癲如痴的青衣少年远了些。 忽然,一道中正平和的声音响彻群山,在天地间久久迴荡。 “自今日始,封山三日,任何弟子不得隨意外出。” 这是掌门玄清真人的声音。 他的出现,无疑更加验证了此刻所有目睹这一幕的人心中猜想。 一道道璀璨流光自六峰飞出,赶往那一处孤高的雪山。 能亲眼见证一位圣人的诞生,是何其有幸且荣耀的一件事? 最重要是,不论结果如何,圣人之劫都会引动一缕大道法则,对於修行者来说,倘若有机会参悟一二,哪怕只是远远看上一眼,也定能受益匪浅。 这种机会,千载难逢。 …… …… 小雪峰峰顶。 立於此,便如立於群山之巔。 自开山以来,有资格登临峰顶之人,並非寥寥,而是仅且一人而已。 因为这里太高,太险,狂烈的罡风会撕碎一切,哪怕是神通境的强者也无法倖免。 而就算凭藉强悍的肉身强行登顶,等待著的还有那仿若直至灵魂深处的严寒。 便是这样的天险禁地,竟有一道身影静静佇立著,她站在山巔,一袭白裙胜雪,青丝垂落,气质清绝出尘,如一株圣洁无瑕的雪莲。 那足以湮灭神通境修士的凛冽罡风落在她身上,却是只浅浅吹动了衣角,连覆在她双眸上的一尺白绸都未曾吹落。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终於,也不知过去了多久,直到周围三千里的黑云都已尽数聚集过来,形成一片浩瀚无边的云层,立於山巔的那道身影才缓缓有了动静。 她抬眸,看向苍穹。 黑云厚实如海,波涛汹涌,其间隱隱有惊雷滚动,天威浩荡,骇人无比。 雷劫,仿佛隨时都会落下。 然而终究是迟迟不见雷落,久而久之,竟能从不停翻滚的黑云中感受出一丝犹豫。 它在犹豫? 天劫居然也会犹豫? 如若此刻有人在旁,定要惊掉下巴,顛覆认知。 可惜天劫已成,周围百里无人敢入,自然也就见不到这极其荒谬的一幕了。 恐怕只有劫云中的那道身影自己知晓,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是天劫在和她谈判。 更准確说,是两道意念在虚无中交锋。 真是有意思。 它在劝她放弃。 只需放弃,放弃一些微不足道的执念,方可安然无恙,合道於天地。 相比起与天同寿、一朝合道的诱惑,那点执念似乎真的很微不足道,完全不值一提。 毕竟摆在她面前的,可是整个大陆所有修行者的至高追求。 是三千年来,从未有人做到过的事情。 而她需要放弃的,不过是一段尚未踏入修行时的过往罢了。 尚且不和五百载修道岁月相比,只拿凡人一生对照,那也不过是短短三个月,何其短暂,何须介怀? “是啊,原来那已经是五百年前的事了。” 女人轻声嘆息,一柄青锋不知何时入她掌中,她平静望著那片雷劫,声音似初雪般微冷。 “我大道有缺,不必再劝。” 下一瞬,伴隨她话音落下,雷劫似是被激怒了,它咆哮著,怒吼著,一道道粗狂的雷霆霎时倾泻而下,铺天盖地。 这些雷霆饱含天地之威,撕裂苍穹,以一种毁灭万物的姿態降临世间。 白裙女子依然平静,她没有躲避,没有退却,更不是防御。 她只是朝著此方天穹,递出一剑。 五百载修道,这理应是她最强的一剑。 这一剑,斩向上天。 …… “渡劫,开始了。” 沉默的山林深处,不知是谁,忽然开口。 “能成功吗?”有人问。 “只用了五百年就成就入圣,这怕是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圣人吧?”有人答非所问。 “渡劫才刚刚开始,一切难说。”有人纠正,旋即又道:“玄清老头,好歹是你太一门的人,不说两句?” 短暂沉默片刻,一道中正平和的声音缓缓响起。 “我在想,我入圣时的动静,好像没这般……”那声音微滯,许是想遍了所有的形容词汇,最终才缓缓摇头道:“没这般难。” 千般言语,唯一个“难”字。 於是沉默的山林深处,愈发的沉默了。 …… “能成功吗?” 青鱼峰下,那方药园。 青衣少年愣愣望著天际,一道道落雷和剑光交错,哪怕相隔如此之远,那等煌煌天威依旧令人有些心悸。 “我怎么知道?” 顾安不知为何,忽然觉得有些心烦意躁,他不再去看天空,而是低头看著地面。 直至某一刻,天空像是有什么东西飘了下来。 顾安伸手接过,发现是一片雪。 好端端的,怎么下起雪来了呢? 雪越下越大,纷纷扬扬。 他盯著手里那片雪花,出神地看了许久。 雪花微凉,落在掌心,很快便融化了。 下意识的,他又伸手接过一片。 这一次,他切切实实感受到了,在这片雪花中感受到一抹至精至纯的道韵。 那抹道韵只在消融的瞬间显现,转瞬即逝。 然而正是这一瞬,却引动了他原本一直停滯不前的境界,他竟然就这般突破了。 凝气八层。 顾安想到什么,驀地转身,只见孟知节也正和他一样,愣愣看著那些漫天飞雪。 想必群山之间,其余人亦是如此。 下雪了。 东洲五百年来,从未下过如此大的雪,如此温柔的雪。 一夜雪落三千里。 第23章 会成功吗? 那位太上长老,究竟有没有渡劫成功呢? 这个问题,在三日后的今天,依旧没有答案。 因为天劫还在继续,那场落了三千里的大雪也仍未停歇。 消息不脛而走,事实上如此大的动静,想瞒也瞒不住。 “青霜剑仙”將要渡劫入圣——这个惊人的消息以极短时间传遍东洲,又传至中神州,西州,最后是西州外的那片万丈雪原。 越来越多的修士驱使著法器前来,不远万里,只为一睹这场千年难遇的盛况。 太一门护宗大阵已开,任何人不得入內,任何弟子不得外出。 前来瞻仰的人自发停在青鱼峰峰外,静静等候著最终的结果,三日来只见有流光飞落,却不见有人离去。 连昔日冷清的青鱼峰山脚,顾安的药园,如今也热闹起来。 无他,只因他这里恰好是观赏青鱼峰外那些大人物的最佳地点。 能够有实力在三日內赶来,並且到青鱼峰外不被驱逐,至少也是神通境的修行大能,平日里不是在山中清修,就是一方巨头,等閒难得一见。 遑论像今天这样跟赶集似的聚在一块? 所以这些大人物在看天边劫云时,青鱼峰內的一眾太一门弟子也在看他们。 倒不是说不关心自家太上长老的渡劫情况,只是这三天来早就看了太多遍,看得脖子都酸了,自然不如看看其他东西来得有趣。 “嘖嘖,看见坐那青葫芦上的老道没?一袖青气长,一葫纳乾坤,药仙穀穀主青葫老人,据说消隱已有百年之久,今日居然也来了。” “那边……是天机阁的行游使!” “还有个骑白鹿的,应是白鹿洞的鹿溪真君。” “御剑乘空,白衣翩翩,当是长生剑宗来人!” 药园外,青衣少年连声感慨,语气已经从最初的震惊慢慢转变为麻木。 唯独在看向山外的一名闭目僧侣时,他紧皱著眉头,绞尽脑汁思索半天,也未曾喊出来歷。 “那是南山寺的禿驴。” 一旁的灰袍少女忽然开口,不知为何,她的声音透著一抹冷意。 “南山寺?!” 孟知节一愣,下意识惊呼出声:“南山寺的高僧们不是一直在西州讲经吗?怎会出现在这里?” 他旋即反应过来,狐疑的看著灰袍少女,质问道:“不对,你一个臭外门的,居然能知道南山寺?” 姜雨寒瞥他一眼,冷笑道:“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知道点破事就到处嚷嚷,显摆?” 孟知节勃然大怒,正要回懟,忽想起对方向来是牙尖嘴利的主,他自忖不是对手,只得拉来在身后给灵田浇水的顾安,忿忿不平道:“顾安,你快管管她,她这是和一名內门师兄说话的態度?!也就是遇到我大人有大量,不和她一般计较,否则,否则……” “否则什么?又要一言不合拉人去半山亭签生死状吗?你也就这点出息。”少女闻言嗤笑。 “行了行了,你俩在外门的时候就天天吵,现在一个去了內门,一个留在这里,还能吵起来?” 顾安无奈嘆口气,只得停止了施法,回身和他们一起看著山外。 三日雪落,山里山外一片苍茫,入目皆白。 好在灵植一向不受世俗季节限制,只要充分布雨驱虫,一年四季都可生长。 其实以顾安现在的境况,既然淋过金雨,获得一场大造化,理应全身心投入修行,爭取早日凝气圆满,至少不被赶下山去才对。 可不知为何,自从三天前那位太上长老渡劫开始,他便经常心绪不定,静不下心,索性也就不再强求。 此时打理药圃,反而有助於帮他凝神静气。 忽然,灰袍少女绕过孟知节,跑到顾安身旁,上上下下打量他一番,最后目光落在少年那张脸上,她微微讶道:“顾师兄,你突破了?” 顾安点点头,“三日前雪落的时候,有所感悟。” “不错,据我所知,这场大雪可是令门內许多师兄师姐、乃至一些长老前辈们都受益匪浅。”孟知节在一旁插话道:“昨夜我天璇峰就有一名气海境圆满的师姐成功凝珠,听闻正是这场雪的缘故。” 气海汪洋,凝为一珠。 这是修行者一生修行中极为重要且凶险的一个关卡,难度较之开闢气海,至少高出数十倍,甚至是百倍。 且此过程不比凝气入气海,一旦失败,轻则修为倒退,重则气海破碎,一朝沦为废人。 许多人可能终其一生,都不敢迈出这一步。 因此能成功凝珠者,已经可以自立门户,称一方宗师了。 “你呢?这三日可有好好修行?” 顾安回神,望著眼前少女问道。 后者眨眨眼,拍拍胸脯,颇为得意道:“那是自然,反正月底前凝气圆满,肯定不成问题。” “如此便好。” 顾安笑起来,由衷为她开心,不论姜雨寒还是孟知节,两人都是当年和他一同拜入宗门的弟子,关係匪浅,能看到他们修为精进,自是一件好事。 “喂喂,凭什么你叫他就是顾师兄,叫我就直呼全名?” 孟知节却不开心了,当即抗议。 “你也配!” “靠,这不公平,论资歷论修为,我哪里不比他强!” “只会以己之长比人之短,枉为君子,你怎么不论长相?” “你,你以貌取人,更非君子!”青衣少年被噎得不轻,脸红耳赤,气急说道。 其实他倒也算得上相貌堂堂,风流倜儻,只是那终究得看和谁比。 “我本来就不是君子。”姜雨寒冷冷一笑,对他的话毫不在意。 她最討厌的就是那些所谓的正人君子了,满口仁义道德,却偏生尽干些齷齪事。 “別吵了,好像……要结束了。” 顾安突然开口,他的视线不知何时已经从山外移开,落在极远处的天空。 那里,黑云层叠,罡风肆虐,惊雷如瀑般倾泻,接连成幕。 如此景象,已经持续整整三日。 而现在,终於隱隱有了消退的跡象。 药园外的三名少年少女一同默然望去。 那位太上长老,世人口中称颂的“青霜剑仙”…… 会成功吗? 第24章 可后悔吗? 连顾安都能察觉到的事情,那些山里山外的大人物自然更加清楚。 这一刻,无数双目光落在了那座孤峰。 毕竟她的成功与否,將直接关係到整个东洲,或者说,决定著整个天下的格局。 未来几百年的格局。 倘若真的一门双圣,西州那群剑客,该如何自处? 那个提议,又当如何收场? …… …… 夜渐渐深了。 药园的来客一一散去,重归寂静。 院內木屋,少年盘坐於蒲团,缓缓睁眼。 他的眼底闪过一抹灵芒,这是坐而自观的表现。 他微微蹙眉,喃喃自语:“怎么回事?为何天书没有反应?” 刚刚他自观识海,却发现那本自始至终都散发著淡淡金光的古书,居然不知何时变得黯淡了,虽说从中流露的气息依旧古拙沧桑,但终究有些不同往日。 顾安甚至在书页边缘,发现一道细微的裂痕,那道裂痕极为笔直,自边缘覆盖小半书脊,极是突兀。 ——竟似被什么人一剑劈了般。 很快,顾安摇摇头驱散这个荒唐的念头。 书在他脑子里,要被劈也应该是先劈他。 不过……如今再用灵力去触碰,確实没有反应了,看起来就像是陷入了某种沉睡。 难不成是力量用尽,需要靠沉睡补充能量? 顾安想起先前和天书的交谈。 每一次穿梭过去,都会造成巨量的损耗,所以三天前他从天书中出来,就一直等待著下一次天书开启的时机。 结果等著等著,怎么直接等到它“关机”了? 百思不得其解,最后也只能作罢。 顾安不再关注识海,转而运起体內灵力,並且这一次是自他修行以来,从未尝试过的一条路线。 灵力自丹田而出,顺著经络游走,依次过命门、灵台、玉枕、百会四穴。 这亦非入门心法的修行路线。 这是顾安成功拯救天命后,天书赐予的一种奇门神通。 名为藏星诀。 一副星图,缓缓浮现在他脑海,如刻在记忆深处,隨时可见。 起初,天书共赐下三种神通,供他挑选。 一为剑诀,二为拳法,三为遁术。 顾安选择了遁术。 他觉得在这样的大爭之世,活命才是首位,至於剑诀,他又没想过要修剑,今后若升入內门,他也只是想拜入第四峰,为一丹师。 因为丹师最富,最安全。 拳法更是无用,那是粗鄙武夫所为,想他太一门乃玄门正宗,门下弟子战斗时,皆是术法乱飞各显神威,要么扔符甩咒,谁跟你贴身肉搏? 言归正传,此藏星诀,便是一门遁术。 共分三重境界,一曰藏形,二曰藏影,三曰藏星……亦可称踏星! 修至高深处,施术者以周天二十八星宿为介,踏星而行,来去无踪。 顾安现在要修炼的,正是第一重藏形。 按照法决描述,这第一重重在隱匿自身,收敛气机,使之不显於外,常人难以觉察。 例如想要脱身时,即可悄然退至眾人身后,神不知鬼不觉的遁走。 顾安觉得很適合自己。 他很满意。 …… 不知过去多久,闭目静坐的少年缓缓睁开双眸。 他已按照脑海里那副星图运转完第一个小周天,今后要做的便是持之以恆,多加练习。 