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吸血鬼妈妈是退役魔法少女》 第1章 失落的生日 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我推开门,客厅里一片昏暗,只有窗外城市的霓虹透过薄纱窗帘洒进些许光影。 沙发上坐著一个小小的身影,笔直的背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目光直直地盯著没有开启的电视屏幕——那黑色的屏幕此刻像一面镜子,映出她紧绷的侧脸。 “小忆,我——” 话还没说完,她已经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向自己的房间。“咔噠“一声锁上了门。 我站在玄关,手里还提著便利店的塑胶袋。透过半透明的袋子,能看见里面那个小小的草莓蛋糕,上面插著“15”的数字蜡烛。 现在是晚上十一点四十分,距离她的生日结束,还有二十分钟。 嘆了口气,我走进厨房,打开冰箱,小心地把蛋糕放进去。冷藏室的灯光照在蛋糕盒上,那粉色的奶油花朵看起来有些讽刺。 关上冰箱门的时候,我看见门上贴著她八岁时画的全家福——两个差不多高的女孩手牵著手,旁边用歪歪扭扭的字写著“妈妈和小忆”。 浴室的镜子因为热水的蒸汽蒙上了一层雾气。 我隨手抹开一片,镜中的脸渐渐清晰——白色的短髮还带著些水汽,比肩膀长不了多少。 为了工作方便,上个月我把留了快两百年的长髮剪短了,现在还有些不习惯。红色的瞳孔在雾气中显得有些迷离,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十七岁的容貌,一如既往的年轻。 而小忆已经十五岁了。 我披上浴巾,厚厚的绒布料子能多留住一些洗澡时好不容易获得的温度。 吸血鬼的体温和室温差不多,这是个不太方便的特质,尤其是在需要拥抱的时候——小时候她总抱怨我“像冰箱一样凉”。 回到臥室,我坐在床边,看著对面墙上那些照片。从中世纪的欧洲到近代的上海,从战后的东京到如今这座城市,我见证了太多,也失去了太多。 十八年前那次投资失败几乎让我失去了一切,不止是金钱,还有继续下去的动力。在那个鬱鬱寡欢的雨天,我路过孤儿院,看见了站在窗边的她——那个瘦小的,眼神却异常坚定的小女孩。 纯粹是一时兴起。我想证明自己还能做成点什么,哪怕只是养大一个孩子。 没想到对她来说一晃就是十五年。 隔壁房间传来压抑的啜泣声,很轻,但我的耳朵捕捉到了。我站起身,走到她的房门前,手抬起又放下。 “小忆,”我轻声说,“生日快乐。对不起,今天……” 回应我的只有更深的沉默。 我靠著门框慢慢坐下,冰凉的身体贴著同样冰凉的墙壁。 永生真是个诅咒,它让你有足够的时间搞砸一切重要的事情,却不给你修正错误的机会。 我靠著门坐了大概十分钟,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出的名字让我头疼——星见凛音。我手下最红的偶像,也是最让人头疼的那个。 “餵——”电话那头传来娇滴滴的声音,“前辈~人家真的不想去参加那个综艺啦。录製时间太长了,会影响我的睡眠质量誒。” 我深吸一口气,儘管吸血鬼並不需要呼吸:“凛音,这是公司安排的重要通告。合同都已经签了。” “那就让公司赔违约金嘛~反正前辈最会处理这种事了对不对?” 接下来是二十分钟的拉锯战。我一边给她陪笑,一边给节目组那边的製作人发消息道歉,试图协调时间。最后妥协的方案是把录製时间从下午改到上午,为此我答应了製作人下次一定推荐公司的新人参加他们的节目。 掛断电话的时候,我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两百年的生命里,我打过仗,经歷过瘟疫,见证过王朝更迭,却从没想到有一天会被一个十九岁的人类少女折腾得心力交瘁。 但这就是工作。为了维持这个家,为了让小忆能上好的学校,为了不引起怀疑地融入人类社会,我需要这份收入。 我站起身,走向书房。电脑屏幕的冷光在黑暗中格外刺眼。我打开文档,开始敲打键盘——给凛音准备下周发布会的讲稿。这孩子虽然任性,但上镜的时候还是很专业的,前提是你得把所有话都给她写好。 文稿进行到一半,大概是凌晨十二点四十分的时候,屏幕突然黑了。 整个房间陷入完全的黑暗。 “该死——” 我下意识地去按保存键,但已经晚了。客厅里传来其他电器断电的声音。不是跳闸,是整栋楼都停电了。 但对於吸血鬼来说,黑暗不是什么阻碍。 我的瞳孔在昏暗中微微泛起红光,整个房间的轮廓立刻变得清晰起来。未保存的文档就这么消失在黑屏上,但我现在完全没心思在意这个。 我打开手机——屏幕亮起,但信號栏是空的。联繫不上物业公司。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小忆?”我走到她的房门前,轻轻敲了敲,“停电了,你还好吗?“ 没有回应。 “小忆?“我的声音提高了一些。 依然是死一般的寂静。 我闭上眼睛,展开感知——这是吸血鬼的天赋能力之一,能感应到一定范围內的生命气息。 客厅里空无一人,厨房空无一人,她的房间…… 也是空的。 “该死。”我抬手就要破门而入,但手掌停在了门把手上方,理智拉住了本能。如果我现在闯进去,万一她只是戴著耳机睡著了……不,我明明感知到房间是空的。 “小忆,我要进来了。”我大声说,给她最后的机会。 三秒钟后,我拧动门把手。 门居然是开著的。 房间里一片狼藉。书桌上的檯灯倒在地上,椅子歪斜著,地板上散落著几本被翻乱的日记本。 窗帘半开,让城市的霓虹透进些许光影。床上的被子凌乱地堆成一团,但没有她的身影。 我快步走到书桌前,看见日记本旁边有几根被扯断的金色髮丝——在我的视野里,那些纤维泛著微弱的萤光。 妖精的魔力残留。 我的心猛地一沉。我转向衣柜,用力拉开门。 一个小小的身影从里面滚了出来,发出惊恐的尖叫。 第2章 魔法少女的觉醒 那是一只妖精,大约手掌大小,长著蝴蝶翅膀,被一条细细的红丝带五花大绑。它看见我,小小的脸立刻变得更加苍白。 “猩红...猩红大人!” 我认识这只妖精。米莉,白塔派驻森谷市的观察员之一。我们在三年前的一次偶然事件中见过面,当时它差点被一只低级梦魘种吃掉,是我顺手救了它。 “米莉?”我蹲下身,解开束缚它的丝带,“这是怎么回事?” 妖精一获得自由就拼命摇头,声音尖细而慌张:“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我发誓我绝对没有主动去找她!是她——是她自己觉醒的!我本来想告诉您的,但是、但是她说如果我敢说就把我做成標本!我真的是屈打成招啊猩红大人!” 我的手指收紧,儘量控制自己不把这只小东西捏碎:“说清楚。什么叫她自己觉醒了?” “就、就是那个啊……”米莉小心翼翼地看著我的表情,“小忆小姐她……她有资质。非常、非常强的资质。大概是我见过的少女里,前三的那种。今天下午她情绪波动特別剧烈,心之辉直接就溢出来了,我根本来不及阻止——” “所以你就和她签了契约?”我的声音冰冷。 “没有!我真的没有!“米莉快哭出来了,“我一出现,她就抓住我,问我是不是那个让小孩子去打怪兽的骗子妖精。我还没来得及解释,她就开始审问我,问我是不是知道您的秘密——她说她早就发现您不对劲了,什么正常人会不变老,什么您的体温永远那么低...然后、然后...“ “然后她逼问你,我是不是魔法少女。“我接上了它的话。 米莉缩著脖子点头:“她太聪明了……她说她查过资料,知道魔法少女的存在,知道有些魔法少女会停留在觉醒时的年龄...她以为您就是那样的...我、我真的没有告诉她您是吸血鬼!我发誓!” 我站起身,深吸一口气:“她什么时候走的?” “大概……二十分钟前?她让我在这里等著,说如果您回来了,就告诉您她去买宵夜。”米莉的声音越说越小,“但是我觉得...我觉得我应该告诉您真相...” 楼下传来嘈杂的声音。我走到窗边,看见楼下聚集了一群穿著制服的人。在昏暗中,我依然能清楚地看见他们胸前的徽章——平面简化风格的橄欖枝环绕著一座白塔,顶部是三颗星。 unopa,un office for paranormal affairs,联合国超自然现象事务处。 “注意!所有居民请保持冷静!”一个扩音器的声音传上来,“这是例行安全演习!请有序撤离到一楼大厅!重复,这是例行安全演习...” “演习个屁。“我转身抓起外套。米莉在我肩膀上落下,小心地抓住我的衣领。 我衝出房间,跑下楼梯。二楼的时候,碰到了刚从电梯间走出来的unopa工作人员。她看见我,礼貌地举起手:“女士,请配合撤离——” “发生什么事了?“我打断她。 工作人员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手中的平板电脑:“根据监测系统显示,森谷市郊出现了a级梦魘种。魔法少女翡翠正在进行拦截,但她施放的广域攻击性魔法可能会波及市区。为了安全起见,我们需要疏散这一区域的居民——” 我没听她说完,直接越过她继续往下跑。 “等等!女士!” 我不管身后的呼喊,衝到一楼大厅。这里已经聚集了十几个穿著睡衣、一脸困惑的居民。unopa的工作人员正在安抚他们,发放毛毯和瓶装水。 我扫视人群,没有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心沉到了谷底。 “猩红大人……”米莉在我耳边小声说,“如果小忆小姐真的觉醒了,而且她以为您也是魔法少女...她会不会...” “会不会去战场。”我咬牙切齿地说出这句话。 这个蠢货。这个愚蠢、衝动、完全不知道梦魘种有多危险的小鬼。 我转身就要往外冲,一只手抓住了我的胳膊。 “抱歉,女士,您不能——” 我甩开那只手,红色的瞳孔在黑暗中闪烁:“放开我。” 也许是我的语气太过凶狠,也许是我的眼睛在黑暗中显得太过诡异,那个工作人员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我衝出大门,衝进漆黑的夜色中。 市郊的方向,天空被染成了诡异的绿色。那不是极光——这里是中纬度地区——而是心之辉的光芒——翡翠的魔法。即使隔著几公里,我也能感受到那股磅礴的魔力在空气中激盪。 “米莉。”我停在空荡的街道中央,请求坐在我肩膀上的妖精,“我需要你的帮助。” “猩红大人,您要变身吗?现在这个距离,如果您变身的话,我可以直接建立传送通道——” “那就快点。” 米莉的翅膀在黑暗中亮起萤光。她从我肩膀上飞起,在空中画出一个复杂的符文。金色的光芒开始在我周围聚集,编织成一个圆环。 而我闭上眼睛,唤醒沉睡了十多年的力量。 心之辉——对我来说,那从来不是什么纯粹的光芒。那是猩红色的,像鲜血一样浓稠的魔力。当初选择成为魔法少女,不过是为了更好地隱藏吸血鬼的身份。这两个身份听起来很矛盾,但对我来说,后者只是为了更好地掩饰前者而做的偽装。一个“魔法少女”的身份能解释很多异常——苍白的皮肤、不老的容貌、过人的力量,都可以用“心之辉“来搪塞过去。 只是隨著时间流逝,我反而变得更加显眼。二十年前,我还能说勉强说自己是“刚觉醒的新人”。十二年前,我已经不得不假装“退役”。 但今晚,为了小忆,我必须再次踏上战场。 红色的光芒在黑暗中炸裂。 我的睡衣化作黑色的紧身皮衣和长风衣,腰间出现了火枪和弹药袋,背后凝聚出一把巨大的银色长剑。半张脸被鲜红色的面具覆盖,上面刻著蔷薇的花纹。 我不像魔法少女。我更像一个维多利亚时代的猎魔人。 “魔法少女猩红。”我低声念出这个沉睡已久的名字,“出击。” 米莉完成了符文的编织。一个金色的传送门在我面前打开,对面是染成绿色的天空,和那个正在挥舞法杖的翡翠色身影。 还有—— 还有一个我太过熟悉的小小身影,正站在废墟中央,高举著双手。魔力在她周围狂暴地旋转,凝聚成一个巨大的光球。 我衝进传送门。 第3章 緋色裁决 世界在瞬间切换。 寂静的城市街道,变成了充满魔力风暴的战场。 空气中瀰漫著梦魘种特有的扭曲感,就像有人把整个世界丟进了万花筒里,又狠狠摇晃了几下。 前方两百米处,一只巨大的梦魘种正在咆哮。 它的形態完全不是正常的生物——无数张哭泣的脸拼凑成一个球体,每张脸都在流淌著虹色的泪水,那些泪水落在地上就会腐蚀出巨大的坑洞。 翡翠——林雨晴,我当年的队友——正在半空中施放魔法。无数粗大的藤蔓从地下涌出,试图缠住那只怪物。她看见我出现,眼中闪过一丝震惊,但现在不是敘旧的时候。 而小忆... 她的变身服是粉红色和白色的组合,胸前有一个巨大的蝴蝶结装饰。双马尾比平时更长,末端泛著淡淡的光泽。她手中凝聚的光球已经达到了危险的临界点,周围的空气都在扭曲。 她要释放那个魔法。以她现在刚刚觉醒的状態,那个魔法会—— “小忆!”我朝她大喊。 但在魔力风暴的咆哮声中,我的声音被淹没了。 我抽出巨剑,灌注魔力,一跃而起。猩红色的轨跡在空中划过,我精准地落在小忆面前,长剑刺入地面,製造出一道保护性的屏障。 剑刃距离小忆的胸口只有几厘米。胸前那个大大的蝴蝶结被剑气掠过,缎带断裂,隨风飘散。 她惊恐地后退,手中的光球不稳定地颤抖著。粉色的面具遮住了她半张脸,但我依然能看见那双瞪大的、充满震惊的眼睛。 “你是谁?!”她尖声喊道,“別挡我的路!” 因为面具的缘故,她没认出我。很好。 “听著,小姑娘。”我压低声音,儘量让自己听起来陌生,“你现在的魔力控制根本不够。如果强行释放那个魔法,只会——” “我知道我在做什么!“小忆打断我,眼中燃烧著倔强的火焰,“我看过资料!我知道魔法少女是怎么战斗的!我可以——” “你什么都不知道!”我咆哮出声。 这一声吼让她愣住了。 我抓住这个机会,挥剑斩断她周围的魔力流。光球开始不受控制地膨胀,表面出现了裂纹——她的魔力已经失控了。 “翡翠!”我朝半空中的林雨晴大喊,“结界!现在!” 林雨晴反应极快。碧绿色的藤蔓在我们周围编织成一个球形的保护罩,將我和小忆与梦魘种隔离开。 下一秒,失控的光球爆炸了。 粉红色的魔力如同海啸般倾泻而出,朝著梦魘种的方向汹涌而去。我用身体挡在小忆面前,展开全部的防御性魔法。衝击波撞上我的屏障,推著我向后滑行了十几米,在地面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 光芒太过耀眼,以至於即使是我的眼睛也不得不眯起来。 等到光芒散去,梦魘种还在。 那只怪物確实受伤了——构成它身体的那些脸孔有一半都被炸碎,彩虹色的体液四处飞溅。但它没有死。反而因为疼痛和愤怒变得更加狂暴。 无数触手从它的身体中伸出,朝著我们的方向抽来。 我抱起瘫软在地的小忆——魔力耗尽让她连站都站不稳——闪避开第一波攻击。但触手的速度太快,数量太多。其中一根擦过我的肩膀,风衣被撕开一道口子,皮肤传来灼烧般的疼痛。 “该死。”我把小忆塞进一处废墟的掩体后,“待在这里別动。” “等等...你...”小忆虚弱地抬起手,想要说什么。 我没给她说话的机会,转身冲向梦魘种。 火枪在手中显现。 我一边奔跑一边射击,银弹精准地击中那些触手的关节处。每一发子弹都是魔弹——准確说是混合了心之辉和吸血鬼诅咒的力量——触手被击中的地方立刻开始溃烂、枯萎。 “雨晴!”我喊道,“协同攻击!” “明白!” 藤蔓再次自地下涌出,缠住梦魘种的下半身,將它固定在原地。我藉助藤蔓的支撑一跃而起,在空中切换武器。火枪化作巨剑,刀身在月光下反射著血色的光芒。 “猩红之刃——” 我举起剑,魔力在刀身上凝聚成一个巨大的血色圆环。这是我的必杀技,也是我当年被称为“猩红“的原因。那不是单纯的红色,而是鲜血的顏色,是生命力被压缩到极限后爆发出的光芒。 “裁决!” 长剑斩下。 血色的光刃撕裂空气,带著尖啸声劈向梦魘种的核心。那些哭泣的脸孔还来不及发出惨叫,就被光刃从中间一分为二。 梦魘种的身体停滯了一秒。 然后,它如同被戳破的气球一样,向內坍缩,爆发出刺目的光芒。我用手臂挡住眼睛,感受著衝击波吹过身体。 等到光芒散去,梦魘种已经消失了。只留下地面上一滩彩虹色的残渣,正在缓慢地蒸发成雾气。 我落地,单膝跪下,大口喘著气。体內的魔力近乎枯竭,吸血鬼的体质在此刻成了负担——我需要血液来恢復能量,但现在显然不是时候。 “猩红...还是老样子呢。”林雨晴落在我身边,收起了法杖。她的魔装是翡翠绿色的连衣裙,配上半透明的披肩,看起来优雅而强大,“十二年不见,你的剑还是那么快。” “你使用魔法也还是那么熟练。”我勉强笑了笑,但脸被面具遮住,她看不见。 林雨晴的目光越过我,看向废墟中的小忆:“那个孩子...是新人?” “是……复杂的情况。“我站起身,走向小忆。 她还坐在废墟里,瞪大眼睛看著我们,脸上写满了震撼。魔装已经因为魔力耗尽而开始变得半透明,马上就要解除变身了。 “你们……”她的声音嘶哑,“你们太强了…我还以为…我以为我可以……“ “你做得已经很好了。”林雨晴走过来,蹲在小忆面前,温柔地笑著,“第一次战斗就能造成那么大的伤害,你的资质確实很强。” “但我失控了。”小忆低下头,“如果不是你们……我会……” “魔法少女第一次战斗都难免失控。”林雨晴安慰道,“我当年第一次变身的时候,不小心把整个街区的路灯都炸了。” 这让小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但眼眶还是红的。 我站在一旁,看著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我想说些什么,想告诉她今天有多危险,想骂她为什么这么衝动,想...想紧紧抱住她,確认她还活著。 但我不能。 因为现在我不是她的妈妈。我是魔法少女猩红,一个她不认识的陌生人。 林雨晴帮小忆站起来,转头看向我:“猩红,我们需要谈谈。” “我知道。” 她看了看周围破败的战场,嘆了口气:“但不是现在。unopa的人马上就要过来处理现场了。你先送这孩子回家,明天...不,今天下午两点,白塔。斯黛拉要见你。” 我的心沉了下去。斯黛拉——白塔的首席魔法少女,实质上的最高指挥官。她在三年前宣布了“禁止新契约“的政策,试图减少魔法少女的数量,避免更多少女捲入战斗。 如果她知道小忆觉醒了…… “我明白了。”我简短地说。 林雨晴点点头,看向小忆:“小姑娘,今天辛苦你了。好好休息,过几天我会联繫你的。” 小忆乖巧地点头,但眼神还是忍不住飘向我。她在打量我,试图从我的身上找出什么线索。 该死,她太聪明了。 “你...“小忆犹豫著开口,“你是前辈魔法少女吧?我能问你几个问题吗?” “改天吧。“我转过身,背对著她,“你现在需要的是休息。米莉会送你回家的。” “米莉?“小忆惊讶地说,“它跟你在一起?那你是不是认识——” “走了。”我打断她,召唤出传送门。 金色的光芒在我们面前展开。我没有回头看小忆的表情,直接走进传送门。在光芒吞没我之前,我听见林雨晴在我身后说: “猩红...你確定要瞒著她吗?” 我没有回答。 第4章 使命召唤 传送门將我送回了公寓楼下。夜色依然漆黑,但unopa的人已经开始撤离了。看来战斗结束的消息传得很快。 我靠在墙上,解除了变身。黑色的风衣化作光点消散,我又变回了那个穿著浴巾、白色短髮湿漉漉的女人。寒冷立刻包围了我,吸血鬼的体温让我在夜风中瑟瑟发抖。 “猩红大人...”米莉从传送门里飞出来,小心翼翼地说,“小忆小姐很快就会回来了,您……您需要先回房间吗?” “嗯。” 我拖著疲惫的身体走进大楼,电力已经恢復了,走廊里的灯发出惨白的光。我按下电梯按钮,看著镜子里的自己——苍白的脸,疲惫的眼神,还有肩膀上那道被梦魘种触手擦伤的伤口。 伤口在慢慢癒合,但需要时间。我需要血液来加速恢復,但冰箱里的血袋昨天就用完了。 该死。 电梯到了,我走进去,按下楼层。 “猩红大人,”米莉犹豫地说,“您真的不打算告诉小忆小姐真相吗?她迟早会发现的。” “我知道。”我靠在电梯壁上,“但不是现在。” “可是——” “米莉。”我睁开眼睛,红色的瞳孔在电梯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冰冷,“我需要你帮我保密,关於今晚的一切。小忆不能知道那个在战场上救她的人是我。” “这……”米莉为难地扭动著身体,“但是白塔那边...斯黛拉大人肯定会调查的。小忆小姐的觉醒太突然了,而且她的资质那么强...她们会想知道她的背景。” “那就告诉她们。“我平静地说,“告诉她们小忆是我收养的女儿,但不要说我是吸血鬼。就说我是退役的魔法少女,这些年一直用魔法维持容貌。” “可是您的战斗风格……任何看过您以前战斗录像的人都会认出来的。” “十二年了。“我说,“十二年足够让人忘记很多事情,而且我会戴面具。” 电梯门打开,我走向自己的房间,掏出钥匙。 “猩红大人...”米莉的声音很小,“您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害怕让小忆知道真相?” 我的手停在门把手上。 为什么? 因为如果她知道我是吸血鬼,她会怎么想?她会不会害怕?会不会觉得这十二年的相处都是谎言?会不会...会不会离开我? 还有...如果她知道我这十二年来一直在隱瞒,一直在欺骗她,她会原谅我吗? 我想起她八岁时画的那张全家福,想起她小时候的抱怨,想起她十岁时问我“妈妈你为什么不会老”,想起她这些年来越来越频繁的质疑和怀疑... 她一直都知道我不对劲,她只是在等我坦白。 而我,一次又一次地选择了沉默。 “因为我是个懦夫。”我轻声说,推开门。 房间里一片漆黑。我走进去,没有开灯,直接倒在床上。身体的疲惫和心理的压力如同潮水般淹没了我。 今天是小忆的十五岁生日。 我答应了她今年一定会准时回家。 但我还是迟到了。而且不只是迟到那么简单——我错过了她人生中最重要的转折点之一。她觉醒成为了魔法少女,一个我曾经是、现在依然是的身份,而我却不在她身边。 冰箱里还放著那个小小的草莓蛋糕,上面插著“15”的数字蜡烛。那些蜡烛大概永远不会被点燃了。 我闭上眼睛,任由黑暗吞没自己。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锁转动的声音传来。 小忆回来了。 我听见她轻手轻脚地走进客厅,在门口停了很久。然后是她房门开启和关闭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我。 我应该起来,应该去敲她的门,应该问她今天怎么样,应该... 但我没有。 我只是躺在黑暗中,听著隔壁房间传来的细微声响,想像著她现在的表情。 是失望吗?是愤怒吗?还是...解脱? 毕竟她现在有了新的世界。魔法少女的世界,光明、绚丽、充满希望的世界。在那个世界里,她不再需要一个总是缺席、总是撒谎、总是让她失望的妈妈。 我的手机在枕边震动。屏幕亮起,显示著凛音的消息: “前辈~明天记得帮我准备演讲稿哦~爱你~” 我关掉手机,把脸埋进枕头里。 明天还有工作。明天还要去白塔面见斯黛拉。明天还要继续这场看似永无止境的谎言。 但至少今天……今天让我就这样躺一会儿。 就一会儿。 窗外的霓虹还在闪烁,像是城市永不停止的脉搏。 而我,这个活了两百年的吸血鬼,这个曾经的魔法少女猩红,这个失败的母亲,就这样在黑暗中慢慢闭上了眼睛。 生日快乐,小忆。 对不起。 ----------------- 我睁开眼睛的时候,阳光已经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房间,在地板上投下一道刺眼的光带。 头很痛,不是身体上的疼痛,而是那种魔力耗尽后的空虚感。我撑著床沿坐起来,瞥了一眼床头的时钟。 下午一点十五分。 “该死。”我低声咒骂,翻身下床。双腿有些发软,肩膀上的伤口虽然已经癒合,但还留著隱隱的刺痛。吸血鬼的恢復力確实强大,但没有血液补充的话,速度会慢得多。 我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刺目的阳光让我本能地眯起眼睛——这是个晴朗得过分的下午,天空蓝得像是被洗过一样。昨晚那场战斗仿佛只是一场噩梦,城市依然在阳光下运转,车流人流如常,没有人知道几小时前这里差点被梦魘种毁掉。 unopa的清理工作做得很彻底。 我转身走向浴室,经过客厅的时候,注意到茶几上有一张便签。 粉绿色的便签纸,上面是熟悉的娟秀字跡: “猩红: 小忆今天我接走了,带她去白塔熟悉环境。你好好休息,下午两点记得来述职。厨房里有午饭,我做的。 ——雨晴 p.s.你真的瘦了。记得好好吃饭。” 我盯著那张便签看了几秒,然后走进厨房。 餐桌上摆著一个保温饭盒,旁边还有一杯看起来是豆浆的东西。我打开饭盒,里面是简单的炒饭和煎蛋,还冒著热气——应该是用了保温魔法。 炒饭做得很精致,米粒分明,配著胡萝卜丁、玉米粒和火腿碎,看起来色香味俱全。煎蛋的边缘微微焦黄,蛋黄还是半熟的状態,正是我喜欢的样子。 雨晴还记得我的口味。 我坐下来,拿起筷子,夹起一口炒饭送进嘴里。 味道……很淡。 不是说雨晴做得不好,而是对吸血鬼来说,除了血液以外的所有食物尝起来都像是隔著一层雾。我能感受到米饭的口感,能辨认出调味料的存在,但那种鲜美、那种让人类会讚不绝口的美味,对我来说只是一种模糊的概念。 就像是看著一幅褪了色的画,你知道它原本应该很美,但现在只剩下轮廓。 我还是慢慢地吃完了那份炒饭。不是因为饿,而是因为我知道雨晴是特意为我做的。她一定是一大早就过来了,看见我睡得很沉,没有叫醒我,而是去厨房做了这份午餐。 煎蛋我只吃了一半。蛋白的部分太淡了,几乎尝不出味道,只有蛋黄的浓郁感还能隱约感受到一些。 豆浆完全喝不下去。太甜了,甜到发腻,但同时又淡得像水。这种矛盾的感觉让我的胃有些不舒服。 我把豆浆放回桌上,起身走向浴室。 热水冲刷著身体,带走了一些疲惫。我站在花洒下,看著水流从指缝间滑过,思绪却飘得很远。 小忆现在在白塔。 她在那里会看到什么?那座传说中的巨塔,那个魔法少女的圣地,那个我曾经无数次进出、最终选择离开的地方。她会遇到其他的魔法少女吗?会被她们欢迎吗?还是会像我当年一样,因为太过特殊而被孤立? 不,小忆和我不一样。她的心之辉是纯粹的,是那种璀璨的粉红色,充满了少女该有的梦想和希望。而我的……我的心之辉从一开始就是猩红色的,混杂著吸血鬼的诅咒,像是染了血的光芒。 当年其他魔法少女看我的眼神我还记得。不是敌意,而是一种……不安。她们能感觉到我的力量中混杂著不属於心之辉的东西,但又说不清那是什么。 只有雨晴从不在意这些。她说:“管它是什么顏色呢,只要能保护人就够了。” 我关掉花洒,擦乾身体,裹著浴巾走到臥室的衣柜前。 拉开柜门,里面掛著的衣服大多是日常穿的——深色的衬衫、西装外套、几条牛仔裤。这些是“森宫雪绘“的衣服,一个普通的娱乐公司经纪人该有的衣橱。但今天我要去的地方不是公司,也不是录影棚。 我把那些日常的衣物拨到一边,手伸向衣柜最深处,指尖触到了一层防尘袋的冰凉触感。 拉出来的时候,防尘袋上积了薄薄一层灰。我拉开拉链,里面的织物在午后的阳光下泛出柔和的光泽。 这是魔法国度王都庆典的礼服。上一次穿它,大概是……十二年前?那时候白塔还在举办年度庆典,魔法少女们会从世界各地赶来,在塔內的大厅里跳舞、喝茶、交换故事。那是梦渊侵蚀还没有变得这么严重的年代,魔法国度的领土还很辽阔,妖精们还组建了一只交响乐队。 我把礼服从防尘袋里取出来,抖开。 白色的面料依然洁净如新——这是编织进魔法的布料,不会褪色,不会起皱,也不会被虫蛀。上衣是立领的设计,收腰的剪裁勾勒出利落的线条,前襟和袖口有银色的滚边,细看之下能发现那些银线组成了极其精密的符文图案。左肩有一个红色的肩章,上面別著银制的洛林十字——那是猩红的標誌,也是我在白塔的军衔徽记。綬带从右肩斜跨到左腰,在腰间打了一个精致的结。 撞色的百褶裙,配著白色的长筒靴。整套装束看起来既庄重又不失魔法少女的华丽感,只是比起现在那些花里胡哨的变身服,这套礼服显得……古典了许多。 我一件一件地穿上。面料贴合身体的感觉很奇妙,像是被一层温柔的水包裹。魔法改良的衣物有这个好处——它会自动適应穿著者的体型,即使十二年过去了,穿上去依然合身。 系綬带的时候,我的手指停顿了一下。银色的缎面在指间滑过,冰凉而光滑。我想起上一次系这条綬带的时候,是雨晴帮我系的。她站在我身后,一边系一边抱怨:“你这个结怎么每次都打歪?两百年了还学不会吗?” 我自己系了三次,终於打出了一个还算端正的结。 穿衣服的时候,我看见床头柜上放著手机。屏幕上有十几条未读消息,都是凛音发来的。 “前辈~你怎么还不回我~” “前辈前辈前辈!!” “演讲稿写好了吗qaq” “前辈你不会忘了吧...” “呜呜呜前辈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最后一条是五分钟前发的:“算了,我自己写了。哼。” 我嘆了口气,打字回覆:“抱歉,昨晚有急事。演讲稿我晚上补给你。” 几乎是秒回:“前辈!!你终於活了!!我还以为你出事了呢!!昨晚发生什么了吗?” “没什么,家里的事。” “誒...那好吧。前辈记得晚上把稿子发给我哦~明天早上九点就要用了~” “知道了。” 我收起手机,走到全身镜前检查自己的装束。镜子里的人看起来疲惫但整洁,白色短髮还有些湿,红色的瞳孔在室內光线下显得不那么刺眼。 还缺点什么。我打开抽屉,从最底层取出一个天鹅绒的小盒子。打开,里面躺著一对银色的袖扣,同样是洛林十字的图案,只是更加精致。这是雨晴当年送我的,说是“既然要当魔法少女,至少得有点像样的配饰。” 我把袖扣戴上,最后看了一眼镜子。 差不多了。 第5章 世界之外 浴室的镜子还蒙著一层薄薄的水雾。 我抬手在镜面上画了一个符文,指尖划过的地方,水雾凝结成银色的光线,符文完成的瞬间,整面镜子泛起涟漪,像是一池被投入石子的静水。 镜面变得透明,然后变成了一扇门。 对面不是浴室的墙壁,而是一片灰白色的空间——传送中继站。我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穿过镜面的感觉像是涉过一层冰凉的水幕。皮肤上泛起一阵鸡皮疙瘩,然后脚踩到了坚实的地面。 中继站比我记忆中的要小得多。 上一次我从这里经过的时候,这里还是魔法国度的领土——一座精致的水晶亭台,四周环绕著妖精们种植的夜光花。现在那些花早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简陋的混凝土站台,头顶的萤光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其中有两根已经坏了,明灭不定地闪烁著。 墙上贴著一张褪色的海报,上面用三种语言写著:“欢迎来到白塔外围中继站·梦渊-7號。请遵守安全规定,勿在站台边缘逗留。” 海报下方有人用马克笔潦草地补了一行字:“列车间隔约15分钟,请耐心等候。” 我走出中继站的出口,站到了月台上。 风迎面扑来,带著一种说不清的气味——不是臭,也不是香,而是一种极其浓烈的、混杂了所有情绪的味道。如果“怀旧“有气味,如果“狂喜“有气味,如果“绝望“有气味,把它们全部搅拌在一起,大概就是这个味道。 月台是露天的。 脚下是粗糲的混凝土地面,边缘竖著生锈的铁栏杆,栏杆上每隔几米掛著一盏橘黄色的示廓灯,在灰暗的天光下显得微弱而孤独。月台的尽头是一段向下延伸的阶梯,通往更低处的堤坝——那是一道粗野主义风格的巨型防波堤,由大块大块未经修饰的混凝土浇筑而成,表面粗糙得像是被巨人隨手捏出来的。堤坝上同样点缀著成排的示廓灯,红色和白色交替闪烁,像是一条蜿蜒的、沉默的警戒线。 堤坝之外,就是梦渊。 我站在月台上,看著那片翻滚的混沌之海。 它不像任何一片海洋。普通的海洋有顏色——蓝色、灰色、绿色,取决於天空和深度。但梦渊的顏色是所有顏色的总和,也是所有顏色的否定。那些色彩在液態的表面下翻涌、碰撞、吞噬彼此,形成不断变幻的漩涡和浪潮。有时候你会看见一片区域突然变成刺目的金色,像是有人在水下点燃了一颗太阳;下一秒它就被一团浓稠的靛蓝吞没,然后靛蓝又被猩红撕裂,猩红又被惨绿覆盖…… 五彩斑斕的黑。 这个矛盾的形容词是某个unopa的研究员发明的,但它確实是最准確的描述。那些顏色太多、太浓、太密集,叠加在一起反而形成了一种令人窒息的黑暗感。就像你把调色盘上所有的顏料混在一起,最终得到的只是一团浑浊的深色。 梦渊的“海面”並不平静。巨大的浪涌无声地拍打著堤坝,每一次撞击都会溅起彩色的飞沫,那些飞沫在空中短暂地悬浮,然后像是被什么力量吸回去一样,重新坠入海中。偶尔,海面上会凸起一个巨大的形状——可能是一只手,可能是一张脸,可能是一座城市的轮廓——但它们还没来得及完全成形就会坍塌,重新融入那片混沌。 天空是阴沉的。不像普通的阴天,这是一种没有云层、没有太阳、却依然有著微弱光线的灰白色穹顶。那种灰白不是自然的,更像是一块巨大的幕布被拉在了世界的上方,遮住了所有应该存在的天体。 唯有远处—— 白塔。 它矗立在梦渊的中央,从那片翻滚的色彩之海中拔地而起,笔直地刺入灰白色的天穹。从这个距离看,它纤细得不可思议,像是一根被神明插在世界中心的银针。但同时它又给人一种无法撼动的敦实感,仿佛它不是建造在这个世界上的,而是这个世界本身就是围绕著它生长出来的。 塔身有著大理石般温润的质感,表面没有任何装饰,没有窗户,没有雕刻,只有那种纯粹的、近乎圣洁的白。在灰暗的天空和五彩斑斕的梦渊之间,那抹白色显得格外突兀,又格外安寧。 而白塔的上空,有光。 不是阳光,不是月光,也不是任何人造光源。它从天穹的某个看不见的裂缝中倾泻而下,斜斜地打在白塔的顶端,將那一小片区域照得如同另一个世界。光中有细小的微粒在飘舞,像是金色的雪花,又像是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种子。 神圣而梦幻。 每次看到这个景象,我都会想起中世纪教堂里那些彩色玻璃窗投下的光斑。只不过那些光斑是人造的、短暂的,而白塔上空的光是永恆的——至少在我两百年的记忆里,它从未熄灭过。 我站在月台上,看著那片翻滚的混沌之海,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那里面有我的力量来源——作为吸血鬼,我的诅咒本质上也是一种情绪的具象化,是对永生的渴望和对死亡的恐惧混合而成的產物。 梦渊在呼唤我。 它总是在呼唤我。 每次靠近它的时候,我都能感受到那种拉扯——像是有无数只手从海面下伸出来,轻轻地拽著我的衣角,低声呢喃著我听不懂的语言。那不是恶意,更像是一种……亲昵。梦渊认识我。它认识我体內那份古老的诅咒,因为那份诅咒本质上就是从它的深处诞生的。 吸血鬼、狼人、这些古老的超自然存在——我们都是梦渊的孩子,只是比梦魘种更早、更完整地获得了形体。 我从未想过世界上还有梦渊这样的维度存在。过去的我只知道,人类的世界和我的世界——吸血鬼、狼人、其他超自然生物的世界。 直到我成为魔法少女,我才知道,原来还有第三个世界。一个由人类的情感和想像力构成的世界。 而这个世界正在吞噬另外两个世界。 第6章 时过境迁 我收回目光,看向月台的另一端。铁轨从堤坝上方延伸出去,架在高高的混凝土支柱上,像一条灰色的丝带悬浮在梦渊的上空,一路通向远处的白塔。 单轨铁路。这是魔法国度领土缩减之后的替代方案——以前从中继站到白塔之间是一片广袤的妖精森林,走路大概需要半小时,沿途有溪流、有花田、有在树枝间盪鞦韆的小妖精。现在那片森林已经沉入了梦渊,只剩下这条孤零零的铁路横跨在混沌之上。 月台上除了我以外只有两个人。一个穿著unopa制服的年轻男人,靠在栏杆上抽菸,看见我的礼服多看了两眼,但没说什么。另一个是一只妖精——比米莉大一些,抱著一叠文件,焦急地来回踱步。 远处传来低沉的轰鸣声,铁轨开始微微震动。 列车从灰白色的天幕下驶来,银色的车身在示廓灯的映照下泛著暖黄色的光。 它比人想像中的要小——只有三节车厢,流线型的车头让人想起六七十年代那些充满未来主义幻想的概念列车。车身上印著白塔的徽记,还有一行小字:“白塔中央线·梦渊-7號至白塔中枢。” 列车停稳,车门打开,我走进去。 车厢內部出乎意料地宽敞,座椅是深蓝色的绒布面料,扶手是黄铜的,天花板上掛著老式的球形灯具。 整个內饰风格让我想起了二十世纪中叶的欧洲火车——优雅、沉稳,带著一种过时的体面感。车窗很大,几乎占了整面墙,透过玻璃可以清楚地看到外面的梦渊。 我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那只妖精坐在对面,把文件摊在身边的座位上开始翻阅,嘴里念念有词。unopa的工作人员没有上车——他大概是在等返程的列车。 车门关闭,列车缓缓启动。 窗外的景色开始移动。堤坝向后退去,梦渊在脚下展开,像是一幅无限延伸的、不断变化的抽象画。从高处俯瞰,那些色彩的运动有了某种韵律感——不是混乱的,而是像潮汐一样有著自己的节奏。 涨潮的时候,色彩会变得更加浓烈、更加狂暴;退潮的时候,海面会短暂地变得近乎透明,你甚至能隱约看到深处的东西——沉没的建筑、凝固的记忆、还有那些尚未成形的梦魘种胚胎,像是巨大的茧,悬浮在深渊之中。 列车在梦渊上方平稳地行驶著,发出低沉而有节奏的轰鸣声。白塔在前方越来越近,越来越大。从远处看它像一根银针,但隨著距离的缩短,它的体量开始变得令人敬畏。 塔身的直径远比我记忆中的要粗——或者说,白塔的尺度本身就是不稳定的,它会根据观察者的距离和心理状態呈现出不同的大小。这是非欧几里得几何的特性之一。 大约七分钟后,列车开始减速。 前方出现了一道巨大的弧形结构——白塔的外围堤坝。 它比梦渊-7號站的堤坝要高得多、厚得多,混凝土的表面上嵌著密密麻麻的符文,在灰暗的光线下发出微弱的萤光。 堤坝的顶部架著探照灯和某种我不认识的装置——大概是unopa后来加装的监测设备。 列车穿过堤坝上的一个拱形隧道,光线骤然变暗,然后又骤然变亮。 白塔內部车站。 和外面的荒凉不同,车站內部保留了一些魔法国度原有的装饰——穹顶上绘著已经有些斑驳的壁画,描绘的是妖精们的创世神话;地面是黑白相间的大理石棋盘格,磨损得很厉害,但依然能看出当年的精致。站台的柱子是科林斯式的,只是柱头上的茛苕叶纹已经缺了好几片。 但这些古典的元素和后来加装的现代设施形成了一种奇异的拼贴感——壁画旁边钉著塑料材质的疏散指示牌,大理石柱子上贴著列印出来的时刻表,穹顶下方悬掛著工业风格的金属吊灯,取代了原本应该在那里的水晶吊灯。 八十年代政府办公室的味道。 我下了车,穿过空荡荡的站台。脚步声在穹顶下迴荡,显得格外清晰。以前这个时间段,车站里应该挤满了来来往往的妖精和魔法少女,空气中瀰漫著花茶和糕点的香气,到处都是笑声和交谈声。 现在只有我的脚步声,和远处某个地方传来的、断断续续的打字机声响。 我走到身份认证闸机前,从礼服內侧的口袋里掏出一张卡片。卡片是银色的,正面印著白塔的徽记和一串编號,背面有我的照片——最开始拍的照片,那时候我还留著长发。 把卡片贴在读卡器上,机器发出一声短促的“嘀”,闸机打开。读卡器旁边的小屏幕上闪过一行绿色的文字: “身份確认:猩红(crimson)。权限等级:a-2。状態:退役。最后活动记录:12年前。” 然后屏幕又闪了一下,多出一行红色的字: “注意:该人员已被標记为召回述职。请前往顶层办公室。” 我收起卡片,走向万向电梯。 电梯的外观是一个巨大的铜质球体,嵌在一根从地面延伸到看不见尽头的轨道上。球体內部比外面看起来要宽敞,大概能容纳六七个人。 没有按钮面板,只有一个黄铜的操纵杆和一个刻度盘,刻度盘上用妖精文字標註著白塔各层的名称——大部分我已经看不懂了,但最顶端那个符號我认识。那是一颗八芒星,代表“首席”。 我把操纵杆推到八芒星的位置,鬆手。 球体震动了一下,然后开始移动。不是向上,而是——所有方向同时。 万向电梯的运行方式完全无视了常规物理学:它会沿著白塔內部那些不可能存在的几何路逕行进,穿过摺叠的空间、扭曲的走廊、以及那些只在特定角度才能看见的夹层。 透过球体表面的小窗,我看见外面的景象飞速变换——一瞬间是堆满文件的办公区,灰绿色的铁皮柜和嗡嗡作响的萤光灯管;下一瞬间是一片空旷的训练场,地面上还残留著魔法对练的焦痕;再下一瞬间是图书馆的一角,无尽的书架向黑暗中延伸,书脊上的文字在发光…… 每一层掠过的画面都很短暂,但足以让我感受到白塔內部的冷清。 训练场是空的;茶会室的桌椅蒙著白布;花园里的花还在开,但没有人在赏花。走廊上偶尔能看见一两只妖精匆匆飞过,抱著文件或者推著小推车,但魔法少女的身影几乎看不到。 十二年前我离开的时候,白塔里至少还有三十多名活跃的魔法少女,现在…… 球体减速,停稳。铜门自动弹开了一条缝,我用手推开,走了出去。 第7章 契约妖精 顶层。 这里的空间和白塔其他地方的风格截然不同。没有八十年代办公室的廉价感,也没有魔法国度古典建筑的繁复装饰。这里更像是——一座灯塔的內部。 圆形的房间,直径大约十五米。墙壁是白塔本体的材质,那种温润的、近乎有生命感的白色石材,表面没有任何装饰,只有细密的纹理在光线下若隱若现,像是大理石深处冻结的河流。穹顶很高,向上收束成一个尖锥形,顶端有一个圆形的天窗,外面的光斜斜地穿过天窗,在房间的地板上投下一个椭圆形的光斑,光斑中那些金色的微粒缓缓飘舞,像是被困在琥珀里的萤火虫。 房间的正中央是一张巨大的办公桌。 说是办公桌,不如说是一个灾难现场。桌面上堆满了文件、卷宗、地图、报告,层层叠叠,有些已经滑落到地上,形成了小小的纸堆。几个马克杯散落在文件之间,里面残留著乾涸的咖啡渍。一台老式的檯灯歪斜地立在角落,灯罩上落了灰。桌子的一侧摆著一台笨重的真空管显示器,屏幕上是静止的绿色光標,在黑色背景上一闪一闪。 而在这片混乱的中心,一只黑猫蹲坐在一叠文件上。 它很小,大概只有普通家猫的三分之二大,但姿態端正得不像是一只猫—尾巴整齐地绕在前爪旁边,像是一尊微缩的埃及猫神雕像。它的毛色是纯粹的、不反光的黑,黑得像是从梦渊里剪下来的一块夜色。而它的眼睛是金色的——不是猫眼常见的那种黄绿色,而是闪耀的熔金。 尼克斯。斯黛拉的契约妖精。黑夜的眷属。 它正用一只前爪按著一部老式固定电话的听筒——那种米色塑料外壳、带旋转拨號盘的古董货——另一只前爪翻著面前的一份文件。它的声音从那个小小的身体里传出来,低沉而清晰,带著一种与体型完全不符的威严感。 “……不,亚伯拉罕主管,我理解您的顾虑。但在白塔內部部署常规军事力量,这个提案需要妖精议会的全体表决,不是我或者斯黛拉单方面能决定的。” 电话那头传来模糊的人声,听不清具体內容,但语气显然很急切。 尼克斯的金色眼睛微微眯起:“是的,我知道昨晚森谷市的a级梦魘种事件。翡翠已经提交了战斗报告。但这恰恰说明了问题——常规武器对梦魘种的效果您比我清楚,部署一个连的士兵在白塔里,除了增加后勤负担和安全隱患之外,我看不出有什么实际意义。” 又是一阵急促的人声。 “快速反应?“尼克斯的尾巴尖轻轻晃了一下,这是它不耐烦的外现,“亚伯拉罕主管,白塔內部的技术限制您不是不知道。您的士兵进来之后,通讯设备会降级到模擬信號,gps定位完全失效,夜视仪变成废铁。您打算让他们用对讲机和纸质地图在非欧几里得空间里执行快速反应任务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尼克斯嘆了口气,声音稍微柔和了一些:“我不是在否定unopa的能力。你们在表世界的工作一直做得很出色,昨晚的疏散行动也很及时。但白塔是白塔,它有它自己的规则。与其在这里部署常规力量,不如把资源投入到外围堤坝的加固上——上个月梦渊-4號站的堤坝出现了裂缝,修补工作到现在还没完成。” 又是一阵交谈。这次时间更长,尼克斯一边听一边用爪子在文件上划著名什么,大概是在做记录。 “……好。那我们就先这样。下周三的联合会议上再详细討论。我会让斯黛拉准备一份白塔防务评估报告,您那边也把部署方案的细节整理出来,到时候摆在桌面上谈。” 尼克斯顿了顿,金色的眼睛抬起来,正好对上了我的目光。 它看了我一秒,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还有一件事,亚伯拉罕主管。昨晚的事件中出现了一名未登记的觉醒者,以及一名……已退役人员的復出记录。这件事斯黛拉会亲自处理,在她做出决定之前,请unopa方面暂时不要介入调查。是的。是的,我理解。好的。再见。” “咔。”听筒被放回底座上。 尼克斯坐在那叠文件上,金色的眼睛安静地注视著我。房间里突然变得很安静,只有天窗外那道光柱中微粒飘落的细微声响,像是极远处的风铃。 “猩红。“它开口了,声音不冷不热,像是在念一份出勤记录,“十二年零三个月零十七天。” “什么?” “你上一次踏入这间办公室,到今天为止的时间。