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新军》 第1章 天京之议 天国十年,闰三月廿一。 二破江南大营的喜悦尚在天京上空縈绕,而天王洪秀全的议政厅里却已是吵得不可开交。 幼天王洪天贵坐在一旁,像个精致的木偶,这是他首次参加军事会议,洪秀全说他该见见世面了。 喔……我的天王父亲。 你可知,曾剃头的几路大军已在磨刀霍霍向安庆了? 然后李世贤想打闽浙,洪仁玕与李秀成志在苏常,陈玉成则要死磕皖省! 一群人喷的唾沫星子乱飞,这就是所谓的世面? 洪天贵冷笑连连,他是从后世投胎来的,在座所有人的命运,史书上写的明明白白。 就比如他,四年后会被老佛爷下旨割上1516刀而亡。 刺激~~~~~~! 洪天贵瞥了眼洪秀全,老父亲正端著龙威环视全场,看起来像个严肃的裁判,其实他懂什么呀? 尽在听洪仁玕与李秀成画大饼了,这两位王爷一唱一和,句句都说在了天王的心坎上。 反观陈玉成,孤立无援、嘴又笨,讲了半天反反覆覆就只有一句话,安庆是天京的屏障,丟不得。 谁都知道这个理。 但谁都不认为安庆会丟…… 洪秀全瞄了陈玉成一眼,目光中带著些许不满,说又说不到名堂,还倔的跟驴一样,真耽误事。 於是他叩了叩桌子,决定结束这场爭论:“朕决定东征,眾爱卿务必要在一个月內肃清回奏。” 天王英明! 洪天贵不是没劝过洪秀全要力保安庆,但老父亲却总是患得患失。 他说,若不让忠王自己出去找食,那这头猛虎会咬人的。 所以,这根本就不是保不保安庆的问题,而是船快要沉了。 洪天贵看了看洪秀全,发现老父亲也在恨铁不成钢地瞪著自己。 了解,老父亲是让他来露脸的,甚至亲自写了发言稿,命他全文背诵。 在这装闷葫芦可过不了关。 洪天贵库叉一声就站了起来,然后冲十几位將领拱了拱手。 “东征好,等於是拎著麻袋去苏常捡钱,再拿这钱从洋人手里买他个几十条火轮船,然后逆江而上直捣鄂赣!” “届时,湘军不过是插標卖首尔,长江五虎也尽在我天国手中掌握!” “那清廷一旦丟了钱袋子,必如土鸡瓦狗,一触即溃!” “好……” 他兀自鼓起了掌,搞得厅中眾人面面相覷,洪秀全更是几欲捂脸,这逆子根本没按发言稿说。 坏了,他又要作妖! 李秀成和洪仁玕对了下眼神,二人也是哭笑不得,幼天王如此做作,看起来像是即兴而发。 素闻这孩子备受天王溺爱,也极少与外界接触,今日所见,实在是…… 洪仁玕猛地吸了口气,换上一副讚赏的面孔,他说:“殿下不过岁十一,却如此聪慧过人,竟能將这东征的妙处一一道明,实乃我天国之幸!” 话音落下,厅中顿时响起一阵彩虹屁,眾將全都忙不迭地附和起来。 『对对对,殿下英明!』 洪秀全的脸色终於好看了点,他偷偷给好大儿使了个眼色,意思很明確。 差不多得了。 但,洪天贵却假装没看见,而是朝老父亲抱拳施礼道:“请父天王下旨,命儿臣代驾安庆,总领一切军政要务,以拒清妖!” 他说的鏗鏘有力,宛若一记重锤,將厅中所有人都砸得脑仁崩裂。 洪秀全猛地一怔,隨即看向了陈玉成,继而再次看回好大儿。 逆子,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特娘的老子都指挥不动英王的兵,你要去总领? 洪天贵仍旧恍若未闻,他又转身冲旁边的陈玉成拱手道:“英王,你就安心去东征吧,安庆交给我了。” 陈玉成都傻了,这孩子莫不是硃砂丸吃多了,把脑子吃坏了? 还是说,天王要借东征之名收缴我的兵权? “殿下。”陈玉成眼皮子跳的飞起,心中快速琢磨著应对之策。 “您……不会打仗,安庆城中有好几万军民,绝非儿戏啊!” 嘭!洪秀全一掌拍在了桌上。 “胡闹!你当是过家家呢?” 李秀成见状也起身劝道:“殿下,这確实不妥,清妖凶悍,我等与之较量都须万分小心,您真干不来这事。” 洪天贵面向李秀成嘿嘿一笑,然后从口袋里掏出张地图拍在了桌上。 “我军太湖、潜山已失,湘军应在芒种前后进驻集贤关,接著便会掘壕断绝安庆粮道。” “湘军水师亦会侵扰我池州与樅阳要衝,此时调英王去攻打扬州,那西边没有个坐镇的怎么行呢?” 眾將的脑仁又碎了三分。 这太荒唐了,一个深宫废物能把清妖的进军路线,说的这么清楚,还给出了大概时间…… 这话是谁教幼天王说的呢? 眾將先看了看洪秀全,应该不是天王,他哪懂这个…… 那就只能是英王了。 陈玉成突然就发现所有人都在盯著他看,心中顿时一紧。 坏了,我成奸臣啦! 这当然是个误会,洪天贵之所以记那么清楚,是因为脑子里有掛,一本大百科全书,包罗万象,精细到工艺级的那种。 却並不无敌,就比如湘军的行动时间,不同史料的记载多有出入。 所以他刚才说的,是根据《清镇档》里湘军將领们的奏摺而来,可信度应该很高。 但眾將不信啊,尤其是洪仁玕,他喝过洋墨水,只觉得幼天王是在刻意表现自己,太幼稚了。 “殿下,您如何得知这些事的?” 洪天贵瞄了一眼正襟危坐的陈玉成,拿手指了指天花板。 “昨夜幸得天父託梦,他老人家命我速去安庆救难,便是如此。” 眾將脸色剧变,心中一片悲哀。 幼天王哎,你秀清叔可不兴学啊! 看来这件事的背后,应该也有天王的影子,家传法宝嘛。 眾將又將目光投向了洪秀全,发现他正在捋著鬍子,甚至有些激动。 天王不是蠢,而是被儿子征服了。 这逆子四岁就知道收养孤儿、笼络人心,同年带人造出了枪,七岁又铸成了炮,试问整个天国谁能做到? 问他怎么会的,他说是天父教的。 那还能有什么解释呢? 所以他压根就不信陈玉成能攛掇自己的好大儿,幼天王多精啊! 这么多年来干的事,全打著天王老子的名义,从不邀功、从不张扬。 陈玉成能玩的过他? 就像此刻,他绝对是有预谋的,否则这事为什么不提前告诉老子? 洪秀全看向了好大儿。 “那这么说,安庆会有事嘍?” 洪天贵点了点头,“是的,父天王,所以我得赶紧去安庆筹划。” 话音刚落,陈玉成库叉一声站了起来,“天王,既是天父降旨,那就说明事態严重,臣不能再去东征,望您允许我回安庆以作防御。” 他可不管老洪父子俩是不是在跳大神,特娘的我安庆都快火烧屁股了,还要我去打扬州。 这不欺负人嘛,好不容易逮到个藉口,岂能轻易放过! 李秀成闻言也坐不住了,於是起身低喝道:“英王,若你不去东征,又有谁能扛起牵制苏北清妖的大任呢?” “李四福!” 洪天贵一掌拍在了桌上。 眾將脑仁已经碎的捧不起来了,这又唱的哪一出啊? 难道刚才说的总领安庆军政要务其实是个幌子?真正的目的是不想让英王去东征? “李四福他、他……” 李秀成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是反驳也不行,接受又不甘。 於是洪仁玕也站了起来。 “殿下,苏北清妖凶悍,单一个李四福恐怕不能胜任。” 眾將全都把目光投在了幼天王的身上,他这个神態和口气…… 怎么看起来不像是有人教的呢? 该不会这就是他自己的想法吧! 洪天贵则是徐徐扫过眾人,露出两个小酒窝,“那就再加一个刘瑲琳。” 他话说完,目光落在了陈玉成的脸上,而此刻,那眼神中满是锐利。 陈玉成看懂了,幼天王是想叫自己闭嘴,所以,他是在保自己不去东征? 额的天父啊,这到底是谁的意思! 何止他一人懵圈,眾將也懵了。 不是,李四福和刘瑲琳是你英王的將哎,怎么能让一个小孩呼来喝去的? 你倒是吭一声啊。 陈玉成此时却已经想明白了,东征一事,他想全身而退是绝对不可能的。 那么派出两员猛將来换自己留守安庆,似乎是最合適的选择。 所以幼天王其实並不废物? 何止英王这么想,洪仁玕也有了一些感觉,他凝眉盯著幼天王,据理力爭道:“殿下,东征大计关乎我等钱粮兵源,岂能不使全力?” 洪天贵没有理他,而是冲洪秀全问了句:“父天王可愿迁都?” 老父亲一直在看热闹,心中骄傲不已,咱儿子也能跟文武百官打得有来有回,过癮啊! 所以好大儿突然发问,他没有任何准备,只能隨口回道:“何出此言?” 但很快,他就反应了过来。 “你是说,安庆会守不住?” 一句激起千层浪,李秀成哪肯將这个话题继续下去,於是断然接茬道: “天王,安庆有几万善战之兵,城坚粮足,怎会守不住?” “忠王可真够自负的!” 洪天贵劈头就喷了回去。 “湘军时刻都在进步,战术、军备皆不可同日而语,更何况他们还有比我们强的水师!” “在此种状况下,我军何来善战一说?我问你,天堂、小池驛、宿松、太湖和潜山这些地方是怎么丟的?” 他又把目光转向了洪仁玕。 “一之为甚,岂可再乎,安庆关係著天京安危,我已派出两员猛將还不知足,实在令人齿冷心寒!” 陈玉成愣住了,他多想抽自己两个大耳光,我为何没有这般口才? 洪秀全也愣住了,我儿真猛! 第2章 只想多救点人 洪天贵的训斥令洪仁玕委屈不已。 他在心中咆哮道:“你冲我发什么火啊?大侄子,我不也想让天国能更进一步吗?你名字还是我起的呢!” 不爽是正常的,他堂堂一个精忠军师,也就是总理大臣,被储君用这么难听的话当堂斥责,换谁都难忍。 但他却必须忍,脸都气紫了。 洪秀全一看左膀右臂干起来了,慌得一批,赶紧出声转移话题。 “诸位爱卿,你们先在此敘敘旧,我与幼天王去商量一番。” 说著,他给洪天贵使了个眼色,二人隨即朝门口走去。 走到一半,洪秀全又扭头冲洪仁玕吆喝了声:“干王也一同来吧。” 於是爷仨去了书房,刚一进门,洪仁玕的小宇宙就爆发了。 “殿下,您怎能当著外人的面,说那么难听的话呢?搞得就跟我有私心一样,这不是让我难做吗?” 洪秀全看著好大儿,並没有帮忙的打算,因为人干王说的有理,而且他也想看看逆子要如何解决。 洪天贵没有吭声,而是拉著老爹和老叔走到了书房的地图旁。 “你们认为安庆能不能守住?” 这个问题在洪秀全看来就是杞人忧天,英王嘴是笨了点,但能力绝不容置疑,他並非不善言辞,而是太傲了。 洪仁玕也是这种想法,英王之名早已传遍大江南北,安庆绝对无虞。 所以他俩都选择了沉默,在他们看来,这个问题不值得回答。 “安庆只靠英王是守不住的。” 洪天贵知道,想要扭转太平军这种自大的心態非常难,但再难也要劝,毕竟自己也在这条船上。 他嘆了口气,继续道:“你们要清楚,英王面对的不是某个將领,而是整个湘军,他再能打也架不住车轮战。” “威名可以被传颂,但战线不会撒谎,你们自己看地图,我天国西边的战线是进还是退?” “自去年开始,我军每每失地,还看不出来吗?湘军是有预谋的,他们在剪除安庆周边的据点啊!” 洪秀全兄弟俩凑到了地图旁,目光隨著洪天贵的手指慢慢移动,最后落在了安庆城上。 而此刻,他们的脸色终於变了。 洪天贵没有停歇,又从口袋里掏出来好几张各不相同的纸条,然后神色凝重地解释起来。 “这都是我探子传回的消息,湘军已在宿松集结,曾剃头准备携鲍超、朱品隆及杨镇魁所部,合计万人至长江南岸立营,预估是在祁门。” “又有曾铁桶之吉字营与恆子营所部万余人,即將赶赴集贤关,此关现正被多隆阿与鲍超部所扰。” “届时,一旦曾铁桶就位,多隆阿部万余人便会移师掛车河,威慑我桐城守军,曾铁桶也会在安庆城外掘壕切断粮道。” 洪仁玕失去了表情管理,他的眼睛里只有大侄子在地图上不停变换的手指残影,而这些残影最终將安庆合围成了一座孤城。 “你哪来的探子?”他还在挣扎。 洪秀全帮儿子回答了这个问题。 “三河大捷后,贵儿陆续派出去两百多人,其中有一百人放在了英王那受训,剩下的我也不知去了哪。” 其实情报並不是那些人传回来的,而是来自於大百科全书里的史料记载。 纸条是偽造的,內容是真的,但时间有真有假,没办法,为了给他俩施加压力,洪天贵只能这么干。 洪仁玕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三河大捷时这孩子才九岁,他哪来的人往外派? 正想著,就见洪天贵噗通一声跪在了洪秀全的面前。 “请父天王封我为西征大元帅,总领西线一切军政要务,另外再拨给我500支53銃,以及火药铅子若干。” 53銃全称〖1853式太平銃〗,是洪天贵根据〖1819型霍尔燧发枪〗仿製而来,定型当年生產了107支。 至次年,隨著工匠的熟练度提高,月產量一直保持在30支左右,到如今,共生產了两千多支。 这其中有700支拨给了幼天王的孤儿营,剩下的全被洪秀全拿走了。 没办法,天王是金主,他的3000娘子军肯定是要装备这种枪的。 什么?七年多就生產了两千多条枪太废物?那这个没办法,娇滴滴的王娘们也要花钱不是。 但总的来说,天王还是非常宠崽的,所以他怎么可能同意儿子去安庆? “不行,安庆凶险万分,我岂能放任你去涉险!” 洪仁玕也跟著劝了起来。 “是啊殿下,不能任性,我们还是赶紧去议事厅將东征之策收回,然后加强安庆的防御吧。” “晚了。”洪天贵摇了摇头。 “朝令夕改只会让眾將心生怨恨,况且东征也没有错,我军確实缺少粮草財帛。” “还有一点,忠王不会全心全力去帮助安庆的,他的兵多为新募,没有战斗力。” 洪秀全还是不答应,他咆哮道:“那为何非得你去安庆呢?有英王坐镇不就行了吗?” 洪天贵目光凌厉地看向了老父亲。 “您的意思是要把我的探子给英王吗?我不去安庆坐镇收取情报,咱们如何能及时得知湘军的动向?” 洪秀全被抵的车軲轆不转了,把情报网拱手送给英王?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事,防著他还来不及呢。 在天京收取情报,然后再有选择性地发给英王?那也是扯淡,两地来回最少十几天,等情报送到黄花菜都凉了。 见老父亲有了一丝鬆动,洪天贵赶紧放慢语速,温声道:“爹,您和玕叔都是读书人,自古但凡羸弱的储君,又有几个能得善终?” “况且您不止我一个儿子,担心什么呢?咱老洪家若没个顶天立地的人,这大位还能坐的稳吗?” 洪秀全终於听懂了儿子的心声,臭小子这是在强迫自己成长啊。 都怪那些骄兵悍將,定是他们平日里的不敬,让好大儿生出了压力。 他抬手抚在了洪天贵的脸上,眼眶顿时红了起来。 “是爹无能,爹对不住你。” 说著,他看向了洪仁玕。 “就按贵儿所说,批500支53銃,至於火药铅子用量,你们商量即可。” 洪仁玕很感慨,大侄子今天的表现以及说的话,完全顛覆了他的认知。 就很欣慰,储君如斯,天国何愁不兴?可这小子非要去安庆,如何才能万无一失呢? 他朝洪天贵投去了讚赏的笑意。 “殿下,这53銃可是好东西啊,是天王花大价钱从洋人手里买来的,库里正好还有五百支,本来是准备拨给王府侍卫的……” 咳咳……洪秀全老脸通红地打断了他的话。 “玕啊,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了,贵儿是个天才,53銃就是他四岁时带人鼓捣出来的,还有炮。 哦对,孤儿营也是他的人。” 其实洪秀全刚到天京那会,就把清凉山划给了好大儿做基地,並帮他养著孤儿营。 作为回报,洪天贵也帮老爹培养了一支能够独立生產53銃的工匠队伍。 后来他又开发了56銃,仿的〖夏塞波m1866针式步枪〗,使用纸壳定装弹,底火为雷汞。 到如今也造出来七百多支了,所以孤儿营的每个战士其实有两把枪,一把53銃和一把56銃。 洪仁玕闻言嘴巴张得像个瓢,他很想把脑仁抠出来,再摊在地上让他爷俩使劲踩。 所以那二百多人也是从孤儿营派出去的对吗? 所以我大侄子天赋异稟,四岁就能造枪造炮对吗? 额的天父啊! 大哥你可不能骗我啊!我好害怕这一切都是黄粱美梦,醒了就全没了! 洪天贵当然知道老叔不信,他笑了笑,“老叔,你也来天京一年多了,应该看过诸王购买的洋人火器,有哪一种像53銃的?” 洪仁玕的眼睛失了焦,他在回忆,几个呼吸后,他的脸掛上了笑容,鼻孔也慢慢扩张开来。 “没、没有,这枪真是你造的?” 最后几个字是带著笑意的,这也是洪天贵想看到的,他要给老叔打打气。 因为老叔值得,歷史上的洪仁玕被俘后坚决不降,寧死也要效仿文天祥! 最终的结局和洪天贵一样,於南昌被凌迟处死,所以大侄子无论如何都不会討厌他。 这事就算定下来了。 洪秀全虽然是个父亲,但同时他也是个君王。 让储君亲临前线,是件回报非常可观的事,尤其是在定下了东征大计后,西线的將士们肯定会有怨言。 洪天贵去,就是代表著天王的恩典,这说明,天王的心里有他们。 爷仨很快回到了议事厅,洪秀全当即宣布,封幼天王为西路大元帅,总领西线一切军政要务。 陈玉成没有吭声,他学聪明了,眼下最要紧的是从东征之中脱出身来。 至於大元帅?咱天国好像並没有这个官职,若说幼天王不懂官制还能说得通,可天王和干王怎么也跟著胡闹呢? 一个並不存在的官,要依照哪条章程来管人管事呢? 这个问题洪仁玕当然问过洪天贵。 大侄子的回答是:“各路军师、主帅早已形同唐末的节度使,封什么官都不可能让他们乖乖配合的。” “所以,这就是能够待在那里的说法,我从不认为一个名头就能够压服节度使,那是不可能的。” 洪天贵很清醒,孤儿营只有大几百人,也许一个不慎就会全军覆没,所以他根本就不是去当龙傲天的。 他只想多救点人! 第3章 安庆我来了 会议结束,洪天贵没有片刻耽误,策马便去了清凉山军营。 他下达了动员令: 一、每人携带十日乾粮以及三个基数的子弹,然后打包铺盖被褥、水壶食盆等急行军装备; 二、拆解军工设备核心部分,綑扎枪械配件,全部打包带走。 乾粮是提前做好的,早有准备。 主粮为盐渍杂粮饼,用小麦、玉米和红薯粉混合,加盐擀成饼后烤乾。 辅粮为红薯干和咸肉干。 参谋长张欢上前请示道: “殿下,要不要把火炮带上?” 洪天贵摇了摇头。 “太重不好带,留给天王吧。” “传令全军,自即日起,我孤儿营正式改番號为『太平军第一营』,我暂代营长,以下各按其名。” 第一营登记人数为936人,目前尚在清凉山军营的只有690。 另外246人,有100在陈玉成那接受锻炼,还有146人则是派往了別处。 所谓的情报网暂时是不存在的,派出人员和洪天贵只有零星联络,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那就是活著! 而清凉山军营里的这690人,也不全是兵,兵只有564人,剩下的是生產人员,洪天贵自己的团队。 军队的编制如下: 每班12人,每排3个班,加之排部4人,共计40人。 然后3个排为1个连,连部8人,每连128人。 第一营目前有4个连,再加上营部12人和一个警卫排,全营共计564人。 而这次,690人全都要跟著洪天贵走,能打包带走的东西也一律不留。 故而,他们每人都有三头牲口,当然不可能全是马,主要以驴骡为主。 第一营的行动很迅速,当天就整备完毕,次日天还没亮,全军便渡过长江与在九洑洲等待的陈玉成部匯合。 渡江前洪秀全泪流满面,他拉著洪天贵的手不住叮嘱。 “只许待在城中,不许乱跑,一旦有变必须立即回京!” 说不感动是假的,天王老子再糊涂,那也是洪天贵今生的爹,在父爱这一块,人家没有亏欠。 而陈玉成也终於知道了,原来清凉山里的孤儿营是幼天王的亲卫,真是好命,一群乱世孤儿跟对了人,竟摇身一变成了少爷兵! 洪天贵自然看出了陈玉成的不屑。 能理解,不就是红眼病吗? 他有药治。 …… 九天后,他们来到了安庆城。 这一天是西历1860年的5月20日,按照史书记载,还有18天曾铁桶的大军就要进驻集贤关了。 洪天贵先是去拜访了陈玉成的母亲,並且在英王府吃了午饭。 在此期间,不断有人前来匯报,陈玉成越听越烦躁,於是命令侍卫不许任何人再来叨扰家宴。 他很尷尬,自己的手下太没有眼力了,没看见本王正在招待储君吗? “殿下恕罪,弟兄们都是大老粗,不懂规矩,还望您莫往心里去。” “呵呵。”洪天贵笑了。 就说谁愿意吃这顿饭呢?那么多事等著干,若不是看在陈母的面子上,他一刻都不想在英王府待。 “玉成哥,他们都是来稟告军情的吧?如果我没猜错,多隆阿和鲍超已经占下了集贤关,对不对?” 洪天贵在洪秀全书房里说的那些情报並没有扩散出去。 所以陈玉成此刻愣住了,接著一头虎劲就涌了上来。 “殿下如何得知?” 他甚至都没推辞一下玉成哥这个称呼,陈母坐在一旁都急了,不停给他使眼色。 洪天贵撇了撇嘴,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纸条,然后挑了起来。 这个不行,上次给天王看过了,时间对不上。 这个行,现在正好能用上。 他仔细挑出了几张,然后將没选中的塞回了口袋。 “6月7日,也就是农历四月十八,曾铁桶的吉字营和恆子营共计一万人,就要来接手集贤关了。” “到时候他会在安庆城外挖两条壕沟,堵住你北进的陆路粮道,然后樅阳那边也会有动静,杨载福的水师会卡你水上粮道。” 洪天贵把纸条递给了陈玉成,后者接过手急促地看了起来。 未几,他猛然抬头道:“殿下,这消息可靠吗?我东征大军一旦攻入苏常地区,清廷岂会不强令曾逆驰援呢?” “有道理。”洪天贵微微点头,隨即话锋一转,“你猜现在天王要是强令忠王前来支援你,忠王干不干?” “这……”陈玉成哽住了,有的话心知肚明即可,绝不能直接说出口来。 洪天贵可不管这些,1516刀的魔咒还悬在头顶呢。 他笑了笑,“苏常沦陷与他曾剃头有什么关係?你们弄死了他的弟弟,又威胁著湘赣鄂,这才是他们最怕的。” 说著,他指了指陈玉成。 “你啊,打仗是一把好手,但对这天下大势的理解,是真不行啊,你若不信,就派探子去宿松看一下嘛,看看湘军是不是在集结不就好了?” 陈玉成的世界观被顛覆了,因为天国內部从来就没有考虑过幼天王提出的设想,他们认为东南是清廷的钱袋子,怎么可能不救? 他曾剃头是清廷的忠臣,又怎会不听皇帝的话? 但现在,幼天王点醒了他,湘军绝对不会驰援苏常,这么长的补给线拿什么来保证? 其结果就是湘军会被打残,那么他们的老巢还能保得住吗?曾剃头会心甘情愿买炮仗让別人放吗? 幼天王他……不简单啊。 洪天贵看英王眉宇之间在不停翻滚,便知这倔驴心中已有鬆动,於是再补一刀。 “让我来猜猜你是怎么想的,带一支军队从大別山直插武昌?然后来个围魏救赵,那长江南岸得有一支友军配合才行,是忠王吗?呵呵呵……” 嘭! 这话说完,他一掌拍在了桌上。 “还在这做春秋大梦呢,別说忠王会迁延罔顾,就算你们打下了武昌,他曾剃头也不会回援的。” “另外,襄阳和宜昌不取,你们也守不住武昌,玉成哥,时代变了,沿江作战是要有水师的。” 这一掌拍得陈母心头狂颤,这孩子年纪不大,威势怎么如此之强? 老身我快要嚇死了。 “殿下,来,尝尝这个肘子,燉了好久,软糯可口。” “好嘞。”洪天贵换上了一副笑容,端起碗就將大肘子接了过来,然后没心没肺地啃了起来。 陈玉成的脸色已经变成了涨红,他不服,但拿不出任何反驳依据。 洪天贵啃了一会,把头抬了起来。 “不服啊?那你去冲一下集贤关的多隆阿和鲍超,看能不能碾压他们?” “行了別杵著了,赶紧吃饭,我还有好多事要忙呢。” 第4章 头大的英王 洪天贵真的很忙,以至於饭后香茗都没来得及享用,便去了第一营驻地。 而陈犟驴则是带著弟兄们,去冲那集贤关了。 真不是幼天王刺激的,而是臥榻之地早已鼾声四起,面子里子全掉光了,陈玉成发誓,要让他们永远別醒! 洪天贵认为英王绝对会吃亏,他命参谋长张欢把先前派来受训的100兵都喊了过来。 这些兵一听说娘家来人了,那跑的比兔子还要快,而当他们亲眼看见洪天贵后,每个人都不由自主地哽咽起来。 丝毫没有夸张与煽情,洪天贵就是他们的天。 乱世孤儿的命比草都要贱,没有人会把他们也当成人。 他们曾经又黑又瘦,躺在那里就像乾尸一样,浑身散发著恶臭,甚至严重的连路都走不动,只能在地上爬。 飢饿、寒冷和疾病,隨时能送他们回老家,痛苦至极时,只能边哭边骂自己的亲生父母,为啥要把自己生出来! 直到幼天王来了,他们才对父母这个称谓有了新的詮释。 对,幼天王就是他们的再生父母。 可惜这个再生父母眼下却並不打算跟他们惺惺相惜。 他站在队伍前,板著个脸,肃然道:“哭什么哭?都给我精神点,现在考试。” 一句话就把哭声压了下去,有人刚抽抽起来,嘴巴还在张著,此刻也大气不敢喘一声。 考试……太恐怖了。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全手打无错站 很快,20名考官便在校场各处设下了考点,洪天贵也是其中一员。 站在他面前的兵叫李昂,是这100人的头目。 “考个试,腿抖什么抖?” “嘿嘿,殿下,我好久没看见您了,激动的。” “哦……激动是吧?来,朝代歌背一下。” “是!”李昂敬了个礼,隨即张口答道:“夏商和西周,东周分……” 他背得很溜,一会就完成了。 洪天贵满意地点了点头。 “来,把军纪歌唱一下。” 李昂闻言把胸膛一挺,又清了清嗓子,然后双手背负著唱了起来。 他唱得很严肃,很认真,甚至是骄傲,洪天贵非常满意这种情绪,看来这小子平时没有丟功课。 一首歌很快唱完,幼天王又出了新题目:“把三皇五帝、上古四圣还有炎黄老祖的名字都给我说出来。” “另外,说出每个朝代的三位英雄大名,来吧。” 李昂的额头终於渗出了细汗,他从夏开始一直说到宋,速度有快有慢,但总算是答了出来。 再往后就卡住了,脸蛋也涨得通红,眼神中充满了恐慌。 洪天贵挥了挥手,“行了,直接说明朝吧。” “好嘞!”李昂如蒙大赦,这个朝代他熟,甭说三个,奏是三十他都能如数家珍。 这猴崽子的嘴就跟开了闸一样。 “常遇春、徐达、于谦、戚继光、卢象升、李定国、李来亨……” “行了!”洪天贵凌空虚踹了一脚,“看把你能的,好了,我知道你没偷懒,一边站著去,下一个。” 李昂齜著个大牙闪到了一旁,嘴仍旧不怂,“殿下,还有位女英雄,她叫秦良玉!” 洪天贵会心一笑,很是欣慰。 为什么要考这些? 因为他们虽然受过文化教育,但水平都不高,所以想要记住以上內容,就必须花时间、花精力去背、去理解、去刻在脑子里。 那还会去搞別的吗? 你看,后面的人就不如李昂了,经常磕磕绊绊,但总体来说还是可以的。 人的心智有差距,只要不过分,洪天贵都能高抬贵手。 “把手伸出来!” 一个班长有几个朝代没达標,只好颤颤巍巍地伸出了手。 啪!啪!啪! 洪天贵高高地抬起了手,然后一板子一板子地砸了下去。 “你是骨干,自己都背不掉,怎么监督你的兵?下次补考,再不过关,你就给我滚蛋!” 挨打的人有很多,但在洪天贵这最狠,因为他考的都是军官。 考核结束后,很多人都在搓手,嘴里也是噝噝作响,但没有人抱怨。 洪天贵下达了新命令。 他將这100人打散,填充到了第一营的各个班、排、连中担任军官,原有的军官也保留著,但指挥权交了出来。 其实就是老带新,这100人是有战斗经验的。 然后就是换枪,他们是三河大捷时出来的,当时配的53銃,虽然彼时56銃已经定型,但有些事不可不防。 比如被俘、比如叛变,56銃不属於这个年代,一旦泄露出去,影响根本无法估量。 但现在洪天贵亲临,西线战事又如此紧张,就不得不给他们配发56銃了。 这种枪射速极快,可站可蹲可趴,且受天气影响比较小,其有效射程更是达到了800米。 当然,这並不是说在800米內就能必杀,它会受到各种因素的影响,情况不同,有效射程是会发生变化的。 第一营做过大量实验,在无风条件下对300米固定靶进行射击,精锐射手的命中率可以达到32%。 而湘军在用啥?鸟銃、抬枪,以及极少量的来復枪。 纸面数据看起来还行,比如鸟銃,標称有效射程在90-180米,实际想要达到32%的命中率,可能要放到50米以內才能做到,还得集火。 甚至可能做不到,因为枪管子不行,湘军士兵害怕炸膛,会减少装药。 李昂是这100人中第一个拿到56銃的,他恨不得把嘴掛到耳朵上,开心。 男孩子就是这样,有了好枪,看谁都像土鸡瓦狗,尤其是清妖。 他们的父母家人,有很多就是死在对方手里的。 这仇,如何能不报? 发完枪,洪天贵一刻也没耽误,立即召来一连和警卫排,骑上马驴骡就出了菱湖门,然后朝菱湖而去。 傍晚时分,陈玉成回来了,看起来很不高兴,因为集贤关没打下来,还折了一些弟兄。 不是我军无能,而是敌军太能苟了,那营垒造的跟王八壳子一样,太平军每冲一次都要付出不小的代价。 是啊,没有重火力想去攻坚,简直就是痴心妄想。 他现在有点怕见幼天王,没脸啊。 “幼天王何在?” 他冲前来迎接的军官问道。 军官的腿在打颤,他左顾右盼了两下,轻声道:“幼天王出城了。” “什么!”陈玉成翻身就从马上跳了下来,然后一把薅住了军官的衣领。 “谁让他出城的?去了哪?” 陈倔驴此刻想死的心都有了,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这深宫里长大的样子货,出门心就野了。 军官被他这声炸喝嚇得直往下禿嚕,心中不住暗誹道:“您能讲讲理吗?他是幼天王啊,谁拦得住?” “我问你,幼天王去了哪?” 陈玉成逮著军官的衣领使劲晃,都快把他晃吐了。 “幼天王去了菱湖,我只得派出一个小队护在左右。” 此时的天国军制已经不按军、师、旅、卒、两这样分了,而是以队论。 而且不同主將的分法也不一样。 陈玉成这边只有大队和小队之分,两者也不是隶属关係,其人数並无定论,完全以实际任务为锚。 他现在也不想到底派了多少人,去保护幼天王了,他只知道自己要是还不去,鬼知道那孩子会往哪里跑! 第5章 谁是地主? 安庆这个地方,南临长江,西接石门湖,北面全是矮山,而那个集贤关就是向北而行的粮道要衝。 歷史上的曾铁桶打安庆只干了一件事,那就是不停的挖呀挖,直到把安庆东、北、西三面全部挖穿。 它就成了一座孤城。 但这个结果是逐步实现的,曾大人先占了集贤关,接著以驻营的方式向安庆方向拱卒,一直拱到安庆北城墙前。 然后先挖內壕,一头通菱湖,一头通长江,完全切断了安庆的陆上通道。 接著又在往北一里处挖了外壕,两道壕沟就像链子一样,把安庆城锁得丝毫脾气都没有。 他之所以能成功,就是因为歷史上的陈玉成跑去东征了,安庆守军倒是出来干过几仗,结果崩掉了牙。 王八壳子谁能啃得动啊? 但现在洪天贵先来了,不就是打呆仗吗?谁不会啊? 他站在安庆北墙外的小土山上放眼望去,发现脚下这座山比城墙还要长,山脚距离北墙也不过几十米远,东端还紧紧贴著菱湖。 这地方在后世叫做〖安庆师范大学·菱湖校区〗,从这所学校再往前推,还有很多名校也曾驻蹕於此,最早的应该是〖敬敷书院〗。 这里很重要,因为曾铁桶內壕的东端,就在附近,那便占个先手吧。 不远处响起了零星的枪声,那是一连在围剿团练的探子,陈玉成赶到时脸都嚇白了。 他几乎是从马上蹦下来的,然后撒丫子跑到了洪天贵的旁边,又用身体挡住了枪响的方位。 “殿下!你怎能如此任性!快隨我回去,莫再玩闹!” 洪天贵却恍若未闻,他指著城墙的东北角沉声道:“在这里开个城门,以方便军队进出。” 是的,安庆的北城墙没有门,想要去菱湖,只能从菱湖门和集贤门绕,很不方便。 陈玉成正在火头上,哪有心思听他说这些,这倔驴甚至想捶他。 “走!回去再说!” 洪天贵冷笑一声道:“怎么,没吃掉多隆阿和鲍超,就拿我出气啊?” 这小子太坏了,哪壶不开提哪壶是吧?陈玉成臊得老脸微红,伸手就將洪天贵扛在肩膀上往山下跑去。 士兵们全都看傻了眼,英王如此莽撞,確定不是在冒犯幼天王? 第一营参谋长张欢当即冲警卫排爆喝道:“拦住英王!” 本书首发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轰,战士们涌了上来,以身体组成人墙,却没有人举枪。 陈玉成停下了脚步,洪天贵拍著他的后背温声道:“玉成哥,把我放下来,你这太不成体统了。” 陈玉成照做了,他的脸色很难看。 这特娘算怎么一回事?在自己的地盘被客军威胁了,还没法反抗! 正恼怒间,却被洪天贵拉著又返回了山头。 “玉成哥,曾铁桶內壕的东端就在附近,咱们先占住它,就能取得战略上的主动性,你猜到时候曾大人会不会气得跳天?” 陈玉成现在就像个气宝宝,恨不得使出蛤蟆神功第一式,我喷死你个小兔崽子! 但当他听到曾铁桶有可能会跳天后,百会穴突然就动了起来。 这不就是我的感受吗?那湘军的土工作业相当了得,臭鱼烂虾们就知道躲在王八壳子里打枪放炮。 老子张开大嘴啃了半天,连条缝都掀不开,眼瞅著满口大牙被崩的精光。 如果能让曾铁桶也尝尝这滋味,那特娘的该多解气啊! 想著想著,陈玉成就安静了下来,他侧首问道:“那跟在北墙开城门有什么关係?” 洪天贵上前一步掐住了他的两只胳膊,然后將其转至菱湖方向。 “曾铁桶会挖內外两道壕,內壕压制城內守军,外壕阻击天国援兵,另外多隆阿也会在掛车河打援,並威胁桐城,让我们不敢分心。” “所以路上粮道一旦被截,唯有菱湖可以转运物资,你不在这开个城门,怎么周转和防御呢?” 这可不是洪天贵空想出来的,而是歷史上真实发生过的事,安庆保卫战后期,曾铁桶的壕沟就挖到了这里。 双方为了爭夺菱湖的交通线,打得昏天黑地,死的人更是以万为单位的。 陈玉成终於冷静了下来,也听懂了幼天王的战略意图,就很惊讶。 这小子从没来过安庆,怎会第一时间就想到了此处? 他说的太有道理了,无论曾铁桶会不会来,菱湖水道都是极为重要的。 因为它外面还连著个大湖,大湖再往东北不远处就是石塘河,此河直通连城湖,湖边就是樅阳。 陈玉成有些恍惚,这久居深宫之中的十一岁小孩,难道还是个军事奇才? 小孩拿胳膊顶了他一下,问道:“想明白了没有?要不要开门?” “很有必要,殿下所言极是。” 洪天贵嘿嘿一笑,又顶了他一下。 “走,上马,我带你去另一个地方看看,那里也很重要。” 陈玉成陷入一种奇妙的撕裂感中,这是我地盘啊,我才是地主啊。 他脑子是抗拒的,但腿却丝滑地跟了上去,一路上迷迷糊糊,好在地方並不远,很快就到了。 那是一条河,洪天贵骑在马上指著河说道:“此乃新河,是明朝一位官员组织百姓挖的,连著长江和菱湖。” 陈玉成木然点头,心中腹誹不已,“对,我知道它叫新河,可我不知道它是明朝挖的,你是怎么知道的?” “找些破船沉下去,再围船打桩,桩间塞上石块和土,把这条河给我截断,多截几道,越多越好。” 洪天贵又下达了一项命令。 陈玉成这回没有反驳,而强自按下逆反心態,仔细琢磨起来。 未几,他试探著问道:“你是说,湘军水师有可能从这里进入菱湖,继而切断我水上粮道?” “那不然呢?”洪天贵撇了撇嘴。 “可这小河深不过五六尺,湘军水师如何进得来?” 洪天贵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大船进不来,舢板还能进不来吗?” 陈玉成立即反驳道:“舢板能有什么用?” “哟……”洪天贵满脸嫌弃地看著他,“我都懒得吊你,人家舢板上装了四门炮,前后各有一门重炮。” “但凡让他们进来,你那些运粮小船跟活靶子有什么区別?” “到处都是漏洞,嘴还死硬,你知道曾剃头这些年弄了多少门炮吗?几千门啊,大部分都给了水师。” 陈玉成的脸色终於变了,也生出一阵深深的无力感。 是啊,人湘军比他有钱,还有朝廷做靠山,他有什么? 洪天贵朝他努了努嘴,隨即挥手指向河对岸的那座山。 “此山叫做义山,与东城墙正好平行,一头连著菱湖,一头连著长江,也需扎寨驻垒,可为我东部屏障。” 陈玉成失声而笑,对,你才是安庆的地主,我特娘的是客军! 他吐出一口浊气,有些无奈地回道:“殿下,你叫我这也扎寨,那也驻垒,那我的机动兵力还剩多少?” “什么机动兵力?”洪天贵当场就懟了回去,“你机动了一年多,人死了不少,战果呢?” 第6章 授枪 陈倔驴是黑著脸陪洪天贵回城的。 像他这么骄傲的人,最怕被人抵得軲轆不转,偏偏又没法反驳。 是啊,这一年来仗打了不少,可得到什么了呢? 他很想衝著洪天贵大吼一声。 “你爹只信老洪家人,对我们这些外將处处设防,我在外拼死拼活,还要被他拽著大腿,怪我咯?” 想想又觉得可笑,跟一个孩子置什么气?他懂什么? 再想想又觉得彆扭,他还真懂不少东西,最起码对军事地形有很独到的见解,尤其是今天提到的两个地方,確实是很大的漏洞。 嗐!我怎么就没看出来呢? …… 晚饭是在英王府吃的,住宿也是,陈玉成可不敢把幼天王放在外面单溜。 好不容易把小祖宗伺候好,他正要去洗漱睡觉,却被洪天贵拦了下来。 “你晚上別去嫂子那睡了,咱俩凑合凑合吧,好好聊聊。” 陈玉成快疯了,他想咬人,这小祖宗太难缠了,直接上手拽的! 但同时,他又体会到了一丝久违的温情与感动,好纠结啊…… 次日一早,二人双双走出了臥房。 陈玉成顶著个黑眼圈,不知道该如何表达此刻的心情。 幼天王昨晚跟他说了很多东西。 比如清廷的优势和劣势,以及它与地方各军阀之间的关係。 再比如湘军的性质、理念和基本诉求,甚至是他们改进后的战法战术。 还有洋人的分类、势力范围、战斗力与根本目的。 陈玉成的世界观被击得粉碎,大量新鲜的名词被洪天贵强行塞进脑中,虽然这小子做了解释,但他仍然很模糊。 他几乎一夜没睡,辗转反侧间,始终都在回味著那些话。 而越想就越觉得幼天王懂得不少,因为他感觉,那都是真的。 可他才十一岁啊?这小子到底是不是天王的种?难道他真得了天启? 洪天贵见他杵在门口一动不动,隨手就是一推,“別发愣啊,去搞饭吃,再把你的人喊去校场,我露个面。”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饭其实早就搞好了,陈母也几乎是一夜未眠,她听说储君要拉著自己儿子同眠,魂都飘起来了。 “一定是小孩子怕黑,想叫他玉成哥陪著,他只信任我儿。” 洪天贵吃的很快,今天是1860年的5月21日,曾铁桶就快来了。 饭后陈玉成陪他去了安庆城內最大的校场,双方都把心腹精锐喊了过来。 而在此之前,第一营参谋长张欢向陈玉成传达了一份指示。 幼天王要陈玉成挑出500精锐接受特別检阅,这是合理的,也是必须的。 朝阳很快就爬了上来,校场中,陈玉成的兵列队相迎,那500精锐则站在最前方,一脸傲气。 洪天贵杵在高台上,下面摆了很多木箱子,引得所有人翘首以盼。 里面会是什么呢? 嘿嘿,那是治红眼病的药。 “弟兄们辛苦了。” 洪天贵吼了一嗓子,但没人鸟他,都在看木箱子。 “我代表天王来看望你们。” 终於有一部分瞄了过来。 “我会留在安庆与你们並肩作战,共御清妖。” 看他的人达到了半数。 陈玉成觉得很跌份,便朝眾人挥了挥手,很快,將士们喊了起来。 『杀清妖!筑天国!』 洪天贵静静地听他们喊完,並无太多感触,因为他们都是私兵。 私兵只能造就军阀,筑不成天国,或者说,天国这个目標,太大了。 他不再废话,而是挥手喝道:“张欢,开箱!” 撬槓隨即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洪天贵面朝全军朗声道:“天王此次特意拨了500支新銃,望弟兄们能奋勇杀敌,不负所望。” 木箱里装的53銃,开箱者將其取出后绑上红绸,然后转身交於授枪战友。 陈玉成根本没想到还有这好事,激动得双手直搓。 这枪他眼馋好久了,那100孤儿营的兵就用这个,后部填装,使用定装火药包,用时一半倒入药室,一半塞进枪机,中间有个引火孔,设计相当精妙。 它还是线膛枪,能站著打、蹲著打,甚至能趴著打,除了气密性不好以及雨天难用外,其他的没有任何毛病。 而且它射速极快,完全能压著湘军的鸟銃和抬枪打。 陈玉成曾经尝试过仿製,但根本做不到,枪机和膛线都不是他能解决的。 现在幼天王一把就给了500支。 额的天父啊,发啦! “小右队,上前接銃!” 没错,就是小右队。 谁没有私心呢?刘瑲琳並没有把所有小右队的兵都带去东征。 而此刻被命令上前接枪的战士们也感觉幸福的要死,他们先集体喊了一嗓子:『天王威武!幼天王威武!』 然后收起了高傲与矜持,跨步走到授枪战士面前。 红绸真好看,天王的爱真暖! 但爱不过三秒,他们就毛了。 “耶,弟兄,这什么意思?幼天王让你们发銃哩!” “站直了!”第一营参谋长张欢喊了起来:“双手接銃,莫要嬉闹,火銃也是你们的战友!” 老兵们心中猛地一震,这才注意到那些授枪战士全都站得笔直,脸上更是庄重无比,而且人家是双手捧銃的。 呵,竟被这帮小子给教育了。 陈玉成却在一旁看出了不一样的名堂,幼天王的兵很特別,他们一点都不张扬,看起来非常平静。 但当这些平静匯聚起来时,却凝聚成一种令人不適的压迫感,尤其是那冷漠的眼神,一丝多余的情绪都没有。 就像一群虎,静静地站在那里。 他们用另一种方式体现了什么叫做傲,而这种傲似乎更加深邃。 这都是幼天王自己带出来的兵吗? 那他可真是个军事天才,又懂山势地形,又会练兵,看来想要像哄小孩那样对待他肯定是不行了。 那应该用怎样的態度和方式呢? 陈玉成不想跟幼天王发生衝突,而就在他苦苦思索之时,一段关於53銃的解释从洪天贵的嘴里冒了出来。 “此銃名为1853式太平銃,是西历1853年5月定型並开始打造的,简称53銃,大家如果不会使,可以找第一营的弟兄们交流学习。” 士兵们浑然不觉这话里的玄机,他们只记住了枪的名称,但陈玉成却是心头一盪。 这銃不是天王花大价钱从洋人手里买来的吗?上次请洪仁玕吃饭时人家就是这么说的。 可幼天王刚才明明说了打造二字。 额的天父啊,这其中该不会有什么隱秘吧? 第7章 风浪越大鱼越贵 授枪后的陈玉成就像换了个人,走路都有点驼背了,挺让人心疼的。 他凑到洪天贵的身边討好道:“殿下,53銃不便宜吧?嘿嘿,还是你够意思,一下就给了500支。” 真不少了,在湘军那边,一两百支洋枪便能组个突击队,然后临阵集火一通,太平军这边就得吃不小的亏。 洪天贵微微一笑,轻声道:“这火銃也发了,该干活啦,別咱们討论的一头是劲,最后还让曾铁桶占了先机。” 陈玉成懂事得一批,不为別的,就从这500支火銃便能看出,天王最亲的还是儿子。 他不是真傻,也知道抱大腿。 现在看,幼天王是向著他这头的,把这小祖宗伺候好了,自己以后就不再是单打独斗的局面啦。 心理建设一旦完成,干劲就足了起来,他当即领著洪天贵出了集贤门,然后指著门外的一座小山认真道: “殿下,我安庆三面环山,一面环水,你昨日说的北小山营寨还是过於保守了,要干我们就干大的。” 集贤门外的这座山叫做马山,和东边的义山相似,都是平行於城墙的,好好利用完全可以当作外城墙。 洪天贵在脑子里迅速翻开了大百科全书,找到一张50年后的等高线军事地形图。 他发现马山-北小山-义山,就像一道环將安庆城包裹在內,尤其是马山和义山,顶端有不少的平地,高点海拔也不过50米左右。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有些先入为主了,为什么一直就没考虑过马山呢? 歷史上的马山脚下,就是曾铁桶內壕的主体工程所在处,湘军也就是在这炸塌安庆城墙的,最终进入了城內。 