修诀非一夕之事,不必急於一时。 起身推门,发现夜愈发深沉,唯有天边一轮孤月静静高悬,泼洒清辉。 大雪是在临近傍晚时停的,也宣告著那场浩浩天劫的结束。 至於结果如何,自然就不是他这等外门弟子能够知晓的了。 他只知道傍晚时有剑光冲天而起,直入云霄,是时剑音如惊雷,光芒之盛,將湛湛青天都撕破了一道口子。 简直恐怖如斯。 不过看这架势,顾安暗自猜测,那位前辈多半是渡劫成功了。 他无端想著,心情都好上不少,加上近来又解决了自身修炼资质上的问题,遂一路迈著轻快的步伐往西去了。 药园往西几百米处,有一条清澈小溪,顾安日常洗漱,都在这里。 月色皎洁,溪水泠泠。 少年挽起衣袖,俯身掬水,一把泼在脸上。 当真是清凉。 来上一口。 他显然是心情不错,一边洗脸一边哼著小曲,低声自言自语。 “多得几月,待我开闢气海,升入內门,届时就可离山,回苍溪和小妹成婚。” “嗯,下次寄信,可问问她准备好了没……等会,这臭丫头不会要拒绝我吧?应该不会,断断不会,敢拒绝就揍她屁股。” 说著说著,少年不禁笑了。 回想起那个从小就到处嚷嚷长大后要嫁给他的小丫头,他眉眼分外柔和。 平静的溪水被搅乱,泛起圈圈涟漪。 如此刻少年的心一般。 …… …… 沿溪而上,十里之外。 这里僻静清幽,人烟鲜少。 这里是流经药园那条溪水的源头,再往上则是一道百丈飞瀑。 瀑布之下,形成一水潭,清流澄澈,潭面如明镜,映出悠悠月光。 这理应是极好的风景。 然而在潭中静静躺著的那道身影映衬下,却不免显得有些黯然失色。 那是一名女子。 她平躺於潭中,青丝披散,白裙尽湿,衣裙多处皆有破损,显露出片片肌肤。 那柄名为“霜泓”的三尺青锋跌落在岸边,剑身依然清冽,映出冷光。 原本覆在眼周的那尺白绸倒是不知去了何处,显露出她的全部容顏。 女子容貌清绝,双目紧闭,面色微白,唇角还残留著一缕殷红血跡。 寒潭平静,幽深。 她渐渐甦醒,睫羽颤动,睁开了眼。 这竟是一双异瞳。 左眼漆黑如墨,右眸湛蓝如莲。 难怪她平日要用白绸遮目。 虽是醒了,却没急著动作。 傍晚时,她斩出那最后一剑,已是受了极重的內伤,再撑不住天雷轰劈,身如断线的风箏,直坠而下。 最后醒来,便是在这寒潭了。 女人回忆完,怔怔望著天上明月。 入圣四境,几百载修道,一朝化为乌有。 值得吗? 可后悔吗? 她给不出答案。 正如这五百年来,她从未弄清楚,自己究竟是过了十八万两千五百个日夜,还是只將那凡世三月…… 重复了无数遍。 第25章 算你过关 翌日清晨。 院里的灰袍少年早早起了床,开始了一天的修行。 一日之计在於晨,晨时天地间的灵气最为充沛,菁纯,自然也最適合修行。 两个时辰后,顾安缓缓收功,吐出一口浊气。 自沐浴那场金雨,已经过去四日。 他现在的修行速度,绝非四日前的自己能比,搭配上凝气丹,同样的修行时间,他能攒下来的气起码是之前的十数倍有余。 才突破不久的凝气八层,今天又隱隱有了精进。 顾安心中微动。 仔细算算,距离月底尚有二十余日,届时执事堂唱名,必能有他一份! 按太一门外门门规,三年內能够凝气圆满者,即可前往执事堂掛名,並在执事堂干些閒杂活计,待日后开闢出气海,便算正式晋升內门,择一峰而入,从此大道可期,前途无量。 因此,掛名这个过程,又被外门弟子们戏称为“唱名”。 三年一届,百余名外门弟子,最终能成功唱名者,往往不超十位数。 例如上一届,据说就只有寥寥七人。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轮到顾安这一届,人数应当要多一些……甚至顾安有种预感,这一届能唱名成功的人,恐怕要远远超过往年。 原因便是四日前那场大雪。 太上长老渡劫,他们这些小鱼小虾也跟著沾沾仙光,那夜修为有所精进者,绝不在少数。 这大概就是孟知节天天念叨的宗门底蕴吧,千年难遇的机缘被他们给碰上了。 收敛心神,顾安不再多想。 他正要继续调息入定,忽听外面传来一道极为宽朗浑厚的声音。 这声音自峰外传来,相隔甚远,却清晰入耳,想来传音之人修为定然不凡。 “白鹿洞陈玄风携上品灵器一件,特来恭贺贵宗青霜仙子登临入圣!” 这道声音刚落,又有其他声音相继传来,並且都是在诉说著同一件事。 一时间,绵绵不绝的祝贺声响彻群山。 “长生剑宗……” “药仙谷……” “……” 东洲四宗十二派,无一缺席。 药园內,灰袍少年听得暗自咂舌。 不过这也透露了一个信息,那位前辈,自家的太上长老,应是確確实实渡劫成功了。 …… …… 山中修行,日夜忽过。 转瞬已是年底。 这一日,偌大的青鱼峰涌现出许多灰袍身影,纷纷朝著山腰而去。 顾安是其中一员。 唯一不同的是,他身旁还跟著一位神情冷峻的青衣少年。 “唱名这种大事,我当然要来给你撑撑场子。”孟知节淡淡解释道。 顾安无语,懒得拆穿他,情知这傢伙多半是想趁今天这个机会,在青鱼峰好生露露脸。 走过一截清幽山道,几方古朴的建筑在崖畔显现,透过林间薄雾,远远可见。 执事堂亦有外內门之分,青鱼峰的执事堂便专司外门一切事宜,如派发每月月例,与俗世信件往来,接取门派委託等等。 当然,要论最令这些外门弟子心潮澎湃一事,自然是唱名。 每月月底,凝气圆满者可往执事堂小山坪登记掛名,通过考核后,负责此事的执事就会大声念出其姓名。 顾安和孟知节走入林间,穿云破雾,不多时便来到这些古朴建筑前。 一一看去。 最左侧为奉事殿,顾安看管药园的活计就是在此殿接取,不设酬劳,盈亏自负,此外还有餵养灵禽,清扫殿宇,山门值守等。 中间为藏经楼,时有內门师兄或长老来此传道授法,教授弟子修行,每月一次,一般是领月例那天。 顾安掌握的五穀诀,就是在这里所获。 但这些,显然都不是他们今日的目標。 视线继续往右,紧挨著崖畔边缘,是一处开阔的山坪,面积颇大,有明显人为修整过的痕跡。 坪上已经站著好些少年少女,各自聚集在一块,三三两两,低声交谈。 在他们身前,一位清瘦的中年男子於一块青石碑旁负手而立,闭目凝神,黑髮隨风轻盪,他虽同样穿著灰袍,腰间却系有一道令牌,上刻执事字样。 顾安和孟知节走过去,向其行礼。 “见过莫师兄。” 青鱼峰因其特殊性,没有峰主,只设执事堂,常驻执事十来位,他们眼前这位清瘦中年男子正是其中之一,且因为资歷较老,为人公正,在一眾外门弟子中极有声望。 所以哪怕是孟知节,此刻也跟著老老实实唤了一声莫师兄。 中年男子睁眼,见是顾安,微微一怔,旋即看出他的境界,不由頷首道:“不错,你居然也凝气圆满了,看来那日大雪,你领悟不少。” 这是实话,顾安回以微笑,应了声侥倖。 一旁的孟知节顺势接过话头,隨意閒聊两句后,他们走入山坪。 和场间那些明显紧张忐忑的少年少女相比,孟知节一袭青衣,气度从容,一经出现,自是引起好一阵低声惊呼。 “这是哪位师兄?” “孟知节孟师兄啊,一月前还在执事堂当值,你糊涂啦?” “嘿嘿,换身衣服差点没认出来,果真是仪表堂堂,瀟洒出尘……” “听说孟师兄已经开闢出气海,师承天璇峰,未来前途无量啊……” 山坪诸多惊嘆,唯有后方一独自静立的少女撇了撇嘴。 心想不就是区区一气海,有什么了不起? 直到两位少年向她走来,她才有些无语的挑挑眉:“別装了,你那嘴角都快翘天上去了。” 孟知节瞥她一眼,轻咳两声道:“今日我顾兄唱名,不与你一般见识。” 言下之意,看在顾安的面子上,姑奶奶你今天就省省嘴吧…… 也许少女当真听懂了他的暗示,不再理会他,转头和顾安小声说起话。 “为什么你收了他的凝气丹,却不肯要我的?” “……他和你说了?” “你觉得他能不和我显摆?” 灰袍少年沉默一会儿,只得嘆口气,如实道:“当初想著,总不能耽误你修行。” 他本是从实相告,不想这话落在少女耳中,却是心中微微一跳。 她垂眸,倒也提不起多少怪罪的心思了。 “哼哼,好吧,算你过关。” 少女抿起唇,撇过头,轻哼一声。 第26章 行礼 在山坪稍站片刻,藏经楼又走出两道身影,皆是灰袍执事,不过较之崖畔的清瘦中年男子,明显要年轻许多,其中一人甚至和坪內的一眾少年少女年龄相仿。 一者提笔执书,一者抱石,朝崖畔走来。 “凝气圆满者,向前一步。” 话毕,坪间依次有人走出,並且自觉在那位怀抱黑石的执事面前排好长龙。 黑石无名,原也只是块溪石,后被第三峰的前辈铭刻阵纹,使其能感应灵气,遂成为一项用以检验修为的工具。 在未开闢气海前,修士纳气入体,只得攒於经络,待体內经络尽数充盈,便算圆满。 將手置於黑石上,自见分晓。 顾安和姜雨寒排在长龙末尾,他目光扫过那位执笔的少年执事,微微一顿。 后者似也察觉到了他,虚眯起眼,隔空冷冷回视。 姜雨寒见状,轻蹙眉头:“屈世昌,今日怎是他当值?” 在外门生活三年,既得三两好友,自然也有一些曾经发生过不愉快的同门。 顾安道:“无妨,今日有莫师兄在,想他也不敢放肆。” 少女面无表情,不做言语,只想他要真敢乱来,待下月事毕,就顺手取了他性命罢。 很快,前面十来人验过修为,纷纷走向另一边,等待著接下来的术法考核。 轮到顾安时,那执笔的少年隨手写下他的名字,抬眸看他一眼,冷声道:“算你狗运好,赶上千年难遇的造化,否则量你再待一年,也修不到圆满。” 顾安懒得跟他废话,收回按在黑石上的手,就要离去。 但他身后的少女终究不是什么能忍的性子,当即幽幽道:“三年前那顿好揍,不会有人就忘了吧?还是说好了伤疤忘了疼,想再体会体会?” 这看似轻飘飘的一句话,无疑戳到了屈世昌痛处,他“啪”一下將笔按在案上,汁墨飞溅,怒声道:“你什么意思!” 少女却连正眼都懒得瞧他,道:“我可没什么意思,单纯讲了一个事实而已。” “谁光屁股在树上吊了一夜,谁心里清楚。” 谎言从不伤人,事实才会诛心,何况正因为是事实,所以往往连辩驳的余地都没有。 屈世昌眸中闪过冷意,怒极反笑,连道三声好字,继而道:“速去一旁排队,莫要影响他人。” 姜雨寒虽不知他搞什么鬼,但眾目睽睽之下,也不好多言,转身欲走。 便在此时。 忽听屈世昌又淡淡道:“慢著,姜师妹既然见我,为何不行礼?” 此言一出,坪间一时安静。 屈世昌虽是和他们同一批入门的弟子,但前两个月已经凝气圆满,山坪唱名,如今又在执事堂做事,於情於理,他的確有资格让姜雨寒喊他一声师兄,行礼问安。 但他们几人之间的恩怨是从三年前便有的,眾人心里门清,顿时一道道目光投向那位少女,想看她作何反应。 就连原本站在崖畔,闭目凝神的清瘦中年男子也睁眼看了过来,他微微皱眉,倒是没急著开口。 姜雨寒回头,一双明眸落在屈世昌脸上,面上看似平静,其实內心已然杀机涌动。 若非有任务在身,这等废物安能有资格挑衅於她? 莫名的,屈世昌竟被她盯得有些发毛,强自笑道:“姜师妹看我做甚?我脸上有花否?” 这时,顾安拉住少女的手,往前一步,挡在他们之间,微笑说道:“屈师兄莫要打趣姜师妹了,还是应以考核要紧。” 见顾安把话说到这份上,加上周围一眾观望的目光,屈世昌只得冷哼一声,摆手作罢。 不过能让顾安这小子亲口喊出屈师兄三个字,他也算心满意足了,当即迈著大步走到崖畔,朗声道:“接下来考核本门术法五穀诀——玄火术,能坚持百米不散者,是为通过!” 和刚才一样,依次上前。 偶有未坚持百米者,玄火散去,顿时面若死灰,一脸极不甘心的退下。 但修行一途本就如此,优胜劣汰,无可厚非。 最终除却顾安、姜雨寒这末尾两人,共有十三位弟子通过考核。 每通过一名,屈世昌就会站在崖畔,朗声宣读。 唯独到顾安时,他却是念也不念,直接挥手,示意下一位。 唱名向来只是青鱼峰约定成俗的仪式,並非规矩,他此举虽说显得小家子气,却也无人能说得什么。 顾安也不在意,转身便走。 变故,就发生在这一刻。 “且慢。” 一道极为突兀的、冷淡的声音自人群后方响起,他一边说一边往前,坪间的眾人被其气势所慑,下意识让出一条道路。 青衣少年眉眼凌厉,自有一股桀傲不群之气,他缓步走到屈世昌面前,淡淡问:“屈师弟,刚才可唱名了?” 屈世昌先是一愣,他麵皮微抽,哪里还能认不出来人是谁,连忙强自镇定道:“依照执事堂考核流程,唱名一事,並不强求。” 青衣少年目光淡淡,不理会他的话,只是平静又问:“当真不唱?” 明明他连任何威胁的话语都未曾说出,但那股气势偏生叫人无法忽视。 一番沉默。 “……唱!” 屈世昌咬咬牙,已是涨红了脸,极不情愿的念道:“外门弟子顾安,凝气圆满,术法嫻熟……” “大点声,重来。” “外门弟子顾安……” “没吃饭吗?再来。” 一道道如看好戏的目光落了过来,又是十六七岁的少年,最好脸面,屈世昌面红耳赤,羞愤难当,只得卯足了劲,一次次重念。 不过孟知节也懂得適可而止的道理,主要莫师兄还在一旁看著呢。 “去吧。” 这两个字落在屈世昌耳中,简直仿若天籟,他正要鬆口气,转身回殿,又听身后那淡淡声音再次响起。 “慢著,既然见我,为何不行礼?” 屈世昌身形一滯,僵在原地,好半晌才咬牙道:“见过……孟师兄!” 一场好戏,坪间寂静无声。 崖畔的那位清瘦中年男子依旧一言不发,闭目凝神。 