“尼克斯的尾巴在身侧轻轻摆动,“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你把退役申请摔在这张桌子上,说老子再也不干了,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沉默了一秒:“我说的是老娘。” “哦。“尼克斯眨了眨眼,“对。老娘。我记错了。” 它从文件堆上跳下来,轻巧地落在桌面上,绕过几个马克杯和一摞歪斜的卷宗,走到桌子边缘,坐下,尾巴垂在桌沿外面轻轻晃荡。 “斯黛拉还没到。“它说,“大概还要十五到二十分钟。她在下面处理妖精议会的事——又是领土缩减的议题,那帮老傢伙能吵到天荒地老。” “我听到了。“我走进房间,目光扫过那张混乱的办公桌,“你在和unopa谈部署常规军力的事?” “亚伯拉罕那个老顽固。“尼克斯的耳朵往后压了压,“每次出了a级以上的事件,他就要提一次这个方案。好像在白塔里塞几百个拿枪的人类就能解决问题似的。” “他也是出於好意。” “好意解决不了非欧几里得空间里的后勤噩梦。“尼克斯舔了舔爪子,“你知道上次有个unopa的技术员在白塔里迷路,走了三天才被找到吗?他只是想去洗手间。” 我没忍住,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尼克斯注意到了,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你笑了。” “没有。” “你笑了,猩红笑了,我要记在日誌里:退役十二年后首次观测到猩红的笑容,疑似肌肉痉挛。”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討人厌。” “谢谢夸奖。” 我在办公桌对面找了一把椅子坐下。椅子是木质的,靠背上雕著白塔的纹章,坐垫的绒布已经磨得有些发亮了。我靠在椅背上,看著尼克斯。 它也看著我。 沉默持续了大概十秒。 “你的礼服。“尼克斯先开口了,目光落在我左肩的红色肩章上,“王都庆典款,最后一届庆典是……十四年前?” “十五年前。”我说,“小忆出生那年。” “哦。”尼克斯的尾巴停止了晃动,“对,那一年之后就没有再办过了。领土缩减太严重,王都的庆典广场都沉进梦渊了。” 又是一阵沉默。 尼克斯低下头,用爪子拨弄著桌上的一支铅笔,让它在两只前爪之间滚来滚去。这个动作让它看起来终於有了几分猫的样子。 “猩红。“它没有抬头,“在斯黛拉来之前,我想先问你一件事。” “问。” “那个孩子——森宫忆。“尼克斯的金色眼睛抬起来,直直地看著我,“翡翠的报告里说,她的心之辉输出值在首次觉醒时就达到了7.6。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我知道。 普通魔法少女首次觉醒时的心之辉输出值通常在2到3之间,天赋异稟的能达到4或5。歷史记录中,首次觉醒就超过7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米莉说她是前三的资质。”我平静地说。 “米莉说得保守了。“尼克斯的声音变得很轻,“如果翡翠的测量没有误差的话,她是有记录以来,首次觉醒输出值第二高的。” “第一是谁?” 尼克斯看著我,没有说话。 它不需要说。 我们都知道第一是谁。 斯黛拉。 “……所以斯黛拉要见我,不只是因为我復出的事。”我说。 “不只是。“尼克斯把铅笔拨到一边,坐直了身体,恢復了那种不像猫的端正姿態,“猩红,我不会拐弯抹角。现在白塔的处境你应该能看出来——活跃的魔法少女不到十二个,要应对的梦魘种数量却是十年前的三倍。翡翠一个人扛著整个东亚区的防线,已经快到极限了。” “所以你们需要新人。“ “我们需要强大的新人。“尼克斯纠正道,“而你的女儿,恰好是我们能找到的最强大的新人。” 我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收紧。 “她才十五岁。” “你觉醒的时候几岁?”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是吸血鬼。我死不了。” 尼克斯沉默了。 房间里只剩下光柱中微粒飘落的声音,和远处某个地方传来的、隱约的机械运转声——大概是白塔的调律系统在工作。 “猩红。“尼克斯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到几乎像是嘆息,“你知道禁止新契约政策维持不了多久了吧?” 我没有回答。 “梦渊在膨胀。魔法国度的领土在缩减。梦魘种的数量在增加。而我们的魔法少女在减少。“尼克斯一字一句地说,“这道数学题,连妖精议会里最乐观的那些老傢伙都算得出结果。” “所以你们打算让更多的孩子去送死?” “我们打算让更多的孩子去战斗。“尼克斯的金色眼睛没有闪避,“送死和战斗是两回事,你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它说得对。 我確实比任何人都清楚。 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而是好几个人的——还夹杂著妖精翅膀扇动的嗡嗡声,以及某种沉重的、像是拖著什么东西的摩擦声。 尼克斯的耳朵转了转,朝门的方向看了一眼。 “她来了。” 第8章 重逢 脚步声越来越近。 我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和尊敬无关,更接近於一种……警觉。就像小动物听到天敌的脚步时会竖起耳朵。 门被推开了。 不是被“打开”,是被“推开”——用一种完全没有必要的力道,“砰”的一声撞在墙上,门把手在石壁上砸出一个浅浅的凹痕。以白塔这种能自我修復的材质来说,那个凹痕大概会在几分钟內消失,但这不影响它在此刻显得很有气势。 或者说,很有“她”的风格。 “啊——累死了累死了累死了!那帮老头子真的是——尼克斯!你不知道他们今天有多过分!居然要我把第七区的巡逻频率从每天三次降到两次!说什么『资源优化配置』,那不就是摆烂吗!” 一个声音像连珠炮一样衝进房间,比人先到。 然后人到了。 斯黛拉·露米娜。白塔现任首席,魔法少女的最高指挥官,妖精议会的人类代表,有记录以来心之辉输出值最高的觉醒者。 身高大概一米五出头。 这是我每次见到她都会產生的第一个念头,儘管我已经认识她超过——算了,我不想算了。总之很久。但每一次,每一次看到她,我的大脑都会先处理这个信息:她真的很矮。 不是那种娇小玲瓏的矮,而是那种——十四岁的女孩子该有的身高。因为她看起来就是十四岁。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浅金色的头髮扎成两个高高的马尾,用星星形状的发卡固定著,走路的时候一晃一晃的。她的眼睛是很浅的蓝色,像是被水稀释过的天空,里面永远带著一种过剩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活力。牛奶白的皮肤,脸颊上有淡淡的红晕,嘴唇是樱桃色的,笑起来的时候会露出一颗小虎牙。 她穿著白塔首席的制服——和我的礼服同一个体系,但更加华丽。白色的长外套,金色的滚边,双肩都有肩章,胸前別著一枚八芒星的徽章。只是这套制服穿在她身上……像是小孩子偷穿了大人的衣服。袖子明显长了一截,她把袖口卷了两圈,露出细细的手腕。外套的下摆几乎到了她的膝盖。 她身后跟著三只妖精——一只蝴蝶形態的、一只蜂鸟形態的、还有一只我分辨不出是什么的毛茸茸的球,它们各自抱著一叠文件,飞得摇摇晃晃。再后面是一个穿著unopa制服的人类文员,推著一辆装满档案箱的小推车,表情像是刚从战场上撤下来。 斯黛拉风风火火地衝到办公桌前,一屁股坐上了那把明显对她来说太高的椅子——她的脚离地面大概还有五厘米,悬在那里晃啊晃的。她隨手从桌上抓起一个马克杯,往嘴边送,喝了一口,然后整张脸皱成一团。 “冷的!尼克斯!咖啡怎么是冷的!” “因为那是昨天的。”尼克斯面无表情地说。 “呜——”斯黛拉把杯子放下,嘴巴撅得能掛油瓶,“你就不能帮我热一下吗?” “我是契约妖精,不是微波炉。” “你明明会用火焰魔法!” “那是战斗用的。” “小气鬼!” 我坐在椅子上,看著这一幕。 如果有人此刻走进这间办公室,看到的场景大概是这样的:一个看起来十四岁的元气少女,正在和一只黑猫吵架,吵架的內容是一杯冷咖啡。办公桌上堆满了关於世界存亡的机密文件,而这个少女的脚在椅子上晃来晃去,鞋跟敲著椅腿,发出有节奏的“噠噠”声。 这就是白塔的首席。 人类世界最后的防线的最高指挥官。 有时候我真的很难判断她是不是在装。 我认识斯黛拉很多年了。在这“很多年”里,她的外表没有变过——永远是十四岁的样子,永远是这副元气满满、没心没肺的模样。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生气的时候会鼓起腮帮子,无聊的时候会用脚尖在地上画圈圈。她会因为食堂的布丁卖完了而沮丧一整天,会因为看到可爱的妖精而发出“哇——”的惊嘆,会在开会的时候偷偷在文件背面画小人。 但我也见过她在战场上的样子。 (请记住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那不是同一个人。 或者说,那是同一个人的另一面——就像月亮的背面,永远朝著黑暗,你知道它在那里,但平时看不见。我见过她站在梦渊的边缘,面对著一头s级梦魘种,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用橡皮擦擦掉了所有情绪,只剩下一片空白。那双浅蓝色的眼睛在那一刻会变成某种更深的顏色,深到像是能看见宇宙的底部。 然后她抬手,那头s级梦魘种就消失了。 不是被打败,不是被消灭,是“消失”。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那一次之后,我做了整整一个月的噩梦。 不是因为梦魘种,而是因为斯黛拉。因为我在那一瞬间意识到,我完全不了解这个看起来像十四岁少女的存在。她的力量深不见底,她的年龄是个谜,她的过去是个谜,甚至连尼克斯——和她签订契约的妖精——偶尔提起她的时候,语气里都会带著一丝我无法定义的东西。 不是恐惧。更像是……敬畏。 妖精对自己的契约者感到敬畏。这本身就是一件不正常的事。 “——所以我跟他们说,第七区的巡逻频率绝对不能降!那里是梦渊潮汐影响最大的区域,上个月刚出现过b级梦魘种的渗透跡象,现在降频率不是等著出事吗?结果那个第三长老——就是那个鬍子特別长的——他居然说『年轻人不要太衝动』。年轻人!他叫我年轻人!” 斯黛拉一边说一边手舞足蹈,差点把桌上的文件扫到地上。尼克斯不动声色地用尾巴挡住了一叠即將滑落的卷宗。 “然后呢?”尼克斯问。语气平淡,像是在例行公事地给她捧哏。 “然后我就拍桌子了啊!我说『长老大人,等第七区出了s级梦魘种,您老人家亲自去打吗?』他气得鬍子都翘起来了,哈哈哈哈——” 斯黛拉笑得前仰后合,椅子跟著晃了晃,看起来隨时可能连人带椅翻倒。 然后她的笑声戛然而止。 她的目光落在了我身上。 那双浅蓝色的眼睛眨了眨,像是刚刚才注意到房间里还有另一个人。但我知道不是——她从进门的那一刻就看到我了。之前那一整段抱怨和吵闹,不过是她给自己爭取的缓衝时间。 或者说,是她给我爭取的。 让我有时间观察她,適应她的存在,回忆起和她相处的方式。这样当她真正把注意力转向我的时候,我就不会太紧张。 这种体贴入微的心理操控,她做得浑然天成。 如果这真的是操控的话。 “哇。”斯黛拉歪了歪头,浅金色的马尾隨著动作晃了晃,“猩红前辈。” 她的声音突然变得轻了很多,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我说。 斯黛拉盯著我看了几秒,然后脸上绽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那种毫无保留的、像是向日葵朝著太阳张开花瓣一样的笑容。小虎牙露了出来,眼睛弯成了月牙。 “你穿了庆典礼服誒!好好看!啊——左肩的肩章还是『猩红』的洛林十字!好怀念!上次看到这套衣服还是——” 她突然停住了。笑容还掛在脸上,但眼睛里的光微微变了一下,快得几乎捕捉不到。 “——还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轻声说完,语气依然是轻快的,但那个短暂的停顿出卖了她。 尼克斯从桌子上跳下来,无声地落在地上,走到斯黛拉的椅子旁边,跳上了椅子的扶手,蹲在那里。它没有说话,只是用尾巴轻轻碰了碰斯黛拉的手背。 斯黛拉的手指动了动,顺势摸了摸尼克斯的头。 这个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像是呼吸一样。但我注意到,在她的手指触碰到尼克斯的瞬间,她的肩膀微微放鬆了一点。 “那么——”斯黛拉把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脚在椅子上晃了两下,然后停住了。她的表情还是笑著的,但那双浅蓝色的眼睛变得认真了起来。 不是战场上那种空白的认真,而是一种更温和的、但同样不容迴避的认真。 “猩红前辈,关於昨晚的事——” 她顿了顿。 “——还有关於你的女儿,” “我们好好谈谈吧。” 第9章 首席的决定 房间里安静了大概三秒。 我正准备开口——大概是说一些“我知道你们想让小忆加入白塔但我有条件”之类的话——但斯黛拉比我快。 她从椅子上跳了下来。 对,跳下来。因为椅子对她来说太高了,她没法正常地站起来走下去,所以她选择了跳。鞋跟落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噠”一声。她站在那里,仰头看著我——我坐著都比她高出半个头——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很少在她脸上看到的表情。 郑重。 一个看起来十四岁的少女,站在堆满文件的办公桌前,穿著袖子卷了两圈的首席制服,用一种与外表完全不匹配的郑重语气说: “我决定了。下一任白塔首席,由森宫忆继任。” 我以为我听错了。 不是因为这句话的內容太荒谬——虽然確实荒谬——而是因为她说得太平静了。就像在说“今天的午饭是咖喱饭”一样,陈述一个已经確定的事实,不需要討论,不需要商量,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意。 然后我注意到了尼克斯。 那只黑猫——那只永远端坐如雕像、永远面无表情、永远用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姿態俯瞰世界的黑猫——从椅子扶手上站了起来。 不是优雅地站起来,是“弹”起来的。四只爪子同时离开扶手,背上的毛炸开了一瞬间,金色的眼睛骤然放大。 “……什么?” 尼克斯的声音变了。 我认识这只妖精很多年了。在我的记忆里,它的声音永远是那种低沉的、不带感情的、像是在读新闻稿的调子。刚才和unopa的主管通电话时是这样,和我聊天时是这样,甚至在战场上面对s级梦魘种的时候也是这样。 但现在它的声音里有了裂痕。 “斯黛拉。”尼克斯从扶手上跳到桌面上,绕过一堆文件,快步走到桌子边缘,离斯黛拉最近的位置,金色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她,“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下一任首席是小忆哦。”斯黛拉歪了歪头,语气轻快得像是在宣布周末去游乐园的计划。 “……你什么时候做的这个决定?” “嗯——昨天晚上?看到翡翠的报告之后?” “你没有和我商量。” “因为这不需要商量呀。” 尼克斯的尾巴僵住了。 它张了张嘴,又闭上。金色的眼睛眨了两下,然后它做了一件我从未见过它做的事——它转过头,看向我。 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的目光,而是一种……求证的目光。好像在问:你听到了吗?她真的说了这种话吗?我是不是產生了幻觉? 我和一只妖精面面相覷。 这大概是我两百年人生中最荒诞的时刻之一。 “等一下。”我终於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从椅子上站起来,“斯黛拉,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继任的事呀。”斯黛拉双手背在身后,脚尖点著地面,身体微微前后摇晃,像是一个在课堂上回答问题的乖学生,“小忆会成为下一任白塔首席。” “她昨天才觉醒。” “嗯,我知道。” “她十五岁。” “嗯,我知道。” “她连变身都还不熟练。她甚至还没有契约妖精。她——” “所以要培养嘛。”斯黛拉打断了我,语气里带著一种理所当然的天真,“又不是让她明天就上任。” “斯黛拉。”尼克斯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恢復了一些平稳,但依然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首席的继任需要妖精议会的全体表决。你知道这个流程。” “知道呀。” “那你也知道,议会不可能通过这个提案。一个刚觉醒的、没有任何战斗经验的、十五岁的人类少女——” “她的首次觉醒输出值是7.6。”斯黛拉说。 “输出值不代表一切。” “代表很多。”斯黛拉转过身,面对尼克斯。她的动作很轻,马尾在身后画了一个弧线,但她的眼神变了。 还是浅蓝色的,还是大大的、圆圆的,但里面的东西不一样了。 那种变化很微妙。就像是平静的湖面下突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暗影——水面还是平的,波纹还是细的,但你知道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尼克斯。”她轻声说,“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黑猫沉默了一瞬。 “……很久。” “在这『很久』里面,我做过的决定,有几个是错的?” 尼克斯没有回答。 不是不想回答,是没法回答。因为答案是零。至少在我所知道的范围內,斯黛拉做出的每一个重大决定——无论当时看起来多么荒谬、多么不可理喻——最终都被证明是正確的。 任命翡翠为东亚区唯一的常驻魔法少女,所有人都说这是疯了,一个人怎么可能守住那么大的区域。但雨晴做到了,而且做得比之前三个人轮换的时候更好。 將白塔的防御体系从主动出击改为被动防守,妖精议会吵了三个月,说这是示弱、是退缩。但事实证明,在魔法少女数量锐减的情况下,这个策略让白塔多撑了十年。 甚至——批准我的退役申请。当时所有人都反对,说猩红是白塔最强的战斗力之一,不能放走。但斯黛拉签了字,只说了一句:“她累了,让她休息吧。” 十二年后回头看,如果我没有退役,没有收养小忆,没有过上那段平静的生活……我大概早就疯了。吸血鬼的精神並不比人类更坚韧,只是崩溃的方式不同而已。 斯黛拉知道这些。 她总是知道。 “我没有在开玩笑。”斯黛拉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放置在它该在的位置上,“也没有在衝动。这个决定,我想了很久了。” “你刚才说是昨晚看到报告之后决定的。”尼克斯指出。 “嗯,最终决定是昨晚。但『想』这件事,想了很久了。”斯黛拉抬起一只手,竖起食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小圈,“白塔需要一个新的首席。这件事我从五年前就开始考虑了。” 这句话让房间里的温度又降了几度。 尼克斯的瞳孔收缩成了一条细线。 “……五年前?”它的声音压得很低,“你五年前就在考虑卸任?” “不是卸任啦。”斯黛拉摆了摆手,“是交接。不一样的。” “哪里不一样?” “卸任是不干了,交接是把事情交给更合適的人。”斯黛拉笑了笑,露出那颗小虎牙,“我又不是要跑路。” 但她的眼神在说別的。 我看到了,尼克斯也看到了。 那双浅蓝色的眼睛里,在笑容的遮掩下,有一种很深很深的疲倦。不是身体上的,而是那种——当你扛著一个东西太久太久,久到你已经忘记了不扛著它是什么感觉——的那种疲倦。 我突然想起尼克斯刚才说的话。 “活跃的魔法少女不到十二个,要应对的梦魘种数量却是十年前的三倍。” 十二个人。三倍的敌人。而站在最前面的,永远是这个看起来十四岁的、矮矮的、笑起来像向日葵的女孩。 她扛了多久了? 我不知道。没有人知道。因为没有人知道斯黛拉到底活了多久。 “猩红前辈。” 斯黛拉转回来看著我。她的表情又变回了那种元气满满的样子,快得像是换了一张面具。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凭什么是我女儿』,对吧?” “……” “你还在想『她才十五岁』、『她什么都不懂』、『这个世界凭什么要一个孩子来扛』。” 我攥紧了拳头。 因为她说得一字不差。 “前辈。”斯黛拉向前走了一步,仰头看著我。她的头顶大概只到我的胸口,我必须低下头才能和她对视。从这个角度看,她真的很小。小到让人觉得,这样一个人怎么可能承担得了整个世界的重量。 “你有没有想过,”她的声音很轻,“也许小忆自己会愿意?” 我没有说话。 “7.6的输出值。”斯黛拉伸出手指,在空中比了一个数字,“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不是『天赋异稟』,不是『潜力巨大』。是她的心——她的心里有那么多那么多想要保护別人的力量,多到在觉醒的第一瞬间就溢了出来。” 她的手放下来,垂在身侧。 “这样的孩子,你觉得她会说『我不要』吗?” 我想起了今天凌晨才结束不久的战斗。 “……你打算怎么做。”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沙哑的,疲惫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斯黛拉的眼睛亮了起来。 那种亮法很纯粹,像是黑暗中突然点燃的火柴,带著一种孩子气的、毫不掩饰的喜悦。 “真的吗?前辈你同意了?” “我没说同意。”我深吸一口气,“我说的是『你打算怎么做』。这是两回事。” “嘻嘻,差不多啦。” “差很多。” 尼克斯从桌子上跳下来,落在地面上,走到斯黛拉脚边,抬头看著她。金色的眼睛里依然有著未消散的震动,但更多的是一种认命般的无奈。 “……你至少应该提前告诉我。”它说。 “告诉你的话,你会提前三天开始写反对意见的备忘录,然后在我说出来之前就把所有可能的反驳论点都准备好,那我还怎么搞突然袭击嘛。” “这种事不应该搞突然袭击。” “但是搞突然袭击的效果最好呀。你看,猩红前辈都没有当场翻桌子呢。” 斯黛拉低头看著尼克斯,笑眯眯的。 尼克斯看著斯黛拉,面无表情的。 一人一猫对视了三秒。 然后尼克斯嘆了口气。那声嘆息从它小小的身体里发出来,却沉重得像是从深海里浮上来的气泡。 “……妖精议会不会同意的。”它说,但语气已经从“反对”变成了“陈述困难”。 “所以要做准备工作嘛。”斯黛拉蹲下来,伸手挠了挠尼克斯的下巴。黑猫本能地微微仰起头,然后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僵硬地把头低了回去。 “別挠。在谈正事。” “好好好。”斯黛拉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並不存在的灰尘,转向我。 她的笑容还在,但变浅了;眼睛还亮著,但光的质地不同了——从火柴的明亮变成了星星的幽远。 “猩红前辈。”她说,“接下来我要说的话,可能会让你很不高兴。” 我看著她。 “但我还是要说。” 她深吸一口气。那个动作让她看起来更小了,像是一个要在全班面前做演讲的小学生,紧张但坚定。 “小忆成为首席,不只是因为她的天赋。”斯黛拉说,“也是因为——” 她停顿了一下。 “——因为我可能,没有太多时间了。” 第10章 绝望的希望 “……?” “啊不是不是不是!不是那个意思!” 斯黛拉的双手在面前疯狂地摆动,像是一台失控的风车,脸上的郑重瞬间碎成了慌张。 “前辈你不要露出那种表情!我看到了!你眼睛里那个『果然魔法少女的结局都是悲剧』的眼神我看到了!不是的!完全不是你想的那样!” 她急得原地跺了两下脚,鞋跟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急促的“噠噠”声。 “真是的——表世界那些影视公司是不是该敲打敲打了!什么魔法少女变成魔女啦,什么许愿的代价是灵魂啦,什么互相残杀大逃杀啦——搞得好像我们这行是什么地狱一样!尼克斯!你记一下!回头让unopa的文化审查部门去跟那几家动画公司谈谈!他们到底是从哪里搞到的灵感啊?是不是有妖精在偷偷泄露情报!” “……我记了。”尼克斯面无表情地说。 显然它並没有在记。 “魔法少女是为大家带去笑容的存在!”斯黛拉一只手叉腰,另一只手的食指竖起来,在空中用力地点著,像是一个在讲台上慷慨陈词的小小演说家,“这里没有出卖身心的契约!妖精们都是好妖精!签约是双向自愿的!解约也是自由的!没有人会因为当了魔法少女就失去什么——” 她的食指在空中顿了一下。 “这里没有大逃杀一样的选拔。不存在的。我们不会让魔法少女互相爭斗,不会用排名来製造竞爭,不会把孩子们当成消耗品。每一个来到白塔的女孩子,我们都会好好保护。” 她的声音还是很大,还是那种元气满满的、充满感染力的语调。但我注意到她的食指放下来了,叉腰的手也鬆开了,垂在身侧。 “这里有可以信赖的同伴。”她说,“翡翠、米莉、还有其他所有人。大家都是真心实意地在並肩作战。这里有著真实的、美好的羈绊。不是虚假的,不是被操纵的,是真的。” 她的声音开始变轻。 像是一首歌走到了副歌之后的间奏,旋律还在,但力度在一点一点地消退。 “所以不是那种悲惨的展开啦。”她笑了一下,“魔法少女的故事,应该是充满希望的才对。” 然后她不说话了。 沉默持续了大概五秒。 “……可是为什么呢。” 她的声音变得很小。小到如果不是这个房间足够安静,我可能根本听不见。 “为什么呢。” 她重复了一遍。不是在问我,也不是在问尼克斯。她在问这个房间,问这座白塔,问头顶那道永恆的光柱,问窗外那片翻滚的梦渊。 “明明是这样的,明明应该是这样的,可是——” 她抬起头,看著天窗。光柱从上方倾泻而下,金色的微粒落在她浅金色的头髮上,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光包裹著。 “为什么每个人都不快乐?” 我的呼吸停了一瞬。 “翡翠一个人守著东亚区,每天睡不到四个小时,笑著说『没关係,我还撑得住』。北方的双子上个月执行任务的时候受了重伤,在医疗室躺了两周,醒来第一句话是『下一个任务是什么』。南美的那个孩子——那个才十三岁的孩子——她给我写信,说『首席大人,我这个月消灭了十四只梦魘种哦』,信纸上有水渍,是眼泪。” 斯黛拉的声音在发抖。很轻微的,像是琴弦被风吹动时发出的那种几不可闻的颤音。 “每个人都在埋头做眼前的事。每个人都在咬著牙撑。每个人都在笑,可是那些笑容——” 她闭上了眼睛。 “我是希望之魔法少女。” 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没有骄傲,没有自豪,甚至没有陈述事实的平淡。有的只是一种巨大的、沉重的、几乎要把她那小小的身体压垮的困惑。 “『希望』。这是我的心之辉的属性。我的力量来源於希望。我存在的意义就是成为希望本身。” 她睁开眼睛,低下头,看著自己的双手。那双小小的手摊开在身前,掌心朝上,像是在接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可是前辈,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世界上会需要一个『希望之魔法少女』?” 我没有回答。 因为我已经知道她要说什么了。 “因为希望变得稀缺了。” 她的声音像是一根绷到极限的弦,终於发出了那个最尖锐的音。 “因为太多太多的人深陷在绝望里。因为这个世界上的绝望太多了,多到『希望』居然变成了一种需要被具象化、被赋予形体、被一个人扛在肩上的东西。” 她把手放下来。 “我扛了很久了。”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平静,像是水落到了最低处,再也没有地方可流。 “很久很久了。久到我已经记不清『不累』是什么感觉了。” 尼克斯一动不动地蹲在地上,金色的眼睛凝视著斯黛拉的背影。它的尾巴没有晃动,耳朵没有转动,整只猫像是被时间冻住了。 “我想休息了。”斯黛拉说。 她转过身来,面对著我。 那张十四岁的脸上,笑容还在。但那个笑容和之前所有的笑容都不一样。之前的笑容——无论是元气的、调皮的、还是郑重的——都像是太阳,是向外发散的,是要照亮別人的。 而现在这个笑容是向內的。是一个人在黑暗中给自己点的一盏灯,微弱的,摇摇欲坠的,但还在亮著。 “猩红前辈。”她说,“对不起。” “……你在道什么歉。” “我是个出尔反尔的自私傢伙。” 她低下头,浅金色的马尾垂在脸颊两侧,遮住了她的表情。 “禁止新契约的签订,是我下的命令。因为我不想再让更多的孩子卷进来。我想著,只要我还在,只要我还能撑住,就不需要新的魔法少女。我一个人就够了。我是首席,我是最强的,我应该够的。” 她的肩膀微微缩了一下。 “我也知道,现在的白塔,首席非我莫属。这个头衔——『首席』这两个字——它就是为我而诞生的。在我之前没有首席,在我之后也不应该有。因为首席的意思就是『最后的防线』,就是『当所有人都倒下的时候还能站著的那个人』。”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我明白的。我都明白的。这些道理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可是——” 她抬起头。 我看到了她的眼睛。 那双浅蓝色的眼睛里,没有眼泪。比眼泪更让人心碎的是,里面什么都没有了。那种过剩的活力、那种要溢出来的光芒、那种让人觉得“只要她在就没问题”的温暖——全都不见了。 剩下的只是一片浅浅的、透明的蓝。 像是被掏空了的天空。 “我真的好累。” 这五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整个房间都在震动,如同世界的地基被撼动了一下的感觉。天窗外光晃了晃,金色的微粒在空中乱舞了一瞬,然后重新恢復了秩序。 “请原谅我。”斯黛拉说,“我是个自私的人。明明说了要保护所有人,明明说了要成为大家的希望,可是我现在——” 她的声音断了。 像是一根琴弦终於承受不住张力,“啪”的一声崩开。 然后她不说话了。 房间里只剩下光柱中微粒飘落的声音。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我开始觉得时间本身都凝固了。久到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能听见尼克斯的呼吸声,能好似听见白塔本身在低鸣。 然后斯黛拉再次开口。 “请原谅我。” 她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和之前不一样了。之前是请求,现在是——告別。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听到了那个声音。 一种我永远不会忘记的声音。 像是瓷器碎裂,又像是冰面开裂,又像是蛋壳从內部被什么东西顶破——一种细密的、蔓延的、不可逆转的崩坏之声。 斯黛拉的背部裂开了。 她的身体、她的皮肤、她的骨骼、她的整个存在——从脊椎的位置开始,一道漆黑的裂缝沿著她的背部向上下两个方向蔓延,像是一条被强行撕开的拉链。裂缝的边缘不是血肉,而是——光。惨白的、没有温度的光,从裂缝中涌出来,照亮了她周围的空气。 然后裂缝扩大了。 斯黛拉的“外壳”——那张十四岁的脸、那头浅金色的马尾、那双浅蓝色的眼睛、那件袖子卷了两圈的首席制服——像是一件被脱下的外套,从裂缝的两侧向外翻折,剥落,碎裂成无数细小的光片,在空中短暂地悬浮,然后像雪花一样缓缓飘落。 而从那层外壳之下显露出来的—— 不是人。 它的轮廓还保留著斯黛拉的形状——大致是人形的,矮小的,纤细的。但材质完全不同了。那是一种我在梦渊中见过无数次的物质——五彩斑斕的黑。那些不断翻涌、碰撞、吞噬彼此的色彩,被压缩在一个人形的容器里,在“皮肤”的表面下疯狂地流动。它的表面偶尔会凸起一些形状——一只手、一张脸、一朵花、一颗星星——但很快又被吞没,重新融入那片混沌。 它没有五官。在脸部的位置,只有一片光滑的、不断变幻色彩的曲面。 但它有眼睛。 两个光点。浅蓝色的。在那张没有面孔的脸上,像是两颗被遗忘在深渊里的星星。 微弱的,摇摇欲坠的,但还在亮著。 梦魘种。 白塔首席。希望之魔法少女。斯黛拉·露米娜。 是梦魘种。 我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我见过太多梦魘种了,从d级到s级,从人形到非人形,没有哪一只能让我害怕。让我发抖的是另一种东西。是一种认知被彻底顛覆的眩晕感,是一种“我以为我了解的世界原来是假的”的坠落感。 就像你一直以为脚下的地面是实心的,然后有一天它突然变成了玻璃,你低头看见了下面的深渊。 那个人形的梦魘种站在原地,没有动。那两个浅蓝色的光点安静地注视著我,像是在等待什么。 等待我的反应。等待我尖叫,或者攻击,或者逃跑。 我什么都没做。 因为我的大脑还在处理这个信息,还在试图把“斯黛拉”和“梦魘种”这两个概念放在同一个句子里,然后发现它们无论如何都拼不到一起。 第11章 奇蹟的真相 打破沉默的是尼克斯。 黑猫站在地上,仰头看著那个失去了外壳的存在。它的毛没有炸开,耳朵没有后压,尾巴没有膨胀——所有猫科动物面对威胁时的本能反应,一个都没有出现。 它只是站在那里,金色的眼睛映著那两个浅蓝色的光点。 然后它开口了。 声音很稳。稳得不正常。稳得像是一个人在地震中死死抓住桌腿,用全部的力气维持著不倒下的姿態。 “你瞒了多久?“ 四个字。失去了称呼和敬语,也听不到它那种不带感情的播报腔,只有四个乾燥的,赤裸的单字。 那个人形的梦魘种微微歪了歪头。 这个动作——这个歪头的动作——和斯黛拉一模一样。 然后它开口了。声音从那个没有嘴的面孔上传出来,还是斯黛拉的声音,还是那种轻快的、带著一点点撒娇意味的语调。只是现在听起来,像是从很远很远的水底传上来的回声。 “嗯……多久呢。“ 它——她——抬起一只手,看著自己的手掌。那只手的表面,五彩斑斕的黑在不停地流动,偶尔会有一小片区域短暂地变回人类皮肤的顏色,然后又被吞没。 “大概……从我成为首席的那一天起?“ 尼克斯的金色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那些翻涌的色彩开始消退。 像是潮水退去一样,五彩斑斕的黑从她的四肢末端开始向內收缩,所过之处重新浮现出人类的皮肤、衣物的纹理、头髮的光泽。 过程很快,大概只有几秒钟,但那几秒钟里我看到了一些不该看到的东西——在色彩退去和皮肤重现之间的那个瞬间,有一层极薄的、透明的膜覆盖在她的身体表面,像是琥珀,又像是结了冰的眼泪。那层膜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纹,每一条裂纹里都有微弱的光在流动。 然后那层膜也消失了。 斯黛拉站在原地。 浅金色的马尾,浅蓝色的眼睛,小小的虎牙,袖子卷了两圈的首席制服。 和五分钟前一模一样。 如果不是我亲眼看到了刚才那一幕,我绝对不会相信这个看起来十四岁的元气少女的皮肤下面,藏著那样的东西。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翻了个面,又翻回来。確认一切恢復原状之后,她抬起头。 笑了。 不止是苦笑。 我活了两百多年,见过无数种笑容。社交场合的假笑,酒后的傻笑,绝望边缘的狂笑,劫后余生的苦笑。但斯黛拉此刻的这个笑容不属於以上任何一种。它更像是——一个演了太久的演员,在谢幕之后、灯光熄灭之后、观眾散场之后,独自站在空荡荡的舞台上,对著黑暗中的自己露出的那种笑。 不是给任何人看的。只是因为除了笑,她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了。 “前辈。“她开口了,声音恢復了正常,但比平时轻了很多,像是怕吵醒什么人似的,“我一直有一个问题想不明白。“ “……什么问题。“ “当年的事。“她说,“你还记得吧?梦渊大潮。魔法国度三分之二的领土在一夜之间沉没。白塔差点被吞噬。所有人都觉得完了,世界要结束了。“ 我记得。 那是大约——我不確定具体多少年前了。时间在魔法国度里的流速和表世界不一样,但那场灾难的画面我记得很清楚。天空变成了梦渊的顏色,大地在脚下融化,妖精们尖叫著四处逃窜,魔法少女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我当时还在役,站在白塔的外围防线上,看著那片五彩斑斕的黑像海啸一样涌来,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挡不住。 然后斯黛拉出现了。 一个人。 她一个人站在白塔的最顶端,张开双臂,释放出了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强大的心之辉。那道光——那道纯白色的、像是把太阳本身捏碎了揉进去的光——从她的身体里倾泻而出,覆盖了整座白塔,覆盖了残存的魔法国度领土,將梦渊的潮水硬生生地逼退了回去。 所有人都在欢呼。 所有人都说,首席拯救了世界。 所有人都相信,只要斯黛拉在,一切都会没事的。 “为什么呢。“斯黛拉歪著头,浅蓝色的眼睛看著我,脸上还掛著那个苦笑,“为什么大家都会相信,我一个人就能力挽狂澜?“ 她的语气像是在问一道数学题,一道她已经知道答案但还是想听別人怎么说的数学题。 “那可是梦渊大潮啊。有记录以来最大规模的梦渊膨胀事件。三分之二的领土。数以万计的妖精。十七名资深魔法少女同时作战都挡不住的灾难。“ 她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轻轻点了一下。 “然后我一个人挡住了。“ 又点了一下。 “一个人。“ 她把手放下来。 “前辈,你不觉得这件事本身就很奇怪吗?“ 我没有说话。 因为她说得对。我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这个问题。或者说,我想过,但每次想到的时候都会被一种更强烈的情绪覆盖——感激、敬畏、安心。“斯黛拉挡住了“这个事实太过耀眼,耀眼到没有人会去追问“她是怎么挡住的“。 就像你在暴风雨中看到灯塔的光,你只会庆幸光还在亮著,不会去想灯塔本身是不是摇摇欲坠。 “没有人能一个人挡住那种东西。“斯黛拉说,“没有人。“ 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我也没有。“ 三个字落在地上,激起的回声在房间里久久不散。 “我没有力挽狂澜。“她说,“我被吞没了。“ 尼克斯的爪子在地面上收紧,发出细微的声响。 “在那道光释放出去的瞬间,梦渊就已经进入了我的身体。或者说——我的身体成为了梦渊的一部分。心之辉和梦渊的力量在我体內碰撞、融合、互相吞噬,最后达成了某种……平衡。“ 她摊开双手,看著自己的掌心。 “你们看到的斯黛拉逼退了梦渊,其实是梦渊在我体內找到了一个新的容器,所以不需要继续向外扩张了。不是我贏了。是它觉得我比那些领土更有价值。“ 她合上手掌。 “从那一天起,我就不是人类了。也不是魔法少女。我是一只穿著人皮的梦魘种,坐在白塔的最高处,接受所有人的信任和仰望。“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光柱中的金色微粒还在飘落,但我突然觉得它们不像萤火虫了。更像是灰烬。 斯黛拉转过身,面对著我。苦笑还在,但眼睛里多了一点別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自怜,而是一种释然。一种把藏了太久的秘密终於说出口之后的、如释重负的轻。 “所以——谢谢你,前辈。“ “……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有在我说完之前就拔刀砍我。“她眨了眨眼,语气里居然带上了一丝调皮,“也谢谢你愿意同意我那个荒诞的决定。“ “我说了,我没有同——“ “让小忆成为下一任首席。“斯黛拉打断了我,但这次她的声音没有了之前宣布决定时的轻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的、几乎是恳求的语气,“前辈,这不是因为小忆的天赋,也不是因为白塔缺人。是因为——“ 她指了指自己。 “我不適合坐在这个位置上。“ “无论如何都不適合。“ 她的手放下来,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缩。 “首席应该是魔法少女的灯塔。是所有人在黑暗中抬头就能看到的光。是让大家相信明天会更好的那个存在。“ 她低下头,看著自己脚下的影子。在光柱的照射下,那个影子本应是清晰而正常的。但我注意到——也许是错觉,也许不是——她的影子边缘在微微地蠕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影子里面试图挣脱出来。 “可我不是光。“她轻声说,“我是被光包裹著的黑暗。“ “每一天,每一秒,我都在和体內的梦渊对抗。维持这个人形,维持这张脸,维持这个笑容——这些都需要消耗心之辉。我的心之辉不是在保护世界,而是在保护斯黛拉这个壳不碎掉。“ 她抬起头,看著我。 “如果有一天我的心之辉耗尽了——或者哪怕只是鬆懈了一瞬间——你刚才看到的那个东西,就会彻底取代我。“ “到那个时候,白塔的首席就会变成一只s级——不,可能是ss级的梦魘种。坐在世界的中心。拥有所有人的信任。“ “你能想像那个画面吗?“ 我能。 那个画面让我感到绝望。 “所以我需要在那一天到来之前,把所有的事情都交接好。“斯黛拉的声音恢復了平稳,像是在念一份工作交接清单,“新的首席,新的防御体系,新的契约政策。让白塔不再依赖我一个人。让希望不再是一个人的名字,而是所有人共同的东西。“ 她向我伸出手。 那只小小的手,指尖还残留著一丝不正常的冰凉。 “拜託了,前辈。“ 她的眼睛里,那两颗浅蓝色的星星还在亮著。微弱的,摇摇欲坠的。 但还在亮著。 “帮我照顾好小忆。帮她成为……我没能成为的那种首席。“ “一个真正的、人类的、会哭会笑会害怕但还是选择站出来的——“ “希望。“ 第12章 空白的时间 “好了好了,该说的都说了,该看的也都看了——虽然那个不在计划內啦,嘿嘿。” 斯黛拉拍了拍手,像是在宣布一堂课的结束。 她的笑容已经切换回了那种元气满满的模式,无缝衔接,毫无破绽。如果不是三分钟前我亲眼看著她的背部裂开,我大概真的会以为刚才那一切只是我的幻觉。 “前辈你先回去吧,小忆那边翡翠在带著,下午有个基础测试,你要是想去看的话可以——” “我不走。” 尼克斯的声音从地面传来。 黑猫蹲在斯黛拉脚边,金色的眼睛直直地盯著她。它的姿態还是端正的,但有什么东西不对,我看了好几秒才意识到是什么——它的尾巴。 那条要么优雅地绕在前爪旁边、要么不紧不慢地晃动的尾巴,此刻紧紧地贴著身体,尖端微微发颤。 猫在害怕的时候会这样。 “尼克斯——” “我不走。”