他老是在想怎么极限防御,却从没考虑反封锁。 但陈玉成想到了,若是守住马山一线,曾铁桶根本就过不来,更不要说挖內壕、掏地洞再炸塌城墙。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你的人手够吗?”洪天贵急促地问道。 陈玉成的脸闪过一丝尷尬,这不是哪疼戳哪嘛,就像幼天王昨天所言,这一年来四处浪战,损了不少人。 现在到处漏风,人分得太散了,他的主力战兵只有不到三万,剩下的都是辅兵,而且东征还带走了万余人,捉襟见肘啊。 “殿下,若全部铺满,怕是人手不够,这一圈下来少说十里,都砸进去,我就真没机动兵力了。” 洪天贵库叉一声就蹲了下去,然后隨手摸来个石头在地上画了起来。 未几,一副图案便显现出来。 陈玉成不解地问道:“这是啥?” “棱堡,所有的角都突出来,这样可以减少射击死角。” 洪天贵当然不会去建真正的棱堡,那太耽误时间了,还要把城墙做成斜坡,不现实。 陈玉成立即就看出了这种堡垒的优势,难得拍著大腿快活起来。 “殿下,你特娘的就是个天才!” 喊完又赶紧捂住了嘴。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洪天贵摆了摆手,“行了,咱们以各山头为锚,先建起来几个,城墙不用太高,然后逐步向下扩展,最终修成梯田那样的环形工事。” “对对。”陈玉成连声附和,他就是这样,一谈到打仗就来劲。 “平地要衝也可以修这种棱堡,堡外挖壕,壕底插上竹籤,两边楔入木椿,能大大延缓敌军进攻。” 说干就干,整个安庆城瞬间被动员起来,大战前的气息隨之瀰漫。 陈玉成没再问枪的来歷,他看明白了,幼天王有著超越其年龄的聪慧,想要得到人家的认可,唯有拿出战绩。 於是他將留下来的小右队扩编到了1500人,並使其火器占比达到了五成。 看著他那沾沾自喜的模样,洪天贵有些感慨,一代名將竟为这点甜头就兴奋不已,那他以前得有多难? 就这样过了三天,湘军派出的斥候开始明显增多,甚至出现了百人小队。 陈玉成愈发相信了幼天王提供的情报,曾剃头確实在积极图谋安庆。 这如何能忍? 5月24日,陈玉成准备率中大队並右小队共计6500战兵再赴集贤关,这次他想好好捶多隆阿和鲍超一顿。 作为一个骄傲的猛男,有了新玩具当然要试试威力,况且他手下的那些兵也早已饥渴难耐了。 但他万万没想到的是,洪天贵也要去,那怎么行? “殿下,你是储君,战场不是你该去的地方,倘若真出了事,这天可就塌了,会连累很多人。” 幼天王太任性了,带他上战场就等於是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 但凡出了任何一点紕漏,天王绝对不会轻饶,何必去冒这个风险呢? 洪天贵当然知道陈玉成的顾虑,可第一营真的需要实战经验,而且他本人也想感受一下这个时代的战爭。 他笑了笑,“那500支火銃是我向父天王申请的,看来我是瞎了眼,竟给了你这胆小怕事的白眼狼。” 陈玉成的脸蛋噌地一下就红了,他压著怒火沉声道:“殿下不必激我,没用的。” 怎么会没用呢?这招对李秀成那个滑头可能无效,但对英王你绝对好用。 洪天贵摆了摆手,“人都是互惠互利的,我的兵需要实战经验,既然你不够意思,那我就去找够意思的,你去忙吧,明日我便回京。” 陈玉成终於有点慌了,咱俩这几天玩的挺好啊,怎么说翻脸就翻脸呢? “殿下,何必如此?你体谅一下我行不行?” 洪天贵摇了摇头,“风浪越大鱼越贵,你又想要好处,又不愿承担风险,太让我失望了。” 说完,他扭头就要带人离开,却被陈玉成拉住了胳膊。 “把第一营交给我带,你在城里主持修建堡垒可好?” 他已经知道了这支亲卫的番號,也確实很欣赏幼天王的聪慧与博学。 但练兵和学问是两回事,如果单纯只是为了提高第一营的战场经验,那幼天王去不去都一样。 別人信不过,我你还能信不过吗? 洪天贵却露出了一丝嘲讽。 “英王可否將你的中队交给我指挥呢?你觉得第一营会听你的號令吗?” 陈玉成嘆了口气,看来这仗不好打啊,既要照顾少爷兵,又要照顾小祖宗,只能改变战术打法了。 “殿下,那咱们可说好了,上了战场你得听我的,不能肆意而为。” 洪天贵点了点头,“我可以听你的,但我的兵得看情况。” 第8章 我想给你磕一个 集贤关位於安庆城北十数里处,是一座夹在两山之间的隘口。 东边的那座叫南山,西边的那座叫煤山,都不高,海拔大概在两三百米左右。 关口向南有处坡地,名唤茅草坂,坂的北缘有个小土山,正好卡在关口出入的道路旁,两者相距不过百来米。 所以湘军把小土山筑成了营寨,但此刻,这里已经成了修罗场。 守军全都死光啦,最高处插上了英王的大旗。 鲍超站在瞭望塔上死死盯著那里,心下满是忧虑。 他不敢去关楼看,因为今天长毛的火銃打的非常远,站在那就是活靶子。 为什么会这样呢?难道四眼狗又从洋人手里买了高级货? 正思索间,就见一传令兵吭哧吭哧爬了上来,他匯报导:“总镇,温佐领已率600达斡尔马队前来,正在营中待命,请您示下。” 这支马队是多隆阿的部下,鲍超本不想找他帮忙的,但曾大人给自己的任务是死守集贤关,等待他弟前来换防。 哪知三天前陈玉成竟然回来了,他有些怕,只得派人向多隆阿求援。 二人一向不合,为了爭夺指挥权,斗得那叫一个不可开交。 尤其在今年春天,鲍超为了避免与多隆阿交锋,还向曾剃头请了假,说要回家看望老母邓氏。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湖北巡抚胡林翼是偏袒多隆阿的,因此冷嘲热讽道:“鲍之本生父母久故,临大敌而请退,人或笑之矣。” 意思就是鲍超的亲妈早就仙逝了,那邓氏既非生母,又非养母,乃是他17岁后,亲爹续的弦。 这么孝心的吗? 遂驳回其请假要求,命他返回太湖军营,再领6000霆军进驻集贤关。 湘军做这个决定的时候,陈玉成还在攻打江南大营,所以压力並不大。 但现在陈玉成回来了,鲍超捫心自问,如果单挑,他是不是人家的对手? 他將目光从那面旗上收了回来,冷声道:“让温佐领携达斡尔马队出关,然后向东绕至长毛右翼发起突袭。” “传令前营依託壕垒阻击长毛进攻,再令左右两营突入长毛左翼,务必拿下关前小山寨垒。” 不主动出击是不行了,三天前四眼狗来的时候还没这么厉害,想要跨过关前的壕沟,就得拿人命填。 可现在他的火銃竟然能打这么远,己方被压得根本抬不起头来,再这样下去,士气一旦被打垮,这关还怎么守? 鲍超在这愁得挤眉弄眼,陈玉成的小右队却快活地五脊六兽。 53銃太好用了,尤其是居高临下集火时,一扫一大片,就很解气。 因为外界都在传,英王既干不过多隆阿,也干不过鲍超,尤其是黑山冲一战,太平军主力被歼超过万人。 放特娘的屁!哪有这么多,八千顶天了。 好吧……这其实也不少了,再加上之前的几次战役,英王的实力確实受到了极大削弱。 所以现在他很少再搞大规模会战,实力不允许啊。 就像今天这仗,要放以前,英王肯定会从桐城调兵,在集贤关的另一面共同夹击鲍超。 但做不到啊,多隆阿和李续宜带了两万多人,一直游荡在掛车河附近,就等著打援呢,甚至还能威胁桐城。 英王怎可能不憋屈? 好在幼天王来了,还带来了53銃! “给老子往死里打!玛德,一个吊鲍超也敢囂张,当初在小池驛,若不是多隆阿拼死相救,他早就硬了!” 小右队副將贾仁富齜著大牙咆哮起来,隨即又扭头冲身后观战的第一营將士扬了扬脑袋。 那意思就是,小鸡仔们,看明白仗是怎么打的了吗? 其实也是做给洪天贵看的,並非挑衅,而是想在储君面前表现一下自己。 毕竟这个少年储君可比他老子要强多了,竟敢亲赴前线,弟兄们怎么可能不喜欢他? 他正秀著,身边一人突然喊了起来:“老大,他们的马队出来了,像是要绕到英王侧翼捅腰子。” 6500兵不可能都在山上猫著,真正的主力是铺在山下列阵的。 贾仁富立即冲旗手吼道:“打令旗,通知山下小心。” 话音刚落,又有人喊道:“左翼也有人出来,冲咱们来的!狗崽子们太精了,全都在百步以外走著。” “老大,马队速度太快,又离得远,咱们打不著他们!” 贾仁富也没有办法,打仗就是这样,不可能自家通吃,他能做的就是守住小山头,继续提供近距离火力压制。 但洪天贵此时却来了精神。 “一连二连居高临下点射,目標敌军骑兵,自由射击,捡大的干!” “张欢、李昂带三连、四连下山,把鲍超给我打残、打废!” 说著,他取下身上背著的56銃,噗通一声就趴在了地上。 贾仁富都傻啦,我的小乖乖呀,末將以为你背著个枪就是做做样子的,万万没想到,你竟然要来真的? 不是,麻烦你看看敌军骑兵离咱们有多远餵?最少一百五十步啊,咱能换个方式吹牛逼吗? 何止他一个人懵逼,所有小右队的战士都错愕不已,怎么每个人身边都多了个小子呢? 等等,他们的子弹怎么和我们的不一样?直接就攮进枪管子里了,是啥意思?药室呢?燧发装置呢? 砰! 洪天贵开了第一枪。 “特么的,打歪了。” 贾仁富把头一扭,捂著嘴给给给地笑了起来。 但他只笑了两三声,就听见身后响起了络绎不绝的枪声。 接著,是他弟兄们的怒吼声。 “额的天父啊!额的娘啊!额尼奶奶的真打中了!” 贾仁富猛地转过了头,像只饿狼般衝到山边,用胳膊肘子撑起他那精壮的身体。 啪!他抽了自己一个嘴巴。 第一营的射击不是瞎瘠薄搞的,他们有一部分在封锁集贤关的出口,虽说不能全部击毙,但出来十个干倒三四个还是能做到的。 而另外一部分则在射击已经出关的骑兵,这个杀伤数量就更少了。 可关键它跑出来也不多啊! 贾仁富看了看洪天贵,发现他正在全神贯注地瞄准射击,那种冷静和专注,跟他家乡的老猎手有的一拼。 他又看向了那支枪,打完只要拉一下,然后再塞颗子弹就能继续打了。 额的娘来,这么快的速度…… 他猛地朝山下看去,发现三连四连已经在朝鲍超部开枪了,而且他们不是排成队的! 而是三人一组,组与组之间交替掩护著往前冲。 我焯!原来一百五十步还不是这种枪的极限啊? 幼天王,我想给你磕一个怎么办! 第9章 老子强的可怕 鲍超站在瞭望塔上,脸色铁青,他布置在山上的炮,时不时就会响一声。 但並没有什么卵用。 人家不排队,不聚集,拿大炮打蚊子,谁特娘的能打得起? 不是说长毛的火銃只能打一百步吗?那我的左营和右营是怎么扑的? “我焯尼玛,赶快鸣金收兵啊!” 他刚咆哮完,就听见塔下哭声一片,一帮达斡尔骑兵抬著一位將领跌跌撞撞地涌了过来。 鲍超定睛一看,顿时眼冒金星。 坏了啊……马队佐领温德勒克西也扑了,胸大肌那里正在库库往外冒血水,脑袋上也是。 这让他想起了咸丰七年的小池口之战,当时自己就是这副德性,可老子命硬吶,温佐领你可得撑住啊。 “快、快去请多都统前来驰援! 再派人速往宿松稟告曾帅,集贤关危矣,让九帅速来襄助!” 外面都在传什么多龙鲍虎,还有什么鲍超在小池驛以三千人硬扛陈玉成十万大军,牛逼的不行。 客观点讲,有点神话老鲍了。 这事怪英王,他为了震慑湘军號称十万,其实不过四万多。 胡林翼曾经就客观分析过:“贼不过三四万人,又半是掳掠威逼而来,破之必也。” 若说鲍超真能以一营之力硬扛这四万人,那他带的估计是三千个奥特曼。 所以他心里非常清楚,陈玉成在小池驛吃了大亏,是群策群力的结果。 单挑他未必能贏,更何况现在人家的火器那么厉害。 其实陈玉成还是比较欣赏鲍超的,但今天就算了吧。 “去,把出关的清妖马队灭了。” 他提了提韁绳,目光投向小山,原本以为53銃就很逆天了,没想到幼天王还有后手。 能打这么远,八成就是那些少爷兵身上背的火銃乾的。 哦不对,他们可不是什么少爷兵,鲍超派出来的马队一看就是多隆阿的精锐,相当难缠。 可这才多久?一顿饭的功夫都没有,那支马队最少折了三成。 额的天父啊,今天搞不好能直接拿下集贤关! 想到这他上头了,策马就往小山跑去,跑了几步后他又回头冲陈得才大喊道:“叔,这里交给你了。” 很快,他就莽到小山脚下,然后噔噔噔地爬了上去。 洪天贵此时正在寻找目標,这一轮射击下来他连根毛都没打中,那这没办法,平时虽然也练枪,但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能有什么成就? 陈玉成看著他的背影,心跳得嘭嘭直响,甚至有了一种大逆不道的想法。 “天王你啥时候死?不行让幼天王上位得了,他比你优秀太多。” 他缓缓地蹲到了洪天贵的身边,侧著脑袋討好道:“殿下,別瞄了,都死的差不多了,你先起来吧。” “玛德!”洪天贵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那些骑兵跑得比兔子还要快,老子一个也没捞著。” 陈玉成给给给地笑了起来,骑兵本来就比兔子跑的快啊? 当然他不止因为这个笑,还有幼天王爆了粗口,这太对他的胃口了。 洪天贵当然清楚他为什么来,所以没有任何废话,便將手中的56銃递了过去,又抓了把子弹给他。 “试试,56銃。” 陈玉成朝手心淬了口唾沫,乐呵呵地接过了枪。 “你看,先把击针拨回来,然后拉栓,再把子弹攮进去,最后將栓推上就能打了。” 陈玉成按照他的指点迅速完成了装填,然后对著集贤关的关楼瞄了过去。 砰! 关楼上的一根旗杆应声而断。 “我焯,你枪法可以啊!” 但陈玉成好像根本没听见这句夸讚,他只感觉脑子里的血开锅了。 一种放飞自我、自由飞翔的畅快感瞬间填满了他的胸腔。 什么叫如臂使指?什么叫指哪打哪?他猛地朝山下看去,怪不得那些少爷兵,啊呸,少年英雄能够三人一组,想怎么打就怎么打呢! 这装弹速度、这装填方式、这射击准头…… “殿下,咱把集贤关撅了吧!” 洪天贵瞄了一眼关城两侧的山,有些不確定,他问道:“那两边高地还在湘军手里呢,能干的下来吗?” 要不他为什么非得来战场看看呢? 除了先前派到陈玉成部的那100兵,第一营的大部分人都没打过仗。 虽然他可以从大百科全书里搞出来步兵操典和实用战术,但不经过验证也形成不了战斗力啊。 陈玉成闻言重重点头,“包能打下来的,別说这56銃了,就是53銃的射程都能压著他们打!” 开玩笑,500支53銃就能打的湘军不敢上关城,更何况还有这么多56銃。 “他们有洋枪吗?” 反正洪天贵在大百科全书里,並没看见湘军此时装备了什么先进武器。 但他记得在前世的论坛中,有人曾说湘军在安庆之战前就获得了〖1853式恩菲尔德步枪〗和〖阿姆斯特朗野战炮〗,甚至还有〖康格里夫火箭筒〗! 可他明明记得,这些装备是后来淮军才有的,就不太敢確定。 “有洋枪。”陈玉成点了点头。 “但少得可怜,也不比鸟銃和抬枪厉害多少,更不能跟你的枪比了。” 哦……哈哈哈,原来如此。 “走,去干他们!” 洪天贵伸手就掐住了陈玉成的腕子,隨即回头喝道:“二连坚守山头,一连和警卫排跟我下山!” 然而他並没有拉动陈玉成。 “不给我去?”他试探著问道。 陈玉成都快笑成煞笔了,不然怎么办?玛德这小子比我还要倔,只能学著来点软的。 “好好好,我不去了。” 洪天贵还是分得清大事小事的,这从山脚往山顶仰攻,確实很危险。 於是他重新下令道:“那警卫排留下吧,一连二连都隨英王去吧。” 终於扳回一局!爽! 陈玉成快活地像个猴,再看看那些背著56銃的少年英雄,就更爽了。 老子什么时候打过这么富裕的仗! “贾仁富!给老子保护好幼天王,若有闪失,你提头来见!” 贾仁富瘪著个大嘴委屈得不行。 凭什么不让我去打山头?这么舒坦的买卖,少了我还有什么意思? 他瞄了一眼洪天贵,想了想…… 嘿嘿,留在幼天王身边也好,拉拉关係,兴许他一高兴就赏我支56銃呢? “遵命!” 陈玉成点点头,然后冲洪天贵挥了挥手,“走了。” “把火銃还给我。” 洪天贵把手伸了出来。 第10章 老鲍慢走 陈玉成打仗猛地一批,换个说法就是狠,对敌人狠,对自己人也狠。 他喜欢用小伙子,因为这些人初生牛犊不怕虎,特別容易上头。 巧了,第一营也是这种状態。 但陈玉成不敢对他们狠,他看出来了,这些少年英雄可是幼天王的宝贝。 於是他的兵拿著53銃打头阵,第一营跟在后面火力压制。 鲍超部哪见过这种架势? 他们还在倒火药、塞铅子,然后拿通条使劲往枪管子里杵呢。 杵著杵著旁边的战友就没了,好不容易杵完了,也还是靶子,因为射程不如人家啊。 所以就开始瞎瘠薄开火了,而一旦这样,他们就变成了放烟花的小朋友,只能听个响。 抬枪倒是打的远一点,两三个人忙活半天,正准备开火,扛枪管的那个人先倒了,然后一枪就干进了土里。 跑吧!这还打他奶奶个腿啊! “快!快把炮给炸了!” 一个湘军將领挥舞著战刀咆哮道。 砰!砰!砰!他被集火了。 好疼啊! 那怎么能不疼呢?你知道56銃的子弹有多大吗?你鼻孔都塞不下的。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別杀我!我降了!” 砰! 不好意思啊,你跪的不是地方,把路挡住了,影响我军前进。 “不许杀俘!” 三连四连也参加了进攻,副营长李昂上前跟开枪的英王士兵理论起来。 那个兵劈头就是一巴掌。 “谁杀俘了?枪走火了。” 李昂火得一批,眼看著就要跟他干起来了,参谋长张欢从后面拽住了他的胳膊。 “別內斗,不值得。” “可殿下一直说……” 李昂並不服气。 “说什么?”张欢拍了拍他的肩膀,“安庆城里还有我们好几万同胞,现在是爭论这个的时候吗?” “管好自己就行了,殿下也说过,不同情况要不同对待,我们现在的任务是拿下集贤关!” 他俩的爭执全被那个老兵看在眼里,老兵冲李昂笑了笑。 “小崽子,胳膊肘子可不能往外拐啊,咱们才是一家人。” 李昂就是先前派来那100人里的头目,一年多来,陈玉成很少让他们上战场,最多就是去清剿一下团练。 比如桐城附近的几个大族,而且打完就走,从不参与善后工作。 他当然知道老兵的手段,也恨清妖以及湘军,但他更想听洪天贵的话。 这个小插曲很快就揭过了。 鲍超部先是丟掉了西边的煤山,接著关城也没了,他的霆军全部撤到了南山上。 但也没坚持多久,最终带著三千多人仓惶逃向桐城方向。 至於达斡尔马队?早特么跑了。 不过也没剩多少人,来时600骑,回去不到400。 陈玉成將洪天贵接进了关城,亢奋得难以言表,他太需要一个胜仗来鼓舞士气了。 嗯,现在的士气確实很高涨。 尤其是陈玉成的兵,他们心中的感触非常复杂。 表面上他们是太平军,归天王统一节制,顶著天国的名分。 私下里他们是英王军,只听英王的话,对天王其实没什么感觉。 所以他们到底是什么身份呢? 每个人的想法都不一样,但无论如何,作为最底层的士兵或者百姓,他们都渴望有一个归属感。 一个能让他们自豪且说出去脸上有光的归属感。 所以这场胜仗虽然令人兴奋,但兴奋之后它会空虚的,因为天国的信仰早塌房了。 那么未来的路在哪呢? 这么俊俏的小储君,能带来不一样的朗朗乾坤吗? 最起码他比天王要务实多了,他的兵好厉害,今天如果没有这些兵的配合与帮助,这集贤关肯定是拿不下来的。 所以,天王大概什么时候能死? 殿下,要好好吃饭,快快长大呀! 嘿嘿…… 谁说不是呢,那就先分赃吧? 鲍超撤得太急了,好多东西都没带走,比如炮啊、粮食啊。 哦对,还有马、驴、骡子。 “铅、铜、硃砂、硝石和硫磺我要一部分,剩下的咱们造火药和子弹。” 洪天贵要的东西是用来造火帽的,硃砂提炼汞,硫磺和硝石搞硝酸。 至於霆军留下来的鸟銃、抬枪和劈山炮,可以补充给英王军,能够提高他们的火器占比。 第一营不要这些东西不是因为傲,而是因为作战体系和后勤体系都不同。 分赃是开心的,但也有不开心的。 那就是两千多俘虏怎么办? 你瞅瞅他们抖得就跟小鸡仔一样,这样的场面太写实了,看了令人心悸。 是的,他们怕被杀掉,就像等待屠宰的动物一样,那些闪躲的眼神,充满了无声的祈求。 当然,洪天贵是了解陈玉成的,他极少杀俘,就算杀,也是有原因的。 比如三河大捷时,杀的那五百李续宾残部,盖因对方降而復叛。 湘军不好收编的,因为曾剃头给他们上了一个buff,那就是精神羈绊。 以理学为基础,以乡党为纽带,提倡忠君卫道,自詡仁义之师,时刻把仁义礼谦廉等美德掛在嘴上。 甭管他们做没做到,反正自己是深信不疑的。 “你准备怎么处置这些俘虏?” 洪天贵问陈玉成道。 陈玉成嘆了口气,因为確实头疼。 “当以招降为主,愿留下的打散当成新弟弟,不愿的只能放了。” “放了?”洪天贵眉头一拧,质问道:“让他们回去继续打我们吗?” 陈玉成闻言一脸的震惊,幼天王这是什么意思?他难道想杀俘? “那殿下的意思是?” 肯定不能把他们放回去嘛,尤其是在这么危急的时候,双方的兵力都非常紧张。 残酷点讲,谁能多消灭对方的有生力量,谁就能笑到最后。 “你別收编了。”洪天贵否定了陈玉成的方案,“养不熟的,把他们带回安庆修工事吧,让他们远离战爭一段时间,也许有奇效。” 这並不是什么新鲜的手段,湘军和太平军都经常用。 而陈玉成想把他们收编成军队,初衷就是想补充兵力。 但洪天贵的建议也確实有道理,湘军的凝聚力非常强,万一再发生三河大捷时的状况,以现在的情势,恐怕后果会非常严重。 陈玉成同意了这个想法。 “听殿下的,我们回安庆吧,鲍超吃了这么大的亏,湘军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想必多隆阿会先来。” “那咱们死守集贤关吗?” 陈玉成想了想,回道:“我现在兵力严重不足,只能因势而为,我会令小左队在桐城一带袭扰多隆阿,帮集贤关减轻压力。” 洪天贵深以为然,他补充道:“叫他们千万別硬拼,吊著就行。” 陈玉成笑著摇了摇头,幼天王这几天可没少说类似的话,但他接受了。 因为太平军现在占了先手,安庆的防御更是面面俱到,没了焦虑,他何必要去跟人拼命呢? 而这一切都是幼天王带来的。 第11章 二次创业的构想 集贤关之战,第一营每人带了一个基数的弹药,也就是100发。 战后復盘,平均每人用掉四十发左右,那么全营大概打出了两万七千发子弹,根据敌军的伤亡情况,粗略统计下来,命中率不足10%。 其实已经很牛逼了,不过英王军並不懂命中率这个概念,他们只看到了敌军一个个扑倒在地。 留在集贤关主持防御的是贾仁富,除了小右队的1500人外,陈玉成又將中队的1500人留了下来。 当然,实际上没有3000人,打集贤关的时肯定有一些伤亡。 大队回到安庆时已是午后,洪天贵在陈玉成的军营里匆匆拔了两口饭就跑了,他有好多事要做。 小右队的將领朱孔堂抹了把嘴,往陈玉成身旁靠了靠。 “英王,幼天王的56銃真过癮,嘿嘿,您看能不能哄哄他,给咱们也弄些过来?” 陈玉成听得眼皮子直跳,要放以前,他也认为幼天王是可以靠哄的。 但现在,你就是把他掐死,他也不敢这么想了,那小子比猴都精,你一张嘴他就知道你在想啥。 陈玉成伸手搂住了朱孔堂的脖颈。 “天王那早就有53銃了,给咱们了吗?但幼天王一来就送了500支,你觉得这事很轻巧,可曾想过他为此花了多少心思?” 朱孔堂不吭声了,只眨著大眼细细琢磨著话里的意思。 见状,陈玉成又劝诫道:“往后要对幼天王恭敬些,不要再说这些大逆不道的混帐话,什么叫哄?” “末將失言了。”朱孔堂把脑袋一缩,认了怂。 陈玉成拍了拍他的肩膀,嘆气道: “56銃咱就別想了,换我也不会给的,殿下能赏咱们500支53銃,已是天大的恩典了,咱要少死多少弟兄?这份大德咱得记在心里。” “嘿嘿。”朱孔堂擓了擓脸,憨笑了起来,“英王讲的对,咱不是那种忘恩负义的人,幼天王的大恩大德咱心里记著呢。” 说著,他偷偷瞄了陈玉成一眼。 “若是……嘿嘿,再来200支53銃就好了,那什么弟兄们有些眼热。” 陈玉成猛地一怔,好傢伙,原来在这等著老子呢? 特娘的,老子上哪给你搞200支53銃去?再说了,幼天王那还有没有存货尚未可知,这不是为难我嘛! 两人虎目相对,短短几个呼吸间,那眼神却已战了八百回合。 突然,有人在屋外喊了一嗓子。 “英王,幼天王殿下命你点600精锐去校场,再让你准备600条红绸,要两指宽、一臂长的那种。” 两尊雕像瞬间活了过来,然后彼此的脸上都迸发出枯木逢春般的热烈。 陈玉成库叉一声就站了起来。 红绸!对,就是红绸! “走啊,还愣著干什么?” 朱孔堂撑著板凳猛地站了起来,结果脚一软又跌了回去。 咣当!他直接將板凳撞翻在地,那壮硕的身体也四仰八叉地躺了下去。 “出息!”陈玉成笑著骂道。 …… 第一营驻地,战士们正拿布仔细擦拭著手中的53銃,这是他们首批装备的枪械,一共700支。 虽说换装56銃后,它就成了备用枪,但真要送出去还是捨不得的。 当然,这里目前只有600支,还有100支在另外派出去的那146人手里。 参谋长张欢有点想不通,他问道:“殿下,为什么还要给他们枪呢?” 哪知这一问却让洪天贵生气了。 “你们今天去打集贤关,有没有伤亡啊?” “没、没有。”张欢立即就察觉到了幼天王的异常,心中猛地一凛。 “哦。”洪天贵点点头,“那英王军有没有伤亡呢?” “殿下我错了。”张欢低下了头。 洪天贵冷笑一声,“我可以允许你们骄傲,但不允许你们傲慢,怎么?这就看不起前辈们了?” “他们今天冲在最前面帮你们挡子弹、挡刀,结果就换来你这种想法?我为他们感到不值啊。” 诚然,太平军发展至今確实混进来很多牛神蛇鬼,也有不少人自甘墮落。 但只要有人还保持著初心,那就够了,其他的只能怪这个时代。 张欢此刻已经满面通红,恨不得把头塞进自己的胸腔里。 洪天贵摇了摇头,“回头写个三百字的检討给我,我问你个事,燃烧瓶做的怎么样了?” “报告,已经做好400整了,泡了一夜桐油,现正晾乾中。” 洪天贵其实想造手榴弹,可算来算去性价比都不高,那玩意工艺复杂,又费钱,而且黑火药的爆炸力也不够。 还是燃烧瓶比较划算,用制陶法做成保龄球的模样,加厚底部再开个喇叭翻边口。 然后灌装桐油、松香和硝石粉的混合液,再塞根浸过同款液体的棉麻引火线,最后用蜡封住底口即可。 它的容积大概在六两左右,当然不能全都灌满,要留出一定的空间。 洪天贵想了想,吩咐道:“雷汞那边也得加紧製作,材料不够要及时告知我,另外通知李昂带领四连,即刻去大別山联络先遣团1组。” 张欢赶紧掏出本子记了起来。 “你去跟李昂说,一旦联繫上了立刻派一个排回来,其他人留在那配合先遣团开展工作。” “还有,派去南边联络翼王的2组一旦有人回来,要立即通知我。” 洪天贵一直都很清醒,天国早就裂开了,想要把他们重新揉到一起几乎不可能。 几位拥兵自重的王爷,哪个没有私心?就连浓眉大眼的陈玉成也喜欢排除异己。 天王的招牌早就不好用了,甚至可以说,从草创时期就是个幌子,更別说什么幼天王了。 谁都喜欢实惠,想要让陈玉成配合自己,那这600支枪肯定要给。 没指望能收他的心,只要他能稳住西线,就算万事大吉了。 这种態度不仅仅只对陈玉成,包括先遣团2组正在联络的翼王也是一样。 1860年5月正是石达开最迷茫的时候,他月底就要放弃庆元府往南而行。 而接下来的几个月,会有很多弟兄离他而去,眾叛亲离的痛苦令他感到绝望,甚至生出了隱居山野的想法。 在这个节点上,能不能將石达开拉回天国,洪天贵並没有太大的期望。 因为他真正的重心在大別山,先遣团一组已经去了一年多,並且成功建立了两个小小的基地,令人欣慰。 太平军早期为什么那么善战? 无外乎老弟兄们敢打敢拼,但今时不同往日,这些人大部分都死了,没死的也变了。 所以洪天贵必须另起炉灶。 第12章 猎鲍 洪天贵把600支53銃毫无保留地送给了陈玉成,这令对方长期紧绷著的心裂开了一道缝,他简直难以置信! 两次1100支这么好的枪,如果去买得花多少银子? 关键是他想买都买不到啊。 况且这枪是幼天王亲卫的备用枪,它已经不能用恩典来形容了。 这是储君无私的爱,他是真心来帮安庆的,整个天国再也找不出第二个像他这样的人! 陈玉成陷入了沉思,他非常感动。 朱孔堂也很感动,於是凑了过来,乖巧地像只小猫咪。 “嘿嘿,还是幼天王豪气,一出手又给了600支。” 是啊,该怎么分呢? 陈玉成心臟跳得咚咚响,刘瑲琳和李四福还在东征,如果不给他们留点,回来肯定要吵翻天。 手心手背都是肉,还是匀一匀比较好,一念至此他开口道:“也给你500支,但老刘和老李回来,大伙得平分,我自己只留100,如何?” 朱孔堂的脸拉了下来,“那贾仁富的也拿出来分吗?” “肯定的啊。”陈玉成说得斩钉截铁,所谓不患寡而患不均,小右队是他的重要本钱,绝不能內訌。 他在心中嘆了口气,“唉,幼天王要是年纪再大一点就好了,如果能让他多管些事,天国肯定会有所不同。” 这话说著五天就过去了,时间来到5月29日,陈玉成將朱孔堂部也派往了集贤关,关中守军达到了六千,但真正的老卒只有三千不到。 而根据探子回报,鲍超带著他的残部退到了龙珠山,正在疯狂挖壕。 这是座矮山,根据大百科全书里的等高线地形图显示,海拔只有几十米,但它位於官道旁边,交通便利。 说人话就是跑起来比较快。 那要这么说,鲍超应该是不准备反攻了,这都五天过去了,也没见有谁来支援他。 想想也是,离他最近的李续宜正在青草塥整训新兵,怎敢贸然离开防区? 要知道多隆阿就在其东北几十里处的掛车河一带晃悠著,万一露出空档被太平军钻了空子,那多隆阿的后门可就危险了。 至於多隆阿恐怕就更不会来了,人家是正白旗名將,正领著胡林翼的命令压制桐城呢。 鲍超算个什么玩意? 无能的汉人奴才!被长毛打的丟盔弃甲不说,还让多老爷死了位佐领,达斡尔马队也折掉小半。 还想叫人家去给他擦屁股? 严格来说,多隆阿不属於湘军,他只是受湖北巡抚胡林翼节制而已,连曾剃头也无法命令他,甚至还得哄著他。 不哄不行啊,咸丰大帝此时已经收到了江南大营被破的消息,他於5月21日下諭徵询曾剃头的意见。 大概意思是:『宝宝咱不打安庆了行吗?你赶紧带兵去一趟苏省吧,朕害怕钱袋子保不住啊!』 5月29日,也就是今天,咸丰又收到了丹阳陷落的消息,惊恐之下再次发諭,要求曾剃头迅速攻克安庆,然后东进援苏。 喂!你真不知道湘军是怎么打仗的吗?人攻城都是用年来做单位的。 接著到6月5日,他又收到了苏州被攻破的消息,肝胆欲裂下,於6月7日直接下旨,要求湘军立即援苏。 曾剃头各种手段都用尽了,什么磨洋工、讲道理、找帮手,反正就是不愿意去帮忙。 他认为:苏省糜烂关我吊事?我特么从湖北一路打到江苏去,皇上您分逼不出,全靠我自己筹。 湘军是天兵天將吗?万一长毛趁湘军不在,调头抄我鄂湘赣怎么办? 曾剃头可以按著湘军不动如山,但他按不住多隆阿。 几千骑黑龙江马队万一被皇上调走了,他上哪再去找个傻逼对付陈玉成? 所以只要胡林翼不下令,多隆阿吊都不会弔鲍超。 洪天贵琢磨了半天,终於把问题想明白了,老鲍號称湘军救火队,在歷史上起到过很多次扭转战局的大作用。 尤其是在祁门,如果没有他,曾剃头必死无疑。 他现在是被打残了,但这並不代表他废了,一旦让其缓过劲来,说不定就会在哪捅你一刀。 想到这里,洪天贵跑去找陈玉成商量道:“我们不能放任鲍超躲在一旁疗伤,我们应该趁他病要他命。” “他现在就是惊弓之鸟。”陈玉成呵呵一笑,“探子回报,说这狗东西的斥候就在集贤关附近游荡,我怕只要咱们一动,他就会往李续宜那跑。” 洪天贵走到地图旁看了起来。 当然这不过是个幌子,太平军的破图就是鬼画符,所以他真正看的是脑子里大百科全书提供的等高线地形图。 不想让他跑脱,就只能迂迴到龙珠山的后方设伏。 最合適的地方应该是……高桥岗。 “鲍超的斥候晚上回营吗?” “当然。”陈玉成点点头,“他们晚上基本就在营寨附近巡哨,尤其是集贤关一战后,这帮贱狗的胆没了,得很久才能养起来。” 確实,面对56銃的远距离射杀,湘军是没办法想明白其中缘由的,所以害怕是正常的。 洪天贵又问道:“你小右队夜行的话能不能看见路?” 陈玉成眉头一挑,隨即撇嘴一笑。 “想摸黑搞偷袭?那你就有点想当然了,晚上他们看不清,咱也看不清,53、56銃都不占优势。” “没说要夜战偷袭。”洪天贵伸手將陈玉成唤到了地图旁。 “我们趁夜先摸到庙儿岭,然后我带第一营绕到高桥岗设伏,你继续潜伏至花儿岭埋伏,等天一亮就向龙珠山发起进攻。” 高桥岗是鲍超逃跑的必经之路,离龙珠山最多二里地,只要卡住此处,他便插翅难飞。 当然,他要是不顾建制四处猪突也行,但这样更容易被围歼,而且就算跑掉,士气也基本崩完了。 洪天贵把陈玉成安排的明明白白,这让后者笑得很无奈。 唉,吃人嘴短,拿人手短。 既然幼天王认为鲍超不能留,那就隨了他的意吧。 他想了想,提议道:“殿下,你把第一营分成两拨,一拨隨小右队进攻,我让贾仁富和朱孔堂带队。 另一拨与我亲卫一同前往高桥岗设伏,我亲自带队,咱俩一起成不?” “成!”洪天贵一口答应下来。 而此刻他的想法有了一些变化,也许主动寻找战机去歼灭湘军的有生力量才是更正確的方式。 第13章 鲍超不跑了 龙珠山的具体位置在集贤关东北十余里处,两者之间夹著一个总铺坂。 坂,也叫畈,前者指斜坡或者高处平地,后者为成片的农田,两者本无相关,但在大別山地区,它们混淆了。 因为山地丘陵的平坦处很珍贵,人们肯定会把坂开发成畈。 庙儿岭算是集贤关与龙珠山的中心点,再往东北走三四里便是花儿岭,花儿岭离龙珠山就近嘍,只有一里路。 这条道是主攻部队的路线,而设伏部队则是从庙儿岭一直向北,经赤岗岭再往西穿过和尚桥,最后到达高桥岭。 对,他们要路过赤岗岭,就是歷史上小右队最后覆灭的地方。 什么刘瑲琳、李四福、贾仁富和朱孔堂,统统都得栽在这里,然后鲍超会把刘瑲琳押到安庆城下活剐了。 那么今天如果先把鲍超撅了,刘瑲琳是不是就没事了呢? 洪天贵很佩服老刘,寧死不降,这才是咱汉家子弟的錚錚铁骨! 挺感慨的,后世有很多人骂陈玉成瞎瘠薄搞,不该把小右队放在赤岗岭。 但洪天贵亲身来到这里后,却觉得多少值得商榷一番。 因为从安庆出来到二十里舖后,官道就开始分叉了,往东北这条路可通桐城,它正好是从赤岗岭的中间经过。 往正北那条路是通练潭镇的,这个镇可是桐城的四大古镇之一,是个极其重要的物资中转地。 清军和太平军在这里爆发过很多次爭夺战。 赤岗岭就卡在两条路的中间,战略地位太重要了,如果非要说陈玉成哪里有错,那就是留在这里的兵太少,而且没有统一的指挥权。 你敢信?当时在赤岗岭的四位將领是各打各的。 五月底的深夜还是比较冷的,洪天贵在赤岗岭驻足看了会,心情多少有些激动,我能改变歷史吗? 但在陈玉成看来,咱家的幼天王真是个军事奇才,一眼就看出了赤岗岭的战略价值。 他笑道:“此处还有个名称,叫池家岭,若能与龙珠山形成联动,其作用不弱於集贤关。” 是啊,龙珠山往南一点点就是石门湖,既通集贤关,也通安庆城。 你看,陈玉成现在的脑子不是挺好用的嘛,后来孤注一掷可能是被逼急眼了,才出的昏招。 洪天贵点点头,沉声道:“那你可得记住今天说的话,若以后在此设防,一定要联动龙珠山,还得把和尚桥下的小溪收拾收拾。” 可不是嘛,歷史上的刘瑲琳在撤退时,就是被泛滥的小溪挡住了去路,否则也不会死了。 陈玉成是行家,一听就明白,所以更觉得幼天王善於观察。 设伏部队到达高桥岭时正值半夜,第一营派来的部队是一连、二连和营保卫排,共计三百多人,陈玉成只带了八百名亲卫,其中包含部分马队。 他们还是比较重视鲍超的,所以又在更靠后的王家岭与莲花铺之间设了第二道伏击圈。 一切布置妥当,各军开始轮流睡觉,就等著天亮了。 鲍超其实也在等天亮,这五天他派人送出去好多封信,信中所述卑微到了极致。 他向多隆阿解释道:“並非兄弟我无能,而是长毛的火器过於犀利,念在曾经小池泽共御四眼狗的情分上,拉兄弟一把吧。” 四眼狗是湘军给陈玉成起的外號,盖因他双眼之下都长了个胎记般的玩意,看起来就像有四只眼。 当然,这就是糟蹋他的,没事谁会看那么仔细? 多隆阿收到信后冷笑连连,一句话就打发了信使。 “回去告诉鲍镇,我达斡尔马队遭受重创,桐城方向本就吃紧,哪还有余力去襄助於他?” 其实就是不想帮,他刚收到胡林翼的信,老傢伙提议让他和李续宜放弃进攻桐城,专心在掛车河一线打援。 既打想要进攻湖北的陈玉成,也打想要支援安庆的各路太平军,但就是不许直接围攻安庆。 因为胡林翼和曾剃头的利益有些不同,前者只想保湖北,后者则是想扩大地盘。 再加之咸丰也在里面横插一脚,一会让他们北上勤王,一会又叫他们支援东南,如此混乱的局势,多隆阿怎会拿自己的本钱去冒险? 唯一可能帮忙的或许只有李续宜,因为他恨陈玉成,对方在三河大捷时搞死了他的哥。 可他现在手里的兵多为新兵,派去配合鲍超收復集贤关就是个笑话。 所以他最多派出一支偏师去帮老鲍加强龙珠山阵地,爱要不要。 而当曾剃头收到鲍超信时,差点气得两腿一蹬提前上路。 废物啊,集贤关一丟,该怎么围困安庆?若是久拖不绝,湘军必会处处受制,甚至直接崩盘! 不能再等了,於是,他弟曾铁桶被迫提前出发,而他自己也开始准备向长江南岸移师。 那么,安庆攻防战似乎要提前了,不过这一次,太平军略占先手。 视角转回龙珠山,5月30日清晨天刚亮,小右队便发动了进攻,辅兵抱著茅草、枯树枝等物品跟在战兵后面。 第一营三连则在更后为他们提供火力支援。 首先打炮手,鲍超跑得太急,只带走了少量的劈山炮,这玩意其实就是个大號的散弹枪。 说是能打2里地,实际上真正的有效杀伤距离也就100米左右,这个距离可防不住56銃的点射。 砰!砰!砰! 炒豆般的枪声响了起来,几十名最精锐的射手,在200米外逐个对湘军炮手点名。 当然为了提高命中率,一般都是好几个人打一个人。 於是炮手们的身体各处,都绽放出了小红花,而隨著躺下的人越来越多,炮兵阵地开始溃散。 战术动作为……顺地爬。 太慢了,人小右队已经拿著53銃抵近到了军寨前。 来啊,对射啊…… 砰砰砰! 他们已经从第一营那学会了53銃的正確用法,十人一组集火,两组之间分开一段距离。 这仗还怎么打? 湘军只能眼睁睁看著那些太平军把茅草、树枝、石块,扔进他们辛辛苦苦挖的壕沟里。 而副將们则是逮著鲍超的胳膊咆哮道:“总镇,撤吧,再不走弟兄们全要折在这了!” 撤?往哪撤?鲍超一把將他们推到一边。 “狗逆虽凶,但我霆军绝不可退,今日便是战死在这龙珠山,也要叫天下人知我鲍超的忠勇,弟兄们,隨我杀出寨去,死也要死个痛快!” 第14章 又来个送人头的 鲍超不愿意跑,除了回去没法跟曾剃头交代外,还有一个原因。 那就是太平军发起攻击的位置在一里之外,这跟在眼皮子底下有啥区別? 所以他立刻就想明白了,逃跑的路上肯定有埋伏,横竖都是个死。 但洪天贵並不知道鲍超的想法,光听到龙珠山方向枪声大作,就是不见霆军往这边来。 他拿胳膊肘子捣了捣陈玉成,“你说老鲍会不会从別的地方跑了?” “老鲍……呸!那狗日的要么不跑,要么肯定会从这走。” 洪天贵又从脑子里调出了地图,觉得他言之有理,鲍超如果往练潭镇跑,得先走一段回头路。 丧家之犬魂都在头顶飘著,肯定不会这么干,那就是说老鲍选择了死扛? “有可能。”陈玉成一眼就看穿了幼天王的心思,他解释道:“在湘军之中,鲍超算是个带把的。” 要不说陈倔驴不会说话呢,在座的谁没有把? “那咱要不回去夹击他吧?” “再等会吧,鲍超想死战,不代表他的兵也会这么想,或许崩溃就在一瞬间,打落水狗伤亡小些。” 这倒也是,上次攻克集贤关,在有第一营火力压制的情况下,英王军还是牺牲了几十號人,伤者就更多了,有不少还是老弟兄。 二人正在聊著,突然王家岭方向的第二道伏击圈也传来了枪声,他俩瞬间看了过去。 很快,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来到跟前,通讯兵翻身下马拱手道:“报!桐城方向来了队人马,被弟兄们堵在了莲花铺以西不得前进!” 陈玉成立即问道:“有多少人?带没带炮?可有大批马队?” 通讯兵摇了摇头:“他们成纵列行军,队伍拉得很长,看不真切,目前还没看见炮,没有马队,只有几个当官的骑著马。” “不是多隆阿。”陈玉成侧头朝洪天贵说道。 洪天贵当即回道:“管他是谁,既然敢来就別走了。” 他呼啦一声摘下了身上背的枪,然后脑袋一昂,“我带警卫排绕到他们后面去关门打狗,你再安排一队人去捅他们的腰眼子。” 陈玉成是越来越喜欢这位储君了,真特娘的狠,这么喜欢绕后包抄的吗?真是一点都不给人家留活路哦。 这傢伙要是长大了,怕是比自己还要烈上三分,简直一个混世魔王啊! 不过哥哥我喜欢! “別闹,你带这点人就想去堵人家后路不扯淡吗?万一是大队人马呢?走,咱先去看看再说。” 於是他们迅速来到了第二道伏击圈旁,陈玉成掏出单筒望远镜看了会,嘴角露出一丝蔑笑。 他扭头冲洪天贵说道:“殿下,你带一连和警卫排再加朱孔堂的200人从莲花铺绕到他们侧后,也就是这里。” 说著,他拿出那张破地图指向了一个地方,叫做戴家坂。 莲花铺其实也是座小土山,它与旁边的王家岭之间有个缺口,路正好从缺口里通过,所以第二道伏击圈设在这里是利用了地形。 而在它的南缘还有条小路,过去七八百米后就是戴家坂,此处正好顶在了桐城湘军的菊花处。 洪天贵点了点头,心想陈倔驴现在胆子够肥的,竟敢让他单独行动? 陈玉成微微一笑,又道:“我这边让王家岭的弟兄们边打边撤,把他们引到高桥岗去,那里必须守著。” 有道理,高桥岗是为了伏击鲍超溃兵的,不能动,因为那里是个枢纽,大大小小的路有五六条,得堵死。 商討完毕,洪天贵就跟著朱孔堂潜伏到了戴家坂的隱蔽处。 现在肯定不能进攻,人湘军的长蛇阵还在缺口外猫著呢。 不过,陈玉成那头的枪声却是越来越稀鬆,直到安静下来。 也不算完全安静吧,龙珠山那边还时不时有几声枪响隱约传了过来。 洪天贵趴在土坡后急得猴哼,特么的,都不打了怎么还不走?怕个蛋嘛?赶紧衝过去救你们的老鲍啊。 这个位置大概能看清桐城湘军的全貌,人挺多的,但没有什么重武器,更不存在马队。 洪天贵拐了下朱孔堂,悄声问道:“你瞅瞅这大概有多少人?” 他数不好人头。 朱孔堂伸著脑袋眼珠子直转,十几个呼吸后,他小声回道:“殿下,约莫有千人以上。” 啥?这么长的队伍才一千多人? “他们为什么不走了?” 朱孔堂擓了擓大腿。 “殿下,湘军打仗最为惜命,也最磨蹭,他们极少做亏本的买卖。” 洪天贵恼得一批,前世经常笑话曾剃头只会打呆仗,现在笑不出来了吧? 他也掏出个单筒望远镜仔细观察起来,就发现这支湘军很普通。 装备拉胯,士气拉垮,每个人似乎都带了把短柄铁锹,来挖土豆的吗? 他又拐了一下朱孔堂,“那你说他们会怎么办?” 老朱回头望了一眼莲花铺。 “英王已经把莲花铺与王家岭之间的缺口让了出来,按照湘军的习性,他们可能会慢慢往前拱,但一定会在缺口处扎寨垒营。” “所以我们只能在这耗著?” 