眾所周知,莫师兄一向为人公正。 先前屈世昌以辈分压人,如今反被聪明误,他此前未出声阻拦,现在自然也不会。 一切,不过咎由自取。 第27章 一夜成气海 唱名结束,一股离別的愁绪在崖畔渐渐瀰漫开来。 坪间淋淋洒洒站满近四十余人,自不可能都是凝气圆满的弟子,也有许多是陪著相熟好友前来观摩。 毕竟这是三年之期的最后一月了,过完今天,他们大概就要天南海北,各奔前程。 能留在宗门的,终究是少数。 如果不是“天书”,顾安应当也是这其中一员。 他在崖畔站了一会儿,期间陆续有人前来同他告別。 顾安平日待人和善,人缘不错,倒是一旁站著的少女有些冷冷清清,无人问津。 “听闻顾兄弟是我大燕国苍溪人士?” “正是。” “在下姓萧,南海郡王之子,如若顾兄弟不嫌弃,今后回乡,可差人唤我。” 苍溪正属南海郡管辖,顾安闻弦歌知雅意,哂笑道:“萧兄客气了……” 诸如此类,不復赘言。 接著,孟知节走了过来,其他人见状,识趣离开。 “你先前是故意躲起来,就等著屈世昌上鉤是吧?”顾安看他。 孟知节却对那廝没什么好感,他这人一向爱憎分明,哼一声道:“是又怎样?我之前听说他特意和人换值,就猜到他想搞事情了。” “倒是成全你了。”姜雨寒撇撇嘴。 “喂,我可是好生替你出了口恶气吧,你不谢我声师兄也就罢了,怎么听著你话里有话呢。”孟知节颇为不满。 青衣少年说著,一摇羽扇,扇页哗啦齐展,愈显瀟洒——这货刚刚把某位师弟的扇子『借用』过来了。 他冲顾安道:“我看那小子贼心不死,你今后在执事堂跟他共事,需得提防。” “唉,要怪就怪你当初非得多管閒事。” 孟知节悠悠嘆了声,目光落在崖畔那块青石碑上,眸光微沉,不知在想些什么。 (请记住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顾安却摇摇头道:“其实也不算管閒事,当初他们的打算,可不仅仅是要针对徐……徐师姐来著,不若趁早出手,以绝后患。” 谈及那个名字时,少年微微一顿,改口称了句师姐,表情倒未有太大变化。 “那確实,算你当时下手够狠,直接给人『青鱼盟』整灭门了。” 孟知节嘖嘖两声,这所谓青鱼盟是昔年刚入门时,屈世昌暗地里拉帮结派的產物,当时奉事殿最好的活计均被顾安几人抢先占了去,屈世昌自是不满,带著乌泱泱十来人找过麻烦。 至於结局,不言而喻。 这时,一旁沉默许久的少女忽然开口:“白瞎帮她了。” 她的话显得有些莫名其妙,但两人如何能不明白她的意思? 孟知节少见的不跟她拌嘴,眼观鼻鼻观心,低头把玩著摺扇,装没听见。 顾安微微侧目,“事实上是人根本不需要我们帮忙,你就別年年念叨了。” 少女闻言挑眉,瞪他:“你再给她说话!” “行行,不说,不说……” 顾安无奈,只得道:“走吧,去跟莫师兄知会一声,我刚好有事找他。” 三人走到崖畔,和莫师兄告別,顾安顺带道明来意。 一个月前,他给家里回过信,但这一月来无疑变化巨大,加上执事堂有规定,书信皆是三月一寄,所以顾安想趁信还未寄出,重写一封。 他和莫师兄一边说,一边往奉事殿去,而孟知节和姜雨寒则留在崖畔等候。 青衣少年摇著摺扇,目光不经意间再次落在崖畔那块青石。 这石碑有些年头,上刻著一行又一行小字,不是什么深奥的大道理,而是一个个人名。 能在山坪唱名者,已是不易。 而能在这块青石上留名者,五百年来,更是不过两掌之数。 最顶端,一行文字孤零零悬著,平添几分寂寥之感。 看其字痕犹新,苍劲有力,应是近两年方才刻下。 ——徐应怜,凝气圆满,三十一日半。 崖畔风大,灰袍少女戴上兜帽,清丽脸蛋隱没帽中,只余一缕黑髮从颈间垂落,隨风起伏。 她同样在看那块石碑,同样沉默。 即使是她,也不得不承认这女人的天资卓绝。 仅花去三十一日半便冲开八脉奇经,凝气圆满,放眼三州,这个成绩五百年来无人能出其右。 不,或许西州雪原里的那头孤狼可以。 但她毕竟还没有亲自去过雪原,对於那头狼崽子的了解只是道听途说,而眼前这位,却是实实在在亲眼所见。 “听说她直到现在都还没有师承。”孟知节忽然说道。 没有师承,就意味著直到现在她都还未选择六峰中的某一峰拜入。 青衣少年收起摺扇,深深嘆口气,一想到自己居然是和这种人同一批入门的弟子,语中不禁透出些唏嘘:“大家都说她是来学剑的。” 兜帽下的少女眉毛微挑,“学剑应该去西州。” 所以为什么来了这里? 总不能是西州太远。 好吧,西州確实离得有些远了,但想来不应是最终原因,至少,在东洲她还有长生剑宗可以选择。 太一门是东洲最负盛名的玄门正宗,是无数修行者的心之所向,有人来学法,学阵,学符,学丹学医学器。 万般神通,千般变化,唯独不会有人来学剑。 “为什么学剑就一定得去西州?” 和姜雨寒不同,孟知节显然有自己的看法,他想著进入內门后听闻的那些事,再次一嘆:“她一月凝气,一夜成气海,然后在小雪峰一待就是三年。” “三年来,吃喝住行,全在山中。” 这一次的嘆气,是嘆服的嘆。 孟知节很少服过人,但能在小雪峰那样的地方待上三年,他不得不服。 少女紧了紧身上袍子,已经知道他大概想说什么,只冷声道:“所以呢?” “浪费时间,痴心妄想。” 她的评价端是不客气。 四百年前,有人剑出东洲,摘得盛会魁首,名动天下,使向来以三州之首自居的西州成了天下笑柄。 从此西州剑派连下十七道禁令,真君提剑,剑子掌灯,连夜於山门刻下“知耻而后勇”五字。 只因那人来自太一门,只因那人用剑,並且还折了西州剑子的剑。 现在那人在小雪峰上,月初刚刚渡劫入圣。 这不是痴心妄想,什么是痴心妄想? 第28章 他不一样 “內门大比在即,听说此次大比的优胜者可以任选一峰拜入。” 顾安不知何时来到了两人身后,张口说道。 见两人望来,他又补充道:“刚刚莫师兄跟我说的。” “包括小雪峰?”风愈发大起来,少女按紧兜帽发问。 “没说。” “那就是不包括。” 姜雨寒大抵是真的看那位姓徐的师姐很不爽,冷声道:“也是难为宗门里那些大人物了,费尽心思,弯弯绕绕,也要把她从山里骗出来——不过一个榆木脑袋,真指望她能开窍?” “等会等会……照你这么说,宗主他们岂不是默认她能拿头名了?”孟知节微微瞪了瞪眼,有些惊诧。 消息既然是从莫师兄口中说出,自不可能有假。 但能参加內门大比的,哪个没有自己师承?又何须多此一举? 所以今年这忽然增设的“奖励”,当真是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味了。 “谁知道呢?反正是增设,又不影响原有的奖励。”姜雨寒无所谓的说了句。 “总之和我们关係不大,到时看看热闹即可。” 顾安接话,迈开步子,往林间走。 唱名结束,按照惯例,他的药园要被奉事殿收回,他自然得先回去一趟,收拾收拾东西。 至於刚刚说的大比,內门大比就在下个月,他们那时候能不能开闢气海都不一定,那不管奖励再如何变化,自然和他们没关係。 倒是孟知节可以参加一下,重在参与嘛,本质上这种內部比试也是为了给门下弟子一个检验自身的机会。 一昧苦修,未尝就是一件好事。 太一门不推崇苦修,却也不像白鹿洞那样人人皆需下山游歷,看遍红尘。 太一门惯来只求中庸。 “誒,你都不等等我!” 察觉顾安渐行渐远,少女连忙放下兜帽,小跑两步跟了上去。 她身子看似娇小,两条腿倒是倒腾的挺快,不多时,崖畔便只剩下青衣少年一人。 “不叫他吗?” “你以为他在那站半天是为了什么?” 知子莫若父,顾安解释道:“他就等我们走了,那些师妹才好上去和他亲近呢。” 其实顾安这边未尝不受师妹们的青睞,少女情怀总是春,他此前甚至一度为此困扰许久,哪怕搬出乡下的未婚妻也无甚大用。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仙凡终究有別。 一入仙门,尘世间的婚约又有谁会当真? 顶多为一小妾,隨时可弃。 好在后来姜雨寒的出现,帮顾安解了围,按她的说法,她虽不认识顾安那位未婚妻,但寧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她愿暂为代劳,好生看管,不叫那些狐媚子有机可乘。 总之,不管过程如何,结果总是好的。 顾安耳根清净,免受叨扰。 姜雨寒如愿以偿,名正言顺。 双方都很满意。 …… …… 此后的日子,趋於平淡。 一月匆匆而过。 药园里的灵谷尚未到完全成熟的时节,但奉事殿差人来看过以后,依然给了顾安十块灵石。 这已是极高的价格,按寻常市价,大抵需得折半。 只能说,这批由他和姜雨寒一同照料的灵谷,品质確实不错,值得起这个价格。 这些灵谷一部分会流入凡世,换作金银,用於宗门日常开销,另一部分则留在执事堂,当做其他任务的奖酬,亦或是由人买去。 看管药园,虽说盈亏自负,但只要不像某位少女那般懒惰,绝对是青鱼峰最轻鬆赚钱的差事。 这也是昔年屈世昌为何非要和他们过不去的主要缘故。 爭的不是面子,而是修行机缘。 这份三年前的仇怨也並未隨著时间流逝而消融,反在一次又一次不甘心的较量中越积越深。 谈不上你死我活,却也绝难和解了。 唱名后的一个月,顾安生活照旧,除开不再需要种田之外,似乎一切都和之前没什么变化。 修行,修行,还是修行。 只不过由於已经凝气圆满,在开闢出气海之前,他无法纳气入体,因此只好將更多的时间花在了修炼藏星诀上。 许是这藏星诀乃天书所赐,直接映在脑中,他修炼起来倍感顺畅,不过两月不到,便已迈入第一重“藏形”之境。 某日去执事堂当值时,他偷偷用过一次,效果惊人,哪怕当面拿走殿內的一些小物件,也无人发觉,果真神奇。 “可惜这第一重仅有消隱自身的功效,唯有修至第二重“藏影”,方能一步一影,来去无踪。” 坐於藏经楼中,灰袍少年一边捧著本《气海初解》,一边喃喃自语。 他很快收心,继续阅读。 那场金雨对他身体的改造,目前来看,似乎只局限於修行速度上,一旦面临这种破境瓶颈,依然需要靠他自己。 靠悟,靠琢磨,靠看前人手记,慢慢摸索。 这无疑是很笨的方法,但行之有效,只是要慢些。 夜渐渐深了,少年自楼中走出,望著昏沉的天色,忽然想到,貌似有些日子没见到姜雨寒了,也不知那丫头近来有没有好生修行,她的天赋可比自己强多了。 嗯,下次见面,应当督促督促。 …… 青鱼峰,甲四洞府。 今夜月明星稀。 一抹烛火微微摇曳。 某位顾安口中总是犯下惫懒之罪的少女,正对著一面铜镜,细细梳妆。 铜镜明亮光滑,映出她的真实容顏。 明眸皓齿,琼鼻樱唇。 少女还是那个少女,脸还是那张脸,却分明多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神采,叫人难忘。 可惜无人欣赏,只好对镜自怜。 忽然,明亮的铜镜泛起如水般的涟漪,接著一道轻柔的女声自镜中传出。 “你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闻言,少女梳妆的手一滯,她平静道:“不劳姐姐操心,我自有安排。” “三年前你便是这番话术。” 少女垂眸,沉默不言。 轻柔女声微微嘆息,继而柔声道:“只希望你莫要真的因小失大,贪恋一时情爱,平白误了己身——你应知宫里的姐姐们曾经都经歷过什么,不需我来说。” “他不一样。” “每一位陷入爱河的女人都这么觉得。” 第29章 世上男人一个样 洞府內,烛火跳动。 谈话仍在继续。 那轻柔女声细细道:“这世上许多东西都可以不一样,唯独男人全是一样的,喜新厌旧,既多情又绝情。” “你是宫里最小的妹妹,此前无论去哪,总有人看著,虽说无忧无虑,却也因此少了些波折,我很担心你会被情所骗,所伤,所困。” 少女被她说得莫名脸红,小声道:“哪有你说的那样情啊爱的,他可是有婚约的……” “什么?!” 轻柔的女声骤然变得冰冷,继而说出的每一个字都仿佛透著无尽冰寒:“小寒,这种明明有婚约在身却还和你纠缠不清的臭男人,你且报上名来,我必要將他碎尸万段,挫骨扬灰,灭其神魂,永世不得超生!” 少女脖子一缩,暗自吐了吐舌头。 青姐姐好可怕…… “青姐姐,你误会了,我能感受出来,他对我只是当妹妹看待,平日里相处极有分寸,从不逾矩。” 她连忙解释。 少女说完,微微垂眸,声音低了许多,眉间闪过丝丝悵然:“而且这三年来,他每次提起那位姑娘,眼神都是那样柔和,语气里更是满满的炫耀,在他心中,可能从不认为有个凡人未婚妻是什么丟脸的事情,反而值得炫耀,值得珍惜,他恨不得告诉全天下所有人,有那样一个活泼可爱的小姑娘正乖乖等著他回家……他真的很爱她。” “所以慢慢的,我也想明白了,这世上並不是什么东西都能强求,我无意去破坏他和那位姑娘之间的感情,只希望他们能够幸福,好好的在一起。” 这一段话很长,她说的也不快,一点一点,缓缓道来。 这些话想来已经在她心里藏了许久,一直未与人言,直到今日才借著这个机会倾诉出来。 铜镜涟漪依旧,久久不闻有声音传出。 一阵沉默后,那个女声才再次响起,她轻声道:“你能想明白,当然是最好,怕只怕......” 