它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硬了一些,“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们还没有谈完。你体內的梦渊侵蚀到了什么程度?维持人形的心之辉消耗率是多少?有没有做过完整的检测?你——” “尼克斯。”斯黛拉蹲下来,和黑猫平视。 她伸出手,用食指轻轻点了一下尼克斯的鼻尖。 “你在发抖哦。” 尼克斯的身体僵了一瞬。 “……没有。” “有。”斯黛拉笑眯眯的,“你的尾巴在抖,左后爪也在抖,还有你的鬍鬚——你的鬍鬚从刚才开始就没停过。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 尼克斯把尾巴往身体里又缩了缩,但颤抖反而更明显了。 “这不是重点。”它说,“重点是你的身体状况——” “重点是你需要冷静一下。”斯黛拉的语气还是轻快的,但她的手从尼克斯的鼻尖移到了它的头顶,轻轻地、慢慢地摸了一下。那个动作很温柔,温柔到不像是一个首席在安抚她的契约妖精,更像是一个姐姐在哄受到了惊嚇的弟弟。 “你现在这个状態,留在这里也没法好好谈事情。脑子里全是乱的吧?” 尼克斯没有回答,但它也没有否认。 “去吧。”斯黛拉站起来,弯腰,双手伸到尼克斯的腋下,把它整个抱了起来。 黑猫的四条腿在空中僵硬地悬著,金色的眼睛瞪得很大,表情——如果猫有表情的话——充满了不可置信。 “你、你干什么——” “交给前辈啦。” 斯黛拉转身,两步走到我面前,把尼克斯塞进了我的怀里。 动作乾脆利落,像是在递一个抱枕。 尼克斯的身体比我想像中轻得多,也暖得多。隔著礼服的面料,我能感觉到它的心跳——很快,快得不正常。它的毛很软,有一种乾燥的、类似於晒过太阳的棉花的触感。 “等——斯黛拉!”尼克斯在我怀里挣扎了一下,但力度很小,像是它自己也知道挣扎没有意义,“你不能——我是你的契约妖精——我的职责是——” “你的职责是辅佐首席。”斯黛拉退后一步,双手背在身后,笑容灿烂得像是窗外那道永恆的光柱,“而我刚才说了,下一任首席是小忆。所以从现在开始,你的职责就是辅佐小忆。” “那是以后的事——” “以后从现在开始。” “你在偷换概念。” “被你发现了,嘻嘻。” 尼克斯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开,再闭上。金色的眼睛在斯黛拉和我之间来迴转了两圈,最后定格在斯黛拉脸上。 它的嘴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很重要的话。 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它只是把头低下去,缩在我的怀里,不再挣扎了。 “乖。”斯黛拉伸手隔空点了点尼克斯的耳朵,然后看向我,“前辈,拜託你了。这傢伙看著冷冰冰的,其实很容易胡思乱想。给它倒杯热牛奶,让它缓一缓就好了。” “……我不喝牛奶。”尼克斯闷闷的声音从我怀里传来。 “那就热可可。” “也不喝。” “红茶?” “……红茶可以。” 斯黛拉笑了,这次的笑容和之前所有的都不一样。在元气、苦涩、郑重之外,露出了一种很安静的、很柔软的笑,像是冬天的阳光落在窗台上。 “那就拜託前辈了。” 她走到门边,拉开那扇沉重的门,侧身站在一旁,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我抱著尼克斯走向门口。经过斯黛拉身边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近距离看她,她真的很矮,我必须低头才能看到她的脸,浅金色的头髮在光线下泛著柔和的光泽。 “斯黛拉。” “嗯?” 我想说很多话,想说“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们”,想说“你一个人扛著这些到底有多辛苦”,想说“对不起我退役了十二年什么都不知道”。 但最后我只是说:“別太勉强自己。” 斯黛拉眨了眨眼,然后回报以又一个微笑。 “前辈你说的话好像我奶奶哦。” “……你有奶奶吗?” “没有。所以前辈你就是我奶奶了。” “我不觉得自己比你大多少。” “前辈你两百多岁了。” “你的年龄也是个谜吧。” “秘密。”她竖起一根食指贴在嘴唇上,“女孩子的年龄是不能问的哦。” 我看了她最后一眼,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门在身后关上了。 沉重的铜门合拢的声音在走廊里迴荡了很久。 ----------------- 走廊很长。 白塔顶层的走廊不像下面那些被改造成八十年代办公室风格的楼层,这里保留著魔法国度原本的样貌——拱形的穹顶,乳白色的石壁,地面是一整块没有拼缝的大理石,光滑得能映出人影。每隔几米有一盏壁灯,但大部分壁灯都灭了,只有零星几盏还亮著,在走廊里投下昏黄的、孤岛一样的光圈。 我抱著尼克斯走在走廊里,脚步声和回声交替出现,像是有另一个人在黑暗中跟著我。 怀里的黑猫一直没有说话。 它蜷缩在我的臂弯里,身体缩成了一个紧绷的球,尾巴绕著自己的后腿缠了一圈。金色的眼睛半睁半闭,盯著前方某个不存在的点。它的心跳比刚才慢了一些,但还是偏快。 我没有催它。 走过了大概三分之一的走廊之后,我开口了。不是对尼克斯说话,更像是自言自语。 “这个世界变化得可真快。” 声音在穹顶下轻轻迴荡。 “快到连我这个活了两百多年的吸血鬼都摸不著头脑了。”我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黑猫,微微笑了一下,“昨天我还是一个普通的娱乐公司经纪人,最大的烦恼是我的艺人明天的演讲稿还没写完。今天我就站在白塔的顶层,被告知我女儿要当下一任首席,顺便还发现白塔现任首席其实是一只梦魘种。” 我顿了顿。 “哦,还有,我怀里多了一只猫。” 尼克斯的耳朵动了一下。 “……我不是猫。” “你看起来很像。” “我是高阶契约妖精,黑夜的眷属,妖精议会第三席。” “嗯,一只很有来头的猫。” 尼克斯沉默了两秒,然后发出了一声很轻的、介於嘆息和哼声之间的声音。不是反驳,更像是“懒得跟你吵”的意思。 我继续往前走,壁灯的光圈一个接一个地从身边掠过,明暗交替,像是在翻阅一本无字的书。 “尼克斯。” “……嗯。” “我退役十二年了。”我说,“十二年里我没有回过白塔,没有主动联繫过任何魔法少女,没有关注过梦渊的动態。我把自己关在表世界里,假装那些事情和我无关。” 怀里的黑猫没有动。 “所以现在我需要你告诉我。”我的脚步放慢了一些,“这十二年里,都发生了什么?” 第13章 褪色的年鑑 尼克斯的耳朵转了转。金色的眼睛终於从那个不存在的点上移开,抬起来看著我。 在昏暗的走廊里,那双金色的眼睛像是两盏小小的灯,里面的光还有些摇晃——刚才那场震动的余波还没有完全消散——但至少重新聚焦了。 “……你想从哪里开始听?”它问。 “从我走的那天开始。” 尼克斯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它在我的怀里调整了一下姿势——从蜷缩的球变成了趴伏的姿態,前爪搭在我的小臂上,下巴枕在前爪上。这个姿势让它看起来更像一只普通的猫了,但我没有说出来。 “你走的那天,”它开口了,声音恢復了一些平时的沉稳,但比平时多了一层我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疲惫,也许是信任,也许只是因为它现在太累了,没有力气再维持那副无懈可击的面具,“斯黛拉在办公室里坐了一整夜。” “她没有哭。”尼克斯补充道,“她只是坐在那里,看著你留下的退役申请书,看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她把申请书锁进了抽屉里,然后笑著对所有人说:『猩红前辈去度长假啦,大家要加油哦。』” 它的尾巴尖轻轻晃了一下。 “从那天起,事情就开始变了。” “你走之后的第一年,还算平稳。” 尼克斯的声音在走廊里迴荡,低沉而平缓,像是在读一本年鑑。 “梦渊的活动频率和之前差不多,b级以下的梦魘种偶尔冒出来,大家轮班处理,没什么大问题。那时候白塔还有二十八个活跃的魔法少女,人手够用。斯黛拉把你的防区分给了银铃和夜鶯,她们两个配合得不错。” 银铃,夜鶯。 我认识她们。 银铃是个话很多的女孩子,变身后穿一身银白色的礼服裙,武器是一对铃鐺形状的锤子,打起梦魘种来叮叮噹噹的,像是在暴力演奏一首交响乐。夜鶯比她安静得多,擅长侦察和辅助,能用歌声编织幻境。她们俩是搭档,也是恋人,虽然她们自己从来不承认。 “第二年,梦渊-12號站沉没了。” 尼克斯的语气没有变化。 “那是连接南太平洋区域的中继站。沉没之前没有任何预兆,值班的妖精只来得及发出一个求救信號。等救援赶到的时候,整个站台已经被梦渊吞没了。三只妖精失踪,没有找到。” “同年,梦魘种的出现频率开始上升。不是一点点,是翻倍。b级的数量翻了一倍,a级从每年两三次变成了每季度一次。斯黛拉开始调整排班,把所有人的休息时间压缩了三分之一。” 我的脚步没有停,但步伐慢了一些。 “第三年。”尼克斯继续说,“铜雀退役了。” 铜雀。 棕色短髮,圆圆的脸,笑起来有酒窝。她是白塔的后勤主管,不怎么上前线,主要负责装备维护和物资调配。她做的曲奇饼乾是整个白塔公认最好吃的,每次有新人加入,她都会烤一炉饼乾当欢迎礼。 “她的心之辉开始衰退。”尼克斯说,“不是受伤,不是过度使用,就是……自然衰退,像是一盏灯慢慢地暗下去。医疗组检查了很多次,找不到原因。斯黛拉批准了她的退役申请,送她回了表世界。” “她现在怎么样?” “在北海道开了一家麵包店。”尼克斯顿了一下,“据说生意不错。” 我点了点头,至少铜雀还好。 “第四年,第五年,情况继续恶化。梦渊-9號、梦渊-6號、梦渊-3號站相继沉没。魔法国度的领土缩减到了巔峰时期的五分之一。 妖精议会开始出现分裂——一部分主张主动出击,深入梦渊消灭源头;另一部分主张全面收缩,放弃外围领土,集中力量防守白塔。斯黛拉两边都没有採纳,她选择了第三条路——维持现有防线,不进不退。” “那两年里,又有五个人退役了。有的是心之辉衰退,有的是心理状態撑不住了,有的是……” 尼克斯停了一下。 “有的是家里出了事。表世界的家人生病了,或者出了意外。她们必须回去。” “魔法少女终究是人。”它轻声说,“她们有父母,有朋友,有自己的人生,不可能永远留在这里。” 我没有接话。 “第六年。” 尼克斯的声音微微沉了一下。很细微的变化,如果不是我抱著它、能感觉到它的身体在那一瞬间绷紧了一下的话,我大概不会注意到。 “第六年,出了一次大事。” 走廊里的壁灯在这一段全灭了,我们走进了一片完全的黑暗中。只有尼克斯的金色眼睛和远处下一盏壁灯的微光。 “东欧区域出现了一只s级梦魘种。” s级。 在梦魘种的分级体系里,s级意味著“需要首席亲自出手”。在我服役的那些年里,s级梦魘种总共只出现过三次。每一次都是斯黛拉亲自解决的,乾净利落,像是捏碎一个泡沫。 “斯黛拉去了。”尼克斯说,“但在她到达之前,东欧区的驻守魔法少女已经接战了。” 它停了一下。 “晨星和霜花。” 我的脚步停了。 晨星。 金色长髮扎成高马尾,翡翠绿的眼睛,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她是我带过的后辈——不是正式的师徒关係,但她刚加入白塔的时候,是我负责带她熟悉环境的。 她管我叫“猩红姐姐”,每次见面都会跑过来抱住我的胳膊,嘰嘰喳喳地说个不停。她的心之辉属性是“勇气”,武器是一把比她人还高的大剑,挥起来虎虎生风,但私底下怕虫子怕得要命。 霜花是她的搭档,银色短髮,话很少,总是站在晨星身后半步的位置,像一个安静的影子。她的心之辉属性是“守护”,能展开大范围的防御结界。她不爱说话,但每次晨星闯祸的时候,都是她默默地善后。 她们两个是我退役前最后一批带过的新人。我走的那天,晨星哭得稀里哗啦,抱著我不肯撒手,霜花站在旁边,面无表情,但眼眶是红的。 “她们拦住了那只s级梦魘种。”尼克斯说,“拦了四十七分钟。” 四十七分钟。 面对s级梦魘种,四十七分钟。 “斯黛拉赶到的时候,梦魘种已经被击退了。” 我鬆了一口气—— “但晨星的心之辉碎了。” 空气凝固了。 心之辉碎裂,对魔法少女来说,意味著永久失去变身能力。,像一面镜子被砸成了粉末,无论如何都拼不回去。 “她活著。”尼克斯说,像是预判到了我要问的问题,“人没事。身体上的伤都治好了。但她再也不能变身了。” “霜花呢?” “霜花没有受伤。她的结界保护了晨星的身体。但是——” 尼克斯的尾巴缠紧了自己的后腿。 “晨星的心之辉碎裂之后,霜花的心之辉也开始衰退了。很快。快到医疗组都来不及反应。三个月之內,她的输出值从4.8降到了0.3。” “守护”属性的魔法少女。她的力量来源於守护某个人的意志。而当那个人不再需要被守护的时候—— “她们一起退役了。”尼克斯说,“现在住在维也纳。晨星在大学里读音乐,霜花在同一所大学的图书馆工作。” 它顿了一下。 “上个月晨星给白塔寄了一张明信片。上面写著:『一切都好,请大家不要担心。』” “明信片背面画了一颗星星和一朵花。” 我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白塔內部的温度恆定在二十二度,不冷不热。我的手在发抖是因为—— “第七年到第十年。”尼克斯继续说,声音恢復了那种年鑑式的平淡,但我已经不觉得那是冷漠了。那是一种保护,它在用这种语气保护自己,也在保护我,“又有六个人退役。两个是心之辉衰退,三个是心理评估未通过,一个是——” “够了。” 我的声音比我预想的要粗糲。 尼克斯停了下来。 走廊里重新变得安静,我站在两盏壁灯之间的阴影里,怀里抱著一只黑猫,面前是看不到尽头的长廊。 那些名字在我的脑海里翻涌。 银铃、夜鶯、铜雀、晨星、霜花,还有那些尼克斯没来得及说出的名字——那六个人,那些我可能认识、可能一起喝过茶、一起在训练场上切磋过、一起在庆典上跳过舞的女孩子们。 她们在战斗的时候,我在干什么? 在表世界,在森谷市,在一间普通的公寓里,为一个偶像艺人的任性而烦恼。在超市里挑选今晚的食材;在学校门口等小忆放学;在深夜的阳台上喝著没有味道的红酒,看著城市的灯火,告诉自己“那些事情和我无关了”。 十二年。 十二年里,白塔从二十八个人变成了不到十二个。十二年里,魔法国度的领土缩减了一半以上。十二年里,斯黛拉一个人扛著所有的重量,体內的梦渊一点一点地侵蚀著她,而她还在笑,还在说“没问题的”,还在用那副十四岁的元气少女面孔面对所有人。 而我什么都不知道。 不,不是不知道,是不想知道。 我选择了不知道。 “……我是不是应该——” 话说到一半,我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应该什么?应该早点回来?应该不退役?应该在晨星和霜花面对s级梦魘种的时候站在她们身边? 应该做一个更好的人? 怀里的黑猫动了一下。 尼克斯抬起头,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注视著我。那双眼睛里的摇晃已经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很少在它身上看到的东西——温和。 “猩红。” 不是“猩红前辈”,也不是公事公办的“猩红”。只是“猩红”,两个字,念得很轻,像是在叫一个老朋友的名字。 “你本来就没有保护人类的义务。” 我愣了一下。 “你是吸血鬼。”尼克斯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加一等於二,“你不是人类。人类的存亡,人类的战爭,人类的梦渊危机——这些从来都不是你的责任。” “我——” “你成为魔法少女,是你自己的选择。你为白塔战斗了將近两百年,也是你自己的选择。你退役,同样是你自己的选择。”尼克斯的尾巴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腕,“这些选择里没有哪一个是错的。” “但那些人——” “那些人也做了她们自己的选择。”尼克斯打断了我,“晨星选择拦住s级梦魘种,霜花选择守护晨星,铜雀选择回到表世界烤麵包。她们的选择和你的选择一样,都是她们自己的。你没有权利为她们的选择感到內疚。” 它的声音顿了一下,然后变得更轻了。 “內疚是一种很自大的情绪,你知道吗?” 我低头看著它。 “它的潜台词是『如果我在的话就不会这样了』。”尼克斯的金色眼睛直直地看著我,“但你不是神。你是一只活了两百多年的吸血鬼,恰巧又是一个魔法少女。你在的话,也许晨星不会受伤。也许会。也许你自己会受伤。也许情况会更糟。谁知道呢。” “没有人知道。”它说,“所以没有人有资格说『如果』。” 走廊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我笑了一下。 一种被人看穿了之后的,无奈、但又有点感激的笑。 “你什么时候变得会安慰人了?” “我一直都会。”尼克斯把下巴重新枕回前爪上,半闭起眼睛,“只是平时懒得用。” “骗人。” “信不信隨你。” 我重新迈开脚步,继续沿著走廊往前走。怀里的黑猫调整了一下姿势,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趴好。它的心跳终於慢了下来,恢復了正常的节奏。 “尼克斯。” “嗯。” “谢谢。” 它的耳朵动了一下,但没有回答。 过了大概十秒,一个很轻的声音从我的臂弯里传出来。 “……红茶,你欠我一杯红茶。” “知道了。” 第14章 最优秀的魔法少女 走廊的尽头出现了一扇拱形的窗户。 但要说真正的窗户,又有些牵强——白塔內部的空间结构不遵循常规建筑学,所谓的“窗户”,只是墙壁上一块变得透明的区域,像是石头突然决定不再遮挡视线了。 透过那块透明的石壁,能看到外面魔法国度的景象——或者说,残存的景象。 远处是一片起伏的丘陵,覆盖著银灰色的草地,草叶在没有风的空气中轻轻摇曳。再远处,丘陵的边缘像是被什么东西咬掉了一口,断面整齐得不自然,断面之下就是梦渊——那片永恆翻涌的、五彩斑斕的黑。 我在窗前停了一下。 “一下子好多事情都要重新理解了。” 这句话从嘴里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 “好多事情”——这个说法太轻描淡写了,就好像你发现自己住了十二年的房子其实盖在一座活火山上面,然后说:“嗯,看来要重新考虑一下装修方案了。” 斯黛拉是梦魘种。这件事需要重新理解。 白塔的防御体系建立在一个隨时可能崩溃的基础上。这件事需要重新理解。 小忆被选为下一任首席,不是因为什么宏大的战略规划,而是因为现任首席正在被自己的身体吞噬,需要在彻底失控之前找到替代者。这件事需要重新理解。 还有—— 我低头看了一眼窗外那片被啃噬的丘陵。 这个世界正在消亡,並非缓慢地衰老,而在被一口一口地吃掉。甚至站在最前面阻止这一切的人,本身就是那个“吃”的一部分。 “……確实好多。”我喃喃地说。 怀里的尼克斯一直没有出声。 它趴在我的臂弯里,金色的眼睛半睁著,看似在打盹,但我知道它没有。 我继续往前走,经过那扇窗户,拐进了另一段走廊。这段走廊的壁灯全亮著,光线明亮了许多,墙壁上甚至出现了一些装饰—— 几幅画,画的是魔法国度全盛时期的风景:翠绿的森林,金色的尖塔,妖精们在花丛中飞舞。 画面色彩鲜艷得有些失真,像是一个人拼命想要记住某个正在褪色的梦。 “以前觉得自己看明白了的事情,现在全都要推翻重来。”我说,“斯黛拉为什么要禁止新契约——以前我以为是她心软,不想让更多孩子卷进来。现在想想,大概也是因为她不確定自己还能维持多久,不想在自己失控的时候牵连更多人。” “还有她坚持被动防守的策略。所有人都以为她是在保存实力,其实她是没有余力主动出击了——她的心之辉大部分都用来压制体內的梦渊,能分出来用於战斗的只是一小部分,只是那一小部分也足够惊人。” “甚至连她批准我退役这件事——” 我顿了一下。 “她是不是那时候就已经在想,万一自己出事了,至少外面还有一个能打的傢伙可以拉回来?” 说到这里,我自己都忍不住摇了摇头。 尼克斯睁开眼睛,金色的瞳孔从半梦半醒的涣散中重新凝聚成锐利的光点,抬起头,看著我。 “猩红。” “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重新理解』。”它的尾巴尖轻轻晃了一下,“你不是单纯在復盘过去。” 我没有回答。 “你在重新评估局势。”尼克斯的声音慢了下来,每个字都像是在称量什么,“你在梳理信息,分析变量,推演可能性。” 它的金色眼睛眯了起来。 “你在做回归的准备。” 我低头看著它,它抬头看著我,一人一猫在明亮的走廊里对视了大概三秒。 “……你原来这么敏锐?” “我一直都很敏锐。” “那你以前怎么没看出斯黛拉是梦魘种?”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我就后悔了。 太刻薄了。 尼克斯刚才在办公室里的反应——那种毛炸开、尾巴发抖、金色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掉的反应——说明它是真的不知道。 对於一只和契约者朝夕相处的妖精来说,没有察觉到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打击。 但尼克斯没有生气。 它只是安静地看了我一秒,然后把下巴重新枕回前爪上。 “因为她不想让我看出来。”它说,语气很平,“而她是斯黛拉。” 这个回答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但什么都说清楚了。 我嘆了口气。 “……是,我决定回来了。”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比我预想的要轻鬆。 也许是因为这个决定在我走进白塔的那一刻就已经做好了,只是我自己不愿意承认而已。 也许是因为在听完尼克斯讲述的那些年、那些名字之后,“不回来”这个选项已经从我的选择列表里自动刪除了。 也许只是因为——斯黛拉蹲在我面前仰著头说“拜託了前辈”的时候,我就已经输了。 “真是被她算计了,”我不自觉笑了一下,“从头到尾都在她的计划里。让翡翠去处理森谷市的事件,让小忆觉醒,让我不得不来白塔,然后在我面前揭开真相——她知道我看到那些之后不可能转身就走。” 我摇了摇头。 “当首席的都会变成这样吗?一个比一个狡猾。” 尼克斯的耳朵动了动。 “据我所知,歷史上只有一个首席。” “那就是她把狡猾的额度全用完了。” 尼克斯发出了一声很轻的、从鼻腔里挤出来的声音。 我不確定那算不算是笑。 “不过——” 我的脚步慢了下来。 走廊的前方出现了一个岔路口,左边通往万向电梯,右边通往一条我不认识的通道。 我站在岔路口,没有急著选方向。 “她確实敢赌。” 比起感慨和无奈,我的声音中多了一种更沉的、更认真的东西。 “她把所有的底牌都摊给我看了。梦魘种的事,心之辉的事,白塔的真实状况——这些东西,隨便哪一条泄露出去都是灭顶之灾——妖精议会会炸锅,unopa会恐慌,剩下的魔法少女们会崩溃。” 我低头看著怀里的黑猫。 “她全告诉我了。一个退役了十二年,隨时可能不买帐转头就走的吸血鬼。” 尼克斯安静地听著。 “她就不怕我走出白塔之后把这些事情捅出去?不怕我拒绝她的提案然后带著小忆消失?不怕我——” “她信任你。”尼克斯打断了我。 四个字,很轻,很简单,但落在走廊的空气里,又无比沉重。 “……是啊。” 我靠在岔路口的墙壁上,后脑勺抵著那温润的白色石材,头顶的壁灯把暖黄色的光洒在我的礼服上,红色的肩章在光线下显得格外鲜明。 “她信任我。” 这四个字在嘴里滚了一圈,涩得像没熟的柿子。 不是因为不好受,而是因为太重了。信任这种东西,给出去的时候轻飘飘的,接住的时候却重得能压断骨头。尤其是来自斯黛拉的信任——一个扛著整个世界的重量、体內藏著深渊、却还是选择把后背露给你看的人的信任。 “她真的很適合当魔法少女。”我说。 尼克斯抬起头看我,金色的眼睛里有一丝疑惑。 “我是说——不管她的身体里装著什么,不管她是人类还是梦魘种还是別的什么东西。”我的目光落在走廊尽头那幅画上——画里的魔法国度阳光灿烂,妖精在花丛中飞舞,一切都还完好无损,“没有比她更適合用来代表魔法少女的人了。” “她狡猾、任性、爱撒娇、喝冷咖啡会皱脸、和自己的契约妖精吵架、在议会上拍桌子、把袖子卷两圈,因为制服太大了也不肯换一件小號的。” 我感觉自己像是在嘆息,但也可能是讚许——我说不清那浮现的笑意。 “但她把所有人都放在心里,每一个人,连我这个跑了十二年的逃兵都没有放下。 她明明可以恨我的——我在她最难的时候离开了,把所有的烂摊子都丟给了她,她比任何人都有资格恨我。” “但她没有,她等了我十二年,然后笑著说『好久不见』。” 走廊里安静了一会儿。 “这就是魔法少女。”我说,“无关力量,无关天赋,无关心之辉的输出值……不管被逼到什么份上,都还是会选择相信別人。” 尼克斯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它睡著了。 然后它开口了,声音闷闷的,从我的臂弯里传出来,带著一丝极其微弱的、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確实是最好的魔法少女。”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尼克斯用这种语气说话。 不是契约妖精对首席的评价,不是下属对上级的讚誉…… 是一个陪伴了很久很久的人,在终於意识到自己可能要失去对方的时候,说出的、最笨拙也最真实的告白。 我没有接话。 有些话不需要回应。它只需要被说出来,被听到,然后被好好地收在心里。 我抱著尼克斯,在岔路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向左边,朝万向电梯走去。 “走吧。”我说,“去看看小忆,顺便给你泡杯红茶。” 第15章 母女的约定 万向电梯带著我们在错乱的空间中穿梭,平稳而迅速,最终在第七层停了下来。 这里是白塔专门的训练和基础测试区域。 小忆在测试室外面的长椅上,捧著一杯自动贩卖机的热可可。翡翠——雨晴带著她做完了一整套心之辉的基础评估,包括输出稳定性、属性亲和度、变身持续时间,以及一大堆我听都没听过的新测试项目。 十二年不在,连测试流程都换了一轮。 她已解除了变身,並换上了一身乾净的便服——简单的白t恤和浅色牛仔裤。昨晚那身沾满灰尘的校服,大概已经被她扔进了洗衣机。但她的神色依然掩盖不住疲惫,眼底带著淡淡的青色,显然昨晚回家后,她在床上一夜没睡。她的头髮散著,没有扎,黑色的长髮垂在肩膀两侧,衬得那张脸更小了。 她看到我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 “妈妈!” 然后她看到了我怀里的尼克斯。 “哇,好可爱的猫猫!” “……我不是猫。” “它会说话!” 尼克斯从我怀里跳下来,落在长椅上,和小忆保持了一个礼貌的距离,它端正地坐好,尾巴绕在前爪旁边,金色的眼睛打量著小忆。 小忆也打量著它。 然后她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尼克斯的脸颊。 “软的。” “……请不要碰我的脸。” “毛好滑!” “我说了请不要——” 小忆已经双手捧起了尼克斯的脸,两只手的拇指轻轻揉著它的腮帮子。 尼克斯的表情——如果猫有表情的话——在“愤怒”和“放弃抵抗”之间快速切换了几轮,最后定格在了“放弃抵抗”上。 “妈妈,这只猫是谁呀?” “它叫尼克斯,是……你以后的搭档——大概。” “搭档?”小忆歪了歪头,手还捧著尼克斯的脸,“像魔法少女动画里那种会说话的吉祥物吗?” 尼克斯的耳朵猛地往后压平了。 “我不是吉祥物。” “但你很可爱。” “可爱和吉祥物是两回事。” “所以你承认自己很可爱了?” 尼克斯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被一个十五岁的人类少女在逻辑上绕了进去,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 它转头看向我,眼神里清清楚楚地写著:这真的是你女儿。 我在长椅的另一头坐下来。 “小忆。” “嗯?” “放开尼克斯。” “哦。”她恋恋不捨地鬆了手,尼克斯立刻往后退了两步,用爪子整理了一下被揉乱的脸颊上的毛。 “我们需要谈谈。”我说。 小忆看著我,热可可的蒸汽在她面前升起来,模糊了她的轮廓。 “是关於昨晚的事吗?”她问。 “关於昨晚的事,也关於以后的事。” “嗯。”她把热可可放在膝盖上,双手捂著纸杯,“我也有好多想问妈妈的。” “你先问。” 她低头看著杯子里的热可可,棕色的液面上漂浮著几颗没化开的棉花糖。 “妈妈以前……是很厉害的魔法少女吗?” “还行。” “翡翠姐姐说妈妈是白塔有史以来最强的战斗型魔法少女之一。” “雨晴话太多了。” “她还说妈妈的代號叫『猩红』,以前在白塔的时候,梦魘种听到这个名字都会跑。” 听著她的话,我在心里暗自鬆了一口气。 看来雨晴遵守了我们之间的默契,只告诉了她我的过去,並没有告诉她昨晚那个戴著面具、挡在她面前斩杀梦魘种的人也是我。 这份恰到好处的情报控制,避免了眼下更复杂的解释。 “那是夸张了。”我说。 “真的吗?” “……大部分会跑,有些比较蠢的不会。” 小忆笑了,那种十五岁女孩子特有的、清澈的、没有被任何东西污染过的笑。 然后她的笑容慢慢收敛了,变成了一种更安静的表情。 “妈妈为什么不告诉我?” 这个问题我早就知道会来,从昨晚重新变身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自己迟早要面对这个问题。 “因为我不想让你卷进来。” “但我还是卷进来了。” “是。” “所以不告诉我也没有用。” “……是。” 小忆低下头,用手指戳了戳杯子里的棉花糖,看著它慢慢沉下去又浮上来。 “妈妈,我不生气。” “嗯。” “真的不生气。”她抬起头看著我,眼睛很亮,“我只是……有一点点难过。因为妈妈一个人藏著这么大的秘密,一定很辛苦吧。” 我没有说话。 因为如果我开口的话,声音大概会抖,两百多岁的吸血鬼,被一个十五岁的孩子一句话说得差点落了泪。 丟人。 “测试的结果怎么样?”我换了个话题。 小忆接受了这个转向,没有追问。这种默契是十多年间朝夕相处养出来的——她知道什么时候该追问,什么时候该放手。 “翡翠姐姐说我的数据很好。”她掰著手指头数,“心之辉输出值稳定在6.9到7.6之间,属性亲和度最高的是……她说了一个词,叫什么来著……” “什么属性?” “『星光』。” 我愣了一下。 星光。 火焰、冰霜、雷电、治癒……虽然心之辉的属性各异,从抽象的概念到具体的事物,基本毫无关联可言,但我肯定这不是任何常见的心之辉属性。 星光——这个属性在白塔的记录里出现过的次数,一只手就能数完。 “翡翠姐姐也是那个表情。”小忆看著我的脸,“是很稀有的属性吗?” “……算是。” 旁边的尼克斯抬起了头,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我无法解读的光,但它没有开口,只是安静地听著。 “妈妈。”小忆把喝了一半的热可可放在长椅上,转过身,面对著我。她盘起腿,坐成了那种在家里客厅地毯上聊天时的姿势——放鬆,但认真。 “是那个叫斯黛拉的人,跟妈妈说了什么?” 我看著她。 “你怎么知道斯黛拉跟我说了什么?” “因为妈妈的表情变了。”小忆歪了歪头,“不是不好的那种不一样,是……嗯,怎么说呢。” 她想了一会儿。 “像是做了一个很大的决定。” 十五岁,这孩子十五岁。 “……斯黛拉希望你成为下一任白塔首席。” 我选择了直说。 小忆不是那种需要被保护在信息茧房里的孩子,她有权知道所有的事实,然后自己做决定。我本来就知道的,只是一直在逃避。 小忆眨了眨眼。 “首席?就是……最大的那个?” “对。” “管所有魔法少女的那个?” “对。” “那个看起来十四岁但其实不知道多少岁的、很矮的、很元气的?” “……对。” 小忆沉默了大概十秒。 然后她说:“为什么是我?” 我没有听到“我不行”“这不可能”“你在开玩笑吧”,而是“为什么”。 一个很冷静的、很本质的问题。 我花了很长时间回答这个问题。 我告诉她关於心之辉输出值的事——她的7.6是有记录以来第二高的首次觉醒数值;我告诉她关於白塔现在的处境——活跃的魔法少女不到十二个,梦魘种的数量是十年前的三倍;我告诉她关於斯黛拉的计划——培养新的首席,建立不依赖单一个体的防御体系,让白塔重新运转起来…… 有些事情我没有告诉她。 斯黛拉的真实身份,梦渊侵蚀的事,那层人形外壳下面翻涌的东西。 我並不想刻意隱瞒,而是那些事情太重了,不应该在今天、在这条长椅上、在一杯热可可的时间里,被压到一个十五岁孩子的肩膀上。 以后会告诉她的,等她准备好的时候。 小忆听完了所有的话,一直没有打断我,她的热可可早就凉了,棉花糖化成了一层白色的薄膜浮在表面。 “妈妈。”她开口了。 “嗯。” “你觉得我能做到吗?” 这个问题让我停了很久。 答案不需要犹豫,我只是在思考怎么表达。 “我不知道。”我最终说了实话,“首席不是一个靠天赋就能胜任的位置。它需要判断力、领导力、承受压力的能力、在所有人都慌乱的时候还能保持冷静的能力。这些东西不是天生的,需要时间,需要经歷,需要摔很多跤。” “那妈妈觉得我值得去试一试吗?” 我看著她。 我想起她昨晚浑身是伤却依然倔强的眼神,想起斯黛拉在那具千疮百孔的身体上绘製的笑容,想起尼克斯刚才在走廊里对我说的那句“內疚是一种自大”。 我花了十二年的时间,试图把她藏在一个绝对安全的温室里,但她自己打破了玻璃,迎向了外面的风暴。既然这只雏鹰註定要面对属於她的天空,我唯一能做的,也许就是成为陪她一起迎风飞翔的同伴。 十五岁,黑色的长髮,深棕色的眼睛,和我没有任何血缘关係。但那个倔强的、不肯低头的眼神,不知道为什么,像极了很久以前的我。 “值得。” 小忆笑了。 不仅是被夸奖之后的开心,她的笑更深层,又更安静,像是一颗种子在泥土里终於找到了该扎根的方向。 “那我试试。” 她像是在说“那我试试这道数学题”或者“那我试试这个新口味的冰淇淋”那样平常。 但我听出了那四个字的分量。 “不过妈妈。”她补充道,“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妈妈要陪著我。” 她伸出小指头。 “拉鉤。” 我看著那根小指头。 我经歷过战爭、瘟疫、帝国的崩塌、文明的更迭; 我见过最壮丽的日出和最深邃的深渊; 我杀过数不清的梦魘种,也送走过数不清的同伴; 但没有任何一个瞬间,比此刻更让我觉得——活著真好。 我伸出小指,勾住了她的。 “拉鉤。” ----------------- 后来我们又聊了很久。 从长椅上聊到了白塔的食堂里——小忆饿了,我陪她去吃了一顿迟到的午饭。食堂在第四层,是一个被改造成学校餐厅模样的大厅,有自助取餐檯和塑料托盘,墙上贴著褪色的菜单。做饭的是几只厨师帽都比自己身体大的妖精,手艺出乎意料地好。 小忆要了一份咖喱饭、一碗味增汤、一盘炸鸡块和一杯橙汁。我要了一杯红茶——给尼克斯的——和一杯什么都没加的黑咖啡——即使我喝不出味道,但我习惯了在手边放一杯热的东西。 尼克斯蹲在桌子上,面前放著一个小碟子,里面是小忆坚持要分给它的一块炸鸡。它盯著那块炸鸡看了很久,表情复杂。 “我不吃炸鸡。” “试试嘛。” “妖精不需要进食。” “但你能吃对吧?翡翠姐姐说妖精可以吃东西的,只是不需要。” “能吃和要吃是两回事。” “不试试怎么知道好不好吃呢?” 尼克斯看了我一眼。我端著红茶杯,面无表情地回看它。 它低下头,咬了一小口炸鸡。 嚼了两下。 “……还行。” 我们在食堂里一直坐到了下午三点多,话题从魔法少女的基础知识,聊到了白塔的日常生活,又聊到了小忆学校里的事——她下周有期中考试,数学还没复习。 “当了魔法少女还要考试吗?”她问。 “当了魔法少女更要考试。”我说,“白塔有自己的教学体系,比你学校的课程难三倍。” “骗人。” “没骗你。魔法理论、梦渊生態学、妖精语言基础、非欧几里得空间导航——这些都是必修课。” 小忆的眼瞼耷拉下来。 “我以为当魔法少女就不用读书了……” “想什么呢。” “呜……” 后来话题渐渐深了。 小忆问我以前的战斗经歷,我挑了一些不那么沉重的讲给她听——比如有一次我在表世界追一只d级梦魘种追到了商场里,那只梦魘种钻进了娃娃机,我不得不投了三十个硬幣才把它“夹”出来。小忆笑得趴在桌子上,橙汁差点从鼻子里喷出来。 她也跟我讲了昨晚的事,从她的视角。 天空突然变了顏色,周围的人开始尖叫、奔跑。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本能地往反方向跑——不是想著逃离,而是朝著那个“不对劲”的方向跑。她说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身体自己动了。 然后她看到了那只梦魘种。 “很大。”她说,用手比划著名,“比学校的体育馆还大。黑色的,但又不是纯黑,里面有很多顏色在动。像是……像是把一整个夜空揉成了一团。” “你害怕了吗?” 她想了想。 “害怕了。”她说,“腿在抖,心跳很快,脑子里一片空白。” “但是——” 她低头看著自己的手。 “但是有一个声音在说,『没关係的』。不是別人的声音,是我自己的,从心里面传出来的,然后就——亮了。” 她握了握拳,又鬆开。 “全身都在发光,很暖,像是被什么东西抱住了一样,然后我就变身了。” 她抬起头看著我,眼睛里有光。 “妈妈,那个感觉真的好奇怪,明明很害怕,但同时又觉得——我可以的。不是『我很强所以我可以』,而是『我想保护大家所以我可以』。” 我端著咖啡杯的手微微收紧了。 7.6的输出值,星光属性。 “想保护大家所以我可以。” 斯黛拉说得对,这个孩子的心里,確实有那么多想要保护別人的力量。 我们一直聊到食堂的妖精厨师开始收拾晚餐的食材,小忆打了三个哈欠,眼皮开始打架,但嘴巴还在动。 “妈妈……白塔里有宿舍吗……” “有。” “我好睏……昨晚一夜没睡……” “我知道。” “但是还有好多想问的……” “明天再问。” “嗯……” 她的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沉,最后靠在了我的肩膀上。 呼吸在几秒钟之內变得均匀而绵长。 十五岁的孩子。昨晚经歷了人生中第一次战斗,今天被告知要成为世界的守护者,然后在食堂里吃了一顿咖喱饭,靠在妈妈的肩膀上睡著了。 尼克斯蹲在桌子对面,金色的眼睛安静地看著这一幕。 “她睡著了。”它说。 “嗯。” “你不叫醒她吗?” “让她再睡一会儿。” 我没有动,肩膀上传来小忆均匀的呼吸声和微微的体温。食堂里的妖精厨师们压低了声音,叮叮噹噹的锅碗声变成了轻柔的背景音。 从窗户——又是那种突然变透明的石壁——望出去,魔法国度的天空正在从银白色变成淡紫色,不知道算不算是黄昏。 “尼克斯。” “嗯。” “她会没事的。” 我不知道自己是在说给尼克斯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尼克斯看了我一会儿,然后低下头,把下巴枕在前爪上。 “嗯。”它说。 它的红茶早就凉了,但我们谁都没有提。 第16章 一位老友 小忆在白塔的宿舍里睡了整整十四个小时。 我没有睡。吸血鬼不需要太多睡眠——严格来说,我们根本不需要睡觉,只是偶尔会进入一种类似於冥想的低功耗状態来恢復精力。但昨晚的战斗消耗太大了,加上十多年没有使用过心之辉,身体的各项机能都在抗议,先前我才有了一回安眠。 我需要血液。 凌晨四点,我在白塔的医疗补给站领了两袋o型血,值班的妖精护士——一只长著蝙蝠翅膀的仓鼠——用一种“我什么都没看见”的表情把血袋递给我,然后在登记簿上写下了“特殊营养补给x2”。 白塔对我的身份一直採取这种心照不宣的態度。 档案上备註的是“退役魔法少女,代號:猩红,特殊体质,需定期补充铁质营养品”翻译成人话就是“她是吸血鬼,但我们假装不知道” 这套说辞维持了將近两百年,期间只有三个人知道真相——斯黛拉、尼克斯,以及已故的前任妖精议会议长。 现在多了一个雨晴。 不对,雨晴大概从很早以前就猜到了,她只是从来不问。 血袋是冷藏的,温度大概在四度左右。我坐在宿舍走廊尽头的窗台上,背靠著那面会变透明的石壁,把吸管插进血袋里。 第一口下去的时候,整个世界都亮了。 字面意思。 吸血鬼的感官在摄入血液后会急剧增强——视觉变得更锐利,听觉的范围扩大,甚至对温度的感知都会变得敏感。走廊里那些半灭的壁灯突然变得刺眼,远处某个房间里妖精翻动文件的沙沙声清晰得像是在耳边,石壁传来的微弱温度让我的后背泛起一阵酥麻。 还有味道。 血液的味道。 怎么形容呢?对人类来说,血液大概就是铁锈味的咸腥液体,但对吸血鬼——这么说吧,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在极度口渴的时候喝到第一口冰水,在飢饿了一整天之后咬下第一口热腾腾的麵包,在寒冷的冬夜里终於钻进被窝的那一瞬间……把所有这些感觉叠加在一起,再乘以十,大概就是吸血鬼喝血时的体验。 我花了大约十分钟喝完两袋血,空了的血袋被我叠好塞进口袋——回头要送去医疗站的回收箱,白塔的垃圾分类比表世界严格得多。 体力恢復了大半,肩膀上的伤口彻底癒合了,连疤痕都没留下,魔力的储备也回到了一个可以接受的水平——不算充足,但足够应付日常需求。 我从窗台上跳下来,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脚踝,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身体的状態比昨天好了太多。 然后我掏出手机。 信號栏依然是空的——白塔內部的技术限制,任何超过冷战时期水平的电子设备都会降级或失灵,智慧型手机在这里只是一块能看表世界时间的玻璃板。但白塔有自己的通讯系统——模擬信號的內线电话,遍布每一层的走廊墙壁上,米色塑料外壳,旋转拨號盘,和斯黛拉办公室里那台一模一样。 我走到最近的一部內线电话前,拿起听筒,拨了一个號码。 嘟——嘟——嘟—— 三声长音之后,听筒里传来一个自动语音,用妖精语、英语和法语各说了一遍:“您已接通白塔中枢交换台。请拨分机號,或按零转接人工服务。” 我按了零。 “白塔交换台,请问您需要什么服务?”接线员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一只很年轻的妖精,带著那种刚入职不久的认真劲儿。 “帮我接外线。布鲁塞尔,泛欧联盟总部,unopa欧洲分部。” “好的,请稍等……呃,请问您的身份编號是?外线通话需要a级以上权限。” “猩红,编號cr-007。” 对面沉默了两秒。 “……猩红?那个猩红?” “就那个。” 又沉默了一秒,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接线员在翻什么东西——大概是通讯录或者权限名单。 “確认了!猩红前辈,a-2权限,外线通话已授权。正在为您转接……请注意,白塔至表世界的通讯会经歷信號中继,可能会有零点三到零点五秒的延迟,以及轻微的底噪。” “我知道。” “祝您通话愉快!还有——欢迎回来,前辈!” 我还没来得及回应,线路就切换了,听筒里传来一阵电流的嗡嗡声,夹杂著断断续续的杂音——这是信號穿越维度壁障时的正常现象。大约五秒后,杂音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段標准的等待音乐。 柴可夫斯基的《天鹅湖》。 unopa欧洲分部的等待音乐居然是《天鹅湖》,我不知道该觉得这很有品味,还是很讽刺。 音乐播了大概三十秒,然后被一个低沉的、带著明显东欧口音的英语打断了。 “unopa欧洲分部,亚伯拉罕·科瓦尔斯基主管办公室。请问哪位?” 不是亚伯拉罕本人,是他的副官或者秘书。声音年轻,男性,说话的方式带著军人特有的简洁。 “森宫雪绘,”我用表世界的名字报上身份,“也可以叫我猩红。我需要和亚伯拉罕主管通话。” 对面停顿了一下。 “请稍等。” 又是一段等待。这次没有音乐,只有线路底噪的轻微嘶嘶声。 然后一个完全不同的声音接了进来。 “我他妈的耳朵是不是出问题了。” 低沉,沙哑,带著一种经年累月的疲惫和一种怎么也磨不掉的硬气,英语说得很流利,但元音的发音方式暴露了他的母语——波兰语。 亚伯拉罕·科瓦尔斯基,unopa欧洲分部主管,前北约联合部队司令部参谋长,冷战时期华约阵营的叛逃者,七十三岁。 “你的耳朵没问题,亚伯拉罕。”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三秒。 然后传来一声大笑,从胸腔深处涌出来的、毫不掩饰的、像是老式柴油发动机启动时的轰鸣一样的大笑。 “猩红!我操——猩红!你这个消失了十二年的老——”他停了一下,大概是在斟酌用词,“——老朋友!你他妈的终於想起来还有我们这些人了?” “语言,注意语言,亚伯拉罕——我猜你的副官还在旁边。” “他听过更难听的,对吧,米哈伊尔?” 远处传来一个年轻男人无奈的“是的,长官”。 “你在哪儿?”亚伯拉罕的语气从狂喜切换到了公事公办,大概同时翻开了手前档案的下一页,“白塔?昨晚森谷市的事我看了报告——a级梦魘种,翡翠拦截,还有一个未登记的觉醒者和一个『已退役人员的復出记录』。那个退役人员就是你?” “是我。” “未登记的觉醒者呢?” “我女儿。” 又是三秒的沉默。 “……你有女儿?” “收养的,十二年了。” “十二年——你收养了一个人类孩子养了十二年,然后她觉醒成了魔法少女?” “对。” “而且首次觉醒输出值是7.6?” “消息传得够快的。” “尼克斯给我打了电话。”亚伯拉罕说,“那只猫虽然嘴上说『请unopa暂时不要介入调查』,但它特意打这个电话本身就是在告诉我『这件事很重要,你最好关注一下』。我和那只猫打了二十年交道了,它的弯弯绕绕我门儿清。” 我在心里给尼克斯的政治手腕又加了一分。 “亚伯拉罕,我需要见你。” “什么时候?” “今天。” “今天?”他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为难,“猩红,我现在人在布鲁塞尔,泛欧联盟总部,正在协调一场联合演习——俄罗斯北方舰队和北约常备海军集群的协同作战演练。你知道让这两拨人在同一片海域里不互相开炮有多难吗?” “所以你今天很忙。” “忙得像条狗。”他毫不避讳地说,“早上八点和俄方代表开了两个小时的会,討论通讯频段的分配问题——你能信吗?都二十一世纪了,这帮人还在为谁用哪个频段吵架。下午两点还有一场和北约海军司令部的视频会议,晚上六点是泛欧联盟安全委员会的闭门听证会,我得去做unopa的年度工作匯报。” “那就挤一个小时出来。” “猩红——” “亚伯拉罕。”我的语气没有变,但我知道他听得出来那层底下的东西,“我不会无缘无故在消失十二年之后突然要求见你,你知道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下午四点半。”他说,“两点的会议结束之后,到六点的听证会之间,我有大概一个半小时的空档。泛欧联盟总部,贝尔莱蒙大楼,unopa联络办公室。你知道怎么来?” “我会找到的。” “需要我派人去接你吗?布鲁塞尔的交通——” “不用。” “好。”他顿了一下,“猩红。” “嗯?” “真高兴听到你的声音。” 这句话说得很轻,和之前那些粗獷的笑声和脏话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像是一个老兵在战壕里突然看到了以为已经阵亡的战友,那种劫后重逢的、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的复杂情绪,被压缩成了一句简单的话。 “……我也是。”我说。 第17章 变化的世界 掛断电话之后,我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去找了雨晴。 雨晴在白塔第五层的值班室里,正对著一台老式的阴极射线管显示器敲键盘。屏幕上是绿色的文字界面——白塔內部的计算机系统停留在大型机时代的水平,所有操作都是命令行的。她穿著翡翠绿为主色调的便装——普通的针织衫和长裤——头髮鬆鬆地扎成一个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脸颊旁边。 “雨晴。” 她转过头,看到是我,笑了一下。 “起这么早?” “没睡。” “又没睡?”她皱了皱眉,“你的黑眼圈都快赶上梦魘种了。” “吸血鬼没有黑眼圈。” “那你眼睛下面那两团是什么?” “……光线问题。” 她没有继续追问,而是从桌上拿起一个保温杯递给我:“喝点热的,里面是红茶,加了蜂蜜。” 我接过来,拧开盖子。蒸汽带著蜂蜜的甜香飘上来,对我来说只是一种模糊的温暖感,但手掌传来的热度很舒服。 “我今天下午要去布鲁塞尔。”我说,“见亚伯拉罕。” 雨晴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 “这么快?” “斯黛拉的事不能拖。”我靠在值班室的门框上,“白塔內部的事她自己会处理——妖精议会、继任方案、小忆的培训计划。 但表世界那边,unopa需要知道情况有变。亚伯拉罕是关键人物,他掌握著unopa在欧洲的所有资源,而且他和安理会的关係比任何人都近。如果白塔这边出了什么变故,表世界的应急响应必须提前准备好。” “你打算告诉他多少?” “看情况,斯黛拉的真实状况肯定不能说——至少现在不行。但我的復出、小忆的觉醒、白塔即將调整继任方案——这些他需要知道。” 雨晴点了点头,转回去继续敲键盘。屏幕上的绿色文字快速滚动,她在调取什么数据。 “我帮你查了一下亚伯拉罕最近的行程。”她说,“他这个月一直在布鲁塞尔,协调泛欧联盟的联合军演。规模不小——北约常备海军集群和俄罗斯北方舰队的首次全面协同演练。” “北约和俄罗斯联合演习,”我挑了挑眉,“十二年前这还是不可想像的事。” “很多事情都变了。”雨晴的手指没有停,“你退役之后的第三年,梦渊在北冰洋海域製造了一次大规模侵蚀事件。一只a级梦魘种从巴伦支海的海底浮出来,直接撞上了俄罗斯北方舰队的一艘巡洋舰。” “结果呢?” “巡洋舰沉了。舰上三百多人,unopa的快速反应部队救出了大部分,但还是有四十七人失踪。俄方震怒,要求unopa给出解释。那是第一次有主权国家的正规军事力量直接遭遇梦魘种袭击,而且规模大到没法用『自然灾害』或『设备故障』糊弄过去。” “所以他们被迫知道了真相。” “不只是俄罗斯。”雨晴调出了另一个文件,“那次事件之后,安理会召开了紧急闭门会议。unopa提交了一份完整的情况说明——梦渊、梦魘种、魔法少女、白塔,全部。 五个常任理事国的首脑在二十四小时內全部知晓。然后是扩大范围的有限披露——北约成员国、欧盟成员国、俄罗斯、中国、日本、印度、巴西……基本上所有主要国家的最高决策层都被纳入了知情范围。” “民眾呢?” “可控的、有限的、经过精心设计的公开。”雨晴的语气变得有些微妙,“unopa花了两年时间制定了一套信息披露方案。不是一次性全盘托出,而是分阶段、分层次地释放信息。 先是学术界——以『跨维度物理学』的名义在顶级期刊上发表了几篇论文,为公眾认知打基础。然后是媒体——通过可控的渠道放出一些『异常现象』的报导,让人们慢慢习惯『世界上存在科学无法解释的事物』这个概念。最后才是官方声明。” “效果怎么样?” “比预期的好。”雨晴转过椅子面对我,“你可能不信,但大部分人的反应不是恐慌,而是『哦,原来是这样啊』。好像他们心里一直知道这个世界不太对劲,只是在等一个官方的確认。 当然也有恐慌的、否认的、阴谋论的,但总体上——人类的適应能力比我们想像的强。” “或者只是因为他们还没有亲眼见过梦魘种。” “也许吧。”雨晴笑了一下,但笑容里有一丝苦涩,“不过有限披露也带来了一些……意想不到的后果。” “比如?” “比如魔法少女变成了公眾人物。” 我差点把嘴里的红茶喷出来。 “什么?” “不是所有魔法少女,是一部分。unopa的披露方案里包含了『树立正面形象』的环节 ——选择几个形象好、战绩突出的魔法少女进行有限度的公开亮相。目的是让公眾对魔法少女產生信任感,而不是恐惧感。” “所以现在魔法少女有粉丝了?” “有周边了。” “……” “翡翠的手办卖得特別好。”雨晴面无表情地说,“限定款在二手市场上炒到了原价的二十倍。” 我盯著她看了几秒。 “你在开玩笑。” “我没有。我的经纪公司——对,我现在有经纪公司了——上个月刚和一家玩具厂商签了授权协议。” 我把保温杯放在桌上,深吸了一口气。 十二年,我离开了十二年,十二年里,世界从“魔法少女是最高机密”变成了“魔法少女有手办”。 “……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 “在变好。”雨晴说,“至少在某些方面。” 她站起来,走到值班室角落的一个铁皮柜前,拉开抽屉,翻了一会儿,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我。 “这是你的。” 我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叠文件和一张卡片。 卡片是深蓝色的,正面印著unopa的徽章——橄欖枝环绕白塔,顶部三颗星。 下方是我的名字(表世界的名字)、编號、照片(以前的,长发),以及一行小字:“联合国超自然现象事务处·特別顾问·a级安全许可。” “尼克斯今天凌晨让我准备的。”雨晴说,“你的unopa身份需要重新激活。特別顾问的头衔是斯黛拉批的,a级安全许可意味著你可以接触除『首席专属』以外的所有机密信息。” “效率够高的。” “尼克斯做事一向快。”雨晴顿了一下,“它还让我转告你——『去见亚伯拉罕的时候,不要穿白塔的礼服,穿表世界的衣服。你是以unopa特別顾问的身份去的,不是以魔法少女的身份。』” “它想得够周到。” “它是尼克斯。” 我把卡片和文件收好,塞进外套內侧的口袋里。 “小忆醒了的话,告诉她我下午出去办事,晚上回来。” “知道了。”雨晴犹豫了一下,“猩红。” “嗯?” “亚伯拉罕那个人……你比我了解他,但我想提醒你一件事。” “说。” “他这两年在推一个提案——在白塔內部部署unopa的常规军事力量。尼克斯一直在挡,但亚伯拉罕没有放弃。他的理由是『白塔不能完全依赖魔法少女,需要多层次的防御体系』。” “我知道。昨天在斯黛拉的办公室里,尼克斯正在和他通电话討论这件事。” “那你也应该知道,他的提案背后不只是军事考量。”雨晴的目光变得认真了,“unopa成立这些年,联合国的权力在全球范围內急速扩张。以前安理会的决议还要看各国脸色,现在——只要涉及『超自然威胁应对』,unopa几乎可以绕过所有常规程序直接行动。这种权力的膨胀让很多人不安,也让很多人……上癮。” “你是说亚伯拉罕想把手伸进白塔。” “我是说,他是一个好人,但他也是一个军人。军人的本能是控制——控制局势,控制资源,控制一切可能影响战局的变量。白塔是目前人类世界最大的『不可控变量』。一个不受任何主权国家管辖的、由妖精和魔法少女运营的、位於另一个维度的超级堡垒。” 她看著我。 “如果你是他,你会不会想在里面安插自己的人?” 我沉默了一会儿。 “我会。” “所以小心点。”雨晴说,“他会很高兴见到你,但他也会试图利用你的回归来推进他的议程。你现在的身份很微妙——既是白塔的人,又拿著unopa的证件,两边都信任你。这种位置,在政治里叫『桥樑』,也叫『靶子』。”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懂政治了?” “当了这么久东亚区唯一的魔法少女,你以为我只是在打怪兽吗?”她苦笑了一下,“unopa日本分部、中国分部、韩国分部——三个合称为不存在的东亚分部。三个分部的主管我每个月都要见一次,每次见面都是一场小型的外交谈判。谁的辖区出了梦魘种、谁负责善后、费用怎么分摊、媒体口径怎么统一——这些破事比打a级梦魘种还累。” “辛苦了。” “还好。”她摆了摆手,“至少比你当偶像经纪人轻鬆。” “……你怎么知道我当经纪人的?” “猩红,你带的那个偶像上个月刚上了日本全国收视率第一的综艺节目。她在节目上说『我的经纪人是全世界最好的经纪人』,然后镜头切到了观眾席上一个白头髮红眼睛的女人。” “……” “整个unopa日本分部的人都在传那个截图。” “……我要杀了凛音。” 雨晴笑出了声。 第18章 硬幣的两面 从白塔到表世界的路,比我记忆中的要短。 也许是因为中继站的数量减少了——以前从白塔中枢到那边的表世界出口,中间要经过三个中继站,每个站之间是一段穿越魔法国度领土的旅程,沿途有风景可看。 现在领土缩减之后,线路经歷了大幅调整,单轨列车从白塔出发,只经过一个中继站就到达了表世界的入口。 也许只是因为我在想事情,没注意到时间。 布鲁塞尔,下午两点四十分。十一月的阳光稀薄而清冷,像是被兑了太多水的柠檬汁。天空是那种北欧特有的灰白色,云层很低,压在城市的天际线上,让所有的建筑都显得比实际更矮、更沉。 空气很冷,大概五六度的样子。风从西北方向吹来,带著一丝湿气——大概是从北海那边飘过来的。我裹紧了风衣,把领子竖起来。吸血鬼不怕冷,但体感温度的骤变还是会让皮肤不舒服。 中继站的表世界出口所在的办公楼位於布鲁塞尔欧洲区的边缘,距离泛欧联盟总部所在的贝尔莱蒙大楼大约步行十五分钟,我决定走过去。 一方面是因为不想太早到——亚伯拉罕说四点半,现在才两点四十,我有將近两个小时的空余时间。另一方面是因为我想看看这座城市。 十二年了……上一次来布鲁塞尔还是在我退役之前,那时候这里还叫“欧盟总部所在地”,贝尔莱蒙大楼前面飘的还是二十七面成员国国旗,现在—— 我站在舒曼环形交叉路口的边上,抬头看著贝尔莱蒙大楼。 建筑本身没有太大变化,还是那栋十字形的、外立面全是玻璃幕墙的庞然大物,像一个巨大的“x“字母被竖著插在了布鲁塞尔的心臟里。 但大楼前面的广场变了——原来的喷泉被拆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新的纪念碑。 黑色花岗岩的基座,上面是一组抽象的铜雕:几个人形的轮廓手拉著手,围成一个圆圈,圆圈的中心是一颗破碎的、正在重新聚合的球体。 纪念碑的基座上刻著一行字,用泛欧联盟的三种官方语言——英语、法语和俄语——各写了一遍: “献给巴伦支海事件中失去的四十七条生命。愿他们的牺牲提醒我们:在真正的威胁面前,没有敌人,只有同伴。” 我在纪念碑前站了一会儿。 四十七个人。雨晴提到过的那次事件——俄罗斯巡洋舰被a级梦魘种击沉,四十七人失踪。“失踪”在unopa的术语里通常意味著“被梦魘种吞噬,连遗体都找不到”。 这座纪念碑不只在纪念死者,它在纪念一个转折点——人类世界从“不知道“到“知道“的转折点。从这一刻起,梦渊不再是少数人的秘密,而是全人类共同面对的现实。 广场上的旗杆也变了,不再是二十七面,而是三十四面——泛欧联盟的成员国数量。 我数了一下,认出了大部分:法国、德国、义大利、西班牙、波兰、荷兰、比利时…… 然后是几面我不太熟悉的——乌克兰、白俄罗斯、乔治亚。最后一面,掛在最右边的旗杆上,是一面我绝对不会认错的旗帜。 白蓝红三色,俄罗斯联邦。 俄罗斯加入了泛欧联盟。 我盯著那面旗帜看了很久。 十二年前,如果有人告诉我俄罗斯会加入一个以欧盟为基础的超国家联盟,我会觉得那个人疯了。 冷战的阴影、克里米亚危机、能源博弈、北约东扩——这些横亘在欧洲和俄罗斯之间的裂痕,深到似乎永远无法弥合。 但梦渊做到了。 不,不是梦渊做到了,是恐惧做到了。当一个来自另一个维度的、人类的常规武器几乎无法伤害的怪物从海底浮出来,一口气吞掉了一艘万吨级巡洋舰的时候,所有的地缘政治博弈突然都变得无关紧要了。就像两个正在打架的人突然发现脚下的地面裂开了——你不鬆手,两个人都得掉下去。 所以他们鬆手了。 泛欧联盟在巴伦支海事件后的第三年正式成立。以欧盟为框架,吸纳了俄罗斯、乌克兰、白俄罗斯、乔治亚等前苏联加盟共和国。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合併或吞併,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共同体”——各国保留主权和內政自主权,但在军事防御、超自然威胁应对和关键基础设施保护方面实行统一指挥。 unopa是这一切的催化剂和粘合剂。 一个原本只是联合国安理会下属的秘密机构,在接下来短短十年內膨胀成了一个拥有全球影响力的超级组织。 它的权力不来源於军队或者经济,而是信息——它是唯一一个同时掌握梦渊情报、白塔联络渠道和全球超自然威胁监测网络的机构。各国政府需要unopa来了解威胁、协调应对、获取白塔的技术支持……这种依赖关係让unopa的话语权急剧膨胀。 雨晴说得对,这种权力的膨胀让很多人不安,也让很多人上癮。 我收回目光,继续往贝尔莱蒙大楼走去。 广场上的行人不多。几个穿著深色西装的官员匆匆走过,手里拿著文件夹,耳朵上掛著蓝牙耳机,用各种语言低声交谈。一个穿萤光背心的工人在纪念碑旁边的花坛里修剪灌木,两个年轻人坐在广场边缘的长椅上,对著手机屏幕笑——屏幕上好像是某个社交媒体的短视频,我瞥了一眼,看到了一个穿著绿色魔装的身影在镜头前摆出v字手势。 翡翠。 雨晴的短视频。 我加快了脚步。 贝尔莱蒙大楼的安检比十二年前严格了不止一个等级。 以前只需要出示证件、过一道金属探测门就行了。现在——首先是外围的车辆检查站,虽然我是步行的,但还是被要求出示身份证明。然后是大楼入口处的安检:证件扫描、面部识別、全身毫米波扫描。 探测器在我走过的时候发出了一声短促的蜂鸣。 旁边的安检人员——一个穿著泛欧联盟安保制服的年轻女性——看了一眼屏幕,然后看了一眼我的证件,然后又看了一眼屏幕。 “女士……” “我知道。“我把unopa的特別顾问证件递给她,“这个应该能解释。” 她接过证件,扫描了一下。屏幕上弹出了一段信息——我看不到具体內容,但从她的表情变化来判断,大概是类似於“此人为已登记的超自然能力者,请予以放行“之类的说明。 “……明白了。”她把证件还给我,態度明显恭敬了几分,“请进,森宫女士。unopa联络办公室在b翼十二层。电梯在大厅右手边。” “谢谢。” 大楼內部的装修风格和我记忆中差不多——大量的玻璃、钢材和浅色木材,开阔的中庭,充足的自然光。 但细节上有很多变化。走廊里的指示牌从原来的双语(英法)变成了三语(英法俄)。墙上掛著的不再是欧盟的蓝底金星旗,而是泛欧联盟的新旗帜——深蓝色底,一条银线分隔开金星和银星组成的圆环,银星代表著后来加入的东欧国家。 电梯里有一块电子屏幕,滚动播放著泛欧联盟的新闻简报。我扫了一眼: “泛欧联盟-北约联合海军演习北极之盾-2024进入第二阶段……” “unopa年度预算审议將於下周在安全委员会进行……” “布鲁塞尔超自然威胁预警等级维持绿色(低风险)……” “泛欧联盟公民对unopa的信任度调查:67%表示信任或非常信任……” 六成七的信任度。 对一个暴露在公眾面前不到十年的超国家安全机构来说,这个数字高得惊人。要知道,大部分国家的民眾对本国政府的信任度都达不到这个水平。 unopa做对了什么? 答案很简单:它让人们觉得安全。 在一个“另一个维度的怪物隨时可能冒出来”的世界里,unopa是唯一一个看起来知道该怎么办的机构。 它有情报网络,有快速反应部队,有和白塔的联络渠道,有魔法少女的配合。每一次梦魘种入侵事件,unopa都能在最短时间內做出响应,控制局面,减少伤亡——这种“可靠感“是信任的基石。 当然,硬幣的另一面是——当人们把安全感寄托在一个机构上的时候,他们也就把权力交了出去。 第19章 一语中的 电梯在十二层停下,门开了。 b翼十二层的走廊比楼下安静得多。地毯很厚,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 墙壁上每隔几米就有一个不显眼的摄像头,镜头安放的角度经过精心设计,確保走廊的每一个角落都在监控范围內。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咖啡香——只有现磨而且深度烘培的豆子才有的,带著一丝焦糖和黑巧克力味的苦甜。 走廊尽头是一扇没有標识的木门,门旁边的墙上有一个小小的读卡器,上面贴著一张手写的便签纸:“请刷卡。如果你没有卡,请敲门。如果没人应门,请回去。——a.k.” a.k.亚伯拉罕?科瓦尔斯基。 我刷了卡。 门锁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嗒,门开了。 门后是一个不大的接待区。一张办公桌,一把椅子,桌上放著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部座机电话。椅子上坐著一个年轻男人——大概二十七八岁,斯拉夫面孔,深棕色短髮,穿著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领带是 unopa的標准深蓝色。他的坐姿板正,肩膀的线条在西装下面绷得很紧——受过严格军事训练的体型。 米哈伊尔,电话里听到过的那个声音,亚伯拉罕的副官。 他抬起头看到我,立刻站了起来,动作乾净利落。 “森宫女士。”他的英语带著俄语口音,比亚伯拉罕的波兰口音更重一些,“科瓦尔斯基主管在等您。请跟我来。” 他没有多说一个字,转身,推开接待区后面的另一扇门,侧身让我先进。 我走进去。 亚伯拉罕?科瓦尔斯基的办公室比我想像的小。 大概二十平方米左右,在贝尔莱蒙大楼这种寸土寸金的地方算是不错了,但和他的职位相比——unopa欧洲分部主管,实际上掌控著从冰岛到乌拉尔山脉之间所有超自然威胁应对行动的最高指挥官——这间办公室显得过於朴素了。 一张深色木质办公桌,表面磨损严重,边角的漆都掉了,露出底下浅色的木纹。 桌上的东西摆放得井井有条:左边是一摞文件,用回形针分成了几组;右边是一台老式的檯灯,黄铜底座,绿色玻璃灯罩,开关是旋钮式的;中间是一个黑色的皮质文件夹,合著的,上面压著一支钢笔。 没有电脑。 桌子后面的墙上掛著三样东西。 左边是一幅地图——与普通的世界地图相比,上面多了许多不同顏色的图钉,每一个图钉都標註著各地的梦渊侵蚀点、梦魘种出没记录和 unopa部署节点——这是 unopa的“全球超自然威胁態势图”。 红色图钉密集的区域主要集中在太平洋沿岸和北大西洋——这和梦渊的地理分布规律一致。 墙中间是一面泛欧联盟的旗帜,铺展得很整齐,装在玻璃框里;右边是一张照片——黑白的,已经泛黄了。 照片上是一群穿著军装的年轻人,站在一辆坦克前面,笑得很灿烂。照片下方有一行手写的波兰语,我认出了几个词:“华沙,1978年。” 1978年,那是亚伯拉罕还在华约阵营服役的时候。 照片上的年轻人们——他们中有多少人还活著? 办公桌前面有两把椅子,给访客坐的,同样是深色木质,坐垫是深绿色的皮革,已经被坐出了明显的凹痕。 椅子旁边有一个小茶几,上面放著一个咖啡壶和几个白瓷杯子。咖啡壶是保温的,壶身上印著 unopa的徽章。 房间的角落里有一个书架,上面塞满了各种文件夹、报告和书籍。我扫了一眼书脊:《克劳塞维茨战爭论》、《孙子兵法》(英译本)、《联合国宪章注释版》、《梦渊:已知与未知》(unopa內部出版物,封面是白色的,印著“机密”字样)、一本波兰语的诗集——亚当?密茨凯维奇的《塔杜施先生》。 还有一本日语书。 我走近了一步,看清了书脊上的字:《魔法少女实战手册?第七版》。 这本书我认识,白塔出版的標准教材,每一个魔法少女在入门训练时都会拿到一本。封面是淡粉色的——没错,淡粉色——上面画著一个 q版的妖精形象,笑眯眯地举著一根魔杖。这本书的內容其实非常硬核,涵盖了心之辉的基础理论、梦魘种的分类与应对策略、团队协作战术等等,但封面设计一直是白塔审美的重灾区。 亚伯拉罕的书架上有一本淡粉色封面的魔法少女教材。 这个画面的违和感强烈到让我差点笑出声。 “你在笑什么?” 声音从办公桌后面传来。 我转过头。 亚伯拉罕?科瓦尔斯基正从办公桌后面的高背椅上站起来。 七十三岁。但如果不是事先知道他的年龄,我大概会猜六十出头。 他的身材保持得很好——一米八五左右的个子,肩膀很宽,虽然不再像年轻时那样壮实,但依然撑得起那件深藏蓝色的西装。腰背挺直,没有老年人常见的佝僂。头髮全白了,剪得很短,几乎是平头,露出一个形状方正的头颅。脸上的皱纹很深,尤其是眉间和嘴角——那种长年累月皱眉和抿嘴留下的痕跡,像是用刀在老橡木上刻出来的沟壑。 眼睛是灰蓝色的,很浅,像是冬天波罗的海的顏色,但目光锐利、沉稳、带著一种经歷过太多事情之后沉淀下来的厚重感。 这种目光我见过很多次,在战场上,在指挥部里,在葬礼上——这是见过死亡的人的眼睛。 他的左手——我注意到了——少了小指和无名指,只剩下三根手指和一个光禿禿的手掌。我记得这个旧伤——1983年,他从华约阵营叛逃到西方的时候,在穿越东德边境时被巡逻队发现,交火中左手被子弹打穿,军医保住了他的手,但两根手指没能接回来。 四十一年前的伤。 他从来不戴手套遮掩,也从来不提起。 “亚伯拉罕。”我说。 他绕过办公桌,朝我走过来。步伐稳健,皮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走到我面前,停下。 我们对视了大概三秒。 然后他伸出双臂,一把把我抱了起来。 与“拥抱”不同,是字面意义上的“抱起来”。两只手——包括那只只剩三根手指的左手——扣住我的腰,直接把我从地面上提了起来,像提一只猫一样。 我的脚离地了至少二十厘米。 “放我下来,亚伯拉罕。” “不。” “我是吸血鬼,我可以咬你。” “你咬。上次你也这么说,结果呢?” “……上次的情况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你还是这么轻。你到底吃不吃饭?” “我喝血。” “血不算饭。” 他终於把我放下来了,但双手还搭在我的肩膀上,灰蓝色的眼睛从上往下审视著我,像是在检查一件失而復得的珍贵物品是否有损坏。 “瘦了。”他说。 “没有。吸血鬼的体重不会变化。” “那就是憔悴了。” “吸血鬼也不会憔悴。” “那你眼睛里的那个东西是什么?”他的语气突然变得很轻,“十二年前你走的时候就有,现在还在。比以前更重了。” 我没有回答。 他看了我一会儿,然后鬆开手,退后一步。 “坐。”他指了指访客椅,自己绕回办公桌后面,“咖啡?” “茶,如果你有的话。” “我有——米哈伊尔!”他朝门口喊了一声,“红茶,一杯,用那个东方茶壶泡。” 门外传来米哈伊尔的“是,长官。” 亚伯拉罕坐下来,从桌上拿起那支钢笔,在手指间转了两圈——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依旧没有改变。 “好了。”他说,“说吧,你突然回来,突然要见我,而且是『今天就要见』——发生了什么?” 我在访客椅上坐下,调整了一下姿势,椅子的坐垫比看起来舒服,皮革已经被无数人坐得柔软了,贴合身体的曲线。 “三件事。”我说,“第一,我正式復出了,並且兼以 unopa特別顾问的身份重新进入现役。” 亚伯拉罕的笔停了一下。 “谁批的?” “斯黛拉。” “斯黛拉亲自批的?” “通过尼克斯转达的,但是她的决定。” 他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但我注意到他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一个很细微的动作,如果不是认识他多年,我不会注意到。 那是他在消化意外信息时的微表情。 斯黛拉亲自批准一个退役十二年的魔法少女復出——这件事本身就不寻常。白塔的復出程序通常需要经过妖精议会的审核、医疗评估、心之辉稳定性测试等一系列流程,最快也要几周。斯黛拉跳过所有程序直接批准,说明情况紧急到不能等。 亚伯拉罕很聪明。他不会直接问“斯黛拉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因为他知道如果我能说,我会主动说。我没说,就意味著这个话题有边界。而一个在冷战时期靠著察言观色活过东德边境的人,最擅长的就是尊重边界——然后在边界的缝隙里寻找信息。 “第二件事。”我继续说,“昨晚森谷市发生了一起 a级梦魘种入侵事件。翡翠进行了拦截,我参与了支援作战。在战斗过程中,一名新的魔法少女觉醒了。” “你女儿。” “对,森宫忆。十五岁。首次觉醒输出值 7.6。” 亚伯拉罕的笔彻底停了。 他把钢笔放在桌上,十指交叉,搁在面前的文件夹上。那只缺了两根手指的左手和完好的右手交握在一起,形成一个不太对称的结构。 “7.6。”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语气平淡,但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快速转动。 “对。” “猩红,我不是魔法少女专家,但我在 unopa地区主管这个位置上干了二十年,看过的报告少说也有几百份。”他的目光直直地钉在我脸上,“首次觉醒输出值超过 5.0的案例,在过去五十年里一共只有十一个。而在我认识的傢伙里,超过 7.0的——四个。斯黛拉是其中之一,你是其中之一,翡翠是其中之一,第四个是谁来著?” “极光。”我说,“1997年觉醒,首次输出值 7.3。北欧分部的。” “对,极光。后来在 2009年的北大西洋深层侵蚀事件中殉职了。”亚伯拉罕的语气没有波动,但“殉职”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尾音微微下沉了一点,像是一块石头落进了深水里,“所以现在活著的、首次觉醒输出值超过 7.0的魔法少女,全世界只有三个——斯黛拉,你,翡翠。” “四个了。” “四个了。”他重复道,“而且第四个是你的女儿。” 沉默。 门被轻轻推开了。米哈伊尔端著一个托盘走进来,上面放著一个深褐色的日式陶瓷茶壶和两个杯子。他把托盘放在茶几上,给我倒了一杯红茶,给亚伯拉罕倒了一杯咖啡,然后无声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整个过程不到三十秒,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我端起茶杯。 茶是大吉岭的,泡得恰到好处——顏色是琥珀色的,透亮,带著一股淡淡的麝香葡萄的香气。温度也刚好,不烫嘴但足够热。 米哈伊尔泡茶的手艺出乎意料的好。 “你从哪儿找到这个副官的?”我问。 “俄罗斯联邦安全局。”亚伯拉罕端起咖啡杯,“三年前泛欧联盟成立的时候,俄方派了一批联络官到 unopa,米哈伊尔是其中之一。原本只是来『交流学习』的——你知道,就是那种各国情报机构互相安插眼线的老把戏。但这小子確实能干,而且忠诚度经过了验证,我就把他留下了。” “他知道你知道他最初是来当眼线的吗?” “当然知道,我第一天就告诉他了。”亚伯拉罕喝了一口咖啡,“我说:『米哈伊尔,我知道莫斯科派你来盯著我,没关係,你儘管盯,但如果你愿意的话,也可以顺便帮我干点活。』他想了三秒钟,说『好』。从那以后他就再也没给莫斯科写过报告。” “你怎么知道他没写?” “因为莫斯科后来又派了第二个人来。” 我差点被茶呛到。 亚伯拉罕露出了一个笑容——不是之前电话里那种豪放的大笑,而是一种更安静的、带著几分狡黠的微笑。 一个老狐狸在回忆自己得意之作时的表情。 但笑容只持续了两秒,然后他的脸重新变得严肃了。 “第三件事。”他说,“你说有三件事。” 我放下茶杯。 “第三件事比较复杂。” “我听著。” 我斟酌了一下措辞。这是最关键的部分,也是最需要小心的部分。 我不能告诉他斯黛拉的真实状况,白塔的稳定、unopa与白塔的合作关係、全球超自然威胁应对体系的信心基础,都建立在“白塔有一个强大而稳定的领导者”这个前提上。 但我也不能完全不说,亚伯拉罕不是傻子。我消失了十二年突然回来,斯黛拉跳过所有程序直接批准我復出,我的女儿恰好在这个时间点觉醒——这些事情串在一起,任何一个有基本推理能力的人都能看出来背后有更大的图景。 如果我什么都不说,亚伯拉罕会自己去挖,而他挖出来的东西可能比我主动告诉他的更危险。 所以我需要给他一个“足够真实但不完整”的版本。 “白塔正在进行內部调整。”我说,“具体內容我不能透露太多——这涉及白塔的內政,不在 unopa的管辖范围內。但我可以告诉你的是:在未来一段时间內,白塔的运作模式可能会发生一些变化。这些变化不会影响白塔与 unopa的合作关係,也不会影响全球超自然威胁应对体系的正常运转。但——” 我停了一下。 “但可能会出现一个过渡期。在这个过渡期內,白塔的反应速度和资源调配能力可能会暂时下降。我復出的原因之一,就是为了在这个过渡期內提供额外的支撑。” 亚伯拉罕一动不动地看著我。 他的表情没变,灰蓝色的眼睛像平静的湖水,倒映著我的脸,但湖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沉默持续了大概十秒。 然后他开口了。 “斯黛拉要退了。” 第20章 图穷匕见 没有铺垫猜测和试探,直接跳进了结论。 亚伯拉罕·科瓦尔斯基用了不到三十秒的时间,从我精心构建的“足够真实但不完整”的敘述中,提取出了最核心的那块拼图。 我应该预料到的。 这个人在冷战最严酷的年代里,靠著分析华约阵营內部的只言片语来判断苏联高层的权力更迭。对他来说,从一段外交辞令中读出真实意图,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我没有说这个。”我回答。 “你不需要说。”亚伯拉罕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很慢,像在给自己的思维打拍子,“你说『內部调整』、『过渡期』、『反应速度暂时下降』,你说你復出是为了『提供额外支撑』,你说你女儿——一个首次觉醒输出值7.6的天才——恰好在这个时间点觉醒。” 他拿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放下,动作不紧不慢。 “猩红,我在情报分析这行干了五十年,你知道情报分析的第一课是什么吗?” “什么?” “不是『寻找线索』,是『寻找缺失』。”他的灰蓝色眼睛直直地看著我,“一份报告里最重要的信息,往往不是它说了什么,而是它没说什么。你刚才的话里,有一个巨大的、刻意的空白。” 他竖起那只缺了两根手指的左手,用剩下的三根手指比了一个数字。 “你没有提斯黛拉的名字。” 我没有动。 “你说『白塔正在进行內部调整』,但你没有说『斯黛拉正在主导这次调整』;你说『运作模式可能会发生变化』,但你没有说『在斯黛拉的领导下』;你说你復出是为了『提供支撑』,但你没有说『支撑斯黛拉』。” 他把手放下来,十指重新交握。 “在过去二十年里,每一次白塔发生任何变动,斯黛拉的名字都是第一个被提到的,她是白塔的代名词。任何关於白塔的敘述,如果刻意迴避了她的名字,只有一个解释——” “她本人就是变动的核心。”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走廊外面传来很远的脚步声,大概是某个工作人员在赶路。咖啡壶里的液面微微晃动了一下,折射出天花板上日光灯的冷白色光线。 我端著茶杯,一动不动。 亚伯拉罕也一动不动。 两个人隔著一张办公桌对坐,像是两个棋手在中盘对弈时突然发现对方的布局比自己预想的深了三步。 “亚伯拉罕。”我开口了,声音很平,“你刚才的推理很精彩。但我需要你明白一件事。” “说。” “我今天来见你,不是来泄露白塔机密的。” “我知道。” “我也不是来和你玩情报博弈的。” “我也知道。” “那你应该也知道,有些事情我不能说,不是因为我不信任你,而是因为——” “因为那些事情一旦说出口,就不再只是你和我之间的秘密了。”亚伯拉罕接上了我的话,平淡得像是在复述一条他早已烂熟於心的规则,“它会变成unopa的情报,会被录入系统,会有分析师去交叉比对,会有官僚去写备忘录,会有政客去做文章。信息一旦进入机构的管道,就不再属於任何个人。它会自己长出腿来,走到你不想让它去的地方。” “是的。” “所以你给了我一个『足够真实但不完整』的版本。”他微微笑了一下,像是一种欣赏,“这是正確的做法。如果你今天把所有事情都告诉我,我反而会怀疑你的判断力。”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办公室的窗户朝北,能看到布鲁塞尔欧洲区的天际线。灰白色的天空下,各国驻泛欧联盟代表处的建筑鳞次櫛比,玻璃幕墙反射著阴沉的天光。 远处是五十周年纪念公园的绿地,十一月的树木已经落光了叶子,只剩下黑色的枝干在风中摇晃,像是一群举著手臂的剪影。 “猩红。”他背对著我,看著窗外,“我不会追问你不能说的部分,但我需要你回答我几个问题。这些问题的答案不涉及具体细节,只涉及方向和程度,可以吗?” “看问题是什么。” “第一个问题。”他转过身,灰蓝色眼睛在窗户的逆光中显得更深了,“你说的『过渡期』,大概会持续多久?” 我想了想,斯黛拉没有给出明確的时间表,但根据她的状態——那层一闪而过的外壳上的裂纹、维持人形所需的心之辉消耗、以及她说“没有太多时间了”时的语气—— “最乐观的估计,一到两年。”我说,“最悲观的……我不確定。可能更短。” 亚伯拉罕的眉头几乎不可察觉地皱了一下。 “第二个问题。在这个过渡期內,白塔是否有可能出现——用我们的术语来说——『防御真空』?也就是说,是否存在某个时间窗口,白塔的防御能力会降到一个危险的低点?” 这个问题更难回答。因为答案取决於太多变量——斯黛拉还能维持多久、小忆的成长速度、剩余魔法少女的状態、梦渊的活动频率…… “有可能。”我选择了诚实,“但我们正在採取措施降低这个风险。我的復出是措施之一,培养新人是措施之二。” “新人,你的女儿。” “不只是她,但她是核心。” 亚伯拉罕走回办公桌前,没有坐下,而是双手撑在桌面上,微微俯身。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像是一头正在评估猎物的老狼——在判断攻击的距离和时机。 “第三个问题,”他的声音低了半度,“也是最重要的一个。” “问。” “如果——我说如果——在过渡期內,出现了白塔无法独自应对的危机。”他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像是在往天平上增添砝码,“你是否愿意接受unopa的直接支援?” 空气凝固了一瞬。 我知道他在问什么。 表面上,这是一个关於“紧急情况下的合作机制”的务实问题,但在这个问题的底层,是一个更大的、更根本的议题——白塔的独立性。 多年以来,白塔和unopa之间的关係一直维持著一种微妙的平衡。白塔提供超自然威胁的情报和魔法少女的战斗力,unopa提供表世界的后勤支持和政治掩护。 双方合作但互不隶属,各自保持独立的决策权。这种平衡的基石是白塔的自给自足——只要白塔能够独立应对梦魘种的威胁,它就不需要unopa的“直接支援”,也就不需要让渡任何决策权。 但如果白塔承认自己“无法独自应对”——哪怕只是在某个特定的时间窗口內——那扇门就打开了。unopa的人员、设备、指挥体系会涌进来,以“支援”的名义在白塔內部扎下根。而一旦扎下根,要拔出来就难了。 这就是雨晴警告我的事情。 第21章 有问……必答? 亚伯拉罕不是坏人。 他的出发点是真诚的——他確实担心白塔的防御出现漏洞,確实想要保护更多的人。但他也是一个军人,一个在权力的棋盘上摸爬滚打了五十年的老手。 对他来说,“保护”和“控制”之间的界限,有时候模糊得像是梦渊里那些不断变幻的色彩。 我放下茶杯。 “亚伯拉罕。” “嗯。” “你记不记得1997年的事?” 他的眉毛动了一下。“哪件?” “北约轰炸南联盟之前,你亲自来白塔找斯黛拉,请求白塔在巴尔干半岛部署魔法少女,协助北约的军事行动。” 沉默。 “斯黛拉拒绝了。”我继续说,“她说:『白塔不是任何国家或组织的武器,魔法少女的职责不包括参与人类的战爭。』” “我记得。”亚伯拉罕的声音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停止了敲击。 “你当时很生气。你说:『如果白塔不愿意帮忙,那至少不要妨碍我们。』斯黛拉说:『我不会妨碍你们,但我也不会帮你们,这是白塔的底线。』” “那是二十七年前的事了。” “底线没有变。” 我站起来,走到他对面,隔著办公桌和他对视。 “亚伯拉罕,我愿意和unopa合作。在过渡期內,如果出现紧急情况,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我们可以协调行动。但『协调』和『直接支援』是两回事。” “区別在哪里?” “协调是我们各自做各自的事,互相通气,避免衝突。直接支援是你的人进入白塔,在白塔的指挥体系內执行任务。” “如果情况紧急到需要后者呢?” “那我们到时候再谈,”我说,“但不是现在。现在谈这个,等於是在危机还没发生的时候就预设了一个『白塔需要外部力量介入』的框架。这个框架一旦建立,就会產生自己的惯性——人们会开始围绕它做计划、分配资源、建立流程。然后当危机真的来临的时候,『直接支援』就不再是一个选项,而是一个默认方案。” 亚伯拉罕看著我。 “你变了。”他说。 “什么?” “十二年前的你不会说这种话。”他的语气里有一丝——我不確定那是什么。惊讶?欣赏?还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十二年前的你会直接说『滚,白塔的事不用你管』。” “……我没那么粗鲁。” “你把退役申请摔在斯黛拉桌上的时候说的是『老娘再也不干了』。” “那是对斯黛拉说的,不是对你。” “区別不大。”他终於笑了,有別於之前那种政治性的微笑,是一种真正的、从心底里涌出来的笑容。皱纹在他脸上挤成了一团,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了温度。 “好吧。”他说,“协调,不是直接支援。我接受这个框架,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信息共享。”他竖起一根手指,“不是所有信息——我知道白塔有自己的机密等级,我不会要求你把所有东西都摊开。但在涉及表世界安全的事项上,我需要及时、准確、不打折扣的情报。梦渊活动的异常波动、梦魘种出现频率的变化、白塔防御能力的实时评估——这些东西,我需要知道。” “合理。” “还有一件事。”他放下手指,语气变得更认真了,“你的女儿。” “小忆怎么了?” “如果她真的要成为——”他斟酌了一下用词,“——白塔未来的核心人物。那么unopa需要和她建立直接的联络渠道。不是通过你,不是通过尼克斯,是直接的、一对一的。” “为什么?” “因为如果有一天你不在了呢?”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我头上。 倒不是因为我感到了冒犯,而是因为它太对了。 我是吸血鬼,理论上不会死。但“理论上”这三个字在梦渊面前一文不值。 晨星的心之辉碎裂之前,理论上她也不会输给一只s级梦魘种。极光殉职之前,理论上她是欧洲最强的魔法少女。 如果有一天我出了什么事,小忆和unopa之间的联络就断了。而在一个梦渊隨时可能膨胀、梦魘种隨时可能入侵的世界里,白塔和表世界之间的通讯中断,哪怕只是几个小时,都可能造成灾难性的后果。 “……我会安排的。”我说。 “谢谢。” 亚伯拉罕从桌后走出来,走到我面前。他比我高了將近二十厘米,我必须仰头才能看到他的脸。 从这个角度看,他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岁月的刻刀从不留情。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依然锐利,依然清醒,依然带著那种“我见过最坏的情况,所以我不会被任何事情嚇倒”的沉稳。 “猩红。” “嗯。” “有一件事我一直想问你,但一直没有合適的机会。” “什么?” “你为什么收养了一个人类的孩子?”