朱孔堂嘿嘿一笑,无奈道:“王八壳子就是这样的,没辙。” 洪天贵的邪火一下就窜了上来,凭什么战爭的节奏要掌握在別人手里? 老子的56銃对湘军来说,高出好几个代差,让我趴在这眼睁睁看著他们垒王八壳子? 忍不了,一点都忍不了。 不过他好像明白陈玉成为什么敢放自己单独行动了,这支湘军八成就是个偏师,来这里大概率是帮鲍超挖壕的。 洪天贵拍了拍朱孔堂的胳膊,脑袋一甩道:“走,咱再往后面挪挪,挪到他们队伍的尾巴那里。” 老朱傻眼了,他连忙摆手,“不成殿下,这地方平坦坦的,咱一旦露头,肯定会被发现的。” “焯!”洪天贵伸手捏了捏老朱的脸蛋,“看见又怎么样?他们能打著咱们吗?能反应过来吗?怕个蛋,走!” 谁爱看湘军挖壕啊?跟这磨磨唧唧的,万一老鲍真来了,那整个战场岂不乱成了一锅粥? 洪天贵带头跑了出去,朱孔堂拉都拉不住,此时,太阳正高照,湘军弟兄们那叫看得一个清楚。 “长毛!有长毛!” 两拨人马之间大概相距三四百米,洪天贵边跑边拢起手冲湘军大吼道:“怕不怕?怕就把兵器扔掉投降吧!” 朱孔堂跟在后头心如擂鼓。 “祖宗,你特娘的比英王还要顛啊,等等我!” 第15章 幼天王竟会造枪 这支偏师的將领当然看见了奔跑的长毛,可他能怎么办? 先前遇阻,好不容易才把一字长蛇阵拢得短一些,全军尚未完全展开,侧翼就出现了长毛。 他再傻也知道人家那是去堵后路的,调头跑? 別扯了,万一缺口里的长毛再杀个回马枪怎么办? 所以他只能叫传令兵赶紧去通知各个营官和哨官,大家先往一堆凑凑吧。 就地列阵开挖壕沟,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同时,他也派出了信使,令其速回青草塥求援。 於是,整个战场的態势发生了大幅变动,长蛇阵开始向方圆阵转变,这就意味著洪天贵不需要再跑那么远了。 如果从天上看,两军的图景就像是贪吃蛇,只不过那个豆有点大。 两刻钟后,太平军断绝了湘军的后路,一连按照三人一组的战术,开始了进攻。 湘军將领的愿望是美好的,但在56銃的洗礼下,那只能是奢望。 还想挖壕? 『放下兵器,降者不杀!』 一连的战士们边打边喊,搞得朱孔堂部也跟著喊了起来。 就很恼火知道吧? “別冲那么快,躲在我们后面!” 老兵们的嗓子都快喊哑了,但没卵用,这帮小子实在太野了。 不过万幸的是,幼天王始终缀在后面,没有往前冲,警卫排也被派去了侧后方警戒著。 湘军之中亦有勇者,为了给弟兄们爭取挖壕时间,他们拿起鸟銃和抬枪,咬牙填装、瞄准。 但此时,他们平日里学的战法完全失效,人家根本不玩排队枪毙,而且老远就开火了。 枪响的那一剎那,甚至还有湘军士兵发出了讥笑声,他们认为这帮长毛一定是乌合之眾,哪有这么远开火的? 然而很快,他们就不笑了。 因为不停有人倒了下去,有口吐血沫的,有两腿直蹬的,还有匍匐在地手往前扒拉的。 这种火力上的差距,別说是这些新兵,就是老兵看了也会大脑短路。 谁听过、见过? 新兵们有很多当场就尿了,那些黄的白的,还有悽厉的惨叫声直接灌溉了他们的五感。 『扔掉兵器,降者不杀!』 一连的战士停在了五六十米外,这是洪天贵要求的。 朱孔堂的兵贴了上去,但也不是完全靠近,只有数十名老兵端著长矛抵近暴喝道:“扔掉兵器,滚到那边去!” 咣当、嘭咚…… 湘军崩了,当第一个人扔掉兵器后,他们的士气就瓦解了。 手无寸铁的俘虏们被赶到了几十米外的空地上,全都跪了下去。 洪天贵在警卫排的保护下来到不远处,喊了起来。 “都是汉人,我不会滥杀俘虏,但你们如果敢跑、敢使坏心思,那就別怪我心狠手辣,杀无赦!” 而此时,听到枪声的陈玉成才带兵从缺口处纷沓而至。 他根本就没去看这些俘虏,而是急切地找寻著洪天贵的身影。 几个呼吸后,他重重舒了口气。 “殿下威武!” 陈倔驴学会了拍马屁,不过这马屁中却带著最少九分的真切。 幼天王是闰三月的最后一天来到安庆的,今天是四月初十,两头算不过十一天而已。 但他的所作所为和所思所想,已经完全打破了陈玉成的固有认知。 虚岁十一,別说是久居深宫之內,就算是长於童子军之中,也不可能有这种气度和胆量。 毫不夸张的讲,幼天王就代表著天国的未来,陈玉成突然觉得自己应该多读点书。 去看看歷朝歷代的大將们都是如何对待明君的。 他不懂君臣之道,因为没人在乎这玩意,大家只关注利益。 整个天国的气氛总给人一种不伦不类的感觉,就像他们穿的衣服,一点都不威武或者…… 不好意思,文化水平太低,连形容词都想不出来。 他认为,这样是不对的,也是没有前途的,否则为什么很多地方的百姓会抗拒天国呢? 陈玉成觉得自己不善言辞並不是口才不好,而是不愿参与那些弯弯绕绕。 在他眼中,那都是虚偽、浮夸的,甚至是荒唐的。 所以他只想打仗、扩地盘,因为没人能在精神世界给他指条明路。 直到那天晚上,幼天王非要缠著自己同眠,然后和他聊了很多事。 他才知道世界原来这么精彩,也慢慢觉得,幼天王似乎和天国的其他人都不太一样。 这小子虽然不像戏里的储君那样斯斯文文,但他干的每件事都是实实在在的,也从不说大话、抢功劳。 还能听得进劝,会主动问自己不懂的事,而且並不以此为耻。 与他共事,真的很舒服。 陈玉成的马屁令洪天贵感到意外,他走到对方的身旁,拿手比了比个子。 “虽然我长得並不算矮,但毕竟年龄在这,威武还谈不上吧?” “嘿嘿。”陈玉成憨厚一笑,“我说的是胆色,面对数倍於己的敌人,你竟敢带兵衝杀,这不是威武是什么?” 洪天贵伸出食指晃了晃。 “那是因为第一营与湘军的武器有代差,而且差了很多倍。” 陈玉成眼睛一亮,好像又学会个新名词,“代差是什么意思?” “呃……”洪天贵眨了眨眼。 “就像你拿长矛去捅空著手的人,长矛对拳头就叫代差,同样的,我们拿53、56銃去打鸟銃,这也叫代差。” “而且不仅仅是武器的优劣,还有因为武器而產生的新战术,也是代差,甚至为了造武器而形成的產业体系,则是更大的代差。” 武器这个词幼天王经常掛在嘴上,他是理解的,產业体系动动脑子也能明白个七八分,可造武器是什么意思? 陈玉成轻轻握住了洪天贵的腕子,小眼珠转得滴流圆,他近乎於諂媚地笑道:“嘿嘿,殿下,这些枪莫不是你自己造出来的?” “哎哟!”洪天贵猛地抬头到处张望起来,“这么多俘虏,咱还是赶紧押回去吧,都是挖壕的好手。” 说著,他抬腿就往回走。 陈玉成立即猫著腰跟在后头不住询问:“殿下,快告诉我吧,我心里就跟有只老猫在挠一样。” 洪天贵吹起了口哨,然后侧头悄悄对他说道:“我说过,风浪越大鱼越贵,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等回去我慢慢告诉你。” 轰!陈玉成就觉自己的小心肝要从嘴里蹦出来了,天灵盖也快搂不住了。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咱家幼天王他……竟然会造火銃! 第16章 社会性死亡 造枪並不是件容易的事,最起码以陈玉成目前的治理水平来看很难,因为它是个系统性工程。 首先得炼铁,然后锻钢,还得开发设备,而且这些设备都是专用的。 放眼整个天国,目前也只有洪仁玕和李秀成比较开放。 但前者太天真烂漫,后者刚摸到进步的门槛。 洪天贵並不打算帮陈玉成搞內政,整个皖省早被打烂了,尤其是安庆地区,它夹在清廷的粮袋子和钱袋子之间,想安安稳稳发展,有点难。 他只想先把湘军给撅了,免得两年后等淮军再起来,两头受气。 桐城湘军被全部缴了械,简单审讯后得知,这支部队是李续宜派来的,任务是帮鲍超挖壕。 哎,帮谁挖不是挖,安庆那边也需要这种人才。 洪天贵和陈玉成决定不再等待,玛德太阳都快当头照了,老鲍还不来,那就去找他吧。 陈玉成留了一百骑驴步兵在此断后警戒,其余人全都朝龙珠山涌了过去。 结果走到半道,就看见几十个湘军残兵抬著副担架正吭哧吭哧往这边跑,连个旗都没打。 溃兵们一看后路被堵,倒也自觉,咣哩咣当把兵器一扔,乖乖被领去了俘虏大队,甚至还有人抽噎起来。 洪天贵觉得这很可笑,湘军是湖南老表,太平军的底子是广西老表,后来又加入了安徽老表、江西老表…… 都是老表,为什么要內斗呢? 队伍继续向前,那副担架留了四个人轮流抬著,直至来到龙珠山,这里正在打扫战场。 於是两处的湘军俘虏合起来大概超过了4000人。 所谓天道好轮迴,歷史上的赤岗岭一战,太平军也被俘了这么多人,但曾剃头不做人,把他们全杀了。 而直到此时,洪天贵才慢慢走到那副担架旁,他捡了根树枝,然后扒拉著躺在上面的人。 “哟,伤这么重啊,也不知道鲍镇这回还有没有咸丰七年时的好命了。” “你是何人?” 是的,担架上躺的就是鲍超,凶不拉几的,还挺有骨气。 洪天贵笑了笑,“我没你有名,我是洪秀全的儿子。” 老鲍猛地一怔,隨即便欲起身拼命,奈何伤得太重,只能强撑著低吼道:“原来是偽幼王!没想到你竟敢亲赴安庆,胆子真不小啊。” 听他这么说,陈玉成转过了身子。 “说的好像你能威胁到幼天王一样,起来蹦躂一下给我瞅瞅。” “四眼狗!”鲍超气得睚眥欲裂。 “要杀要剐隨你便,但休要出言辱我!我鲍超忠君报国、除魔卫道,为天下苍生死得其所!来吧!” 各位可別觉得他在装逼,这套说辞真是湘军的建军理念,少了这个他们就没战斗力了。 在湘军眼中,杀人是除魔卫道、洗劫也是除魔卫道,凡是挡在眼前的都是魔,他们才是正义的。 不信你看,那些湘军俘虏在听到这番话后,一个个的眸子里又重新点燃了光彩,甚至有人暗暗捏起了拳头。 “呵呵。”洪天贵冷笑两声,觉得鲍超是真不怕死,今天如果不是自己在这,他估计话刚说完就得被剐了。 “鲍镇说的对,忠君报国、除魔卫道是没错的。” 洪天贵没有再看他,而是面向了所有俘虏。 老鲍愣住了,这小孩怕不是硃砂丸吃多了,把脑子吃坏了吧? 喂,你拿错剧本啦。 何止他一人这么想,在场的无论是湘军还是太平军都诧异到了极致。 尤其是前者,好不容易提起来的士气,瞬间就被冲淡了。 洪天贵笑著用手指了指鲍超。 “就拿你们鲍镇来说吧,自出道以来,大小恶战少说也有几十场,甚至差点把命赔上,乍一看挺忠的。” 这话更让人听不懂了,因为前后矛盾啊,什么叫乍一看挺忠的? “我跟你们说个鲍镇的秘密。”洪天贵用手拢著嘴假装很神秘的样子。 “他曾经卖过老婆,得银200两呢,你们都不知道吧。” 鲍超闻言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他拍著担架的木头梆子嚎啕道:“老子又赎回来了,你给老子住嘴!” 洪天贵没理他,而是继续解密。 “她老婆长得可漂亮啦,人还贤惠,在家又伺候公婆,又伺候你们鲍镇,是白天当牛马,晚上当驴骡。” “你给我住嘴!”鲍超也就是起不来,否则非得跟洪天贵拼命。 洪天贵朝他摆了摆手,接著说道:“哎,我就问问在场的湘军弟兄们,你们要有这么好的老婆,捨得卖吗?这特娘的是人干的事吗?” “他老婆这么好都能卖给別人,那你们呢?是能帮鲍镇伺候他爹娘呀,还是能晚上陪鲍镇那啥呀,嗯?” “就这种人还在这大言不惭地谈忠君爱国,你们信吗?” 陈玉成已经看傻了,太平军眾將士更是听得热血沸腾。 我焯,还有这么劲爆的事,幼天王是怎么知道的? 快看看鲍超的那张脸喂,那可比剐了他还带劲呢,真特娘的痛快! 他们是痛快了,湘军俘虏们却又把头低了下去,还说什么呀,人鲍镇都亲口承认了。 但洪天贵並没有停止输出,他又指著老鲍讥笑道:“你们鲍镇忠君爱国,忠的是什么君,爱的什么国?” “小池驛一战,他被我英王打的损兵折將,连你们曾帅和胡帅都说,他为首功,可首功换来什么了呢?” “呵呵呵,指挥权给了京城来的八旗老爷多隆阿,你们鲍镇被他欺负的头都抬不起来。” 洪天贵用右手背摜著左手心,一脸的不忿,“甚至不允许你们鲍镇回家探望老母,这像话吗?” 噗……鲍超一口老血就喷了出来,他在心中咆哮道:“那是小妈,不是母亲,老子只是拿她当幌子的!” 他捂著胸口抬手指向了洪天贵。 “你、你好歹毒!” “我扯谎了吗?”洪天贵扭头看了过去,“鲍镇,我说句你不爱听的话,你这辈子都只能是狗。” 说著,他又转身指向眾俘虏。 “你们也是,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你们不是旗人,你们连奴才都算不上,只能算炮灰。” “够了!”鲍超扯著嗓子嘶声喊了起来,“你不要在这妖言惑眾,湘军是绝不会降的,你死了这条心吧。” “呵!”洪天贵冷笑一声。 “谁让你们降了?一群把祖宗都忘了的混帐玩意,老子嫌脏。” 第17章 俘虏怎么办 这场口舌之爭,听得陈玉成浑身发颤,爽利到了极致。 按照他原先的脾气,鲍超今天必死无疑,因为湘军主將极少会投降,那就只能杀之以提升己方士气。 痛快吗?其实谈不上,打了这么多年的仗,人早就麻木了。 但今天幼天王干的事,却让所有在场的太平军都感受到了酣畅淋漓。 鲍超杀不杀已经没有任何意义,就算他跑了,以后两军对垒时,他在气势上永远都要矮人一头。 哎呀,我要长脑子了,幼天王確实怪歹毒的,可就是想学怎么办? 大军押著俘虏回了安庆城,一路上太平军的將士们时不时就开两句玩笑。 “乖乖,还是当官的娘们值钱,过过手就二百两银子。” “啥当官的,幼天王不是说了嘛,他们是狗。” “我真佩服幼天王的嘴,才说了几句啊?就把那狗日的气吐血了,瞅瞅,还多龙鲍虎呢,现在变成猫了。” “嘿嘿嘿,你们说多龙啥时候能变成多虫啊?” “哈哈哈!” 弟兄们玩得挺开心,可洪天贵却烦得要死,加上集贤关一战俘虏的两千人,安庆城现在有六千多俘虏了。 陈玉成那个大老粗又没本事经营,一旦造成譁变,可不是个小事。 所以回到安庆城后,他立即召开了战后会议。 “俘虏必须编组,还得指定管理人员,既要內部管理,也要外部管理。” 他在说什么?陈玉成和眾將听得一头雾水,这么复杂,不如杀了吧。 洪天贵很想抽自己一个大嘴巴子,跟他们说毛的理念嘛。 他叩了叩桌子。 “把俘虏们10人编成一组,10组编成一小队,10小队编成一中队,10中队编成一大队。” “然后每个组、小队、中队、大队都选出头目,头目必须是兵,出事就找头目,要么他去处决闹事者,要么就换个人来,他和闹事者一起死。” “派他们干活时要分配好任务,比如挖壕,一组挖多长固定下来,完不成全组受罚。” (请记住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那给他们饭吃吗?” 朱孔堂问道。 洪天贵翻了个白眼,“不给饭吃人家不造反啊?別吃饱就成。” 管饭可不是小事,6000多张嘴一天得吃不少粮,养是能养得起,就是心里有点不舒服。 陈玉成听得很认真,搞內政和管理俘虏谁会啊,还得是幼天王。 不过他提了个疑问:“这么多人挖壕垒墙,很快就干完了,那接下来叫他们去干啥呢?” “哪能都去修工事呢?”洪天贵伸手將那张破地图拽到了身边,“得安排一部分人去种地,得分开。” 眾將闻言脸上纷纷露出哂笑之色。 有人忍不住开口道:“殿下,这怕不成,人家怎肯让咱好好种地啊。” “就是,別咱刚种上,他们就过来毁了,费那事干啥?” 有人开头就有人附和,看来这个建议並不得人心。 洪天贵把地图用手一抹,然后指向了长江北岸。 “怎么不成了?安庆西边有许多沙洲,就拿海口洲来说,粗算下来都有十几个安庆城那么大,上面村落眾多,圩田遍布。” “像这样的沿江沙洲和圩田不计其数,它们北靠群山、南临长江,本身就是一个封闭的独立区域。” “而且此地湖塘星罗棋布,河溪更是错综复杂,如此广阔的屯田之地,別说塞六千人,就是六万也装的下。” 当然他说的情况在那张破图上是看不出来的,那就是个道具。 洪天贵根据脑子里的等高线地形图做了推演,那些沿江沙洲的北面全是小山,看得人头皮发麻。 想从这里突袭沿江沙洲,基本属於自杀行为,虽然它有很多山冲可以作为通道,但行军速度和难度可比平原地区翻了不知道多少倍。 而离安庆最近的几个大沙洲,它们跟那些山之间还隔著数不清的小河、小溪以及湖、塘。 湘军但凡长点脑子就不可能从北面的山地杀过来,补给线怎么保证? 都不说打仗,就是让湘军和太平军在山里比谁跑得快,前者都得被完爆。 再者说,就算他们愿意冒险穿山而来,又不怕麻烦跨越河溪湖塘,非得把田给毁了。 那就让他们毁唄,庄稼能收便收,不能收就放火烧掉,太平军只要专心打他山中粮道即可。 洪天贵说的唾沫星子乱飞,眾將听完觉得好像有点道理,湘军应该不会干这种赔本的买卖。 “不对。”朱孔堂却突然一掌拍在了桌子上,“殿下,沙洲临江,湘军有水师啊,他们可以用船运兵来攻。” “嘿,老朱真聪明。”洪天贵伸手点了点他,“你说的对,沿江的確是这个计划里最大的漏洞。” 朱孔堂憨笑著挠了挠头,“那说了半天竟图快活了。” 陈玉成本来听的一头是劲,现在也泄了气,他將视线投向了洪天贵,就见对方目光一寒,冷声道:“若想堵住这个漏洞,就得不当人!” 眾將顿时浑身一颤,隨即又把脑袋往前凑了凑。 “每个俘虏小队是100人,我们派10个人看管,所以6000个俘虏要派600人,这些人必须心狠手辣、敢动手。” “如果湘军以水师载兵来攻,那就把这些俘虏推到前面当人盾。” 所有人都皱起了眉头,却只有陈玉成敢发声,他问道:“殿下,如此行径与清妖又有何异?是不是太阴毒了?” 洪天贵站了起来,然后缓缓点头。 “我不否认,让俘虏们去种地並不是贪那点粮食,而是不能放他们回去或者杀掉,他们只要能自给自足就行。” “如果湘军真的来攻,俘虏们只有死,我们不想动手,那就只能把这个选择交给他们的老乡。” “所以到时候我们先喊话,告诉湘军没有亏待他们的弟兄,剩下的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曾剃头会来打屯田吗?不知道。 但洪天贵真希望他能来,杨载福的水师不是两棲登陆编队,它的运力是有限的。 一个部队从登船到航行再到上岸,需要组织、规划,拉的东西也不仅仅只有人,还得有补给和弹药。 所以,沙洲屯田不能连片,必须是分散的,甚至安庆城的东边也可以搞一部分。 那么湘军水师能投送多少兵力来打庄稼呢? 届时安庆城只要有一支野战部队,就能把曾剃头缠在各个屯田点上,那么,杨载福的水师就准备疲於奔命吧。 至於那些俘虏,对不起,幼天王毕竟是有立场的。 第18章 陈玉成吃鱼 会议结束后,眾人全都忙了起来,这是一个很复杂的系统工作。 第一营的军官和战士们也参与了进去,前者可以学习管理经验,后者负责维持秩序。 而陈玉成则寸步不离地跟在幼天王身旁,他在等大风大浪之后的鱼。 洪天贵没有食言,將他带去了第一营驻地,那里有一个临时作坊,部分工匠正在生產雷汞和火药。 都是陈玉成没见过的玩意,所以也不知道该从何问起,只能傻笑。 洪天贵冲他坦然道:“53、56銃都是我搞出来的。” 陈玉成的喉结动了下,隨即呼吸粗重起来,他没接话,他觉得自己在幼天王面前土得像个渣渣。 洪天贵心疼了,更痛心,想我神州独领风骚数千年,如今却蒙昧至此,一把破枪就能让一代良將如此卑微。 风骨何在?傲气何在? 他温声道:“我会教你造枪的。” 枪这个称呼陈玉成早已清楚,所以他的脸瞬间就涨红起来,然后把头点成了拨浪鼓。 但幼天王的下一句,却让他的心跌入了深谷。 “不过53銃的技术比较复杂,你们短时间內可能掌握不来。” 洪天贵见识过安庆城里的工匠,其职业素养甚至不如后世村口的铁匠,干活完全凭感觉,动不动就掐架,谁都觉得自己是最吊的。 能够理解,在太平军这,甭说会造火銃了,就是会使的人都不多,所以工匠有狂的资本。 而且像陈玉成这样的將领还特別迷信他们,因为没有比较啊,他们就是最好的,不接受任何反驳。 什么標准化、公差和应力这些东西从来就没人考虑过,自上而下统统都是差不多先生。 甚至到现在为止,陈玉成还单纯地认为53、56銃之所以厉害,是因为用的铁好,还有设计的精妙。 所以幼天王这么说,就是不想教。 他委屈了,两个眼珠也红了起来。 “唉!”洪天贵嘆了口气,“我没说不教!53銃的技术可以给你,我的意见是,先帮你改进鸟銃。” “因为滑膛枪不需要膛线,枪机也比较简单,你们能快速上手,大量製造,马上就能装备部队。” 奈何陈玉成根本听不进去,摆出一副受气小媳妇的表情默不作声。 洪天贵在心里咆哮了起来。 “谁特么说英王倔的?这才十几天就变成这副死德性了,造孽啊!” 还能怎么办?劝唄。 於是他抹了把脸,耐心解释起来。 说的忒细,几乎是从盘古开天闢地开始,也就是造枪的第一步,炼铁。 这对陈玉成来说有点吃力,他听了半天,连蒙带猜大概搞懂了一个意思,那就是53銃自己可能真做不来。 “那改进后的鸟銃能打多远?” 洪天贵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能打多远其实是个偽命题,甚至有效射程的意义都不大,因为在真正的战场上,看的是战术和单兵素质。 就比如湘军的鸟銃,標称有效射程为90-180米,那是指弹丸在这个区间內仍有杀伤力,但並不表示它能够保持稳定的弹道。 而实际上由於枪管子太烂,士兵害怕炸膛会偷偷减少装药,再加之气密性不好,所以他们一般都会放到50米內才开枪,还得是集火。 如果非要超出这个距离,那命中率就只能靠烧香了。 洪天贵决定按照有效杀伤距离的概念来回答他。 “能比湘军的鸟銃多出两三成。” 这个说法其实比较保守,实际有可能不止这么多。 因为洪天贵要教他练熟铁、锻打和土法渗碳,还要教他新的火药配比。 这一套下来,將鸟銃的集火有效杀伤距离提高到七八十米也不是不可能。 陈玉成这回终於笑了,比湘军打得远就是他能听懂的最佳答案,这意味著弟兄们可以少死很多人。 当然,真正教的不是洪天贵,真正学的也不是陈玉成,而是两边工匠之间的交流与传帮带。 陈倔驴吃到了鱼,便开始构想起新的军队组织,因为他见识到了第一营的编制,发现其指挥体系非常顺畅。 班排连营之间似乎有一条线,很轻鬆就把整个军队串起来了,他也想这么干,还能加强军队的掌控和调度。 可一个营只有几百人,再往上该怎么弄呢? “嘿嘿。”他换上了一副諂媚的表情,奈何不够熟练,看起来尤为彆扭。 “殿下,营再往上是个啥称呼啊?又该怎么编组呢?” 洪天贵眼睛骤然就亮了起来,不容易啊,这倔驴竟然搞懂编组这个词了。 仅凭这一点,就可以回答后世网友们的爭论,陈玉成和湘军的那些名將谁更厉害? 不是硬捧,就陈倔驴这个悟性和开放程度,那不知道得甩湘军几条街。 人没有思想包袱啊,什么好用就用什么,灵活无比,反观曾剃头,对火器的使用瞻前顾后,直到后期被打疼了才去大量购买洋枪。 在这得表扬一下鲍超,他曾经就想增加火器的使用比例,减少冷兵器的使用,可惜被曾大人否决了。 那么现在英王虚心討教,洪天贵又怎会不倾囊相授? 他拉著对方蹲了下来,又摸来一根小棍在地上画了几道平行线。 “鸟銃属於前装滑膛枪,子弹出枪后弹道是不稳定的,所以得用线列集火的方式才能达到最佳效果。” “因此使用这种枪作战的兵,叫做线列步兵,你如果想改编制不能学第一营,你每个班最好10人,然后10班为一连,10连为一营。” “营就是战术单位,它的上级编制叫团,团辖多少营不是定数,可以根据你的任务內容灵活变化。” “比如防御,一个团可以辖两三个营,再如攻坚,营的数量可以更多。” “团再往上是旅或者师,怎么编组完全看你自己的想法,千万不要固执,记住,武器性能才是编制的根本,而不是反过来的。” 其实还有很多內容洪天贵没有讲,比如鸟銃要不要装刺刀?如果没有该怎么配?还有联络、后勤这些系统要怎么安排? 全拿后世的来套肯定不行,所以这得太平军自己想办法磨合。 陈玉成蹲在地上,疯狂把幼天王说的那些东西往脑子里塞,但塞著塞著他意识到一个问题。 这不就是盖房子吗?什么样的地基盖什么样的房,剩下的就是算帐,打仗也可以这么精细吗? 他猛地抬头还想再问,却被洪天贵劈头一句话按了下去,“我们有必要谋划一下樅阳的事了。” 第19章 你是一个人吗 樅阳这地方太重要了,它是水陆粮道的双重枢纽,丟了安庆就得吃土。 曾剃头认为它肯定防备周密,所以一直不敢打,並多次否决了胡林翼的进攻计划,害怕伤亡过大。 没想到最后攻克它竟是临时起意。 洪天贵在大百科全书里看过《清镇档》的《杨载福奏报水陆会剿殷家匯及攻克樅阳情形折》一档。 他开头是这么说的:『福建水师提督奴才杨载福跪奏。』 这又是个忠臣,哦不对,人家自称奴才的,应该是忠奴,在大清,奴才比臣高贵。 这位杨奴才本来是去打池州的,却不想非但没打下来,还折了一员参將。 奏摺里说:『刘德亮奋不顾身,力跃將登,遥被贼砲击中顶颅,贯於耳际,倒地身亡。』 也不知这一炮是谁打的,好准。 杨奴才也是没辙了,於是抱著侥倖的心態去樅阳尝了尝咸淡,结果真尝出了味道。 他是6月16日半夜去的,到6月20日樅阳陷落,两头算也就五天而已。 曾剃头做梦都没想到,樅阳竟然这么好打。 谁能想到呢?太平军的樅阳守將万宗胜最后降了,然后湘军不讲武德,把他宰了。 玛德垃圾,两边都是。 洪天贵终於感受到了陈玉成的无奈,要守的地方太多了,兵力又不足。 桐城不能丟,这是个產粮区。 樅阳不能丟,这是物流中心。 集贤关不能丟,它是安庆的北门。 安庆就更不能丟了。 “你现在总兵力有多少人?” 所以得先盘盘帐。 陈玉成略一思索,“老卒尚有一万四,新弟兄大概四万左右。” 呵呵,听起来怪多的,也不知真正的精锐能不能有五六千。 洪天贵是有理由怀疑的,因为按照原来的歷史,陈玉成是1860年9月份才从天京往回赶的,据说带了十几万人。 结果是寿县没打下来,六安也没打下来,多隆阿和李续宜也啃不动。 如果军队数量属实的话,那就只能说明这十几万人大部分都是菜鸟。 洪天贵想了想,肃然道:“命贾仁富总领集贤关防务,给他配六千兵,其中老卒最少三千,我会把二连三连派去辅助他。”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將安庆城防交给叶芸来,拨他两万兵,老卒亦不能少於三千,至於桐城就留四千老卒吧,配一万新弟兄,剩下的四千做你的机动力量。” “另外你立即写信给刘瑲琳和李四福,让他们速带兵回援,不得有误!” 陈玉成笑了,很无奈,他回想起了5月11日的天京之议。 那会幼天王说要总领安庆一切军政要务,他其实是嗤之以鼻的。 当时有很多猜测,比如天王想夺他兵权,比如幼天王不知天高地厚,想过把指点江山的癮…… 但现在,陈玉成不这么认为了。 幼天王不是来捣乱了,而是真心想帮安庆,而且他有这个能力。 听听这小子刚才安排的兵力部署,跟自己想的几乎一模一样,人家还把两个连的亲卫也砸进去了。 陈玉成现在可不会小瞧这两百多人啦,他们的作用如果发挥好了,能顶两千人甚至更多。 “殿下,调回刘李二人,天王能答应吗?忠王会答应吗?” “你是一个人吗?”洪天贵目光灼灼地看著他,“还是说,你认为我幼天王的名头不值钱?” 洪秀全相信的人,他排第二,就没有人能排第一,若不是因为岁数太小,天京事变时哪还有韦昌辉什么事? 再说洪仁玕,他是老洪家人啊,大侄子这么有本事,老叔会不支持吗? 陈玉成愣在了原地,从头到脚就像过电一般,眼眶一下就红了。 你是一个人吗? 这句话就像炸弹一样,炸碎了他这些年来的防备,也炸塌了背负在他身上的万钧压力。 这不是一句安慰,这是政治邀约,那么从今往后,英王就有靠山了。 而且这个靠山理解自己,爱护自己,愿意帮助自己。 “殿下!玉成多谢了。” 他没有下跪,只是抱了抱拳,因为他太享受这份朋友加战友的情谊了,他怕跪下去味道就变了。 那么幼天王会不会生气呢? 当然不会,幼天王只怕这头倔驴不听话,到处瞎瘠薄浪。 只要他不浪,安庆绝对能守住。 湘军很厉害吗?屁! 歷史上安庆的失守,简直荒唐到了极点! 如果陈玉成没去东征,如果天国能加强他的兵力,如果他再沉稳一点。 那樅阳怎么可能会丟?曾国荃又怎么可能在安庆城外挖上两道壕沟? 所以陈玉成为什么要浪战? 因为他是1860年9月才从天京往回赶的,此时人家湘军已经完成了包围。 他啃不动不只有想办法来回拉扯,想钻钻空子或者逼湘军野战吗? 现在这些问题统统都不存在了,只要有洪天贵在,只要不是脑袋被门框夹了,那太平军就能处处占得先手。 鲍超这个湘军救火队不是已经被拿下了吗? 洪天贵拿胳膊拐了拐陈玉成。 “甭谢,记得幼天王的好就行,另外你还得去联络一下捻军,让他们在桐城一带活动活动,爭取牵制住多隆阿和李续宜。” “至於忠王那边,你不用担心,他最多到6月底就打不动了,你现在写信给刘李二人,差不多6月中下旬才能送到他们手上,正好卡著点。” “打不动了?”陈玉成仰起脑袋琢磨起来,“应该不会吧,江南大营刚破没多久,清妖的士气正衰,忠王现在兵多將广……” 洪天贵摇了摇头。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指望一场大捷就想让它崩盘,这就是妄想,另外你说的兵多將广……” “这其中乌合之眾占了多少,你比谁都清楚。” “行了,不管他了,三天后去樅阳,我感觉曾剃头快要憋不住了。” 这很容易推测出来,因为多龙鲍虎这个称號就是湘军推出来的,这也从侧面证明了曾剃头对他俩的重视。 尤其是鲍超,那就是曾大人的心头肉啊,这傢伙敢打敢拼,是把尖刀,更是救火队。 在原来的歷史中,如果没有老鲍,曾剃头大概率就死在祁门大营里了。 现在虎变成了猫,还被洪天贵捉了去,问题对於湘军来说,其实很严重。 曾剃头若不想受咸丰大帝摆弄,就只有冒险强攻安庆,而在此之前是肯定要拿下樅阳的。 所以,洪天贵不能再按歷史上的时间,来安排樅阳的防御事务了,湘军极有可能会提前行动。 第20章 大幕初开 三天后,也就是6月2日。 洪天贵拿出笔记本加强著记忆。 没办法,大百科全书里的史料汗牛充栋,临时检索太耗时间了,所以他把一些关键性事件的节点记在了本子上。 今天,李秀成即將打下苏州,江苏巡抚徐有壬、按察使朱钧自杀殉清,布政使和苏州知府跑得快,捡了条命。 至此,苏常皆已落入天国手中。 这么好打,太平军岂能收手,於是各方势力开始疯狂向四周抢夺地盘。 歷史上的陈玉成,这回很挫,扬州没打下来,全椒也没打下来。 直到6月底,他跑去苏州跟李秀成会了面,吵得不可开交。 这其中除了有战略分歧外,还有利益分配问题,陈玉成说他在江南无立足之地,苏省皆为忠逆独占。 听听,这还像个国吗? 要不把黄文金也喊回来?反正他迟早也会被李秀成挤出江浙地区。 “呃,看看老黄现在位於何处?” 洪天贵极不情愿地调出了大百科全书,查资料很伤神的知道吧。 未几,黄文金的去向得到了確定,他今天也开张了,把江阴县打下来了。 洪天贵把这个想法告诉了陈玉成,结果令他非常失望。 倔驴说:“黄文金曾跟隨韦志俊叛出天国,天王不喜他,便將他纳入我的麾下,此人狂妄至极,不好相处。” 呵呵,洪天贵真想薅住这货的头髮,然后啪啪给他两个大嘴巴子。 自己一身毛,还说人家是妖怪? 你俩大王別说二王,哪个不狂? 还有人家那是叛出天国吗?半道不就回头了么,还保住了池州呢! 洪天贵嘆了口气,拿手指著陈玉成缓缓说道:“我知道你一向很骄傲,也確实战功卓绝,所以你认为大家都应该围著你转。” “可你想过没有,为什么在天京会议上,除了我就没別人支持你呢?” “你现在是帅不是將,是天国西线的总领啊,除了打仗,你还得去搞內政以及培养人才,要团结有能力的人辅佐你才对。” “把黄文金调回来吧,苏常不可能有他的立锥之地,你也別想著从中分一杯羹,忠王不会让步的。” 他也不敢说太深,因为无论是黄文金还是韦志俊,沦落到今天其实都跟天京事变有关,这个根子在洪秀全身上。 陈玉成被训得老脸通红,这要放在以前他早就爆发了,但现在倔驴的心態有了些许不同。 因为幼天王並不是在发泄情绪,人家说的话仔细听来確实有道理,而且他还敢说李秀成的不是。 什么叫忠王不会让步?不就是在指责他吃独食吗? 这说明幼天王也看不惯李秀成的作为,就凭著这份仗义执言的真诚,陈玉成都要卖他个面子。 但…… “殿下,那咱把黄文金调回来放哪呢?他向来仗著资格老不服管束,我不太好安排啊。” 黄文金確实资格老,他是第一批参加起事的首义老將,而且还是带了几千人入伙的那种。 奈何洪秀全极其排外,凡是紫荆山系以外的老將,几乎都得不到重用。 那么他的核心诉求是什么呢? 荣誉?地盘?抱负? 老黄是必须救的,也一定要维护,因为歷史上的他,至死都在保护著幼天王突围,忠勇无比。 “让他去打舒城,打下来就交给他经营,届时第一营会去配合他。” 眼下庐州和桐城都还在太平军的手中,舒城就是个孤城,能支援它的只有六安和霍山。 而这两个地方也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六安得防著太平军、捻军和寿州的苗沛霖。 霍山就更惨了,根据它的县誌记载,在1860年前后,其城关镇先后八次失守,团练都死了好几波,最后不得不从六安和湖北调兵来防。 这个建议陈玉成接受了,黄文金的战力相当彪悍,如果他真能在舒城站得住,那庐州和桐城就有了屏障。 这事就算定下来了,二人隨后又谈起了曾铁桶。 据探子回报,这傢伙的大军已经在集贤关以北四里的小总铺扎营,此地正好卡在通往练潭镇的官道上,往西三里便是赤岗岭。 赤岗岭也有湘军,是李续宜。 老表们这回学聪明了,他们將挖出来的土堆在沟的內缘,垒出一道土墙,又於靠后位置竖起了数座瞭望塔。 如此,53、56銃的优势就被削弱了很多,因为湘军都躲在墙后面,远射打不著。 如果靠近,瞭望塔上的观察手就会根据距离来指挥反击。 看来前几次战斗还是有漏网之鱼逃脱的,否则湘军不可能这么快就想出了应对之策。 那就这么耗著吧,看谁的后勤压力更大,反正集贤关已在太平军手中,安庆城外的那圈小山也能构成二道防线。 曾铁桶想如歷史上那样优哉游哉地围困安庆,已经不可能了。 通气结束后,洪天贵去校场,那里已经编组好了两千湘军俘虏,即將开赴安庆城西的沙洲屯田。 他站在高台上,环视眾人,然后拿著喇叭朗声道:“我们都是汉人,这就是我不杀你们的原因。” “我希望你们能安心种地,自食其力,別闹事,都好好活下去。” 俘虏们低著头,绝大部分人都在颤抖,人就是这样,战场上再猛,一旦被解除了武装,就是待宰羔羊。 这几天倒是有一些想要蹦躂的,但此刻都已经凉了。 这也是洪天贵接下来要和看管人员说的,“我要求你们所有人都必须重视起来,不能轻视俘虏,別认为这是件很容易的事。” “心都跟我狠点,但凡有闹事串联的,杀无赦!但平时不许虐待、为难、剋扣他们,否则我定不轻饶!” “是!谨遵幼天王之命!” 现在是六月,正值玉米、红薯的播种季,洪天贵不奢望俘虏们能有多大產出,只要能糊住自己的嘴就行。 俘虏们也不是去了就种地,得先修简易棱堡,因为他还指望这些俘虏牵制湘军的兵力。 安排妥当后,洪天贵回驻地召集了一连和营保卫排,准备前往樅阳。 他们带了六百多个燃烧瓶,点火装置是火摺子。 这次陈玉成没有一同前往,而是派出了朱孔堂所部两千人。 没办法,曾铁桶加李续宜將近两万人懟在集贤关外,倔驴无论如何都得去统筹和调度。 他拉著幼天王的手千叮嚀万嘱咐道:“殿下,我忙完就立即赶赴樅阳,你一定保重,切不可浪战涉险。” 呸,他怎么有脸说人家的? 洪天贵翻了个白眼,“我可比你稳重多了。” 第21章 樅阳真难守 去樅阳自然要走樅阳门,门外就是那条新河。 自幼天王下令截断此河到如今,其上已有数道拦阻正在施工,而且还加了铁链。 樅阳门外有桥,过了河后迎面就是义山,山上人头攒动,全是修堡挖壕的俘虏,看著就有安全感。 洪天贵一行很快就穿过了义山,然后沿著广济圩的外坝一直向前。 所谓圩就是围泽造田的意思,而外坝则是为了抵御长江泛滥和倒灌的。 坝內是一块块错落有致的土地,高处是田,低处蓄水,但现在它们都撂荒了,所以看不见什么水。 就很可惜,后续一定要安排俘虏过来种地,这种圩田就跟马赛克一样,田与水交相辉映。 湘军想来毁田? 哟……爷您这边请,打算玩几个月啊?要不要体验一下咱安庆太平军的热情好客呢? 其实广济圩在后世是直连樅阳的,但现在只到新河口,后面那段是曾剃头占了安庆后修的。 他確实是个能臣,可惜骨头软,就喜欢当奴才。 洪天贵到樅阳时已是下午三四点钟左右,离天黑还有四个多小时。 这是个很漂亮的地方,它东南西三面环水,北面全是一座座的小山,当地人称之为松茂岭。 就很有灵气,但城建不行,又小又破,太平军就驻扎在这里,它也叫上樅阳,往东十里还有个下樅阳。 上樅阳像个三角形,顶角正对著西南的罗塘洲,然后其中一条边紧紧贴著连城湖,另一条边是长江。 底边更奇葩,竟然分成了三段,依次是连城湖湾、苏家山和莲花湖。 所以上樅阳,也就是樅阳城其实就是个半岛,而且已经被太平军修成了军事化堡垒。 这里的石垒和砖墙高达六七米,其上堆满了滚木,墙外满是梅花桩,桩间竹籤遍布,看得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不远处的苏家山也被修作了石城,它的城墙更高,木桩与竹籤也插得更密,还挖了壕沟。 最重要的是,它东面有道石堤,若想从莲花湖用步兵登陆作战,这道堤是重要途径,而且全程都在苏家山的攻击范围內。 那么既然拥有这么严密的防御体系,歷史上的万宗胜为什么要投降? 洪天贵很快就见到了万宗胜,一个很憨厚的糙汉,鼻毛老长了。 “万兄一直坚守在樅阳,当真是劳苦功高,受累了。” 洪天贵主动上前握住了他的手。 他看起来有点受宠若惊,腿也跟著弯了下去,但最终没跪,只在嘴里嗡声道:“末將惭愧,末將不累。” 倒是个耿直的汉子,洪天贵微微一笑,询问道:“不知万兄可有空閒,能带我去看看罗塘洲吗?” 罗塘洲是一片狭长的沙洲,一边临江,一边贴著破岗湖。 歷史上,湘军水师挖穿了它,然后用人力將舢板拖进破岗湖,使其能够在正面炮轰樅阳城。 他们还挖断了长江边的下首堤,继而侵入莲花湖,从后面夹击樅阳城。 挡是挡不住的,根据史料记载,这次湘军共出动八个水师营,若按定製就是64艘长龙船和176艘舢舨。 就拿舢板来说吧,它前后都有洋庄炮或者稍炮,侧面还有两门转珠小炮。 以洪天贵目前的战力,硬刚就是送死,所以只能打不对称作战。 他的要求在万宗胜看来就很莫名其妙,一个破沙洲有什么好看的? “殿下,您身份金贵,又走了这么远的路肯定劳累,不如先歇歇,我这就去准备席面,沙洲明日再去看可好?” 樅阳是转运中心,吃喝不愁,据说苏家山石城內就储备了一千多石粮食。 搞个席面倒也不难,可惜这些物资后来都便宜了韦志俊。 洪天贵微微一笑,提议道:“你找个乡导陪著我,你照例去准备席面,等看完了正好回来开席,可行?” “我听殿下的。”万宗胜咧著大嘴憨笑起来,愿意吃席就行,最起码说明储君看得起自己。 双方谈妥后,洪天贵带著一行人去了罗塘洲,上面有个外港码头,史载湘军挖渠处就在码头附近。 他本想在附近找个伏击点,可转了一圈发现这里太窄,一旦被湘军水师夹击,必定躺板板。 於是又去看了城东的下首江堤,歷史上这里也被挖穿了,湘军水师得以进入莲花湖,也就是樅阳城的后湖。 这里更窄,看来想要阻止湘军进入內湖是不可能了。 洪天贵有点焦虑地回到了城內,然后站在城墙上问乡导:“对面那个小半岛是什么地方?” 乡导立即答道:“殿下,那地方叫梅林,有个小码头。” “走,去看看。” 城墙上的太平军战士有好多都在偷偷看他,这就是咱天国的储君吗? 模样倒是挺俊俏的,就是太喜欢折腾,这来了也不跟我们说两句,到处瞎跑是怎么个意思? 难道是因为在宫中待太久了,突然见到山山水水激动的? 洪天贵当然很激动,因为他发现缺少水师的太平军处处受制,看来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而一直跟在他身旁的朱孔堂却烦躁不已,这叫什么事?带著我遛过来遛过去的,也不说到底想干啥,哪怕吱一声我也能帮忙出出主意啊。 老朱最终还是没忍住,他试探著问道:“殿下,你想干啥?” 洪天贵瞥了他一眼。 “湘军如果来攻,肯定会挖开咱们刚才看过的那两个地方,然后將舢板运入內湖,我在想办法破局。” 嚯!又是这种调调。 先前在安庆就说人家会从新河进入菱湖,非得把河拦腰截断,搞得打渔的天天骂娘。 现在轮到樅阳了是吗?我的幼天王哎,你不会想让弟兄们把湖填了吧? 当然这些抱怨只能放在心里,因为来时陈玉成交代过,必须听幼天王的。 所以他又跟著坐船去了梅林半岛,小码头就在岛尖那里,靠后不远处有口塘,再往后是座小土山,叫做梅林墩。 洪天贵站在墩上想了很久,终於做出了决定。 “朱兄,你各派五百人进驻樅阳城和苏家山,一旦有变立即夺取指挥权,领兵者必须是你的心腹,要敢干。” “然后你亲率剩余一千人,驻扎在下樅阳旁的磨金山西麓,等我命令。” 朱孔堂当场就傻了眼,为什么要夺取指挥权?难道樅阳守军里面有叛徒? “那殿下你待在哪?” 他不敢问叛徒的事,陈玉成让他绝对服从幼天王,不要瞎打听。 洪天贵指了指脚下的梅林墩,“我就带著一连和警卫排在这打埋伏。” 第22章 保尔晚节 樅阳城很小,湘军水师就算进入內湖也不可能把舢板全部展开。 史载他们在正面和后面各有三个营的兵力,那么按照定製算下来,也就是前后都有66艘舢板。 这么多船肯定是要轮换进攻的,那些洋庄炮和稍炮不可能连续作业。 所以湘军会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码头来休整和补给。 梅林小码头极有可能成为最重要的停靠点,因为它在樅阳城对岸,能够有效避免太平军的偷袭。 至於为什么让朱孔堂去下樅阳的磨金山,只因韦志俊部会从那里登陆,然后穿山而过直捣樅阳后门。 老朱眯著眼睛想了半天,终於尝出了这事的咸淡。 幼天王说湘军会挖开罗塘洲和下首堤,那舢板不就能进入內湖吗? 然后这小祖宗要在梅林墩埋伏,那就是说他想偷袭小码头嘍? 我滴亲娘来,可不敢啊。 虽说幼天王的56銃很厉害,但跟人家的炮比又算什么?这不是找死吗! “殿下,湘军水师的洋庄炮全是七八百斤的大傢伙,一炮就能把你轰上天,我不答应。” “你讲的有道理。”洪天贵把头一点,“人多目標大,这样,你从我这再带走两个排。” 嗯,韦志俊部有两千人,老朱的兵力比他少一半,不一定能干得过。 朱孔堂听完脑子一嗡,幼天王莫不是疯了?还要给我两个排? 他正要反驳,却被洪天贵一把掐住手腕,“行啦,我估摸快开席了,走,別让老万著急。” 他们回了樅阳城,路上洪天贵一直在给老朱洗脑。 他说不必担心,梅林半岛又不是真的岛,打不过可以跑嘛。 