毕竟是过来人,她岂能听不出少女话里的言不由衷? 轻轻一嘆。 “罢了,以你的天资心性,终究和他有缘无分,今后你自会明白的。” 少女露出一抹浅笑,也不辩驳,只是乖巧说道:“谢谢青姐姐。” “你先別急著谢我,宫主那边,前些日子已经来问过,你到底如何谋划,何时动手,今日必须给我一个答覆,否则我无法向宫主交代。” 谈及正事,少女表情认真许多,她低声道: “三日后即是內门大比,並且他们对此次大比的重视程度要远超以往,届时极有可能是五峰峰主亲至,瑶光峰歷来戒备最严,唯独此时有可能出现疏漏,是下手的最佳时机。” 这一次,轻柔女声沉默更久了,半晌才缓缓开口:“既然如此,你便去吧。” “不过,切记还是以保全自身安危为主,若出意外,立刻捏碎千里符远遁,莫要犹豫!” “小寒明白。” …… …… 一夜好梦。 顾安醒来时,天色微明。 昨夜参悟那本前人手记,一不小心看入了神,再回到洞府,已是夜深。 好在他的作息一向规律,依然在晨时醒来。 醒来后的第一件事,照例是先纳气入体,然后引动体內灵力试图衝击脐下三寸,即丹田正中。 按照那本《气海初解》所言,修士未成气海前,这里一片荒芜,阻塞难行,若体內十二脉正经,八脉奇经皆已贯通,再想进阶,则势必要去衝破此处。 顾安这一个月来,日日都是如此,不过效果甚微。 却也不知,那些传说中一夜之间就破境入气海的天才们,是如何做到的? 微微有些挫败感。 但少年还是很快振作起来,转而修起藏星诀。 隨著周身灵力流转,一抹淡淡星光在他眉心闪现,下一刻,他的呼吸倏地平缓,心跳减弱,整个人仿佛要与周遭融为一体,无声无息。 適时,门外忽然传来一声高喊。 顾安心念微动,暗自捏诀,紧闭的石门缓缓洞开,光线落入石室,青衣少年的身影浮现在眼前。 另一边。 “嗯?人呢?” 孟知节看著面前空荡荡的石室,神情一怔,语中不禁有些错愕。 忽然,一只手搭在他肩上。 “我在这。” 轻飘飘的声音响在耳畔,孟知节浑身一震,瞳孔微缩,身形往前几步躲开那只手,嘴里已是脱口而出:“臥槽!你什么时候到我背后去的?!” 当然是当著你面走过来的。 顾安嘴角微微上扬,却没有將这话讲出,只是问道:“怎么了,找我有事?” 他同时心想,看来这藏星诀的神妙之处,自己还是低估了它,只说这第一重境界,和隱身术有何区別? 就是不知,在面对那些神识强大、修为高深的修士时,还能起几分效用…… “算了,不跟你掰扯,快跟我去看热闹!” 初始的惊嚇过后,孟知节恢復过来,也懒得细究他是怎么做到的,拉著顾安胳膊就要往外走。 “等会,去哪?” “哎呀別废话,晚了过去就看不到了!” 顾安无奈,本想拒绝,不过一想到最近连日苦修,確实闷得慌,也就隨他去了。 出门前还顺道用小云雨诀洗了把脸,虽说有点过於奢侈——但不得不说,修士就是这点方便。 …… …… 太一门中,共有七峰。 主峰为天枢峰,其余六峰分別是瑶光峰,天璇峰,开阳峰,玉衡峰,青鱼峰,以及排行最末尾,也是歷来最无存在感、却又最为神秘的小雪峰。 青鱼峰与之相邻,相对最近。 孟知节拉著顾安急匆匆要去的,正是小雪峰。 “去那干嘛?”顾安不解。 “三日后就是大比。” “所以呢?” “所以今天已经是大比报名的最后一天,当然要去看看热闹啊!” 孟知节眸中闪过兴奋,一边搓著手掌,很是期待的样子。 他说道:“徐……咳咳,徐师姐三年前升入內门,然后在小雪峰一待就是三年,从未下山,这次掌门真人特例发话,增设奖励,现在大家都在山下等著,看她会不会下山呢!” 第30章 徐师姐 徐应怜。 那位三年前和他们一起拜入外门的少女,如今已然走出和他们完全不同的道路。 甚至说,恐怕是往前推五百年都无人能企及的高度。 她一月凝气,一夜成气海的事跡传遍整个宗门,甚至传到另外两大洲陆。 她是真正的天才,是未来註定要横压一代人的存在。 她的天赋之最,生性之冷。 以致外界很多人都在暗自猜测,她会不会成为五百年后的下一个“青霜剑仙”。 然而自三年前一鸣惊人后,关於她的消息却再未出现过,仿佛就此泯然眾人,了无音讯。 事实上,唯有太一门的这些弟子知晓,这位徐应怜徐师姐,是从升入內门那一刻起,就前往小雪峰闭关去了。 这一待,就是三年。 那等苦寒之地,连几位凝珠境的峰主真传都忍受不了,她又是如何熬过来的? 无人能知。 倘若不是今次掌门真人颁出的那道諭令,不乏有人憧憧揣测,她是不是早死在了山中。 所以,能亲眼目睹这位昔日天才的出山,在绝大部分人眼里,可能是比宗门大比还要值得期待的事情。 …… 孟知节拉著顾安来到小雪峰外时,这里已经乌泱泱站著好一片人。 皆是青袍束髮,衣袂飘飘,男女皆有之。 顾安的灰袍在这里有些显眼,按理说,他这种级別的弟子还无权进入除青鱼峰外的任意一峰。 但瞧见他腰间掛著的执事牌后,也无人多言什么,顶多是朝他投来一眼……二眼,又一眼。 等会,这是哪来的小师弟,看著面生,倒是好生俊俏? 几乎是同一时间,场间眾人心中纷纷闪过这般念头。 越来越多的目光落在灰袍少年的身上。 少年视若无睹,灰袍轻扬,缓步而行。 对於顾安来说,从小到大类似的场景见得多了,早已见怪不怪。 没法改变的事情,自然只能习惯。 他身旁的孟知节微感压力,遂哗啦一下展开摺扇,昂首挺胸,步態从容。 孟知节一路拉著顾安来到一位作文士打扮的青袍男子前,压低声音道:“常师兄,今日盘口如何?” 那被称作“常师兄”的青袍男子闻言,目视前方,见场间一眾人目光都跟著落过来,同样微感压力,但生意都送上门来了,岂有不做之理? “出或不出,一比一又七五。” 他神情严肃,目不斜视,只低声开口,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俩在商量什么天下大计。 “行,梭哈,买她出!” 毕竟不是什么光彩事,虽说大家也都只是玩个乐呵,但孟知节还是借握手之际,才悄然將两枚灵石塞进常师兄的衣袖。 別的不怕,只怕被瑶光峰的那群人瞧去,那可少不得一阵麻烦。 常师兄摩挲著手心,察觉到只有两块灵石,不免有些失望的看了他一眼。 两块你也好意思喊梭哈? 丟人! 孟知节嘿嘿一笑,不再言语。 顾安没有理会他俩的暗中交易,他抬头看向那隱没於云雾中的雪山之巔,回想起三年前和那位少女的初见,不禁有些没来由的感慨。 起初只以为是个小丫头来著,还和小妹一样留著短髮,想著帮便帮了,谁曾想其实人家根本不需要,反倒是自己一厢情愿。 还因为这件事,年年都要被姜雨寒念叨。 怪是冤枉。 忽然,前方站著的人群中传来一阵骚动。 隱隱有压抑不住的惊呼响起。 “那是吗?” “是,好像是……太远了,只能瞧见一道模糊影子。” “果真在往山下来?” “快,让我看看!” “……” 瞧这动静,顾安和孟知节哪还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两人对视一眼,同时踮脚,探长脖子。 可惜他们来得不算早,最佳观测点已经被人提前占据,这时候他们只能看见乌泱泱如潮水般涌动的后脑勺。 老实说,顾安也挺好奇的,虽然只有一面之缘,甚至大概率对方早已把他遗忘——可就算拋却这些,光凭那位少女本身的传闻,一夜成气海的传奇事跡,也足够吸引人了。 三年雪山苦修,磨礪自身,再加上本就是世间少有的绝顶天才,如今的她,到底会强大到什么地步? 又或是说,停步不前,乃至倒退? 林间渐渐喧譁,又渐渐恢復平静。 直到某一刻,喧譁再起。 因为有人从小雪峰走了出来。 就这么自然的,平淡的走了出来,走在那条林间小径上。 但只要在內门待过的弟子,都知道那里是一条分界线,越过这条分界线,寒冷的冬季就会降临。 並且永远不会离去。 那人越走越近,喧譁隨之止住,直至所有人都能看清楚她的脸,看清她的打扮。 一袭洗得发白的灰色旧衣,眉间掛霜,青丝如瀑,皮肤白净。 十分寻常的扮相。 但她的眼睛很明亮,又很平静,而这样的平静往往会被他人认作是冷淡。 她背著一柄剑。 “不应是短髮?” 林间,不知是谁忽然这么说了句。 於是灰衣少女停下脚步,冷淡的目光循声看过去。 林间霎时寂静,鸦雀无声。 没有人出声,也没有人动,甚至连呼吸都无意识屏住。 这很奇怪,但似乎大家又觉得本该如此,对待强者,自然应该尊重。 毕竟五百年来,除了那位太上长老,只有眼前这位少女在小雪峰待了下来,还是整整三年。 “我怎么感觉她在看我?” 人群后方,孟知节极小声的道。 儘管他已经儘量压低声音,但在这样安静的环境,依旧叫旁人听去。 那人刚想嘲笑一句,话至嘴边,却是生生止住。 因为原本走在小路正中的灰衣少女,忽然有了些微偏斜。 没有掩饰,她就这般径直走了过来。 所有人都怔住,不知发生了什么。 她走到一位穿著灰衣的少年面前,然后停住。 他们是此间唯二穿著灰袍的人。 只不过少女身上那件明显有些不合身了,袖口磨损严重,呈锯齿状,露著一截雪白手腕。 三年没有换过,当然不合身。 顾安从她的袖口收回视线,觉得自己关注点是不是有点过於奇怪…… 然后他听见她开口。 “上午好。” 她的声音微冷,语气平淡。 很常见的问候,顾安迎著那双明亮的眼,抿抿略乾的唇,下意识应道: “徐师姐好。” 一阵沉默。 所有人都在看著他们沉默。 少许,那个微冷的女声再次响起。 “你刚刚叫我什么?” 这个问题有些奇妙,顾安愣了一会,才以一种不太確定的口吻回答道:“徐……师姐?” 灰衣少女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她没有笑,又像是笑了,只是太短暂太浅淡,所以没有人能够觉察。 临近正午,阳光落下来,少女眉间那些细碎的白霜,缓缓消融。 第31章 落魄男宠 负剑的少女走了。 她没有过多停留,也没有去在意为何山下会围著这么多人。 她只是在人群中看见有个相熟的面孔,所以自然要去打下招呼。 娘亲离世很早,教会她的东西並不多,要和认识的人打招呼算是其中之一。 这是礼貌。 娘亲说,今后长大要做一个有礼貌的人。 而且见到有朋友来接自己,总归是件值得开心的事情。 徐应怜的朋友很少。 徐应怜今天有些开心。 …… …… 小雪峰外,有一片荫荫竹林。 一条土路经过这里,向內延伸,直至雪岭深处。 以往这片竹林十分安静,少有人走,唯独风吹过时,会发出簌簌的声响。 现在林间依然安静,但这样的安静大抵是和往常不同。 这一次,终於不是孟知节和常师兄微感压力了,连带顾安本人,面对著那些若有若无的探究目光,也微微有些紧张。 “先走。” 低声说了一句,少年率先迈开步子,灰袍翻飞,身影很快消失在林间。 必须趁眾位师兄师姐尚未反应过来先行一步,否则说不得要被围住问个究竟。 但其实顾安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徐应怜要跟他打招呼,见了鬼了,他分明是被孟知节拉来看热闹的,怎么现在自己成了那个热闹? 直到走出老远,將那些目光甩在身后,顾安才稍稍放缓了脚步。 青衣少年跟在他身边,一路无言,只是用一种极为复杂的眼神看他。 “你俩肯定有事。” 孟知节忽然开口,他说完,又补充道:“而且是我不知道的事。” “我和她之间能有什么事?” 顾安颇为无语,说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就入门第一天见过,后面她凝气圆满,再未回过青鱼峰,否则为什么雨寒要对她敌意那么大?” 青衣少年闻言,摩挲著下巴,陷入沉思。 顾安同样有些不解,他仔细回想著三年前的那些片段,隱约猜到了什么。 三年前初入宗门,要先爬问心崖,据说这一关只看心性,不论资质。 先登临者可往奉事殿挑选任务。 顾安本就是猎户之子,寻常进山打猎,总有几处山崖需要翻越,自是驾轻就熟。 加之两世为人,心境沉稳,问心崖这一关对他来说简直是量身定做,他理所应当的走在最前。 紧隨其后的便是徐应怜。 那时的徐应怜一头齐耳短髮,乾净利落,眉眼清淡,穿著一件简陋的粗布衣裳……嗯,总之,完全看不出这样一位女孩,日后居然会成为名震三州的修行天才。 她还脚滑了,或者说,她太想著超过顾安,以致出了岔子,一时失足,眼看就要摔下去。 一旁有仙师照看,当然无性命之虞,可一旦落下去也意味著她需得重新爬过。 没有多想,顾安拽住那只略显惊惶、无意识乱挥的小手。 偏过头,他和女孩对上目光,也是从那时候起,他便觉得这双眼睛很亮敞,很漂亮。 真要说起来,这大概就是他和这位徐应怜、徐师姐之间,不足为外人道的初见。 再之后和对方有交集,就是“青鱼盟”一事了。 但其实那根本算不上帮忙,因为屈世昌野心不小,是想把顾安、孟知节、姜雨寒手里的好任务通通要走,只不过刚好瞧见那短髮女孩孤身一人,因此才想著拿她杀鸡儆猴。 思绪至此,顾安忽然失笑。 心想人家就跟你打个招呼而已,至於去想这么多吗? 他也是被身旁某人给带偏了。 恰好这时,青衣少年也沉思完毕,他冷静推断:“那就是她对你有意思。” “滚。” 