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了。 不是说它不合理——事实上,这个问题合理得过分。一个吸血鬼,一个活了两百多年的、以人类血液为食的超自然存在,收养了一个人类孤儿,把她当成自己的女儿养了十二年。从任何角度来看,这都是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 但在过去十二年里,从来没有人直接问过我这个问题。斯黛拉没问,尼克斯没问,雨晴没问。她们大概都有自己的猜测,但没有人开口。 也许是因为她们觉得这是我的私事,也许是因为她们怕答案太沉重,也许只是因为——在魔法少女的世界里,“为什么”这个问题往往没有意义。 你做了,你承担了,这就够了。 但亚伯拉罕不是魔法少女。 他是一个军人,一个情报官,一个习惯了追问“为什么”的人。 对他来说,理解一个人的动机,是理解这个人的第一步,而理解一个人,是信任这个人的前提。 “因为我想证明自己还能做成点什么。” 这是我十二年前的答案。那个在雨天路过孤儿院、看见窗边那个瘦小身影时的答案。 但现在—— “不对。”我摇了摇头,“那是我当时以为的原因,真正的原因……” 我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苍白的、冰凉的、两百多年来没有变过的手。这双手杀过梦魘种,写过演讲稿,给小忆扎过辫子,在便利店里挑选过草莓蛋糕。 “真正的原因是,我害怕。” 亚伯拉罕没有说话。 “我的生命太长了。”我说,“长到你会忘记自己为什么还活著。长到你看著周围的人一个一个老去、死去,而你还是原来的样子。长到你开始怀疑,自己到底是一个『活著的人』,还是一个『没有死的东西』。” 窗外的天空更暗了。十一月的布鲁塞尔,下午三点多天就开始灰下来,像是有人在慢慢旋低世界的亮度。 “投资失败、离开白塔、失去所有的社会关係——那些都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我发现自己对这些失去没有感觉了。” “如果是麻木,麻木至少还意味著知道自己应该有感觉。我是真的——空了,像是一个被喝光了的杯子,连残渣都没有。” “然后我看到了她。” 我抬起头。 “一个三岁的小女孩,站在孤儿院的窗边,看著外面的雨。所有其他孩子都在哭,或者在玩,或者在睡觉。只有她一个人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看著雨。” “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想。也许她在想为什么下雨,也许她在想晚饭吃什么,也许她在想一些三岁的孩子不应该想的事情。” “但她的眼神——” 我停了一下。 “她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在悲伤和恐惧之外,不是任何我能命名的情绪。是一种……『我在这里』的感觉。很安静,很坚定,好像整个世界都在下雨,但她站在那里,就是她站在那里,不需要理由,不需要意义,她就是在那里。” “那一瞬间,我的杯子里有东西了。” “不多,就一滴。但那一滴足够让我走进孤儿院,填了一张表格,把她带回了家。”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亚伯拉罕站在我面前,灰蓝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我。他的表情没有变化——还是那张刻满皱纹的、像老橡木一样坚硬的脸。但我注意到,他那只缺了两根手指的左手,在身侧微微握了一下,又鬆开了。 “谢谢你告诉我。”他说。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像是砂纸磨过铁皮的声音突然变成了砂纸磨过丝绸。 “你问了,我就回答。” “不是所有人被问了都会回答。” “不是所有人都会问。” 他点了点头。然后做了一件出乎我意料的事——他伸出右手,我原以为他要握手,他却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照顾好她。”他说。 不是“照顾好白塔”,不是“照顾好过渡期”,不是任何和工作、职责、世界安危有关的话。 只是“照顾好她”。 “……我会的。” 他收回手,退后一步,表情收敛,重新变回了那个unopa欧洲分部主管。 “好了,公事谈完了,私事也谈完了。”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一块老式的机械錶,錶盘上有细微的划痕,“四点五十了,我六点还有听证会,得去准备。” “我也该走了。” “怎么回去?需要我让米哈伊尔送你到中继站?” “不用,我自己走。” “布鲁塞尔的路你认识吗?十二年没来了。” “吸血鬼的方向感不会退化。” “那你上次在东京迷路是怎么回事?” “……那是gps的问题。” “你在白塔里用不了gps。” “所以我在白塔里从来不迷路。” 亚伯拉罕又笑了。这次是真的大笑,从胸腔里涌出来的那种,震得桌上的咖啡杯都跟著颤了一下。 “走吧走吧。”他摆了摆手,“回去告诉斯黛拉——不管她在做什么,让她注意身体,那丫头从来不知道什么叫量力而行。” 我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 “亚伯拉罕。” “嗯?” “你书架上那本《魔法少女实战手册》——” “什么?” “淡粉色封面那本。” 他的脸上出现了一种极其罕见的表情——窘迫。一个七十三岁的、经歷过冷战和叛逃和无数次生死危机的老军人,因为书架上的一本淡粉色封面的书而露出了窘迫的表情。 “那是——那是工作需要。”他清了清嗓子,“了解合作方的基础知识是情报工作的基本素养。” “第七版。”我说,“那本书出到第七版了,说明你至少买过七次。” “……你可以走了。” “每一版的封面顏色都不一样。第一版是天蓝色,第二版是薰衣草紫,第三版——” “米哈伊尔!送客!” 我带著十二年来第一次真正的笑容走出了贝尔莱蒙大楼。 第22章 人情债务 布鲁塞尔的傍晚比我预想的冷。 风从北海方向吹来,裹挟著湿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咸味,穿过城市的街道,钻进我风衣的领口。 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在潮湿的人行道上投下模糊的光圈。行人不多,偶尔有几个穿著深色大衣的上班族匆匆走过,缩著脖子,呼出的白气在灯光下像是一缕缕转瞬即逝的幽灵。 我没有直接去中继站。 我拐进了一条小巷,穿过两个街区,走到了一家还亮著灯的店铺前面。 店面不大,门口掛著一块木质招牌,上面用法语和荷兰语写著店名:“maison debauve”。橱窗里陈列著各种精致的巧克力——松露、夹心、薄片、热饮粉——在暖黄色的射灯下泛著丝绸般的光泽。 一家巧克力店。 我推门进去,店內的空气温暖而甜腻,可可的香气浓郁得几乎有了实体,像是一层看不见的天鹅绒包裹著整个空间。 柜檯后面站著一个中年女人,棕色捲髮,围著白色围裙,正在用镊子往一排巧克力上放装饰用的金箔。 “bonsoir,madame.”她抬头看到我,露出职业性的微笑,“有什么可以帮您的?” 我扫了一眼柜檯里的陈列。 “有草莓口味的吗?” “当然,我们有草莓松露、草莓甘纳许、还有草莓白巧克力薄片。您想要哪种?” “都来一些。”我想了想,“再加一盒黑巧克力松露,苦度最高的那种。” “75%还是 85%?” “85%。” “好的。需要包装成礼盒吗?” “请。” 女人开始熟练地挑选巧克力,用镊子一颗一颗地放进铺著丝纸的盒子里。 我站在柜檯前等著,目光落在橱窗外。一对年轻情侣撑著一把伞走过,女孩把脸埋在男孩的围巾里笑,呼出的白气混在一起,在路灯下像一小团融化的棉花糖。 店门被推开了。 冷风灌进来,可可香气被搅散了一瞬。 “这家的草莓松露是布鲁塞尔前三。” 一个低沉的、带著俄语口音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我不需要回头就知道是谁——那种特有的、像是用砂砾铺成的嗓音,整个 unopa欧洲分部大概只有一个人有。 米哈伊尔?沃罗寧。 我转过身。 他站在门口,灰色的羊毛大衣上沾著细密的水珠,说明外面已经开始下毛毛雨了。一米九二的身高让他在这间小小的巧克力店里显得格外突兀,像是有人把一座钟楼搬进了玩偶屋。 他的脸依然是那副万年不变的表情,像是一块被精心打磨过的花岗岩,凿掉了所有多余的情绪,只剩下一种沉稳的、近乎地质学意义上的平静。 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深棕色的虹膜里有一丝——极其微弱的——暖意。 “你跟踪我?”我问。 “『跟踪』这个词不准確。”他走到柜檯前,从大衣內袋里掏出一张黑色的信用卡,递给店员,“我更倾向於用『护送』。” “我没有要求护送。” “主管的指示。” “亚伯拉罕让你跟著我?” “主管说:『她十二年没来布鲁塞尔了,別让她迷路。』” “我不会迷路。” “主管还说:『她肯定会说她不会迷路。』” “……” 店员显然被这段对话逗乐了,但她很专业地忍住了笑,低头继续包装巧克力。 米哈伊尔的信用卡已经递到了她手边,她犹豫地看了我一眼。 “这位先生要帮您付吗?” “不——” “请。”米哈伊尔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一种“这件事已经决定了,討论它只是浪费双方的时间”的篤定。 他把信用卡又往前推了一厘米。 店员看看他,看看我,做出了一个明智的判断——收了卡。 “你不需要这样做。”我说。 “不是我,是主管的帐户。” “那更不应该——” “主管说,这是他欠您的。”米哈伊尔的表情纹丝不动,“2009年,里斯本,您替他挡了一只 b级梦魘种。他说他一直没找到合適的方式还这个人情。一盒巧克力显然不够,但——用他的原话——『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2009年,里斯本,那次联合行动。一只 b级梦魘种突破了 unopa的防线,直扑指挥部。亚伯拉罕当时就站在指挥部的帐篷里,手里拿著通讯器,正在协调撤离。他甚至没来得及抬头看——是我从侧面衝过去,一脚把那东西踹飞了三条街。 那之后他请我喝了一杯咖啡,说了一句“谢谢”,我说“不客气”。然后我们就再也没提过这件事。 十五年了。 他居然还记得。 “……行吧。”我接过店员递来的礼盒,深红色的缎带系成一个精致的蝴蝶结,“替我谢谢他。” “您可以亲自谢他。” “什么?” 米哈伊尔侧过身,用一个幅度不大但很明確的手势示意门外。 “主管想请您去他的住处坐坐。” 我愣了一下。 “他不是说六点有听证会吗?” “取消了。” “取消了?” “主管打了一个电话,说他身体不適,需要休息。听证会推迟到下周二。” “亚伯拉罕?科瓦尔斯基,一个从来没请过一天病假的人,为了请我去他家坐坐,谎称身体不適?” “主管说:『七十三岁的人说身体不適,没有人会怀疑,这是老年人为数不多的特权之一。』” 我盯著米哈伊尔看了三秒钟。 他的脸上依然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但我能猜到他在忍笑。 “……带路吧。” 第23章 炉边谈话 亚伯拉罕的住处在伊克塞尔区的一条安静的街道上。 我没有看见预想中那种高级公寓或者带花园的独栋別墅——以他的级別和资歷,住那种地方完全合理。 他选了一套位於一栋四层老式公寓楼三楼的单元房,红砖外墙上爬满了已经枯黄的常春藤,铁艺阳台的栏杆上有几处锈跡。 楼下是一家土耳其烤肉店和一家二手书店,空气里混合著烤肉的油烟味和旧纸张的霉味。 很不“unopa高官”。 但很“亚伯拉罕”。 米哈伊尔用钥匙打开了公寓楼的大门——一扇沉重的橡木门,合页发出低沉的呻吟——然后侧身让我先进去。 楼梯间没有电梯,只有一道旋转上升的木质楼梯,每一级台阶都被踩得微微凹陷,边缘磨出了浅色的木纹。墙壁上的壁纸是那种上世纪七十年代流行的暗绿色碎花图案,有几处已经翘起了边角。 “三楼。”米哈伊尔说。 “我看到了。” “主管说如果您需要的话,他可以下来接您。” “我是吸血鬼,不是八十岁的老太太。三层楼梯不会要了我的命。” “主管说您肯定会这么说。他还说:『告诉她,我八十岁的时候也能爬三层楼梯,让她別得意。』” “……他是不是提前把今晚所有可能的对话都预演了一遍?” “据我观察,主管在涉及您的事情上,准备工作通常比平时多三到四倍。” 这句话的信息量有点大,我决定不去深究。 三楼。 一扇深棕色的木门,门上钉著一个铜质的门牌號:3b。门没有锁——或者说,米哈伊尔在我们上楼之前就已经远程解锁了,这一点还是挺现代。他推开门,暖黄色的灯光和一股混合著咖啡、旧书和木质家具的气味涌了出来。 “请进。” 我跨过门槛。 公寓的格局很简单:一个客厅兼书房,一个开放式厨房,一条短走廊通向臥室和卫生间。面积不大,目测六十平方米左右,但因为层高很高——至少三米五——所以不觉得逼仄。 但真正让这个空间有了灵魂的,是书。 到处都是书。 和那种装饰性的、按顏色排列的精装书墙不一样,是真正的、被读过的、被翻烂了的书。它们占据了客厅三面墙的落地书架,堆在茶几上,摞在沙发扶手上,甚至在厨房的料理台角落里也放著一本翻开的、书脊朝上的平装本。 书架上的书没有按任何明显的系统分类——一本克劳塞维茨的《战爭论》旁边放著一本加西亚·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一排兰德公司的战略分析报告下面压著一本磨损严重的俄语版《大师与玛格丽特》。 我的目光在书架上扫过,停在了一个位置。 第二排书架的最右端。和办公室里一样的位置——最不起眼但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 一本淡粉色封面的书。 《魔法少女实战手册·第七版》。 旁边还有六本,从天蓝色到薰衣草紫到鹅黄到薄荷绿到珊瑚橙到丁香色,按出版顺序排列,书脊上的摺痕深浅不一,说明每一本都被反覆翻阅过。 七个版本,一本不少。 我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你来了。” 亚伯拉罕的声音从厨房方向传来,我转过头,看到他站在料理台后面,身上的西装外套和领带都脱了,衬衫袖子卷到了手肘,露出前臂上青筋凸起的皮肤和一道从手腕延伸到肘弯的陈旧疤痕。 他面前的灶台上坐著一口铸铁锅,锅里咕嘟咕嘟地冒著热气,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浓郁的、带著甜菜根和蒔萝香气的味道。 “你在做饭?”我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罗宋汤。”他头也不抬地说,手里的木勺在锅里搅了两圈,“我母亲的配方。从基辅带出来的,比我叛逃的档案还重要。” “你——亚伯拉罕·科瓦尔斯基,unopa欧洲分部主管,北约前参谋长,冷战叛逃者——在给我做罗宋汤。” “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只是——超现实。” “你是一个两百多岁的吸血鬼魔法少女,站在布鲁塞尔一间公寓的厨房里,看一个七十三岁的前苏联军官做罗宋汤。”他终於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我在他办公室里从未见过的光——柔和的、带著一丝促狭的、像是壁炉里跳动的火苗一样的光,“如果这不算超现实,我不知道什么算。” “……说得也是。” “坐。”他用木勺指了指客厅的沙发,“还要十五分钟。米哈伊尔,给她倒茶。” “是。” 米哈伊尔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脱了大衣,露出里面一件剪裁合体的深灰色毛衣。他走到客厅角落的一个小柜子前,打开柜门,里面整整齐齐地码著各种茶叶罐。他的手精准地越过了大吉岭、伯爵灰和锡兰红茶,拿起了一个不起眼的铁罐。 拧开盖子,一股怀念的香气飘了出来。 茉莉花茶。 我看著那个铁罐,又看了看亚伯拉罕。他正背对著我往锅里加酸奶油,假装什么都没注意到。 他记得我喝茉莉花茶。 不是办公室里那种待客用的准备工作——比如先前的红茶。铁罐上有使用的痕跡,边缘的漆面磨损了一小块,说明它被经常拿取,是家里常备。但亚伯拉罕自己不喝花茶——他是纯粹的咖啡党,黑咖啡,不加糖不加奶,浓到能腐蚀勺子的那种。 这罐茉莉花茶,是为我准备的。 在我退役的十二年里,他的家里一直备著一罐我喝的茶。 我坐到沙发上,接过米哈伊尔递来的茶杯。白瓷杯,没有花纹,杯壁很薄,能感觉到茶水的温度透过来。茉莉花的香气在热气中舒展开来,像是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拂过我的脸。 米哈伊尔倒完茶,无声地退到了门口。 “米哈伊尔。”亚伯拉罕在厨房里喊了一声。 “主管。” “你今晚休息。” “但是——” “这是命令。” 米哈伊尔沉默了一秒。然后他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嘱託,又像是某种无声的请求。 “……是。晚安,主管。晚安,猩红女士。” 门轻轻关上了。 公寓里只剩下两个人。锅里的罗宋汤还在咕嘟咕嘟地响,像是一首节奏缓慢的、用气泡演奏的摇篮曲。窗外的雨大了一些,雨滴打在铁艺阳台的栏杆上,发出细碎的、不规则的叮噹声。 亚伯拉罕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著两个碗。深红色的汤液在碗里微微晃动,表面漂浮著一团白色的酸奶油和几片翠绿的蒔萝。他把一个碗放在我面前的茶几上,自己端著另一个碗坐到了沙发对面的扶手椅里。 “尝尝。” 我拿起勺子,舀了一口。 虽然尝不出,但我能理解,汤液入口的瞬间,一种温暖的、层次丰富的味道在舌尖上炸开——甜菜根的甘甜打底,牛肉的醇厚居中,酸奶油的微酸收尾,蒔萝的清香像一根银线贯穿始终。 餐厅里的版本精致但缺乏灵魂,感受不到这里某种粗糲的、手工的、“某个人的母亲在某个厨房里用了一辈子的配方”的质感。 “好喝。”我说,这不是客套。 “当然好喝。”亚伯拉罕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我母亲做了四十年的罗宋汤,我做了三十年。七十年的功力,不好喝才有鬼。” 他喝了一口汤,靠进椅背里,长长地呼了一口气。灯光从侧面照在他脸上,把那些皱纹的阴影拉得更深了。脱掉西装,摘取了领带的他看起来不像unopa的高官,更像是一个普通的、有点疲惫的老人。 “猩红。” “嗯。” “在办公室里,我们谈的是公事。信息共享、协调机制、过渡期评估——都是应该谈的,也是必须谈的。” “是。” “但我让米哈伊尔去找你,不是为了继续谈公事。” 他放下碗,双手交叠在膝盖上。那只缺了两根手指的左手搭在右手上面,像是一件被修补过的旧物——不完美,但依然能用。 “我想跟你说几句——”他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適的词,“——几句不適合在办公室里说的话。” “什么话?” “关於斯黛拉的。” 空气微微凝滯了一瞬。 “你在办公室里说,有些事情你不能告诉我。我理解,也尊重。”他的声音放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但现在不是在办公室。没有录音,没有记录,没有任何人会知道我们今晚说了什么,这里只有两个——” 他停了一下。 “——两个认识斯黛拉很久的人。” 第24章 后发先至 我端著茶杯,没有说话。 “猩红,我认识斯黛拉三十一年了。”亚伯拉罕说,“1993年,我第一次见到她。那时候我刚从cia转到unopa,负责建立欧洲分部的超自然威胁评估体系,她来布鲁塞尔参加一个跨机构协调会议。” 他的目光落在茶几上的某个点,但我知道他不在看茶几。 “她走进会议室的时候,我的第一反应是——这是谁家的孩子走错了地方。” 我差点被茶呛到。 “她看起来十四五岁。穿著花哨的制服,脸上带著一种——怎么说呢——一种『我知道你们都在小看我,但我懒得跟你们计较』的表情。” “那確实是她。”我说。 “然后她开口说话了。”亚伯拉罕不自觉地笑了笑,“她用了四十五分钟,把在场所有人——包括三个將军、两个情报局长和一个副国务卿——说得哑口无言。她的讲述逻辑准確,她的引用数据详实,她对梦渊威胁的分析比我们所有人加起来都深刻。” “会后,那个副国务卿私下问我:『那个女孩到底是什么来头?』我说:『她不是女孩,她是白塔的塔主。』他不信。他说:『一个看起来十四五岁的孩子怎么可能管理一个全球性的超自然防御组织?』我说:『因为她不是十四五岁。』” “你当时就知道了?” “不知道具体数字,但我知道她不是人类。”他看著我,“就像我知道你不是人类一样,外表和言行或许可以模仿得很好,但有些更深层次的东西会泄露一个存在的本质:你们看世界的方式和人类不同。不是更好或更坏,只是——不同。那种不同会从眼神里渗出来。” 我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问什么,亚伯拉罕?” “我不想问。”他说,“我想说。” “说什么?” “说一件我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的事。”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雨还在下,玻璃上布满了细密的水珠,把窗外的路灯光切割成无数碎片。 他的背影在逆光中显得比实际更瘦削,肩膀的线条不再像办公室里那样端正,而是微微向前弯著,像是在承受某种看不见的重量。 “2011年。”他说,“你退役的前一年。” “那年怎么了?” “那年秋天,斯黛拉来布鲁塞尔,不是公务,是私人访问,她说她想看看欧洲的秋天。我觉得奇怪——她活了那么久,欧洲的秋天她不知道看过多少次了。但我没有多问,带她去了布鲁日。” 布鲁日。 比利时西北部的古城,运河纵横,中世纪的建筑保存完好,秋天的时候整座城市被金色和红色的落叶覆盖,像是一幅被打翻了调色盘的油画。 “我们在运河边走了很久,她几乎没有说话。这很不正常——沉默和『不说话』是两回事。她平时的沉默是有內容的,是『我在思考』或者『我在观察』。但那天的沉默是——空的。” 他转过身,面对著我。 “走到一座桥上的时候,她停下来,看著运河里的水。秋天的落叶漂在水面上,顺著水流慢慢地往前走。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亚伯拉罕,你说,一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来的时候,它知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锅里的罗宋汤已经不再咕嘟了,灶台上的火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关掉了。只有雨声,和老式暖气片偶尔发出的轻微咔噠声。 “我当时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亚伯拉罕的声音更低了,“我以为她在感慨季节更替,或者在用某种我不理解的隱喻。所以我说了一句很蠢的话——我说:『叶子不会思考,它只是跟著水流走。』” “她怎么说?” “她笑了。我倒希望是她平时故意搞人心情那种——你知道的,那种『我什么都知道但我选择不说』的微笑。但这回是一种很轻的、很短的、像是风吹过水麵一样的笑。然后她说:『也许这样更好,知道自己要去哪里,有时候比不知道更难受。』” 他走回扶手椅,坐下来,但没有靠进椅背,而是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 “猩红,我在情报分析这行干了五十年。我分析过苏联政治局的权力斗爭,分析过北约內部的派系博弈,分析过无数次危机中无数个人的言行举止。但那天在布鲁日的桥上,我第一次——” 他的声音停了一瞬。 “——我第一次觉得,我完全不理解一个人。” “不是因为她太复杂,恰恰相反——那一刻的她太简单了,简单到我所有的分析策略都失效了。 她不是在隱藏什么,不是在暗示什么,不是在用外交辞令包装什么。她就是——一个站在桥上看落叶的人。一个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但希望自己不知道的人。” 我放下了茶杯。 茉莉花茶已经凉了,杯壁上凝结了一层细密的水雾,在灯光下像是一层薄薄的霜。 “你当时就猜到了。” “是感觉到。”亚伯拉罕纠正我,“猜测是理性的,需要证据和逻辑,感觉是——”他用那只残缺的左手按了按自己的胸口,“——这里的事。” “那天之后,我开始留意。刻意地、系统地收集情报对斯黛拉是一种侮辱,所以我只是在每一次见面、每一次通话、每一次公文往来中,多看一眼,多听一句,多想一层。” “你发现了什么?” “变化。”他说,“很慢的、几乎不可察觉的变化。像是一座冰川在融化——你每天去看,什么都没变;但如果你把十年前的照片和今天的照片放在一起比较……” 他没有说完。 不需要说完。 “她在消退。”我替他说出了那个词。 亚伯拉罕看著我,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惊讶——他早就知道了,或者说,他早就感觉到了。惊讶的部分在很多年前就已经被消化掉了,剩下的只有一种沉甸甸的瞭然。 “所以今天在办公室里,当你说『內部调整』和『过渡期』的时候——” “你已经知道我在说什么了。” “是。” “那你为什么还要点破?” “因为我需要確认。”他说,“感觉不是证据。在做决策的时候,我不能依赖感觉。我需要从一个知情人的口中——哪怕是以一种不完整的、经过过滤的方式——得到確认。” “现在你確认了。” “现在我確认了。” 沉默。 第25章 等价交换 雨声变大了,不再是毛毛雨,逐渐能听出一种稳定的、有节奏的声响。 水流沿著铁艺阳台的栏杆匯聚,在最低点凝成一串透明的珠链,一颗一颗地坠落到三楼下方的遮阳篷上,发出沉闷的“啪嗒”声。 暖气片又咔噠了一下。 亚伯拉罕没有说话,我也没有。两个人就这样坐著,隔著一张茶几、两碗凉掉的罗宋汤和三十年的共同记忆,听雨。 最终打破沉默的是他。 “你知道我为什么叛逃吗?” 这个问题来得毫无徵兆,就像他今晚所有的问题一样——看似隨意,实则每一个都落在某条隱秘的逻辑线上。 “档案上写的是意识形態分歧。”我说。 “档案上写的是cia希望国会拨款委员会看到的版本。”他的语气里有一丝乾燥的幽默,像是沙漠里偶尔吹过的一阵凉风,“一个苏联军官因为『嚮往自由世界』而投奔西方——多好的故事,多好的宣传素材。” “不是这个原因?” “不完全是。”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手,那只缺了两根手指的左手摊开在膝盖上,掌心朝上,像是在展示一件证物。 “意识形態分歧是真的,我確实对苏联体制失望了。但失望不等於就要叛逃。一个人可以对自己的国家失望,同时继续留在那里——大多数人都是这么做的。失望是一种可以被消化的情绪,你把它吞下去,让它在胃里慢慢腐烂,然后继续过日子。” “那是什么让你跨过了那条线?” “1982年。”他说,“我在格鲁乌——苏联军事情报总局——的第九年。那年冬天,我被派到阿富汗执行一个任务。具体內容不重要,关键是,在喀布尔郊外的一个村庄里,我看到了一个女孩。” 他停了一下,整理记忆很容易被误会成犹豫——把四十二年前的画面从某个尘封的角落里小心翼翼地取出来,擦掉上面的灰,这需要勇气。 “大概十二三岁,阿富汗人,穿著脏兮兮的罩袍,蹲在一堵被炮弹炸塌了一半的土墙后面。我们的部队刚刚『清剿』了那个村庄——你知道『清剿』在那个语境下意味著什么。” 我知道。 “她应该跑的,所有活著的人都跑了,但她没有。她蹲在那堵墙后面,怀里抱著一个东西。我走过去,以为是武器——那个年代,十二岁的孩子抱著ak-47不是什么稀罕事。” “不是武器。” “不是。”他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担心震碎什么,“是一只猫。一只灰色的、瘦得皮包骨的猫。已经死了。大概是被炮击的震波震死的,身上没有伤口,但软绵绵的,像一块湿抹布。” “那个女孩抱著那只死猫,一动不动。没有哭,没有喊,没有看我。她的眼睛——” 他抬起头。 “她的眼睛和你描述的你女儿的眼睛一模一样。” 我的手指在茶杯上收紧了一点。 “没有恐惧,也不存在悲伤,只是一种『我在这里』的感觉。整个世界都在燃烧,但她在那里,抱著一只死猫,就是在那里。不需要理由,不需要意义。” “那一刻——”他用残缺的左手按了按眉心,“——我的空杯里也有东西了。不是一滴,是一整杯,满到溢出来。但不是温暖的东西——是滚烫的,灼热的,像是融化的铁水被倾倒而进。” “愤怒。”我说。 “不只是愤怒。愤怒是对外的——对体制,对战爭,对下达命令的人。但那杯铁水里还有另一种东西,是对內的。” “什么?” “羞耻。” 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砸在客厅的空气里,激起空气里一片片涟漪。 “我穿著苏联军装,佩著格鲁乌的徽章,代表一个超级大国的军事力量,站在一个被我们的炮弹摧毁的村庄里,面对一个抱著死猫的十二岁女孩——而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不是不想,是不能。我能做什么?把猫救活?把村庄復原?把战爭停下来?我什么都做不到。我只是一个齿轮。一个巨大的、冰冷的、不在乎任何个体的机器里的一个齿轮。” “那天晚上我回到营地,坐在帐篷里,想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叛逃。” “不。”他摇了摇头,“叛逃是后来的事。那天早上我做的决定比叛逃更根本——我决定,我不要再当齿轮了。” 他站起来,走到厨房,把两碗凉掉的罗宋汤端回去。我听到微波炉的嗡嗡声,然后是碗碟轻轻碰撞的声音。 他在重新加热那两碗汤。 “从齿轮到叛逃,中间隔了一年。”他的声音从厨房传来,被微波炉的嗡嗡声衬著,显得有些遥远,“这一年里我一直在想:不当齿轮之后,我要当什么?一个英雄?一个反抗者?一个为了自由而战的斗士?” 微波炉叮了一声。 “都不是。”他端著两碗热气腾腾的汤走回来,把一碗重新放在我面前,“我想当一个——能做点什么的人。改变世界和拯救人类对我都过於庞大,就是——在某个具体的时刻,面对某个具体的人,我希望能做点什么,哪怕只是一点点。” 他坐回扶手椅,舀了一勺汤,吹了吹,送进嘴里。 “所以我叛逃了,加入了cia,后来转到unopa。西方並没有更好——说实话,在很多方面,西方和东方一样烂。我留下是因为unopa给了我一个位置,让我能做点什么。” “对抗梦魘种。” “对抗梦魘种,保护表世界,和白塔合作——是的,这些都是『做点什么』的具体形式,但本质上——”他放下勺子,看著我,“本质上,我只是不想再面对一个抱著死猫的女孩,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做不到。” 客厅里又安静了。这次的安静和之前不同——之前的安静是两个人各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像两口並排的井,各自深不见底;现在的安静是两口井之间的地下水脉连通了,某种共同的东西在暗处缓缓流动。 “你为什么跟我说这些?”我问。 “因为你跟我说了你收养小忆的原因。”他说,“等价交换,你给了我一个真实的答案,我还你一个。” “这不像你,你从来不做等价交换——你做的是不对称交易,用最小的成本获取最大的信息。” “那是在办公室里。”他的嘴角弯了一下,“这里是我家,在我家里,我不做交易。” 我端起重新加热的罗宋汤,喝了一口。温度刚好,甜菜根的甘甜在舌尖上化开,像是一小片融化的晚霞。 “还有一个原因。”他说。 “什么?” “我想让你知道,我理解你为什么要保护白塔的独立性。” 我抬起眼睛看他。 “在办公室里,你拒绝了『直接支援』的方案。你说得很有道理——框架一旦建立就会產生惯性,『支援』会变成『介入』,『介入』会变成『控制』。这些都对,但你没有说出来的那个理由——最根本的那个——你不想让白塔变成另一个齿轮。” 我没有回答。 他说得太准了,准到我没有任何可以补充或修正的余地。 “白塔之所以是白塔,不是因为它有多强大,不是因为它有斯黛拉,甚至不是因为它有魔法少女,是因为它是一个——”他斟酌了一下用词,“——一个还在乎个体的地方。每一个魔法少女不是编號,不是资產,不是可以被替换的零件。她们是人,有名字,有故事,有选择的权利。” “如果unopa介入太深,这些东西就没了。我没在说unopa是坏人——我们不是。但机构的本质就是把个体变成齿轮,这是机构运作的底层逻辑,和善意无关,和制度有关。我在格鲁乌见过,在cia见过,在unopa也见过。” “所以你理解。” “所以我理解。”他重复了一遍,然后加了一句,“但理解不等於放弃,我还是会在合適的时机推动更深层的合作——这是我的职责,只是我会注意方式和边界。” “公平。” “公平。” 第26章 守护的理由 我们相视而笑,又喝了一会儿汤。 不说沉重的话题了,仿佛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於被鬆开,在空气中发出一声轻柔的嗡鸣,气氛归於平静。 亚伯拉罕开始讲他上个月去日內瓦开会的事。 一个关於超自然威胁分级標准修订的国际研討会,来自十七个国家的代表吵了三天,最后唯一达成的共识是“下次会议的日期”。 “法国人坚持要把梦魘种的分级从字母制改成数字制。”他用勺子搅著汤,语气里带著一种“我已经对人类的愚蠢免疫了但还是忍不住吐槽”的无奈,“理由是『字母制带有盎格鲁-撒克逊文化霸权的色彩』。” “……什么?” “我的反应和你一模一样。然后德国代表说,如果要改,应该改成基於威胁指数的连续光谱制,因为『离散分级无法准確反映梦魘种能力的连续分布特徵』;日本代表说他们倾向於保留现有体系但增加亚分级;美国代表说他不在乎用什么制度,只要最后的文件里美国排在第一页。” “最后呢?” “最后澳大利亚代表说了一句话,会议就结束了。” “什么话?” “他说:『各位,梦魘种不会因为我们改了分级標准就变得更好对付,我们能不能先去吃午饭?』” 我笑了。不是出於礼貌,我是真的觉得好笑。笑声从胸腔里涌出来,带著一种久违的,一扫心中阴鬱的畅快。 亚伯拉罕看著我笑,自己也笑了。两个人就这样笑了一会儿,为一件其实没那么好笑的事情。 但有时候笑不是因为事情本身有多好笑,而是因为你需要笑。 身体需要,灵魂需要,那些在胸腔里积压了太久的、无法用语言命名的东西需要一个出口, 而笑恰好是最近的那一个。 笑声慢慢平息下来,像是湖上一圈一圈扩散的波纹、一级级变淡、最终消失在岸边。 亚伯拉罕用手背擦了擦眼角——我不確定是笑出来的还是別的什么——然后他把空碗放到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响。 “你知道吗,”他说,语气忽然变了。先前还有几分沉重,现在变得——柔软。像是一块被火烤了很久的铁,终於到了那个可以被弯折的温度,“每次开完这种会,被那些官僚气得半死,坐在回布鲁塞尔的火车上,我都会想同一件事。” “想什么?” “想我有多走运。” 他靠进椅背里,目光落在对面墙上的书架上。 “一个1951年出生在基辅的男孩,长大后当了苏联军官,叛逃到西方,在一个大多数时光中大多数人类根本不知道其存在的国际组织里干了三十年——然后认识了一群魔法少女。” 他摇了摇头,带著一种近乎孩子气的不可置信。 “你不觉得这件事本身就很荒谬吗?” “哪件?” “所有的。”他张开双手,像是要把整个客厅——连同客厅里的书、汤碗、雨声和两个不属於同一个物种的老朋友——都揽进怀里,“一个人类,一辈子能见到的最不可思议的事情,大概是日食,或者极光,或者自己孩子出生的那一刻。但我——” 他把手放下来,交叠在腹部。 “我见过南十字座在暴风雪中展开翅膀,六翼全开,每一片羽毛都在发光,整个天空被她照成了白昼。 零下四十度的西伯利亚,我站在unopa的观测站里,隔著三层防弹玻璃看著她从地面升到云层,再从云层里俯衝下来,像一颗银色的流星砸进那只s级梦魘种的核心—— 那一瞬间,观测站里所有的仪器都过载了——我们的设备根本没有被设计来测量那个量级的东西。” 他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一条在夜色中流淌的河。 “我见过雨晴在东京的地铁站里,用一把摺叠伞挡住了一只c级梦魘种的突袭。 不是用魔法,就是用一把普通的、便利店里500日元买的透明摺叠伞。她把伞撑开,挡在一个抱著婴儿的女人面前,然后回头对那个女人笑了一下,说:『没事的。』 那个女人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经歷了什么,她大概只记得一个穿著水手服的女孩帮她挡了一阵『怪风』。” “我见过晨星——在她还在的时候——站在奥斯陆的峡湾边上,向著大海歌唱。 无关战斗,无关训练,就是唱歌。 一首挪威民谣,关於渔夫和海豹的歌。 她的声音传出去,海面上的波浪就安静下来了。没有使用任何魔法,至少仪器上没有检测到任何魔力波动。 就是——安静下来了,好像海也想听。” 他停了一下 “我见过极光在一次任务失败后,一个人坐在赫尔辛基的港口,脱了靴子,把脚泡在零度的海水里。 我问她不冷吗,她说:『冷。但我需要感觉到点什么。刚才那只梦魘种吞掉了一整条街的记忆,那条街上所有人都忘了自己是谁。我帮他们找回来了,但在找的过程中,我自己也——模糊了一会儿,泡泡冷水就好了。』然后她抬头对我笑了一下,说:『帮我保密,別告诉斯黛拉,她会念叨我不注意身体。』” 他的声音在“別告诉斯黛拉”这几个字上微微发颤,衰减的最后一刻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泛音。 极光,殉职十五年了。 “还有你。”他看向我。 “我?” “2003年,马德里。那次b级梦魘种群体事件,你还记得吗?” “记得。”怎么可能不记得。三十七只b级梦魘种同时从梦渊裂隙中涌出,整个马德里南部陷入了混乱。 那是我职业生涯中规模最大的一次战斗,也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在战斗中动用了吸血鬼的全部能力,而不仅仅是魔法少女的力量。 “unopa的观测组在三公里外的山丘上架了设备,我在现场指挥协调。”亚伯拉罕说,“战斗持续了九个小时。到第七个小时的时候,你的心之辉输出已经降到了临界值以下——我们的仪器显示你隨时可能脱力,我通过通讯频道让你撤退。” “我记得。我拒绝了。” “你说的原话是:『亚伯拉罕,闭嘴,我在数数。』” “……我在数剩余的梦魘种数量。” “我知道,但当时我不知道,我以为你疯了。一个心之辉即將耗尽的魔法少女,在三十多只b级梦魘种的包围中,说她在『数数』。” “然后呢?” “然后你做了一件事。”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说是灯光的反射,又过於深邃,像是地层深处的岩浆在裂缝中露出的一线红, “你停下来了。在战场的正中央,在所有梦魘种的包围中,你停下来了。你把武器收起来,闭上眼睛,站在那里。” “观测组所有人都以为你放弃了。有人开始喊『她要死了』。我拿起通讯器想说什么——但我没有说。因为我看到了你的表情。” “什么表情?” “平静。”他说,“不是绝望的平静,不是认命的平静。是——你知道暴风眼吗?颱风中心那个无风无雨的区域。所有的狂暴都在你周围旋转,但你站的那个点,是整个世界上最安静的地方。你的表情就是那样。” “然后你睁开眼睛。” 他的声音慢下来了,像是在回放一段被他在记忆里反覆观看了无数次的影像。 “你的眼睛变了顏色。不是魔法少女变身时的那种变化——我见过很多次,那是心之辉的外在表现,能检测到固定的光谱特徵。 你的变化不一样,你的眼睛变成了一种——我不知道怎么描述——像是把黑夜和红月搅在一起,然后点燃了。” “那是吸血鬼的——” “我知道那是什么。”他打断了我,並非出於不耐烦,而是带著“请让我说完”的恳切,“我知道那是你的另一面。你平时压著的、不愿意动用的、属於吸血鬼而不是魔法少女的那部分力量,我知道,但我想说的不是这个。” “那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你睁开眼睛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攻击。” 我沉默了。 因为我记起来了。 “你转过头,看了一眼三公里外的山丘。”他说,“你不可能看到我们——那个距离,就算是吸血鬼的视力也不够。但你转过头,朝著我们的方向,点了一下头。” “很轻的一下。像是在说:『我没事。看著。』” “然后你转回去,面对那些梦魘种。然后——” 他没有描述接下来发生了什么。 不需要描述。 那九分钟的战斗记录至今仍是unopa內部最高密级的档案之一,观看权限仅限於各分部主管以上级別。內容的密级倒是其次,主要是因为——用亚伯拉罕后来在內部备忘录里写的话说——“该记录的內容可能对观看者的世界观造成不可逆的衝击”。 “九分钟。”他说,“三十七只b级梦魘种。一个不剩。” “那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我说,“我失控了,那九分钟里有至少三分钟我不记得自己做了什么。吸血鬼的力量不是一种可以精確控制的东西,它更像是打开了一道闸门,你不知道会涌出来多少水,也不知道水会流向哪里。” “我知道。”他说,“但我想说的不是那九分钟。” “那是什么?” “是你点头的那一下。” 他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灰蓝色的眼睛直直地看著我。 “猩红,你知道那一下点头意味著什么吗?它意味著——在你即將释放一种你自己都无法完全控制的力量之前,在你即將跨过人和怪物之间那条模糊的界线之前,你还记得三公里外有一群人类在看著你。你还记得他们会担心。你还记得要告诉他们『我没事』。” “一个怪物不会这样做,一个失控的人不会这样做,一个纯粹的武器不会这样做。只有一个——” 他顿了一下。 “——一个还在乎的人,才会这样做。”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小了,或者没有变小,只是我听不到了。整个世界在那一刻缩小成了这间公寓、这盏灯、这个坐在扶手椅里的老人和他说的话。 “魔法少女。”亚伯拉罕轻声说,像是在念一个咒语,或者一个祈祷,“確实是不可思议的傢伙们。” 他靠回椅背,仰起头,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是一条乾涸的河床。 “我这辈子见过很多厉害的人,將军、间谍、政客、科学家——各种各样的、在各自领域里站在顶端的人。他们的厉害是可以理解的,你能看到他们的能力从哪里来——训练、天赋、经验、资源。你能用人类的逻辑去分析他们、预测他们、在某种程度上复製他们。” “但魔法少女不一样。” 他把目光从天花板收回来,落在那排书架上。七本《魔法少女实战手册》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七个不同顏色的小哨兵。 “你们的力量不是来自训练或天赋——当然这些也重要,但它们不是根源。根源是一种我到现在都无法完全理解的东西。