再说湘军水师休整时,会把舢板靠岸固定好,那些洋庄炮装在两头,又不能转动,不可能打到岸上去的。 两侧的转珠小炮倒是可以,但有效杀伤射程只有几十米,最大也不过200米,而且它是面杀伤。 200米外咱有56銃啊,只要把他们的炮手干掉,舢板就成了待宰羔羊。 “那让我陪著你不行吗?为啥非要把我弄到磨金山去?” 洪天贵嘆了口气,目光投至下樅阳方向,“因为韦志俊会从那登陆,你的任务並不轻鬆,他有舢板作为远程火力支援,你们一定要在山区阻击他。” 朱孔堂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他浑身上下从脑子到脚都在抗拒。 幼天王是怎么知道这些情报的? 预言吗?还是用作秀的方式来表现储君的天启之能? 他没有再反驳,而是偷偷派人赶回安庆,向陈玉成求援去了。 当然,这並不耽误晚上开席。 万宗胜把樅阳能上得了台面的將领都喊了过来,什么天副、天燕、天豫和天侯都有。 这是天国后期的六等爵,听起来挺唬人的,其实早就烂大街了。 嗯,樅阳守军也烂完了,他们竟敢喝酒!还是当著幼天王的面! 洪天贵倒也没端著,他喝了米酒。 喝了没多会,万宗胜就借著酒劲发起了牢骚,不过发得很有水平。 他说:“湘军那帮杂碎,这一年多来让弟兄们吃了不少苦头,咱现在憋屈得狠吶,还是三河大捷时痛快。” “嘿嘿。”他又笑了笑。 “东征好,把老爷们都捏吧捏吧,咱就有钱西征了。” 洪天贵听懂了他的话。 翻译过来就是,你爹对我们不管不顾也就罢了,但这次东征的好处能不能给咱分点。 朱孔堂也听懂了,心中小火是蹭蹭往上冒,你特娘的啥身份?一个小小的天福也敢在这逼叨囉嗦。 你脸难道比英王还要大? 玛德储君都亲赴前线与弟兄们並肩作战了,並且给咱发了那么多牛逼的火銃,还要怎样? 怎么,看他岁数小,大人又不在身边,就想欺负人家可是? 老朱把膀子一架,张口就要骂,却被洪天贵挥手止住。 他笑了笑,“万兄,英王已经回来了,就在安庆坐镇,咱只要把湘军打垮了,那鄂湘赣还不是隨意拿捏?把眼光放长远点,好不好?” “呵呵呵。”万宗胜笑得很尷尬。 他有没有听懂幼天王的意思,不得而知,但他看懂了朱孔堂的脸色,顿时就怂了,人家可是英王面前的红人。 於是赶紧自打圆场道:“殿下,我喝多了,您別往心里去。” 洪天贵点点头,嗅出了一丝史书之外的东西。 樅阳这边,就算他没来,倘若万宗胜能够死战,那绝不会五天就沦陷的。 所以投降这件事,一定是出在老万的思想根子上。 被冷落?觉得不公?看不到前途? 或者说,他的部下也是这般摇摆不定,最终裹挟著他走向了不归路。 值得同情,但不值得原谅,因为这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斗爭,对湘军抱有幻想是天真的。 想要靠出卖自己人从他们手里换来荣华富贵,基本不可能。 就比如韦志俊,他如果不是拼死拿下樅阳,並且挡住了陈玉成的进攻,迟早也会被曾剃头剁了。 洪天贵打心底不希望万宗胜投降,尤其是在陈玉成已经回来的情况下,如果连这点信心都没有,那真不如死了。 宴席结束后,他嘱咐朱孔堂道:“跟驻扎在樅阳城里的带队將领说,万宗胜只要有任何异动,杀无赦,他手下的兵也是。” 老朱当场嚇得冷汗淋漓,刚才饮酒时可没见有这么大的气性啊? 他万宗胜是不懂事,发了些牢骚,但也不能因为这个就给人家乱安罪名,甚至要找机会处死啊。 “殿下,老万是混蛋了点,可他毕竟是老弟兄,忠心这块绝对没问题。” “呵呵。”洪天贵冷笑一声。 “忠心?忠於谁?天王?英王?还是他自己?” 朱孔堂被抵得百口莫辩,只得嘟囔著回道:“那也不能就这样隨意打杀掉,会寒了弟兄们心的。” 洪天贵一巴掌就甩在了他的腚上。 “你耳朵打苍蝇了吗?他好好的守城我干嘛要为难他?我说的是如果有异动,听不懂吗?” 其实老朱也不是什么好鸟,歷史上的赤冈岭一战,他与李四福、贾仁富坐看刘瑲琳独自战斗,最后也投了湘军。 结局和万宗胜一样,全部被杀。 所以说大清以及它培养出来的奴才们,是真的一点气度都没有。 就这,某位清朝皇帝还要自詡堪比汉武唐宗。 呵!汉武有金日磾可为辅政大臣,冠军侯也是重用匈奴战士,更不要说唐宗了,麾下异族名將何其之多? 朱孔堂也好,万宗胜也罢,死在清廷或者湘军这种又当又立的那啥手中,岂非窝囊? 能救一个是一个吧。 第23章 兴兵来犯 次日,也就是6月3日,洪天贵命樅阳守军派出人手潜到对岸去探查消息。 歷史上的今天,韦志俊会在李成谋和刘德亮的配合下进攻殷家匯,並於4日攻破该地。 接著他们会转战池州,到没有打下来,战至6月16日,杨载福决定率部半夜偷袭樅阳。 殷家匯和池州就在樅阳对岸,两地相距只有几十里。 6月5日清晨,探子们陆续从对岸返回,每个人都沉默不语,他们带回来的消息和史书上记载的差不多。 殷家匯於昨日失守,太平军伤亡惨重,但韦志俊並没有去攻打池州,而是开拔到李阳河休整了下来。 这是对的,因为杨载福的水师主力是在6月6日沿江而下的,然后路过安庆直抵李阳河。 6月10日他们才会去打池州。 但现在湘军还会按照这个作战计划实施吗?有没有可能他们直接就奔樅阳来了? 洪天贵打死都不相信曾剃头还能坐得住,这老登围困安庆的战略暂时破產了,他如果不想陷入被动,只有选择速战,那樅阳就是他绕不过去的坎。 否则再过几个月,等英法联军一路杀向京城时,咸丰可就要憋大招了,他肯定会调多隆阿北上支援京城的。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届时安庆看不到任何重大战果,曾剃头还能拦得住吗?总不能干耗著不去救皇上吧? 可要是多隆阿这个大傻蛋走了,谁来帮曾铁桶打援?所以曾剃头绝对不会允许发生这种事的,他八成会赌,不得不防。 洪天贵叫万宗胜摆了个香案,然后准备祭品和酒水。 时至中午,他带领樅阳主客两军將领,遥祭了对岸牺牲的太平军弟兄。 並非只是做样子,而是真的感觉很惋惜,不跪的人、死战的人,无论他们出於何种目的,都值得尊重。 因为他们的信仰坚定。 这个操蛋的时代,汉人为什么要自相残杀?这是不应该的。 洪天贵的作为,令所有太平军將士都感到了一丝温暖。 天国发展到如今,早就没了肝胆相照,只剩下勾心斗角和利益相爭。 幼天王愿意祭拜牺牲的弟兄们,说明他认可这些人的功劳,他心里是有弟兄们的。 哪怕是作秀,他们也认了,因为更多人连秀都不愿意作! “殿下,莫要太悲伤。” 朱孔堂作为他们的代表,主动上前劝慰起来。 洪天贵深深吐了口气,朝长江南岸深鞠一躬,然后沉声道:“湘军残暴,每攻破一地多会行杀戮抢劫之举,樅阳绝不能陷入殷家匯那般绝境。” “朱兄,我命你立即启程,赶赴磨金山,並伺机给予韦志俊部重创。” “殿下,可我不放心你。” 朱孔堂此时已经完全被折服了,幼天王说湘军会在最近攻打樅阳,结果湘军果然出现在了对岸。 还有,如果不是幼天王派人去打探消息,樅阳守军根本就不知道殷家匯的状况,这是件多么可怕的事啊。 万一湘军真如幼天王说的那样,选择夜间突然偷袭樅阳,那得死多少人? 但他很苦恼,怎么才能安抚住幼天王,不让他去冒险呢? 陈玉成现在根本过不来,他要对付多隆阿、李续宜和曾铁桶的三万大军。 洪天贵翻眼看了看他,厉声喝道:“越怕死就越会死,天王授我总领西线一切军政要务之权,不是让我躲在后面坐享其成的!” “此刻站在这里的不是什么幼天王,而是你们的战友,执行命令!” 他撒谎了,人洪秀全在天京新江口送他时明明说的是:“不要出城,不要上战场。” 可在场的將士们不知道啊,他们只知道储君才十一岁,但这小子的志气和胆量令人浑身发颤。 听听他说什么? 不要躲在后面坐享其成! 马勒戈壁!天国的那么多王,但凡有一成能有这种想法,弟兄们又怎么可能不去卖命? “幼天王带种!” “幼天王俺服你!” “杀清妖!筑天国!” 朱孔堂无奈地闭上了眼睛,他知道自己根本玩不过幼天王,人家三言两语就把自己按在泥里了。 他拱了拱手,嗡声道:“末將领命,望殿下保重!” 老朱带走了一连的二排和三排,洪天贵身边只剩下一排和警卫排。 营部也被拆得七零八落,其中两人跟著李昂去了大別山,参谋长张欢也带了两个人留在了集贤关。 现在跟在洪天贵身边的是副参谋长秦锐,以及另外六名营部干事。 然后一排因为补充了2个老兵(先期派往陈玉成部的受训人员),所以有42人,加上警卫排的40人,最后把洪天贵也算上,一共只有90人。 他们带上五日的乾粮,坐船去了梅林墩,谁也不知道湘军什么时候会来,未雨绸繆总是不会错的。 时间在一点一点的流逝,接近傍晚时分,樅阳城来了个报信的,他说瞭望哨看见了大批湘军水师正从上游沿江而下,目的地好像就是李阳河。 洪天贵心中咯噔一下,这比歷史上提前一天,那么湘军的进攻应该就在这两天了。 6月6日,相安无事。 6月7日半夜,樅阳的外港终於出现了一片又一片的森森黑影。 湘军……来了。 炮声就像天空中的霹雳,没有任何预兆,短短一刻钟內,外港即被占领,接著湘军陆勇登上了罗塘洲,开始对樅阳城前方的堡垒狂轰滥炸。 一个时辰后,堡垒垮塌,倖存的將士撤入城中。 梅林墩离樅阳城大概有四五里地,但也清清楚楚听到了炮响的声音。 那是一种沉闷的嘶吼,而且非常密集,可见湘军这回是下了本钱的。 洪天贵一行全都並排坐於梅林墩这座小山的阴面,並感受著大地的震动。 警卫排放出去很多暗哨,同时死死盯著罗塘洲方向。 6月8日,炮击仍然在继续,內湖没有看见湘军舢板。 6月9日,一切照旧。 6月10日清晨,警卫排观察员迅速回报,在破岗湖內发现大量湘军舢板,正朝连城湖驶去。 其中有一部分占领了梅林半岛上的小码头,后续民船正在往码头上运送各种物资。 同时他发现湘军正在小码头集结陆勇,似乎要向纵深进行探查。 纵深是哪?自然是梅林墩。 第24章 以小见大 韦志俊,北王韦昌辉的弟弟,自从他哥被弄死后,就真成了弟弟。 昔日的部下陈玉成,成了他名义上的领导,天王不爱他,杨秀清的义弟杨辅清想剁他。 一屁股烂帐搞得他欲生欲死。 想去李秀成那避避难,又被陈玉成出兵半路截杀。 天国,再也不是他的家。 那就降了吧! 谁知曾剃头只要兵不要將,每天磨刀霍霍向猪羊。 对,他就是猪羊,说不定哪天就被宰了,所以为了活,他必须拼命。 好在湘军之中有不少人喜欢他,比如杨载福,比如曾铁桶。 所以樅阳此战,他的任务是绕后攻击,並且为了一击成功,杨载福还给他补了一千东乡团练以及五百湘军陆勇。 如此,他总兵力就达到了三千五。 歷史已经开始改变了…… 不过登陆地仍是下樅阳,朱孔堂所在的磨金山伏击点並没有失效。 这是个码头,所以民船能够靠在岸边投送步兵,它还有另外几个名字,比如〖吕蒙城〗,再比如〖小香港〗。 其特色与区位优势可见一斑。 但韦志俊对这些並不感兴趣。 他很討厌团练,这玩意在自家地盘上作战还凑合,拉出来纯属累赘。 回头真打贏了,这帮人肯定会去吹牛逼,说功劳都是他们的。 可不要又不行,於是他找到团练领队-江苏候补知州疏长庚商量道:“疏公,长毛凶悍,团练弟兄们未曾经歷过恶战,不如为我殿后如何?” 长毛一词脱口而出时,韦志俊顿觉烫嘴,但为了前途,他只能强忍不適。 疏长庚闻言抚须而笑,心里快活的要死,团练是啥水平他比谁都清楚,打头阵就是炮灰。 “韦都司所言甚是,请放心,我东乡团练必会看好后路,若有长毛来犯,定將其碎尸万段!” 韦志俊笑著拱了拱手,然后转身离开,脸色瞬间冷峻下来。 他手在抖,心也在抖,一种撕裂的痛楚感贯穿全身,为什么自己如此反感长毛这个称呼? 那个狗日的团练头子刚才说什么?要碎尸万段长…… 旁边副將见他如此憋屈,不由出声劝道:“都司,不过一个候补知州,何必对他这么客气?” 韦志俊淬了口唾沫,恨声道:“自我之前,天国从未有主將投清者,曾彭之流对我忌惮万分,恨不得当场格杀,不小心点怎么行?”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唉……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不过当初也是迫不得已,活著真难。 咽下这口气,他开始放出斥候四处探查,並制定行军路线与作战规划。 而在远处观察的太平军探子也开始往回跑去。 “朱安爷,幼天王真神了!那韦逆真从下樅阳登陆了。” 朱孔堂並没有因此而大惊小怪,他已经麻了,脑子里全是洪天贵的安危。 “大概有多少人马?”他问道。 探子歪仰著脑袋细细斟酌,几个呼吸后確认道:“额……好像跟幼天王说的不太一样,两千绝对不止。” 朱孔堂吸了吸鼻子。 “不止就不止唄,幼天王又不是神仙,能说出韦逆的登陆地点已是神跡,你还想怎么著?” “嘿嘿。”探子挠了挠头,“我不是那个意思,幼天王是这个。” 他竖了个大拇指。 朱孔堂终於笑了,他伸手唤来一名传令兵,吩咐道:“去告知幼天王的兵,就说大鱼上鉤了。” …… 韦志俊绝对算条大鱼,但梅林码头集结起来的湘军陆勇就有点寒酸了。 水师本来带的步兵就少,又分给韦志俊五百,另外一千则由参將彭楚汉带去攻打樅阳正面了。 所以梅林码头只凑出来三百陆勇。 他们的任务是肃清梅林半岛,消除任何有可能对码头產生威胁的隱患,重点就在梅林墩。 伴隨他们的还有两条舢板,顺著湖岸缓缓前行,但无法真正贴到边。 因为水浅,容易搁浅,所以只能提供几十米的火力压制。 警卫排的暗哨很快就將这个情况匯报给了洪天贵。 於是营部开了个疾速小会。 副参谋长秦锐快速说道:“我们的目的是毁掉敌军的码头物资,儘可能使用燃烧瓶损毁停靠在码头的舢板,所以我建议后撤,继续隱蔽。” 他的意见无可厚非,湘军水师刚挖穿罗塘洲,首先通过的都是舢板,补给民船还在排队。 现在暴露,会引起湘军的重视。 其他营部参事也是同样意见,说好的搞破坏,那就要执行到底。 洪天贵却摇了摇头,他先前认为湘军水师的步兵不足,占领码头后只会构筑简易工事,最多派几个斥候出来。 却不想人家用兵这么谨慎,看来是自己想当然了,於是他沉声道:“我们不能打呆仗,后撤就丧失了主动权。” “而且我们不可能將所有痕跡都清理乾净,一旦引起湘军警觉,我们就会陷入全面被动的境地。” “另外,他们既然敢派人出来,就说明防备心极强,偷袭也许並不容易,不如先把这波陆勇吃掉一些。” 消灭陆勇,会让湘军非常头疼,因为內湖只有两个港口,另一个在樅阳城下,处於太平军的炮火打击范围內,根本用不了。 所以湘军没有选择的余地,只能继续派兵上半岛清剿,而他们现在唯一能调动的陆军只有东乡团练。 这支团练里的兵都是樅阳周边的农户,还会武术,他们甚至有个流派,叫做〖东乡武术〗,一共两千多人。 5月28日就来了,只不过一直都在蛰伏,现在有湘军水师做靠山,终於敢动了。 其中一千人去帮韦志俊殿后了,还有一千多正在“攻打”苏家山石城。 由此可见陈玉成的治理水平有多烂,广大农村地区根本插不进去,否则哪来这么多团练? 当然,他们即便会武术也没用,甚至是减分项,个人英雄主义太盛,盲目自大,经常被太平军按在地上捶。 洪天贵很快就统一了意见,他命令道:“咱们要把这批陆勇打怕,让他们心生恐惧,最好能让这里变成湘军的持续出血点,这就是我们的价值。” 说这话时,湘军陆勇已经快到跟前了,但洪天贵的兵却是丝毫不慌,他们打心底瞧不起这些垃圾。 装备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垃圾们背叛了自己的祖宗,以能当奴才而感到光荣。 正所谓腥风播於四海,岂曰中国之无人也! 第25章 船工的价值 湘军陆勇其实是出来打酱油的,他们最多算二线部队,平时极少合练。 这梅林半岛除了码头附近有一些建筑外,別的地方都是撂荒的农田,怎么可能有太平军埋伏? 唯一值得探查的地方只有那个梅林墩,墩这个玩意有很多都是古代大墓的封土,湘军又是农民出身,还是比较迷信的。 他们不敢走北岸,因为那边没有舢板保护,船都调去攻打樅阳城了。 南岸那两艘舢板其实也就是个心理安慰,侧面的转珠小炮正常都是打散弹的,五十步外基本就只能听个响。 可梅林墩离岸边有一两百步远呢。 一行人战战兢兢的贴了上去,心里不住祈祷著:“没长毛,空的。” 砰! 一声枪响敲碎了他们的信念。 就见中枪者整个人猛地一僵,然后直挺挺地躺倒在地。 砰……砰砰! 密集的枪声隨即响彻四野。 被当场击毙的算是幸运儿,最起码不遭罪,那些没打中要害的可就惨了,他们感觉脑袋都要炸了,血涨的。 有人开始惨叫起来,有人淋著尿想爬回舢板的保护范围內,可就是没有人能镇定地举起鸟銃,然后瞄准开火。 因为对面长毛的射击方式超出了他们的认知,陆勇们认为自己站的位置是安全的,双方最起码相距一百步。 这么远都能挨打,他们怎么还击?所以长毛到底用的是什么銃? 水师提督杨载福可能知道一点,因为曾剃头向他透露了安庆几场战斗的细节,长毛有一种射程极远的火銃,暂时还不清楚来源,仅此而已。 陆勇们没得到这个消息,他们现在只想跑回码头,或者往舢板那里靠,试图以此来震慑太平军。 “上刺刀!各班各组密切配合,该补刀的补刀,该追击的追击!” 副参谋长秦锐大手一挥,警卫排隨即全部压上,而一排早就从西面穿插到了陆勇的侧翼。 他们並不是去攻击步兵的,而是在一百多米外,点杀舢板上的炮手。 双方都在可视范围內,转珠小炮的炮手虽然有点手忙脚乱,但心態还是稳定的,尤其是看到太平军停在了七八十步之外后,就更加冷静了。 他们並不怕长毛们一拥而上,这样正好,一炮就能打死很多人,怕就怕对方零散著来。 一旦如此,舢板就只能往湖中间撤退,然后摆正船头用洋庄炮进行压制和威慑。 至於那些陆勇,只能靠自己了。 他想的挺好,却不知每个炮手都已经被三名战士框在了准星里。 砰砰砰! 两艘舢板右舷的炮手,当即应声倒毙,哨官见状赶紧吆喝起来。 一时间,船工们全都玩了命地把船往湖中间划。 湘军舢板定员十五人,有哨官、头篙工、舵工各一名,炮手两名,以及桨手十名。 倖存的炮手赶紧接替了炮位,他们猫著腰死死盯著岸上,汗毛倒立。 谁不怕死呢?长毛在那么远的距离就能射杀他们的战友,自己又不是大罗金仙,站在这不就是活靶子吗? 正惶恐中,岸上的枪又响了,这回倒下的是舵工。 两艘舢板上的哨官见状,都不约而同地朝舵跑去,这不是他们的强项,但总不能袖手旁观。 砰砰砰! 哨官倒在了血泊中。 砰砰砰! 接下来是另外两名炮手。 而此时,部分溃散的陆勇也退了过来,一排长立即分出两个班上前清剿,剩下的人则是衝到了湖岸边。 他们朝桨手暴喝道:“把缆绳扔上来,不然打死你们!” 砰!砰! 有的时候,枪比说话好用。 桨手们投降了,乖乖把缆绳扔了过来,七八名战士分成两拨淌水上了船,留在岸上人的依旧据枪瞄准。 这些划船的桨手中有一部分是火弹手,船上也有鸟枪、刀矛和喷筒。 喷筒就是用竹筒做的喷子,能发射石子和毒砂,以火药作为动力,所以绝对不能大意。 至於那些陆勇……洪天贵的命令是不留活口,那就睡吧。 当然想全歼他们肯定做不到,最终还是有两百多人跑回了小码头。 洪天贵很快就赶了过来,他要求桨手们將舢板靠在岸边。 但有人哭丧著解释道:“天兵大老爷,岸边太浅,过去会搁浅的。” 他刚说完,又有一人扑通跪在了船板上:“舵工死了,没人会掌舵啊,天兵大老爷饶命!” 舵工是个技术活,尤其是军工舢板的操作,他得熟悉暗礁、浅滩和水流的变化。 战斗状態下就更难了,要精確控制船体的前进和转向,以配合火炮发射,技术差的甚至能让船翻嘍。 洪天贵黑著脸挥了挥手。 “叫桨工把船上的武器弹药和补给全运下来,炮也要拆,然后烧船。” “分出两个班看著他们,我带其余人去攻打小码头,炮拆下来后立即运往梅林墩藏好。” 小码头这边此时正忙得热火朝天,要转运物资,要修栈桥,还要修建防御工事,好多民夫都快累抽筋了。 怎会不累呢?过去的两天里,他们一直在挖罗塘洲的水渠。 杨载福就曾在奏摺里写道:“该將等昼夜督工,各勇丁不稍停缀。” 这还是他在歷史上临时起意的状態下,如今湘军连池州都没打,直接来攻樅阳,那肯定是志在必得。 想休息是不可能的,湘军规定,但凡部队扎营,无论什么天气都必须在一个时辰內挖好沟、垒好墙,更何况是这么重要的码头。 但溃散而回的陆勇却打断了这个节奏,码头上隨即响起震耳欲聋的锣声。 刚想靠岸休整的轮换舢板迅速拉开距离,然后將船舷上的转珠小炮对准了岸上。 在此主持调度的营官伸手逮住其中一个哨官问道:“有多少长毛?使得什么兵器?” “最少有五千!”哨官喘著粗气,脸色煞白,两腿之间洇渍一片。 “他们的火銃能打一两百步远!” 营官一巴掌就扇了过去。 “放屁!整个樅阳的长毛加起来也没五千,给老子回回神,好好想!” “一千!”哨官整个人都在往下禿嚕,他哀求道:“快跑吧头,那些长毛就是阎王,他们不留活口的!” 营官根本就不相信他的话,谁会把一千人摆在这么小的半岛上?还有什么能打一两百步远的火銃? 都是藉口! 他看了看那名哨官,冷声道:“你要不想死,就赶紧给我整队,否则我现在就把你活剥了!” 第26章 坚壁清野 樅阳太平军並没有在梅林小码头搞太多建设,所以这里比较空旷。 营官虽不信长毛有一千人,但也不敢大意,於是立即派人驾小舟去给相关人员报信。 他又將民夫都集中到了栈桥前,使其能够获得舢板的火力保护。 撤退是不可能的,一来船不够,二来丟了码头他吃罪不起。 至於那些陆勇,则被强制放在了最前,哪怕所有人都在说长毛的火銃打得极远,他也无动於衷。 甚至在民夫里挑了壮丁,又命他们拿起刀枪,然后硬推去侧翼,並撂下一句话:“见著长毛,只管衝上去杀!” 有没有用他也不知道,他只知道要迟滯敌人的进攻,等待援军。 但援军註定是比敌军要慢的。 没过多久,这位营官就看见了溃军口中的阎王,他们的队形很稀鬆,基本都是三人一组,交替前进。 呵呵,营官冷笑一声,不过一群乌合之眾罢了,哪来的千人? 同时又恨铁不成钢地瞪向前方的陆勇,这帮杂碎定是吃了轻敌的亏,待此仗打完,必须好好整训一番。 他是个负责任的军官,可惜这个愿望也许没法实现了。 洪天贵的部队根本没有任何停顿,他们在两百多米外就开始射击了。 列队在前的陆勇瞬间成为人形靶,他们只坚持了几个呼吸,就开始疯狂后撤,一时间整个码头乱作一团。 舢板见状赶紧游弋到稍远处,然后將船头对准了岸上,长毛火銃能打这么远,转珠小炮肯定够不著,只能换洋庄炮加霰弹。 所谓洋庄炮,就是曾剃头从洋商手里买回来的欧洲二手熟铁前装滑膛炮,它並不是一个炮种,而是大杂烩。 型號特別多,既有野战炮,也有舰炮,什么6磅、9磅、12磅、24磅统统都有,全是几十年前的欧洲老炮。 千万別瞧不起老炮,它可比大清国的炮要好太多了。 舢板上的主炮就是这种,一般重600斤至800斤不等,大多是12磅炮。 洪天贵认真研究过,根据大百科全书提供的资料,1826至1827年之间,奥地利军队曾进行过专业的火炮测试。 12磅野战炮使用114颗87.5克的霰弹,炮击宽26.6米、高1.9米目標时。 在152米的位置处上靶37颗,228米上靶30颗,303米16颗,379米8颗。 它模擬的是整体目標,也就是线列步兵,打散兵这个数值会低到发指。 所以这种炮的有效杀伤距离差不多就在200米左右,虽然它的射程可以达到800米(轻霰弹),但因为散布过大和动能不足,已经没有实战意义了。 更何况湘军的火药质量比较差,所以200米外基本是安全的。 巧的是,普鲁士在1782年也做过类似的测试,他们打的是宽30米,高1.9米的整体目標,结果火枪的命中率是12磅炮的1.8倍。 那么舢板上的炮手在等什么呢?等洪天贵带人排成队,然后进入高命中范围內吗? 那他们永远都等不到了,隨著一阵阵清脆的枪声响起,三艘船上的炮手和舵手接连倒了下去。 接著是哨官和头篙工,他们也试图去控制船的方向,却把命搭了进去。 这种超远距离的狙杀,完全嚇破了桨工们的胆,站在他们的视角来看,太平军肯定是要將船上的人赶尽杀绝,所以承受不住的直接投了湖。 岸上的营官也崩溃了,他想制止住混乱,但没有人听他的。 所有人都在到处乱窜,可又能去哪呢?码头就这么大,船也都划走了。 有人跑著跑著就蹲在地上抱头痛哭起来,谁都怕死,落到长毛手里能有什么好下场? 没过多久,他们就被包围了。 湖面上的舢板已经没了威胁,一排和警卫排呈扇形贴了上来。 他们边走边喊道:“扔掉手里的傢伙,双手抱头走过来,可以活命!” 咣当!嘭咚!胆小者纷纷照做,然后按照要求走了过去,他们被带到了比较空旷的地方。 “趴到地上,不许动,动就杀!” 有人听话,趴了下去,但有人却嚇得屁滚尿流,噗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 “大爷饶命啊,別杀我!” 战士当即朝天鸣枪,“趴下,不要让我说第三遍!” 当然,这是听话的。 也有不听话的,比如那个营官,他还在试图串联陆勇做最后一搏,至於先前那些被他强推倒侧翼的壮丁,早就跪地投降了。 洪天贵当然不可能等所有人都趴下才去行动,他立即下达了新命令。 “让这些趴著的人按批次起来搬东西,能搬走的全都搬走,再找一拨人去拿农具。” 叫趴下是筛选,过关了暂时就能使用,至於那些死硬份子…… 洪天贵朝一排长使了个眼色,后者立即暴喝道:“举枪!瞄准!” 这一声喊又救了不少人,他们是爬过来的,等他们爬完,对面就只剩下十几个人了。 那名营官鏘的一声拔出了刀,然后带头冲了上来,他的亲信也紧隨其后。 砰砰砰! 一阵白烟过后,地上躺满了尸体。 “是个爷们。”洪天贵点了个赞,隨即命人朝舢板上喊话。 『想办法靠到栈桥上来,不然打死你们!』 没敢投湖的桨手们亲眼看著篙工、舵工、炮手、哨官,甚至是营官横死在自己面前,心中再也没有侥倖。 於是懂点掌舵技术的人站了出来,好在舢板离岸並不远,他们陆续將船靠在了栈桥上。 物资肯定是要搬下来的,转珠小炮也要拆,至於那些洋庄炮肯定是来不及了,只能与船一起焚毁。 码头渐渐恢復了秩序,降兵、民夫和船工像蚂蚁一样肩扛手搬著,將一切能带走的东西全部打包,然后被驱赶著朝梅林墩开拔。 梅林墩还有个典故,说是望梅止渴的发生地就在那里。 而这些俘虏此刻也生出了同样的心情,帮长毛把东西运到梅林墩,是不是就能捡回条命呢? 没有人给出承诺,他们只看见长毛们从腰间拽出一个个陶瓶,接著用火摺子点燃了底部的绳子。 然后瓶子被扔在了栈桥、茅草房和大车等一切看起来能够利用的物品上。 轰…… 破碎的瓶子里溅出了浓稠的液体,遇火又发生了爆燃。 渐渐的,码头陷入了火海之中。 樅阳守將万宗胜站在城头上,看著那浓浓的黑烟陷入了沉思。 这是谁的部將?竟敢深入虎穴去摸老虎的蛋,牛逼! 第27章 没拦住 消息很快传到了杨载福那里,他的旗舰並没有靠近樅阳,而是停在外江遥控指挥。 是的,樅阳旁边的长江分为內江和外江,两者中间有一片巨大的沙洲,名唤铁铜洲。 当然这是后世的叫法,在这个年代它是分开的,一半叫铁板洲,另一半叫铜板洲。 杨载福很头疼,他这次一共带来八个水师营,水兵有四千多人,陆军不算韦志俊部的话,也就两千。 这两千人中有一半被彭楚汉带去攻打樅阳正面了,刚才传回战报,说什么正面太过狭窄,部队施展不开,要求驾船绕至莲花湖,从后面再攻一次。 他准了,什么正面背面,只要能打下来就是好面,都怪鲍超那个废物,竟把集贤关丟了。 害得曾帅上躥下跳,牙齦都气鼓包了,仓促之间急令老九和希庵移师至集贤关外,试图断绝安庆粮道。 可安庆不止一条粮道啊,这小小的樅阳才是真正的关键。 曾帅和胡帅都给他下了死命令,就八个字:务必攻克,不惜代价。 杨载福非常清楚,此战关係到湘军未来的命运,若樅阳不除则安庆便能死扛到底。 安庆陷入胶著,曾帅又得到处化缘並广设关卡收过路费,届时民怨四起,劳民伤財,是会影响湘军名声的。 更何况北边还有个皇上呢,他能坐视曾帅在这磨洋工吗? 他站在船头看向了下樅阳方向,心中暗暗斟酌道:“此战,陆路关键还得是韦志俊啊,可老子该派谁去支援小码头呢?” 正愁著,属下忽然来报。 『大帅,韦志俊派人来报信,说在磨金山遭到长毛伏击,此处道路崎嶇,大队人马难以通过,他请求让东乡团练牵制长毛,以助他快速穿越山区。』 杨载福当场发飆,气得直翻白眼。 “奶奶的,怎么哪都有长毛打埋伏?那个什么候补知州疏长庚不是说樅阳长毛只会傻啦吧唧往死里冲吗?” 属下把脑袋往前一伸,心想:“您问我啊?我哪知道啊!” 当然气归气,问题总是要解决的,杨载福来回踱步,同时吩咐道:“给韦志俊回话,就说我准了他的意思。” “再去告诉疏长庚,让他务必全力襄助韦部,战后我给他记大功,另外东乡团练每杀一个长毛,赏银三十两!” “是!”属下得了令,扭头就要走,却又被杨载福喊住了脚步。 他问道:“苏家山方向的另一部东乡团练战果如何?” “嘿嘿。”属下撇嘴一笑,唇角满是讥讽,“围而不攻,全在旁边叫骂撒泼,尤为热闹。” 这特娘的都是人才啊,打仗没见出什么力,回头抢功绝对是第一。 他猜对了,歷史上樅阳之战后,安徽巡抚翁同书上奏咸丰,都快把东乡团练夸成神仙了。 那写的,要是给不了解內情的人看了,绝逼认为樅阳是团练打下来的,连曾剃头都忍无可忍,隔年就把这老货参到伊犁放羊去了。 杨载福揉了揉额角,嘆了口气。 “別让他们在那现世了,去调些民船將其运到梅林码头,叫他们去清剿梅林墩的长毛,对了,那一队的头目叫什么名字?” “慈沛霖。”属下躬身回道。 杨载福点点头,“去告诉他,把事办好了本帅绝不亏待,杀长毛得赏银的事也一併告知,去吧。” 他才不信梅林有大批太平军呢,甚至觉得长毛脑子有包,这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能改变什么? 太平军没有水师相助,战略空间极其有限,他们就是再打埋伏,还能把老子的船给撅了? 他没奢望慈沛霖能歼灭那群长毛,只要能遏制住长毛的骚扰就足够了。 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两位团练的头目在接到杨载福命令后,顿时热血沸腾。 开玩笑,翁大人的请功摺子哪有扬大提督的份量重? 於是他们迅速做了动员,那是真敢吹啊,什么当官发財、封侯拜相,直把团练將士的智商按在地上使劲摩擦。 当然,他们也没什么智商,三十两银子一颗脑袋,不少了。 磨金山的疏长庚部先顶了上去,韦志俊见状都快把嗓子喊哑了。 “快!快走!” 那是得快,鬼知道团练能顶多久? 他回头看了一眼磨金山,心中疑惑连连,天国何时有如此犀利的火器了? 自己一个百人小队上去一顿饭的功夫就没了,如果团练挡不住这群人,那他的后路会不会被断? 想到这,他唤来一名手下肃然道:“去跟杨帅报信,请他用舟船锁住莲花池与长江之间的河堤,以保我后路。” 韦志俊的小算盘打得啪啪直响,却把朱孔堂急得嘴唇起了皮。 他觉得自己对不起幼天王啊! 人家算的这么准,又把如此重要的任务交给了自己,完全是把他当成心腹看的。 可狗日的兵力太多了,就算己方火銃相当了得,那也得一枪一枪打啊。 又不能直接衝下去,山脚下的路就在江边,贴近了会被江面上的长龙船和舢板炮击。 况且山地崎嶇,湘军展不开,太平军也展不开,接触面那么小,打著打著就成了人肉磨盘。 最让人恼火的是,那些废物团练也敢上来凑热闹,看来韦志俊在清妖那边混的不错啊,竟能让奴才们拿命来给他开道! “朱安爷,韦逆的人快要跑脱了,咋办?” 副將比他还急,如果让韦志俊突破到樅阳城后门,那城里的弟兄们可就不止被水师前后夹击了。 朱孔堂一脚跺在了泥地上,鼻孔里喷出阵阵热气,接著吼了一嗓子:“我没瞎!你说能咋办?” 他双眼喷火地看著那些团练,脑子迅速转动起来。 堵是肯定堵不住了,人家有水师相助,还有二傻子堵枪眼,再继续耗下去没有任何意义。 韦志俊马上就要衝出伏击圈,现在唯一的选择就是回援。 想通了这节,他大声喊了起来:“给老子打残这些二愣子,然后咱们从莲花池北岸回去增援守城的弟兄。” 南岸就是韦志俊的行军路线,夹在莲花湖与长江间,最窄处只有十几米,肯定是不能走的,只能绕。 副將闻言提醒道:“头儿,莲花池北岸也有千把號团练驻扎,咱顺道把他们吃了吧。” 他说的就是慈沛霖那一千多人。 朱孔堂重重点头,朗声道:“奶奶的,这群苍蝇一样的狗东西,早该收拾了。” 第28章 樅阳城告急 疏长庚万万没想到,磨金山的长毛竟如此凶悍,东乡团练仅一个衝锋就被打趴二百多,撤退时又折了一百出头。 这可如何是好?两刻钟不到,就被长毛揍成这样,还怎么立功? 他扭头看向江堤,韦志俊部基本算是过去了,但他心里明白,仅仅这样是立不了大功的,还得守住这条路。 不能再冲了,得跟在韦志俊后面往前挪一挪,因为二里外有个小湖,它与莲花湖之间有处缓坡。 那地方背靠长江,既能得到水师的炮火支援,也能堵住长毛进攻的路。 本官简直就是个天才! “传令下去,让诸家弟兄莫要再做无谓牺牲,且隨本官去前方坂上扎营,一定要护住韦都司的后路!” 团练是这样的,虽然他们有牌、甲和保此类编制,但总体来说还是以姓氏为伙。 疏长庚的命令下达后遭到了部分大姓的抵制,尤以某姓为甚,此姓与太平军乃是死敌,有不少族人因后者而亡。 某姓带队之人跑到疏长庚面前,拱手道:“疏公,此战长毛亦有伤亡,我於山下看得清清楚楚,只需让水师多使点劲,我等定能破敌。” 疏长庚眉头一皱,心想水师是你老子,你叫他使劲他就使劲啊?不就是想上去捡现成的吗? “老弟。”他正想挥手喝止,却听麾下来报:“大人,长毛好像在退。” 疏长庚一把推开身前的某姓带队,將目光投向山上,果然看到太平军的身形在往后收缩。 这令他大惊失色,於是急忙喊道:“快!长毛想要绕过咱们去追韦都司,传令各家迅速收拢,赶紧前去驰援。” 然而某姓带队却是拔腿就跑,边跑边回头嚷道:“疏公你们先去,我带族人追长毛,杀他们个措手不及!” “啊呀!”疏长庚一拍大腿,蛋都气青了,他在后头嘶声喊了起来:“回来!穷寇莫追啊,小心中了埋伏!” 其实他猜错了,朱孔堂並不是去追韦志俊,或者说追上了也没办法展开攻击,因为莲花湖里也有湘军水师。 在那么窄的江堤上作战,就是自寻死路,而伏击韦志俊这件事,其实从团练开始当替死鬼时,就已经失败了。 朱孔堂边撤边发牢骚,这仗打的真窝囊,倒不是指伤亡,他这次来带了三百支53銃,再加上幼天王给的两个排,火力其实相当凶悍。 所以战损不到三十,而且有十几个是被洋庄炮的实心弹砸死的,也算他们倒霉。 好在幼天王的人没啥大事,只有几个憨子在行军时跌了跟头和崴了脚。 至於跟在后头的那些小尾巴? 哦,我的老表,为什么那么想不开呢?找死就不能挑个好日子吗? 非得在朱爷生气的时候。 团练死的很惨,朱孔堂没控制住情绪…… 而当老朱赶到苏家山时,却感到相当诧异,这里的团练跑哪去了?怎么一个鸟人都没看见? 他们很快进了城,守將赶紧上前稟报:“朱安爷,湘军水师用民船將城外团练全接到对岸去了!” 朱孔堂当场色变,他薅住守將的衣领使劲晃了起来。 “你再说一遍,去了哪!” “对岸,小码头那里!” 守將被他晃的说话都带著颤音。 老朱顿时慌了神,他就像个没头苍蝇一样来回乱窜。 “咱还有没有船了?” “没了,码头都叫清妖占了去,哪还有船。” 守將並不知幼天王在梅林,所以他根本不理解朱孔堂现在的恐惧。 然而祸不单行,就在老朱冥思苦想时,又有人带著满身血腥进了苏家山,这人听说朱孔堂也在,立即赶了过来。 “头,万宗胜手下有人贪生怕死,聚眾譁变,想要献城投降,姓万的现在不听號令,不与我们联络,弟兄们快弹压不住了!” “我焯他酿!”朱孔堂抬脚踢翻了板凳,双目一片通红,“去,叫幼天王的人来,商议对策!” 来报信的就是当初洪天贵要求老朱留在樅阳城的那五百兵,老朱现在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在颤抖。 如果没有这五百兵,现在樅阳城会在谁手里……他不敢想。 其实没什么好商议的,据报信人所述,临近中午时分,位於莲花湖的湘军水师,轰塌了樅阳城后门外的两处营垒和大片民房。 导致此处太平军的火力减弱,湘军参將彭楚汉趁机率部从樅阳正面乘舟绕至此处,然后涉水登陆。 万宗胜立即派人从两道城门出战,试图夹死姓彭的,但遭到湘军水师火炮打击,伤亡惨重不得不退回城內。 彭楚汉久攻不克便纵火泄愤,正逢此时,韦志俊部也相继赶到,他们在水师的配合下,再度实施强攻。 战至中午过后,万宗胜部伤亡超过四成,很多战士都陷入了绝望。 这简直就是要崩盘的节奏,二排长兼指挥长当即拍板道:“朱安爷赶紧去支援樅阳城吧,我带二排和三排出城制伐,趁夜渡湖去找幼天王。” 慈沛霖的团练被调走后,苏家山一带已经没有湘军部署。 现在两军爭夺的焦点全在莲花湖西岸的城门旁,所以从苏家山去往樅阳城的路也没有那么吃紧。 朱孔堂清楚现在不能优柔寡断,他同意了这个方案,又从当地守军中给二排三排找了几个老兵当嚮导。 然后他带著从磨金山撤回来的一千人,以及先前留在苏家山的五百人,全部砸进了樅阳城。 好在城內那五百兵早已控制住通往苏家山的城门,老朱一进城就带人杀向了万宗胜的指挥所,它在后门旁边。 很快,两支太平军对峙起来,朱孔堂衝著指挥所破口大骂:“姓万的你个嫑紫养的,给老子滚出来!” “你才是嫑紫养的!”万宗胜一头就窜了出来,浑身是血,然后径直走了过去。 二人四目相对,就听老万长嘆一声道:“你要还不来,我就真投了。” 朱孔堂一拳砸在了他的脸上,然后像拖死狗一样將其拖到了角落里,这一举动顿时让两边的太平军剑拔弩张。 万宗胜摆了摆手,將耳朵凑到老朱嘴边,就听对方低声说道:“你可知,幼天王只带了不到百人在小码头牵制清妖水师,你对得起他吗?啊?” 万宗胜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然后开始猛扇自己的嘴巴,原来在小码头放火烧船的竟是幼天王本人! 啪!啪!啪! 所有太平军都看傻了,朱孔堂等他扇完三巴掌后,伸手按住了他的手。 “行了,起来跟我一起坚守樅阳城,一步也不许退!” 第29章 清醒的认识 洪天贵坐在梅林墩的土坡上,看著脚下的壕沟,对面有个猫耳洞,堆了好多大饼。 那是湘军的野战口粮,吃的真好。 不过现在都成太平军的啦。 他伸手唤来了副参谋长秦锐,吩咐道:“战壕挖得差不多了,开始组织俘虏有序滚蛋吧,先捡弱的撵。” 於是,整个墩子热闹起来,凡是瘦猴和小老登都被集中到了一起,然后他们全跪了下去。 『求求天兵大老爷发发慈悲啊,別杀我们吶!我们家中还有老母、妻儿,呜呜呜!』 那叫哭得一个悽惨,求生之志震得人心里发慌。 不过他们没哭多久,就看见警卫排的战士们捧著大饼跑了过来。 “他们怪仁义的,临死还让咱吃张饼,不做饿死鬼。” 心大的人哪里都有,不过哭声確实止住了不少。 战士们则是两人一组,全都拉著张驴脸,然后一人捧饼,一人撕饼。 他们走到俘虏面前,將半张饼塞进对方手中,同时喝道:“拿著饼赶快滚蛋,不许回码头,往反方向走,敢回去就宰了你!” 有人还在心里嘀咕呢,“特娘的太抠门了,断头饭就给半张饼啊?” 但很快脑子就反应了过来。 “老爷,不杀咱们了?” 战士不耐烦地骂了句:“快滚!再逼叨囉嗦现在就杀了你!” 俘虏脑子一炸,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跑! “特娘的,跑反了,那边!” 有战士吼了一嗓子。 “二蛋快拽我一把,我腿软了。” 一个俘虏哭丧著嚎啕起来。 “什么味这么骚?” 又一个战士皱著鼻子抱怨道。 这是第一批释放的俘虏,大概有两百多人,他们后面还跟著两个班的战士在不停驱赶。 接著是第二批,都是些年轻人,而且是看起来比较老实的那种。 等这两批人走完,剩下的就是那种鬼头蛤蟆眼的兵痞和流氓了,这群人大概不到两百。 洪天贵將他们集中到了一起,然后命令战士们持枪瞄准,俘虏们见状可谓是形態各异。 有跪下求饶的,有抽自己嘴巴想当狗的,当然也有孤注一掷决然反抗的。 而隨著一阵枪响之后,所有人都跪在地上不住啜泣,心如死灰。 洪天贵漠然观之,开口道:“起来两两捉对互殴,谁贏了就放谁走。” 这时候就看谁脑子转得快了,还有敢不敢拼了,至於信不信,那是打完后才要考虑的事。 反应慢的全都吃了亏,被揍的躺在地上动弹不得。 贏的则是抹了把脸,又在身上胡乱擦了一把,然后颤巍巍地伸手要饼。 洪天贵摇了摇头,“你们就別要饼了,把同乡的尸体抬回码头吧。” 互殴的胜者走了,败者已经完全麻木,他们只求別受折磨赶紧死。 然而洪天贵却说:“我看你们怪惨的,算了,你们也走吧,回码头去。” 等这批人也走了,副参谋长秦锐不解地问道:“殿下,为什么要把当兵的放了。” “哼哼。”洪天贵冷笑一声,“这种兵能打仗吗?他们回去就是累赘,湘军到底用还是不用呢?” “那为啥让他们互殴呢?” 洪天贵目光深邃地看著他,问了个问题,“如果你们被俘,敌人要求你们互殴,你们会选择寧死不屈,还是会像他们这样往死里揍?” “你觉得这两拨人以后还能像兄弟一样吗?这场戏也是给你们看的,要牢记,湘军可没我这么仁慈,他们说话不算数的。” 兵痞们回到码头的时候,正好遇上东乡团练在登陆,团练头子慈沛霖如获至宝,赶紧拦住他们询问情报。 他听到的是: 长毛不到百人,而且年纪都不大。 为首者是个小孩,心毒屁眼黑。 他们的火銃能打三百步远,哦不,最少四百步。 他们有几门从舢板上拆下来的炮,但没有炮架子,只能平放在土坎上。 对於这些信息,慈沛霖只信了一半,甚至更少。 大清一步差不多1.6米,什么火銃能打三四百步?肯定是这些废物被嚇破了胆,胡诌的。 至於为首者是个小孩?难道他们是长毛的童子军? 慈沛霖得出一个结论:能干。 但也不能蛮干,於是他留下三百人在码头构建工事,然后亲率剩余的九百赶到了梅林墩前。 战斗很快打响,团练在付出三十四人的伤亡后选择了撤退,警卫排抓到一名冒进的俘虏。 洪天贵立即对他进行了审问。 “你们头目叫什么名字?” 俘虏脸色煞白地颤声道:“候选知县慈沛霖。” 这人洪天贵在史料里看到过,他记得应该还有个候补知州才对。 “疏长庚现在哪里?”他並不知道老疏被调去支援韦志俊了。 俘虏微微一愣,隨即答道:“小老爷,疏公带的都是大户人家,早就被上头调走了,小的也不知去了哪里。” “哦……”洪天贵微微点头。 “我听你这意思,难道慈沛霖带的都是穷苦?” “嗐!”俘虏竟然有些伤感地笑了起来,“您要这么说也没错,但掌事的还是老財,只是户子没那么大,咱穷苦就是来混口饭吃的。” “那这两支队伍有什么区別呢?” 俘虏嘆了口气,“大户人家日子过得舒坦,上头又有人,天天尽干些扒屁眼的事,拳脚自然就荒废了。 