孟知节嘖一声,回过神来,想想確实也是自己昏头了,依那位师姐的性子,这话说出去恐怕叫人笑掉大牙。 “对了,你最近见过雨寒没?”顾安顿住,转头问。 青衣少年一愣,隨即摇头道:“那丫头向来黏著你,如果你都没见著,我就更不可能见得到了。” “我今日寻你之后,本想再喊你一起寻她,不过想她素来看不惯徐师姐,便没提。” 顾安微微皱眉,没有说话。 他倒不是觉得姜雨寒非要无时无刻跟他混在一起,但太过反常,总归有些担心。 两人遂回到青鱼峰,往甲四洞府而去。 敲门喊话,均不见人应答。 “是不是当值去了?”孟知节猜测。 “不是,她与我同一天当值。” 顾安摇头,蹙眉愈深。 他沉吟道:“而且前些日子在奉事殿当值时,也感觉她像是故意躲著我般,不太对劲。” “罢了,晚些时候我再来一趟,问问她是不是最近碰到什么麻烦。” 如此,两人別过。 三日后即是內门大比,便是一向心高气傲的青衣少年,如今也要回去好生准备一番。 孟知节只是自傲,並非自负。 至於顾安,尚未破境的他,等著看戏就行。 …… 入夜。 借著月光,顾安再一次来到甲四洞府,他住在甲二,离得不远,来去倒也方便。 叩响石门。 窗口烛光摇曳,片刻后,石门洞开,显出一道娇小身影。 少女对他的到来似乎並不意外,只轻轻唤了声顾师兄,便侧身让开,邀他入內。 “不必,我只是来问问,总感觉你最近有些心事。” 顾安婉拒,作为同门,又是三年好友,他来关心一下尚属正常,但擅入女孩闺房,终究不妥。 只穿了件薄衫的少女微微一笑,知晓他的顾虑,没有强求,看著他道:“顾师兄多虑了,我能有什么事?” 她说著,尾调忽然一转:“但听说顾师兄今日上午可是出了好大风头,连执事堂的几位师兄都在议论呢。” “再传几天,怕是全宗门都知道那徐师姐与你有旧。” 语气幽幽,听著莫名酸涩。 顾安轻咳两声,这才真切感受到了徐应怜如今在宗门里的影响力。 “不过寻常打个招呼,没想被那些好事者传成这样……” “是吗?我可是听闻,他们讲的煞有其事,什么天之骄女与她的落魄男宠……” “胡言,一派胡言!” 第32章 她能去哪?(周二求追读) “我倒是无所谓,只担心你那远在山外的未婚妻……” 姜雨寒並未將话说完,浅浅提了一嘴。 她盯著面前少年,清眸微凝,语气忽有所变:“若你敢辜负她,三心二意,我可饶不了你。” 一千年前,宫主为情所伤,断情绝爱,厌恶世间,遂另开一方天地,收留了许多同样遭遇的可怜女子,取名为离恨天。 亦称离恨天宫。 她虽是宫里最小的妹妹,却也受此风气影响,最见不得那等卑劣行径。 顾安没有接她的话,也没去讲什么无意义的保证,那太苍白,他只是沉默少许,点点头道:“既然你无事,我就先回去了。” “等等。” 转身之际,他的手被另一只手拉住。 一触即离。 再回头,少女立在原地,晚风吹动她的薄衫,弥散著湿意的长髮落在肩头,发梢微卷。 她看著顾安,看了许久。 忽然一笑。 她许是想说些什么的,但最后只这样笑了一下。 “师兄晚安。” …… …… 自去年底那场大雪过后,不知不觉已是三月。 山中无日月,更无除夕一说。 唯独那些曾经落满群山的茫茫白雪无声消融,预告著世人春日的到来。 柳树抽芽,山花渐开。 开春如约而至,正如山中三年一度的大比。 这是太一门的盛事,自然也是东洲的盛事。 以往大比,总会出现几张陌生面孔,他们高坐云台之上,和六峰师长谈笑风生,点评毒辣。 这些是与太一门交好的其他宗门,他们前来观礼,而今次这样的人格外的多。 或倒骑青驴,或御剑凌空,又或是乘鹤而来,白袍广袖,好不瀟洒。 甚至不乏一宗长老,亲自带队前来。 大比自然重要,可终究是他家之事,何须这般隆重? 只因三天前,有关一个人的消息不脛而走。 那是一位少女,她走出小雪峰,重新走入世人眼中。 以她的修行天赋,將来註定要成为传奇,所以很多人都愿意放下手中之事,提前来看一看她。 这是其一。 其二是掌门玄清真人那道諭令。 大比获胜者,將有机会重新挑选师承,任择一峰而入,而该峰不得拒绝。 当然,小雪峰除外。 早在那位青霜剑仙尚未成圣之前,便无人能逼她,如今已是圣境,就更无人敢做这样的事情。 但极少数人知晓著更多內情,玄清真人不知以何种方式说动了她,邀她前来观礼。 她同意了。 所以那些漂浮在高空的生面孔,不仅是来看那位將来註定要成为传奇的少女,更是携自家后辈前来见见世面。 除此之外,仍有许多其他优秀的年轻弟子,值得他们期待。 大比在天枢峰举行。 山腰处,有一亭台,云雾縈绕之间,一方方巨石凭空挺立,围绕亭台四周。 巨石上站满了人。 六峰师长,弟子,齐聚於此,各种流光如星河般绚烂,来去如风。 理论上,唯有神通境的大修士方可御风而行,一纵百丈。 但凝珠境的修士也能凭藉诸般神通法器,暂时做到这一点。 而参与此次大比的弟子,均是气海境。 至於那些凝珠真传,他们有其他任务,他们的目光也早已越过东洲,投向更远的地方。 ——再有几月,那场真正的盛会便要来临了。 山腰,亭台边上。 人群陆陆续续越聚越多。 不止青衣,还能瞧见许多灰袍弟子的身影。 少年少女们打量著周围一切,神色紧张,不敢多言,站姿稍显侷促。 每逢大比之日,內外门禁令解除,哪怕是修为最差最平庸的弟子,也有机会来天枢峰一睹风采。 顾安和孟知节混跡其中,姜雨寒本来也应该在,不过方才藉故离去。 “我要去准备一下。” 青衣少年罕见的神色严肃,他拍拍顾安的肩,深吸口气,转身朝某一处走去。 那里皆是天璇峰的弟子,与他相熟,也极有可能成为他马上就要面对的对手。 参与大比的名单在三天前便已经报上去,想来此刻正在抽籤,公示。 顾安目送他离去,视线在人群中游离,似是寻找著什么,片刻后收回目光,眉头微皱。 不一会儿,一阵忽然的骚动打乱他的思绪,顾安抬头,只见人群如潮水般朝两侧退去,露出一道堪堪容纳一人通过的空隙。 他被潮水裹挟,不由自主往后退。 有少女负剑走来,她一袭灰袍旧衣,眼神明亮而冷淡,眉间自有疏离之感,似小雪峰上那些淡淡白霜。 这其实是一位很好看的女孩。 只是她身上的故事、以及她带给人的第一感受太过特殊,以至於人们总是容易忽略她的容貌,进而把更多的注意力放在其他方面。 无数双目光匯聚在她身上。 少女浑若不觉,平静迈步。 光是这份远超同龄人的定力,便让那些云端之上的生面孔微微讶异。 “小小年纪,心性难得,不受外物所扰,倒確实是个学剑的好苗子。” 说这话的人是一位中年男子,一袭白衣,丰神俊朗,长身玉立。 他叫沈长青,来自长生剑宗。 修至神通,声名赫赫。 云端眾人皆知他平日眼界颇高,这般讚誉,已是难得。 旋即又听他扼腕嘆息:“可惜有人不识珠玉,使明珠蒙尘,白白浪费三年,若来我长生剑宗,今年的三州盛会,当有她一席之地。” “沈前辈……还请慎言。” 有人皱眉,终於忍不住,低声提醒。 您老发发牢骚无妨,他们可惹不起太一门啊,何况这句话暗指的怕是那位青霜仙子,这不得不令人一时惶恐。 云端之下,人群愈发躁动,喧譁。 “肃静!” 这样的氛围直到一道肃穆声音响起,才渐渐收敛。 如此热闹的场合,想来就算少一个人多一个人也无谁在意。 姜雨寒还没回来。 顾安的目光再次扫过周围人群,確认了这个结果。 她会去哪? 她能去哪? 回想著近日种种变故,顾安眉头越皱越深,他瞥了眼场上已经开始有选手登台,不再犹豫,转身离开。 运起藏星诀,他摆脱人群的拥挤,往少女先前离开的方向赶去。 第33章 她的剑 大比开始。 无论是云端之上的大人物,还是那些立於巨石的师长,这一刻,他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匯聚在山腰。 负责主持大比的执事已经念过第一轮名单,被唱出名字的弟子將从两侧登台,决出胜负。 一开场便是淘汰制,直到决出最后的胜者为止。 这同时也意味著,一旦抽中那些实力强劲,早负盛名的师兄师姐时,很可能直接一轮游。 李牧是气海上境,入门十一年有余。 只用去如此短时间,修为至此,放眼整个东洲,他无疑也称得起一句优秀。 在平日,他便是其余弟子口中敬仰的那些实力强劲,早负盛名的师兄师姐。 在今日,他的唇角略微苦涩。 一道单薄的身影静静站在他的对面。 台下先是齐齐一寂,继而如暴雨骤降,各种嘈杂和惊呼纷涌而至。 谁也不会想到,这第一场登台的弟子,竟然就是那位三年前“陨落”的天才。 “陨落”放到现在自然是戏称,但在掌门真人那道諭令之前,其实有这样想法的人並不在少数。 三年对於修道中人来说,不是什么漫长的时间,却也绝不算短暂。 大比三年一度,外门弟子三年一换。 传说中有圣人可寿千载,道与天齐。 再往下,神通境大能可活大几百载,凝珠强者二三百年。 但务实一些,他们这些寻常弟子,能开闢气海已是不易,遑论凝珠? 那是修行路上第一道生死之劫,一旦凝珠失败,轻则修为尽废,重则身死道消,不知有多少天骄在此踌躇,终生不敢尝试。 所以在这之前的每一天,自然应当珍惜,比凡世之人更加珍惜。 三年光阴徒然荒废,若不是有掌门真人前阵子发话,明里暗里的“天才陨落”论调,从来不曾断绝。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 李牧当然清楚这些。 他甚至知道,安排自己和对方第一场对上,也应是师长们有意为之。 终是三年不见,那位少女如今成长到了何等地步,师长们也很好奇。 年轻男人齐整著衣衫,青衣翩然,他深吸口气,摒弃杂念,看著少女缓缓开口道:“我叫李牧。” 少女沉默,没有说话。 母亲没有告诉过她,要怎么应对现在的场面。 对待朋友要主动,要记得打招呼,遇到相熟的人则要有礼貌。 很明显,眼前这个人两者都不是。 李牧也不在意她的冷淡,只自顾自道:“的確,三年前你的事跡传入內门,轰动一时,我也曾有幸听闻,后面又听说你一直在小雪峰闭关,能在那等苦寒的地方坚持下来,我亦钦佩。” “——但,你终究三年未有学法,不得真经。” 李牧紧盯著少女的眼睛,他说道:“我年长你许多,又师承瑶光峰,日日钻研道法神通,不敢懈怠,方以致今日。” 他越说越平静,语气中已无最初的那些浮躁。 “我虽不知为何师长们那般看重於你,甚至连掌门真人也亲自出面,为你更改比试规则,迫使六峰峰主亲至。” “但若想取得头名,还需先过我这关。” 是人皆有傲气,何况本就是早负盛名的天之骄子。 他的一番话落下,不卑不亢,落落大方。 作为开打前的致辞,无可挑剔。 云端之上,有目光流露讚许。 少女依然保持著沉默,只觉得他有些囉嗦,跟前些日子来山里找她的那个老头一样囉嗦。 嘰里呱啦说什么呢,听不懂。 终於,面前的年轻男人从袖中祭出一桿小旗,神色渐渐郑重,说出了一句她听得懂的话。 “请拔剑。” 於是她开始拔剑。 拔出那柄一直背在身后的剑。 没有宝剑出鞘时的轻响,甚至也谈不上拔,单纯是拿。 她背著的那个由青竹所做的剑鞘,不太合剑身,从外表看其实更像一个竹筒,所以走起路来还会经常磕碰,咣里啷噹。 竹筒里装著一柄剑。 现在那柄剑在她手上,所有人都看到了,自然也包括她对面的李牧。 於是李牧的表情变得有些难看。 那居然是一柄木剑。 而且还是一柄做工极其粗糙,造型丑陋的木剑。 这柄剑就像是所有人还在孩童时,会一点一点磕磕巴巴削出来的玩具。 如果在那时候,拿著这柄剑大概率能成为一整个巷子里的孩子王,风光无限。 但现在被这柄剑指著,只会让人想笑,笑著笑著,就会有些生气。 生气是因为感觉到被轻视,被戏弄。 所以李牧的表情才会那么难看。 灵力霎时涌动,他执旗轻挥。 三月初春,弥散著淡淡冷意的空气在骤然间乾燥,炙热。 下一瞬,一道赤红明亮的火线已经划破长空,朝著少女袭去。 出手便是杀招。 这意味著他真的很生气,同时也意味著他不敢轻视。 “真阳引!” 台下,有识得此术的同门不禁惊呼出声。 引天地真阳之火,一线燎原,是为真阳引。 这不是哪一峰的绝学,反而就放在內门执事堂的藏经楼中,任人翻阅。 这是一门威力极大的术法,但却极少有人会选择修炼。 只因它难,又太苦。 习此术,需往开阳峰地底借一味真火,日夜淬炼己身,直到施法时能引动一缕天地真阳为止,可为小成。 而以李牧施为的这道火线来看,其速之快,其焰之炽,只怕寻常气海境修士连反应都难以做到,便会隨著真阳降临,焚体而亡。 好在他面前的少女並不寻常。 从入门的那一刻起,她便没做过几件寻常的事情。 她看似单薄的身影远比火线更快,甚至要远远超越。 没人能看清她是如何出的剑,只能感受到在那瞬息之间,有一抹明亮的光芒盖过了一切。 然后台上生出一道白线。 这道白线越过真阳引,落在年轻男人的眉心。 那抹明亮映出他滯涩的瞳孔,僵住的唇,以及一张略显苍白的脸庞。 木剑不会明亮,明亮的一直是少女的眼睛。 喧闹的山间忽然寂静,风也停息。 连同那云端之上,一道道投下的目光中也闪著错愕。 那位来自长生剑宗的沈长老更是驀然睁开了眼。 愣神片刻,李牧终於回过神,苦涩重回嘴角。 先前他曾说,不知为何那些师长那般看重她,更不知为何掌门真人要为她破例。 