心之辉,斯黛拉跟我解释过很多次,用了各种比喻和模型,我读了七个版本的实战手册——”他朝那排书架扬了扬下巴,“——我依然不能说我真正理解了它。” “但我理解一件事。” “什么?” “心之辉的强度,和一个人『在乎』的程度成正比。” 我微微睁大了眼睛。 这不是一个精確的科学表述。斯黛拉如果在场,大概会皱著眉头说“这个说法过於简化了,心之辉的机制远比这复杂”。但作为一个非魔法少女、非超自然存在的普通人类,能够从七本手册和三十一年的观察中提炼出这句话——这已经比大多数学者走得更远了。 “不完全准確。”我说,“但——不远。” “够了,”他说,“对我来说够了。因为这意味著——你们的力量,本质上,是一种『在乎』的力量。你们在乎这个世界,在乎世界里的人,在乎那些不知道梦渊存在、不知道梦魘种存在、不知道每天晚上有人在替他们守夜的普通人。你们把这种『在乎』转化成了可以对抗黑暗的光。”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那只残缺的左手,三根手指慢慢地握拢,又鬆开。 “你知道这有多了不起吗?”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连我这个吸血鬼都必须仔细才能捕捉到每一个音节。 “在我的世界里——人类的世界里——『在乎』是一种消耗品。你在乎一个人,在乎一件事,在乎一个理想,然后时间会磨损它,失败会侵蚀它,背叛会粉碎它,大多数人到了我这个年纪,『在乎』的库存已经所剩无几了。学会了保护自己,学会了不投入太多感情,学会了在心里修一堵墙,把真正重要的东西藏在墙后面,因为你知道——放在外面的东西迟早会被拿走。” “但你们不一样。”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那七本手册,扫过窗外的雨夜,扫过我——一个两百多岁的、应该比任何人都更有理由对周遭漠不关心的吸血鬼。 “你活了两百多年,你见过的失去比我多十倍。你经歷过的背叛、失望、痛苦——我甚至无法想像。但你还在这里,你还在乎。你收养了一个人类的孩子,你为了她復出,你坐在我的客厅里喝凉掉的茉莉花茶,你在巧克力店里给她买草莓松露。” “两百年的消耗,没有磨光你。” “这不是因为你是吸血鬼,不是因为你是魔法少女,是因为你是你。” 他的声音在最后一句上稳稳地落地,像是一枚硬幣旋转了很久之后终於平躺在桌面上…… 正面朝上。 “南十字座、雨晴、晨星、极光、斯黛拉——还有你。你们每一个人都是这样。方式不同,程度不同,表达不同,但本质是一样的。你们是一群——在这个所有人都在学习如何不在乎的世界里——固执地、顽强地、有时候甚至是愚蠢地坚持在乎什么的傢伙。” 他笑了。 之前体制內身份带来的矜持消失了,吐槽国际会议时的无奈也化去了。这个笑容似乎带著三十一年的分量,从极深的地方涌现。 他眼角的皱纹全部舒展开来,灰蓝色的眼睛里有水光——比泪更轻,像是清晨草叶上的露珠,比泪更闪耀,像是即將破晓的第一缕阳光。 短暂,而安静。 “认识你们,是我这辈子最走运的事。” 他说。 “不是因为你们保护了世界——虽然你们確实保护了;不是因为你们的力量让我震撼——虽然確实震撼;而是因为——” 他伸出那只残缺的左手,朝著窗外比了一个模糊的手势,像是在指整个布鲁塞尔,整个欧洲,整个被雨水覆盖的、在夜色中沉睡的世界。 “——因为知道你们存在,我就能相信这个世界確实需要你们。而一个需要魔法少女的世界——一个还有东西值得被在乎和守护的世界——“ 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就是一个值得继续待下去的世界。“ 第27章 猩红归来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1982年,喀布尔郊外,那个抱著死猫的女孩。”他说,“那一天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我觉得这个世界是不值得的。” 他的语气很漠然,仿佛讲述的事不关己。但正是这种刻意,让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不值得保护,不值得修补,不值得为它牺牲任何东西。人类太擅长互相伤害了,我们发明了几千种杀死彼此的方法,却连一种让所有人吃饱饭的方法都没有。我们把孩子送上战场,把炸弹扔进村庄,把整个民族塞进集中营——然后在废墟上插一面旗子,管这叫『胜利』。” “叛逃之后,这种感觉没有消失,只是换了一种形式。在苏联,绝望是灰色的,像是永远不会散的雾。到了西方,绝望变成了彩色的——被包装在民主、自由、人权的漂亮词汇里,但剥开包装纸,里面的东西和东边的没有本质区別。权力还是权力,贪婪还是贪婪,冷漠还是冷漠——只是牌子不同。” “然后我遇到了你们。” 他一层一层地剥掉了所有的修辞、所有的技巧、所有的“前情报官的语言习惯”,露出了最底下那个从基辅来的、曾经在阿富汗的废墟里对世界失去信心的年轻人。 “1993年,第一次见到斯黛拉。1997年,第一次见到极光。1998年,第一次见到你。2001年,第一次在现场观摩魔法少女的实战。一次又一次,一年又一年——你们在我面前展开了一个我从来不知道存在的世界。” “梦渊、梦魘种、心之辉,或者魔法变身以及其他超自然的东西,那很重要,但那些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你们让我看到了一种可能性。” 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像是两块被河水冲刷了几十年的卵石——所有尖锐的稜角都被磨去了,剩下的只有一种圆润的、沉静的、带著岁月温度的光泽。 “一种『在乎可以不被消耗殆尽』的可能性。一种『善意可以不被辜负』的可能性。一种『有人愿意站在黑暗和光明之间,不是为了荣耀,不是为了回报,只是因为她觉得这件事应该有人做』的可能性。” “在你们之前,我以为这种可能性只存在於童话里,在你们之后——” 他直起身子,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我身上。 “——我知道它是真的。” “因为我亲眼见过。” “在西伯利亚的暴风雪里,在东京的地铁站里,在马德里的废墟上,在赫尔辛基的港口边,在布鲁日的桥上,在无数个没有人知道、没有人记录、没有人会说『谢谢』的时刻里——我见过。” 他的声音在最后三个字上落定,像是一艘航行了很久的船终於拋下了锚。 然后他看著我。 “猩红。” “……嗯。” “你是一个非常优秀的魔法少女。” “……” “………………” “……亚伯拉罕。”我的声音比我预想的要哑。 “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关於南十字座、雨晴、晨星、极光——关於我们——” “你有没有对她们本人说过?” 沉默。 一秒,两秒,三秒。 “没有。”他回答道。 “为什么?” “因为——”他停了一下,那只残缺的左手在扶手上握紧又鬆开,“——因为我是unopa的人,她们是白塔的人,我们之间也有一条线。这条线不是谁画的,是自然存在的——两个机构、两种身份、两套规则之间的线。跨过这条线说出来的话,会改变关係的性质。” “从『合作伙伴』变成——” “变成朋友。”他说这个词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奇怪的小心翼翼,像是在用手指捏著一只蝴蝶的翅膀——太鬆了它会飞走,太紧了会捏碎,“而朋友之间的话,在机构的框架里,是一种负债。你对一个人说了真心话,你就欠了她一份信任,她也欠了你一份。这份信任会影响判断,影响决策,影响你在关键时刻能不能做出『正確但冷酷』的选择。” “所以你选择不说。” “所以我选择不说,三十一年。”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雨已经小了很多,变成了一种若有若无的、像是空气本身在渗水的状態。 路灯的光在湿漉漉的街面上拉出长长的倒影,像是一条条金色的河流通向未知的远方。 “但今天——”他的声音忽然变得释然,像是一个做了很久的决定终於被说出口。 轻鬆和释然的区別在於:轻鬆是放下了重量,释然是接受了重量的存在,然后带著它继续走。 “今天你告诉我斯黛拉要退了,你没有直接说,但我知道了。而这意味著——一个时代要结束了。” 他转过头,看著我。 “猩红,我七十三岁了,我不知道我还能在这个位置上坐多久。也许三年,也许五年,也许明天体检报告出来就告诉我某个器官罢工了。我不怕死——在格鲁乌的时候就不怕了,叛逃的时候更不怕了。但我怕——” “我怕来不及。” “来不及什么?” “来不及说该说的话。”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和在办公室里那种隔著一张桌子的距离近得多,只有一步之遥。 从这个角度仰头看他,我能看到他下巴上那些被剃刀颳得乾乾净净的、泛著青色的胡茬根部,能看到他衬衫领口下面锁骨的轮廓,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合著咖啡、旧书和罗宋汤的气味。 “所以今天,在这间公寓里,在没有录音、没有记录、没有任何机构框架的地方——我把三十一年没说的话说了。” “对你说了,因为你是唯一一个——” 他停了一下。 “——唯一一个我还来得及说的人。” 我完全接不上话。 两百多年的人生里,我用过无数种语言——中世纪的拉丁语、近代的法语、战后的日语、现在的英语和中文。我写过情书,写过战报,写过偶像的演讲稿,写过退役申请书。我以为自己对语言的掌控已经足够熟练,足够应付任何场合。 但此刻我发现,所有的语言都不够用。 你可以用修辞去回应修辞,用逻辑去回应逻辑,用外交辞令去回应外交辞令…… 但你怎么回应一个把心掏出来放在你面前的人? 我低下头,看著自己膝盖上的手。 苍白、冰凉、纤细却有力量。 这双手在几个小时前还抱著尼克斯走过白塔的长廊,在昨天晚上还握著巨剑斩杀梦魘种,在十二年前还笨拙地学著给一个三岁的小女孩扎辫子。 两百多年的手,上面没有老茧,没有皱纹,没有任何时间留下的痕跡——吸血鬼的身体不会记录岁月,所有的磨损都在內部,在看不见的地方。 然后我抬起头。 我看著亚伯拉罕——这个七十三岁的老人,这个从基辅到华约到cia再到unopa的倖存者,这个在冷战的裂缝中活下来、在梦渊的阴影下守望了三十一年的人——他站在我面前,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我很少见到的东西。 是期待?还是请求? 是信任。 纯粹的、不附加任何条件的、一个人把自己最珍贵的东西放在你手心然后鬆开手的那种信任。 “亚伯拉罕。”我的声音比我预想的要稳,“这份嘱託太郑重了。” “我知道。” “我不確定自己能不能接过它。”我看著他,“我只是一个——” “你是猩红。”他打断了我,“快百年的魔法少女,白塔有史以来最强的战斗型魔法少女之一。一个可以在马德里用九分钟杀掉三十七只b级梦魘种、却不忘记要对三公里外的观测组点头示意的人。” “那不能说明——” “还有,”他又打断了我,“一个退役十二年、本可以永远躲在表世界过平静生活、却因为女儿的觉醒选择回来的母亲。” 他的手——那只缺了两根手指的左手——抬起来,轻轻地、几乎是小心翼翼地放在我的肩膀上。 “如果连你都接不住这份嘱託,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人能接住了。” 我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雨已经完全停了。街道上的积水反射著路灯的光,像是一块块镜面的碎片散在地上。远处传来夜班电车的声音,金属轮子碾过轨道的哐当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如果这是一个人的愿望——”我终於开口了,“作为魔法少女,我保证会去实现它。” 亚伯拉罕的手在我肩膀上停了一瞬,然后轻轻地拍了两下。 “你肯定可以。” “……你怎么这么確定?” “因为——”他三十一年的观察、五十年的情报分析经验、和七十三年的人生阅歷……这一切全部凝聚在此刻的一句话里,“魔法少女不会让別人的愿望落空。” 他鬆开手,退后一步,重新整理情绪,但眼睛里的温度没有消失——只是被收起来了,像是一盏灯被罩上了灯罩,光还在,只是变得柔和了。 “时间不早了。”他看了一眼手錶,“快十二点了,你该回白塔了,我想小忆明天还有训练,你也需要休息。” “吸血鬼不需要太多休息。” “但你需要。”他纠正我,“你不只是吸血鬼,你还是魔法少女,还是母亲,还是刚刚答应了一个老头子的无理请求的人。这些身份加起来,需要的休息比吸血鬼多得多。” 我笑了。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照顾人了?” “我一直都会,”他走到门口,帮我拿起掛在衣架上的风衣,“只是平时懒得用。” “这话我听过一次了。” “谁说的?” “尼克斯。” “那只猫。”亚伯拉罕摇了摇头,但语气里有笑意,“它跟我学的。” 他帮我披上风衣,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很多次一样。然后他从门边的小桌上拿起那个深红色缎带的巧克力礼盒,递给我。 “別忘了这个。” “谢谢。”我接过礼盒,“还有——谢谢罗宋汤。” “不客气,下次来我做波兰饺子给你吃。” “我尝不出味道。” “我知道,但那不意味著什么都感觉不到。” 我没有反驳,因为他说得对。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亚伯拉罕。” “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关於南十字座、雨晴、晨星、极光——” “嗯。” “我会转达的。”我转过身,看著他,“不是全部。有些话只適合在这间公寓里说。但那些她们应该听到的部分——我会找机会告诉她们。”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谢谢。” “不客气。”我顿了一下,“还有,你说你来不及对她们说,但其实,你还有时间。” “什么意思?” “雨晴还在,南十字座也还在——她退役了,但她还活著,在澳大利亚。你可以给她们打电话,可以写信,可以——” “我知道。”他打断了我,但言语很温和,“我知道我还有时间。但有些话,不是有时间就能说的。它们需要一个契机,一个时刻,一个——像今晚这样的雨夜。” 他看著窗外,雨停了,但玻璃上还掛著水珠,在路灯的光里像是一串串透明的珍珠。 “也许有一天,我会找到那样的时刻,也许不会,但至少——”他转回来看著我,“至少我把这些话说给了一个人听,而这个人答应了我,会把它们的回声传递下去。” “这就够了。” 我点了点头。 “晚安,亚伯拉罕。” “晚安,猩红。” “还有——”他忽然叫住了我。我走到门外,在楼梯口停下来,回头看他,“你不是一个人。” “什么?” “你有小忆,你有雨晴,你有尼克斯,你有白塔里那些还在坚持的魔法少女们,”他数著,“你还有我。” “还有unopa的几千个工作人员——虽然魔法少女对他们大多数依旧是一个渺远的传奇,但他们每天做的事情,都是在支撑著你们能够战斗的基础。” “还有表世界的七十亿人——虽然他们对这一切了解的都很浅薄,不知道每天晚上有人在替他们守夜。但他们活著,他们工作,他们恋爱,他们结婚,他们在公园里餵鸽子,他们在咖啡店里抱怨天气——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你们战斗的意义。” “……我明白的。” 我感到眼角有些湿润。 我转身下楼,脚步声在旋转的木质楼梯上迴荡,一级一级,像是在数著什么。 数到一楼的时候,我听到三楼的门轻轻关上了。 像是怕吵醒什么人。 推开公寓楼的大门,布鲁塞尔的夜晚迎面扑来。空气冷而湿,带著雨后特有的清新感——泥土、树叶、柏油路面的混合气味。 天空还是灰白色的,云层很低,但在云层的缝隙里,我看到了几颗星星。 今天——不,昨天——发生了太多事。 斯黛拉的真相,小忆的觉醒,尼克斯的震动,雨晴的警告,亚伯拉罕的嘱託。 每一件事都足够压垮一个人,但它们全部发生在二十四小时之內。 这十二年里,我逃避白塔,逃避战斗,逃避那些会让我想起过往激盪的一切。我把自己关在表世界的茧里,当一个普通的经纪人,过一种普通的生活,假装那些事情和我无关。 但在我跳出那十二年的空白的瞬间,这些人——这些完全不同的、各自背负著各自重量的人——他们选择了信任我。 他们不约而同地,甚至有些迫不及待地,把最致命的秘密、最脆弱的后背、最核心的未来,全部交託给了我。 这种信任不讲道理,不计前嫌,沉重得近乎残忍,却又温暖得让人想要落泪。 他们也许一直在等待。 等待一个足够强大的、足够真实的、能让我重新相信“猩红”这个名字还有意义的理由。 等待著魔法少女猩红的归来。 第28章 此心为你 我抱著那个繫著深红色缎带的巧克力礼盒,顺著街道往中继站的方向走。 脚步没有刻意加快,也没有刻意放慢——就只是走著,让脚跟和脚尖交替落在潮湿的石板路上,听自己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迴响。 我在想亚伯拉罕说的话,想斯黛拉说的话,想尼克斯说的话,想小忆说的话。 这一天积累下来的重量压在肩膀上,却不至於令人喘不过气,那更像是某种终於被认领的重量,就像一个行李箱在角落里放了太久,你一直假装看不见它,假装它不是你的,然后有一天你走过去,拎起来,发现比想像中轻得多,或者重得多,但无论如何——是你的了。 走廊尽头,左转,穿过一条小巷。 我在一个路口停下来,等红灯。 旁边有一个废弃的公共电话亭。 铁红色的外壳,玻璃门已经碎了一块,用透明胶带贴著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用法语写著:“设备故障,暂停使用。” 话机的受话器歪斜地掛著,线缆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整个电话亭散发著一种“被遗忘了很久”的气息,和这条街道上其他一切现代化的存在格格不入。 它响了。 短促的、老式话机才有的那种铃声——叮铃铃——叮铃铃——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带著一种不合时宜的、几乎是喜剧性的確定感。 我站在电话亭旁边,看著那部掛著话机的、“设备故障”的电话,听它一声一声地响。 然后我拉开那扇缺了一块玻璃的门,走进去,拿起话机。 “……” “叮铃铃——” “接了啊,”话机里传来一个声音,“我就知道你会接的。” 斯黛拉。 她还是那副轻快的腔调,像是有人把整个春天塞进了话机的听筒里——但我现在能听出来那底下的东西了。那个浅浅的、透明的、像是被掏空了的天空的蓝。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我有梦渊的感知,”她说,带著一丝促狭,“简单来说就是,凡是我想知道的,在我的范围之內,基本上都能感应到一点点。 你现在站在布鲁塞尔乌什普蕾街和萨布隆广场之间那个路口,旁边有一个一九八七年安装的、布鲁塞尔市政府拆迁计划里排名第四百七十三位的电话亭,故障標誌贴了两年半了但一直没人来拆。” “你还能感应到这个?” “感应到的是你。” 她的语气里有一丝——我不確定那是什么,比笑更轻,比温柔更直接,同时又带著一种微妙的东西,说不清是骄傲还是苦笑, “这算是……被梦渊吞了的好处?有时候我自己也觉得挺荒诞的——我现在能感应到很远范围內的超自然存在。” 我沉默了一秒。 “你是怎么让这部故障的电话响起来的。” “梦渊ss级梦魘种的权能之一,影响现实中本该发生却因为某些原因没有发生的『概率事件』。这部电话本来就在线路上,只是被人为標註为故障了。我只是……稍微提示了一下,让它记起来自己还能用。” “听起来比你以前的能力强很多。” “是啊。” 她停了一下。 那个停顿里有什么东西,像是一句被搁在舌尖上的话,还没来得及吐出来,也没有被咽下去。 “……有时候啊,”她说,语气变轻了,“我自己身上发生的这些改变——体內的梦渊,感知,那些新生的能力——觉得很麻烦,很疲惫,很想把它们全都还回去。” “嗯。” “但偶尔,”她的声音变得更轻,轻到几乎是在对自己说话,“偶尔会觉得……也未尝没有一点点好处。比如,不然我怎么知道你就在旁边呢。” 我靠在电话亭的铁壳上,礼盒抵著胸口,看著头顶那一小片夜空。云层在风里缓缓移动,那几颗星星忽隱忽现,像是呼吸。 “斯黛拉。” “嗯?” “你刚才说……ss级。” “嗯。” “你现在用这个称呼自己了?” “不是『称呼自己』,”她的声音很平静,是“陈述事实。如果今天白塔的外围堤坝消失,如果限制我体內梦渊的结构崩掉,unopa的威胁评估系统大概会给出ss或者更高的数字。” “这种话……” “不像首席该说的?”她抢先说出了我想说的话,语气里带著一丝瞭然的笑,“前辈肯定是这个意思。” “对。” “但这种话,”她慢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地落地,“也只有在真正安全的地方才能说,对真正可以说的人说。” 我没有回答,因为这句话的答案不需要我说。 “前辈——”她的声音忽然变了。不是变沉,而是变软了,像是一张被反覆摺叠的纸,在摺痕最深的地方,有一种特殊的、柔软的脆弱感,“我跟你说一件事。” “说。” “梦渊……不只是危险的。” 空气凝了一下,听筒里的底噪像是一片有生命的海在呼吸。 “你在描述你的体验。” 不是问句。 “嗯,”斯黛拉说,“很难描述。就是……你知道表世界的记忆是怎么运作的吗?它是脆弱的。人会忘事,会死,会隨著时间消散。你的记忆存在於你的大脑里,而你的大脑……终究会停止工作。” “但梦渊不是这样的。” 风从玻璃门的缝隙里挤进来,冷的,带著一丝雨水蒸发后的土腥气。 “梦渊是一个巨大的、永远不会丟失任何东西的地方,”她说,“那些哭泣的脸,那些翻涌的色彩,那些沉没在里面的城市和森林——那不是消亡,那是……保留,以另一种方式保留。” “斯黛拉。”我的声音比我预想的更低,“这样的想法,很危险。” “我知道。” “不像是首席该说的。” “我知道这个也是。”她停了一下,然后轻轻地笑了一下,那种笑声很短,像是一颗水珠落进深水里的声音,“但我是ss级梦魘种兼任首席,我说话可以不那么正常一点,对吧。” “不对。” “好吧,不对。”她没有坚持,语气反而变得更轻了,像是卸掉了什么,“我就是……有时候会那样想,有时候,在夜里,体內的梦渊稍微寧静一些的时候,我能隱约感受到它里面的东西。不是梦魘种,不是威胁——是……沉积的东西。” “那里有四十七个人。”我忽然想起了广场上的纪念碑,“巴伦支海的。” 沉默了大约三秒。 “还有更多,”她说,“更多的、更久以前的、没有被任何人记录下来的。梦渊不区分时代,不区分语言,不区分他们生前是谁——它只是……留著他们。” “这不是什么值得安慰自己的事。” “我没有说它让我感到安慰。”斯黛拉的声音里出现了一种复杂的东西,像是一块水晶同时折射出多种顏色,“我只是说——它不只是危险。” “我听到了。”我靠著电话亭的壁,看著玻璃上那些细小的水流,“但这种想法,你不能让妖精议会知道。” “我知道,所以我打的是公共电话。” “……你今天做了很多周密的事情。” “嗯。”她的声音重新带上了一点调皮,像是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换了口气,“前辈,你刚从亚伯拉罕那里出来吗?” “对。” “你们谈得还好吗?” “还行。” “你有看到他买的那七本手册吗。” “……你知道那个事?” “我知道所有版本的手册发行之后,欧洲区的採购记录里都会有一本被寄到布鲁塞尔unopa联络办公室的私人地址。”斯黛拉的声音里有一种我形容不出来的东西,“我让出版的妖精留了记录。”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他你知道?” “因为……”她停了好几秒,底噪在那段沉默里显得格外清晰,“因为有些事,知道的人知道就够了,不需要说出来,说出来反而轻了。” 我没有说话。 风又来了一阵,把街道对面咖啡馆的招牌轻轻吹得晃了晃。橙色的灯光映在潮湿的地面上,模糊而柔和。 “前辈。” “嗯。” “你还习惯吗?” 她问,语气变得很寻常,寻常到像是两个普通人在普通的夜晚聊著普通的话题, “回到白塔,回到这个——充满了秘密、谎言、责任和牺牲的世界。” “梦渊还在膨胀。”她像是开始念一份她已经背得很熟的清单,“魔法国度的领土还在缩减,梦魘种的数量还在上升,魔法少女的数量还在减少。表世界知道了真相,却也因此產生了新的恐惧,新的权力爭夺,新的……unopa。” “而我,”她停了一下,“我的状况你都看到了。” “然后小忆觉醒了,然后你回来了。” “然后你来找我,让我接过这些。”我说。 “嗯。” 沉默。 “你在自责。”我说。 “……” “你觉得你把这一切丟给了我,丟给了小忆,丟给了雨晴,丟给了所有还在坚持的人。你觉得如果你更强一点,控制得更好一点,这个世界就不需要付出这么多代价。” 话机里安静了一会儿。 “前辈。”斯黛拉终於开口了。声音很轻,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水里浸泡过,湿漉漉的,“你知道我最喜欢你什么吗?” “什么?” “诚实。”她说,“你从来不撒谎,不对白塔撒谎,不对我撒谎,也不对自己撒谎。就算真相很残酷,就算说出来会伤人,你也会说。” “这不是什么优点。” “是的。”她认真地说,“这是最大的优点,因为诚实的人,才值得被信任。” “不只是因为你强大,不只是因为你是魔法少女,不只是因为你经验丰富——虽然这些都对。最重要的是,因为你诚实。你不会为了让小忆开心而对她撒谎,你不会为了保护她而把她关进温室,你会告诉她真相,然后陪她一起面对。” “就像你现在对我做的一样。” “——斯黛拉。” “嗯?” “你打这个电话,不光是为了找人倾诉吧?” 停顿。 “你想说什么?” 又是一阵沉默。 “我想说——”斯黛拉终於开口了,像是已经做出了某个重大决定之后,“前辈,如果有一天『斯黛拉·露米娜』这个人格彻底消失了——” “你会怎么办?” 我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在问我会不会杀了你。” “不是『杀』啦~”她纠正我,语气里居然还有一丝俏皮,“应该说『消灭』。因为那时候的我已经不是人了,只是一只穿著人皮的梦魘种。消灭梦魘种是魔法少女的职责,不是杀人。” “斯黛拉——” “所以,会吗?”她打断我,“如果那一天来了,前辈你会——消灭我吗?” 电话亭外面,天空的顏色在慢慢变化。没变亮——现在还不到黎明的时间——是从深灰色变成了一种更深的、带著淡淡紫色的灰。那是雨后的天空特有的顏色,像是有人把夜色和晨曦搅在一起,然后涂在天上。 我看著那片天空,想了很久。 然后我说: “我会。” 电话线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像是呼气一样的声音。 “谢谢。”斯黛拉说。 不是悲伤,不是绝望,甚至不是释然的语气。 是——感激。 纯粹的、真挚的、像是收到了一份珍贵礼物的感激。 “你在谢我什么?”我的声音有些哑。 “谢谢你愿意这样承诺呀~”她说,“前辈你知道吗,这个承诺对我来说意味著什么?” “什么?” “意味著我还有底线。”她轻声说,“意味著就算我失控了,至少,还有一个我信任的人会阻止我。会確保我不会伤害更多人。会让『斯黛拉·露米娜』这个名字的最后记忆,不是一场灾难。” “这是你最担心的事吗?” “嗯。”她说,“比起变成梦魘种本身,我更怕的是——我会做什么。会不会伤害白塔?会不会伤害魔法少女们?会不会伤害那些信任我、仰望我、把希望寄托在我身上的人?” “如果那样的话——” 她的声音变得很轻。 “——如果那样的话,我寧愿从来没有存在过。” 我闭上眼睛。 “所以,谢谢前辈。”斯黛拉说,“谢谢你愿意成为我的底线,谢谢你愿意在必要的时候,阻止我。谢谢你——” 她停了一下。 “——谢谢你让我知道,就算最坏的情况发生了,这个世界上还有人会记得『斯黛拉』是个什么样的人。不是梦魘种,不是怪物,而是——” “而是一个笨蛋,” “一个笨蛋首席。”我接著补充道。 “只要你还能打电话给我、还能吐槽尼克斯、还能彆扭地说出『谢谢』——你就还是你。” 沉默。 很长的沉默。 然后是一声很轻很轻的笑。 “前辈你真狡猾~”斯黛拉说,“明明说了会在必要的时候消灭我,又说我『还是我』,这两句话不是矛盾的吗?” “不矛盾。”我回答,“因为『必要的时候』还没到。而在那个时候到来之前,我会做我能做的一切,確保那个时候永远不会到来。” 第29章 传递的星光 “……” “……前辈。” “嗯。” “你知道魔法少女的心之辉为什么是彩色的吗?” 这个问题来得很突然,我看著天空,想了一想。 “属性不同,顏色不同。” “这是技术层面的答案。”她说,“我想说的是另一个答案。” “说来听听。” “因为人的感情是彩色的。”斯黛拉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讲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秘密,“快乐是黄色的,悲伤是蓝色的,愤怒是红色的,希望……不仅是单纯的白,它包含所有顏色,像阳光。” “梦渊也是彩色的。” “是。” “因为梦渊里面,也有感情。”她说,“那些沉没进去的人,他们的情感没有消失。他们的爱、他们的恨、他们的恐惧、他们的眷恋——都还在那里。只是变成了另一种形式。” “所以梦渊和心之辉,本质上来自同一个地方。” “嗯……”她停了一下,“只是一个往外走,一个往內走。一个选择面对世界,一个选择沉入深处。” 我没有说话。 听筒里的底噪淡淡的,像是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呼吸。 “前辈,”斯黛拉说,“你知道我为什么选择小忆,而不是你吗?” “因为我不够年轻?” “因为你已经是猩红了。”她说,“魔法少女猩红是战斗,是守护,是在最危险的时刻站到最前面的人。这个名字有它自己的重量,有它自己的意义。我不想用別的东西覆盖它。” “而小忆——” “小忆还是空白的。” 这句话让我停了一下。 “不是说她不好。”斯黛拉急忙补充,语气带著一丝孩子气的慌张,“是说——她还没有被任何东西定义。她的心之辉属性是星光。前辈你知道星光是什么吗?” “是很远很远的地方发出的光。”我说,“抵达我们这里的时候,发光的星星也许已经不在了。” “嗯,但它还是照亮了黑暗。”斯黛拉说,“而且星光不属於任何一个具体的地方。它属於所有看到它的人。它不会因为某一个人的心碎而熄灭,也不会因为某一场战爭而改变方向。它就在那里,一直在那里,只要你抬头,就能看到。” “这是你希望首席是什么样的。” “这是我希望『希望』是什么样的。”她纠正,“不依赖於某一个人,不绑定於某一种形式,不会因为守护它的人倒下而消失。” “……斯黛拉。” “嗯?” “你想了多久了。” 这一次,她没有给出那个“最终决定是昨晚,但想了很久了”的答案。 “2009年。”她说,“极光殉职之后。” 我闭上眼睛。 “那是第二次有魔法少女失去生命,也是我第一次,真的觉得——”她的声音变得很轻,“觉得『希望』这个词是个谎言。我號称是『希望之魔法少女』,我的力量来源於希望,但我救不了极光。我站在赫尔辛基的雪地里,看著她消散,我不知道该祈祷什么,因为我根本不知道有什么是值得去祈祷的。” “那之后呢?”我问。 “那之后我在赫尔辛基待了三天。”斯黛拉说,“白塔那边有一堆事情等著我处理——善后报告、下一步部署、妖精议会的紧急会议。尼克斯每隔两个小时就发一份消息催我回去,后来从文字消息换成了电报,再后来直接打电话,被我掛掉了三次。” “你让它等了三天。” “嗯。”她的语气里有一丝歉意,但不多,“我在租的公寓里待著。窗外是港口,每天看船进港出港。极光以前在那个城市住过很多年,我想……待在她待过的地方。” “第三天的早上,”她说,“有个老婆婆敲了我的门。公寓的管理员,七十多岁,芬兰人,说的话我一句都听不懂。她端著一碗热汤,就往我手里一放,然后走了。” “什么汤?” “不知道。肉的,热的,放了很多蒔萝。”她停了一下,“很好喝。” 我没有说话。 “我把那碗汤喝完了,收拾行李,回白塔了。”斯黛拉说,“在路上我一直在想——那个老婆婆为什么要给我送汤。她根本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她,我们之间连一句话都没说通。但她就是来了,就是送了。” “人就是会这样。”我说。 “嗯。”她说,“人就是会这样。” “所以你改变主意了。” “所以我改变主意了。”她的语气里带著一种我很难描述的东西——用豁然开朗来形容太草率,说是重新燃起斗志又太肤浅……它更安静、更宏大、更深沉,“不是因为我又找到了什么宏大的意义,只是因为还有人会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为我做一些小小的、无关紧要的、但偏偏让人想要继续走下去的事情。” “我回到白塔之后,沿著这个思路想了很久。”她说,“希望不是一种能量,不是一种武器,不是一种可以被某一个人掌握和分配的资源。希望是……不知道对方是谁、不知道对方需要什么,但还是走过去了的那一步。” “这种东西不能靠首席来维持。靠不住的。” “它只能在人和人之间流动。” “那你有想过吗。”我说,“如果结局真的是梦渊吞没一切——” “嗯?” “你后悔吗?” 话机里安静了一会儿。 不是寻找答案的沉默,而是已经有了答案,只是在確认要不要说,要怎么说。 “后悔成为首席吗?”她说,“后悔这么多年的坚持吗?” “对。” “没有。” “从来没有。”她强调说。 “为什么?” “因为——”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想一个她已经想过无数次但每次都需要重新找语言来表达的回答,“你知道我问过极光一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在她最后一次任务之前。”斯黛拉的声音变轻了,“我问她:『如果你早知道今天会是这样,你还会选择成为魔法少女吗?』” 我屏住呼吸。 “她说什么?” “她说——”斯黛拉停了很长时间,长到我以为她不会继续说了,“她说:『首席,这个问题本身就有问题。』” “怎么说?” “她说:『你在假设有一个“我”,可以在知道结果的情况下重新做选择。但那个知道结果的“我”,已经是经歷了这一切之后的“我”了。她会做出不同的选择,但她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做选择的“我”了。』” “『所以这个问题没有答案。』”斯黛拉轻声复述道,“『不是因为答案很难,是因为这个问题问的根本不是同一个人。』” 听筒里传来一阵细微的声音,像是风穿过某个很远的地方。 “她说完这句话,笑了。”斯黛拉说,“然后她去执行任务了。” “斯黛拉。” “嗯。” “那你呢。” “我?” “你的答案是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记得我觉醒的那一天。”她说,“在变身,和妖精签契约之前,更早的时候——第一次感受到心之辉的那一刻。那时候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只知道感觉心中幽暗的地方像是被一盏灯点亮了。” “然后我看向窗外。” “窗外是什么?” “一条很普通的街道。”她说,“有人在走路,有人在买菜,有两个小孩子在追一只鸽子,那只鸽子很淡定,走两步飞两步,就是不让他们抓到,两个孩子追得气喘吁吁,然后开始笑。” “就这样。” “就这样。”她重复了一遍,“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就是一条普通的街道,普通的人,普通的鸽子和普通的孩子。” “但我看著那个画面,”她说,“我突然觉得——这一切值得。” “什么值得?” “所有的代价,所有的牺牲,所有我当时还不知道会到来的痛苦和损失——都值得,”她说,“为了这条街道,为了这两个孩子和那只鸽子,为了那些可能不知道我们存在、也不需要知道我们存在的普通人,能够继续走在阳光下,然后笑出来。” “所以你从来不后悔。” “从来不后悔。” 她停了一下。 “但有时候,”她说,“会遗憾。” “遗憾什么?” “遗憾那些和我一起走过的人,没能走到最后。”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那些名字被说得太响,就会从世界上彻底消失,“遗憾极光,遗憾晨星,遗憾所有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受苦、然后悄悄退场的人。” “但后悔和遗憾是两回事。” “是两回事。”我说。 “后悔是『我不应该这样做』,遗憾是『如果可以,我希望结果不是这样』。”她说,“我遗憾,但我不后悔。我希望没有人需要付出那么大的代价——但如果时间能倒流,让我重新选择,我还是会选同样的路。” 听筒里静了一会儿。 “前辈。” “嗯。” “谢谢你今晚接了电话。” “谢谢你打来。” “……你要回去了吧。” “小忆明天还有训练。” “对。”斯黛拉说,“去吧,好好照顾她。” “你也好好照顾自己。” “我会的。”她停了一下,“前辈,” “嗯?” “加油!还有——” “欢迎回来。” 电话掛断了。 一声短促的嘟鸣,然后是一片完整的沉默。 我把话机放回掛鉤上,推开那扇缺了一块玻璃的门,走出电话亭。 布鲁塞尔的夜空里,云层的缝隙又开了一些。那几颗星星比之前更清晰了,在城市的灯光里若隱若现,遥远而安静。 很远很远的地方发出的光,照亮黑暗。 也许发光的那颗星已经不在了,但光还在赶路,还在穿越漫长的时间,还在寻找需要它的人。 我抱著礼盒,在布鲁塞尔的深夜里走向中继站。 脚步落在石板路的积水上,每一步都漾起细碎的水花,在路灯的橘黄光里,像是一朵一朵短暂盛开又消失的光。 第30章 静謐时分 我回到魔法国度的时候,已经是表世界凌晨两点多了。 中继站的列车在轨道上滑行,窗外是那片永恆翻涌的梦渊。 等到达白塔,我前往宿舍区,前往小忆的房间,她已经睡了,睡姿很差。 被子被踢到了床尾,只剩下一角还搭在她的小腿上。她侧躺著,一只手臂枕在头下,另一只手臂伸出床沿,手指微微蜷著,像是在梦里抓著什么。 一条腿弯著,另一条腿伸直了,脚趾抵著墙壁。枕头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挤到了床头板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她的头髮散开,铺在床单上,几缕垂到了地板上。 她的脸埋在手臂里,只露出半边。呼吸很沉,很均匀,偶尔会发出一声轻微的、含糊的梦囈——听不清內容,只是一些音节的碎片。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十五岁,昨天刚觉醒,今天做了一整套基础测试。体力和魔力都消耗得差不多了,所以睡得这么沉,沉到连我进来都没有察觉。 我走到床边,弯腰,把被子从床尾拉上来,盖在她身上。动作很轻,但她还是动了一下——眉头皱了皱,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了床单里,被子又被踢开了一半。 我嘆了口气,放弃了。 转身的时候,看到书桌上放著一个笔记本。翻开著,上面是小忆的字跡——工整的、带著一点点少女气的圆体字。我走过去,借著窗外的微光看了一眼。 大部分都是今天的琐事,只有最后一行下面画了一个小小的艺术字问號,旁边写著:“妈妈今天去哪里了。” 然后这行字被划掉了。 划得很用力,几乎力透纸背。 我盯著那行被划掉的字看了几秒,然后合上笔记本,放回原位。 “你回来了。” 声音从门口传来,我转过头,看到林雨晴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看著我。 她还穿著那身翡翠绿的便装,头髮鬆鬆地扎著,脸上有一丝疲惫,但眼神很清醒。 “嗯。”我走到门口,和她一起走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壁灯的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让她看起来更像是最开始那个刚刚成为魔法少女的、还会因为第一次独自完成任务而兴奋得睡不著觉的女孩。 “她睡得很沉。”雨晴说,“晚饭吃了一大碗咖喱饭,洗完澡之后坐在床上写了一会儿笔记,然后倒头就睡。中间醒过一次,问我你什么时候回来,我说很快,她说『哦』,然后又睡了。” “谢谢你照顾她。” “不客气。”雨晴顿了一下,“她是个好孩子。” “我知道。” “她很像你。” “……哪里像?” “倔。”雨晴笑了一下,“测试的时候,有一个项目她没通过——基础防御结界的展开。她试了七次,每次都失败,每次都咬著牙说『再来一次』。我说今天到此为止,明天再练。她说『不,我今天一定要做出来』。” “然后呢?” “然后第八次成功了。”雨晴的笑容变得更深了一些,“结界展开的瞬间,她整个人都亮了,露出那种『我做到了』的表情。然后她转过头对我说:『翡翠姐姐,我可以了。』语气特別平静,好像刚才那七次失败根本不存在一样。” 我没有说话。 “猩红。”雨晴的语气变了,变得更认真了,“她会是一个很好的魔法少女。不只是因为天赋,也是因为——她有那种东西。” “什么东西?” “你知道的。”雨晴看著我,“那种让人愿意相信『明天会更好』的东西。” 我想起斯黛拉在电话里说的话,想起亚伯拉罕在公寓里说的话,想起那个在孤儿院窗边看雨的三岁小女孩。 “……我知道。” 雨晴点了点头。她推开身体,从门框上站直,伸了个懒腰。 “我该走了。”她说,“今天下午还有一场协调会,unopa日本的人要来討论东京湾的监测数据异常。” “辛苦了。” “还好。”她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我,“猩红。” “嗯?” “欢迎回来。”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走向万向电梯。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然后是电梯门打开和关闭的声音。 我站在走廊里,看著电梯移动的方向。 然后我转身,走向自己曾经的房间。 ----------------- 第二天——严格来说是同一天的下午——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居然没有任何安排。 这种感觉很奇怪。 过去十二年里,我的日程表永远是满的。 早上七点起床,给小忆做早饭,送她上学,然后去公司处理凛音的各种事情——通告安排、媒体应对、粉丝见面会的流程確认。下午有空的话接小忆放学,带晚饭。晚上处理第二天的工作,偶尔还要应付凛音的深夜电话。 没有空隙,没有喘息的空间,每一分钟都被填满。 但现在—— 小忆在白塔接受训练,雨晴负责带她。斯黛拉说培训计划已经制定好了,至少一周之內不需要我插手。凛音那边,我已经发消息说要休假一段时间,让公司的其他经纪人暂时接手。 我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感受著这种突如其来的、几乎是令人不安的空閒。 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 赫尔辛基。 