中户小户不能跟他们比,所以为了自保,练起武来就捨得下力气。” 洪天贵听懂了,慈沛霖带的是良家子,难怪感觉他们的表现要比湘军花钱雇来的陆勇干练,就是喜欢磨洋工。 这种队伍不太好打,如果人家玩真格的,自己这点兵未必能挡得住,尤其是在白天。 “你们有多少人?” 俘虏咬著牙不太想说,洪天贵见状冷笑道:“当真是忠肝义胆,那我就成全你,送你上路好了。” “一千二,我没骗你!” 洪天贵闻言迅速命人將带不走的东西集中到了一起,然后將缴获来的火药全部撒上,最后用燃烧瓶统统烧了。 他们只带走了大饼,开始向纵深撤退,同时洪天贵派出一个班,让他们伺机渡过连城湖去联络樅阳守军。 那么一个从现代社会投胎过来的键盘侠还能怎么办呢? 湘军坐拥水师之便,运兵、封锁、火力倾泄全部占优,在这种情况下想要全歼他们无异於痴人说梦。 洪天贵觉得自己已经做的很到位了,这场仗只能靠磨。 第30章 二战小码头 6月11日,两军已经鏖战了五个昼夜,若按照歷史走向,此刻樅阳城已经陷落。 但由於洪天贵的介入,这座小镇並未易手,不过朱孔堂加万宗胜所部共计三千五百人,现已减员超过半数。 求援信早就送去了安庆,奈何这场仗並非孤立,多隆阿也奉胡林翼之命率军南下,直逼安庆。 他与曾铁桶、李续宜连成一片,哪怕小左队和捻军再怎么疯狂骚扰,也很没能拉扯住他。 陈玉成自顾不暇,无法抽身,他连发数道求援信送至天京,希望天王能儘快將刘瑲琳、李四福和黄文金调回。 又咬牙命人从桐城抽调五百老卒,並带一千辅兵急援樅阳。 他本想调集贤关的二连和三连,但留守在此的参谋长张欢却拿出了幼天王的密令,上面写的是:安庆为重,不可浪战。 陈玉成当场泪崩,此刻在他心中,那个十一岁小孩的身影愈发高大,形象也变得丰富起来。 是储君,是朋友,也是值得託付的可靠战友! 他派出的一千五百名援兵看起来不多,可对於曾剃头来说就很麻烦了,因为老登也挤不出更多的兵力支援樅阳。 救火队鲍超没了,只有太湖的成大吉、宿松的朱品隆以及在江西休整的张运兰可调。 但前两者他不敢动,胡林翼也不会同意,这是防止太平军西进之兵,更是大別山地区的盾。 张运兰太远,等他赶到,刘瑲琳等人估计也快回来了。 而樅阳城外的韦志俊也基本到了极限,他和彭楚汉轮番上阵,两部三千五百人被打的只剩两千不到,与城中兵力几乎相当。 杨载福头疼欲裂,亲登舢板入莲花湖督战,结果小码头又出事了。 从苏家山出来的那两个排竟从芦苇盪里找到几艘破渔船。 稍作修补后,便一边舀水一边划,硬是在10日下午凑合到了对岸,正好碰见了在湖边找木头浮渡的那个班。 洪天贵得到了补充,他没有浪战,而是让弟兄们先啃大饼再轮流睡觉,然后於11日凌晨突然对梅林墩的慈沛霖部团练发起进攻。 这些武林高手善用冷兵器,对洪天贵挖的战壕不感兴趣,他们只留了三百多人驻扎在墩上。 倒也派了值夜的,但熬到此时已是哈欠连天,为了驱寒提神,大侠们竟然喝起了酒。 有先见之明,吃饱喝足好上路。 一连和警卫排以班为单位,使用前八后四阵型分三面衝上梅林墩。 前八端刺刀,后四两人据枪两人丟燃烧瓶,两班之间相距不到一托长。 大侠们武功再高也没用,很快被捅成了血葫芦,而更多人则是睡得正香,乍醒之后第一反应是爬起来就跑。 能是肯定能跑掉的,洪天贵留了一面没堵。 三百多团练到底跑回去多少没人知道,但等太平军尾隨到码头附近时,却发现那里已经打成了一片,叫骂声更是不绝於耳。 没多久,洪天贵就听明白了,原来是先前放回去的那些溃兵想跑,码头旁正好有二十多艘舢板正在轮换休整。 这些溃兵把累了一天的船工从帐篷里拽了出来,要求对方赶紧开船。 二十多条舢板的船工加上哨官、炮手有三百多人,管事的营官叫左光培,他打了一天仗,累得两条腿都在发颤,哪能允许溃兵这般胡闹。 於是內斗开始了,先是溃兵和船工打,然后溃兵內部又分成两拨对打,就是先前互殴的胜败双方。 最后竟连团练也参与了进来,这帮人太坏了,吃瓜就吃瓜,非得在旁边不停起鬨攛掇,结果被人骂了娘。 团练头子慈沛霖也想骂娘,长毛都打过来了,分不清大小头吗? 长毛的童子军他是知道的,所谓初生牛犊不怕虎真不是句玩笑话。 那些小子生逢乱世朝不保夕,给口饭吃就敢把命卖嘍,又值暴躁易怒的年纪,还没什么见识,极易被人蛊惑。 所以打起仗来根本就不知道怕,而且手段狠戾,常以少打多,自觉无敌。 也確实挺厉害的,团练昨日攻打梅林墩就伤亡了两百多人,今晚到目前为止还不清楚有多少呢。 慈沛霖好不容易才拢得一批人,刚带著他们赶到码头外缘,就看见几十步外的月光下有一团模糊影子。 他问旁边武师道:“贼数甚少,可有把握一击得胜?” 武师眯著眼使劲瞧了会,重重点头道:“这帮长毛虽火器犀利,但选在夜半出战实属昏了头,慈公可令团勇从正面出击,我等武师绕至侧翼发力。” 好计策!让泥腿子承受伤亡,老爷们在一旁偷桃。 候选知县慈沛霖决定赌一把,谁不想进步呢?进步就得有功劳。 团练拼了! 他们挖的壕沟並不贯通,中间留了路,武师们驱赶著团勇,也就是佃农长工之类的苦命人冲了过去。 洪天贵在心中默念一声呃门,就听副参谋长秦锐怒吼道:“放!” 砰砰砰…… 晚上是看不清楚,但谁规定非得精確射击的?56銃也能玩排队枪毙呀。 洪天贵將所有人编成三排,玩起了三段式射击,並且插上了刺刀。 然后三轮打下来,团勇当场躺倒一百多,有很多人都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只闻到了浓浓的血腥味和火药味。 这要在白天还好点,晚上说实话太嚇人了,周围黑乎乎的,根本看不清事件的全貌,只能脑补。 而一旦脑补恐惧就要翻倍了,团勇瞬间崩溃,扭头就往回跑,正迎上尾隨其后的老爷们。 壕沟之间的路又窄,彼此之间纷纷跌落沟中。 嗐!白天才插好的竹籤子…… 太平军就在这一声声的惨叫中迅速压上,然后隔著壕沟尽情输出。 慈沛霖在武师的保护下逃了回去,可码头就这么大,能逃到哪去呢? 湘军水师营官左光培见团练狼狈而回,顿时慌了神,他大喊道:“火罐手赶紧上船拿喷筒,所有人斩断缆绳速將舢板划走!” 晚了…… 先不说已经打红眼的丁勇们能不能听清楚,就算能,那些舢板也不好弄。 码头栈桥有限,不可能停靠所有的船,所以湘军夜间休息为了防止暗流,会用铁链將船锁在一起。 光砍缆绳有个吊用? 如果想用转珠小炮来压制太平军的进攻,那就请看炮前面站的都是谁? 左大人你学过狮子吼吗? 第31章 真正的反击(求追读) 洪天贵觉得发了,二十多条舢板在手,就算烧了也能让杨载福吐血三升。 可逮了这么多俘虏,实在令人毛骨悚然,等他们麻了、破罐子破摔了,搞不好就得被反噬。 他带人赶紧找到了先前放回来的那群陆勇,这帮傢伙一见活阎王来了,个个都抱头蹲了下去。 长毛虽然凶,但讲话算话,只要自己老实点肯定不会被杀,了不起再被糟蹋一番,也不知道这回阎王想怎么玩? 洪天贵哪有时间跟他们扯淡,起脚就开始踹,同时喊道:“起来,去把团勇的衣裳全部扒光!” 啥?陆勇怀疑自己耳朵听错了。 正犹豫间,就听砰砰两声枪响。 妈耶!要听话才能活! 团练是吧?他奶奶的,刚才小嘴不是挺会挑拨的嘛? 来,给老子脱! 那当然有人不肯,尤其是老爷们。 你陆勇什么身份?不过是拿钱混饭吃的泥腿子,敢叫爷爷脱衣服? 砰砰! 噗嗤! 地上瞬间躺倒几个。 “不想死就乖乖照做!谁再磨蹭就杀谁!” 副参谋长秦锐大吼道。 这回没人反抗了,一个个脱得上下无寸丝,用当地话说就是:精巴屁股。 现在不管是老爷还是泥腿子都捂著襠,只因团练中还有十几位女將。 洪天贵没有为难她们,在缴械之后分了艘民船,將其赶走了。 爷们可就没船坐了,等他们全部脱光后,整个小码头儘是白花花的大腚。 秦锐指著梅林墩方向大喊道:“往那走,敢回头就弄死你们!” 这时候泥腿子的优势就凸显出来了,別看他们现在捂著襠,平时跟老娘们开黄腔那是一点都不害臊。 精巴屁股算个蛋,了不起拽些树叶子和茅草做个裙子。 再说这天不还没亮吗?所以泥腿子根本没犹豫,拔腿就走。 可老爷们就慌了,这多丟人啊,回头再让乡亲们看见,脸还要不要了?关键是他们不会编草裙啊。 “铁蛋等等我!” “老九,我跟你一起,慢点!” “哎哟,真特娘的硌脚!” 梅林墩往西就是山嘍,而且那片山区是个更大的半岛,6月中旬的江淮之地倒是冻不死人,但这群光腚佬想要找口吃的,还得靠泥腿子。 那么接下来就是船工了,陆勇们得到了一个新命令。 “去摸摸他们襠潮了没。” 我焯!陆勇快要崩溃了,玛德,这要摸了,回头醃咸菜肯定臭缸,可不摸就会死啊! 摸了一圈,手骚得简直不能闻。 呸!这帮船工真怂,半数都尿了。 “把没尿的扒了衣裳,赶走!” 陆勇们照做了,可万万没想到,最后要精巴屁股的竟是他们自己。 “脱吧,脱完把所有衣裳拢到一起,然后滚蛋!” 还记得最早被赶去西边的那些民夫吗?也许今晚这批人能在山里和他们胜利会师。 人一波一波地离开了码头,最终只剩下一百多俘虏,左光培和慈沛霖被绑在柱子上,一直在破口大骂。 洪天贵让船工找了两条裹襠布,塞住了他们的嘴,又点出几位战士放火烧衣服。 “烧仔细点,回头扒拉扒拉,看看有没有银子什么的。” 那么接下来就是决战了! 船工们被重新分配,然后编出九艘舢板,每艘再配六名太平军战士。 洪天贵將所有人的燃烧瓶都集中到了这些战士手中,然后郑重说道:“此去万分凶险,愿眾弟兄能平安归来!” 『万胜!万胜!』 年轻的小子们满脸通红,他们本该是这个国家和这个民族呵护的对象,但此刻却要披荆斩棘、直面生死! 呼喊声犹如一阵阵清脆的炸雷,直刺苍穹,无所谓了,就算不喊,樅阳城下的湘军水师也已经有所察觉。 那就硬碰硬吧! 仗一直打到天亮,九艘舢板回来了六艘,五十四名战士落水四名,伤二十七名。 但他们烧掉了將近二十艘舢板,至此樅阳城正面的湘军水师近乎瘫痪,能战之船只剩十几艘。 更要命的是,小码头落在了洪天贵的手中,湘军失去了补给。 洪天贵来不及悲伤,迅速又重新组织五艘舢板,补齐弹药后发动了新一轮的进攻。 伤者被逐一查看,几乎全是被喷筒和转珠小炮所伤,想来也是,太平军是以竖向阵型直衝湘军侧翼,船头的洋庄炮可以先发制人。 这也是他们事先商量好的战术,但想要烧船就只能靠近,被打击是在所难免的。 好在伤得都不是太重,仅有两三个人比较危险,真正令人揪心的是那四名落水者…… “赶紧把烧酒拿出来,给弟兄们清创、缝合!” 洪天贵带了高度烧酒,里面掺的粗碘,碘是在天京时、从海带里提炼出来的,这种混合溶液肯定不如碘伏,但也是能起到一定消毒作用的。 缝合针他也做出来了,不过没有麻药,而且得先清创,就是割烂肉,然后把伤口捏住硬缝。 小子们叫的那叫一个惨,但全都坚持了下来。 被绑在木桩上的左光培和慈沛霖看得两眼发直,这帮小子真狠吶,这操作看著腿都打软。 还有这个小孩头目,怎么看都不像个糙货,甚至比一些大员家的孩子还要稳重、冷静。 他到底是谁? 焯!这兜襠布真特娘的又臭又骚! “唔唔唔……” 他们试图引起注意,想让太平军把布从嘴里拿走。 洪天贵感觉到了,於是踱步来到二人面前,满足了他们的要求。 “呸呸呸!” 二人憋著气狂吐唾沫,然后才深深地吸了一大口气。 缓缓吐出后,慈沛霖率先开口道:“小兄弟,我见你气宇不凡,想必不是平常人家子弟,因何要自甘墮落,为贼奔走卖命呢?” 洪天贵呵呵一笑,“我是该夸你不怕死呢,还是该骂你天真呢?都沦落成这副模样了,还想策反我是吧?” “小兄弟,我是粗人,你之所为很合我口味。”左光培也开口了。 “你还小,看不到天下大势,我大清无论怎么说都是正统,长毛虽势头凶猛,但其內部相互倾轧、派系林立,所占之地不过几省而已。 你信我,长毛得不了天下,小兄弟如此年轻,若能弃暗投明,前途將不可限量,我左光培愿意为你作保,帮你在提督面前赚个身份可好?” 洪天贵把脑袋往前伸了伸,然后故作神秘地说道:“我爹是洪秀全。” 俩俘虏脸上的器官开始极速扭曲,慈沛霖颤抖著下巴喃喃道:“你、你竟是偽幼王!你怎么敢的呀!” 第32章 断其一臂(求追读) 惊讶的不仅仅只有两位俘虏,还有樅阳正面城头上的守军,他们在晨辉中看见了这辈子都难以忘却的画面。 湖面上飘满了损毁的湘军舢板,而更令人匪夷所思的是他们竟然自己打起来了! 等等,那五艘正在开炮的舢板上为什么有我们的人? 守城將领赶紧掏出单筒望远镜瞄了过去,片刻后他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他认出了那些人拿的枪。 “是幼天王的人!昂昂昂……” 他嚎啕地像头驴,然后又像疯了一样衝下城楼往莲花湖方向跑去,樅阳城很小,所以守將很快就跑到了后门处。 朱孔堂和万宗胜正在商议对策,忽见这廝狂奔而来,顿时心中一紧。 坏了,肯定是正门出事了! 他俩立即迎了上去,朱孔堂劈头就问道:“正门可是守不住了?” 守將本就激动,又一路狂奔,此刻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他先抽抽了两口,然后才说道:“幼、幼天王……昂昂昂……” 老朱就觉脑子一嗡,双手如虎钳般掐住了他的胳膊。 “幼天王怎么了!你特娘的给我说清楚!” 守將猛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快速回道:“幼天王率部在小码头夺了湘军的舢板,已重创湘军水师,昂昂昂!” 他这么激动是可以理解的,湘军的炮太猛了,城头上到处都是被砸死的弟兄,在那种环境下正常人很难不崩溃。 朱孔堂闻言一把將守將推了出去,然后跌坐在地,接著放声狂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苍天保佑啊!幼天王!呜呜呜……” 他刚才怕极了,怕他的幼天王没了或者伤了,那將是他这辈子最难以释怀的痛苦。 旁边的万宗胜也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泪流满面。 湘军水师一部被歼听起来確实很痛快,但真正让他从头到脚、从內到外都震颤不已的,恰恰是幼天王本人! 这位储君曾经公开说过,他不会躲在后头坐享其成。 他……没有食言,他做到了!而且是在最危险的地方! 那个11岁的孩子没有把弟兄们当成炮灰,他也在拼命与弟兄们並肩作战! 他把弟兄们当人看…… “幼天王威武!” 万宗胜用尽全力喊出了这句话,它就像个鼓槌,槌起了所有將士的情绪。 『幼天王威武!』 或许有的战士並不清楚老大为啥要这么喊,但他们感受到了那声吼里的真切与激动。 声浪很快传到了城外,又漫过了湘军阵营,离城最近的韦志俊浑身一震,瞳孔迅速放大。 幼天王……他也在城中? 这怎么可能!那个被娇生惯养在深宫的孩子,绝对不可能亲临前线的! 我……不……信! 韦志俊的情绪有些崩溃,如果在平时他绝对不会这么失態,但目前的形势已经快把他逼上绝路了。 樅阳城到现在岿然不动,可他的能战之兵只剩下八百多,而且已经精疲力尽,希望越来越渺茫。 立不下战功,曾剃头一定会杀他! 韦志俊的感觉是正確的,曾剃头在今年年初就断了他的军餉,並多次写信给彭玉麟和杨载福,要求遣散其部眾。 彭玉麟甚至写信给曾剃头,要求:『决计杀之!』,而曾老登的回覆是:『极是!极是!』。 “我就要完了吗?”韦志俊看著那破败的城头,仿佛一道铁链,死死勒住了他的脖颈。 视线转回城內,朱孔堂伸手抹乾了眼泪,回头冲万宗胜嚷道:“过癮吶!幼天王断了湘狗一臂,看他们还蹦不蹦!你守好后门,我去接幼天王!” 这廝现在走路都是飘的,一直飘到正门前,就听城头有人喊道:“水里浮木上有我们的弟兄!是幼天王的人!” “快开门,救人!”朱孔堂的胳膊抡了起来。 …… 几经周转后,洪天贵被朱孔堂接回了樅阳城,从他进城门的那刻起,所有守军都爆发出了山呼海啸般的狂热。 『万胜!万胜!』 『幼天王万岁!』 玛德,这帮傢伙演都不演了。 四名落水的战士也全被救回,一人漂到了城下码头,另外三人躲在破船之间,被二次进攻的五艘舢板救起。 至於湘军剩下的那十几条船…… 盖因梅林码头太小,没法全部靠岸补给,之前连吃的饼都是用小船送过去的,弹药就更少了,他们根本没准备晚上打仗。 本来这些船想往连城湖的中渡口跑的,奈何那地方有点远,还没划到就被拦住了。 这支分舰队自统帅李成谋始,全员被俘,但凡有敢反抗的当场击毙。 战后盘点,共缴获舢板二十八艘,余者不是损毁就是沉没。 洪天贵在进城前將俘虏做了筛选,整编出十二艘舢板,將其堵在罗塘洲被挖开的水渠前,炮口一致向外,以阻止湘军再次入湖。 当然,这些舢板的看管换成了樅阳守军,洪天贵的兵需要休整。 受伤的不仅仅只有落水者,前面跟陆勇打、跟团练打,也有中箭中枪的,而且子弹也快告罄了。 他们带了两个基数,也就是二百发子弹,现在平均每人只剩不到三十发。 洪天贵做了调整,凡是受伤人员全部休息,把子弹拿出来匀给其他人,最终临时重编为三个排,每人分得四十多发子弹。 伤员也做了编组,有专人定期检查伤口是否溃烂、发炎,人员是否发热、打摆子。 而当洪天贵安排好这一切后,万宗胜赤著上身背著一根荆棘来请罪了。 在场的战士並不少,老万跪在地上一声不吭,老脸涨得通红。 洪天贵也没客气,他拿起一根荆条冷声道:“给他拿条板凳来。” 很快,板凳被送了过来,万宗胜自觉地趴了上去。 啪! 洪天贵抬手就是一鞭,老万的背上瞬间血肉淋漓。 “这第一鞭打你意志不坚定,对不起死去的弟兄!” 老万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啪! “这第二鞭打你不长脑子,你以为降了就会得到荣华富贵吗?信不信你这边开门献城,那边湘军就砍你脑袋!” 说完,洪天贵把荆条往旁边一扔,恨声道:“挺大的个人了,竟还如此天真,本王罚你好好思过。” “来人!上药!” 老万挣扎著扭头看向幼天王,眼泪哗哗直流,他吼道:“幼天王,您再抽我几鞭子吧,我心里难受!” 洪天贵瞪了他一眼,“你只犯了这两条,如何再打?好好想,好好悟,此事就此揭过。” 万宗胜闻言,趴在板凳上大声嚎啕起来。 第33章 三姓家奴 晚间时分,湘军水师统帅杨载福终於搞清楚了事情的全貌,整个人仿佛老去十岁。 他调集了十几艘长龙船围在罗塘洲的水渠外口,试图用炮火为预备的两个水师营开道,使其能再次侵入连城湖。 奈何效果不佳,因为舢板过渠需要人连拉带推才可以,太平军不跟长龙船对攻,只盯著罗塘洲的渠。 但凡有人上去,就开炮轰。 杨载福明白,樅阳短期內肯定拿不下来了,韦志俊也明白,自己的末日就快到了。 11日夜,樅阳城头有人朝他的防区拋射了一支箭,箭上裹著块布。 收箭者不动声色地將那块布塞进了怀中,然后对著城头破口大骂道:“有种出来跟爷爷当面一战,莫要偷袭!” 到了夜半,收箭者才偷偷闪进韦志俊的营帐,然后把布递给了他。 上面写的是:『死在清妖手中遗臭万年,不过是曾逆的垫脚石,若死在我手,可保你体面,你的弟兄我保了-洪天贵亲笔。』 韦志俊抬手就將布凑到了油灯旁,然后看著它慢慢燃尽。 收箭者显然已经看过其中內容,他嗡声道:“韦福爷,弟兄们都听您的,您说打就打,回归天国也行,反正横竖就是个死。” 韦志俊阴惻惻地笑了起来,这话说的真可笑,信中已经明说了,他会死,但弟兄们不会。 洪天贵…… 若他真在城中,那死在其手確实比死在曾剃头刀下要值钱些,因为老子的血就是他们洪家的耻辱! 天国所有还有良心的人,都会记得我韦志俊是因为什么反的! 可如果並不是他,而是守將誆骗於我,那这个死就毫无意义了。 韦志俊其实心里比谁都清楚,他已经遗臭万年,脏得臭不可闻。 这一点在以后的歷史中也有明证,他晚年曾回金田村施財赚名,却被乡民咒骂为『反骨十二』。 有座桥的碑记中更是直言: 『金田韦某降清归里,颇以金钱施舟梁悦人,购运径尺余柳杉,將易梁,里人拒弗受。』 简单翻译过来就是,姓韦的二五仔降了清,想用钱財修桥铺路討好同乡,甚至买了直径三十多厘米的柳杉来替换旧桥的梁,但同乡全部拒绝,觉得脏。 脏!多么朴素的情感。 韦志俊看向收箭者,微微嘆气道:“容我想想。” 这一想就是一整夜。 6月12日清晨,杨载福派人过来传达命令,称樅阳之事不可谋,午后有序撤离,韦部断后。 如果没有收到那封信,韦志俊不会有太多想法,只会考虑曾剃头想怎么杀他,因为杨载福对自己確实很不错。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可现在,他的心態有了很大变化。 断后……我特娘的就是个鞋垫子。 他甚至渴望幼天王就在樅阳城,然后自己把脑袋伸过去,让人家剁了,最起码不会这么窝囊。 午后很快就到,湘军水师开始撤出莲花湖,韦志俊焦虑到了极点,而他的部下甚至比这位主將还要焦虑。 而就在此时,城头上出现了一个小孩的身影,他手里拿了个喇叭花一样的东西,然后喊了起来。 “韦志俊,还没想好吗?真要一条道走到黑吗?” 『是幼天王!』 有人迅速喊了起来,其实他认识个屁的幼天王,但他就要喊,不但他喊,几乎所有的兵都在喊。 韦志俊猛地扭头看向了被挖开的江堤缺口,隨即冲身旁的兵咆哮道:“叫弟兄们一起喊话,让他们开门!” …… 樅阳的城门开了,歷史上这个门也曾不光彩地开过一次,不过那次是万宗胜献城。 韦志俊部进了城,每个人都將兵器扔到指定位置,然后脱掉上衣被控制起来,而他本人则是跌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三姓家奴是那么好做的吗? 他的家眷还在湘军手里。 洪天贵从城楼上走了下来,然后踱步来到韦志俊面前,警卫排迅速上前按住他的胳膊。 “哭什么?这不还没死嘛。” 韦志俊抬起了头,一边哽咽一边凝视著洪天贵,他是见过幼天王的。 “真的是你!你爹怎么敢放你来安庆的!” 洪天贵挥了挥手,“来人,把他们管事的统统带走看押,这货单独关。” 韦志俊犟著脖颈就要起身,他嘶声喊道:“你骗我!你说好了给我个体面的!为什么还要折辱我!我要速死!” 那几个管事的也全都跪了下来,嚎啕大哭:“幼天王饶命啊,末將愿洗心革面,为天国赴汤蹈火!” “玛德!”洪天贵一巴掌拍在了韦志俊的脑袋上,“关你就一定是要折辱你吗?就不能是让你歇上两天,然后从容上路吗?” 说完,他又一指那几个管事的。 “为天国赴汤蹈火嘍?那你们现在就带兵出去跟杨载福干一仗,可好?” “本王说了不会为难你们,如果不信我,你们现在就穿上衣服滚出樅阳城去,我绝不阻拦!” 韦志俊和几个管事的被带了下去。 洪天贵又命人喊来个俘虏,然后温声说道:“老哥,麻烦你个事,你去帮我跟杨提督传个话,就说我要换俘。” “换俘!”老哥浑身一震,惊呼道:“大王真仁善,您没骗我吧?” 洪天贵把脸一板,“瞧你说的,我何时骗过你们?你去和杨提督说,咱不按人头来,我只要韦志俊以及他部下的家眷。” “然后我会放了所有他的人,像什么李成谋啦,左光培啦,统统都放,另外你帮我带封信给杨提督,拜託了。” 老哥答应了,洪天贵立即写了一封信交给他,然后派人將他送往梅林小码头,又给一艘小船,最后从罗塘洲水渠划了出去。 朱孔堂全程都掛著个驴脸,他嘟囔道:“殿下,韦逆就是个二五仔,你为啥要对他这么好?哼,我不服!” 洪天贵拉著他的手上了城楼,然后遥望起江面上的湘军水师。 他轻声道:“昔日黄文金被韦志俊骗去投清,半道醒悟后又回归了天国,他是属於有胆的,那韦部之中是否也有没胆的呢?” 他嘆了口气,“从古到今,小兵只能隨波逐流,你应该考虑的是,赶紧整编这些人,让他们成为助力。” 朱孔堂歪著脑袋直撇嘴,但还是点头道:“末將遵命。” 洪天贵呵呵一笑,將他拽入怀中拍了拍后腰,“去逐个问清楚,他们的家眷都在何处。” “至於韦志俊,那是我洪家与他之间的恩怨,你不要管。” 第34章 止血 杨载福收到洪天贵信的时候也在写信,他要向曾剃头匯报樅阳之战的具体情况。 该怎么写呢?损失了三个水师营,连船带將带兵全没了,该如何交代? 然后他就看见了那封信。 信上说:『湘军重在水师,船毁可用银钱重造,但將领、船工和炮手一旦损失,再行培养绝非一日之功。 韦志俊不过叛將尔,无足轻重,望杨提督审时度势,算清利害关係,莫要意气用事。』 杨载福当然想换,韦志俊和他部下的家眷哪有技术兵种值钱? 可他做不了主,於是当即重新修书一封,叫人立即送去曾剃头处。 而直到此时,他才静下心来考虑一个问题,那就是偽幼王竟然在樅阳! 这孩子今年多大来著?十岁还是十一岁?我的老天爷啊,他就不害怕吗? 洪秀全也是够拼的,竟敢让自己的好大儿亲临前线。 这孩子倒有些主见,竟能想出换俘之法,看来心机颇深吶。 杨载福压根就不认为是有人攛掇他的,因为他身边的人要么是洪秀全指定的,要么就是四眼狗安排的。 这两人对韦志俊可谓恨之入骨,又怎会拿俘虏来换他的家眷? 唉,这韦志俊真是反覆无常,全然不顾我对他的一片爱惜之情,现在就看曾帅怎么回復了。 曾剃头此刻尚在宿松,若以陆路加急传信的话,来回需要四到五天。 在此期间,桐城的一千五百援军终於到了,韦志俊部的残兵也整编完毕。 但其中的中高级將领全被遣送回了安庆,洪天贵给陈玉成写了封信,要求他妥善安排这些人,可以从军队基层管理做起。 时间很快来到6月16日,歷史上的这天,樅阳之战才刚刚开始,但现在已经到了尾声。 曾剃头回信了,他的意思是,皇上已经封他为两江总督,全面负责江苏、安徽、上海和江西的军民事务,正是用人之际。 韦志俊这个小人就隨他去吧,技术工种是一定要换回来的,但长毛向来狡诈,希望杨载福能小心谨慎,如果有可能,最好换回鲍超。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至於围剿偽幼王一事,现在力有不逮,还需从长计议。 杨载福向洪天贵传达了曾剃头的意思,结果被將了一军。 洪天贵表示,现在谈的是樅阳一战,鲍超不在其內,若不想换就算了。 谁不想换谁是孙子! 换俘一共进行了两天,交接地点在罗塘洲上,湘军水师以民船载人,分批將韦部家眷送来,然后带上船工回去。 韦部的兵断断续续跪了两天,只要有家眷入城,他们就一边跪一边哭,然后先回来的那些家眷也跟著跪。 这些老兵不说话,当洪天贵路过的时候,他们就开始磕头,磕得满头都是黑灰,最后渗出了血。 韦志俊看不见那些场面,但他感觉到了异常,因为这两天隱隱约约听到有好多人在哭。 他问看守道:“兄弟,外头这是咋了?” 看守扭头就啐了一口唾沫。 “谁特娘的是你兄弟,玛德,幼天王真是瞎了眼,天天为你这烂蛋货忙来忙去,我呸!” 韦志俊有些哭笑不得,幼天王为自己忙来忙去?忙什么? 是怕脏了自己的手吗? 所以在联络天京?还是安庆? 他正想著,忽听门外传来一声责骂:“我是哪得罪你了,咒我瞎了眼,你今天必须跟我说清楚。” “幼天王,我、我……” 看守顿时两腿一软,眼看著就要往下跪,但被一双手託了起来。 “想骂就当面骂,背后嘀咕算什么好汉?行了,知道你心里有气,我不跟你计较,开门。” 门开了,但洪天贵没进来,甚至没去看韦志俊,他只是转身挥了挥手。 片刻后,一个妇人出现在了门口,韦志俊骤然剧颤起来,泪水像决堤的洪水一般奔涌而出。 妇人走了进来,在她的身后还有两个孩子。 韦志俊发出了野兽般的嚎叫声,他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然后疯狂地扇著自己的嘴巴。 啪!啪!啪! 妇人和孩子见状嚎啕著拥了上去,他们拼命按住了韦志俊的手,然后抱在了一起,哭得撕心裂肺。 看守嘀咕了一句,把头偏向一旁,喘起了粗气。 洪天贵拿手戳了戳他,“回去吧,这里不需要你看著了。” “不看著,他跑了呢?” 看守把脑袋一犟,不解地问道。 “嘿嘿。”洪天贵一巴掌拍在了他的屁股上,“跑就跑唄,有什么大不了的,走走走。” 然后幼天王真就拉著看守走了。 韦志俊一把推开了老婆孩子,然后从屋里窜將出来,他对著洪天贵的背影跪了下去。 “幼天王,我韦志俊欠你三条命!我这辈子还不上了,下辈子还!” “放你娘的屁!”洪天贵连头都没回,“你欠我二千多条命,你那些弟兄和伤员以及他们的妻儿难道不是人?” 韦志俊被换了个小院住了下来,他每天搂著两个儿子坐在门槛上,呆呆地看著院门,备受煎熬。 而洪天贵却已经忙得焦头烂额。 他把缴获来的二十八艘舢板分成了两组,一组放在连城湖与破岗湖,一组开进了莲花湖。 又抽调人员成立水师,並要求他们每日勤加操练,不求能与湘军水师江上廝杀,但最起码要守住內湖不被侵犯。 沉船上的火炮也被捞了出来,全都加强在了樅阳的城防上。 万宗胜带著背伤跟在幼天王的左右忙前忙后,虽痛犹喜,但有一样不甚明白,他问道:“殿下,您为什么要招降韦逆,还把他的家眷换回来呢?” “因为他是天国的耻辱。”洪天贵的言辞非常冷淡,“也是首个降清的主將,这件事令我感到噁心。” 老万的脑仁转不动了,要不您换个理由呢?比如图他那点兵?比如削弱湘军的力量? 您既然觉得他噁心,为啥还要粘在手上呢?或者直接剁了行不行? 看著万宗胜那呆头吧唧的表情,洪天贵嘆了口气,“你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那我就给你说到底。” “韦志俊的事並不在他自身,其根源是在天京之变,天国为此流了太多的血,若不止血,它还会流下去。” 老万咽了口唾沫。 洪天贵却哈哈大笑起来,他拍了拍对方的胳膊,沉声道:“想不明白就別去想了,你没事可以去找韦志俊聊聊,问问他在湘军那边过的好不好?” “以及,像不像个人……” 第35章 黄文金的怒火 两世的经歷,时常让洪天贵感到撕裂,像韦志俊这样的人,如果站洪秀全立场,该杀。 但跳出来看,这不过是在泄愤以及彰显天王的正统。 何去何从,需要洪天贵做出选择,是走天国的老路,还是另闢蹊径。 他掐指一算,得出个结论,一旦洪秀全升天,天国这个招牌必会旁落,甚至他自己都有可能成为幌子。 所以,他没得选。 6月26日,洪天贵启程去了桐城。 带著韦部八百多整编兵以及他们的家眷,至於那些伤员,暂时只能留在樅阳了。 樅阳到桐城直线距离九十里,走官道肯定要绕些,但一天也就到了。 太平军的许多將领都不善经营,陈玉成更是如此,故而桐城的官署就设在大清的老县衙里。 一行人由东作门入城,来接驾的却是刘瑲琳和李四福。 他俩回来了,还带回两万七千兵,这比出去时多了一半,倒也符合陈玉成的建军风格,到哪都能搞到兵,就是质量不咋地。 洪天贵问道:“英王何在?” 刘瑲琳露出了满脸尷尬,“嘿,殿下,英王被黄老虎堵在县衙里……” 黄老虎就是黄文金,看来老虎发飆了,能理解,在苏常正吃的快活,突然被夺了碗,肯定要护食的。 “走吧,咱去看看热闹。” 洪天贵一脸坏笑,就像这事跟他没关係一样。 刘瑲琳和李四福面面相覷,他俩没见过幼天王,根据传闻,这位储君可是连放屁都要喊人扶的瓷娃娃。 不过那是以前,现在早就不是这个版本了,他们听陈玉成说,幼天王早慧似妖,行事深谋远虑,更能以小见大、运筹帷幄,品性还真诚可爱。 二人起初根本不信,就洪秀全那个母本,能生出来这么……听著就很吊的儿子? 可后来樅阳战报送到,传信人非但不去休息,还滔滔不绝地讲了一个多时辰,茶都喝了三大壶。 字里行间全是幼天王如何如何,这绝对不是吹捧和献媚,而是发自內心的与有荣焉。 现在总算看到了正主,那一脸坏笑倒是符合妖这个字,可去看两头倔驴的笑话,就不怕溅一身血吗? 嗯,他俩还在翻老黄历呢,英王多骄傲,黄老虎更狂躁,他俩掐架应该躲远点才对。 洪天贵悠悠地甩著马鞭,同时吩咐道:“刘兄,你派人去把韦志俊部,以及他们的家眷安排一下。” “可就是那帮杂种?玛德!” 刘瑲琳瞬间炸毛,扭头拿马鞭挥手一指道。 “呵呵。”洪天贵笑了笑,“他们现在是我的人,你是想去揍他们吗?” “末將不敢。”老刘拱了拱手。 “敢也没事。”洪天贵摆了摆手,“你揍他们的时候记得喊我,只打嘍囉不打领头的哪行?” 其实韦志俊就在后面跟著,他骑了头矮驴,两条腿一直半蜷著,还带了个兜帽,被警卫排围在中间。 洪天贵的话像无数个巴掌,全都扇在他的脸上,人家自招降开始,一直没为难过自己,更没为难过弟兄们。 甚至愿意为弟兄们遮风挡雨! 再回头看看自己,坑了多少兄弟,害了多少条命? 人家才十一岁,韦志俊觉得自己从头到脚都是臭的。 但同样的话听在刘瑲琳耳中却是另外一种味道。 幼天王是不是脑子有病,帮叛徒撑腰?那弟兄们的血不是白流了? “末將不敢!” 这次,话里的调就没那么客气了。 洪天贵勒著韁绳努力往他身边靠了靠,然后將脑袋贴了过去。 “我说真的,我知道你不痛快,我可以让你出气。” 刘瑲琳微微一怔,语气缓了下来。 “殿下,您这是什么道理啊?” 洪天贵猛地吸了口气。 “刘兄,他韦志俊当初为什么叛出天国,你知、我知,整个天国的人心里都清楚。” “杀他容易,可杀到最后,天国就会变成你一块,我一块,然后被清妖一块块踩碎、碾烂,你自己琢磨琢磨。” 这话说完,他扭头冲李四福喊道:“李兄,头前引路,跑起来,別去迟了赶不上热闹。” …… 桐城县衙大堂,陈玉成和黄文金两头倔驴对坐在下首,怒目相视。 陈玉成气得嘴里发苦,就说不能把这老王八搞回来吧,一回来就撒泼。 哼,你等著,等幼天王来收拾你。 黄文金更气,玛德你个后生把我扔在皖南自生自灭,我不怪你,就当是做给洪秀全看的。 可苏常是你让我去的呀,我特娘的自己找食吃都不行吗? 这又把我折腾回来,我是小孩的瘠薄吗?想怎么扒拉就怎么扒拉? 他越想越气,终於没能忍住,一巴掌拍在了桌子上。 “我跟著天王举事的时候,你还在童子军里抱柴禾呢,哼,我都不说让你敬著我,你最起码不能折腾我吧? 我在苏省打的风生水起,嗯?到时候占下地方不也是你的吗?你怎么就这么混呢?” 陈玉成闻言身子一挺,接著又瘫了回去,这老王八不讲武德,开始摆资歷了,那谁比得过他? 当初叫他去苏常,也是为了討好李秀成,盼著他东征完能来帮自己西征。 这话能说吗? 陈玉成自己都觉得害臊,说到底就是把黄文金当成小孩瘠薄了。 幼天王怎么还不来? “你先坐会,我去看看幼天王来了没,回头咱们再商议。” “你给我坐那!”黄文金库叉一声站了起来,“你今天不说清楚为啥要把我调回来,我就跟你没完。” 陈玉成也来了火,正要起身反喷,就听门外传来一声高叫:“是我把你调回来的,跟英王无关。” 话音落下,洪天贵踏入大堂,身后跟了一溜人。 黄文金老脸一红,赶紧迎了上去。 “殿下,多年不见,你都长这么高了,好,身板够结实。” 洪天贵踏步上前,伸手就环住了他的老腰,然后无比真诚地说道:“叔,你受累了,看把你折腾的,都怪我。” 黄文金只觉鼻子一酸,心中当即骂道:“焯,这小子比他爹像个人!” 但嘴上说的却是:“哎呀,怎敢让殿下称呼我叔啊,你是君,我是臣,这不妥!” 洪天贵缓缓鬆开了手,摇头道:“有啥不妥的?你是首义老將,你跟著天国举事时,我还在学走路呢。” “咱不说那些虚的,这次把你喊回来,主要是因为苏常那地方不好占,免得你在那白费力气,到时候竹篮打水一场空。” 第36章 给你找个地盘 黄文金听懂了话里的意思,不就是李秀成想吃独食吗? 他没有第一时间回话,而是拉著洪天贵的手將其请上主位,又招呼其他人依序落座。 然后才开口道:“殿下,苏省可大著哩,弟兄们各凭本事吃饭,天王也没说那都是忠王的地盘啊?” 他以前確实见过洪天贵不少次,但从未深交过,至於外界传闻的瓷娃娃之说,黄文金从来都是嗤之以鼻的。 他是杨秀清的老部下,老杨不止一次跟他说,幼天王绝非凡物,一旦成长起来,绝对是个梟雄。 对,不是明君,而是梟雄。 所以这里面怎么可能没有齟齬? 天国甲寅四年夏,也就是1854年6月,杨秀清终於知道了清凉山军营的真实情况,於是要求全面接管。 洪秀全顶在前面与之周旋,一直顶到五年春,老杨授意一名军官带兵硬闯清凉山,结果丟下几十具尸体。 杨秀清隨即暴走,他带兵直接闯进天王府,当场表演天父上身,要求斩首清凉山一应涉事人员。 洪秀全没有退让,他的娘子军手持二百多支新式火銃直面硬刚。 那次,洪天贵就站在天王的身边握著他的手,目光凛冽。 至此,双方开始相互防备,到六年仲夏,也就是七月,天京事变爆发,过程还是那样,但时间却提前了两个月。 还有一点不同的是,娘子军提前將翼王石达开的家眷接到了天王府。 这一桩桩一件件事中,都隱隱约约能够看见洪天贵的身影,真正的首义老將们其实都有所猜测。 现在真相似乎有些明朗了,最起码安庆的这几场仗可以证明,幼天王的心智绝对超乎寻常。 所以这个孩子说的话是不是就代表了天王的意思呢? 东征就是为李秀成打地盘的,其他人不许染指,尤其是英王。 这不是黄文金一个人的想法,而是在场所有人的想法,包括韦志俊。 嗯,他就在大堂外站著呢,心里非常不是滋味。 洪天贵呵呵笑了起来,他环视一圈,最终將目光落在了黄文金身上。 “这跟我父天王没关係,纯粹是我自己的想法,而且並不是因为忠王我才这么说。” 他顿了顿,发现没有人提问,便继续说道:“苏常,包括浙江、上海这些地方,都是富庶之地,谁不想要呢?” 刘瑲琳接过了话茬,“那我们占过来,清妖不就没钱了吗?他没钱了,咱不就能打到京城去吗?” 洪天贵看了看眾人,发现他们脸上全是理所当然的表情,就觉得很心累。 他嘆气道:“还有洋人呢,他们也想吃肉啊。” “那就一起吃唄。”黄文金大大咧咧地说道,“洋人跟咱不是兄弟吗?都信天父的呀。” 我听说他们已经打下了大连和烟臺,咱们南北一起使劲,到时候清妖还有活路吗?” 没毛病,天国就是这么宣传的,当时西方传教士都疯了,前辈们花那么多年都没干成的事,竟然自己送上门了。 但这並不是列强政客们的態度,它们对天国的定义是:『不接受不平等条约、不接受鸦片的可怕团体。』 这帮孙子是想灭了天国的,只不过彼时天国正蓬勃向上,它们打不起跨越万里的殖民战爭。 但天京事变使这个金身破了。 列强为什么要打二鸦?其中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它们要逼迫清廷全面开放,然后镇压天国。 它们是兄弟吗? 洪天贵很清楚说服不了这群被洗脑的人,他只能使用迂迴战术。 “洋人是不是兄弟再等一个月就知道了,我请黄叔回来,是想让你打下舒城,然后以此为大本营安稳发展,並为英王守住西北要衝。” 幼天王一口一个叔的喊,让黄文金很受用,他的处境比韦志俊叛变前好不到哪去,因此心理落差相当巨大,毕竟他是带人入股的元老之一。 但再受用他也不会立即答应,这么重要的抉择,肯定要想清楚,再把帐算明白才能表態。 黄文金呵呵一笑,岔开了话题。 “殿下,请容我斟酌一番可好?哦对了,此次来安庆我曾路过天京见了天王,他发了很大的火,並让我转告你,不得再亲身涉险。” “还有你!”说著,他竟然拿手一指陈玉成道:“你怎么敢让幼天王独自面对湘军水师的?你可知天王想要剥了你的皮!简直胡闹!” 呵,今天老黄被储君喊了叔,腰杆子立马就硬了起来,说话都冲气不少。 洪天贵赶忙憨笑著摆了摆手,“这事不怪英王,叔你也看到了,天国现在全力东征,西线兵力严重不足,他不坐镇安庆怎么行?” “安庆若是丟了,天京便要门户洞开,我父天王又固执,届时不愿让城別走,大家又得拼命死战,哪头划算?” “叔,你听我说,舒城虽处大別山东麓,但它坂地和平原占了五成,是块宝地,能种粮也能伐木,舒城小兰花茶听过没?非常好喝,养人。” 黄文金点了点头,嘆声道:“谁能想到曾逆竟然下了这么大的的本钱来打安庆,殿下,天王命干王筹备了两万援军,不日即將赶赴安庆。 这次领军的是你大伯和二伯,天王说,这都是按你要求来的。” 洪天贵去樅阳前给他爹写了封信,说如果要派人来接他回天京,就让洪仁发和洪仁达来,自家人可靠。 嘿嘿,才不是呢,这俩草包其实有妙用。 不过,黄文金这个老狐狸不接舒城的话茬实在令人恼火。 “叔,舒城的酒也不错,尤其是朱家槽坊的烧酒,配上龙河口的胖头鱼绝对带劲。” 洪天贵舔了下嘴唇,笑道:“我在安庆也待不了几天啦,趁我亲卫在,还能帮你助助攻,咱一鼓作气把舒城拿下岂不痛快?” 见他仍在犹豫,洪天贵突然朝门外吼道:“韦志俊,你给我进来!” 话音刚落,韦志俊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然后默默走了进来,他掀开了戴在头上的兜帽,平静地看著所有人。 陈玉成眉毛皱成了疙瘩,不过他没有发作,但黄文金却猛地站了起来。 “狗贼!你把老子害得好惨啊!老子要剥了你的皮!” 老黄动手了,那是丝毫没有留情,打得韦志俊连连后退,但他没有躲。 洪天贵也没有出言制止,一直打到老黄气喘吁吁、浑身颤抖,他才悠悠地说道:“他的兵都给你,那也是你曾经的弟兄,可好?” 第37章 还债 韦志俊被揍得满脸是血,整个人蜷缩在地上捲成了西瓜虫。 黄文金打累了,转身回小方几端起茶杯猛地灌了两口,然后將嘴一抹: “殿下,舒城我老黄打了,你把这逆贼交给我,我要让他生不如死!” 洪天贵摇头,漠然道:“不行,他还欠我两千多条人命,其中就包括给你的那些兵。” 陈玉成闻言“库叉”一声站了起来,他把袖子一擼嚷嚷道:“那现在该轮到我了。 韦志俊!你哪怕跟我再拼一场,我也敬你是条汉子,投清妖?你就是个贱骨头!” 洪天贵一巴掌拍在了椅把上,他低喝道:“打吧,打吧,把他打坏了,你来帮他还帐。” “殿下!”陈玉成眼珠子红了,他不明白幼天王为什么要如此偏袒叛徒。 “玉成哥。”洪天贵虚空按了按手,“黄叔打他,天经地义,这是他欠黄叔的,你打他,有什么道理?” “韦志俊帮过你,也拉过你,他没有做过对不起你的事,別的话我不想多说,人要讲道理。” 韦志俊那蜷缩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起来,接著是啜泣,最后哭声中带著难以言述的压抑。 “你有什么脸哭!”黄文金踏步上前踹了一脚,不过也只有一脚,他又回到了座位上。 “殿下,我代那些回来的弟兄们谢过你了,你放心,我一定善待他们,啥时候打舒城,我听你的。” 洪天贵露出了两个小酒窝,正要回话,就听陈玉成咆哮道:“殿下!你这样袒护逆贼,要如何向天王交代!” “我要交代个蛋!”洪天贵库叉一声站了起来,“他有本事把我剁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躺在地上的韦志俊,他也把头抬了起来。 洪天贵从座位上走了下来,气得浑身发抖。 “天国丙辰六年六月廿二,那天是大暑,还有三天就是中伏,天京之变死了多少人?