现在他知道了。 因为掌门真人一定看过她的剑。 第34章 妖女 “这是什么剑法?” 李牧喉咙滚动,声音显出几分乾涩,他看著那柄停在自己眉心的木剑,下意识地问。 少女在小雪峰一待就是三年,中间从未离开,这是人尽皆知的事实。 太一门虽不以剑闻名,但藏经楼里其实不乏剑经,只不过大多时候都留在角落积灰,无人问津。 但既未出山,她自不可能有机会前去参悟。 李牧这个问题,不只是他心中的疑惑,同样也是在场所有目睹这一幕的人心中所惑。 一时间,诸多复杂难言的目光落在少女身上,等待著她的回答。 少女收回剑,木剑归鞘,发出咣当一声,如掷石入瓮。 她说道:“这是家传的剑法。” 隨后不再停留,走下台去。 台上台下,一片寂静。 云端之上,那些前来观礼的他宗宾客亦沉默不语,暗自揣测。 家传剑法? 莫非她当真来自西州? 亦或是中神州那个古老的剑道世家? 若是如此,倒是能说得通她为何有底气三年不师承,情愿独自修行。 最后,他们不由把目光投向沈长青。 不论是境界还是对剑道的了解,这个白袍广袖的男人无疑是在场之最。 下一刻。 沈长青微微摇头,淡声道:“不必多想,不过是一凡俗武学。” 他话音虽平淡,但落在眾人耳中,却如激起千层涟漪。 这样迅疾凌厉的一剑,竟然只是凡俗武学? 这甚至比先前那些推测还要叫人震惊,难以接受。 而看似平静的沈长青,此刻心中同样掀起一阵狂澜。 他暗忖,倘若今年太一门还要使明珠蒙尘,那他哪怕冒著需与圣人一战的险阻,也须將此女带回长生剑宗! …… …… 今日的群山,除开天枢峰,其余几峰安静出奇。 偶尔见著几位弟子,大多也是步履匆匆,往天枢峰赶去。 他们要去观礼,只不过各自因为一些琐碎杂事,稍稍耽搁了片刻。 灰袍少年神情恭谨,拦住这些师兄师姐们一一打听。 在这个时间点,逆道而行的人总是少数,加上姜雨寒和他一样是灰袍,所以自然会令人多些印象。 他很快从一位开阳峰的师姐口中得知少女去向。 顶著这张脸蛋,女性对他有著天然的好感,这位开阳峰师姐还热情相邀,询问要不要和她一起同去观礼。 顾安婉拒之后,师姐得知他是急著找人,又对內门不熟悉,便主动表示可以给他引路。 “我记著,你说的那位朋友,应是往瑶光峰去了。” 师姐思索道:“嗯……她去的那个方向,只有瑶光峰,你若不识路,我可以带你一程。” “如此……多谢师姐。” “无妨,你且跟紧,这里山多树茂,一不小心极易迷路。” 两人沿著山路前行,一路穿云破雾,中途若碰见同门,便会拦住询问一下,是否见过那么一位灰袍少女。 越是深入,顾安心中那抹隱隱的不安越发强烈。 姜雨寒与他是同一天唱名的外门弟子,她莫名其妙跑这么远干嘛? 而且从过往的路人口中可以得知,她明显对这条去往瑶光峰的路十分熟悉,竟连一个岔口都未走错。 这绝不正常。 天枢峰与瑶光峰相邻,距离並不远,约莫半个时辰过后,顾安站在一道青石阶梯之前。 石梯蜿蜒向上,云雾縹緲,两侧古树参天,清幽寂静,大片阴影投射下来,冷意浸人,莫名有些压抑之感。 瑶光峰一向以管教严苛闻名,峰主朱明真人又是宗门戒律长老,素来铁面无私,受其影响,峰內弟子人人律己,少有越矩,在內门中名声也呈现出两个极端。 有人觉得他们太过死板,也有人觉得待人待事理当如此。 总之,对於绝大多数普通內门弟子而言,瑶光峰更像是一座禁地,除了瑶光峰的弟子,很少有人愿意来这里走一遭。 那位师姐不知是不是出於此原因,在带他来到山脚后便先行离开。 略一犹豫,顾安运起藏星诀,走上石梯。 一路追来,离姜雨寒越来越近,甚至已经能透过云雾隱隱看见少女的背影,但他的心却逐渐沉入谷底。 她究竟想做什么? 顾安想起那位开阳峰师姐的话。 “別担心,也许你朋友只是贪玩,对瑶光峰比较好奇,所以才趁著今日禁令解除,前来一探究竟。” 这个解释还算有信服力,歷来不乏有这样好奇心重的弟子,想要走遍六峰。 但如果真是如此,以少女古灵精怪的性子,顾安不觉得她会不告而別,反而应该拉著他一同前往才对。 暂压下心中诸多疑虑,他跟了上去。 有藏星诀加持,走在前方的少女並未察觉有何不对,她迈过一道道青石阶梯,最终在中段处停下驻足。 稍作思量,她朝一条延伸出来的清幽小道走去。 这是一条支路,已然偏离了主道。 加上今日大比,六峰弟子齐聚天枢峰,一时间走了许久,也不见一人。 四周寂寂无声,唯有青石古木相伴。 顾安远远缀在少女身后,眉头紧皱,甚至在想她是不是受到了什么妖女蛊惑。 终於,隨著大风骤然刮来,前方景物一变,视线豁然开阔。 越过一块石碑,展现在眼前的赫然是流云白雾,滚滚荡荡,仿佛一望无垠。 这里竟是一方悬崖。 顾安微怔,目光落在那块石碑,只见上面刻著斑驳的三个苍劲大字。 思无崖。 不待他多想,一道淡淡的声音已从雾中传来。 “若是迷路,且速离去,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然后是他熟悉的少女声音,带著几分歉意和乖巧。 “是,师兄。” 顾安有些怔住,心想难不成真给那位开阳峰的师姐说对了? 然而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只听得云雾间男人突兀一声清啸,以及他饱含怒意的厉喝。 “料想便没那么简单,我道是谁,原来是离恨天的妖女!” “真是好胆!” 崖畔间驀地亮起一道璀璨金芒,光芒之盛,將滚滚云雾撕开一个口子,显露出其中的景象。 悬崖边上。 少女与青袍男子相对而立,她长发隨风飘荡,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一柄长鞭。 鞭身漆黑如墨,鞭头却是点点嫣红。 她面无表情,声音平静:“你最好祈祷我今日心情尚可,能留你一个全尸。” 第35章 耶罗十三 离恨天这个名號,可往上追溯千年之久。 而任何能存续如此长久的事物,总不简单。 千年来。 世人只知这是一个全由女子组成的神秘教派,行事素来乖张,不辨善恶,只凭喜好。 且每过一段时间,必会出现在江湖之中,掀起一阵血雨腥风。 久而久之,自然成了那些以正道自居的修行者们口中的妖女。 身为瑶光峰首徒,李青峰早年下山游歷,曾远远见过离恨天的妖女兴风作乱,遂一语喝破其来歷。 青袍男子的目光,缓缓落在少女手持的那条漆黑长鞭上,他面色无悲无喜,开口道:“耶罗十三。” 龙鳞作鞭,凤羽为梢,驱雷掣电,是为耶罗。 此物位列天下灵器榜第三十七。 依天机阁记载,耶罗上次现身,是在离恨天当今圣女手中,亦是天宫第十三代传人。 所以唤其耶罗十三。 灰袍少女並不在意他道破自己身份,只是微扬长鞭,一股浓郁的灵力波动自她体內爆发而出,適时鞭身覆过道道紫金雷霆,方才饮过鲜血的鞭尾已朝著男人疾射抽去。 身隨鞭动,捲起千堆云雾。 没有任何多余废话。 既然已经出手,那她接下来能逗留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十分宝贵,自不能浪费。 青袍男子面容凝重起来,同样掐诀,口中敕令频出,一抹金光於他掌心闪现,化作屏障堪堪挡下袭来的长鞭。 然而不消三息,隨著鞭影如骤雨般落下,金光剧烈震颤,须臾间已是裂纹密布,摇摇欲坠。 “凝珠中境!” 两番交手,李青峰判断出眼前这妖女的真实修为境界。 他瞳孔微缩,暗想离天机阁上次记载对方出现,不过才过去短短三年,她的修为竟又有了精进! 这般修行天赋,到底是何等妖孽? 不过李青峰並不慌张,反而在心底微微鬆了口气。 起初见这妖女径直闯入峰內腹地,他还以为至少是有神通境的大修士为其掠阵,如今看来,当真只有她孤身一人。 他虽先前遭受偷袭,受了轻伤,又因为被罚在思无涯禁闭数年,一时无趁手法器傍身,许多引以为傲的神通难以施展。 但他毕竟同为凝珠中境,甚至单论灵力雄浑程度,应当还要胜过对方一些。 两位凝珠境斗法,动静绝不会小,附近的师长们很快就能发觉。 他若只守不攻,坚持片刻,定能撑到宗门师长到来。 届时,就是这妖女的死期! 一念至此,青袍男子眼神微凝,再度掐诀,同时闪身往后急退。 他双手结印,各种五行道法信手拈来,周身映出漫天五色霞光,轮转不休。 任那黑鞭如何凌厉,快若鬼魅,自有强风,柔水,厚土,巨木,替他一一挡下。 这便是太一门道法的难缠之处,五行相生相剋,生生不息,变化无穷。 每一鞭击碎阻碍,又会有新的阻碍立刻生成。 少女见状,眉头微皱,情知不能再这么拖延下去。 她手腕轻翻,手中长鞭凌空一甩,须臾间雷霆大作,化作千百条可怖雷蛇,从四面八方绞杀而去。 青袍男子冷笑一声,不慌不忙,正待再施术法应对,忽见一样事物从那妖女袖中飞出。 他心神微凛,不敢大意,仔细看去,却见那是一方巴掌大小的铜镜。 也就在此刻,铜镜忽然光芒大作,裹挟著一股无形的诡譎力量衝来。 霎那间李青峰只觉神魂震颤,脑海深处传来一阵钻心疼痛,刚欲施展的术法也不由为之迟滯。 这迟滯的时间极为短暂,仅过去一瞬,李青峰便凭藉强悍的意志强行清醒过来。 然而比他更快的是那条长鞭。 “卑鄙!” 他只来得及怒骂一声,旋即身子就被长鞭狠狠抽飞,於半空中口吐血雾,旋转如陀螺,五臟六腑仿佛错位,两眼一黑,竟直直昏死过去。 且他的身子起码在空中飞出十余丈,方才有些许滯缓之势。 可见这一鞭子力道之大,威力之甚。 眼看他就要破开云雾,坠入万丈深渊,少女皱皱眉,抬手挥鞭,將男人卷了回来。 “若非担心牵连到顾师兄,岂能饶你。” 她暗暗想著,不再耽搁,飞身来到前方一处石壁。 这方石壁看上去和周遭山崖並无二致,毫不起眼。 但当少女取出一枚符篆贴在上面后,其上灵光流转,只听轰然一声巨响,石壁缓缓裂开,居然现出一条极深极窄的甬道。 这等隱秘地界,她是如何得知? 依先前李青峰的反应,恐怕连他这位瑶光峰首徒都不知晓思无涯还能有此去处。 待少女踏入甬道后,一道人影终於从那块刻著思无涯字样的石碑后缓缓现出身形。 人影的脸上仍残留著明显的震惊和茫然,好半晌才反应过来,连忙跑去崖畔,扶起那位师兄,查看他的伤势。 昏迷不醒,气息微弱…… 好在心脉平稳,应无性命之虞。 他转而看向那条幽深甬道,內心一时五味陈杂,无比纠结。 本以为好友是被妖女所惑……没成想好友才是那个邪道妖女! 他虽见闻不广,不知离恨天是个什么地方,但刚刚目睹完那场大战,无疑已经能证明二人谁好谁坏。 回想著与姜雨寒三年来相处的点点滴滴,他陷入深深的沉默之中。 一边是三年好友,总是喜欢黏著他,口口声声顾师兄的活泼师妹,一边又是妖女作乱,残害同门。 他该如何抉择? 少许,少年苦涩一笑,心想他哪里能有什么选择,无非是將此事回稟宗门,请师长们定夺。 这註定是一件要惊动掌门真人,乃至各峰峰主的大事。 他一尚未入门的弟子,若能在这件事里不受波及已是万幸,还需抉择什么? 心底虽是这般想的,但他站起身时,略一犹豫,还是走进了那条狭长甬道。 无论如何,他想去问个明白。 至少,姜雨寒对他没有恶意。 事到如今,哪还能看不出,这些天少女的刻意疏远迴避,便是想著今日之后,能儘可能的不牵连於他。 只是,既然亲见,他又怎能真的完全置身事外? 第36章 那柄剑 彼时,天枢峰。 大比已经进行到尾声。 由於是淘汰制,除开第一场抽籤带著些许內幕色彩以外,后面如常进行,很快便决出了最后四人的名单。 一位来自天枢峰的张姓师姐,一位瑶光峰的弟子,还有一位天璇峰的年迈师叔。 没错,只要是气海境,皆能参与大比,不限年龄。 只不过会枉顾身份去与一群后辈爭抢机缘,终究少见。 能贏还好,若是败了,今后如何有脸面在宗门待下去? 最后一位,自然是那备受关注的负剑少女。 按理说,瑶光峰应当还有一位弟子能进入四强。 歷来这种比试,也一直是瑶光峰要略胜於诸峰。 但很可惜那位本应有著夺冠潜力的弟子,在第一轮就被淘汰出局,无缘后续。 四强后的第一场,將由那位年迈师叔对阵瑶光峰的弟子。 一番苦战,由瑶光峰的弟子取得胜利,险胜一筹。 一代新人换旧人。 那位师叔面色微白,笑容苦涩,拱手认输。 他也许自有苦衷,可终归有些面上无光,心中尷尬。 好在此刻场间並没有太多目光落在他身上,反而个个仰著脖子,偷看向悬浮在崖外的一方巨石。 就连那些云端之上的修士,也不例外。 三月初春的上午,平白多出些冷意。 无人喧譁,眾弟子自觉屏气噤声,哪怕实在想说些什么,往往也都是儘量压低了声音再开口。 巨石上,立著一道白衣身影。 她静静佇立,白裙垂落,风从山涧吹来,微微掀动著裙摆,復又止住。 乌髮如夜,被一柄木簪隨意挽起,偶有几缕散落,垂在颊侧,轻轻摇晃。 一尺白绸遮住清眸,往下是极淡的唇色,薄而冷寂。 没人知道这位大人物是何时来的,甚至没人知道她的目光有没有往下停留过哪怕一瞬。 她的身旁站著掌门真人。 她的身份呼之欲出。 不止是云端上的那些他宗修士,事实上这很可能也是所有太一门弟子第一次见著自家这位传说中的太上长老。 ——距离青霜剑仙的上一次露面,还要追溯到四百年前的西州雪原。 