从白塔到赫尔辛基的中继站,需要经过两次转乘。 第一段是从白塔中枢到梦渊-2號站——北欧区域的主要中继点。第二段是从梦渊-2號站到赫尔辛基市郊的一个废弃工业区里的隱蔽出口。 整个旅程大约两个小时。我坐在单轨列车的车厢里,看著窗外的梦渊。 这一段的梦渊比白塔附近的要平静一些,色彩的翻涌没有那么剧烈,更像是一种缓慢的、有节奏的呼吸。 车厢里只有我一个人。 列车在梦渊-2號站停了五分钟,然后我换乘了另一辆更小的列车——只有两节车厢,看起来像是从上世纪七十年代的地铁系统里拆下来的。车厢內部的座椅是橙色的塑料,扶手是不锈钢的,天花板上的萤光灯管有一半不亮。 但它还在运行。 列车驶出梦渊-2號站,进入了一段更窄的轨道。 窗外开阔的梦渊海面消失,隨之而来的是一种更压抑的、像是在隧道里穿行的感觉。 两侧是高耸的、不规则的岩壁,表面覆盖著那种五彩斑斕的黑,偶尔会有一些发光的裂缝,像是伤口。 这是梦渊的“深层区域”。 採用深度是为了方便理解,用来代指更接近梦渊本质的区域。在这里,现实和梦境的界限几乎不存在了。如果一个普通人类误入这里,他的意识会在几分钟內被梦渊吞没,变成那些翻涌色彩的一部分。 但对魔法少女来说,这里只是——不舒服。 而对我来说,兼有一种我早已熟知的呼唤。 那种更微妙的、像是有人在轻轻地、持续地敲打你的意识边界的感觉。 梦渊在拉扯我。 它在试探,在询问,在邀请。 “来吧。”它似乎在说,“你不累吗?你不想休息吗?这里很安静。这里没有责任,没有选择,没有痛苦。只有——存在。纯粹的存在。” 我闭上眼睛,深呼吸。 心之辉在体內流动,像是一层保护膜,把那些拉扯隔绝在外。不需要对抗那般的烈度,划清界限就已足够。告诉梦渊:“我知道你在那里,我尊重你,但我不属於你,至少现在不属於。” 拉扯慢慢减弱了。 列车驶出了深层区域,进入了一段更明亮的空间。前方出现了一个站台——很小,只是一个混凝土平台,上面有一个生锈的铁梯通向上方的水面。 赫尔辛基出口。 第31章 纪念碑文 十一月的赫尔辛基比布鲁塞尔更冷。 温度大概零下五度,天空是那种典型的北欧冬日的灰白色,云层很低,压得人喘不过气。 太阳在地平线附近挣扎著,发出一种苍白的、几乎没有温度的光。 街道两旁是废弃的厂房和仓库。红砖墙上爬满了枯萎的藤蔓,窗户大多被木板封死了,有些木板上涂著涂鸦。 芬兰语的,反覆出现几个词:“muista”(记住)、“unohda”(忘记)、“palaa”(回来)。 我拉紧风衣,沿著街道往港口的方向走。 赫尔辛基的港口在城市的南端,从这里走过去大概需要四十分钟,我本可以叫计程车,但我选择了走路。 为了节省时间?为了节省金钱?这些都不是我的理由。 我需要——適应。 適应这座城市,適应这里的空气、温度、光线,適应这个极光曾经生活过、战斗过、最终死去的地方。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我看到了第一个標誌。 一块小小的铜牌,钉在一栋公寓楼的外墙上。铜牌已经氧化了,表面泛著绿色的锈跡,但上面的文字还清晰可辨。芬兰语、英语和俄语三种语言,各写了一遍: “2009年11月17日 在此地附近 魔法少女极光 为保护这座城市 献出了生命 愿她的光芒永不熄灭。” 铜牌下方有一个小小的凹槽,里面放著一束已经枯萎的花——看起来是几天前放的,花瓣已经变成了褐色,但还没有被拿走。 我站在铜牌前,看了一会儿。 然后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十分钟,我看到了第二个標誌。 这次是一个小小的雕塑,放在一个街角的花坛里,雕塑是一只展翅的鸟,抽象的、流线型的设计,像是一道光凝固成了鸟的形状。 雕塑的底座上刻著一行字: “献给守护者。” 没有名字,没有日期,只有这四个字。 但我知道这是为谁立的。 我继续走。 第三个標誌是一面墙。 一整面墙,被涂成了白色,上面用各种顏色的顏料画满了,一幅巨大的、占据了整面墙的壁画。 画的是一个女孩。 银色的短髮,深蓝色的眼睛,穿著一身白色和淡蓝色相间的魔装。她站在一片极光下——真正的极光,那种在北极圈才能看到的、绿色和紫色交织的光幕——双手举起,像是在拥抱天空。 她的脸上带著笑容。 “为了照相而摆出来”的笑容过於常见,所以上面这发自內心的、纯粹的、像是看到了什么美好的东西而忍不住笑出来的笑容太好分辨。 壁画的下方,用芬兰语写著一行字。我认出了其中一个词: “aino。” 艾诺。 极光的本名。 艾诺·科斯基寧。 我站在壁画前,仰头看著那张笑脸。 风从港口的方向吹来,带著一丝海水的咸味和冰雪的寒意。 壁画上的顏料已经有些褪色了——这幅画大概是在她殉职后不久画的,而今,多年的风吹日晒让色彩变得暗淡了一些,但那个笑容还在。 清晰,明亮,好像在说:“嘿,別难过,我过得很好。” 我在壁画前站了很久。 久到手指开始发麻,久到呼出的白气在脸前凝成了一层薄薄的霜。 然后我转身,继续往港口走。 ----------------- 联合国部队的驻地在港口东侧的一个半岛上。 这是一个临时基地——或者说,一个“永久性的临时基地”。 资料记载它最初是在极光殉职后的第二年建立的,作为unopa在北欧的前哨站,用来监测波罗的海区域的梦渊活动。 但隨著时间推移,这个“临时”基地变得越来越永久——增加了更多的建筑、设备、人员,现在已经是一个小型的军事基地了。 基地的外围是一圈三米高的铁丝网围栏,上面掛著“军事禁区,禁止进入”的標誌。围栏內是几栋低矮的预製板房,涂成灰绿色,看起来像是从某个冷战时期的军营里搬过来的。中央是一座稍微高一些的建筑——大概三层楼——那是指挥中心和通讯中枢。 基地的入口有一个岗哨。两个制服士兵站在那里,手里拿著自动步枪,表情警惕。 我走到岗哨前,出示了unopa的特別顾问证件。 其中一个士兵——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金色短髮,蓝色眼睛,典型的北欧面孔——接过证件,扫描了一下,然后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证件上的照片。 “……猩红?”他用英语说,带著浓重的芬兰口音,“那个猩红?” “就那个。”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我——我听说过您。”他说,语气里带著一种年轻人特有的兴奋,“我是去年才加入unopa的,在总部培训的时候主管和我们说——” “我知道。”我打断他,“我能进去吗?” “哦,当然,当然。”他急忙把证件还给我,然后对另一个士兵说了几句芬兰语。那个士兵点了点头,走到岗哨里,按了一个按钮。 铁门缓缓打开。 “欢迎,猩红女士。”年轻士兵说,“您是来——” “私人事务。”我说,“我不会待太久。” “明白。”他顿了一下,“如果您需要什么,可以去指挥中心找拉尔森上尉。他是这里的负责人。” “谢谢。” 我走进基地。 铁门在身后关上了。 基地內部比外面看起来更有秩序。预製板房之间的道路被清理得很乾净,没有积雪,也没有杂物。 几个士兵在来回巡逻,看到我的时候会停下来敬礼。 我没有去指挥中心。 沿著基地的边缘走,走向半岛的最东端。 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空地。 空地上立著一块石碑。 石碑前面的地上,放著一些东西。 一束鲜花——看起来是今天早上刚放的,白色的百合,还带著露水。一个小小的毛绒玩具——一只白色的海豹,眼睛是黑色的纽扣,看起来有些旧了,大概是某个孩子留下的。还有几张照片,用透明的塑胶袋包著,压在一块石头下面。 我走到石碑前,蹲下来,拿起那几张照片。 第32章 战斗的意义 第一张是极光的照片。 和官方的那种正式照片不同,是一张生活照——她坐在一个咖啡馆里,手里拿著一杯热巧克力,对著镜头笑。笑得很灿烂,眼睛弯成了月牙。 第二张是一群人的合影。 极光站在中间,旁边是几个unopa的士兵。他们站在这个基地的门口——我认出了背景——每个人都在笑。极光的手搭在旁边一个士兵的肩膀上,那个士兵看起来有点不好意思,但也在笑。 第三张是一张风景照。 赫尔辛基的港口,黄昏时分,天空是橙色和紫色的,海面上反射著落日的光。照片的下方用原子笔写著一行字:“aino最喜欢的地方。” 我把照片放回去,站起来。 石碑后面是大海。 波罗的海在十一月的时候已经很冷了,海面上漂浮著一些碎冰,像是白色的花瓣。 海水是深灰色的,和天空几乎融为一体,只有地平线那里有一条模糊的分界线。 风很大,从海上吹来,带著盐和冰的味道,吹得我的风衣猎猎作响。 我站在石碑前,看著大海。 然后我开口了。 “艾诺。” 我的声音在风中模糊不清,但我还是继续说。 “我来看你了。” 海浪拍打著岸边的岩石,发出低沉的、有节奏的声响。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说,“我不擅长这个,说再见,或者——不是再见,是——” 我停了一下。 “是『谢谢』。” 风又来了一阵,更大了,吹得石碑前的百合花微微晃动。 “谢谢你守护了这座城市,谢谢你在最后关头没有退缩,谢谢你——” 我的声音卡住了。 我突然意识到,我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说下去。 谢谢你什么? 谢谢你死了? 谢谢你牺牲了? 谢谢你让我们这些活著的人可以继续躲在你用生命换来的时间里? 这些话说不出口。 我寧愿它们是虚情假意,这样我就不能体会到所有言说都真实到残忍。 我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块冰冷的花岗岩。石头的表面很光滑,但在靠近底部的地方,我摸到了一些细小的凹痕。自然无法形成,那是被什么东西反覆触摸留下的痕跡。 有人经常来这里。 有人会蹲在这里,像我现在这样,用手指抚摸这块石头。 一次又一次,直到石头上留下了手指的印记。 我想起了那些照片,那个咖啡馆里的笑容,那群士兵的合影,那个黄昏时分的港口。 艾诺·科斯基寧。 极光。 她是一个魔法少女,也是一个会在咖啡馆里喝热巧克力的人,是一个会和士兵们开玩笑的人,是一个喜欢在黄昏时分看海的人。 她有自己喜欢的地方,有自己的朋友,有自己的生活。 然后她死了。 为了阻止梦渊的侵蚀扩大,阻止爬出裂隙的怪物,为了保护这座城市。 为了那些不知道她存在、也不需要知道她存在的人。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对著石碑说,声音被风吹得支离破碎,“我说『谢谢』,但这个词太轻了。我说『对不起』,但我不知道我在为什么道歉。为你的死?为我还活著?为这个世界需要你去死?” 海浪继续拍打著岸边。 “斯黛拉说你问过她一个问题。”我继续说,“关於选择的问题。你说那个问题本身就有问题,因为它假设了一个不存在的『你』。” “我现在明白你的意思了。” 风小了一些。或者只是我的感觉。 “你不是在迴避问题。你是在说——选择不是一个可以被重新做的东西。选择是一个时刻,一个具体的、不可逆转的时刻。在那个时刻里,你是你,世界是世界,你做了你能做的唯一的事。” “然后那个时刻过去了。” “然后你也过去了。” 我站起来,看著海平线。 太阳在云层后面挣扎著,发出一种苍白的光。那种光照在海面上,把灰色的海水染成了一种更浅的灰,像是被稀释过的墨水。 “亚伯拉罕让我转达一些话。”我说,“他说他见过你在奥斯陆的峡湾边唱歌,他说海面上的波浪因为你的歌声安静下来了,他说——” 我停了一下。 “他说认识你们,是他这辈子最走运的事。” “不是因为你们保护了世界,而是因为你们让他相信,这个世界值得被保护。” 海鸥在远处叫著,很尖锐的声音,在空旷的海面上迴荡。 “我不知道你能不能听到。”我说,“我不知道死去的魔法少女会去哪里。是彻底消失了,还是变成了梦渊的一部分,还是——还是去了某个我们不知道的地方。” “但如果你能听到——” 我深吸一口气。 “我想告诉你,你做的事情有意义。” “宏大的、抽象的意义,『拯救了世界』或者『守护了和平』,它们不能盖过那些更具体的、更小的意义。” “你守护的那座城市,现在还在那里。人们还在那里生活。他们在咖啡馆里喝热巧克力,在港口看黄昏,在海边餵鸽子。他们不一定都知道你的名字,但他们活著。” “这就是意义。” “不需要被记住,不需要被感激,不需要任何回报。只是——他们继续生活。” 风又大了起来。 我转身,准备离开。 然后我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身著军装的男人,站在不远处。大概四十多岁,灰白色的头髮,深棕色的眼睛,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延伸到左颊的疤痕。他手里拿著一束白色的百合花。 我们对视了几秒。 然后他走过来,在石碑前蹲下,把花放在那束已经在那里的百合花旁边。 “拉尔森上尉,”他站起来,对我伸出手,“这个基地的负责人。” “猩红。”我握了握他的手。 “我知道。”他说,“岗哨的士兵通知我了,我本来想去指挥中心接待您,但——” 他看了一眼石碑。 “但我想您可能需要一些时间。” “谢谢。” 我们並排站著,看著大海。 沉默持续了大概一分钟。 “您认识她吗?”拉尔森问,“极光。” “见过几次。”我说,“不算很熟。” “我认识她。”他说,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2008年,我刚被派到这个基地的时候,她是这里的常驻魔法少女,负责压制波罗的海区域的梦渊活动。” “她每周会来基地两次。”他继续说,“不是为了公务——公务都是通过通讯系统处理的。她来是因为——她说她喜欢这里的咖啡。” 我看了他一眼。 “基地的咖啡?” “我知道。”他笑了一下,但笑容很苦,“我们的咖啡难喝得要命。速溶的,加了太多糖,还有一股塑料味。但她每次来都会喝一杯,然后说『嗯,还是这个味道』。” “后来我才明白。”他说,“她不是来喝咖啡的,她是来——陪我们的。” “陪你们?” “嗯。”他点了点头,“这个基地很偏僻,士兵们大多是年轻人,第一次离家这么远,第一次执行这种——说不清楚到底在对抗什么的任务。他们会害怕,会孤独,会怀疑自己在做的事情的价值。” “艾诺知道这些,”他说,“所以她会来。坐在食堂里,喝那杯难喝的咖啡,和士兵们聊天。聊他们的家乡,聊他们的家人,聊他们喜欢的音乐和电影。她会听他们说话,会笑,会开玩笑。” “她让这个地方——”他停了一下,“她让这个地方不那么像一个等待世界末日的前哨站,更像一个——家。” 海鸥又叫了。 “2009年11月17日。”拉尔森说,“那天早上,监测系统检测到了异常,梦渊活动指数在三个小时內飆升了四百个百分点。我们立刻联繫了白塔,艾诺在十五分钟內赶到了。” “她看了一眼数据,说:『是深层侵蚀,在表世界的裂隙很大。』” “我问她需要支援吗。她说:『来不及了,怪物已经开始浮上来了。』” “然后她转身就走。” “我追出去,问她有多大把握。她停了一下,回头看著我,笑了一下。” “她说:『拉尔森,你知道吗,我其实不太喜欢咖啡。』” “我愣住了,她继续说:『但我喜欢和你们一起喝咖啡的时候。所以——等我回来,我们再喝一杯。』” “然后她就走了。” 拉尔森的声音变得很轻。 “四十七分钟后,梦渊活动指数开始下降。一个小时后,降到了安全范围。两个小时后,白塔发来通知:深层侵蚀已被阻止,魔法少女极光殉职。”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东西,放在手心里给我看。 一枚胸针,白塔的徽章。 银色的,已经有些变形了,但还能认出形状。 “我们在清理现场时打捞上了它。”他说,“我们把它交给了白塔,但白塔说——可以留给我们,作为纪念。” “所以我们立了这块碑。”他看著石碑,“不只是为了她,也是为了我们自己,为了记住——记住有人为我们做过什么。” 我没有说话。 “您知道吗,”拉尔森说,“这十五年来,每天都有人来这里。” “每天?” “每天。”他重复道,“有时候是基地的士兵,有时候是附近的居民,有时候——我们也不知道是谁。但每天早上,这里都会有新的花。” “那个毛绒玩具——”他指了指石碑前的白色海豹,“是一个小女孩放的。她的母亲说,2009年那天,她们正在港口附近。梦魘种出现的时候,她看到了——看到了一个闪闪发光的人,站在海面上,和一个巨大的黑色东西战斗。” “她当时只有五岁,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记得那个发光的人很漂亮。” “所以她长大一点之后,听说了极光的事,就把自己最喜欢的玩具放在了这里。” 我们又站了一会儿。 “您要进去坐坐吗?”拉尔森问,“基地里有暖气,还有——虽然难喝,但至少是热的咖啡。” 我摇了摇头。 “谢谢,我该走了。” “明白,”他顿了一下,“猩红女士。” “嗯?” “谢谢您来看她。” 我看著他。 “我应该早点来的。” “您来了,”他说,“再会从来不晚。” 我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我停下来,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拉尔森还站在石碑前,他的手放在石碑上,头微微低著,像是在说什么。 海风吹过,把他的话吹散了。 但我知道他在说什么。 他在说:“我们还在这里,我们不会忘记。” 第33章 布拉格之冬 我离开赫尔辛基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不存在別处那种渐进的、温柔的黑,这属北欧冬日特有,如同有人突然拉上了窗帘。 下午四点,太阳就已经在地平线下挣扎;五点,最后一丝光也消失了;现在是六点半,整个城市沉浸在一种深沉的、几乎是实体的黑暗中。 只有路灯。 一盏接一盏,在街道两旁排列成两条橘黄色的河流,蜿蜒著通向港口、通向市中心、通向那些我不会去的地方。 我走在回中继站的路上,脚步声在空荡的街道上迴响。 赫尔辛基的冬夜有一种被雪和寒冷包裹起来的、柔软的安静。 偶尔有车经过,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被压得很低,仿佛担心惊扰什么。 手机忽然在口袋里震动。 我掏出来,屏幕上跳出的是一个陌生號码,白塔的內部通讯系统转接出来的格式。 我接起来。 “猩红前辈?” 斯黛拉的声音。 取代了昨晚那种轻快的、带著一丝促狭的语调的,更正式的“首席在处理公务”的声音。 “我在。” “前辈现在……” “在赫尔辛基,刚从极光的纪念碑那边回来,我有空。”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很短,大概半秒,但我听出来了——那是一种“我想说点什么但现在不是时候”的停顿。 “……好。”她说,“前辈,我需要你去一趟布拉格。” “布拉格?” “对。捷克,中欧。”她的语气加快了一些,像是在念一份简报,“unopa那边刚刚发来紧急通报,布拉格老城区出现了一起未知疾病爆发事件。症状很奇怪——患者会突然失去对某些顏色的感知能力,然后开始出现幻觉、记忆混乱、情绪失控。” “听起来像是梦渊侵蚀的前兆。” “没错,但问题是——”她停了一下,“问题是这次的规模太大了,不仅是一两个人,是整个街区。而且扩散速度很快。unopa在三天前接到世卫组织的报告,现在已经有超过两百人出现症状了。” 我的脚步慢了下来。 “两百人?” “嗯,而且还在增加。”斯黛拉说,“unopa已经封锁了那个街区,对外宣称是『不明病毒爆发』,但他们的医疗团队完全找不到病因。所有的生理指標都正常,血液检测、脑部扫描、基因测序——什么都没有。” “所以他们联繫了白塔。” “他们怀疑这和梦渊有关,但又不像是典型的梦魘种入侵——没有裂隙,没有能量波动,监测系统什么都没检测到。” 我走到一个路灯下,停下来。橘黄色的光照在我脸上,把周围的黑暗推得更远了一些。 “你想让我去调查。” “嗯,”斯黛拉说,“负责欧洲地区的魔法少女现在不在——她被调去参加亚伯拉罕协调的那个联合军演了,你知道的,『北极之盾-2024』。本来只是例行演习,但演习区域突然出现了梦魘种,b级,两只,从海底浮上来。演习变成了实战,她现在脱不开身。” “……明白了。” “前辈,我知道你刚回来,还没来得及休息。”斯黛拉的声音变得更轻了,“但现在——” “我知道,”我打断她,“我现在就去。从赫尔辛基到布拉格,最方便的路线是什么?” “从赫尔辛基中继站回梦渊-2號站,然后转乘到梦渊-5號站——那是中欧的主要中继点。从那里有直达布拉格的出口。全程大概——”她停了一下,大概在计算,“大概三个半小时。” “好。” “unopa那边会有人接应你。”斯黛拉说,“联络人是——等一下,我看看——是一个叫卡雷尔·诺瓦克的人。捷克人,unopa中欧地区的现场协调员。他会在布拉格的中继站出口等你。” “明白。” “还有——”她的语气变了,变得更像是昨晚那个在电话里和我聊天的斯黛拉,而不是白塔首席,“前辈,小心点。” “我会的。” “我是说——”她停了一下,“这次的情况很不对劲。两百人同时出现症状,但没有任何梦渊活动的跡象,这不符合我们已知的任何模式。” “你怀疑是什么?” “我不知道。”她说,语气里有一丝我很少听到的犹疑,“也许是一种新型的梦魘种,也许是梦渊侵蚀的新阶段,也许是——” 她没有说完。 “也许是什么?” “也许是【静默剧团】。” 这个名字让我停了一下。 静默剧团。 一个由部分退役魔法少女组成的、动机不明的组织。 她们不属於白塔,也不属於unopa,更不属於任何已知的势力。她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谜——有时候她们会帮助魔法少女,有时候她们会妨碍,有时候她们只是在旁边看著,像是在观察一场实验。 “你有证据吗?” “没有,”斯黛拉说,“只是直觉。这种大规模的、针对特定区域的异常——不像是自然发生的。更像是——” “更像是有人在做什么。” “对。” 我重新开始走,脚步比之前快了一些。 “我会注意的。” “谢谢前辈。”斯黛拉说,“还有——如果遇到什么解决不了的情况,立刻联繫我,不要逞强。” “我不会逞强。” “你会的。”她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无奈,“你每次都会。” “……” “所以我提前说了。” 她笑了一下,像是风掠过窗沿。 “去吧,路上小心。” 电话掛断了。 我把手机塞回口袋,加快了步伐。 ----------------- 从赫尔辛基到布拉格的旅程比我预想的要长。 斯黛拉说的三个半小时很准確,但问题不在时间,在感觉——那种坐在单轨列车里、看著窗外梦渊缓缓流过、知道自己正在前往一个未知的、可能很危险的地方的感觉。 梦渊-2號站到梦渊-5號站的这一段,轨道穿过了梦渊的一个特殊区域。 一种比深层区域更开阔、但同时也更诡异的空间。 窗外的梦渊在这里变得——安静。 声音依旧存在,只是所有的运动都变得缓慢,给人造成了无声的错觉。 色彩还在翻滚,一个巨大的、由无数张脸拼凑成的形状从深处浮上来,每一张脸的表情都在缓慢地变化——从哭泣到微笑,从微笑到尖叫,从尖叫到空白——然后整个形状又缓缓地沉回去,像是一头巨大的、透明的鯨鱼在深海里翻身。 车厢里依旧只有我一个人。 我靠在座椅上,看著那些缓慢的、梦幻般的景象,想起了斯黛拉昨晚说的话。 “梦渊不只是危险的。“ “那里有保留。“ 我看著窗外那些沉浮的形状,想像著它们里面是什么。 是那四十七个在巴伦支海沉没的水兵吗?是那些在马德里被梦魘种吞噬的人吗?是极光吗? 还是更多的、更久远的、没有被任何人记录下来的人? 列车在梦渊-5號站停下的时候,我从这些思绪中回过神来。 梦渊-5號站比梦渊-2號站要大得多。 这是中欧的主要中继点,连接著布拉格、维也纳、布达佩斯等几个主要城市。 站台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空间,穹顶很高,上面绘著已经斑驳的壁画——看起来是中世纪风格的,描绘的是骑士和龙的战斗,只是那些龙的形態有些奇怪,更像是梦魘种而不是传统的西方龙。 站台上有几个妖精在忙碌著。它们推著小推车,上面堆满了文件和包裹,在不同的月台之间穿梭。 看到我下车,其中一位——长著蝴蝶翅膀的、大概手掌大小的妖精——飞过来,悬停在我面前。 “猩红女士?“ “是我。“ “欢迎来到梦渊-5號站。“它说,语气很正式,像是在背诵一份欢迎词,“前往布拉格的列车在三號月台,十分钟后发车。请跟我来。“ 我跟著它穿过站台。 三號月台比其他月台要小一些,只有一条轨道。 停在那里的列车也更小——只有一节车厢,大概是是某个废弃的有轨电车再利用。 深红色的车身,窗户是那种老式的、可以推拉的木框玻璃窗,车门是手动的,需要用力拉开。 “这是最后一班去布拉格的列车。“妖精说,“下一班要等到明天早上。“ “明白。“ “祝您旅途愉快。“妖精说完,飞走了。 我拉开车门,走进车厢。 里面只有六排座位,都是木质的,坐垫是深绿色的绒布,已经磨得发亮了。 车厢的一端有一个小小的驾驶室,但里面没有人——列车自动运行,由魔法术式驱动。 我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列车准时发车。没有汽笛声,没有广播,只是车厢轻轻地震动了一下,然后开始移动。 窗外的景色又变了。 从梦渊-5號站到布拉格的这一段,轨道穿过了一片——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一片“记忆的废墟“。 那不是真正的废墟。 没有倒塌的建筑,没有破碎的街道……是一种更加抽象的怪东西。 窗外的梦渊在这里呈现出分层的结构——像是有人把几十张半透明的照片叠在一起,每一张都是同一个地方的不同时期。 我看到了一座城堡。哥德式的尖塔,厚重的石墙,高高的城垛。但同时,我又看到了同一个位置上的一栋现代建筑——玻璃幕墙,钢筋混凝土,霓虹灯招牌。 两个画面重叠在一起,互相渗透,像是两个时代在同一个空间里共存。 然后画面又变了。城堡和现代建筑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森林。 但那片森林也是分层的——有些树是绿色的,枝繁叶茂;有些树是枯萎的,只剩下光禿禿的枝干;有些树根本不存在,只是树的轮廓,像是用光画出来的。 所有不同的时刻在同一个空间里。存、重叠、互相渗透。 列车在这片记忆的废墟中穿行了大约四十分钟。 然后轨道开始上升。 梦渊里没有“上“和“下“的概念——上升更类似“接近表世界“的感觉。 窗外的景象开始变得更清晰、更稳定,那些重叠的画面慢慢地分离开来,最终穿过一层镜面,只剩下一条隧道,石壁上镶嵌著老式的煤气灯,发出昏黄的光。 列车驶进隧道,速度慢了下来。 前方出现了一个站台。 布拉格中继站。 第34章 心因性色盲症 布拉格的中继站藏在老城区地下的一个废弃地铁站里。 这个地铁站在表世界的官方记录里“因为地质问题在建设期间被放弃”,但实际上,它从一开始就是为了连接魔法国度而建。 只是后来梦渊侵蚀加剧,魔法国度部分陆沉之后,放任表世界人员进出变得太危险,unopa才不得不把它封闭起来。 列车停稳,我拉开车门,走到站台上。 站台很小,大概只有二十米长,十米宽。墙壁是裸露的混凝土,上面贴著一些已经褪色的海报。 上世纪八十年代的,用捷克语写著一些標语。 天花板上掛著几盏日光灯,其中有两盏在闪烁,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站台的尽头有一道铁门,门旁边站著一个人。 男性,大概三十五岁左右,中等身材,深棕色的头髮剪得很短,脸上有一道从左眉延伸到颧骨的疤痕。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裤子是深蓝色的牛仔裤,脚上是一双看起来很结实的登山靴。 他看到我,走过来。 “猩红女士?”他用英语问道,口音很重,但发音清晰。 “是我。” “卡雷尔·诺瓦克。”他伸出手,“unopa中欧地区现场协调员。” 我握了握他的手,手掌很粗糙,有老茧,握力很大——这是一个经常做体力劳动的人的手。 “谢谢你来接我。” “不客气。”他鬆开手,转身朝铁门走去,“跟我来。情况比我们预想的要糟糕。” 他推开铁门。门后是一条狭窄的楼梯,向上延伸,墙壁上每隔几米就有一盏昏黄的灯泡。 我们开始往上走。 “斯黛拉跟你说了多少?”卡雷尔问,脚步声在狭窄的楼梯间里迴荡。 “她说布拉格老城区出现了未知疾病爆发。两百多人出现症状——失去色彩感知、幻觉、记忆混乱、情绪失控。” “两百七十三人。”卡雷尔纠正我,“截至两小时前的统计。而且还在增加。” “扩散速度有多快?” “很快。”他说,“第一例是三天前——11月18日晚上。一个住在老城广场附近的女人,三十二岁,会计师。她突然打电话给急救中心,说她看不到红色了。” “看不到红色?” “对。她说所有红色的东西都变成了灰色。她的红色外套,窗外的红色霓虹灯,甚至她手上的血——她当时不小心切到了手指——都是灰色的。” 我们走到楼梯的尽头。卡雷尔推开另一扇门,我们走进了一条更宽敞的走廊。走廊两侧是一些废弃的房间,门都开著,里面堆满了旧家具和纸箱。 “急救中心以为她是中风或者脑部损伤,派了救护车。”卡雷尔继续说,“但医院检查了所有项目——ct、mri、血液检测——什么都没发现。她的大脑完全正常,视神经也正常,但她就是看不到红色。” “然后呢?” “然后第二天,同一栋楼里又有三个人出现了类似症状。”他说,“但不是红色,一个人看不到蓝色,一个人看不到黄色,一个人看不到绿色。” “第三天——也就是昨天——整个街区开始爆发。” 我们走到走廊的尽头。这里有一扇更大的门,金属的,上面贴著unopa和世卫组织的徽章以及一张用捷克语、英语和德语写的警告標誌:“授权人员以外禁止进入”。 卡雷尔刷了卡,门打开了。 门后是一个临时指挥中心。 房间大概有一百平方米,天花板很高,墙壁是裸露的砖墙。 房间里摆满了各种设备——摺叠桌上放著笔记本电脑、无线电台、地图、文件;墙上钉著一块巨大的白板,上面画满了图表和標记;角落里堆著几箱物资——瓶装水、急救包、防护服。 房间里有七八个人在忙碌著。 有些人在电脑前敲键盘,有些人在对著无线电说话,有些人在研究墙上的地图。看到我们进来,他们抬头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工作——显然卡雷尔已经提前通知过他们了。 “这里是我们的前线指挥部。”卡雷尔说,“离疫区只有两个街区。” 他走到墙上的地图前,指著上面的一个区域。 “这是老城广场。”他说,“疫区的中心。” 地图上,老城广场周围的几个街区被用红色標记了出来。红色区域的边界不规则,像是一个不规则的圆形,直径大概一公里左右。 “所有的病例都集中在这个区域內。”卡雷尔说,“我们已经封锁了所有的出入口,对外宣称是『不明病毒爆发』,建议居民自愿撤离。大部分人都走了,但还有一些人拒绝离开——老人、病人、还有一些坚持要守著自己店铺的商人。” “现在疫区里还有多少人?” “大概五百人。”他说,“其中两百七十三人已经出现症状。” 我看著地图上的红色区域。 卡雷尔走到一张摺叠桌前,拿起一份文件递给我,“这是我们整理的症状清单。” 我接过文件,翻开。 上面列著一长串症状,用英语和捷克语对照写著: 阶段一(发病后0-6小时): 失去对特定顏色的感知能力 轻微头痛 注意力不集中 阶段二(发病后6-24小时): 失去对更多顏色的感知能力 出现幻觉(视觉、听觉) 记忆混乱(无法回忆起最近发生的事情) 情绪波动(焦虑、恐惧、愤怒) 阶段三(发病后24-48小时): 完全失去色彩感知能力(世界变成黑白的) 严重幻觉(无法区分现实和幻觉) 记忆大面积缺失(忘记自己的名字、家人、过去) 情绪失控(暴力倾向、自残倾向) 阶段四(发病后48小时以上): ??? 我看到“阶段四”那一栏,抬起头。 “问號是什么意思?” 卡雷尔的表情变得更严肃了。 “意思是我们不知道。”他说,“因为还没有人进入阶段四。” “为什么?” “因为——”他停了一下,“因为在进入阶段四之前,他们就消失了。” 房间里突然安静了一瞬。 那些在电脑前工作的人停下了敲键盘的动作,那些在对著无线电说话的人停下了说话,所有人都转过头看著我们。 “消失?”我重复了这个词。 “对。”卡雷尔说,“昨天晚上,有三个病人——都是发病超过四十八小时的——他们在医院的隔离病房里。我们派了人二十四小时监控。但昨天晚上十一点到十二点之间,他们——” 他做了一个手势,像是在描述什么东西蒸发了。 “——就不见了。” “监控录像呢?” “拍到了。”他走到一台笔记本电脑前,敲了几下键盘,然后把屏幕转向我,“你自己看。” 屏幕上是一段黑白的监控录像。时间戳显示是昨天晚上11:47。 画面中是一个简陋的病房。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扇窗户(窗帘拉著),一扇门(关著)。床上躺著一个人——从体型看是个男性,蜷缩著,背对著摄像头。 画面很稳定。没有任何异常。 11:48。 11:49。 11:50。 然后,在11:51:03的时候,画面里的那个人,开始变得透明。 一秒钟之前他还是实体的,一秒钟之后他就变成了半透明的,能看到他身体后面的床单。 然后他继续变透明。 越来越透明。 越来越透明。 直到11:51:17的时候,他完全消失了。 床上只剩下一个凹陷——被他的体重压出来的凹陷——但人不见了。 录像继续播放。 11:52。 11:53。 11:54。 画面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张空床,一个空房间,还有那个慢慢恢復平整的床单凹陷。 录像在11:55的时候停止了。 我盯著屏幕看了几秒。 “另外两个人也是一样?” “一模一样。”卡雷尔说,“同一时间段,三个不同的病房,三个病人同时消失。我们检查了所有的门窗——都是锁著的。检查了通风管道——太小了,人钻不进去。检查了地板和天花板——没有任何暗门或机关。” “他们就是——”他又做了那个手势,“——凭空消失了。” 我把文件放回桌上。 “你们有没有在消失的地点检测到梦渊活动?” “有。”卡雷尔点了点头,“但很微弱。弱到如果不是专门去测的话,根本注意不到。而且——” 他走到白板前,指著上面的一张图表。 “而且梦渊活动的分布很奇怪。” 图表上是一张布拉格老城区的地图,上面標註著密密麻麻的点。每个点代表一个病例,点的顏色代表发病时间——红色是最早的,橙色是第二天的,黄色是昨天的。 “你看。”卡雷尔说,“如果这是一次正常的梦渊侵蚀,病例应该是从一个中心点向外扩散的,对吧?” “但这次不是。”他用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病例的分布是——隨机的。没有明显的中心点,没有明显的扩散路径,就好像……” “就好像有人在隨机选择目標。”我接上了他的话。 房间里又安静了。 我走到地图前,仔细看著那些点的分布。 这確实不像自然发生的梦渊侵蚀。梦渊侵蚀通常是从一个裂隙开始,然后向外扩散,形成一个相对规则的圆形或椭圆形区域。 但这次的分布完全隨机。有些点聚在一起,有些点孤零零地散落在边缘。有些街道上密密麻麻全是点,有些街道上一个点都没有。 不可能是自然现象。 “人为的。”我说。 卡雷尔点了点头。 “我们也是这么想的,”他说,“所以我们联繫了白塔。因为如果这是人为的,那么——” “那么可能是【静默剧团】。” “对。” 我转过身,看著卡雷尔。 “你们有没有试图追踪那些消失的人?” “试过。”他走到另一台电脑前,调出一份报告,“我们在病房里安装了梦渊活动监测器——那种unopa和白塔联合开发的可携式设备。在病人消失的瞬间,监测器记录到了一次短暂的能量波动。” “什么样的波动?” “很奇怪。”他皱起眉头,“不像是梦魘种入侵时的那种剧烈波动,更像是——一扇门被打开了,然后立刻关上。持续时间不到三秒。” “门。”我重复这个词。 “技术员给的比喻。”卡雷尔说,“就像是有人从梦渊那边打开了一扇门,把病人拉了进去,然后关上了门。” 我走到窗边,看著外面的布拉格夜景。 老城区的建筑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古老,那些哥德式的尖塔、巴洛克式的穹顶、文艺復兴时期的拱廊——它们在几百年的时间里见证了无数的歷史,现在又要见证一场新的危机。 街道上很安静。 太安静了。这个时间点,老城广场周围应该是游客和当地人最多的时候——餐厅、酒吧、咖啡馆都应该灯火通明,街头艺人在演奏音乐,情侣在桥上散步。 但现在什么都没有。 只有几辆unopa的车辆停在街角,车顶的警示灯在黑暗中闪烁著冷冰冰的蓝光。 “我需要进去看看。”我说。 “进疫区?”卡雷尔走到我身边,“现在?” “是的。” “猩红女士,我必须提醒您——”他的语气变得更严肃了,“疫区內的情况很不稳定。那些进入阶段三的病人,他们的攻击性很强。昨天有两个unopa的医护人员被攻击,一个手臂骨折,一个脑震盪。” “我知道。” “而且——”他停了一下,“而且我们不確定这种症状是否会传染。虽然目前没有证据表明它会通过接触传播,但——” “我是魔法少女。”我打断他,“如果这真的和梦渊有关,那么心之辉会保护我。” 卡雷尔看著我,沉默了几秒。 “明白了。”他说,“我陪您一起去。” “不用。” “我必须去,”他的语气很坚定,“这是我的职责。而且——”他顿了一下,“而且您需要一个嚮导。疫区內的街道很复杂,如果您不熟悉的话,很容易迷路。” 我看著他。 恐惧与犹豫在他眼中一闪而逝,透露出明知危险仍决意前行的坚定。 “好。”我说,“那我们走吧。” 第35章 追根溯源 从指挥中心到疫区的边界,只需要走两个街区。 但这两个街区的变化是剧烈的。 第一个街区还算正常——街灯亮著,偶尔有几个unopa的巡逻人员经过,建筑物的窗户里透出温暖的灯光。 但到了第二个街区,一切都变了。 街灯还亮著,但光线变得昏暗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一部分。建筑物的窗户大多是黑的,只有零星几扇还亮著,但那些光也暗淡而摇曳,像是蜡烛而不是电灯的光。 空气也变了。 周遭的温度还是一样的冷。变的是更微妙的感觉。空气变得——粘稠,让人下意识觉得“呼吸的时候需要更用力“,仿佛空气本身获得了不属於它的重量。 “感觉到了吗?”卡雷尔问。 “嗯。” “这就是梦渊侵蚀的边缘。”他说,“再往前走,感觉会更强烈。” 我们继续往前走。 街道两旁的建筑开始显得——扭曲。虽然它们的结构还是正常的,但看起来就是不对劲。一点点轻微的液化感,足以让整个画面显得诡异。 一扇门的位置偏了几厘米,一扇窗户的形状变得不那么方正,一面墙的顏色在不同的角度看起来不一样——有时候是红色的,有时候是灰色的,有时候是一种说不清的、介於两者之间的顏色。 “这里就是疫区的边界。”卡雷尔停下来,指著前方。 一道封锁线。 黄色的警戒带拉在街道两端,上面用捷克语和英语写著“禁止进入”。 两个带著半呼吸面罩的警察守在封锁带后方,看到我们走过来,其中一位举起手示意我们停下。 卡雷尔走过去,出示了unopa的证件,和那个警察说了几句捷克语。警察点了点头,掀起警戒带让我们通过。 在穿过的瞬间,我感觉到了。 梦渊。 它就在这里,渗透进了现实。 像是一滴墨水滴进清水中,慢慢地扩散,將水染成淡淡的灰色。 程度谈不上侵蚀,更谈不上吞噬。 它在跟现实融合。 “我们进去吧。”我说。 卡雷尔点了点头,他从背包里拿出两个东西——两个小小的金属盒子,大概火柴盒大小,上面有一个红色的按钮。 “这是紧急信標。”他说,把其中一个递给我,“如果遇到危险,按这个按钮。信號会发送到指挥中心,我们会派人来接应。” “明白。” 我把信標放进口袋,然后我们一起走进了疫区。 疫区內的世界和外面完全不同。 比“突然变成另一个世界”更令人不安。街道还是那条街道,建筑物还是那些建筑物,路灯还在亮著。 但一切都偏了。 顏色偏了。 那些本应是红色的砖墙,现在看起来是一种暗淡的、接近灰色的红。 那些本应是黄色的路灯,现在发出的是一种苍白的、接近白色的黄。 所有的顏色都像是被稀释了,被抽走了一部分饱和度,只剩下一个模糊的、不確定的影子。 声音也偏了。 我们的脚步声在街道上迴荡,但回声来得太快,或者太慢,或从错误的方向传来。 远处传来一些声音——像是有人在说话,在哭泣,或者在笑——但那些声音听起来不真实,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是就在耳边。 “小心。”卡雷尔低声说,“病人可能在任何地方。” 我们沿著街道往前走。 街道两旁的商店都关著门。 橱窗里的商品还在——衣服、书籍、纪念品——但它们看起来像是被遗忘了很久的东西,蒙著一层薄薄的灰。 我们走过一家咖啡馆。透过玻璃窗,我看到里面还有人。 一个女人,坐在靠窗的位置。她面前放著一杯咖啡,但咖啡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她的手放在桌上,一动不动,眼睛盯著窗外,但眼神是空的,像是在看著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她的脸是灰色的。 如同黑白照片里的人物来到现实,嘴唇是灰色的,眼睛是灰色的,头髮是灰色的。就连她穿的衣服——本应是红色的毛衣——也是灰色的。 她看到了我们。 她的头转过来,眼睛对上了我的眼睛。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很温柔,很平静,像是一个母亲在看著自己的孩子。但恰恰是这种温柔让人发凉——因为那个笑容是空的。 只是在脸上画了一个笑容的形状,但忘了往里面填充任何情感。 “走吧。”卡雷尔轻轻拉了拉我的袖子,“不要和他们对视太久。” “为什么?” “因为——”他停了一下,“有些病人会把你当成他们幻觉的一部分。如果你回应了,他们会试图把你拉进他们的世界里。” 我们继续往前走。 又走过了两个街区,我们看到了更多的病人。 有些人坐在街边,抱著膝盖,低著头,一动不动。有些人在街道上游荡,脚步缓慢而机械,像是梦游。有些人站在建筑物的阴影里,只露出半张脸,眼睛在黑暗中发著微光。 一个男人的左半边脸是正常的肤色,右半边脸是灰色的,分界线清晰的。 一个小孩的手是灰色的,但脸还是正常的,他举著那双灰色的手,盯著它们看,眼睛里满是困惑。 “他们在失去顏色。”我说。 “是的。”卡雷尔说,“视觉上的失去只是表象,他们的身体在变成——梦渊的一部分。” 我们走到了老城广场。 广场很大,中央是一座古老的天文钟塔,周围是一圈巴洛克式的建筑。平时这里应该挤满了游客,但现在—— 现在这里只有病人。 几十个人,也许上百个,散落在广场的各个角落。 坐著的,站著的,躺在地上的……他们都很安静,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移动,就像是一群雕像。 但他们在呼吸。 我能看到他们的胸口在起伏,能看到他们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结。 他们还活著。 只是看不出活著的样子。 “这里就是疫区的中心。“卡雷尔说,声音压得很低,“第一例病人就是从这附近开始的。“ 我走到广场中央,环顾四周。 天文钟塔还在运转,指针在缓慢地移动,內部的齿轮发出低沉的咔嗒声。但钟面上那些本应是金色、蓝色、红色的装饰——现在都寻不见踪跡。 只剩一片茫茫的灰。 人在失去,建筑物在失去,街道在失去,连空气本身都在黯淡。 就像拭去了世界的色彩。 我闭上眼睛,展开感知。 心之辉在体內流动,像是一层保护膜,把梦渊的拉扯隔绝在外。 但同时,它也让我能够感受到这里的梦渊活动。 很微弱。 跟梦魘种入侵时的剧烈波动完全是两回事。只是类似从未关上的水龙头里流出来的水,沿著看不见的管道,铺进广场的每一个角落。 自然的梦渊侵蚀是混乱而无序、像是洪水的衝击。这一次的渗透有方向,有节奏,像是被某种意志所控制。 “有人在这里做了什么。”我睁开眼睛,对卡雷尔说。 “这是人为的。有人——或者某种东西——在主动地把梦渊引入这里。” “【静默剧团】?” “也许。”我说,“但我需要找到源头。” “梦渊渗透的源头。”我补充道,“就像是水龙头,如果我能找到它,就能关掉它。” 卡雷尔点点头。 “您需要什么?” “安静。”我说,“我需要集中注意力。” 我再次闭上眼睛。 心之辉结合上吸血鬼的天赋,感知范围像是一张网,从我的身体向外扩散。 我能感受到每一个病人的存在——他们的呼吸,他们的心跳,他们体內那些正在被梦渊侵蚀的部分。 我能感受到建筑物——那些古老的石头和砖块,它们在几百年的时间里吸收了无数人的情感,现在那些情感正在被梦渊唤醒,变成一种模糊的、不成形的回声。 我能感受到空气——那些悬浮在空气中的、肉眼看不见的梦渊微粒,它们像是灰尘一样飘浮著,慢慢地沉降,慢慢地落入一切。 然后我感受到了它。 一个点。 在广场的东南角,一栋建筑物的地下室里。 一道裂缝。 一道现实与梦渊之间的裂隙,小到如果不是专门去感知的话,根本注意不到。 但它在那里,一个针眼大小的洞,梦渊的力量正从那个洞里慢慢地、持续地渗透出来。 “找到了。”我睁开眼睛,“跟我来。” 第36章 EGO 那栋建筑物是一座老式的公寓楼。 红砖外墙,铁艺阳台,木质的大门上刻著繁复的花纹。大门半开著,里面是一条昏暗的走廊,墙上贴著已经发黄的壁纸,地板是磨损严重的木地板,每走一步都会发出吱呀的声响。 “地下室的入口在哪里?”我问。 “应该在楼梯间。”卡雷尔说,“这种老建筑通常都有地下室,用来储存煤炭或者杂物。” 我们走进走廊,找到了楼梯间。 楼梯间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楼梯向上通往公寓的各层,向下—— 向下有一扇门。 那扇门是木质的,油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纹。 门上没有把手,只有一个生锈的铁环。 我走到门前,伸手握住铁环。 “金属在冬天会有的冷”,我很熟悉,所以这种从远而深的地方传来的寒意並不多见。 我用力拉了一下。 门打开了。 门后是一段向下延伸的石质楼梯,陡峭而缺少扶手,楼梯的尽头是一片黑暗,看不到底。 “我先下去。” “我跟著您。” 我们开始下楼梯。 每走一步,空气就变得更冷一些,更潮湿一些,更——粘稠一些。 那种“呼吸需要更用力”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到了楼梯中段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像是在水下行走。 楼梯大概有三十级。 我们走到底部的时候,前方出现了一个空间。 地下室。 不大,大概二十平方米左右。 天花板很低,只有两米多高,上面掛著几根裸露的水管,水管上结著一层薄薄的霜。 地面是泥土的,潮湿而鬆软,踩上去会留下深深的脚印,墙壁是石头砌成的,表面长满了青苔和霉菌。 房间的中央,有一个祭坛。 走进细看,又与宗教意义上的祭坛相去甚远,更接近一个装置。 它由各种各样的东西拼凑而成:一张破旧的桌子,上面摆著几十个玻璃瓶,瓶子里装著各种顏色的液体——红色、蓝色、黄色、绿色——但那些顏色看起来过分鲜艷了。 瓶子周围摆著一圈蜡烛,已经燃尽了,剩下一滩滩凝固的蜡油。桌子下面放著一个金属盆,盆里装著一些——我不確定那是什么。看起来像是水,但不完全是水,它在微微地发光,一种淡淡的、彩虹色的光。 而在桌子后面的墙上,有一幅画。 直接画在墙上,用某种发光的顏料,在黑暗中清晰可见。 一个圆圈,里面是一个倒置的五芒星,五芒星的每个角上都有一个小圆圈,小圆圈里各有一个不同的符號——我认不出那些符號是什么文字,但它们给我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像是在看著它们的时候,它们也在看著我。 “这是——”卡雷尔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带著一丝颤抖,“某种仪式。” “一场把梦渊引入现实的仪式。”我说。 我走到桌子前,仔细观察那些玻璃瓶。 瓶子里的液体不是普通的液体。它们是——顏色本身。被提取出来的,纯粹的顏色。我能感觉到它们在瓶子里微微地颤动,像是拥有生命。 “这些是从哪里来的?” “我不知道。”卡雷尔说,“但如果我没猜错的话——” “这些是从病人身上提取的。” 我的手指在瓶子上停了一下。 “你是说——” “那些失去色彩感知能力的人。”卡雷尔说,“他们不只是失去了看到顏色的能力。他们的顏色——他们身上的顏色——被提取出来了。” 我看著那些瓶子,突然明白了。 远比梦渊侵蚀更糟。 这是一场收割。 有人在收割这座城市的顏色。从人们身上,从建筑物上,从空气中,一点一点地提取出顏色,装进这些瓶子里。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不知道。”卡雷尔说,“但——” 他的话被打断了。 房间里突然响起了一个声音。 不来自任何具体的方向,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的,像是整个房间在说话。 “因为这个世界太灰暗了。” 那个声音说。 女性的声音,年轻而清澈,带著一种孩子气的天真。 “因为人们已经忘记了顏色是什么。” “因为他们每天睁开眼睛,看到的只有灰色的天空,灰色的建筑,灰色的脸。” “因为他们的心已经变成了灰色。” “所以我要帮他们。” “我要把顏色还给他们。” “真正的顏色。” “纯粹的顏色。” “不被现实污染的顏色。” 声音停了一下。 然后,从房间的阴影里,走出了一个人。 一个女孩。 看起来十六七岁,瘦小的身材,苍白的皮肤,银色的长髮垂到腰际。她穿著一身黑色的连衣裙,裙摆很长,拖在地上,上面绣著复杂的符文。 她的眼睛是虹色的。 色彩混杂在一起,却不至於凌乱,像是一个旋转的稜镜,分不出具体的光。 她看著我,微笑。 “你来了,猩红。” “你认识我?” “当然。”她歪了歪头,“你是传说中的魔法少女,白塔最强的战斗型魔法少女,退役了十二年,现在又回来了。” “你是谁?” “我?”她笑了,“我是——”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思考这个问题。 “我是一个艺术家。” “艺术家?” “没错,我在创作一件作品,一件关於顏色的作品。” 她走到桌子前,伸手轻轻抚摸那些玻璃瓶。 “你看,这些顏色多美啊,不被任何东西污染。它们不属於任何人,不属於任何物体,它们就是它们自己。” “你从人们身上偷走了这些顏色。” “不是偷。”她纠正我,语气很认真,“是解放。” “解放?” 她转过身,彩虹色的眼睛直直地看著我,“你知道吗,人们每天看到的顏色,其实都是假的。” “什么意思?” “顏色不是客观存在的,”她说,“它是大脑创造出来的幻觉。光波打在视网膜上,视神经把信號传到大脑,大脑解读这些信號,然后告诉你『这是红色』、『这是蓝色』。但那些顏色——它们不在外面的世界里,它们在你的脑子里。” “所以?” “所以人们看到的顏色,都是被现实污染过的。” “被他们的记忆污染,被他们的情感污染,被他们的偏见污染。一个人看到红色,会想起血,想起火,想起愤怒。另一个人看到红色,会想起玫瑰,想起爱情,想起温暖。同样的顏色,不同的污染。” “但我提取出来的顏色——”她抚摸著那些瓶子,“它们不携带任何记忆或情感。它们就是顏色本身。” 第37章 致命吸引 我看著她,答案呼之欲出。 “你是【静默剧团】的人。” 她笑了。 “你们总是这样,”她说,“总是要给一切贴上標籤。『白塔』、『unopa』、『静默剧团』,好像只有贴上標籤,你们才能理解这个世界。” “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因为这个问题没有意义。”她说,“我不属於任何组织。我只是——我自己。“ “那你为什么要这样做?”我问,“你知道你在伤害那些人吗?” “伤害?”她的眼睛睁大了,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我没有伤害他们,我在帮助他们。” “帮助?” “对。”她说,“你看到那些人了吗?那些失去了顏色的人?他们现在多平静啊。不再被顏色困扰,不再被情感折磨。他们终於可以——休息了。” “他们在消失。”我说,“你知道吗?那些进入阶段四的人,他们会消失。” “我知道。”她说,语气很平静,“那是最后的解放。” “解放?” “没错。” 我看著这个女孩,看著她那双不停变换瞳色的眼睛,感觉到一种深深的厌恶。 她做的事情当然令人髮指,但真正让我厌恶的,是她说话的方式。那种理所当然的、自以为是的、把伤害包装成拯救的语气。 我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 在两百年的生命里,我见过无数个自以为在“拯救世界”的疯子。他们有的想要消灭所有的吸血鬼,因为“吸血鬼是邪恶的”;有的想要把所有人类变成吸血鬼,因为“永生是最好的礼物”;有的想要毁灭整个世界,因为“这个世界已经腐烂了,需要重新开始”。 他们的理由各不相同,但本质都一样——他们把自己的意志强加给別人,然后管这叫“拯救”。 “你说得很动听,”我说,声音平淡,“解放、纯粹、休息——这些词听起来都很美好。但你知道吗?” 我向前走了一步。 “你只是在给自己的行为找藉口。” 女孩的笑容僵了一下。 “你在偷走人们的顏色,让他们失去感知世界的能力,让他们陷入幻觉和混乱,最后让他们消失。”我继续说,“你管这叫『解放』,但实际上——你只是在杀人。” “我没有——” “你在杀人。”我打断她,“用一种缓慢的、痛苦的、让他们在绝望中一点一点失去自我的方式杀人。然后你站在这里,告诉我这是『艺术』,这是『帮助』。” “你不明白——” “我很明白。”我说,“我很清楚,你不是艺术家。你只是一个自私的、残忍的、把自己的扭曲欲望强加给无辜者的——” 我刻意停顿了片刻。 “怪物。”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女孩脸上的笑容完全消失了。 “你——”她的声音变了,变得尖锐了,“你不配评价我。你这个——” “卡雷尔。”我没有理会她,转头对身后的男人说,“离开这里,回到指挥中心,组织疏散。把疫区里所有还能动的人都撤出去。” 卡雷尔愣了一下。 “但是——” “现在。”我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这里不安全。” 卡雷尔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那个女孩。 他是个聪明人,他听出了我话里的意思——“这里不安全”只是表面,真正要说的是“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你不应该看到”。 “明白了。”他说,“小心。” 他转身,快步走向楼梯。 女孩看著他离开的背影,突然笑了。 “你以为让他走就能保护他吗?” 她抬起手,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复杂的符號,由光线编织而成。符號在空中停留了一瞬,然后像是活过来一样,朝著卡雷尔的背影射去。 身体先于思考行动。 猩红色的光在我身上炸开,黑色的风衣、紧身皮衣、银制长剑——魔法少女猩红的魔装在一瞬间覆盖了我的身体。我抽出长剑,一个闪身挡在了卡雷尔和那个符號之间。 剑刃斩下。 光刃撕裂空气,精准地击中了那个飞行的符號。符號在空中爆开,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像是玻璃的碎片。 卡雷尔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走。”我说,没有回头。 他没有再犹豫,转身衝上了楼梯。脚步声在狭窄的楼梯间里迴荡,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上方的黑暗中。 地下室里只剩下我和那个女孩。 我转过身,面对著她。 她看著我,眼里非但没有恐惧,反而生出一种奇异的兴奋。 “魔法少女猩红。”她说,“传说中白塔最强的战斗型魔法少女,我一直想见你。” “你不用反覆强调我的身份。现在你见到了,满意吗?” “非常满意。”她笑了,“你知道吗,我一直在想——你的顏色是什么样的?” “什么?” “你的顏色。”她重复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顏色。无关种族和容貌,我说的是——灵魂的顏色。那种只有在最纯粹的时刻才会显现出来的顏色。” 她歪了歪头。 “你的顏色一定很特別。毕竟你是吸血鬼,又是魔法少女。两种存在的顏色混合在一起——那会是什么样的呢?” “你不会知道的。” “为什么?” “因为——”我握紧了剑柄,“你好像有点小瞧我了。” 女孩的笑容变深了。 “小瞧你?”她说,“不,不,不,我没有小瞧你,恰恰相反——” 她张开双臂。 “我非常、非常重视你。” 空气那种粘稠的感觉在瞬间增强了十倍,像是整个房间被塞进了一个巨大的、看不见的袋子里,然后有人在用力地收紧袋口,呼吸变得困难。氧气还在,但空气本身变得太重了,重到肺部需要用尽全力才能把它吸进去。 墙上的那幅画——那个倒置的五芒星——开始发光。 像是心跳一样有节奏,每一次脉动,房间里的顏色就会变得更灿烂一些,不协调到刺眼。 桌上的那些玻璃瓶开始震动。 瓶子里的液体——那些被提取出来的纯粹顏色——开始沸腾。红色的液体翻滚著,像是岩浆;蓝色的液体旋转著,像是漩涡;黄色的液体跳跃著,像是火焰。所有的顏色都在瓶子里疯狂地运动,发出一种低沉的、像是远处雷鸣的声音。 然后,几十个玻璃瓶在同一瞬间爆开。 碎片像是雨点一样飞溅。但那些液体——那些顏色——没有洒在地上,而是悬浮在空中。 几十团不同顏色的液体,像是几十个小小的、发光的球体,悬浮在女孩的周围。 它们缓慢地旋转,在她身边形成了一个彩虹色的光环。 女孩站在光环的中心。 “来吧。”她说,声音里带著一种近乎陶醉的愉悦, “让我看看传说中的猩红——” “到底有多炙手可热。” 第38章 毫无悬念的胜利 那些悬浮的顏色应声而动。 它们像是活过来一样,朝著我飞来。每一种都有自己的方向,有组织,有目的——纷飞的色彩在空中交织,编成了一张由顏色构成的网。 我没有躲。 这个地下室太小了,那些顏色的速度太快了。如果我躲开,它们会击中墙壁,然后反弹回来,从另一个角度再次攻击。在这种狭小的空间里,躲避只会让情况变得更糟。 所以我选择了另一个方式。 我举起剑。 猩红色的光在剑身上凝聚,越来越亮,越来越浓,最后骤然散开,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旋转的光球,包裹住了我的整个身体。 那些飞来的顏色撞上了光球。 撞击的瞬间,整个地下室都被点亮了。 刺目到让人睁不开眼。红色、蓝色、黄色、绿色,所有的顏色和猩红色的光球碰撞在一起,发出一种尖锐的、像是玻璃摩擦的声音。 光球在颤抖。 那些顏色试图穿透它,试图渗透进来,试图触碰到我的身体。它们在光球的表面蠕动、扭曲、变形,寻找任何一个可能的缝隙。 但光球没有碎。 心之辉在体內疯狂地燃烧,像是一个永不熄灭的火炉,源源不断地为光球提供能量。 我能感觉到外部那股力量的强度——如果换一个普通的魔法少女站在这里,大概早已被吞没了。 但我不是普通的魔法少女。 我是猩红。 我是活了两百多年的吸血鬼。 我是在马德里用九分钟杀掉三十七只b级梦魘种的战斗型魔法少女。 我是—— “够了。” 我低声说。 心之辉的输出在一瞬间被拉到极限。光球猛然向外膨胀,像是一颗爆炸的恆星。 那些包围著我的顏色被推开了。 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把它们全部扫到了一边。它们在空中翻滚著,失去了控制,撞上墙壁、天花板、地面,发出一连串沉闷的撞击声。 光球消失了。 我站在地下室的中央,剑尖指向地面,呼吸平稳。 女孩看著我。她眼睛里的顏色停止了变换,定格在一种深紫色上。 “哇。”她说。 就这一个字。 然后她的笑容褪去了先前那层孩子气的天真。笑中有兴奋,有期待,还有一种近乎於尊重的审视。 “我果然没有看错。”她说,“你真的很强。” “你也不弱。”我说,“但如果你以为这样就能贏我——” “我没有想贏你。”她打断我。 “什么?” “我说,我没有想贏你。”她重复道,语气很认真,“我不是来和你战斗的。” “那你是来干什么的?” “我是来——”她停了一下,“邀请你的。” “邀请我?” “对。”她说,“邀请你加入我。”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我拒绝。” “你还没听我说完呢。” “不需要听。”我说,“无论你要说什么,答案都是拒绝。” “哦,那真可惜。” 她挥了挥手。 那些散落在地下室各处的顏色,那些被我推开的液体,它们从地面上、墙壁上、天花板上飞起来,重新聚集到她身边,復现了那虹彩光环。 “既然你不愿意加入我,”她说,声音变得更轻了,但同时也更危险了, “那我只能把你的顏色提取出来了。” 光环开始旋转。 那些不同的顏色开始融合,界限消融,彼此吞噬,最终变成了一片模糊的、刺目的白光。 然后白光凝聚成了一个点。 针尖大小,亮得让人无法直视。 “这是我最强的技术。”女孩说,“我管它叫『白色的终结』。” “因为白色是所有顏色的总和。” “当所有的顏色混合在一起,就会变成白色。” “而当白色被压缩到极限——” 那个点开始膨胀。 “它就会变成黑色。” 点变成了一个球。 一个黑色的球体,悬浮在女孩面前,像一个微型的黑洞,贪婪地吸尽了周遭一切光线,发出低沉的呼啸,如同正在迫近的风暴。 “去吧。”女孩说。 黑球飞向我。 不快,也不慢,以一种恆定的、不紧不慢的速度飞来。它飞过的地方,空气在扭曲,地面在开裂,墙壁在融化——仿佛存在本身正在被消解。 我举起剑。 猩红色的光再次在剑身上凝聚。 但这次不再是防御。 “猩红之刃。” 我低声念出这个名字。 “裁决。” 剑斩下。 一道血色的光刃撕裂空气,带著尖啸劈向黑球。 两者在半空中相遇。 碰撞的瞬间,我看到了接触点上发生的事情。 两种力量在互相抵消,猩红色的光在试图撕裂黑球,黑球在试图吸收光刃。它们僵持著,谁也无法压倒谁,在那个微小的接触点上形成了一种脆弱的、摇摇欲坠的平衡。 然后我加大了输出。 心之辉在体內疯狂地燃烧,像一个被点燃的油库。我能感觉到身体在抗议,这种程度的输出对任何魔法少女来说都是危险的,持续太久会导致心之辉枯竭,甚至碎裂。 但我不在乎。 因为我是吸血鬼。 因为我的生命力比任何人类都强大。 因为我可以承受这种程度的消耗。 光刃变得更亮,更锋利,像一把真正的刀,切进了黑球的表面。 黑球开始颤抖,表面出现了裂纹,结构正在崩溃。 然后黑球碎成了无数细小的碎片。那些碎片在空中停留了一瞬,隨即化作黑色的烟雾,被吸入地面的裂缝中,消失不见。 光刃继续前进。 它穿过了黑球原本所在的位置,继续朝著女孩飞去。 女孩的眼睛睁大了。 她举起双手。悬浮在她周围的残余顏色立刻聚集到面前,层层叠叠,凝成一面盾。 光刃击中了盾。 盾碎了。 红色的一层碎了,露出蓝色;蓝色碎了,露出黄色;黄色碎了,露出绿色——像剥洋葱一样,一层一层,每一层都在接触到光刃的一瞬间崩解。 光刃穿过了所有的顏色。 所有的防御。 直直地飞向女孩的胸口。 然后——停在了距离她胸口只有几厘米的地方。 光刃並没有失去力量。 是我让它停下来的。 第39章 意在別处的战斗 女孩看著那道悬停在她面前的光刃,又看了看我。 “为什么?”她问。 “因为我不杀人。”我说。 “我在杀人。”她说,“你刚才自己说的。” “不衝突。”我说,“你在杀人,但我不是法官。” 我收回了光刃,剑身上的光慢慢暗淡下来,最后消失了。 “我不是刽子手,我是魔法少女。我的职责是对抗梦魘种,保护人类,而不是处决人类。” “哪怕这个人类在做邪恶的事?” “哪怕这个人类在做邪恶的事。” “你会被审判。你会被unopa逮捕,被送上法庭,为你做的事情付出代价。但不是死在这里,不是死在我的剑下。” 女孩看著我,眼睛里的顏色又开始变换了。 “你真有意思。”她说。 “什么?” “你说你不是法官,不是刽子手。”她说,“但你刚才差点杀了我。” “那是战斗。” “战斗和处决的区別在哪里?” “区別在於——”我停了一下,“区別在於战斗的时候,对方还有反击的机会。” “哦。”她笑了,“所以只要我还能反击,你就可以杀我?” “……” “你看,你自己都说不清楚。”她说,“你给自己设定了一条规则——『我不杀人』。但这条规则有太多例外了,『除非是战斗』、『除非对方是梦魘种』、『除非——』” “你可以闭嘴了。”我打断她。 “闭嘴?”她歪了歪头,“你不想听真话吗?” “我不想听你的诡辩。” “这不是诡辩。”她的语气变得认真,“这是事实。你给自己设定规则,然后给规则设定例外,然后给例外设定例外的例外。到最后,你的规则变成了一团乱麻,连你自己都不知道该遵守什么。” “但我们不一样。” 她张开双臂。 “我们没有规则。我们只有目標。” “什么目標?” “让这个世界变得更美好。”她说,“用我们自己的方式。” “通过杀人?” “通过解放。”她纠正我,“通过把人们从现实的牢笼里解放出来,让他们看到真正的顏色,真正的美。” “那些消失的人——”我说,“他们去哪里了?” 女孩笑了。 “你想知道吗?” “告诉我。” “他们去了一个更好的地方。”她说,“一个没有痛苦、没有恐惧、没有灰色的地方。一个只有纯粹的顏色和纯粹的情感的地方。” “梦渊。” “你把他们送进了梦渊。” “我解放了他们。”她纠正我,“让他们回到了他们本该属於的地方。” 我盯著她看了几秒。 “你疯了。” “也许吧。”她耸了耸肩,“但至少我是一个诚实的疯子。不像你——” 她指著我。 “——一个自欺欺人的偽君子。” 我没有回答。 无论我说什么,她都会有一套说辞来反驳。 这种人——这种坚信自己在做正確的事的人——是说服不了的。 至少不是用语言,至少不是由我。 “你会被逮捕的,unopa的人马上就到。这个地下室会被封锁,你的仪式会被摧毁,那些被你提取的顏色会被归还给它们的主人。” “哦,”她说,“你这么確定?” “我不怀疑。” “那如果我说——”她笑了,“如果我说我根本不在这里呢?” 我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她抬起手,看著自己的手掌,“你现在看到的我,不是真正的我。” 她的手开始变得透明。 隨后是手臂、肩膀、脖颈——全身逐渐从空气中隱去,像是一幅正在被擦除的画。 我能透过她的身体看到后面的石墙。 “这只是一个投影。”她说,声音开始变得遥远,“一个由顏色编织成的幻象。” “真正的我——” 她继续褪去,越来越淡,越来越不可见,像是清晨最后一缕雾气。 “很快就会和你见面。” 她完全消失了。 地下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还有那些散落在地上的玻璃碎片,那张破旧的桌子,那个金属盆,还有墙上那幅还在微微发光的画。 我站在原地,握著剑,看著女孩消失的地方。 然后我听到了脚步声。 从楼梯上传来的。 unopa的人到了。 ----------------- 我正在向卡雷尔和刚赶到的unopa小队描述刚才发生的事。 “——她说她不在这里,只是一个投影。真正的她在別的地方。”我指著墙上那幅还在微微发光的画,“这个仪式装置应该原样保留,也许白塔的技术人员能从中追踪到——” 尖叫声撕裂了夜空。 非常多的人的尖叫,从地下室上方传来,从街道上传来,从四面八方传来。那些尖叫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合唱。 然后是枪声。 噠噠噠——噠噠噠—— 自动步枪的点射声,清晰而急促。紧接著是更沉闷的爆炸声。 手榴弹,或者闪光弹。 卡雷尔的对讲机疯狂地响了起来。 “——三號哨位!三號哨位!我们遭到攻击!重复,我们遭到——” 声音被一阵刺耳的尖啸截断。那不像人类能发出的声音,更像金属被扭曲时的嘶叫,像玻璃杯在高频震动下的嗡鸣。 “——需要支援!老城广场出现大量——该死!它们从地下冒出来了!” “——疫区边界失守!重复,边界失守!至少二十个目標,不,更多——” “——开火!开火!” 枪声变得更密集了。步枪之外,多了重机枪的轰鸣,还有某种属於更沉重武器的低沉出膛声,大概是榴弹发射器。 整个地下室都在震动。 天花板上的灰尘簌簌地落下来,墙上的裂缝在扩大,掛在天花板上的水管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所有单位注意!”对讲机里传来一个新的声音,听起来是指挥中心的,“疫区內出现大规模梦魘种爆发!重复,大规模梦魘种!初步估计数量超过五十只,等级从c到a不等!” “五十只?”卡雷尔的脸色变得煞白,“怎么可能——” “撤离!立刻撤离!所有非战斗人员撤离疫区!战斗人员建立防线,拖延时间——” 声音又被打断了。这次是一声巨大的爆炸,震得对讲机里传出刺耳的电流声。 我没有犹豫。 “卡雷尔,带你的人撤出去。”我说,已经在往楼梯方向走,“联繫白塔,告诉他们这里需要支援。” “您要——” “我去看看。” “但是——” “这是命令。”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们留在这里只会碍事。” 这话说得很直白,甚至有些残酷,但这是事实。 普通人类面对梦魘种,就算装备了最先进的武器,也只是勉强能拖延时间。 真正能对抗梦魘种的,只有魔法少女。 第40章 危情时刻 卡雷尔咬了咬牙,但他没有反驳。 “明白。”他转向身后的unopa队员,“你们听到了,撤离!带上所有能带走的证据!” 我没有等他们,直接衝上了楼梯。 陡峭狭窄的石阶没有影响我的速度。无论作为吸血鬼还是魔法少女,我的身体素质都远超常人。 这点楼梯算不了什么。 几秒钟之內,我就衝到了一楼,推开那扇木门,穿过走廊。 走廊里空气粘稠的感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乱。 现实的规则正在被打破。 墙壁在微微地波动,像是水面;地板在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爬行;天花板上的灯在闪烁,每次闪烁都换一种顏色——白色、红色,有时候是一种说不清的、游离於可见光谱外的顏色。 我衝出公寓楼,来到街道上。 然后我看到了。 梦魘种。 到处都是。 它们直接从地面上“长”出来,像植物从土壤里发芽。 地面开裂,裂缝里涌出五彩斑斕的光,光凝聚成形,变成了梦魘种。 有些是小型的,大概人类大小,形態像是扭曲的人形,但四肢的比例完全错误——手臂太长了,腿太短了,头太大了。它们在街道上爬行,发出婴儿般的哭声。 有些是中型的,像是巨大的昆虫,但昆虫的各个部分来自不同的物种——蜘蛛的腿,蝴蝶的翅膀,螳螂的前肢,蜻蜓的复眼。它们在建筑物的墙壁上攀爬,在空中飞舞,翅膀扇动的时候会留下彩虹色的轨跡。 还有大型的。 一只巨大的、由无数张脸拼凑成的球体,悬浮在老城广场的上方。每张脸都在哭泣,眼泪是发光的液体,滴落在地上就会腐蚀出一个个冒著烟的坑洞。 一只像是巨大的手,从地面上伸出来,五根手指各有十米长,指尖是锋利的爪子。它抓向一辆unopa的装甲车,爪子刺穿了车身,像是捏碎一个易拉罐一样把车举了起来。 还有一只——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它没有固定的形態,像是一团不断变化的烟雾,但烟雾里有眼睛,有嘴,有触手,有翅膀,有各种各样的器官在不停地生长、融合、分裂。它在街道上滚动,所过之处,地面都被染成了不属於这个世界的顏色。 unopa的士兵们在几个路口建立了防线,用装甲车和路障作为掩体,用手边的自动步枪、机枪、榴弹发射器向梦魘种开火。 子弹击中梦魘种的身体,溅起一片片彩色的液体;榴弹在梦魘种中间爆炸,炸飞了一些小型的梦魘种。 但效果微乎其微。 被子弹击中的伤口在几秒钟內就癒合了。 被榴弹炸碎的小型梦魘种,碎片落地之后重新聚合,变成新的个体。 常规武器对梦魘种的效果,就是这么有限。 “撤退!撤退!” 一个军官在大喊,声音在枪声和爆炸声中几乎被淹没。 “建立第二道防线!拖延时间!魔法少女支援正在路上——” 话没说完, 一只中型梦魘种——那种有著蜘蛛腿和蝴蝶翅膀的东西,突然从侧面扑了过来。速度快得惊人,士兵们来不及反应,它已经撞进防线,螳螂般的前肢像两把镰刀挥舞开来。 一个士兵被击中,整个人飞了出去,撞在墙上,滑落下来,不动了。 另一个士兵举起枪,近距离向梦魘种开火。子弹打进了梦魘种的身体,但它没有停下。它的前肢刺穿了士兵的胸口—— 我到了。 猩红色的光刃从侧面斩来,精准地击中了梦魘种的颈部——如果那个位置可以叫颈部的话。 光刃切进去,梦魘种的身体僵住了,然后从中间裂开,分成两半,跌落在地。 两半身体在地上抽搐了几下,然后化作彩色的烟雾,消散了。 我落在那个被刺穿的士兵旁边。 他还活著,但伤得很重。胸口有一个拳头大小的洞,血在往外涌。他的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在颤抖,眼睛里是恐惧和困惑搅在一起的浑浊。 “医疗兵!”我大喊,“这里需要医疗兵!” 但没有人回应。 因为所有人都在战斗。 我咬了咬牙,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紧急信標,按下按钮,塞进士兵的手里。 “抓紧它。”我说,“支援会来的。”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但至少这能给他一点希望。 然后我站起来,转身面对那些涌来的梦魘种。 它们看到我了。 或者说,它们感觉到我了。 魔法少女的心之辉对梦魘种来说,就像是黑暗中的火炬。 它们能感觉到那股力量,能感觉到那股和它们来源相同,却截然相悖的力量。 於是它们转向了我。 那些在街道上爬行的小型梦魘种,那些在墙壁上攀爬的中型梦魘种,甚至那只悬浮在广场上空的巨大球体——所有的目光匯聚於我。 几十双眼睛,几百双眼睛,同时盯著我。 然后它们像潮水一样涌来。 我举起剑。 “来吧。” 我低声说。 猩红色的光照亮了整条街道。 第一只衝过来的是一个小型的人形梦魘种。四肢著地,像是野兽一样奔跑。它跳起来,张开嘴——嘴里有三排旋转的牙齿——朝我的喉咙咬来。 侧身,横斩。 它在空中就被切成了两半,还没落地就化作了烟雾。 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 它们接连扑来,我接连斩杀。 剑在空中划出一道道猩红色的轨跡,每一道轨跡都意味著一只梦魘种的终结。它们的身体被切开,被刺穿,被撕裂,然后化作彩色的烟雾消散。 但它们太多了。 杀掉一只,就有两只补上来。 杀掉两只,就有四只补上来。 它们像是无穷无尽的,从地面的裂缝中不断“生长”出来,不断涌向我。 我需要空间。 在这种狭窄的街道上,大范围攻击会波及到周围的建筑和士兵,我需要把它们引到一个更开阔的地方。 老城广场。 我一边战斗一边后退,朝著广场的方向移动。 梦魘种们跟著我,像是一群被血腥味吸引的鯊鱼。 unopa的士兵们看出了我的意图。 “掩护她!”那个军官大喊,“所有火力掩护魔法少女!” 第41章 最后一分钟营救 枪声再次响起。 这次对准的是梦魘种群的侧翼和后方,子弹和榴弹在梦魘种中间穿梭,虽然杀伤力有限,但至少能分散它们的注意力,减轻我的压力。 我衝进了老城广场。 广场很大,足够我施展了。 我停下脚步,转身,面对那些追来的梦魘种。 它们在广场的边缘停了一下,像是在评估,然后一齐冲了过来。 几十只梦魘种,从四面八方同时涌入—— 地面上的,墙壁上的,空中的…… 还有那只悬浮在上方的巨大球体。它开始下降,那些哭泣的脸流出的眼泪像雨一样下落,每一滴都在地面上腐蚀出一个冒烟的坑。 我深吸一口气。 心之辉在体內疯狂地燃烧。 “猩红之刃——” 我举起剑,剑身上的光变得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炽烈。 “风暴。” 我把剑插进地面。 无数道光芒从剑身爆发,像是从地面下喷发出的岩浆,瞬间向四面八方弥散,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旋转的光之风暴。 风暴覆盖了整个广场。 那些衝过来的梦魘种,一接触到光刃就被切碎了。小型的当场化作烟雾,中型的被切成几段,挣扎了几下也消散了。 就连那只巨大的球体也被击中。 无数道光刃刺进它的身体,那些哭泣的脸开始扭曲、破碎。球体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像是几百个人同时在尖叫。 然后爆开了。 彩色的液体像雨一样洒落,但在落地之前就蒸发成了烟雾。 风暴持续了大约十秒。 然后慢慢平息下来。 光刃消失了,广场重新陷入相对的安静。 我拔出剑,单膝跪地,大口喘气。 这一击消耗了我將近一半的心之辉。如果是普通的魔法少女,大概已经脱力了。但我还能撑住。 我站起来,环顾四周。 广场上的梦魘种——至少是刚才那一波——全部清理乾净了。地面上到处是那些彩色烟雾消散后留下的痕跡,像有人用萤光顏料在石板上胡乱泼洒。 但这不是结束。 地面还在开裂。 新的梦魘种还在“长”出来。 这不正常。 梦魘种不该以这种方式出现。它们通常是从梦渊的裂隙里爬出,或者是由人类的负面情绪在梦渊的影响下具象化而成。但现在,它们像是被某种力量召唤出来的,像是有人在主动地、大规模地製造梦魘种。 那个女孩。 那个自称“艺术家”的女孩。 这是她做的。 她说她要“解放”这座城市的人,要把他们送进梦渊。而现在—— 梦渊在反向入侵。 那些被她提取了顏色的人,那些失去了色彩感知能力的人,那些进入阶段三和阶段四的人——他们的身体在变成梦渊的一部分,而梦渊在通过他们,在这座城市里打开无数个小型的裂隙。 每一个病人,都是一个潜在的裂口。 而疫区里有两百多个病人。 “猩红!” 卡雷尔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天知道他什么时候把一个对讲机塞进了我的口袋。 “我在。”我按下通话键。 “情况很糟!”他的声音里带著明显的恐慌,“梦魘种不只是在老城广场出现,整个疫区都在出现!我们的防线守不住了!” “病人呢?”我问,“那些还活著的病人?” “他们……”卡雷尔停了一下,“他们在变化。那些进入阶段三的病人,他们的身体在——融化。变成某种液体,然后液体里会长出梦魘种。” “疏散。”我说,“立刻疏散所有人。士兵,医护人员,所有还能动的平民——全部撤出疫区。” “但是那些病人——” “来不及了。”我打断他,“如果不撤离,所有人都会死在这里。” 对讲机里沉默了几秒。 “……明白。”卡雷尔说,声音很沉重,“全员撤离。您呢?” “我留下。” “一个人?” “白塔的支援什么时候到?” “斯黛拉说——”他大概在查看什么信息,“最快也要四十分钟,最近的魔法少女在特罗姆瑟,正在处理那边的梦魘种。” 四十分钟。 我看著广场上那些还在不断“生长”出来的梦魘种。 四十分钟里,这里会变成什么样? “我撑得住。”我说,“你们快走。” “猩红——” “这是命令。” 我掛断了对讲机。 然后我转身,面对那些新出现的傢伙。 它们比之前的更大,更强了。 一只像是巨大的蜈蚣,身体有二十多米长,每一节都长著人类的手臂,手臂的末端是锋利的爪。 一只像是一团行走的肉块,表面长满了眼睛和嘴,每张嘴都在念诵著听不懂的话。 一只—— 我没有时间继续观察了。 因为它们已经衝过来了。 我举起剑,迎上去。 猩红色的光再次照亮了布拉格的天穹。 ----------------- ……不知道过了多久。 时间在战斗中失去了意义。只剩下挥剑、闪避、斩杀、再挥剑的循环。猩红色的光在夜空中划出一道又一道弧线,每一道都带走一只梦魘种的生命——如果它们的存在可以被称为“生命”的话。 我的呼吸变得粗重。 吸血鬼的体能远超人类,体力还撑得住,但心之辉的消耗太大了。它在体內燃烧得太快太猛,像是一座过度运转的高炉,炉壁开始出现裂纹。 我能感觉到身体在抗议。 肌肉在酸痛,关节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视野的边缘开始出现模糊的黑点。这是心之辉即將枯竭的徵兆。 但我不能停。 因为梦魘种还在出现。 那只巨大的蜈蚣被我切成了十几段,但每一段都在地上扭动,试图重新聚合。那团肉块被我刺穿了核心,但它分裂成了三个更小的肉块,继续攻击。 还有更多的。 从地面上,从建筑物里,从空气中。 它们像是无穷无尽的,像是整个疫区都在变成梦魘种的孵化场。 我的剑越来越沉重。 剑本身的质量没有改变,而是挥动它需要的意志力在成倍增长。每一次挥剑,都需要从几乎枯竭的心之辉储备里榨出最后一点力量。 一只中型梦魘种从侧面扑来。 我转身,剑横扫—— 慢了。 零点几秒之差。 梦魘种的爪子擦过我,划开了风衣,在皮肤上留下三道深深的伤口,伤处一路烧到四肢末梢。 我咬牙,反手一剑刺穿了它的头部。 它化作烟雾消散。 但伤口还在。 鲜血顺著手臂流下来,滴落地面。在猩红色的光芒映照下,那些血看起来格外妖艷——格外鲜活。 我的视野晃了一下。 不好。 失血加上心之辉枯竭,我的状態在急速下降。 再这样下去…… 一道光从天而降。 翠绿色的光,像一根从天空垂下的藤蔓,落在广场中央,然后猛然绽开,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线,向周遭扩散。 光线触碰到梦魘种的瞬间,梦魘种们的动作都慢了下来,像是被无形的绳索缚住。 无数藤蔓从地下涌出,缠住了它们的四肢、身体、头部,把它们固定在原地。 然后一个身影落在了我身边。 翡翠绿的魔装,飘逸的长髮扎成高马尾,手中握著法杖。 林雨晴。 第42章 故技重施 “猩红——” 她的话还没说完,我的剑已经朝她挥了过去。 完全是下意识的本能。 在这种高强度战斗持续了这么久之后,我的意识已经进入了一种“攻击所有移动物体”的自动模式。 任何突然出现在我身边的东西,都会被判定为敌人。 剑刃在距离她脖子只有几厘米的地方停住了。 我的手在颤抖。 我用尽了全部的意志力才让剑停下来。 “……雨晴?” 我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 “是我。”她说,语气很平静,没有因为刚才差点被我砍掉脑袋而惊慌,“你状態很差。退后,让我来。” “我——” “退后。”她重复道,这次语气更坚定了,“你现在的状態不適合继续战斗。” 我想反驳。 但我的身体比我的嘴更诚实——腿软了一下,我差点跪倒在地。 雨晴伸手扶住了我。 “去后面。”她说,“我会处理这里。” 她把我推向广场边缘,然后转身面对那些被藤蔓束缚的梦魘种。 她举起法杖。 翠绿色的光从法杖顶端涌出,和我施放的充满攻击性的光截然不同,它更柔和、像是春天的阳光。 那些光在空中扩散,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圆形区域,覆盖了整个老城广场。 “翠绿庇护。” 她轻声念出这个名字。 光落下来,像雨一样。 但这並非普通的雨。每一滴光触碰到地面,就会长出一株植物——不是真正的植物,而是由心之辉凝聚成的、应当归类於魔法生物的植物。它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形成了一片茂密的森林。 那些梦魘种被困在森林里。 藤蔓缠住了它们的身体,树根刺穿了它们的核心,花朵释放出某种让它们动作迟缓的花粉。 它们在挣扎,在嘶吼,但挣扎得越厉害,束缚就收得越紧。 然后雨晴做了第二件事。 她把法杖放於身侧悬浮著,双手合十。 “翡翠之心——” 她的声音变得更轻了,轻到几乎是在低语。 “生命的祝福。” 一道更强烈的光从她身上爆发出来。 这次的光是一种更浅的、接近白色的绿。 它像波纹一样向外扩散,穿过那片发光的森林,穿过整个广场,穿过周围的街道,一直扩散到疫区的尽头。 光触碰到我的瞬间,我感觉到了。 温暖。 烤火或热水能带来表面的温暖,但现在就像是有人把一条毯子盖在了我的灵魂上。 疼痛在减轻,疲惫在消退,那些几乎枯竭的心之辉储备在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恢復。 这是治疗魔法。 而且不只是治疗。 这是——镇静。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从那种“攻击所有移动物体”的自动模式中退出来,重新获得了对身体的完整控制。 呼吸变得平稳,心跳归於规律,视野边缘的黑点一个一个消失。 而那些梦魘种,它们的动作越来越慢。 藤蔓的束缚只是原因之一,更关键的是,它们在平静下来。 疯狂的、混乱的、充满攻击性的动作在减缓,嘶吼声在变小,最后变成一种低沉的、近似呜咽一样的声音。 然后它们开始消散。 像是一场噩梦在醒来的瞬间消失,它们的身体变得透明,变得模糊,最后化作彩色的光点,飘散在空气中。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五分钟。 五分钟后,老城广场上的梦魘种全部消失了。 只剩下那片由心之辉凝聚成的发光森林,还有站在森林中央的雨晴。 她拿回法杖,森林开始消退。那些植物身上的时间加速,迅速枯萎、凋零、化作光点消散。 几秒钟之內,广场重新变回了空旷的石板地面。 雨晴转过身,走向我。 她的脸色有些苍白——施放这种大范围的治疗和镇静魔法,消耗一定很大。 但她的步伐还是稳健的。 “你还好吗?”她问。 “……还活著。”我说。 “那就好。”她在我身边蹲下来,检查我身上的伤口,“伤得不轻。需要包扎。” “等一下。”我说,“其他地方呢?疫区的其他地方?” “我的魔法覆盖了整个疫区。”雨晴说,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卷绷带,“所有的梦魘种都应该被无力化了。至少暂时是这样。” “暂时?” “对。”她开始给我包扎伤口,动作很熟练,“镇静效果不是永久的。它只能让梦魘种平静下来,让它们自然消散。但如果源头还在,如果还有新的梦魘种被製造出来,它们还会出现。” “源头。”我说,“那个女孩。那个自称艺术家的女孩。” “你见到她了?” “见到了,但她不在这里。”我简短地把地下室里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她说自己只是一个投影。真正的她在別的地方。” 雨晴的手停了一下。 “投影?” “据她所说,用『顏色』编织成的幻象。” “……这个技术。”雨晴皱起眉头,“这不是普通魔法少女能做到的。这需要对心之辉和梦渊的理解达到一个很深的层次。” “【静默剧团】。”我说。 “很可能。”雨晴包扎完伤口,站起来,“但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我们需要先稳定局势。” 她拿出对讲机,按下通话键。 “这里是翡翠,老城广场区域已清理完毕,梦魘种暂时被镇压,请求报告其他区域情况。” 对讲机里传来卡雷尔的声音,带著明显的如释重负。 “收到,翡翠。其他区域——等一下,我在匯总……” 一阵杂音。 “疫区东侧,梦魘种消失;疫区西侧,梦魘种消失;疫区北侧——”他停了一下,“疫区北侧报告,梦魘种数量大幅减少,剩余的正在撤退。” “撤退?梦魘种不会撤退。” “我知道。”卡雷尔说,“但现场报告就是这样,那些梦魘种在您的魔法生效之后,开始主动离开疫区,往城市外围移动。” “追踪它们。”雨晴说,“但不要靠太近。保持安全距离,记录它们的移动路线。” “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