流了多少血?” “现在都已经是天国庚申十年了,血止住了吗?不还在这互相捅刀子,让狗日的清妖看笑话吗?” “我就问你们,这里面有没有无辜的人?別特娘的嘴上喊著天王英明,心里却是別的想法。” “举头三尺有神明,再这样盖著盒子摇下去,天国迟早要被摇散了,能不能先团结起来?” “安庆都成什么样了?想想天国最辉煌的时候吧,大家是何等意气风发?现在呢?这是你们想要的天国吗?” 话音落下,韦志俊再也忍不住了,他像叫驴一样嚎啕起来,全场只有他那震耳欲聋的哭声。 许久之后,黄文金悠悠问了句:“殿下,那当初既然救了翼王的家眷,又为何不……” 这是在打幼天王的脸,你既然承认天京之变中有无辜的人,为什么厚此薄彼?救人肯定是你乾的,弟兄们才不信洪秀全有那么好心。 洪天贵缓缓摇了摇头。 “黄叔,东王的人是北王杀的,我爹管不了,也不想管,更不能管。” “东王对我是什么態度,你比谁都清楚,不是他死,就是我和我爹亡,换成你,你怎么选?” “那年我才7岁,保下翼王的家眷已经是我的极限,更何况我对东王的人並不熟悉,哪个是好人,哪个是坏人,你叫我怎么甄別?” 终於破案了,那年,天王的身后有一双稚嫩的小手,在微微拨动琴弦,虽然琴音微弱,但一直迴响著,直到今天才让大家听个真切。 黄文金闭上了眼睛,然后重重吁了口气,心中一片悲凉。 “若是幼天王早生二十年该多好,或者早生十年也行啊!我们自金田举事到如今,究竟都干了些什么荒唐事!” 片刻后他睁开了眼,双手抱拳道:“殿下,臣愿你身体安康,越长越虎虎生威,长命百岁!” 洪天贵走上前去握住了他的手。 “黄叔,你资格老,玉成哥就是脾气暴了些,有事你多担待点,咱天国现在不比往日了,大家都往一起凑凑。” 说著,他伸手唤来了陈玉成,然后將他俩的手按在了一起。 “玉成哥,黄叔是大將,湘军听到他的名字腿都打颤,你可一定不能亏待他啊。” 洪天贵的眼神坚定而凌厉,那不是威压,而是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期待。 陈玉成低头吐了口气,心中快速闪过一丝自悟。 幼天王自来安庆,就一直在给自己灌输一些东西,而隨著时间的推移,他也尝出了不少甜头。 幼天王是对的,多交朋友,多借力才是做大的正道,扒到篮子就是菜,老嫩一把捋確实会离心离德。 他抬起头冲黄文金咧嘴笑了笑。 “老哥,我听幼天王的,他说的在理,我们就钉在皖省,等灭了湘军,咱就西征,再打下个大大的地盘,咱兄弟们一起喝酒吃肉。” 黄文金哈哈大笑起来,手上的力道逐渐加重,他就回了一个字:“好!” 三人撒开了手,洪天贵抬腿走到韦志俊身旁,將他拽了起来,然后扭头冲陈玉成问道:“给我找些跌打药来。” 而韦志俊就这样看著他,那颤抖的手想抱又不敢抱,此刻,这个叛徒觉得就算死也甘心了。 …… 打舒城,洪天贵当然要帮帮场子,他命令留守在安庆的两个连,以及所有工匠、后勤移师桐城。 先走陆路到樅阳,接著坐船经內湖绕过湘军封锁线去往桐城,安庆的防务就此全部移交给了陈玉成。 先遣团二组正巧也从南方赶回来送信,便一起跟著来了,他们带回了石达开的消息。 这位大名鼎鼎的翼王表示他还想再等等,或许仍旧要去四川再图霸业。 呵呵,看来谁都想当梟雄。 现在已经是1860年的6月底,天地会的花旗军离他而去,傅忠信和谭体元亦是如此,接著是余忠扶,最多再有一个月,彭大顺和童容海也得走。 看来石达开的心气暂时还没有完全磨光,非得见到棺材才会落泪。 洪天贵將那位报信人揽入怀中,拍了拍他的后背,“辛苦了,你们留下两人在安庆作为联络员,其余人继续待在翼王身边。” “然后每三个月回安庆传信一趟,届时如有变化,我再另做安排。” 第38章 草包的用法 7月1日,农历五月十三,关帝诞。 经过了四天的准备,黄文金带著他的一万两千兵由桐城出发,直插舒城。 出发前他拜了关二爷,立誓要扫荡胡虏腥臭之风,灭清妖斩骚仆! 民间传说,这一天关二爷要磨青龙偃月刀,洪天贵也要陪二爷磨磨刀,他的刀就是一营。 进舒城!帮黄文金搞钱、搞粮、搞地盘! 这是场一边倒的战斗,舒城虽有不少军队,但基本都是绿营和团练。 战至次日晌午,天空中白云朵朵,而最大的那朵神似二爷亲临,一柄青龙偃月刀斜指向下,带起猎猎雄风,將这笼罩多年的腥臭之气一扫而空。 舒城,克! 黄文金看傻了眼,我滴个小乖乖,幼天王麾下的这些小子拿的是甚? 一百步外列阵齐射,打得城头守军屁滚尿流,洋枪也没这么厉害啊? 这位首义老將顿时变成了乖宝宝,就像当初陈玉成那般,追在洪天贵身后笑得像个傻吊。 第一营以及工匠、后勤再次移师,进驻舒城,洪天贵没有厚此薄彼。 他告诉黄文金道:“我会帮你改良鸟銃,叫你的匠人赶紧跟著学,等我大伯二伯一来,我就得回天京了。” 是啊,皖中核心区已经不需要他坐镇了,如今庐州、舒城、桐城、樅阳和安庆已经连成一片。 如果这样还守不住,那自陈玉成以下全都去自裁吧,到时候洪天贵连一眼都不会看。 这一待就是二十多天,直到7月25日,也就是农历六月初八,又是一年中伏日,算起来天京之变已经过去整整四年了。 先前去往大別山的一连,终於派回来一个排,而属於洪天贵自己的事业,也即將拉开帷幕。 但他还得等,等大伯二伯来接他。 而此时最难受的,恐怕就是曾剃头了,封锁集贤关可比封锁安庆难多了。 太平军有了极大的战略纵深和腾挪空间,能够从不同位置扒拉曾铁桶的王八阵。 再加之洪天贵教会了他们炼熟铁,所以鸟銃和劈山炮的质量都得到了显著提升。 还有刘瑲琳和李四福带回来的两万七千兵呢…… 这一切逼得曾剃头不得不把李续宜重新调回青草塥,然后继续让多隆阿在掛车河打援。 又怕他弟被捅了后门,於是不顾胡林翼反对,將太湖的成大吉並宿松马队共计七千人调至练潭镇,堵住了桐城通往安庆的最后一个漏洞。 而他自己只剩下了三千兵马。 在这个炎热的七月里,湘军整个高层都在瑟瑟发抖,安徽通往湖北的沿江通道是堵住了,可从舒城来的大別山方向咋办? 胡林翼手头才几个兵?靠团练? 別急,咸丰大帝也有话要说。 『曾爱卿,你可知长毛正在攻打上海?朕叫你去当两江总督难道只是掛个名吗?你到底什么时候才去增援啊?』 皇上息怒,老曾我本来是想带个万把人过江装装样子的,现在连样子我都装不起来了,我没兵了。 坏了,曾剃头不去长江南岸,就不会因为驻蹕祁门,以及用李元度防守徽州一事与李鸿章发生爭执。 他俩不吵架,曾大人怎么发现李大人的才华? 那要这么说,淮军是不是没戏了? 洪天贵每天都在舒城看著湘军的笑话,一直等到8月7日立秋,他大伯二伯总算卡著点来了。 两万大军留了一万七交给陈玉成节制,剩下三千是接幼天王回京的卫队。 其实两位伯伯根本不想来,一路舟车劳顿不说,还要提心弔胆的,生怕路上遇到清妖偷袭。 所以他俩一到舒城就催洪天贵赶紧走,陈玉成设宴款待也搞得冷场不已。 无他,纯粹就是嫌弃。 洪天贵也不想等了,那就启程吧。 送他的只有黄文金和陈玉成,其实这段时间他也没接触太多的人。 稍微相熟点的…… 比如朱孔堂和万宗胜? 二人此刻正站在樅阳城头遥望北方,他们不知道幼天王回京的具体时间,唯有遥思。 “幼天王这一走,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 老万是个粗人,此刻竟有些伤感。 老朱吧唧了下嘴,“等他大些,肯定要处理国事,安庆这么重要,自然有机会再来的。” 也许……洪天贵並不想等呢? 幼天王的法驾出了舒城,先是来到桐城,在这里他和陈玉成、黄文金道了別,然后一路向东驶去。 走到孔城时,洪天贵突然叫二连和三连护送工匠与后勤往北而去。 大伯洪仁发赶紧跑去问大侄子:“天贵,你把他们派到哪去啊?” “大伯,我想了想,觉得舒城的火器工坊还不能独自挑大樑,所以叫工匠们再去手把手教他们几个月。” 洪天贵乖巧一笑,拿手一指舒城方向继续道:“咱们在这歇会吧,等护送工匠的弟兄回来再开路。” “哎哟。”洪仁发一脸的不耐烦。 “天贵啊,这都走了怎么还节外生枝呢?现在外面不太平,咱在这杵著多危险啊,万一清妖来了怎么办?” 洪天贵把脸一板道:“大伯,这里怎会有清妖呢?” “哎哟,我的小祖宗哎。” 洪仁发左顾右盼起来,“就算没清妖,可这地方离舒城远著哩,我估摸最少有百八十里,咱要等到什么时候?” “也是。”洪天贵没有反驳,他扭头朝北方看了看,“那就不等了,咱们先走,回头让他们自己追上来。” “那娃娃们认得路么?” “认得认得,走吧。” 於是大军继续开拔,又慢悠悠地往前走了两个多时辰,洪天贵再次回首北望,接著他给参谋长张欢使了个眼色。 此时二伯洪仁达在前面开道,大伯洪仁发则是耷拉著脑袋不知在想啥。 就见洪天贵从怀里掏出个盒子递给了洪仁发,“大伯,这里面有一封信,你回天京后交给我父天王哈。” “哎哟。”洪仁发相当烦躁地挥了挥手,“你这孩子又在搞什么呀,你自己给你爹不就好了,怎么还要我过一道呢?” 洪天贵的嘴角露出了一丝邪笑,他一把將盒子塞进了大伯的手中,然后勒住韁绳调头就跑。 “大伯,得罪了,回去跟我爹说,天贵还有事做,让他莫要担心,驾!” 而隨著他的这声吆喝,一连和警卫排也纷纷调头疾驰而去。 洪仁发的脑子烧坏了,他根本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几个呼吸后,空旷的原野上才响起他那杀猪般的吼声:“小祖宗,你给我回来啊!” 嗯,这就是草包的用法,否则谁来担幼天王跑了的责任呢? 第39章 大別山,我来了 洪天贵不去舒城,而是要去大別山。 他们追上工匠后勤分队的时候,已经过了桐城,有四连的那个排带路,走起来很顺。 8月8日上午,全营进入六安,行至西两河口时又顺手端掉了设在此处的湘军厘金税卡,得钱颇丰。 尔后继续向西来到独山镇的河对岸,此镇是洪天贵的备选大本营之一,至於占不占还得听听先遣团一组的意见。 一组自三河大捷后就潜伏了过来,他们终於在今年站稳了脚跟,就在不远处的狮子山上,与独山镇隔河相望。 然而快要到的时候,一营却听见了火銃声,洪天贵立即派人前去探查。 两刻钟后斥候回报,说貌似有团练正在攻打狮子山的一组营地,他们还抓回来个舌头。 “泥们是搞哄个滴?” 那人年纪稚嫩,操著浓重的方言怒目质问,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这话洪天贵听得懂,因为他前世在六安工作过三年,舌头是在问来意。 “你可是团练的人啊?” 他反问了一句。 “哄麻痹团练,老子是太平军!泥们到底是搞哄傢伙滴?” 他认不出来很正常,因为洪天贵让弟兄们换装了,所有人都剃寸头不戴帽,穿墨绿色军装,用的铜纽扣,系牛皮腰带。 这身行头是在天京时就做好的,一直没敢穿,现在终於有机会了。 洪天贵仰头大笑起来,这小子人不大,嘴巴真臭,不过听著挺亲切。 他拿马鞭一指道:“我们是自己人,小侠们怎搞讲话爱带嫌子来?归队!” 说完,又迅速命令道:“三连留下保护工匠、后勤分队,其余人立即下马整备,隨我前去捅团练的腰子!” 嫌子:脏话口头禪。 小侠们:小孩。 舌头脑袋上爬满了问號,他试探著问了句:“可泥们真去矬团练啊?弟兄哎,你怎搞会讲我们勒安州话来?” 参谋长张欢听得一头雾水,他冲舌头昂了昂脑袋:“这不是六安州吗?还有矬是什么意思?” “是滴哦。”舌头把脑袋点成了拨浪鼓,“勒安州嘛,矬啊?矬就是……搞、干、捶、打!” “行了!”洪天贵快要笑岔气了,他大声喝道:“走,弟兄带你去矬团练,梭不死他!” 嗯,梭和矬的意思差不多。 到狮子山时团练正在朝山上喊话: 『山高头滴长毛听好了,搞梢点个赶快下来认怂,我们保证不杀泥们! 要哈是硬头充棍,等我们上去了,泥们就猫逼了哈。』 “搞梢点个是什么意思?”张欢扭头问舌头道。 洪天贵嘿嘿一笑,接过了话茬,“就是搞快点的意思,这帮人喊长毛,肯定不是好东西,直接干!” 团练做梦都没想到,自己身后会冒出来一群穿著怪异的兵。 有人还咦了一声:『这堆小侠们是搞甚傢伙滴?』 砰!砰砰! 『我滴妈来,他们的火銃怎打酱允(远)啊……』 这个地方属於丘陵与山地的犬牙交错处,地主老財的密度远远不如平原地区,所以团练规模都不大。 一般都是几个老財凑到一起才能搞出来几百兵。 这点菜哪够洪天贵吃的,隨便搞搞就把他们打服了,一个个跪在地上颤抖著求饶。 山上的人早就看见了,就见十几个小子鞋都快跑掉了,还有人是连滚带爬滑下来的。 “殿下!昂昂昂!” 他们衝到了洪天贵的身前,扑倒在地,抱著大腿就嚎啕大哭起来。 洪天贵吐了口气,蹲了下去,然后將他们一一扶起。 “哭什么?都挺大个小伙子了,害不害臊?” 没有人回话,因为他们已经哽咽到无法言语。 殿下……终於来了。 一旁的舌头吞了口唾沫,整个人已经慌的脸色煞白,他伸著脑袋不停晃来晃去,焦躁的像只想跳栏的驴。 “你叫什么名字?” 洪天贵瞥见了他的神態,於是扭头询问了起来。 “我没名字,我是野种。” 说著,他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然后颤抖著喊道:“殿下,我不晓得是你啊,我、我不该带嫌子滴!” 啪! 他一巴掌就梭在了自己脸上,接著是第二下。 洪天贵被先遣团一组的人围著根本过不去,急得猴哼。 “都看著干什么,快把他拉起来,看把孩子嚇的!” 他轻轻推开了身边的人,艰难地移动了过去,然后揉了揉舌头的脸,其实人家比他大。 “以后不要动不动就带嫌子,这不是好事。” 舌头再也没了先前的野劲,他哭得像个小孩,两个鼻孔都冒出了大泡。 洪天贵呵呵一笑,没帮他擦,怪噁心的。 “知道自己姓什么吗?” 舌头摇头。 “那这样吧,在我孤儿营中,凡不知自己姓的,统一姓风,你既然说自己是个野种,那我就帮你起名叫风野。” “野种不是你的错,望你把这个野变成自由奔放不受拘束的野,可好?” 舌头哪听得懂什么叫自由奔放,他只会重重地点头,然后拿手一抹鼻子大声道:“殿下,我听泥的!你叫我姓甚个,我就姓甚个。” “可知为什么姓风?”洪天贵柔声问道。 风野摇了摇头。 洪天贵隨即脸色一正解释道:“记住,我们的祖宗燧皇他老人家姓风,让你们姓风,是无论如何都不会错的,因为我们是燧皇的后裔。” 说完,他捶了捶风野的胸膛。 “野种好,在这乱世之中,一个野种能活这么大,说明你如小草般坚韧不屈,阎王都收不走的人,过劲!好好活下去。” 过劲:厉害。 洪天贵与先遣团一组见面的位置,离老財们跪的地方有段距离。 但他们还是隱隱约约听到了『殿下』两个字。 有人壮著胆子嘀咕了一声:“那侠们哈是个王来?酱小都能当王啊?” 未几,有人接话道:“就讲你败搁那逼噠囉嗦了可罩?你哈是想想我们怎搞吧?这把是日鬍子了。” 日鬍子:倒霉,完了。 他们猜对了,这番嘀咕说完没多久,洪天贵就带著警卫排走了过来。 “你们好大的狗胆啊,我的人都敢动?来,我允许你们每人选个死法,搞捎点个!” 老財们顿时慌了神,一个个扑倒在地嚎啕大哭。 『大王我不敢了,求你饶命啊,我家里头哈有些钱財和田產,我愿意全部拿出来孝敬大王!』 『大王,哈有我,我家老儂长滴排场,我把她献给大王,求你败杀我!』 老儂:家里面最小的女儿。 排场:漂亮。 第40章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姑娘这事,其实洪秀全在好大儿九岁时就张罗过,一共点了五位小王娘。 全被洪天贵赶走了,老色批自己沉迷女色,还要拉儿子下水,简直是“父爱如山”吶! 他真想冲那老財吼一嗓子,“嘿!就说你献女之前,能不能先看看正主的年纪餵?” 女儿要不得,但钱財和田產可以考虑,至於这些团勇…… “张欢!还按老办法来,將他们的衣裳都给我剥了,只留小裤。” “是!”张欢身子一挺,隨即朝战士们喊道:“举枪,瞄准!” 团勇们当场嚇哭,其中一个老財更是使劲摇头道:“大爷哎,泥搞错掉啦,大王讲滴是脱衣裳,败开枪,我们脱哈不罩嘛?” 说完他扭头冲所有人大喝起来。 “热麻麻滴,哈搁那呆头吧唧滴看甚个,搞梢点个赶紧脱啊!” 张欢贴到了洪天贵身旁,想笑又不敢笑,他悄悄问道:“殿下,这六安州人说话真有意思,什么叫罩?” 罩……这个字的含义就太丰富了,丰富到洪天贵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所以他报了菜名。 “按四川话就是要得,河南话就是中,皖北话就是管,官话就是好、行、可以。” 张欢大概听懂了,但又生出另外一个疑问,幼天王为什么懂六安方言? 此时已是西历8月间,团勇们大多都是小褂加小裤、缅襠裤,两手基本就脱差不多了。 说句实话,脱了甚至比穿著更像个人,因为那些衣服太丑了。 团练大概有三四百人,洪天贵安排人逐个甄別,凡是肋骨能当搓板的,豁牙超过三成的,脸尖成狐狸精的统统让滚蛋了。 “把你们躺著的弟兄都抬走!” 这一走,整个团练还剩不到百人。 洪天贵冲张欢命令道:“將他们和老財全都押到山上去。” 老財顿时不干了,他佝僂著腰拼命討好道:“大王哎,你把我放回去,我马上把钱粮给泥送过来,你看可罩?” “不罩。”洪天贵伸出手指晃了晃,“你当我勺啊?老老实实上山坐在那想,到时候给我报个数,我让你的人回家送信,然后一手交钱一手交人。” 勺:呆、傻、痴、蠢。 老財被押上了山,洪天贵又伸手唤来一人问道:“李昂的四连呢?你们一组怎么只剩这点人了?” 这人叫王超,是先遣团一组的正领队,还有个副领队叫马灿。 他们是在三河大捷后,秘密潜入这里的,共有百人,全都配了53銃。 王超赶紧解释道:“殿下,李昂来时说您也快来了,得有个大本营,他说独山镇太小施展不开。 所以弟兄们一合计决定把麻埠镇占下来,他和马灿昨天带著四连和一组的人去打麻埠了。 狗日的独山镇老財发现后,就带著团练想来捡便宜,幸亏您来了。” 洪天贵微微一笑,在心中给李昂点了个赞,小伙子眼光不错。 这里有句民谚,叫做:金麻埠、银独山,苏家埠就是金鑾殿。 此句並非当地老表吹出来的,而是拿真金白银堆出来的。 別的暂且不说,单论麻埠的茶叶生意,在战前鼎盛期,其一年的正常成交量在15万担左右。 这个量占到了六安茶总產量的三到四成,之所以会有这么多,是因为麻埠乃江北茶叶贸易中的翘楚。 洪天贵不来,那么到了明年曾剃头就会来,届时淮北厘金分局会在麻埠设立茶厘专局,赚钱的买卖谁不眼馋? 可曾剃头是读书人,两手不能沾铜臭,所以格局就不大,只能让湘军丘八將百姓和商贾按在地上往死里抢。 抢到最后只能是財政崩溃。 洪天贵可不会这么干,他在等汉口开埠,也就是明年3月,届时赚钱的机会可就来了。 当然,商路必须打通。 那么现在,既然李昂已经把嘴张开了,做老大的自然不能扫兴。 正所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洪天贵当即决定把第一阶段的大本营换到麻埠镇去。 他命令王超道:“我把三连留下警戒,你立即安排人整理收拾,然后全员转移到麻埠去,狮子山放弃掉。” “对了,你发展了多少新弟兄?” 先遣团一组的任务比较明確,主要有两个,一是收集情报,还有一个就是发展信徒。 当然面上打的是天国旗號,瓤子却是以祖先、星汉这样的元素为纽带。 王超瞬间来了热情,他像献宝一样畅然道:“报告殿下,我们在锣鼓山还有个营寨,加上狮子山的一共招募了四百多位新弟兄。 几乎全是像风野这样的孤儿和被拋弃的苦命人,而且没有老的,我们也没敢招女娃,怕出事。” 洪天贵看了看他,嘴角露出了戏謔的笑意,確实还没到开枝散叶的年纪,得再长长。 他调出了等高线地形图,找到了锣鼓山的位置,此地正位於麻埠通往独山的山道正中,路就在山脚之下。 真会选地方,在这么重要的位置卡一道,老財们晚上怎么睡得著哦,小伙子们这是要剁了人家一条腿啊。 干得漂亮! 洪天贵拍了拍王超的胳膊,温声道:“辛苦了,赶紧收拾,记得拿麻绳把那些老財和团勇拴好,包括缴获的刀枪剑戟都带上,我在麻埠等你们。” 事不宜迟,交代完毕,洪天贵迅速带著一连二连以及警卫排和工匠后勤分队直奔麻埠。 李昂的胆量有了,但脑子不行。 所谓的镇在这个年代並非正式区划,不过是一些比较繁荣的村,归乡管。 但如麻埠这样的纳税大户,州城怎会视而不见?所以知州会派员派兵过来护卫。 可別觉得他们是为了商贾考虑,他们是来收税的,所以久而久之,这样的村镇就成了州直管。 而像这样的直管镇,六安州一共有十一个,个个都是钱袋子。 比如麻埠,其掌事官员是位从九品的巡检,又因小镇位在西淠河北岸,故有营汛兵二百人,普通绿营兵三百多,团练更在五百以上。 而且它是有城墙和城门的,也必定有枪有炮,有钱嘛。 李昂这个愣种,手下四连少了一个排,就算加上先遣团一组的大部,最多也不过两百人。 手头又没炮,仅靠枪就想攻城,实在有点托大。 他应该是觉得麻埠和安庆的集贤关一样好打。 一样吗?那一战有陈玉成兜底,而且他的部队带了炮,最重要的是集贤关被反覆摩擦过很多次,其关城早已是四处漏风了。 得赶紧去支援这小子,別到时候翻了车,可就闹笑话了。 第41章 金麻埠 李昂真觉得要翻车了,他一直在吐嘴里的黄土渣,那是被炮轰的。 “这破镇子哪来这么多劈山炮?城墙修那么高干什么!” 其实也没多少,只不过因为他兵力少,又是白天强攻,清军看得清楚,故將轻炮集中到了一起。 至於城墙…… 那没办法,自1853年至今,各路神仙都把这里当成了聚宝盆,什么湘军、捻军、太平军、甚至是土匪、山贼和流民也不例外。 不把城墙修高点,怎么保財保命? 李昂现在头疼欲裂,他原本以为放几枪打死几个人,清军就会投降献城,所以根本没做竹梯。 后来发现人家仗著城高炮密丝毫不怂,就转变了进攻策略,试图分兵用56銃的远射优势,狙杀清军有生力量。 结果被发现后,城中的营汛兵和团练竟敢举盾出城,想要分割包围他们。 当然,清军在付出了不小的代价后退了回去,但照这样打下去,四连也坚持不了多久,因为弹药消耗太大。 李昂现在等於是骑虎难下,进退两难,他心里其实早就慌了。 在幼天王这是不存在私兵的,今天万一把四连和先遣团一组折了,该如何交代? 正愁著,就见连部一个参事跑了过来,“连长,幼天王带兵来支援啦!” 李昂猛地扇了自己一个大嘴巴子,然后一把掐住了参事的肩膀。 “你来指挥,我去见殿下!” 哪知参事反手將他按在了地上。 “幼天王有令,让你继续从正面牵制清妖火力,他从侧翼包抄上去了。” 李昂挣扎著挺起身来,然后冲所有人喊道:“弟兄们,给我瞄准点打,殿下来了,咱们有指望啦!” 这句话令每个人的身体都微微颤抖起来,那不是怕,而是激动,就像打群架时,脑子充血那种感觉。 洪天贵其实也很头疼,这麻埠镇是建在缓坡上的,打它属於仰攻。 城头上的轻炮是被调走了,可还有固定的碗口炮呢,硬冲一旦进入霰弹射程內,那不得被一扫一大片啊? “让精锐射手点杀敌军炮手,派人去砍木头做攻城车!” 当然,这个车是没有軲轆的,得靠人抬著走,它分为两个部分。 首先,把一端削尖的木头扛到城门前打两个三角桩,再用横杆把它俩连接固定起来,接著將一根粗木吊在横杆上当槌子,最后推著槌子盪起来撞即可。 但为了保护推槌子的人,侧面还得布上大盾,只能去砍胳膊粗的小树,第一层横排,第二层竖排,接著两层捆在一起做盾面,然后扛到攻城槌旁。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些活都是由工匠分队做的,等一切准备就绪,战士们便扛著大盾和木头冲向了城门。 在他们之前有两个班的先锋人员,防止清军突然开门反衝。 精锐射手则一直密切关注著城楼及两侧城墙上的炮手和鸟銃手,只要有人露头就立即开火。 战士们很快就衝到了城门前,並立刻架起攻城槌开始槌门。 沉闷的撞击声牵动著城门內外所有人的心,既有清军的,也有太平军的。 最终清军先扛不住了,他们主动打开了城门,持盾手眼疾手快,一把將几位推槌手拽到身旁,然后合力將盾牌面向城门。 刚一就位,就听见了炒豆般的火銃击发声,很显然,清军早已在开门前完成了装填和瞄准,这帮孙子想杀攻城者一个措手不及。 攻城人员没有纠缠,他们迅速持盾后撤,贴在城门两侧城墙下的两个班见状猛然杀出,然后以轮换齐射的方式进行还击。 一时间城门洞子里有数名清军倒地抽搐,正好堵住了大门的行程。 洪天贵在远处看不到具体情况,但他看到门开了,於是急切命令道:“一连、二连全体压上,精锐射手继续火力压制!” 而此时,轮换射击后的那两个班已经插上了刺刀,然后招呼攻城人员又闪到了城门两侧的城墙下。 没办法,城门里的清军鸟銃手正在装填,而长枪手已经准备往外冲了,但一连、二连离城门还有两百多米。 这个距离差需要他们自己扛过去,也是对其装弹速度的考验。 砰!砰!砰! 一连二连的战士当然看到了这种情形,一些对自己枪法比较自信的小伙子开始边跑边开枪。 这极大迟缓了清军的衝锋势头,也为那两个班爭取到了上弹时间。 而眼见大批敌军朝自己涌来,清军再也没了斗志,城门也关不上,跑吧! 几个呼吸后,一连率先进入城內,然后立即衝上城墙沿途扫荡。 二连紧隨其后,进门就开始清剿附近建筑里的残敌。 哪还有什么残敌啊,都跑光了。 一刻钟后,洪天贵带著警卫排和工匠后勤分队入了城,李昂也在一连的帮助下从另一个门攻了进来。 通过审讯俘虏得知,普通绿营兵早就跑了,出门反击的是营汛兵,团练全在城墙上放枪开炮。 “你们为什么不跑?”洪天贵问俘虏道。 俘虏耷拉个脑袋,全身都在抖。 “小老移,我家就是麻埠滴,我往哪跑含,这盏哪拐子不在斗架,我求求泥饶了我们吧。” 小老移:小老爷。 含:语气词,相当于思密达。 这盏:现在。 哪拐子:哪里。 洪天贵挥了挥手吩咐道:“按老规矩办。” 俘虏们看到这个手势觉得天塌了,老规矩是啥? “小老移啊,我家哈有老妈妈哎,我家小四才酱点个高,我求求泥败杀我可罩?” 小四就是男孩子的意思,这人说著还用手比划了下,看那个高度,他的孩子也就三四岁左右。 张欢一脚就踹了过去。 “废什么话,把衣裳脱了!” 有俘虏当场崩溃,他嚎啕道:“我滴妈来,这怎搞含,哈要我们精巴屁股去死啊?” 砰! 张欢举枪朝天扣动了扳机。 “小裤不要脱!给老子穿回来!” 这句话给了俘虏们极大的安慰,虽然他们的脸上仍然掛著惊恐。 洪天贵笑得眉飞色舞,他觉得自己在这些人的眼中肯定像个小魔王。 “去,把城里做茶叶的商户,还有资助团练的老爷们,都给我喊到巡检司署里来,少一个把你们头剁掉!” 俘虏们先是愣了几秒,然后才反应过来,那如果这么说,只需把这小阎王要的人喊到场,是不是就不用死了? “弟兄们,这位小老移讲了,叫我们去逮茶叶贩子和老財,搞梢点个!” 团练头目手一挥,带头冲了出去。 第42章 准备吃独食 麻埠巡检司署,巡检噗通一声跪在了洪天贵的面前,大汗淋漓。 “大王,饶命啊!” 没人理他,参谋长张欢拽了把椅子过来,然后看著幼天王坐了下去。 “说说看,年景好的时候,麻埠一岁能收多少茶税?” 巡检擦了把汗,强作镇定道:“回大王,小的才来不久,倒是曾经翻阅过帐册,未有战事前一岁可入三万两。” “那现在呢?” 巡检咽了口唾沫,“现在商路时通时断,淠河沿线又有数道厘卡,虽说能一票通行,但每卡必会抽头,故而本地茶叶积压严重,岁入、岁入……” “多少?”洪天贵压了压身子。 “大王饶命啊!”巡检俯身將头磕得咚咚响,“今岁的茶叶全都压在了茶农手中,已无商户前去收茶了!” “哼哼哼。”洪天贵冷笑了起来。 麻埠茶税岁入三万两,这是往上交的,那被本地蛇鼠截流的又有多少呢? “滚吧。”他甩了甩手,“去跟姚德宾说,麻埠我占了,若不服,我在这里等他。” 姚德宾是今年才上任的六安知州,留给他的是个烂摊子。 六安州志有载,咸丰八年四月,官员极力招抚百姓,但城中居民不足百人,又凑钱招募兵勇,也不足千人,作战与守城的物资皆不齐全。 到咸丰九年二月(1859年),太平军再犯,官员率飢饿兵勇出城迎战,一战即溃,官员被裹挟逃走,城中百姓一鬨而散。 这些文字特別有画面感,洪天贵看见了满页的狼狈与滑稽,所以有什么好怕的呢? 巡检千恩万谢的滚蛋了,他的衙署自然就成了幼天王的驻地。 挺乱,得收拾一下。 结果刚把大堂收拾乾净,那些茶叶贩子就被团练们送了过来。 洪天贵立即召开了会议。 “我曾听闻麻埠有几十家茶行,怎么现在就剩这点了?” 茶商们全都沉默不语,只將目光投在了一位老者身上。 老者嘆了口气,脸上涌现出决绝之色,他开口道:“大王啊,如今战乱四起,商道艰难,入不敷出的买卖自然没人做,商贩家破人亡的不在少数。” “你可以叫我小先生。” “是,小先生,不知您將我等唤来有何吩咐?如在能力之內,我等愿效犬马之劳。” 说话间,一组负责人王超送来个小本子,洪天贵快速看了起来。 未几,他抬头问道:“你们当中可有晋商?” 话音刚落,就见一人颤颤巍巍地上前一步道:“小先生,小的便是晋地来的茶叶商贩。” 洪天贵將他上下打量一番,继而徐徐说道:“据我所知大部分晋商都在福建、两湖以及皖南贩卖红茶。” “恰克图的上等武夷红茶,正常年景成交价为25至35卢布每普特,换算成银子就是每担70至90两左右。” “普通红茶也能卖到35至50两一担,这可比茶农的地头收购价要高出十倍左右。” “赚钱的买卖你不做,非要跑到大別山来倒腾绿茶,你是怎么想的?” 在场的本地茶叶贩子完全懵圈,恰克图、卢布、普特,这些名词对於他们来说是陌生的。 但他们隱约觉得这並非胡扯,因此所有人的目光全都齐刷刷地落在了晋商的身上。 晋商则已经完全呆住,这小孩是人是神?他手下有那么多善战的兵,就很惊世骇俗了,更不要说刚才的那番话。 这全是商业机密啊,不从事这个行当,不走万里茶道的人怎么可能知道的这么清楚? 他拱了拱手,诚心实意地说道:“小先生之博学令小的无比敬仰,还望您指条明路,小的感激不尽。” “你手上压了多少茶?”洪天贵直接问道。 晋商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苦涩。 他哀声道:“稟小先生,前年和去年的陈茶共砸在手上一万多担,近乎於血本无归,唉!” 洪天贵微微一笑,又用手指叩了叩桌子道:“你绿茶的地头收购价应是二两银子每担,加上剋扣茶农的,还能压到一两六钱左右。” “一万多担的货款,大概在两万两左右,我五千两收了,包括你在麻埠的库房和本地帮工,如何?” 晋商闻言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小先生大恩大德,小的万死难以报答,小的给你磕头了!” 咚咚咚! 话音刚落,他就磕下了三个响头。 这笔帐看似亏了不少,其实不然。 商路时畅时断还是小事,路上的厘金盘剥则更加要命,而最关键的是,茶无法运出去,最后只能变成一堆破烂,分文不值。 这个过程是最煎熬的,茶商们根本看不到希望,只能等死。 现在有人愿意接手,而且给了钱,就等於是將自己拉出了泥潭。 五千两是笔巨大的財富,也是未来翻身的本钱,晋商怎能不跪、不磕头! 洪天贵挥了挥手,肃然道:“但我丑话说在前头,你拿了钱就走,未来五到八年內就別再来大別山了,否则我会杀人的。” “是!” 这番操作把本地茶商看傻了眼,小先生想干什么?能不能把咱们的存货也收了呢? 他们也想解套啊,於是一群人开始用眼神催促先前的那位老者。 老者的表情明显没了起初的紧张,他满脸討好地问道:“小先生,您大仁大义,能帮帮咱们吗?” 然而洪天贵却摇了摇头。 “你们还是倾家荡產比较好,省得咱们以后抢生意,我还要杀人造孽。” 老者的脸迅速由喜转悲,本地茶商更是如丧考妣,他们没想到小先生竟然这么狠! 噗通!噗通! 茶商们陆陆续续跪了下去,他们能怎么办? 打通商路?別开玩笑了。 本地商贩跟晋商比就是小趴菜,连晋商都搞不定的事,他们哪能做到? 別说万里茶道了,就是二百里的淠河航线都无能为力。 老者把脖子伸得像只鹅,他嚎啕道:“小先生救命啊!求求您发发慈悲,帮帮我们这些苦命人吧!” “哼哼。”洪天贵冷笑一声。 “你们也算苦命人吗?平时剋扣茶农的时候不是挺威风的吗?” “也罢,我心善,便给你们指条明路,我要成立一个茶行,就叫『齐云茶行』,你们统统帮我做事,拿例钱。” “至於你们的存货,我也按给晋商的价格收了,不过不是现钱,需等我出手后再给付,你们可有意见?” 本地茶商们再次磕下了头,他们齐声道:“谢小先生垂怜,我等愿为小先生赴汤蹈火!” 第43章 扩军 当然,洪天贵不是仅靠嘴说,他让晋商和本地茶商都签了承诺书,然后开始清点他们的存货。 晋商还是很牛逼的,一万多担绿茶可不是笔小数目,它只比本地所有茶商的存货少了一千多担。 洪天贵最终得茶两万五千担左右。 而『齐云茶行』也在当天正式成立,经营场所就是那个晋商的铺子。 “事不宜迟,为了防止茶叶继续陈化,我会教你们做新式茶砖,务必在短时间內將所有茶製备完毕。” “另外分出一部分人,给我下到茶场去收茶,先赊帐。” 洪天贵根本没打算往恰克图卖茶,那就是扯淡的。 所谓万里茶道的艰辛难以想像,其路程经常在山区、河流、平原间不停变换,交通工具更是轮番上阵。 什么手推车、小船、大船、骡马大车、毛驴和骆驼,顺利的话,全程走完需要四到六个月,无论起点是在下梅村还是洋楼洞。 这一路走过去,除了地形艰难险阻外,还要应付数不清的税卡,以及土匪山贼的劫掠,也只有晋商这种庞大的体系可以做到。 但晋商的好日子快到头了,明年汉口就要开埠,英国人会去建租界,俄罗斯人也紧隨其后,他们都会在汉口直接收购茶叶。 洋人走水运,先经长江入海,接著北上天津,换帆船至通州再由陆路运到张家口,最后沿张库大道直达恰克图。 等1869年苏伊士运河开通后就更快了,直接走海运拉到敖德萨和巴统,或经伦敦,过波罗的海直通莫斯科。 全程不到两个月,是到莫斯科哦。 而走万里茶道至莫斯科,全程最少需要一年。 晋商拿什么跟俄商竞爭? 人家还不需要付厘金。 所以洪天贵很清楚自己的定位,就是头道贩子。 绿茶(毛茶)的地头收购价是二两一担,汉口开埠后,俄商为了跟英商抢货源,会给到12至15两一担。 麻埠的本地茶商干不来这个买卖,因为他们要交厘金,还要跟沿途的土匪山贼拼命。 洪天贵可以。 厘金税卡?砸了。 土匪山贼?弄死。 他只要做两件事,收茶和保持军事实力。 不过收茶赊帐…… 一个被整编的原茶商,现任齐云茶行副掌柜的傢伙嘿嘿一笑。 “小先生,咱这茶山都是老財的,他们租给茶农种,只管收租。 先前茶叶没人收,他们不吭声,现在您要收,他们为了租子肯定不许茶农打白条的。” 洪天贵伸手指了指战士身上背的枪,微微一笑道:“你的意思是,他们不怕死?” “这……”副掌柜浑身一抖,露出为难之色。 “小先生,咱是想真心实意跟著您混饭吃的,且壮著胆劝您一句,树敌太多,后患无穷。” 洪天贵並没有第一时间回復,而是想到了《六安州志》上的几段话。 『嘉庆二十四年(1819年),全州上册人口108万,到同治七年(1868年),全州仅剩12万人,其辖县霍山甚至只有12552人。』 所谓十室九空,並不只是方志上的寥寥几笔,那是一个个空无人烟的村落和满地尸骨。 他初步了解了下麻埠及其周边的情况,小镇城里城外的总人口加起来不到四千,其中流民占了大半。 这些流民都是从村里逃命而来的,甚至连老財也大多把家转移到了城中。 这就说明农村地区已经丧失了抵御能力,所以在这个地方,不存在树敌,因为可以成为敌的人实在太少。 洪天贵眯著眼睛看向副掌柜,冷声道:“把茶农都逼死了谁来种茶?这些老財的脑子有问题,要教教他们。” “你们只管去收茶,老財基本都在城中,他们出不去,若真有流落在外且敢阻拦的,我会派人收拾他们。” “另外告诉茶农,愿意赊货的可以来麻埠先支救济粮,待茶叶卖出后再从货款里扣。” “收购价新茶2两银子一担,陈茶最高1两,你们自己把握,不许像以前那样找茬压重量,也不许放水让我吃亏。” 收茶是个危险活,州志上记载的消失人口未必都死了,其中有不少可能上山当了土匪。 所以收茶得派兵保护,洪天贵决定扩军,具体方案如下: 成立一个二十人规模的参谋部,原一营营部全体人员平移过去,缺额从先遣团一组里面挑,一组的负责人王超是肯定要进的。 一营则需重新组建营部,其中一半人员由各连部上调,连再从排里调,以此类推,另一半则由教导队补充。 所谓教导队就是派往陈玉成部接受磨炼的那一百人,安庆之战时被下放到了各班排连带兵,现在该是他们挑大樑的时候了。 而因抽调造成的缺额,则由先遣团一组进行补充,洪天贵必须保证一营的战斗力。 然后以教导队和先遣团一组的剩余人员为骨干,组建二营,士兵由那四百多名新弟兄填充。 最后警卫排升级成警卫连,缺额也从新弟兄里优先选拔。 张欢拿著铅笔在纸上快速记录著,同时问道:“殿下,各营的主官和武器装备怎么安排?” “让李勇升任一营长,先遣团一组的副领队马灿担任二营长,一营全体列装56銃,二营53、56銃混装。” 洪天贵这次出来一共只带了700支56銃,虽然零配件还能组装几十支,但枪是需要修的,不能全用掉。 而一个营的总人数是524人,再去掉警卫连的128人,二营只能分到48支56銃。 好在两位伯伯从天京给他带了300支53銃,再加上先遣团一组原来的100支,二营一共能配备448支枪。 最终的缺口是76支,所以得儘快將兵工厂恢復起来。 洪天贵捏了捏额角,继续吩咐道: “去招募些老实忠厚的当地老乡,补充到工匠后勤去,把这两个分队的名称改为技术部和保障部。” “叫他们儘快选址重建兵工厂,优先解决小高炉、水车和水力鏜床的建设与安装。” “另外製炭、熔炼缴获的武器以及吸铁砂的工作也要儘快展开,人不够就去招募,不要怕花钱。” 他目前有一万多两银子,其中五千两是离开天京时洪秀全给的,还有六千两是他这么多年的积蓄。 然后在桐城时,陈玉成和黄文金各孝敬了他一千两银子。 但张欢却皱著眉头说道:“殿下,银子解决不了吃饭问题,现在米价不便宜,我们必须有长久的粮食保障。” 第44章 搞粮 买粮暂时是不可能买的,六安州这个四战之地,被多股势力来回屠戮,撂荒的田地数不胜数,其粮价一度超过每石二两银子。 洪天贵估计,现在手里有粮的只能是有本事的地主老財。 何谓有本事? 即是狡兔三窟、手握武装,且能与当地官、匪勾搭成奸的,缺一不可。 比如那几个胆敢攻打狮子山的团练头目,或许就是一套人马两副身份,把脸一蒙就特么是匪! 他们已於傍晚时分被三连以及狮子山的新老弟兄们带到了麻埠,此刻正在巡检司署的土牢里商量著对策,看起来很焦虑。 谁不是呢? 洪天贵自带的军粮只够五天,城內守军的存粮还在清点中,这帮狗日的逃跑时放火烧了粮仓,能抢救出来多少还是个未知数。 但再焦虑也得沉得住气,那帮老財必须先关上一夜,帮他们减减膘。 至於麻埠的老財们…… 实在太多了,只穿了个小裤的团勇们为了活命,把他们认知里的有钱人都抓了过来,林林总总有一百多人。 而经过甄別后才发现,其中有不少人是自耕农,真正的值钱货不到二十人。 洪天贵將值钱货关在了营汛兵的土牢里,不让他们与独山人串供。 没吃没喝,又挤在逼仄的土牢中,老財们很快就受不了了。 有人拍著木头栏杆嘶声嚎道:“小大爷哎,我招不住了,行口水喝可罩?再搞两个烧饼来扫扫,我给钱啊!” 扫:吃。 这人刚喊完,旁边另一人起脚就將他踹到了一边。 “热麻麻滴!这盏讲钱,你可是不怕他们抢啊?” 被踹者瘪著个嘴反驳道:“那我饿滴心难过嘛,这吊场子又么得窗户,热死掉了,我渴嘛!” 又有一人凑了过来,悄声道:“你们讲这帮侠们想搞甚个?就我看他们弔头大点个,哈怪厉害滴来,我听讲长毛有个童子军……” 踹人者伸头往牢房外看著,然后头也不回地说道:“长毛穿滴就跟唱戏的一样,他们应该不是,就我讲,这把要砸蛋,要么给钱,要么给粮。” 砸蛋:倒霉、坏事。 “那他们大约摸要好多才放人?” 被踹者揉了揉屁股,也伸头朝牢房外看去。 要多少呢? 洪天贵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次日清晨,独山老財们先被喊了起来,然后被带至伤员宿舍,也就是营汛兵的营房。 打仗肯定会有伤亡的,不过麻埠一战只有伤、没有亡,再加上在安庆和樅阳受伤没好透的,营房里林林总总躺了几十名战士。 老財们到时,洪天贵正在检查战士的伤势,有七八个人伤得比较重,他们脸色惨白,看著就令人揪心。 洪天贵並没有看老財,只是冷冷说道:“你们团练把我的人打成这样,现在该算算帐了吧?” 噗通! 八位老財相继跪倒,其中一人带著哭腔诉苦道:“大王哎,我们也都伤蛋啦,从咸丰三年开始,到处闹兵灾,家里头被抢了好几遭。 我们几个家家都死过人吶!搞到今个確实不容易,求大王高抬贵手,小的们愿意凑五百两银子给弟兄们瞧病,你看可罩含?” 他嘴上这样说,心里一直在腹誹。 “这不讹人吗?昨个中午这帮侠们哈活蹦乱跳滴来,这伤肯定是打麻埠受的,凭甚个叫我们掏银子?” 但这话他不敢说,怕命没了。 洪天贵没回话,而是走到铜盆前净了净手,然后才將目光投了过去。 “派人回家报信吧,叫他们准备好寿衣、寿材,三天后来麻埠收尸。” 老財们一下就慌了,说话那人以膝代脚直接爬到了洪天贵的面前,但被警卫员一脚踹了出去。 老財仰倒在地,拍著泥巴地顺势嚎啕起来:“我滴妈来,这甚个世道啊?我们都是本本分分滴庄稼人吶,小大爷你不能酱欺负人啊!” 而隨著他的哭嚎,另外七个老財也跟著哭天抢地起来,他们各自拍著面前的泥巴地,嚎的一个比一个凶。 洪天贵气笑了,伤员们看爽了。 不是,这地主老財怎么也跟乡野村汉一样,一点都不讲究呢? 瞧瞧他们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丑態,这还是平时养尊处优的老爷们吗? 带头那人是闭著眼睛哭的,就跟哭坟一样,嘴里的话是一套又一套。 他哭著哭著就觉嘴里猛地一凉,再睁眼时,发现一支枪管杵进了进来。 “唔!唔!唔!” 老財瞪大了眼珠不停摆手,就是不敢去拽开枪管。 洪天贵啐了口唾沫,皱眉道:“你们八个人,凑一千石粮食送到麻埠来,少一斤我就把你们全剐了,每人割三千刀,不怕疼的就扛著!” 老財们不哭了,他们坐在地上眼珠子咕嚕直转,心里不停盘算著。 一千石粮食按市价大概值2000两左右,每个人平均要掏250两,这比他们先前商量的多四倍。 但粮他们是有的,算下来咬咬牙也能接受。 於是一个饿的两眼昏花的老財当即举手道:“小大爷,我认缴,我就是倾家荡產也把粮送过来!” 他怂了,其余人也跟著怂了,都纷纷表示儘快將粮送到。 那个领头的口含枪管,更是把脑袋点成了拨浪鼓。 