那一战后,无数修士视其为毕生榜样,连西州剑子也为她倾倒,即被折剑又被折人,成了三州流传四百年的笑话。 四百年后的今天,当年那一批的亲歷者也许早已故去,化为一抔黄沙。 “但青霜剑仙……风采依旧啊。” 云端之上,不知有谁忽然低声感慨。 或许不只是依旧,甚至渡劫入圣,远胜当年。 圣人。 可寿千载,道与天齐。 全天下又有几个圣人?只怕一双手就能数得过来。 西洲剑派何以三州之首自居? 无非就是他们一门双圣,拳头最硬。 就在眾人感慨万千之际,台下第二场比试已经悄然开始。 负剑的少女踏上高台。 於是另一件值得人们思索和期待的事情,不由浮现在心头。 那位青霜剑仙,今日会收下这名展露出惊人天赋的少女吗? 便在此时。 始终静立的白衣女子似是察觉到什么,转过头,朝某个方向望去。 同一时间,她身旁的掌门真人与她做出同样的动作。 后者微微皱眉。 旋即驀地反应过来,神情微变,身化流光,转瞬消失在原地。 …… …… 走在长长的甬道,幽深笼罩,黑暗瀰漫,平添几分压抑,一如瑶光峰肃杀冷寂的氛围。 两壁是天然的石纹。 凭藉著指尖一缕微弱跳动的火苗,顾安行走在甬道中,目光掠过两侧石壁,最终缓缓停在那些石纹上。 准確来说,是停在石纹中的一道红线。 这道红线极细,却极为深沉,弯弯绕绕,仿若將这些天然生成的石纹串在一起,形成一张巨大的符籙。 仅仅注视,就令人心跳加剧,呼吸紊乱。 他移开目光,不再去看。 就这般在甬道中不知走过多久,直到前方透进来一缕幽幽青光,他赶忙灭去火苗,屏住心神,摸索著前行。 失去光亮,无边的黑暗重新將他笼罩,安静无声的环境下,顾安能听见自己胸口磅礴有力的心跳。 毫无疑问,他有些紧张。 甚至开始有些后悔,觉得是不是应该先回稟师门才是最佳选择,而不是自己一个人冒险闯入这里。 以姜雨寒此前暴露的实力来看,他根本不会是她对手,又谈何阻止? 但他心中隱隱有另一种猜测,姜雨寒敢这般做,必然有所倚仗,如若等他回去稟告,那可能就真的来不及了。 最主要也最关键的是,他不觉得姜雨寒会对他出手。 怀揣著各种各样纷杂的念头,少年一直摸索著石壁的手掌忽然一空。 他已走出了甬道。 往前看去,这是一方石室,四四方方,黑暗依旧盘踞,只是最中心处,有一抹淡淡月华如轻纱般洒落,照亮三尺见方。 月华之下,能看见一道娇小身影。 顾安一怔,藏星诀瞬间运转到极致,屏息敛气,儘量不发出任何声息,然后朝月华处望去。 至於为何明明现在是白天,洞顶洒落下来的不是日光却是月华,对他来说已经不值得花心神思考。 调整站位,他逐渐看清楚了少女面前的事物。 那是一处石台,约莫半人高左右。 石台上,静静躺著一具乾尸。 一柄暗哑无光的剑插在乾尸胸口的位置,看上去就像是將尸体死死钉在了石台。 少女拔出那柄剑。 这柄剑很长,两指粗细,剑身晦暗如蒙尘雾,除此之外,別无奇处。 难道这就是她的目的? 顾安心中微动,尚在纠结要不要隔空喊话,又有点怕对方要是应激直接给他一鞭子怎么办时,那柄被少女握在手中的剑忽然有了动静。 先是微颤,然后挣脱少女的手,朝著他急速飞来。 这番变故显然超出了在场任何一人的预料,少女豁然转身,然后明显愣住。 而少年已被袭来的长剑径直洞穿。 更诡异的是,他没有流血。 甚至没有感受到疼痛。 顾安只觉一阵凉风袭来,然后嘴唇微张,昏死过去。 一切发生的太快,以至於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那柄剑隨之消失。 第37章 至邪之剑 顾师兄? 他怎么会在这? 转身的剎那,姜雨寒已经认出身后少年是谁。 她震惊之余,连忙飞身上前,一把拥住昏死过去的少年。 接著没有任何犹豫,嘶拉一下扯开少年的衣衫,大片皮肤暴露在空气中,她仔细检查起刚刚被长剑洞穿的位置。 没有伤口,没有流血。 甚至將手放上去,细细抚摸,也完全感受不出有任何异样。 姜雨寒这才稍稍鬆口气,只要人没事,便是万幸。 她又查探起少年呼吸和脉搏,但他似乎真的只是单纯晕了过去,一切生命体徵都很正常。 唯独那柄剑......在进入他体內后消失了。 这是为何? 而且他又是怎么隱瞒住自身气息,一路跟踪到此,不被自己发现? 姜雨寒低头看向怀中。 她凝望著少年那熟悉的眉眼,忽然意识到也许正如她对顾安有所隱瞒一样,顾师兄同样也有著一些不为人知的小秘密。 稍稍犹豫。 姜雨寒从袖中取出那方铜镜。 灵力探入,镜面泛起阵阵如水般的涟漪。 紧接著,有略显焦急的轻柔女声从镜中传了出来。 “怎么了小寒,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少女抿唇,將刚刚发生的一切如实说出。 听完她的表述,那镜中女声明显亦是一惊,沉默颇久,方才道:“黄泉剑乃世间至邪之剑,自四百年前第三代剑奴被东洲四宗联手诛杀,此剑便由太一门玄清老道带回,一直镇压至今,未曾现世……” “如此绝世凶剑,我虽不知为何会无缘无故进入那少年体中,但只怕,不会是什么好事。” 姜雨寒听得心中一慌,下意识將少年抱紧了些。 忽然,又听那轻柔女声急道:“你既已取剑,必然惊动了四九玄阵,莫要犹豫,即刻杀人取剑,然后捏碎千里符远遁,那边自有人接应!” “若是晚了,谁都救不了你!” 少女微愣,旋即毫不犹豫道:“不可能,那种事情我做不到。” 轻柔女声闻言滯住,已是气急,语中透出几分严厉:“带回那柄剑是宫主亲自交代的任务,你为此在太一门潜伏三年,修为停摆,难不成要因为一个莫名其妙的男人功亏一簣吗?!” 姜雨寒沉默不语,只是用手轻轻抚摸著怀里少年的脸。 这一刻她无疑在梦中幻想过许多次,不想如今竟然成为了现实。 “青姐姐,你不用再劝我,至於师尊那边,我自会去请罪。” 少女说完这句话,不待回应,便收起了小镜。 倏地,她察觉到山外有一道极其恐怖的气息正在掠来,如此绝望,且叫人升不起任何抵抗之心的威压,她只在自己师尊身上感受到过。 这是……圣人! 不出十息,就能抵达。 她咬咬唇,俯身在少年额头落下一吻,轻声道:“抱歉,还是连累到你了。” 下一刻,姜雨寒捏碎千里符。 她的身影消失,只余一位赤裸著上半身的少年静静躺在石室。 她必须要走,否则一旦被抓住逼问出那柄剑的下落,那才会使顾师兄真正陷入万劫不復的境地。 反之,太一门只会以为是她拿走了剑。 三息过后,几乎只是姜雨寒前脚刚走,一道快若惊鸿的流光便从洞顶现出真身。 这是一位中年男子,素衫飘飘,面容清癯,眉宇间自有三分威仪,气度出尘。 紧隨他其后的,是一位白裙女子,神情平淡,容顏清冷如雪。 两圣皆至! “千里符。” 玄清真人目光扫过那缕残留的极淡气息,以及石台上空空荡荡的乾尸,皱眉说道。 千里符只是此类符籙的一个统称,事实上真正效用如何,全看制符者的修为和制符水平。 而能破开太一门的护宗大阵穿梭自如,只怕这张千里符的品级极高,至少也得是上三品以上。 “何方小贼,仅凭一张破符就想遁走,当真好胆!” 中年男人说完,眉间闪过一丝怒意,身隨心动,朝著那缕气息流逝的方向疾速掠去。 “我去一趟,这里且交於你。” 他全力施为之下,整座瑶光峰都被圣人余威波及,一时山摇地撼,天地变色,许多尚在闭关的弟子和师长都被惊醒,纷纷走出洞府,抬头望天。 “是掌门真人!” “出事了!” 最初的茫然过后,人皆面色骤变。 思无崖。 石室內同样尘灰纷飞,落石乱坠。 白裙女子微蹙眉头,长袖如雪云,捲起昏倒在不远处的少年,往她身旁一带,最后稳稳扔在地上,发出咚一声闷响。 许是这力道有些大了,硬生生给少年摔醒,他嘴里发出痛苦的呻吟,努力颤动著睫羽,终於,在某一刻睁开了眼睛。 在这之前,他先闻到了一抹淡淡的,极难捕捉的幽香。 像是茶山上飘来的薄雾。 勉强睁开眼,有朦朧的白影映入眼帘。 很快他意识到,这道朦朧白影其实是一条裙子,只不过它的裙摆太长,一直垂到地上。 奇怪的是,明明到处尘灰瀰漫,唯独白裙的裙摆纤毫不染,洁净如新雪。 而且不知是不是错觉,隨著地面的晃动塌陷,少年隱约看见了裙下更多的风景。 等会,怎么有人出门不穿鞋啊? 他微怔。 下一刻,待意识稍稍清醒,如针扎般的剧痛自脑中袭来,少年再次痛苦呻吟出声。 且这一次的疼痛来得是如此迅猛,措不及防。 他用双手死死抱住脑袋,身体蜷缩,痉挛抽搐,额头青筋暴起,根根狰狞。 白裙女子注意到他的异常,抬眸看来,一根玉指自裙袖中探出。 纤长指尖涌出一缕凝如实质的剑意,隔空点在少年后颈。 他身子一僵,然后彻彻底底晕死过去,不再叫唤了。 石室恢復安静。 …… …… 瑶光峰离天枢峰不算远,但群山之间,终归隔著些距离。 等那天摇地晃的动静传至此处,已经微弱的快要没有感觉。 加之大比已至决赛,眾人的注意力被台上两名选手吸引,便更无人能留意到瑶光峰发生的异状了。 唯独那些修为高深的各峰峰主,以及云端之上,那位来自长生剑宗的神通境长老,似是有所察觉。 他们目光离开高台,看向瑶光峰的方位,神情流露出一丝讶异。 是何人敢来太一门闹事? 第38章 剑势 敢把主意打到东洲太一门的头上,就是往前追溯千年,恐怕也是极其少见的事情。 何况前段日子那位青霜剑仙刚刚渡劫入圣,谁会在这个时候跑来寻不自在? 大比如常进行,並未受到这点小插曲的影响。 各峰峰主稳坐泰山,目光重新投下高台,等待著最后胜者的决出。 正所谓天塌了有高个顶著,既然掌门与太上长老已经过去,他们自是留在这里主持大局即可。 唯独瑶光峰的峰主,朱明真人面色大变,衣袂翩然,飞身离开位席,往瑶光峰赶去。 眾人只想著出事的地方毕竟是他瑶光峰,心急倒也正常,不觉有异。 高台上。 比试进入到白热化阶段。 少女持剑,神情专注,身形灵动如飞燕,在台间辗转腾挪,每一剑递出,都带著无比凌厉的剑势,乃至划破长空的爆鸣。 这远比她第一场登台时使出的那一剑还要快,还要迅猛。 可她的对手並非是一成不变的木桩,而是懂得吸取教训,灵活应对的瑶光峰弟子。 若论修为,瑶光峰的弟子或许不是六峰最强,但论起临场战力,他们向来是六峰之最。 峰內弟子实战经验丰富,一般山外发生什么妖鬼作祟的案子,也都是由瑶光峰的弟子下山处理。 在对待同门,很多人都私下嫌弃瑶光峰的弟子太过死板,不懂变通。 但唯独在战斗一事上,他们绝对是六峰中最懂得变通的弟子。 “你先前能贏李师兄,是因为他太专注於进攻,以为能靠真阳引一击制胜,从而忽视了防守,当然……他也忽视了你的剑。” 那名瑶光峰的弟子面容沉静,嘴中徐徐说道。 他掌心变幻不停,又是一道玄光显现,化作春风,將他的身子往右侧推开。 下一瞬,一柄木剑出现在他刚刚所站的位置。 差之毫厘,看著端是惊险。 然而这一幕在这场战斗中已经出现过许多次,但每次总能被他用各种手段化解。 说明这名瑶光峰弟子,在对双方距离的把控上十分精准,而且自信。 少女的剑太快,这是在场所有人的共识。 所以从一开始,这名瑶光峰的弟子就未想过要与她拼速度,拼出招。 道法施展再快,又如何快得过她手里的剑? 这名瑶光峰弟子想法也很简单,那就是拖。 拖到她体力耗尽,拖到她挥不动剑,亦或是,至少拖到她的剑不再那么快。 一旦她维持不了这般凌厉凶猛的攻势,那场上的局面將即刻逆转。 所以別看这名瑶光峰的弟子现在被压制的颇为狼狈,只能不断在台上东躲西藏,靠著五行术法自保,可真让他腾出手来,也许胜负便在那瞬息之间。 他的战术略显卑鄙,但战斗从来没有卑不卑鄙之说,只有成败。 少女知道自己对手的想法吗? 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 可不管哪一种,她大概都不会在意。 她不像那名瑶光峰弟子有那么多实战经验,她没有师承,没有学法,甚至三年来没看过一本剑经。 所以她能做的事从来只有一件。 那就是出剑。 这也是自学剑以来,她唯一会的事。 她知道自己的剑很快——很多人都这么说,包括前些天来雪山里和她讲话的那个老头。 她曾经也这样认为。 可直到今天,她发现自己的剑还是不够快。 她抓不到台上这个人,就像小时候在田里总是抓不到泥鰍。 娘亲常常笑她,说她真笨,抓泥鰍怎么能心急呢? 当然要先找到那些肥泥,找到泥鰍藏身的洞,然后双手顺著洞挖开泥巴,从后方堵著它的退路,最后再连泥巴带泥鰍一起扔到岸上。 这个过程一定要快,不然泥鰍就会从指缝中溜走。 她常在这个环节失败,要么只扔上去一坨稀泥,要么就被泥鰍逃走。 於是娘亲告诉她,还可以用泥巴筑成小坝,把水舀干或引出,这样就可以直接在泥里捡啦。 后来娘亲生病,下不得床。 年仅五岁的小应怜去田里抓了一晚上泥鰍,终於用这个方法抓到一只很肥很肥的大泥鰍,煮成粥,餵给娘亲。 那碗泥鰍粥好吃吗?味道会鲜美吗? 十年过去,记忆早已变得模糊,她只记得那时娘亲一边喝粥一边流泪。 泪落在滚烫的粥里,於是怎么也喝不完。 她本以为是自己煮的粥太难吃,惹得娘亲伤心。 可后来才知道,原来是因为娘亲病了,病得很重。 第二天,五岁的小应怜没了娘亲,也再没去田里抓过泥鰍。 