洪天贵翻了个白眼,朝传令兵吩咐道:“让人给他们做顿饭,再烧点水给他们洗洗。” 说完,他又把视线转向了老財们。 “粮食送到我就放人,但是有一条我要提醒你们,回去不准再组织团练,否则二回头被我逮住,杀无赦!” 独山老財们千恩万谢地去等著吃饭了,麻埠老財又被带了过来。 人比较多,足足十七个。 洪天贵问他们要了三千石粮,比例是按照团练助餉的帐单来的,帐单是巡检临走时献上的。 所以要出粮的不仅仅是老財,还有那些小地主和自耕农也被分配了一千石的份额。 那么如果全部到位,洪天贵就有五千石存粮了,按照糙米六成的出米率,可得大米三千石,合四十三万两千斤。 这个数量够2000人吃144天,能够极大缓解部队的保障问题。 但这是一锤子买卖,说白了就是麻埠和独山两地老財富户们的买命钱,不可能再要第二次,否则人家真会反。 而拿了钱就得办事,最起码要护住这些人的生命安全。 毕竟洪天贵不是流寇,他是要当坐地王的,那么团练也该整编一下了。 第45章 中元节来客 讲道理,麻埠团练的素质要远高於独山,因为前者是做生意的,后者是做手艺的,谁更赚钱一目了然。 洪天贵將两地团练合成一股,挑出了四百人,又从当地老乡中选了一百大龄穷苦塞进去充作军官。 他们的编制为十人为班,十班为小队,以此类推。 番號暂定:护境安民军。 军餉仍由麻埠的老財富户们提供,但指挥权在洪天贵手中。 乍一看確有新气象,但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这帮团勇常年跟在老財后面混吃混喝,早就烂透了。 又不能不用,洪天贵不可能用正规军来维持治安。 而且正规军也头疼,刚收进来的新弟兄,无论素质还是觉悟都需要培养。 不知为谁而战,不懂道德底线,这种兵能有什么战斗力? 所以此刻才是最危险的时候,军队的纯洁性正在急速下滑,想稳住並且有所提升,就得有人来教。 人…… “去找三组,让他们全部归巢。” 洪天贵把王超喊了过来。 先遣团一共146人,一组现已编入部队,二组在石达开那,共有16人。 另外还有个三组,此刻正散布在寿州与六安周边收集情报。 洪天贵最初设想是: 先於大別山三镇稳住阵脚,再攻六安,接著是寿州,继而西进霍邱控制周集铁矿,最后东征凤台拿下淮南煤矿。 但这一切都需要有个稳定的根据地作为基础,他原以为大別山三镇能快速承载这个功能,却不想竟也被战爭糟蹋得百业凋零。 尤其是茶叶生意,乃当地最大的优势,也是內陆能够快速积累財富的唯一手段。 想要恢復茶叶產业,就必须有可靠的军队保驾护航,那么三组就暂时回来成立个小军校吧,先把思想工作抓起来再说。 但这並不表示洪天贵要停下来,恰恰相反,他得更加抓紧。 这事说著就到了八月底,正值农历七月半,这天是中元节,会议室里仍在热火朝天的討论著。 突然,有人敲响了会议室的门。 “报告!有大股太平军出现在东门外,城中百姓已是如丧考妣、绝门闭户、插標卖首……” “行了!”洪天贵只觉两眼一黑。 “成语是你这样用的?他们打什么旗?” “呃……”报信人挠了挠头。 “好像有精忠军师干王洪,英王的旗我认识,那个定南主將黄……” 好嘛,都来了。 “去干王军中传我命令,让他们只许带少数护卫入城,可带甲持械。” “再去吩咐后勤赶製蒿子粑粑,让友军弟兄们也尝尝咱大別山的风味!” 独山老財的粮食早就运到了,清军的残留军粮也扒了出来,约莫有一千多石,这两样加起来就已经不少了,现在不缺粮。 而麻埠的因为数量较大,被允许分期缴纳。 洪天贵起身拍了拍手招呼道:“走吧,隨我去迎接几位王爷,他们可都是天国的柱石啊。” 麻埠再好,也只是从村子发展起来的小镇,所以没走多远,他便和洪仁玕等人迎头遇上。 老叔完全不顾礼仪地冲了上来,一把將大侄子搂进怀中,哭成了泪人。 “天贵,你怎么能……” 洪仁玕说到一半就说不下去了,因为他不知道大侄子到底是怎么想的。 其实他早就来了,但一直在安庆地区核实战报。 集贤关的弟兄们告诉他,幼天王带著英王打的湘军哭爹喊娘,更把鲍超懟吐血了。 安庆城的弟兄们则指著城外山头上那些奇怪的堡垒,骄傲地说道:『看见没,这都是幼天王搞出来的。』 到了樅阳,弟兄们更加兴奋,每个人都仰著脖子滔滔不绝。 『幼天王带了百八十人就把湘军三个营的水师干趴了,梅林墩那全是光著腚的腌臢货。』 『干王您看,这些舢板全是幼天王抢来的,哈哈哈!』 而万宗胜更要拉著他边喝边敘。 起初,洪仁玕还端著精忠军师的架子不肯饮酒,但没听多会,他就开始要酒喝了。 喝到酣处他笑了,接著又哭了。 他在哭自己的命运坎坷,也在哭天国的沉疴顽疾,更在哭黑暗中的那一缕光亮。 洪天贵一直没动,他用双手环住了老叔的腰,嘴里轻轻安慰道:“你可是精忠军师哎,当街哭鼻子不妥吧?咱还是先进屋吧。” 闻言,一旁的陈玉成也插话道: “殿下说的有理,干王,走。” 洪仁玕终於放开了大侄子,然后擦了擦眼泪轻声埋怨道:“天贵,你可知天王急成什么样了? 唉!听你的,咱进屋再敘。” 洪天贵拍了拍老叔的胳膊,又抬腿走到陈玉成和黄文金身旁,握住了两人的胳膊。 “你俩都来了,安庆那边咋办?” “嘿嘿。”黄文金咧嘴一笑。 “殿下,安庆那边翻不起浪花。” 於是一行人边聊边朝巡检司署衙门走去。 而此时在他们身后,那些没来得及躲避的百姓,才敢从角落里缓缓起身。 有人皱著眉头嘀咕道:“这小先生到底是哪场子滴神仙?怎搞长毛对他毕恭毕敬的? 我刚才偷偷蹙(看)了下,有个老几两只眼睛下面都有块痦子,他们讲陈玉成就长这样,该不会……” 一旁同伴伸手就捂住了他的嘴,然后贴到耳边急促喝止道:“你可是想死啊?甚个像含,他就是陈玉成,我在安庆看见过他滴!” 那人两腿一软瘫了下去,继而耷拉著脑袋四处张望,满心都是恐惧。 陈玉成!这个名贯江淮以及荆楚的大魔王,竟然来了麻埠镇! 我刚才讲的话千万败让人听到了,要不然哈不知道要怎么死来。 二人缓了会,赶紧相互搀扶著往家走,一路上有不少人都在悄悄议论,而认出陈玉成的人竟然不在少数。 有人说道:“你们可蹙见来?最先跟小先生呱蛋(说话)滴,不是英王他老人家,那个人绝对更过劲。” “甚个老人家!那叫英王殿下,人家哪拐老了?”有人当即反驳道。 “对对,英王殿下,那、那要酱讲,小先生他……?” 所有人都面面相覷,这个时代的信息传播速度太慢了,山里人连太平天国到底是什么都搞不清楚,更別说他们的王爵名称了。 沉默倒也没持续太久,有人忽然笑了起来:“咦哟,叫我讲,小先生哈是仁义滴,你们看他滴兵从来不欺负人,听讲哈要给我们找事情干。” 他的话立即引起了共鸣。 “是滴哦,败猜啦!小先生能镇住长毛不排场吗?反正我以后就跟小先生混了!” 第46章 你何顏劝我回京 他们的所闻所见,像风一样传遍了整个麻埠镇,穷苦百姓听了顿感踏实。 小先生能镇住长毛,不是打败哦,两者对於百姓来说完全不是一回事。 团总能做到吗? 巡检能做到吗? 知州大老爷能做到吗? 老財们也激动,有人逮住散布消息的人疾声问道:“可真滴?小先生酱辣糙(牛逼)?” 而此刻,巡检司署里却是另外一番景象,黄文金正滔滔不绝地说著安庆的战事。 “殿下,我太平军和捻军,於七月初七在新安渡击溃陶茂林和蒋凝学,毙敌一千多人。 又於初十再破察哈尔蒙古马队,其落马者不下四百余。” 他绝口不问幼天王为什么要来大別山,只管报喜,是个“实在”人。 他不问,洪天贵也不会主动说,只顺著话头往下捋。 “蒋凝学去年在小池驛为救鲍超被玉成哥数次重创,至今年春上兵力已不足五百,据闻胡林翼未曾替他补充,今新安渡又溃,其建制必將不存。” “察哈尔蒙古马队定额七百,现落马者竟过半数,呵呵,依我之见,黄叔和玉成哥应主动寻找战机,但凡它再敢露头,必要一击全歼!” 黄文金闻言一拍桌子畅然道:“还是殿下与我脾气相投,我听玉成说,上次在安庆你就打残了多隆阿的达斡尔马队,我恨吶!” “你恨什么?” 几位天国柱石进屋就谈军情,洪仁玕原本准备好的说辞根本插不进去,只得先顺著话题保持一些存在感。 一旁的陈玉成嘿嘿一笑,代为解释道:“老黄恨他不在场,不能亲手剁了那帮狗贼!” “哼!”洪天贵也將桌子一拍,气呼呼道:“他们连狗都不如!” 这回轮到黄文金愣住了,不是,那还有什么比骂人狗更解气的呢? “蒙古人也好,达斡尔人也好,被满人欺负成这个吊样,还在一心一意帮他们卖命,天生就是贱骨头!” “曾剃头也是,一群数典忘祖的串子,我今天讲一句,我太平军无论如何都不能忘了祖宗,不能屈服。” 说著,他猛然看向洪仁玕。 “老叔,我知道你今天为何而来,但请你好好看看侄儿,有没有把握將我带回天京?” “天贵。”洪仁玕轻轻喊了一声,脸上的表情瞬间清零,只剩下茫然,但他还是得说。 “跟叔回去吧,我这一路走来已深知你的能力,天国需要你,再等等,天王一定会把天国交到你手上的。” 洪天贵呵呵一笑,突然朝门外大喝道:“进来个文书,记录!” 话音落下未几,一名文书拿著纸笔走进会议室中,然后朝几位柱石行了个礼,隨即泰然坐在了下首处。 “记!农历六月廿八,英法联军攻陷塘沽,咸丰令曾格林沁撤往大沽,七月初五,大沽陷,至初八,天津陷。” “再记!农历八月初四,英法联军攻陷通州,初七清妖同洋人激战於八里桥,曾格林沁临阵脱逃,致使清妖全军覆没。” “次日,咸丰以狩猎之名逃往避暑山庄,农历八月廿一晚亥时,英法联军攻占圆明园,廿九,京师开城投降。” “至九月初五,洋人將圆明园劫掠一空后,放火焚烧!” 此时是1860年的8月31日,换算成农历就是七月十五,所以洪天贵说的事有的已经发生,有的尚未发生。 但无论有没有发生,这些內容都足够顛覆在场所有人的三观。 文书的手在微微颤抖,三位王爷更是目瞪口呆,久久不能言语。 洪天贵眯著眼睛一脸冷峻。 “別问我如何得知,我有天启,再说老叔你和忠王,简直就是荒唐至极!一打上海,既已重创华尔的洋枪队,为何在其西南两门时任由英军枪击?” “还喊话不还击?撤到天后宫又遭英法炮舰炮击,仍旧不还击!我焯李秀成的酿!他应该自杀谢罪!” “你洪仁玕更应自省!你以为在香江认识过几个落魄传教士,就能管中窥豹、洞悉洋人的秉性?竟敢拿我天国弟兄们的命来討好强盗!” “你何来顏面请我回天京吶?” 洪仁玕只觉五雷轰顶,两片嘴唇狂颤不已,根本说不出来话来。 他被大侄子、储君毫不留情的否定了,就像被剥光了衣服,赤裸裸地站在阳光下。 拿什么来反驳? 没有任何理由。 天贵说的全是事实,洋人对待天国的表现,与他之前所想天差地別,这帮狗东西並没有顾及同信上帝的兄弟情。 可大侄子是怎么知道这些细节的? 此事已被李秀成瞒了下来,唯恐传出去影响军心,难道他真得了天启? 而一旁的陈玉成只记住了一句话。 『我焯李秀成的酿,他应该自杀谢罪!』 对!妈了个巴子的,如果换老子去打,绝对不可能让弟兄们白白送命,绝对要把洋人的屎打出来! 而一旁的黄文金早已怒髮衝冠。 他环顾眾人,最终还是没能忍住,於是拍著桌子厉声道:“丟人啊!耻辱啊!特么的人家打你为啥不还手? 殿下骂的对!骂的好!该骂!” 洪天贵重重吐了口气。 “方才我说京师即將被洋人攻下,诸位心中是否极为痛快啊?” 砰! 他一掌拍在了桌上。 “我明著说,洋人此次进京是为扩大贸易,赚取財富,清廷的钱袋子在东南沿海以及內河航运,他们会坐视这些地方混乱不堪吗?” “最多到明年,洋人便会倾力武装清妖,继而让他们清剿动乱,就如当年满人入关时用的那些狗一样,吴三桂?孔有德?” “呵呵,风水轮流转,当年养狗的现在也要变成狗,他们都想太平军死,想让汉人永远做奴隶!” 洪天贵如果单说洋人武装清妖,在座的也许会有个疑问,为什么洋人不把大清占下来? 但若加上吴三桂和孔有德,他们就懂了,原来是洋人力有不逮,只能以满制汉。 明白了这个道理,黄文金和陈玉成顿时咬牙切齿,恨吶!窝囊啊! 洪天贵轻嘆一声,继续道:“老叔你拿著这份记录回天京吧,届时按图索驥,看看我有没有说错?” 他话音刚落,文书急眼了,他立即举手道:“报告!殿下您讲的太快了,我速度跟不上,还有几个时间和地点需要向您核实。” 洪天贵的气场被瞬间刺破,他吧唧了下嘴,嘿嘿笑了起来。 “行行行,你先把记住的写好,回头咱们再补齐没记住的,好吧?” “是!” 第47章 文武没一个省心 洪仁玕此时颓废地像只落毛鸡。 上一次这么狼狈是什么时候?好像是在谷岭起义失败后,想上吊那会? 他呵了口气,开始做心理建设。 “我不难过,天贵这孩子没去过香江,他根本不知道英吉利的强大,人家有火船、火车和战舰,样样精良。 他更不知道这世上其实有很多强大的邦国,像法兰西、日耳曼、俄罗斯,尤其是米利坚,其邦法最好,与人通商最为公平。 我不怪他,我会要好好教他! 只是想要教明白这些东西並非一日之功,我又劝不回他,若在此逗留时日太久,天王会不会怪罪?” 洪仁玕抬头看了看大侄子,发现他正在与文书核实刚才说的那些话。 心里忽然就有些不自信了,京师距此少说也有两千多里。 那里的事无论是已经发生的,还是尚未发生的,大侄子都不可能知晓。 但如果他真的得了天启,这事可就不好说了。 嘶…… 天父他老人家会不会也把英吉利、法兰西这些邦国的事告诉他了呢? 正恍惚间,洪天贵已经完成了和文书的校对,恰好將目光投射过来。 大侄子看他这副表情,心中猛地一咯噔,“坏了,刚才喷的太狠,把老叔干自闭了!这可咋办?他是有上吊自杀前科的!” “不行,回头要叮嘱陈玉成和黄文金看紧点,千万不能出事。” “不过想让我回天京还是算了吧,出笼的鸟哪有自己再飞回去的?” 叔侄二人都是心事重重,看得陈玉成大眼直挤,他舔了下嘴唇,硬著头皮打岔道:“殿下,真不想回天京就不回唄,安庆这边还得你拿主意呢!” 黄文金听他这么说,也是眼珠子一转哈哈大笑道:“就是,岳云十二岁入背嵬军,便隨父北伐,咱殿下比他还小一岁呢。 天国有这么带种的储君,天王应该高兴才对!雄鹰就该在天上飞,整天闷在王府里能有啥出息? 干王別怕,有我和玉成护著,包叫殿下不受半点委屈!” “你们!” 洪仁玕心中最后的一丝侥倖被击碎了,他嘆了口气,苦笑连连。 洪天贵嘿嘿一笑,拿著记录文档走到他身旁递了过去。 “老叔,洋人没一个好东西,尤其是英吉利和米利坚,你知道他们在印度和美洲杀了多少原住民吗? 你知道印第安人的头皮值多少钱一张吗?与他们交好,就是与虎谋皮。” “这……”洪仁玕呆住了。 “你不知道。”洪天贵长嘆一声。 “他们给你看的东西,是他们想让你看到的,別再痴迷什么同信上帝就是兄弟姊妹这种鬼话了。” “他们自己都是四分五裂的,你去问问天主教和东正教能相亲相爱吗?你学的那玩意叫新教,在东西教廷都是被称为异端的。” 洪仁玕已经完全丧失了表情管理,整个人只剩下一个动作,咽唾沫。 但洪天贵还在继续输出。 “新教也分很多流派,那个叫罗孝全的落魄户就是浸礼宗的,帮你在香江找活做的理雅各是公理宗的。” “乱不乱?他们可都是认三位一体的哦,咱天国连这个都不认,还想和人家相亲相爱? 呵呵,那除非教廷不办了,任由信徒瞎瘠薄乱来。” 洪仁玕现在一句话都不想说,他根本不知道这些事,那些传教士说,他学的就是正统基督教。 当然三位一体他是知道的,这也是他心中难以抚平的矛盾,因为天王不认这个理! 他魂不守舍地接过了那份文档,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大侄子绝对受到了天启,否则他为何什么事都知道的这么清楚? 我都不知道基督教里还有这么多花花绕! 不对!传闻东王和北王也曾获得过天启,但大多都是只言片语,甚至在他看来,那就是在演戏。 但像大侄子这样滔滔不绝,而且事无巨细、言之有物的,可从来就没听人说过啊? 天父他老人家有这么多閒工夫? 难道说大侄子才是真正的圣子! 然而叔侄俩的神学研究,却把两位武將憋得浑身难受。 黄文金听得那叫一个齜牙咧嘴,什么天主教、东正教、新教的,他只听过天理教、白莲教和八卦教。 有卵用?没一个能成事的。 他朝陈玉成努了努嘴,眉头皱成了铁疙瘩。 陈倔驴大眼一瞪,心想凭啥每次都让我出头?他那张嘴上下翻滚,骂的可脏了,却听不见任何声音。 二人神交了一会,最终倔驴败下阵来,只得再次硬著头皮道:“哎呀,洋人跟咱不是一个种,別说他们了。 殿下,我和老黄打算西征,你给拿拿主意唄,这才是正事啊!” 洪天贵眼皮一跳,迅速將身子转了过来,心中一阵腹誹。 “好你个浓眉大眼的陈倔驴,刚把安庆战线稳住就想浪了哈?” “还有你个黄老虎,一天不咬人浑身就不自在是吧?” 唉!拦不住,根本拦不住! 他俩绝对已经商量好了,否则绝不可能公开这么说。 也是,精忠军师、总理大臣洪仁玕在,储君幼天王也在,这个档次足够决定这么大的事了。 洪天贵嗯了一声,隨即侧头朝尚在等待的文书说了句:“去趟后勤,叫他们做道雁来蕈青菜汤,如果能搞到猪肝最好,搞不到就算了。” “是!”文书身体一挺算是行礼,尔后又朝三王各自微微欠身后,离开了会议室。 “我跟你们说啊,这个雁来蕈很美味的,有的地方称它为雁来菇或者松乳菇,汆上猪肝,嘖嘖嘖……” “殿下!”陈玉成这回没让人攛掇,直接站了起来。 “別打岔行不?咱不能总窝在家里让人打啊?不把湘军的王八阵撅了,安庆就不能过稳当日子,你说是不是?” “是是是。” 洪天贵不住点头,尔后再次冲外面喊道:“再来个文书!” 话音刚落,先前那个文书就窜了进来,“殿下,还有啥吩咐?” “呵呵。”洪天贵笑出了声。 “辛苦你了,去我书房把那张地形图拿过来,然后你再去后勤。” “哦对了,正好你去看看蒿子粑粑做的怎么样了,我跟你讲,那些蒿子一定要不停地挤,把苦水挤乾净,否则不好吃的。” “是!” 陈玉成越听越躁,於是瞬间换上了副斗鸡眼,然后低声喝道:“殿下!” 洪天贵扭头回了他一句:“著什么急嘛?” 第48章 西征应该这样打 那张地图是洪天贵根据大百科全书的资料临摹的。 比例完全失真,距离也根本不准,所以他只能在上面不停的加標註,也就看个大概,但仍比现在的地图强。 陈玉成看不懂这种图,他问:“这上面一圈圈的是个啥?” “等高线。”洪天贵指了指地图解释道:“每个闭合的圈,都是相同的高度,圈越密、越小就说明地势越陡。” “哦……”陈玉成点了点头,“那这个像虫一样的玩意又是啥?” “阿拉伯数字。”洪仁玕也在看,他此刻多少回了点血,“就是一、二、三的意思。” 陈玉成仍旧似懂非懂,他瞄了眼黄文金,意思很明確,別老让我丟人,你也来一把。 老黄哼哼一笑,大大咧咧地问道:“那这数字是干啥用的?” 洪仁玕哑火了,他虽认得阿拉伯数字,却不清楚这玩意在地图上能代表什么? 洪天贵並未卖弄,而是耐心地解释道:“这是高程,它一般都標在这种闭合的圈上,代表这片区域的高度。” 当然,他少讲了两个字,海拔。 三位王爷目不转睛地盯著地图,终於看出了点头绪,但还是有疑问。 黄文金嘖了一声,“殿下,这些阿拉伯数字哪个是一,哪个是二啊?” 洪天贵顺手掏出一张纸来,上面有大写数字和阿拉伯数字的对照表。 两位王爷如获至宝,抢著去接,最后变成了头挨著头一起看。 “哦,那这个地方高323…… 殿下,这是尺还是仞和丈啊?” “都不是,是米。”洪天贵又掏出一张纸来,“这个单位是法兰西人最先用的,你们可以看看对照表。” “通常来说,一丈等於三米。” 洪仁玕闻言眼睛一亮,心道:“果然,天贵必定是圣子,连法兰西的度量衡都用上了,要怎么解释?” 但两位武將却和他想的不一样。 陈玉成咋呼道:“殿下,这些地方的高度难道是你拿尺子量的?什么尺子能有这么大?” 他的话让洪仁玕再次心中一动。 “对啊,天贵是怎么知道这么多地方高度的?拿尺子量?別开玩笑了。” 而黄文金则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般不住称讚道:“乖乖,有了这图,行军布防岂不是如有天眼? 哦哟,这玩意好,嘿嘿嘿,咱以后打清妖就跟打瞎子一样!” 洪天贵没好意思说这图不是太准。 其实是很苦恼的,很多东西都得他一笔一笔临摹和抄录出来的,什么地图啊,资料啊,很累也很耗时间。 他现在只想要一台印表机,然后把大百科全书里的东西直接列印出来,那该多舒服? 放弃幻想啵~~~ 洪天贵拿屁股顶了下陈玉成。 “以后別再问为什么了,我跟你讲了八百遍,天启、天启,还在问。” “不是要西征吗?那咱就好好研究研究,你们想徵到哪里为止?” “武昌!”陈玉成张口就来。 “战略目的?” “啥?” “打到武昌想干啥?” “逼曾逆回援,解安庆之围啊。” “没了?” 黄文金適时插了一句:“能占下武昌最好,让狗日的曾逆也尝尝老家被人抄的滋味,而且那里是產粮区。” 呵呵,人曾剃头老家可不在武昌。 洪天贵沉思了会,然后指著长江认真说道:“打武昌对於我们来说属於外线作战,当地士绅必不会支持我们。” “那么粮草军资就很成问题,况且我们没有水师,无法封锁长江,更不可能依靠它进行补给,所以即便打下来了也守不住。” “那就不守!”陈玉成犟著脖颈嚷嚷道,“只要能逼曾逆回援就成。” “对。”黄文金也跟著附和道,“把这狗日的赶回湖北去,咱才好安稳过日子。” 唉!洪天贵嘆了口气,敢情陈倔驴只会围魏救赵这一招啊? 攻武昌又不要,费那么大事毛都捞不著图什么?只为溜曾剃头玩? 所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不把人家青山占了或者刨了,隔段时间柴不就又长出来了吗? 他摇了摇头,耐心道:“从我这到汉口,水陆不停换著走也有六百里,所谓茶马道走走商队还凑合,走大军可就有些勉强了。” “而且咱还不能保证道路无虞,沿途各县镇都有团练和土匪,他们正面作战不行,掐咱粮道还是可以的。” “战线拉这么长,又要处处设防,兵力必然分散,一旦某处受阻或者战败,则牵一髮而动全身,风险太大。” 他说得很认真,很专注,落在三人的眼中,反应则不尽相同。 洪仁玕不懂军事,更没兴趣,他只感觉大侄子好……睿智、有气质、棒! 这哪像一个11岁的孩子? 他在与天国最能打的两位猛將谈论军情,甚至主导了话题的走向。 哈哈哈,我这个做叔的终於能亲眼看到大侄子的本事了,他是我当年亲手抱在怀里,为他取名的。 快哉! 但陈玉成和黄文金並不觉得快哉。 二人憋屈的像对小媳妇。 不是,打仗这种事怎么能算这么清楚呢?只要想好,干不就行了吗? 他俩是这样的,都喜欢浪战,要不黄文金这个首义老將为啥混这么差呢? 在没出韦志俊叛变这件事前,他就屡次因为浪战损兵折將,现在还是这副德性。 不过这次他俩都没反驳,而是觉得幼天王说的好像有点道理。 尤其是陈玉成,他去年在大別山吃了不少亏,到现在还疼著呢。 “殿下,那你的意思是?” 洪天贵抬眼看了过去。 “步步为营,稳打稳扎,战爭不是斗狠,狠人一般都活不长。” 说著,他朝二人挥了挥手。 “来看,大別山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关键要害就在舒城、桐城、霍山、英山和罗田这几个地方。” “舒城和桐城已在我们手中,可凭此攻略其他三地,將其连成一片经营成內线后,即可做为腹地。” “如此南下可收復潜山、太湖和宿松,西进则能剑指武昌。” 这番话如果空口对两位武將说,他们可能思考的不够直观。 但现在有了等高线地形图,再加上洪天贵的手指做引导,那么整个大势便清晰地呈现了出来。 黄文金非常受触动,他打了一辈子仗,从来没有这么…… 坏了,没文化连形容词都不知道该怎么说。 但这並不妨碍他舒坦,是的,就是这种感觉,跟著幼天王的思路,他觉得自己堪比诸葛亮。 “殿下,我听你的!” 第49章 打英山捉老胡 两位打野选手在安庆陪曾剃头玩了这么久塔防游戏,早就按捺不住心头的焦躁了。 他们赶製了將近一千支改进版鸟銃,虽然没达到设计中的精良程度,但已是大大超过湘军的水平。 可洪天贵没准备好啊。 新兵才训练了二十多天,三组也是陆陆续续赶回来组建军校的,三十个人自己都还没学精,又要抓几百人的思想工作,难度可想而知。 但这世上哪来许多完美的事? 只能咬著牙硬上! 任务很快被分配了出来。 黄文金部从麻埠出发,一路向南经流波、燕子河、漫水河直插西界岭,这是个关隘,乃英山县东进的必由之路。 这条线全程八十里左右。 陈玉成部则自西两河口过下符桥进攻霍山县城。 得手后,分出一部经磨子潭、黄尾至天堂(后世的岳西县),以防湘军从潜山来援。 另一部过落儿岭、漫水河到西界岭与黄文金部匯合。 然后大军走河沿套、冯家畈、金家铺、莲花岭直捣英山县,这段路的距离大概有一百里。 他们喊出的动员口號是:『打进英山县,活捉胡林翼!』 嗯…… 湖北巡抚胡林翼就驻蹕在英山城南门外的一里沙,老巢只有三营一千五百兵,是个胆子非常大的老炮。 还很会享受,据说三天一小宴,平常吃喝也在五十两上下。 这是他幕僚徐宗亮在《归庐谈往录》里说的,也不知是真是假哈。 洪天贵点名的这些沿途小镇都是重要的交通枢纽和集市,每一个都必须派兵守卫,也是以后打治安战的锚点,不能路过就不管。 当然他不会隨军亲征,只將一营一连和二营四连加强给了黄文金,毕竟他一支53銃也没捞著。 “打下英山县后,你俩继续向西过凤凰关、龚家河直捣罗田县,至於要不要再往西攻占黄州,就看你们自己的意愿了。” 黄州就是后世的黄冈,曾以黄冈密卷令万千学子瑟瑟发抖,也是苏东坡因乌台诗案被贬的地方。 歷史上,陈玉成在这里苦等李秀成助他合击武昌,却被英国参赞巴夏礼一言劝退,只留下赖文光坚守在此。 后世有人说他是个蠢货、乡巴佬、没见识,轻易就被洋鬼子骗了。 怎么说呢? 那会汉口刚开埠,英国人费了那么大的劲才成就此事,怎么可能会允许太平天国来捣乱? 而且李秀成也没来,陈玉成没船过不了江,或者即便过了江、打下了武昌又能怎样?守不住的。 所以洪天贵不赞成他和黄文金此时进攻武汉,没有意义,曾剃头那个犟种未必会因此而回援。 “黄州必然要打。”黄文金表达了他的意见,“这样便可截断湘军后路,到时候我们能从天堂和黄州两个地方夹击他们。” 洪天贵点头表示认可,但仍旧叮嘱道:“黄州就是此次出击的终点,不可再往前冒进。” 这事到此就算谈妥了,两位浪战选手急吼吼地就要回去整兵,却被幼天王拦了下来。 “著什么急嘛?我雁来蕈猪肝汤和蒿子粑粑都叫人做了,吃完再走也不迟啊,另外我还有事要请你们帮忙。” “啥事?殿下儘管吩咐!” 陈倔驴现在的变化有点大哦。 其实也没什么大事,洪天贵是想要人,要两种人。 一种是童子军里的6到14岁孤儿,一种是残疾了的老兵。 当然不能残的太狠,必须要有自理和行动能力,比如独眼龙、跛子、面瘫等。 这个要求不仅令两位猛男费解,就连在一旁默不作声的洪仁玕也目露疑惑道:“你要这些人干啥?” 洪天贵轻嘆道:“儿童要来,是要教他们识字学道理,学成后可以教我的兵或者百姓,你们以后儘量不要用童子军陷阵,这是在断自己的根。” “残疾老兵可以帮我管理生產,或者乾脆帮我种茶叶,我需要他们做压舱石,也想让他们过过安稳日子。” “哦对了,男女不限,都行。” 这话说完,洪仁玕的心情顿时激动起来,因为他看到了教育与仁心。 更为自己的前途而感到振奋,叔侄俩的想法越来越合拍,未来可期。 而两位猛男则是有感难言,都怪自己没什么文化,但他们的內心和灵魂是颤动的,那是一种暖洋洋的感觉。 其实也没那么伟大啦,洪天贵就是缺人,缺能快速上手的人,缺忠诚度高的人,缺愿意实实在在过日子的人。 四人聊著就到了中午,洪天贵请他们吃了顿饭,主菜就是雁来蕈猪肝汤,另外配了四碟野菜。 真不是抠门,也不是故作勤俭,这些东西在后世可不便宜。 就拿雁来蕈来说,这玩意只有春秋两季才长,正赶上大雁来去之时,正常年景都卖七八十一斤,有时甚至可以涨到二百多,野菜也不遑相让。 奈何两位猛男竟无半句讚美之词,只闷头乾饭,还用汤泡著吃。 洪天贵问他们:“你俩平时一顿吃几碗饭?” “两碗。” “俺也一样。” “那这都第四碗了,是因为我的碗小吗?” “不不不。”黄文金抹了把嘴,嘿嘿一笑,“这菇子味道极浓,下饭!” “那什么,我吃饱了,玉成你吃饱没有?” “窝嗤卯了。”陈玉成扒完最后一口,呜呜咙咙地回道。 接著,他將碗往桌上一放,与黄文金双双行礼就要走。 洪天贵站了起来挥手道:“我不是嫌你们吃得多,千万別误会。” 黄文金把头摇成了拨浪鼓:“没误会,咱得回去整兵了,爭取明日开拔,殿下你留步。” 说完,他一把掐住陈玉成的胳膊,拽著就往外拖。 倔驴边走边嚷道:“殿下,叫人再去采点,回头给我带点路上吃!” 洪仁玕一直在默默看著,眼底已是温情满满,心中更道:“这才是天国该有的样子,大家本就应该放下戒备,相亲相爱。” 他甚至想赋诗一首,记录这美好时刻,却不想被洪天贵一把挽住了胳膊。 “我说老叔,你这趟来不会是空著手吧?我给父天王写的那封信,他应该也给你看了吧?” 洪仁玕瞬间气场被破,他无奈地摇了摇头,“你还说呢,天王看了你的信把能摸到的东西全砸了!” “你可真大胆,竟敢指责他沉溺女色、装神弄鬼、胡乱封爵,还叫他让城別走,不要任人唯亲。” “唉……”他嘆了口气,隨即眸子一亮,朝门外探头望去。 未几,这位老叔將嘴凑到了大侄子的耳边,说了俩字:“痛快!” 第50章 帮爹善后 洪仁玕当然不是空著手来的,他带来了天王对儿子的爱。 其中有精挑细选的一千童子军,都是嫩娃子,没一个老的。 还有五百支53銃,全是从现役娘子军手里摘下来的。 另有白银三万两,这是从洪仁发和洪仁达以及他们儿子手中罚的,天王也凑了一万。 其余像什么铅子、硫磺、硃砂更是数不胜数。 还有粮食,不过这玩意不是天王出钱,而是他下旨要求陈玉成来供给。 这把轮到洪天贵惊诧了,他问道:“我爹把娘子军的枪下了,他就不怕镇不住天京?” 洪仁玕抬眼瞅了瞅天花板,“你不是留了工匠给他,现在正没日没夜地加大產量呢。” 洪天贵把手一伸道:“圣库里面还有富余?” 老叔点了点头,“还行吧,我们的生丝买卖做得好,比清妖占据时翻了好几倍。” “另外……”他將目光收回投在了大侄子的脸上,“天王已经开始遣散王娘了,让她们下到司署衙去,或劝课农桑,或掌管实业。” 洪天贵的嘴拢成了一个o型。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那老色批竟然捨得將王娘遣散出府? “都撵走了?”他问道。 洪仁玕把嘴一撇,“想得美,只把年老色衰和脾气执拗的请出府了,约莫两成左右吧。” 呵!这老流氓当真是拔弔无情啊! 不过还是值得表扬,总算听劝了。 “老叔,你回头把这些王娘都给送到我这来,別让她们在天京附近再拋头露面了!” 洪仁玕听得眼珠子直瞪,大侄子这是疯啦?他要王娘干啥? “我说天贵,这事不妥吧?” “嘁!”洪天贵冷笑一声。 “我问你,我爹把她们撵出宫,还能让她们能回去吗?回不去整天在天京晃悠,一旦被知根知底的人认出来,脸还要不要了?” “送到我这来,我给她们新生。” 老叔的眼眶子红了,说实话,王娘一事早已被眾人在背后指指点点,甚至有人直接骂她们是狐狸精,祸国殃民。 他在气急时也骂过,但真把这些女人从蜜罐子里拉出来后,才发现她们是那么无助和脆弱。 怪她们吗?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只知道用不了多久,这群女人就会陆续寻死。 而他,只能看著。 大別山好,这地方穷乡僻壤的,根本不可能有人知道王娘是个啥。 他重重舒了口气,回道:“好,我回去跟天王商量一下,应该没问题,他其实也头疼著呢。 哦对,有个事我要討教,你为啥要把韦志俊留在安庆,也不杀他,我这次去跟他见了面,他哭著给我磕头,求我將其带到你这来,要为你效死啊。” 洪天贵並不感到惊讶,人有很多决定其实是受环境影响的,比如韦志俊投清,那是被逼得。 现在这个压力没了,又將他晾在安庆两个多月,这足够他静下心来好好思考人生了。 还有什么路可以走呢? 他有些凝重地看向了洪仁玕,缓缓开口道:“我先告诉你为什么不杀韦志俊,说到底是因为天王的威信已经在天京之变中荡然无存了。” “天国极少有人还对他抱有恭敬之心,杀了韦志俊,换不来凝聚力,只会让人觉得老洪家是在杀鸡儆猴,只会更加离心离德。” 洪仁玕听得浑身一颤,正欲插话,却被大侄子挥手按住。 “我承认这样做有很大风险,可能会得罪杨辅清和陈玉成,因为韦志俊杀了他们不少人。” “但我无所谓,老叔,现在就我们两个在,我跟你说句心里话,天国这么多手握兵权的王爷们,哪个没有自己的小心思?” “陈玉成我能劝服他,杨辅清我也丝毫不惧,他和李秀成、李世贤在东南以及皖南的生存空间將会越来越窄,这也是我不在天京待的原因。” “世道要变了,我们现在还没有实力上桌吃沿海这口饭,你在香江待过,应该知道洋人的船坚炮利,这些清妖过不了多久都能得到。” “你也知道这些?”老叔愈发激动起来,看来自己猜对了,天父绝对跟大侄子说过洋人的事。 洪天贵点了点头,“我知道的比你多百倍、千倍、万倍,你看到的火车、火船、大炮都是表象。” “它们背后的工业体系,教育制度和经济模式才是根本,我们暂时还没有这些,想搞更是困难重重,国与国之间的较量拼的是综合国力。” “你以为唤醒一个被奴役了两百多年的民族是件很容易的事?我告诉你,没有百年甚至几百年来培养人才、开民智,那就是天方夜谭。” “而且清廷现在是正统,士绅是这个国家目前的基础,他们心里向著的可不是我们这种泥腿子、暴发户!” 讲道理,大侄子说的很多名词,洪仁玕一开始是听不懂的,但他经过反覆琢磨后,大概摸清了其中的含义。 而越这样他就越激动,因为这都是他在《资政新篇》里提到过的。 但现在看来,那些想法没有大侄子的有深度、成体系。 他很纠结,甚至不想再回天京。 没法比啊,天王根本就不懂这些,待在他身边只能处处受制,太憋屈了! 洪仁玕思索了会,然后鼓起勇气问了句:“天贵,你看我在理政方面有没有什么缺漏?要不你给指点指点?” “你有时间吗?”洪天贵笑了。 现场快速教学? 他可没那个本事,打游戏下个副本还要研究机制、记笔记,然后牢上好几天呢。 理政? 看著再度陷入沉默的老叔,他安慰道:“著什么急嘛?你还不到四十,我也才十一,往后日子长著呢。” “你不是说韦志俊求你带他来吗?那你到底有没有把他带来啊?” 洪仁玕闻言眼皮猛地一抬,然后用手指向了门外。 “来了,就在我军中,我让人看著呢,你要不要留他?” 那当然要留,洪天贵正愁找不到人管团练呢,也就是现在的护境安民军。 可別看不起韦志俊,人也是首义老將,打仗练兵更有两把刷子,黄文金以前就在他麾下。 “那就把他请来问问吧,看看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洪天贵微微頷首,正要端起茶盏灌一口,就听洪仁玕轻声埋怨道:“那廝是个二五仔,你用他能放心吗?” “哼哼。”大侄子眼皮一抬笑道:“他还能再反回去不成?你看曾剃头会不会剁了他?” “老叔,韦志俊的事是老洪家错,嘴上可以不说,但心里不能不明。” 第51章 求殿下救我 韦志俊本来都已经认命了。 虽然幼天王在桐城帮他说过话,但人家回天京了。 现在一家老小捏在陈玉成手中,斩草除根那是迟早的事。 幼天王之所以不杀他,其实就是不愿沾上因果,天京之变这个魔咒不仅仅只套在了杨氏和韦氏的头上。 也是他洪氏心头永远拔不掉的刺。 韦志俊觉得洪秀全应该是祖坟冒青烟了,否则怎会生出如此早慧的儿子? 小小年纪就知道独善其身,不沾片缕腥臊,但愿天国能在他的手上慢慢好起来吧。 但这种想法,却被洪仁玕的约谈打破了。 安庆这边不是已经守住了吗?那干王还来做什么? 直到他听说幼天王没有回天京,而是去了大別山后,才隱隱觉得好像抓住了什么。 他想了好几天,终於想明白了。 那个11岁的小孩,可能比自己想像中的还要深邃,这傢伙想单干! 儿子看不上老子! 哈哈哈,好! 洪秀全养了个好儿子! 我要跟他混!我要洗刷我的耻辱! 我不要临死还背著二五仔的烂名! 噗通! 所以韦志俊进门就跪了下去,然后將身体和脑袋全部贴在地上,口中大呼道:“罪臣韦志俊叩拜幼天王!臣不是人!臣不要脸!臣是个叛徒! 臣……求您救救我,拉我一把。” 这里是洪天贵的书房,屋里只有三人,另一个是洪仁玕。 他见韦志俊这般做派,不由眉头一皱,於是开口道:“你叛出又叛回,却仍以臣来自居,不觉羞愧吗?” “羞愧!”韦志俊以头抢地,大声道,“我悖逆了当初举事时的誓言,我该死!可我不想死的这么窝囊!” 说这话就有点欺负人了,洪天贵和洪仁玕都没参加过举事,鬼知道他们当时发誓的內容是啥? 奉天诛妖,斩邪留正? 凡天下田,天下人同耕? 还是天下一家,共享天平? 洪天贵觉得他想说的应该是最后一条,因为这条对他最有利,也是他无声的辩解。 翻译过来就是,家主不公在先,家臣无奈在后,要论起来,谁都不乾净。 有种! 洪天贵微微頷首,慢条斯理道: “有些事,是你们老辈间的恩怨,別跟我发牢骚,我只问你一句话,是向前看还是向后看。” 韦志俊又磕了一个头,“臣余生绝不回首,幼天王让我往哪看,我就往哪看,看不明白,就往死里看!” 洪仁玕看不下去了,这么明显的政治作秀,怎么能信? 他低喝道:“你既然已经承认有所愧,怎还有脸继续称臣?休要以为幼天王年幼,便能为你所惑!” 韦志俊没有回答,只静静地伏在地上,浑身紧绷。 洪天贵知道老叔是在点自己,他笑了笑,“韦志俊,这是你第二次跪我,每次都是你欠我的,一个长者次次都要欠小辈的,羞不羞?” “羞!” “呵呵呵,你起来吧,男儿膝下有黄金,我受你跪拜是因为我自认为当得起,但再一再二不再三,我不是开善堂的,总这样就没意思了。” “是!臣会把这些欠帐都还上!” 韦志俊缓缓从地上站了起来,心头狂颤,幼天王会怎么安排自己呢? 这个想法刚冒出来,就听洪天贵沉声道:“韦志俊,我將本地团练改编成了护境安民军,你即刻前往上任,暂领中队长一职。” “我要求你按照第一旅的標准锤炼他们,具体事宜会有文书与你对接,你可以从干王带来的童子军里挑人,以助你重新搭建军队骨架。” “有些词听不懂没关係,慢慢学,我会给你安排学习计划,只要不是事务繁忙,你就必须抽出时间去燧人军校学习,有没有意见?” 洪天贵现在有两个营,所以在其上设置了旅这个编制,而燧人军校就是三组回来组建的学校,其实什么都教。 韦志俊当即表態,无条件服从,他提了两个要求,问能不能把自己的家眷接到麻埠来,还有那些在安庆服役的老部下军官以及他们的家眷。 洪仁玕当场就翻了脸,他指著韦志俊的鼻子怒斥道:“你要那些老人干什么?想重新培植自己的势力吗?” 韦志俊摇头,露出满脸悽然表情。 “不敢,他们跟著我没享过福,我对不起他们,我只想他们在幼天王这混口饭吃,干什么都行。” 说著,他哭了,是闭著眼睛哭的。 洪天贵嗯了一声。 “可以,不过那些人暂时不能进你的部队,我会安排。” 韦志俊闻言两腿一弯就要下跪,却被幼天王一个眼神给定住了。 “我说你能不能有点骨气?怎么动不动就要跪呢?” 说完他冲门外喊了起来:“进来个文书,起草任命书,然后带韦志俊去护境安民军上任,再给他安排个住处。” 待韦志俊走后,洪仁玕终於忍不住嘮叨起来,他苦口婆心地劝大侄子不要这样轻易相信二五仔,说他们是养不熟的恶狼,会咬人的。 洪天贵俯首帖耳地低头聆听,丝毫没有反驳的意思,这种態度让老叔涌出了深深的无力感。 他掐著太阳穴不住摇头,嘴上嘀咕道:“我回去怎么跟天王交代?还有,你为啥叫弟兄们把头剃了?这成何体统嘛!” “嘿呦。”大侄子伸手挽住了他的胳膊,辩解道:“又不是留那啥金钱鼠尾辫,你知道的,小伙子们火力大,动不动就汗流浹背的。” “剃了头散热快,不容易生病,等他们退役再留起来就是啦,我又不是让他们一辈子都这样。” “我是说不过你。”洪仁玕听得手直摆,“我看等你继承大位后,这天国的天八成要变。” 说完,他又觉得有些大逆不道,这不是在咒天王赶紧归天嘛? 洪天贵嘿嘿一笑,打岔道:“那都是后话了,现在说还为时过早。” “对了,老叔你啥时回天京啊?这趟回去再帮我物色些孤儿和读书人,什么童生啊,落榜的秀才啊都行。” 是啊,大侄子再好,自己终究是要回天京的,可为啥总觉得不情愿呢? 洪仁玕瞥了眼洪天贵,问道:“你信中说天京曾被始皇帝掘断过龙脉,劝天王让城別走,可是想让他来你这?” “那他是怎么说的?”大侄子眨著眼睛反问道。 “嗐……”老叔嘆了口气,“他说你想挟天子以令诸侯,是在利用他。” “呵呵呵。”洪天贵笑了起来。 “他那些侄子和女婿哪个不是在利用他?反倒我这个亲儿要防著了?老糊涂啊……” 第52章 千头万绪 9月1日,洪仁玕启程回了天京,走得依依不捨。 老叔决定回去把大侄子的生活说得惨一点,兴许天王一心疼就命他常驻在天贵身旁了呢? 而两位浪战打野王已经带著大军向既定目標开拔了。 陈玉成將赖文光留了下来,令他听从幼天王调遣,並作为攻克霍山后的守城大將。 这是个辛苦差事,得两头跑,麻埠与霍山相距八十多里。 洪天贵也没客气,张口就要起了东西:“赖兄,麻烦你让安庆的弟兄们收集下松香、松脂和盐碱地上的白毛,还有硝石能匀给我点最好。” “是,殿下。” 赖文光觉得他懂幼天王的想法,松香是做燃烧瓶的,硝石是配火药的,不过那个白毛…… 其实都不对,洪天贵要这些东西是想做子弹的底火,第一旅现在用的是雷汞,技术和產量都已经非常稳定。 但汞它不稳定啊! 这玩意主要分布在贵州、陕西和四川,是清廷严格管控的专卖品,目前只能从硃砂里提炼。 所费颇多,还容易断货。 断货是什么概念?会要小命的! 不找替代品怎么行? 洪天贵想来想去只能拿史蒂芬酸铅来挑大樑。 用盐碱地上刮来的白毛制纯碱,再兑生石灰苛化,搞出来火碱。 接著拿松香、松脂和火碱在一起通过加热、搅拌、沉淀、蒸馏、硝化等工艺得到收敛酸。 最后加上硝酸铅碎屑製成黄色的史蒂芬酸铅。 不过这玩意不够敏感,需要大力出奇蹟,讲人话就是容易打不响,所以得加敏化剂。 最好的肯定是四氮烯,但它需要胍盐和高纯度氨水,还要精確控温,目前的技术和条件根本做不到。 所以只能用硝酸钡和三硫化二锑。 前者使用重晶石加硝酸製备,重晶石大別山多的是,麻埠附近就有现成的採集点,硝酸也容易弄。 三硫化二锑更简单,磨成粉就能直接使,这种矿石英山县那里有,故而打它也有这层含义。 说起来都轻巧,做起来能把人累抽筋,洪天贵忙得焦头烂额,又要开会布置任务了。 “麻埠西北六里有个桂花村,当然也可能叫杨家冲、杨冲村,那儿有座储量为120万吨的铅锌矿,找到它。” “记住,此村有12棵百年以上的桂花树,其中一棵的树龄超过千年。” 