但娘亲教的办法她一直记得,从来没忘。 现在,十五岁的徐应怜站在台上,要用这个方法抓住这条泥鰍。 少女再次出剑。 剑出如骤雨,筑起一道不可逾越的高墙。 接著是舀水。 台上自然没有水,但舀水是为了让泥鰍失去退路,无处可逃。 於是她手中的剑逼迫著那名瑶光峰弟子后退,不断压榨著他的退路。 直到某一刻,他才猛然惊觉,自己似乎已退无可退。 少女上前,很自然的將剑放在了他的咽喉,一指之遥。 风吹动她的长髮,显露出光洁的额头,清稚的眉眼。 她的眼睛很明亮,又很纯粹,映出那名瑶光峰弟子微微失神的脸。 山崖隨之寂静,唯有风声。 变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为何她的剑明明不再那么快,却反而让对手无可遁藏,最后只能依著她的剑路而退,一退再退,直至退到边缘死角? “剑势!” 真正的势,虽然尚不完整,但那也是许多剑修穷极一生难以窥得的剑势! 云端之上,白袍广袖的男子驀然从位席上起身,他紧盯著台上那位少女,目光灼灼,神色难掩激动。 若非想到这里是太一门,恐怕他当场就要下去抢人。 然而他终究还是克制住了。 纵他沈长青是东洲有名的大修士,但在这里也绝无放肆的可能。 “我输了。” 瑶光峰那名弟子失神良久,终於摇摇头,乾脆利落,主动跃下高台。 他走回崖间,和同门站到一处。 另一边,有执事登台,开始高声宣布本届的內门大比优胜者。 少女收剑入鞘,转身,目光一一扫过山崖,包括崖畔那些凭空悬浮的巨石。 巨石共有六座,分別对应六峰。 现在除却小雪峰和瑶光峰的峰主暂且不在外,其余四峰峰主都面带微笑,朝她頷首致意。 於是山崖间的人们不由想到那个临时增设的奖励。 顺势想到一个可能。 她终於打算放弃妄念,要择一峰而入了吗? 第39章 失窃 瑶光峰。 石室。 隨著那阵大动静结束,洞顶石壁不再开裂,地面不再震颤,一切尘灰落定,只余寂静。 女人站在石台前,神情平静,眸光透过白绸,落在石台的那具乾尸上。 她的裙边躺著一位少年。 一位上衣被扒烂,赤裸著上半身的少年。 这副场景有些诡异,想必任何人走进石室,见到这一幕都会微微怔住。 朱明真人走过那条狭长幽深的甬道,然后微微一怔。 他很快反应过来,朝著女人行礼。 一袭玄青广袖长袍,衣袂垂落如墨瀑。 “朱明,见过太上长老。” 他的声音浑厚低沉,神情肃穆,不苟言笑,就如诸峰一直以来对瑶光峰弟子的印象那般。 女人轻轻頷首,未有开口,目光仍留在石台。 石台上有一具乾尸。 乾尸的胸口有个洞,那里原本应该还有一柄剑,但现在空空如也,只能看见根根白骨。 朱明真人走近了些,看著那具乾尸,他心中猜测得到印证,唇动了动,有些想问点什么,又不知该从何开口。 “有人盗剑,掌门追去了。” 女人出声,用简短的一句话讲明由来。 朱明真人肃穆的神情也因此稍稍缓和。 他说道:“既是掌门亲自出手,问题应该不大。” 不论那盗剑的小贼是如何潜伏进太一门,又是如何精准知道那柄剑的下落,等掌门擒住,交於他,他总归能问出来。 身为一宗的戒律长老,他自然会一些刑罚,乃至一些极適合对付这种宵小的手段。 只是,真的没问题吗? 女人想著石室最初残留下的那道气息,想著那位天宫宫主,默然不语。 以对方的身份实力,不应对这柄剑產生歹意。 的確,这柄剑曾三度在修行界掀起腥风,造成杀戮无数,不乏有神通境的强者死在剑下,甚至当年还险些斩过一位圣人。 可这终究是柄至邪之剑,持剑人日夜受其侵蚀,心智渐失,最终沦为剑奴——或许世上有很多人都渴望著这柄剑能带来的力量,但绝不包括那位传说中的离恨天宫宫主。 因为这份力量在圣人眼中,还是太渺小了些。 所以,她是为何而来? 素清秋想不明白,自然沉默。 朱明真人的目光离开石台,看向女人裙边躺著的少年,略一蹙眉,问道:“此人可是那小贼的同伙?” 素清秋没有回答他,而是微微仰首,只见洞顶之上一道光影掠过,隨后缓缓在石室內凝实,现出掌门玄清真人的身形。 他看上去竟有些狼狈。 青衫微损,长发披散,面色些微的苍白,不復先前的气度和威仪。 谁又能让一位圣人狼狈? 朱明真人很是吃惊,一时语塞,忘记了行礼。 素清秋知晓更多,不像他那般失態,却也微微皱眉,说道:“你著急了。” 玄清真人沉默一会儿,没有否认,只是道:“如果能被人骑到头上拉屎还不著急,也许那才是真正的圣人。” 话糙理不糙。 不过这话从堂堂一宗之主的口中说出来,总归有点惹人惊奇。 朱明终於回过神来,强压下內心震惊,沉声问道:“那贼人究竟什么来头?” 玄清真人道:“离恨天。” 闻言,朱明瞳孔微缩。 佛说三十三重天,离恨天最高。 太一门不信佛,但世界上有的是人信佛。 而把一方天地以“离恨天”为名,无疑是在打那群和尚的脸。 並且打了整整一千年。 和尚们无动於衷,一千年来只管念经,渡人,传教。 所以是他们不想管吗? 当然是管不了。 离恨天素来神秘,外界对其知之甚少,但对在场的三人来说,多多少少知道一些陈年旧事。 更知道那位宫主的强大实力。 现在掌门真君亲自走过一遭,体会理当更加明显。 玄清真人沉默少许,知晓他二人所想,开口道:“与我交手的,只是她一具神念化身。” “她的真实修为,恐怕……已是第三境。” 寻常修士,常以凝气,气海,凝珠,神通,入圣五个大境界將人划分。 玄清真人此时口中的第三境,自然不可能是这里的第三境。 入圣往上,仍有四境。 一境一重天地,一境一重劫难。 修为臻至第三境,可称通神,是当之无愧的陆地神仙。 世间之大无不可去处,无不可为之事。 太一门前些日子新出一尊圣人,已经是举世皆惊,三州来贺。 可想而知,若將今日这番消息放出,那些避世清修的老傢伙將有多么震惊,以至畏惧。 “这样的人物,怎会贪图那柄邪剑?” 朱明真人怔怔良久,打破沉默。 掌门摇头,太上长老不语。 他自然也寻不到答案。 忽然,玄清真人想到什么,说道:“但我追去时,没见到那柄剑。” 剑失窃了。 且那柄剑生於天地,无人能摧毁,更无法纳入储物空间,他既没有见到剑,那剑呢? 不约而同,三道目光匯聚一起,落在了兀自昏迷不醒的少年身上。 如果没有意外,这灰袍少年应是当时唯一的见证者。 朱明真人的目光略带冷意,他保持著起先的猜测。 白裙女子微微垂眸,依然沉默。 掌门玄清真人嘆了口气,说道:“我已传音执事堂,应该马上有人前来,届时可以查证。” 朱明道:“寻常问话,怕是无用。” 玄清真人看他一眼,道:“我知你有搜魂的办法,但未查清楚之前,不要乱来。” 搜魂一直是邪术,而且被搜魂者往往要忍受莫大的苦痛,能扛过去还好,若是毅力不够,精神错乱,一朝痴傻的人从来不在少数。 朱明神情严肃道:“事关重大,如非必要,我亦不想行此邪术。” 他说到这,顿了顿,又道:“何况只是一个尚未入我门下的灰袍弟子。” 玄清真人闻言,眉头越发紧皱,盯著他道:“我太一门传世三千年,一向秉持仁义正道,別说外门弟子,纵使与我太一门毫不相干,亦不可轻行邪术,毁人前途!” 掌门何故因小失大? 朱明一嘆,不再作声。 第40章 你来学剑? “黄泉剑失窃,总要给他们一个交代。” 石室內沉默良久,朱明再次开口。 很少有什么事情需要太一门给出交代,但这件事毕竟是当初东洲四宗联手,人人出力,才得以诛杀的第三代剑奴。 如今黄泉剑丟失,他们自然要承担起相应责任。 所以朱明坚持搜魂,除了想儘快找出黄泉剑的下落,更是以此作为一个“交代”。 当然,前提是黄泉剑的失窃的確有那少年参与。 玄清真人没急著表態,而是问道:“你的那位徒弟呢,可有大碍?” 朱明冷声道:“废物一个,管他做甚?” 看来他对自己这位首徒十分不满,毕竟同为凝珠中境,竟然连几十息都未撑过,未免有些丟人。 玄清真人摇头道:“离恨天的妖女向来手段诡譎,此前没有提防,又无法器傍身,倒是怪不得他。” 朱明的脸色稍稍好看了些。 適时,石室外有人求见。 得到传音许可后,两道人影走了进来。 其中一人身著灰袍,腰悬令牌,正是青鱼峰外门负责人莫武,以及带他来此的另一位瑶光峰长老。 莫武怀里,抱著一堆卷宗。 他刚踏进石室,就见到太上长老和掌门均在,心知定是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连忙绷直身子,恭敬行礼。 行礼完毕,他把怀里的卷宗一一摊开,秉持著绝不多事的原则,他目不斜视,哪也不看,只清声道:“这是三年前那批入门弟子的名册资料,请掌门真人过目。” 玄清真人扫过一眼,然后侧身,让他看清楚倒在地上昏死的少年,问道:“你可识得?” 莫武一惊,如实道:“认得,此人姓顾名安,大燕苍溪人士,三年前由天璇峰苏如苏师姐游歷时带回,其在问心崖关卡表现优异,但修行一道天资平庸,不好不坏……” “对了,他上个月刚在执事堂掛名,只待开闢气海,便可进入內门。” 玄清真人微微頷首,接著將思无崖发生的事情讲述出来。 但並未言明失窃的东西是何物,只说被妖女盗走了一样宗门至宝。 莫武听完,思量片刻,说道:“若是妖女,又与他有关,那只能是姜雨寒了,他二人平日在外门关係便较好,时有往来。” 话毕,又补充道:“另有一人,半年前凝气圆满,现拜入天璇峰,名为孟知节,此三人关係匪浅,可多加留意。” 很快,他讲完所有知道的信息,躬身退下。 那位瑶光峰的长老又带进来一人,是一名开阳峰的女弟子。 事情的真相,逐渐水落石出。 在两位圣人面前,也无人敢欺瞒。 只是,剑呢? 如果剑没有被带走,一定还遗留在六峰某处。 又或者说,难道离恨天真有能存纳这等至邪之物的法器? 一切,皆未可知。 唯独始终沉默的白裙女子,眸光轻轻落在昏迷的少年脸上。 她觉得这张脸有些眼熟。 她大概知道那柄剑的去向。 …… …… 天枢峰。 內门大比结束,决出了最后的胜者。 不是哪一峰的弟子,更不是平日里眾人口中呼声最高的那几位师兄师姐。 可对於这个结果,大家却似乎不觉意外。 毕竟早在三年前,这名少女就已经名动三州,一鸣惊人过了。 她是不折不扣的修行天才。 若非在小雪峰平白耽误三年,她也许根本不会参加此次大比,而是和那些凝珠境的弟子一样,將目光落在更远一些的三州盛会之上。 但她还是来了。 因为掌门的那道諭令而来。 少女站在高台,看著那一方方巨石,柔顺的长髮紧贴著额头,小脸微微苍白。 她出了好些汗,想来刚刚贏下那名瑶光峰的弟子,也不是如面上表现的那般轻鬆写意。 很多人都在看她,包括诸峰峰主,包括云端之上。 她想了想,说道:“前些天有个老头来找我,说只要我能贏下比试,便可以让我见一个人。” “现在我贏了,但是没有看见那个老头,你们有谁知道他去哪里了吗?” 徐应怜不知道应该问谁,所以她当著所有人的面问了出来。 於是所有人都沉默了。 这处崖畔在今日沉默过许多次,唯有这一次最安静,最长久。 弟子们惊讶於她的胆量,佩服她的无知。 师长们面面相覷,有怒意,有无奈,最后却也不知该怎样接话。 最终,天璇峰的峰主玄度真人缓缓开口:“你所说的那位老前辈,应是我太一门的掌门真君,他若答应过你,自然不会食言。” 无人主动去提那个破例增设的奖励。 如果说在今天之前,尚有人觉得她应该放弃妄念,弃剑修道。 但今日见过她的剑后,便能理解为何掌门要对她如此偏爱,乃至纵容。 这里没人能教她。 掌门也不行。 只有那位太上长老,那位青霜剑仙,方有资格收她为徒。 云端之上,沈长青有些意动,但想到先前露面过的白裙女子,他心中犹豫,暂且按捺下来。 比试的高台,一旁执事被晾在风中,面色颇为尷尬,他主持过许多届大比,还是第一次碰见这种优胜者完全不在意奖励的情况。 按照流程,他宣读完前三名单,就应该进入颁奖环节。 但作为头名的少女迟迟不肯过来,后续自然进行不下去。 她立在边缘,面向那些师长,身上单薄的灰衣被山风吹动,露出白皙净透的脚踝和手腕。 那双亮敞的眼睛中透出些许倔强。 她站得很直,所以看上去不免显得固执,就像是小雪峰外那片苍翠的青竹。 这样的固执,有时也可以用不懂事三个字概括。 玄度真人微微皱眉,他知晓在云端之上还有著许多他宗修士观礼,那纵使天赋再高,此刻也容不得她胡闹。 他正欲开口训斥,忽而感受到什么,旋即闭目凝神,不再理会了。 一道縹緲白影翩然而来,落在一方空荡荡的巨石上。 女人白裙胜雪,身后似是还漂浮著一样事物,她抬眸看向少女,淡声道:“你可是寻我?” 徐应怜也在看她,遂问道:“你就是素清秋?” 话落,一片譁然。 谁也不会想到,她竟能目无尊长到这等地步。 恃才傲物,狂妄自大。 一瞬间,很多人已经在心里给她贴上此类標籤。 白裙女子並不动怒,眸光依然平静,只问道:“你来学剑?” 出乎所有人的预料,少女摇了摇头。 她说道:“我来还你东西。” 她从略显陈旧的灰衣中,拿出一张同样陈旧的白纸。 纸张泛黄,边缘磨损严重。 这是一张地契。 一张世世代代祖传下来的地契。 那时的大燕称大周。 地契也便是西岐的地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