大百科全书里的地名多为后世称谓,洪天贵要核对很久才能找出古称,却仍然不敢確定,只能先实地考察。 “麻埠以南四十里有个夹竹山,竹子的竹,或者是珠宝的珠,派人去探,附近有铁矿。” “殿下,您不是说西两河口有22万吨的铁砂储量吗?为啥还要捨近求远去找铁矿呢?” 对,没错,大百科全书上还写了苏家埠有5000万吨的铁砂储量呢。 洪天贵总觉得有些扯淡,所以他想要双保险。 “铁砂要先吸,还要提纯,比较麻烦,先去找,找不到就算了。” “另外把能找到的兽医和会养牲口的人都给我集中起来,我要用,不许强迫人家啊,要会用手段懂吗?” “然后去给我找一种红色的小蚯蚓,找不到就叫赖文光去安庆找。” 这又是一个產业,先养牛养猪,然后拿粪养蚯蚓,能够得到有机肥,可以施在茶山或者农田里改良土壤。 蚯蚓本身又是优质蛋白,餵给鸡鸭鹅可以增產。 洪天贵前世爱钓鱼,用的是一种叫做『大平二號』的杂交红蚯蚓,这玩意爱吃牲口粪,消耗量巨大。 红蚯蚓是有野生的,后期可以通过和別的种杂交,然后培育出好品种。 “殿下,我们设在岗头上的养硝池粪不够了,咋办?”有参事顺势问道。 洪天贵嘴角一抽,“对呀,所以咱才要养牲口收粪吶,虽然牲口粪含氮量少一点,但它量大。” 用粪养硝,单位產量比扒老墙土煮硝的办法高上十倍都不止。 而且养过硝的粪已经彻底腐熟,不管是给田施肥,还是拿来餵蚯蚓,都是顶好的东西。 其实讲到底还是以军事为主,其他的能搭上顺风车就搭,搭不上先靠边。 会议结束后,洪天贵將二营缺的那76支枪补齐了。 然后想了又想,咬著牙从一营抽出部分战士作为军官,再从洪仁玕带来的童子军中挑出一部分组成了三营。 童子军剩下的人,优先补充到了一营,其余的全部编入护境安民军,当然这只是临时性的安排,以后肯定要调出来加入到正规军去。 三营暂时就只能用洪仁玕带来的53銃了,好在技术部和保障部已经完成了所有设备的安装和调试,这个月就能量產56銃了。 56銃…… “王超,我让你种的俄罗斯蒲公英长势怎么样了?” “殿下,我们一组先前到处撒种,现在已经有不少了。” 洪天贵笑了,“干得不错,现在正是收穫的季节,赶紧带人去收种子,別到时候飞了,然后立即去找盐碱地种下去,这次要等明年五六月份收穫。” 根自然也要全挖回来,图的就是里面的胶,能当橡胶用,只是没经过冬天的嫩根,產胶量实在不高。 没橡胶,就做不出密封垫片,没垫片,56銃的气密性就会下降,有效射程也会从八百米直接掉到六百米。 虽说六百米仍能对清军保持代差优势,但终是发挥不出这枪的最大性能。 垫片是消耗品,眼下的存货又快见底了,必须儘快想办法解决。 其实还有很多事要做,像什么土地重新分配啊,让老百姓恢復生產啊,样样都不是容易事。 不过,现在还是得打仗。 “张欢,安排参谋部制定北伐作战计划,明天我要看到具体內容,三天后必须开拔。” “殿下,不是西征吗?怎么又北伐了?”张欢听得一头雾水。 “嘿嘿。”洪天贵咧嘴一笑,“他们征他们的,我们伐我们的,来这快一个月了,总盘在麻埠算什么本事?” “北伐!剑指苏家埠,顺道拿下独山、西两河口,把咱们的地盘扩大到方圆百里,否则哪来的人口和土地?” 张欢猛然一愣,隨即嘀咕道:“搞了半天就是打个苏家埠啊?这算什么北伐?我还以为您要占六安、攻寿州,活捉安徽巡抚翁同书呢!” “活捉翁同书?”洪天贵哈哈大笑起来,“那咱赶不上嘍,再过几个月苗沛霖那个二五仔就要动手了。” 第53章 助餉 洪天贵选的根据地很有意思,以麻埠为中心,往东20里是独山,再20里是西两河口,然后转北20里是苏家埠。 往南20里则是流波,再40里是燕子河,继续20里就是西界岭。 这些地方都是天然的水陆交通枢纽或者平地集市,它们就像被线串起来的珠子一样,闪闪发光。 这其中的独山就夹在两个商业中心之间,专门做些配套產业。 比如麻袋、麻绳、竹篓、竹筐。 很土吧? 换个思维,比如后世网店用的打包绳和纸盒,是不是瞬间就豁然开朗了? 这可全是刚需啊。 9月5日,辰时刚至,独山的一个老財,歪在堂屋外的藤椅上晒著太阳。 嘴里不住骂道:“热妈妈滴,这不等於是好几年白忙了么?那个小逼芯子好狠吶,一傢伙就给我干去一百多石粮食,我心好疼啊!” 正在晒衣服的地主婆回头瞪了他一眼,“就讲你一天到晚逼噠囉嗦不停了,那你讲怎搞?你又么得种去跟人家干,搁家决(骂)算甚个吊本事?” 老財闻言一掌拍在了椅把上。 “我拿甚个去跟他干?这盏麻埠那拐子都传雾(遍)掉啦,讲长毛看到那孩都毕恭毕敬滴,你想叫我死啊?” 地主婆回头把衣服抓在手里猛地一抖,嘆了口气,“那你就把嘴闭上,我要是你啊,早就去巴结人家了,热妈妈滴,这天天过滴甚吊日子? 一会当官滴来掐我们马虎熊,一会长毛、捻子来操蛋,哈有土匪青皮也想来搞两个,玛滴个避,我菠萝盖都跪肿得了。 就我讲,那孩要真酱辣糙,我就把老儂讲给他当老马子……” 掐马虎熊:敲竹槓。 青皮:地痞流氓。 菠萝盖:膝盖。 老马子:老婆。(与南方的马子词性不同,这个是『老嬤子』的音变,没有贬义,是个中性词。) 地主婆的话没说完,老財就吼了起来:“你怎晓得我没酱干?我那天在狮子山就讲了,人家不买场我有甚个点(办法)?” 他还想再说,大门却突然被人一把推开,那人进门就喊道:“尻上啦,那孩带了好多兵来独山啦,他叫大老爷你去土地庙商议事情。” 尻上啦:完蛋了。 独山镇没有巡检司署,议事要么去庙里,要么去士绅的家中。 老財一听活阎王来了,库叉一声就从藤椅上站了起来,嚇得脸色惨白。 就听他嗷嘮一嗓子嚎道:“我滴妈来,这怎搞含?不罩,我不能去,老马子,赶紧收拾东西,我们去苏家埠。” 话音刚落,一个壮汉就带人闯进门来,不是韦志俊又是谁? “去苏家埠啊?也行,反正我们也是要去的。” 老財一屁股跌坐回了藤椅,上下嘴唇抖得大黄牙若隱若现。 片刻后,他颤颤巍巍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然后跪了下去。 “大老爷饶命啊,我不跑了哈不罩么?我跟你走,你败生气。” 老財很快就见到了洪天贵,后者微微一笑,冲他招了招手。 “哟,这不是张老爷嘛?你家老儂呢,我听你讲她长得怪排场,怎搞没带过来?” 老財眼睛一亮,立马討好道:“好好好,我这盏子就去把她拉过来给小先生蹙蹙。” “不急。”洪天贵摆了摆手,“就差你一个了,去,到旁边站好,我先讲个事。” “诸位乡绅老爷们,独山我今个就占下来了,以后这里就由我来守备,我会安排护境安民军来保护你们。” 说著他伸掌朝向了韦志俊,“这位就是我们护境安民军的总制,他姓韦,大家今后有什么要求可以和他说。” 老財们心里小鼓敲得咚咚响,这活阎王酱好心?哈派人保护我们? 可要钱啊?要好多钱? 这个姓韦滴看起来酱老相(年纪大),那不能把自己家丫头讲给他。 回头蹙蹙老表家可有哪个丫头长滴排场点,使两个钱劝劝,哪怕去当个妾也罩啊,孬好先搭上关係再讲。 洪天贵见他们一个个都不吱声,立马换上了一副凶神恶煞的表情。 “怎搞滴?我诚意到了,你们就在这装憨可是滴?” “来,张大老爷,你是独山最雄壮的財主,带个头吧。” 张財主当场泪崩,他瘪著嘴东瞅西望,那表情像极了受到委屈的沙皮狗。 “小先生吶,你就败逼我们了,你讲怎搞吧?我们能出滴起就出,出不起就去帮工,你看可罩?” 洪天贵微微一笑,朝韦志俊努了努嘴,后者腰杆一挺朗声道:“养兵需要银子,你们以前养团练也要花钱的,还得自己管著。 现在不需要了,你们只管助餉,而且是和麻埠的老爷们平摊,以后我们占的地方越多,来平摊的人也就越多。 而且地方上越太平,需要的兵就越少,花销自然也就不多,各位老爷们听懂了吗?” 他话说完,老財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再又想到活阎王能镇住长毛,心里顿时就鬆动了。 几个呼吸后,一个老財率先举手嚷道:“罩罩罩!酱搞公平,我一毫意见都么得,我听小先生和韦总制滴。” 说完,他又话锋一转故作討好道:“小先生啊,那我们一口唾沫一口钉可是滴,你败逗我们玩好?讲好了就要按这个谱子来。” 洪天贵没理他,韦志俊侧首代为回答道:“麻埠离这不过二十里,你们和那的人应该都有亲戚,现在就可以派人去问问,是不是真的。” “罩!问甚个问含。”张財主终於反应了过来,再不表態就落后啦。 “小先生人酱好,我听讲他滴兵从来不欺负人,有护境安民军保护,人家求还求不到来,这个餉我愿意出!” 『对对对,我们也愿意,给哪个不是给含?』 洪天贵微微一笑,拍了拍手。 “行,那既然讲好了,我就要去占西两河口和苏家埠了。” “张老爷,走,先去家看看你老儂,可是真排场?” “好好好!”张財主把腰一弯,正准备头前引路,却不想被其他老財拦住了去路。 有人嚷道:“不是滴,你不能把小先生就往你家拉含,这盏马上都到饭点了,不搞一桌请下小先生吗? 我们家也有丫头啊,万一小先生没看上你家的来,可是滴?” 说完,这人把脸一转满脸諂媚地看向了洪天贵。 “小先生,你今个就要去占西两河口和苏家埠啊?弟兄们带的粮食可够?不罩我们喊点个人帮你抬抬东西呢?中午吃过再走嘛!” 第54章 老財家的女儿 张財主家的女儿今年十四,长得怎么说呢? 如果拿后世来比,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初中生模样,並不出眾。 但她爹確实没撒谎,在这个时代这个地方绝对可以算镇花了。 首先是接人待物,除了刚见面时比较扭捏外,渐渐就放开了,谈吐也比较得当,大部分交流都能跟上节奏。 当然文化素质比较差,毕竟她爹就是个山里的土財主,不可能教她什么好东西。 洪天贵来这里快一个月了,他始终在观察不同年龄青少年的身心状態。 而通过大量样本对比后,他得出一个结论,像大別山这种相对封闭地区的孩子,其心智水平是远低於天京的。 那就意味著,他们的可塑性更高。 洪天贵能清晰地感觉出,张家闺女的心智在某些方面,只相当於后世七八岁左右的女童,甚至都不如,因为两者的见识天差地別。 而她的成长环境在当地已经算是很不错的了,也只不过发育成这样。 所以中小地主家的后代应该也是能够被改造过来的。 洪天贵一直在调整自己的想法,他认为在大別山培养基本盘,其人员的年龄可以適当提高到十八岁左右,尤其是穷苦子弟。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当然,他不是来选妃的,所以不可能给张老財什么承诺。 “张老爷,你这女儿不错,就是不常出门,有点靦腆,我在麻埠办了个学堂,后面看能不能开个女子班,若不介意可把女儿送过去识识字。” 张老財一听脸上全是失望,他极不情愿地陪笑道:“丫头要识字搞甚傢伙嘛,小先生既然看不中,那过几年我就给她找个老婆家啦,嘿嘿嘿。” 洪天贵瘪了瘪嘴。 “现在到处都是兵荒马乱的,好的婆家可不好找哦,我跟你说,我现在特別缺能识字的人,你家女儿学会了可以到我那去做活嘛,还能管人。” “你不要把眼睛老盯在我身上,我手底下的小伙子多著呢,我又喜欢培养人才,可懂?” 张老財的眼睛又亮了起来。 “哦……识字哈能去管人啊?那我家小四(儿子)可能去学嘛?” “那怎不罩嘞?”洪天贵拍了拍他的胳膊,“要学趁早,大了就学不进去了,好啦,我得走了。” “护境安民军的事,我派了专人负责,读书的事找他也罩,饭就不吃了,我现在去把苏家埠占下来,你们也能少摊点助餉可是滴?” “对对对。”张老財头点得像个拨浪鼓,他媚笑道:“我讲真滴,可要我们出点个人帮弟兄们抬抬东西? 牲口可要?要我就去找人拉。” 洪天贵想了想,回道:“你把兽医和养牲口的好手都给我集中起来,还有篾匠、麻匠,等我打完苏家埠回来,我们再商议一下怎么赚银子。” “哈能赚银子啊?” “那你消息太不灵通了。”洪天贵露出一副嫌弃的表情,“我不是跟你闪精(胡扯)啊,我路子一直能通到上海,甚东西卖不出去?” “败天天就想著兴田,那东西搞不到名堂,好了,搞了再呱,走了。” “好好好。” 张老財腰弯得更低了,他不住討好道:“那这不像话来,小先生到我家连顿饭都没搞到嘴,这好难为情吶。” “回去吧,败送了。” 洪天贵走了,地主婆站在大门口望眼欲穿,嘴里嘀咕道:“我滴妈来,这小先生看起来酱小,为人处世真是呱呱叫滴。” 说著回头就冲女儿骂道:“你个小骚猪哎,一天到晚就知道吃,酱好的机会都逮不住,我真想一巴掌梭死你!” 女儿当场就哭了出来。 “老妈妈哎,他比我小嘛,怎会看上我来?我想去识字可罩?” …… 洪天贵出来后就跟张欢说道:“以后招人可以把年龄放宽到十八岁,再大的如果性格单纯也可以收。” “是!不过什么才叫单纯呢?” “认不得、听不懂的东西比较多,眼神清澈,一讲话就惹人笑,这种就差不多了。” “然后再问问他们有没有偷看过女人洗澡,没有的优先录取,还有自瀆,不经常乾的,也能优先录取。” 张欢脸刷的一下就红了,他支支吾吾地答道:“知道了,殿下。” “走,去西两河口。”洪天贵小手一挥,突然侧头道:“看来部队的训练强度还是太低了,注意点,不要真到了洞房花烛夜那天……说了你也不懂。” “是!”谁说张欢不懂?他懂。 洪天贵让韦志俊在独山留了一小队护安军(护境安民军简称),然后迅速直扑西两河口。 湘军还在那继续偷偷设卡收厘金呢,胆子真大,不过他们派了人放哨。 正午过后,放哨人从山岗头上撒丫子跑了下来。 “快收拾收拾撤,那群怪兵又特娘的来了。” 厘卡顿时鸡飞狗跳,骂声四起,其实人不多,也就五十多个二线兵。 他们本来就时刻准备著跑路,所以很快就往苏家埠方向撤去。 这帮人挺倒霉的,洪天贵初到大別山时揍过他们,后来洪仁玕他们来找幼天王又被撵著跑的上吐下泻。 接著是洪仁玕回京和陈玉成攻打霍山,两路人马一起再次路过这里。 厘卡的小头目边跑边哀嘆:“完蛋了,这地方咱怕是占不住嘍,只能在苏家埠混混日子了。” 他想的没问题,苏家埠是大別山巨镇,那里现在的常住人口有二万多人! 这个数目是六安州城的好几倍,而且大部分是百姓和商贩以及老財。 而在那里坐镇的除了巡检外,还有州判和吏目,甚至知州都曾想过要把州衙直接搬过去,奈何清廷不批。 金麻埠,银独山,苏家埠就是金鑾殿可不是说著玩的。 麻埠有个外號叫『小上海』,苏家埠也有个外號,叫『小南京』,听起来好像后者不如前者对吧? 其实不然,因为这个外號的形成时间是在明末清初时。 那时的上海和南京可不是一个量级的,南京是陪都,而上海只是松江府治下的一个富庶县城。 这两个外號都不是当地人自吹自擂的,而是南来北往的商贩们捧出来的。 苏家埠,大別山出江淮平原的第一要衝,水陆两棲总枢纽。 各省有十几家商会在此驻蹕,钱庄票號更是数不胜数。 有俗语云:『买不到的在这里买得到,卖不掉的在这里卖得掉。』 关键它叫『小南京』,正与天京遥相对望,一大一小岂不正合了天王与幼天王之间的关係? 第55章 幼天王你莫狂 西两河口,是两条淠河最大支流的交匯处,合流后便自大別山奔涌而出,一路向北二百余里接入淮河。 湘军在这设的厘卡就像个篦子,任你大小商贩都得乖乖送上买路钱。 不过现在清静了,洪天贵到时,这帮饕餮已经跑得兔子没影啦。 “让2营3连带一小队护安军立即布防,再协助技术部建立铁砂收集站。” 吸铁砂没有任何技术含量,只需拿麻布裹上磁石在沙里滚即可,待表面附满铁砂后將磁石拿走,它便能直接落入木桶之中。 磁石是大別山特產,技术部已从老乡手里买了许多,並鼓励他们再去找。 当然效率肯定不如后世专门干这个的,但日均每人搞几十斤还是可以的。 这个量按照六成出铁率,够造两支56銃了,所以吸铁砂的人不能少。 洪天贵没在西两河口耽误太久,稍作安排后就领军杀向了苏家埠。 到时天还没黑,镇子已是城门紧闭,城墙上站满了观望的清军。 第1旅此次前来进攻的部队只有警卫连、1营的2连,2营的1、2连以及3营的2、3、4连。 (请记住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还有韦志俊的八小队护安军,他在接收了部分童子军后,总兵力达到了一千人。 当然,此次攻城还是没炮,所以该怎么打呢? 洪天贵看了看天色命令道: “按照原定计划,让2营2连带3营3连,並护安军两小队,封锁苏家埠上下游航道。” “凡有载货船只前来一律扣下,如遇反抗,儘量先威压,若威压无效可使用有限暴力控制其人身自由。” “报告!如果船家武装反抗呢?” 张欢一个立正,朗声问道。 洪天贵看向韦志俊,语气不容置疑:“不必请示,直接击毙。” 他不准备攻城,往后几日也不攻。 苏家埠这么大的镇,每日人吃马嚼可不是个小数目,更別说货物来往。 这里的商贩可不是麻埠能比的,他们大多都有著通天的关係,与各路神仙之间“交情”颇深,甚至能搭上天京的太平军高层。 但洪天贵的指令,却让韦志俊感到有些不够爽利。 他看明白了幼天王的计划,无非是围而不攻,令其自乱。 既然如此还要什么威压?不听话的直接弄死便是,还能將货物昧下,岂不一举两得? 想问,又觉自卑,我有资格吗? 憋屈间又听洪天贵安排道:“命令3营2连带两个小队的护安军穿插到镇北驻防。” 这也是作战计划中的一部分,但王超却在此时问了句:“殿下,3营多为新兵,护安军又装备简陋,让他们单独去镇北我还是有点不放心。” “有什么不放心的?”洪天贵笑了笑,“3营的骨干都是从1营调过去的老兵,他们只需保持威压態势即可。” “另外盯紧六安方向,一旦发现有清妖援兵,立即回报,把东门给他们让出来,此仗就是打援的。” 韦志俊听完,心头涌出一阵失望。 他先前认为幼天王是个敢想敢做的小魔王,现在看,確实够魔。 魔怔的魔! 苏家埠这么大的镇,你说了半天也没讲清楚里面到底有多少驻军? 搞个什么参谋部有模有样的,有甚卵用?搭台子唱戏给人看吶? 我的幼天王哎,咱们只有不到两千兵啊,其中半数皆是新手,护安军有的人连刀都没配,还拿著木棒呢! 不该一鼓作气攻其一门,然后占下镇子再来抵御清妖援军吗? 你把兵分得七零八落,咱这大本营现在可就只剩下四个连並四个小队的微弱兵力了。 打援?把腚撅起来让人踹吗? 洪天贵感受到了他的愤怒。 不错不错,这么快就能代入自己的身份,看来归附心的成色还是挺足的。 “老韦,走,我俩过去聊聊。” 二人一前一后来到一处僻静场所,韦志俊再也按捺不住焦虑,疾声將心中担忧悉数道出。 话里话外只有一个意思,那就是幼天王打仗不是儿戏,你不能这么狂妄。 他几乎没跟洪天贵的兵交过手,所以不知道这支部队的战斗力是怎样的。 虽然在安庆时常听人说起,但他认为其中的水分颇大。 什么火銃能打那么远? 就算小子们打仗不怕死,敢冲,但也得拿命填啊,当真刀枪不入? 世人只听说童子军战力彪悍,却从未有人提及过那战后满地的尸体。 洪天贵始终没有打岔,他静静听完诉说,脸上竟露出了为难之色。 韦志俊见状不由心头一颤,当即献策道:“殿下,臣恳请立即集中兵力先破一门,再做打算。” 他言辞恳切,焦虑如实质般在脸上凝聚起来。 而此时,洪天贵的脸色却如拨云见日,他笑道:“我该如何说服你呢?六安州城的兵不是湘军,守城还凑合,出来野战必死无疑。” “况且赖文光的五百友军明日即可赶来,不必担心。” 韦志俊闻言默不作声,心中依旧焦虑无比,“五百友军就能保证打掉清妖的援军?万一让其突破,我军岂不成了腹背受敌?” 洪天贵见他愁眉不展,便將其带到了参谋部驻地,並让人拿来一支56銃。 枪到手后,二人又在警卫连的陪同下来到了苏家埠的南门外,洪天贵当场命令道:“测!此处距城楼的距离。” 一名战士伸出了大拇指,然后两只眼睛交替闭合后沉声道:“报告,大概在300米左右。” 洪天贵指了指韦志俊,“教他怎么使枪,然后让他射城楼上的旗杆。” 这名战士是个老兵,得令后迅速拨回击针、拉栓、掏子弹,接著入膛,最后回栓,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三四息便已完成。 韦志俊的脑仁炸了,这是他第一次看见56銃的操作流程,简直闻所未闻! 为什么是后装?那个铅丸怎么不是球?火药呢?火绳呢? 这特娘的能打响? 战士將枪递给了他,然后指了指准星和扳机,“这里是瞄准的,这里是击发的,抠一下就行。” 韦志俊接过枪后轻轻抚摸了一下枪管,心中不由赞道:“真光堂,比娘们的胳膊还滑。” 他没囉嗦,举枪就瞄上了城楼上的旗杆,其实根本看不清,只能凭感觉。 三息后,他抠动了扳机,一股白烟隨即冒出。 几秒钟后,对面传来了一声惨叫:“我的耳朵!” 第56章 你们也配立祠? 太平军这边所有人都面面相覷。 不是打旗杆吗?你打人家耳朵干啥玩意? 而洪天贵则仰著脖子笑出声来。 “你个笨蛋,跟陈玉成比差远了,他首射一枪就把集贤关城楼上的旗杆打断了,你……不行!” 这话就有点欺负人了,陈玉成那次是白天,光线好,而且射距不到200米。 韦志俊现在从脑仁到心肝都是震颤不已的,他感觉自己被各种想法扯得四分五裂。 这銃……枪为什么就跟自己的胳膊一样?想往哪抬就能往哪抬? 还有这个射程,虽然老子打歪了,可老子打中了呀!而且是清妖的耳朵! 你们这是什么表情?耳朵知道吗? 不知道就摸一下,看看它才多大! 这么远我都能打中人家耳朵,幼天王还说我是什么?笨蛋? 我不服! “再给我一个弹丸!” 他涨红著脸朝那名老兵怒目道。 洪天贵笑著点了点头。 韦志俊接过子弹后,立即按照步骤装填了起来。 “先把击针拨回来。” 老兵提醒道。 韦志俊:“这玩意是干啥用的?” 老兵:“击发底火用的。” 韦志俊:“啥叫底火?” “问那么多干什么?回头你去上课自然就明白了。” 洪天贵打断了这个对话,短时间说了他也不懂。 韦志俊很快装填完了子弹,这次他瞄的时间更久了,三息、四息、五息。 砰! 一股白烟冒起后,城楼上的旗杆应声栽倒。 “我打中了!我特娘的打中了!” 韦志俊猛然回首,那看向幼天王的目光中充满了期待。 洪天贵给他伸了个大拇指。 “现在,你比陈玉成厉害了,他上次打的没你这么远,哈哈哈。” 而此时,对面城楼上却在低声咒骂著:“对面那帮蟊贼到底是从哪冒出来的?拿咱们当靶子玩吶?” 另一个声音道:“蟊贼?啥蟊贼的火銃能打这么远、这么准?湘军都被他们打的哭爹喊娘。” 说著,这人伸手捏住对方的耳朵看了看,“没事,擦著边过去的,过些日子就长好了,我听说这帮傢伙不乱杀人,忍忍吧,命要紧。” 城里的士绅巨商也是这样想的,他们凑堆商量半天,最终得出一个悲观结论,城外那个小先生可能对做流寇不感兴趣。 於是为了探明虚实,绅董会当即决定派员出城谈判。 苏家埠城外是有建筑的,因为城內寸土寸金,所以贫民会渐渐在城周围聚居起来,以方便找活干。 等慢慢有人气后,商会也开始在此建设仓储,这些地区一般被称为关厢。 但眼下战乱四起,商人们无不谨慎起来,寧可收缩贸易,也绝不肯將货物囤积在城外,故而库房都閒置了下来。 这倒是方便了洪天贵,直接撵人进驻,连帐篷都不用搭了。 天黑时分,苏家埠的南门闪开了一道缝,接著几个身影从缝中快速挤出,他们有人打灯笼,有人拿了面锣。 门外数步就是壕沟,其上有座油坊桥,过了桥便是关厢。 这几个人看起来非常紧张,刚过桥就开始敲锣,然后喊道:『城外的弟兄们容稟,我们是绅董会前来劳军的,莫要误会!』 他们一路敲锣一路走,嗓子都喊哑了,直敲得洪天贵心头烦躁,便吩咐文书道:“去,叫他们別敲了,直接带过来,这么怕死出来干啥?” 很快,人被带了过来,一共五人。 为首者当即拱手行礼道:“老朽乃西乡秀才朱文山,冒昧前来,未曾通稟,还望小先生海涵。” “请坐。”洪天贵朝他伸了伸手。 朱文山又是欠身一礼,隨即缓缓坐下,刚想开口,就听洪天贵问道:“不知西乡朱殿甲可与老先生是一家呀?” 老者微微一愣,继而目光微垂,点头道:“殿甲是我侄儿,不想小先生竟然知晓他的名號。” 洪天贵闻言突然脸色冷了下来,他沉声道: “咸丰四年正月十九,我太平军攻克六安州城,你侄朱殿甲联合八里滩保董事罗鸿恩,於苏家埠纠集九保绅董合谋攻打六安城。” “我军派翁潮前去安抚,被你们残忍杀害!三月二十七日,你侄率部围攻六安,被我太平军诱至西门,朱殿甲当场被擒,其子救父不及,投河而死。” “此一战,你西乡共战死六百多儿郎,得到了什么?” 朱文山整个人开始剧烈抖动起来,他的隨从更是面露惊恐,恨不得把脑袋埋进土里。 “贱吶!贱得祖宗都没眼看啊!” 洪天贵一脸的痛心疾首,隨即吟了首诗:“劲草识风標,嘆马革裹尸,大节早能光日月。维桑留姓字,想虫沙遍野,归魂犹自动弓刀。” “这是安徽巡抚福济为这六百多人写的楹联,除此之外还给了你们什么褒奖?” “哦,我想起来了,还在六安城的黄大街建了『昭忠祠』对吧?” 朱文山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又深深鞠了一躬道:“老朽不知小先生竟是天国神兵,往事已过,我侄不知天高地厚冒犯天国,老朽代他赔罪了。” 洪天贵冷哼一声,眼中满是嫌弃。 “你既是读书人,可知六安城內黄大街因何得名?” 朱文山闻言再次颤动,继而闔目颤声道:“老朽曾闻,唐时黄巢曾驻蹕在此,为保当地平安,令百姓门前悬掛黄旗,其麾下將士见旗则秋毫无犯。” “还有一解!”洪天贵突然提高了声音,“授旗者乃张献忠也!他二人无论是谁,都曾为百姓出过头,你们在作甚?翁潮前来安抚为何杀他!” “太平军彼时並无攻打苏家埠之意图,你们为了献媚於清廷,为了自己的庄园买卖,假借百姓之名倒行逆施,有何面目在黄大街立祠?” “回答我,你们的祖宗是谁?可曾也像你们这般卑躬屈膝,甘愿为奴?” 朱文山突然收住了颤抖,然后抬头决然道:“老朽不才,请教小先生,汉人江山是谁丟的?先跪者又是何人?你祖上可曾一直站著?” “王朝兴替本即大势所趋,然太平天国竟以洋人邪法为根,不尊孔孟,排斥佛道,我等怎能不惧? 皆为苟活,何来高低之分?不跪就得死,谁家没有高堂子弟,难道要眼睁睁看著他们死?” “所以我们就应该一直跪著?跪到祖宗牌位被人家拿去当柴禾烧?” 洪天贵起身走到朱文山面前,直勾勾地看著他。 老者摇了摇头,“何故问我?我乃將死之人,有能耐就去踏平清廷,復我中华之神器!” 第57章 得想个办法 洪天贵见识到了老学究的厉害,也感受到了他们的委屈。 死了六百多人,没捞到任何实质性好处,確实令人肝肠寸断、心生怨恨。 更关键的是,他们姓朱啊! 何其讽刺?洪天贵都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这件事了。 朱殿甲被俘,其子朱庆恩救父不及投河而亡! 父子之情何其深厚! 若父不慈,儿子何至於急火攻心到要自杀? 如此美德终究是错付了,怎能不令人痛心! 还有朱文山,可谓句句诛心,直打得洪天贵小脸啪啪响。 幼天王骂他数典忘祖,他反手就是一句你们信洋教,也是背叛祖宗。 哈哈哈,好,老子喜欢。 这老登说的对! 他转身踱步回到座位,然后指著朱文山的椅子道:“坐,你们不是说来劳军的吗?怎么个犒劳法呀?” 朱文山顿时不会了,这小儿莫不是憨子? 我都抄他老底,骂这么脏了,他不应该大喝一声:『拖出去斩了吗?』 哼,坐就坐。 这次他没端著,一腚就坐了下去。 “老朽此次前来,谨代表苏家埠城內各士绅商贾,聊表慰劳之意。” 说著,他朝隨从挥了挥手,又继续道:“我等筹了五百两银子,仅作为弟兄们的饮酒钱。” 银子是用带把木盒盛著的,抽开盖板后,可见其中有一堆元宝,盒底还铺了红绸。 大清的五百两银子大概有十几公斤重,这木盒的把手上穿了两根横杆,是由两个人一前一后抬进来的,仪式感確实到位。 朱文山见洪天贵只隨意瞥了一眼便不再去看,心中顿时一慌。 没跑了,这兔崽子就是想来当坐地王的,他才多大啊? 五百两银子都不能入他的眼! 只能接著哄…… “小先生,这些不过是薄礼,聊表寸心,我等虽不懂兵事,却也晓得贵军远道而来,人吃马嚼耗费定然不少。 若是军需尚有不足,乡亲们愿再尽些心意,以尽地主之谊。”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洪天贵呵然一笑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年纪小,好哄啊?” “不敢。”朱文山垂首抱拳回了一句,脸色已经冰冷如霜。 “那就辛苦两位小哥把这银子抬回去吧。”洪天贵挥了挥手。 尔后他朝老者慵懒地说道:“老先生既已获悉想要的答案,也请回吧。” 朱文山再次起身,冲一眾隨从吩咐道:“既然小先生看不上,那尔等便先將银子抬回去,我稍后便来。” 四位隨从闻言赶紧弯腰行礼,然后两位小哥合上盖子抬起就走,而在他们之前,打灯笼的早已迈出了脚。 拿锣的也是將傢伙事紧紧地抱在怀中,生怕弄出响动来。 待四人走后,朱文山郑重行了一礼道:“小先生,老朽素闻贵军善战,若你执意强取,苏镇必不可敌,然竭泽而渔岂是长久之道? 不如大家结个善缘,权当亲戚偶有走动,礼尚往来间更显弥足之谊。” 这老头当真是能屈能伸,十八般武艺轮番上阵,咋这么难缠呢? 早知道就不给他好脸子了。 洪天贵端起了身旁的茶盏,轻轻吹了吹,又抬眼朝朱文山望了过去,结果小脸一红。 嗐!竟然没人给这老头上茶,那咱这端茶送客的暗示岂不是落了空? 他徐徐吸了口气,又將茶盏放回桌上,然后站了起来。 “假扮的亲戚何来弥足情谊一说?我此行只斩韃虏及其爪牙,你若不是便无须担心,天色已晚,恕某不送。” 朱文山闻之心中猛地一惊,现在江淮之地哪还有什么韃虏?不都被你们杀光了吗? 呸!老夫才不是爪牙,老夫连个官身都没有,这小兔崽子肯定还有別的目的,我必须要搞明白。 於是他拱了拱手,故作急迫道:“小先生,贵军將淠河航道两头截断,若耽搁时日太久,城中商贾必会血本无归,还望高抬贵手,行个方便。” 洪天贵略作思索,爽快回道:“可以,你们派掌柜、帐房与伙计来关厢张罗买卖便是,我只抽一成商税。” “反正这里也有码头和库房,帮工们更是群居於此,无非麻烦了点,总好过完全停滯。” “小先生,这……” “送客!” 朱文山被架了出去,走时仍旧喋喋不休,甚至到最后都破了音。 洪天贵站在原地伸出双手,做了个九阴白骨爪状,心中暗道:“苏家埠这块肥肉,我该怎么吃呢?” …… 次日清晨,关厢就像只晒饱了太阳的蛇,缓缓復甦过来。 这里住的几乎都是穷苦人,且以流民居多,他们每日天刚亮就往瓮城或者城西的码头涌,只为赚些口粮活命。 前者是没有固定活计的,只能像牲口一样等待挑选,后者强一点,但凡有船来,他们就有活干。 但现在,两者全都进不了城,却也敢怒不敢言,更不敢往洪天贵的第一旅旁边靠。 唯有些许看管不严、且不怕生的稚童敢在附近游荡。 这些孩子挺有意思,他们踮著小脚丫慢慢地、偷偷地接近,直到怯生生地站在岗哨的面前。 “嗒嗒,泥们好盏子才能让窝白白进城含,窝家缸里头都么得米了,马回饭都切不上了。” 战士瞪大了双眼看著说话的那个小鬼,头上冒出无数问號,说的啥? 他不敢视而不见,因为幼天王昨晚下令,只要有百姓上前询问,必须立即匯报,小孩也算百姓吧? 於是很快,幼天王就被请了过来。 那小孩大概只有六七岁,洪天贵也不大,所以只能搂著对方又问了一遍。 听完后,他心中猛地一颤。 孩子说的是:『叔叔,你们什么时候才能让我爸爸进城做活啊?我家缸里已经没米了,要吃不上饭了。』 洪天贵就这样搂著他站在关厢大街的路边,身旁满是警卫。 那小孩此时终於感觉到了恐惧,他缩著身子开始挣扎,没过多久便嘶声哭了起来。 “窝要回家!白白、麻麻泥们在哪含?窝要回家嘛,呜呜呜……” 哭声顺著大街传出很远,所有躲在屋里偷看偷听的百姓都是心中一紧。 正当此时,一个妇人出现在了街道的不远处,她跌跌撞撞、却毅然决然地往洪天贵这边冲了过来。 一边冲一边喊:“小骚猪哎,哪个叫你往那场跑滴含。” 到了近前,她更是噗通一声跪了下去,然后急切地喊道:“大老爷哎,都怪我没把小孩看好,他哈不懂事,我去帮你们洗衣裳就当赔罪可罩?” 第58章 把鬼变回人 洪天贵命人將妇人拉了起来,並把孩子还给了她,没有任何安慰的话,也没有任何承诺。 有卵用?人与人之间的信任不是靠空口白牙说出来的,想让老百姓跟著自己干,就得有实实在在的好处。 最起码能活命。 这事过完没多会,赖文光派出的五百人如期赶到,领队者叫做廖阿木。 洪天贵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发现没有这人的资料。 想来也是,赖文光是在1862年开始渐露头角的,到1864年才被太平军旧部和捻军推举为统帅。 现在肯定没有自己的核心班底。 “廖兄,麻烦你驻在城南关厢,以防城中清妖反扑。” 廖阿木受宠若惊,忙道:“殿下,末將岂敢在您面前称兄,这不妥!” “有什么不妥?”洪天贵伸手握住他的腕子,“你比我大嘛,就这么定了,赖兄那边怎么样?稳得住吗?” 霍山县城已被攻陷,陈玉成並没有分兵去和黄文金匯合,而是留下赖文光后直插天堂而去。 没办法,这里是山区,隨便找个地方就能打伏击,清军在这一带还有两支正规军主力,分別是余际昌的昌字九营和金国琛的山內湘军十四营。 这些部队全部化整为零,专门攻击太平军的薄弱环节,所谓见缝插针、无孔不入。 然后就是团练,洪天贵在看史料的时候,甚至產生过一种错觉,那就是当地官绅把所有男人都抓去当团勇了,因为他们人数实在是数不胜数。 这帮傢伙主要干一件事,那就是偷袭和伏击太平军的征粮小队,而且屡试不爽,每战必有斩获。 就这种战场態势,陈玉成哪还有余力去打英山?他此刻已经完全认可了幼天王的看法,必须要把大別山先经营成腹地,否则后患无穷。 所以洪天贵担心赖文光並非套话。 然而廖阿木却是憨厚一笑道:“幸亏殿下先前命黄帅打下了舒城,否则粮草转运肯定成问题。 而且舒城团练在那一仗中被打的损失惨重,根本没有余力再来捣乱,霍山现在稳著哩。” 谁说不是呢?有舒城在手,麻埠这边也安全多了,现在如果再把苏家埠消化掉,那么从陆路直通上海就真不是忽悠人的。 安排好廖阿木,洪天贵找了几个当地乡导,然后去淠河岸边巡查了一番。 来到一处河湾时他问:“此处以前可有码头?” “有。”乡导连忙回话,“苏家埠自元代便已开埠,数百年来河道常有变化,此处就是明时码头,如今泥沙淤塞早已废弃。” 洪天贵微微頷首,又问:“那苏家埠城西码头就是贴著河岸的对吗?” “对,再往北走一小截就是个河心洲,河被一分为二,我们行船一般走东道,西道中间被一个小沙洲堵住了,其实那边按说更宽一点。” “你会讲官话?”洪天贵很诧异。 乡导嘿嘿一笑,“我们苏家埠人基本都行商,小的年轻时也曾走南闯北,会说些官话。” “不错不错。”洪天贵搓了搓手。 “我有个疑问,城西码头的河岸直条条的,忙起来不会堵塞河道吗?” “哎呀。”嚮导闻言就像遇到了知音,他拍著大腿回道:“小先生的眼睛真毒,谁说不是呢?” “往年一到茶麻旺季,苏家埠码头旁的河道,那叫一个水泄不通啊,为了走货,经常打得头破血流。 唉……当官的只晓得收钱,根本不管事,搞到最后还得绅董会出面调解,什么调解啊?谁给孝敬多谁就先走。” 苏家埠城西码头是紧贴著城的,只有巴掌大的地方。 洪天贵甚至怀疑当地官僚和绅董会是故意不扩建的,就是为了好捞钱。 至於这个被淤塞的河湾…… 它里面有沙、有卵石,这么好的建筑材料岂能浪费? 要知道在后世,淠河的沙石可是畅销品,因为它质量好、產量大,常常供不应求,尤其是在长三角地区,属於紧俏货。 洪天贵心里有了数,又叫乡导陪著去看了看周边的窑厂。 全是小窑,只有一个叫做黄家窑的规模最大,现在还在营业呢,就在嚮导说的那个沙洲尾部的西岸。 洪天贵:“这些窑能烧砖吗?” 乡导:“能,烧的全是青砖。” 洪天贵:“怎么卖的?” 乡导:“那得花纹和款式,卖价不一样的。” 洪天贵:“就最普通的那种。” 乡导:“呃,眼下贵些,约莫五文一块,往常只要三文。” 洪天贵心里又有了数,他带著眾人来到山边抠出一捧土,接著將它搓成细条状,然后弯成一个圈。 圈没有断,表面还特別光滑。 他又做了个泥巴炮摜在地上。 嘭! 泥巴炮紧紧地挤在了一起,並没有四散飞溅。 好土! 够黏,正是烧青砖的上等料。 乡导眼珠子都快蹦出来了,他可不认为小先生是在玩泥巴,这一手跟窑厂里的找土法子几乎如出一辙。 难道小先生想开窑烧砖不成? 为什么不行呢? 土不要钱,只需人工。 燃料方面,洪天贵心中早已有数。 《六安州志》有云:『州西独山一带多煤线,土人凿窑取之,供烧砖、炊爨。』 《霍山县誌》也说:『西河口、石板冲、诸佛庵一带產煤,乡民私开小窑,供烧造、民用。』 西河口就是西两河口,它和独山两处產煤点眼下都在洪天贵的手中。 土人乡民私采?不存在的,他要收回开採权。 其实这里的浅层煤矿很多。 比如《重修安徽通志》记载:『皖西诸山多煤线,霍山、六安尤著,咸同间以军需开採,民赖其利。』 应该是够用的。 至於水泥…… 大別山后世有个很伟大的工程,叫做淠史杭灌区,是名副其实的世界七大灌区之一。 当年工程初创,国库紧张,拨款极少,主要靠当地百姓就地取材、捐钱捐物,用顽强的意志一锹一镐修成。 其中有一项就是土法水泥,洪天贵手上最起码有十几种配方,全部出自当地真实的工程志和水利志。 比如《淠史杭工程指挥部?1959年工程材料与技术总结》的配方: 以石灰石 65%、黏土 22%、铁粉 4%、独山煤 9%配比生料。 土窑煅烧 1200–1300c,熟料加3%–5%石膏磨细,製成土水泥,用於渠首、渡槽等关键部位。 这个地方的百姓其实並不无能,无能的只有清廷,它把人变成了鬼,而洪天贵要把鬼重新变回人。 第59章 你们不能这么干(拜求追读) 苏家埠城內西大街巡检署內,一眾州城官员惶惶而不可终日。 朱文山昨夜带回的消息是:城外是长毛,他们要斩韃虏爪牙。 何为爪牙? 可不就是这帮州城来的官员么。 怎么办?跑? 探子来报,说东门畅通无阻,回州城搬救兵的信使滋溜一下就跑没影了。 “怎知路上没有埋伏?” 州判一副诸葛在世的表情,其实心里慌到不行,在这他官最大,被长毛逮住必死无疑,而且肯定不得好死。 “你们说州尊可会派兵来援?” 巡检朝窗外看了看,一脸苦涩。 “不好说,粤逆黄文金部占据了舒城,庐州又在狗逆手中,州城以东及东南门户洞开,州尊也难抉择。 如今能进山剿逆的只有卢又熊的一千秋防兵,可来了又如何?外面那些长毛火器犀利,连西两河口的湘勇都不是对手,唉……难啊。” 州判端起茶盏润了润嘴唇,不甘心道:“那我等岂能坐以待毙?城中尚有绿营战兵八百,加各汛守兵三百余,再合西乡团勇,总计一千六百朝上……” 他话没说完,就被巡检出言打断。 “堂翁,这些兵勇之中有不少是从麻埠撤回来的绿营兵,让他们守城还能装装样子,出城?” 巡检摇了摇头。 “您还记得去岁老州尊是如何被绿营兵裹挟而逃的吗?为今之计,只能固守待援,若是无援……” 他重重吐了口气,“卑职愿率眾杀出一条血路,以护堂翁返回州城。” 州判终於露出一丝欣慰,他將手伸出去抖了抖,急声道:“你有心了,届时也要將城中商董与富商一併带上,他们可都是地方栋樑啊。” 而栋樑们此刻正齐聚绅董公所之中畅所欲言,意见各不相同。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北方客商以陕西、山西会馆为主,说长毛既已放话,未必不可暂与周旋。 而南方的徽州会馆则认为长毛不可信,应该与朝廷合作,坚守不出或寻机突围。 眾人吵来吵去终无结果,只得將焦点转移到了见过长毛的朱文山身上。 “朱公,在座者只您见过贼首,您说,他们可不可信?” 朱文山朝眾人拱了拱手。 “诸位商董,你们乃我苏镇之衣食父母,如此抬举老朽,不胜荣幸。 若以我观之,城外那位小先生可信矣,道理有二: 其一,我曾出言激怒於他,却未遭毒手,可见他心胸不凡。 其二,小先生部眾已来本地近月,据麻埠乡民所言,他们讲理、不扰民,颇有仁师之德。 故而,老朽认为可以接洽。” 话音落下,场中顿时静若寒蝉,眾商人皆是默不作声。 朱文山环顾四周,轻嘆一声,继而再次开口道:“诸位,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苏镇乃是求財之地,小先生若真想当坐地王,那我等就必须与之周旋。 老朽这还有几条消息,霍山县城已被陈玉成攻占,麻埠以下至流波、燕子河亦被另一悍將黄文金所破。 州城此刻驻军不到三千,舒城又被长毛所据,我西乡团练自咸丰四年那场大败后更是一蹶不振。 何去何从,其实已然明朗。” 这当然不只是他自己的意见,而是本地各绅董商量出来的结果。 当地人不想打了,这些年死的何止咸丰四年那六百多人,再打下去传承都要成问题了。 关键也打不过呀,特娘的陈玉成和黄文金都来了,这种悍將应该是湘军去对付的,而不是他们这些乡军。 谁愿意为朝廷卖命谁去吧,小先生说的对,做出了这么大的牺牲,最终得到了什么? 毛都没有,该交的税一个大子都少不了,不该交的他也伸手问你要,不给就抄家罚没,关进大牢! 呸! 於是当天中午,有部分本地商贩就开始往南门聚集,想要出城做买卖,结果挨了绿营兵的揍。 州官怎会放行? 允许你们这些商贾与长毛接洽,已是天大的恩典,还想去他们的地盘做买卖? 出城要不要开城门? 到了那边,税交给谁? 是你们赚钱重要,还是老爷我的命更重要? 那么既然南门不让走,本地商贩只得转去东门,又挨了一顿揍。 那些绿营兵甚至將人拖到了『昭忠祠』前示眾。 对,苏家埠城內也有一个祭拜咸丰四年为大清殉国的西乡壮士祠。 这帮蛀虫到底是怎么想的? 是不是认为把本地商贩拖到昭忠祠后,这些人会因为没有继承逝者为大清卖命的品德,而感到羞愧呢? 他们从来就没考虑过,大清这个招牌现在还有没有用。 於是本地士绅当场暴走,城中团练直接跟绿营兵干了起来。 绿营兵就是鞋垫子,谁都能踩,他们被团练打成了猪头,死伤不菲。 结果半个时辰都没到,东南两门便相继洞开,朱文山急忙派人向洪天贵求援,希望能带兵进城保护他们。 毕竟城里还有三百多营汛兵呢,团练未必是对手,而且谁也不想多死人。 消息传到第一旅后,所有人都听得目瞪口呆。 不是,你们不能这么玩,我们还等著打援呢。 韦志俊更是三观尽碎、两眼发直。 坏了,我成小丑啦。 小丑带著他的护安军跟在1营2连和2营1连后面进了城。 这回他算是开了眼界。 幼天王的兵太狂了,进城就冲团练吼道:“闪开,別挡著老子杀清妖!” 不过他们有狂的资本,同样是三段式射击,这帮小子竟然在七八十步外就开火了,而且一扫一大片,还能交替著向前挺进。 韦志俊看得血都沸腾了,心中如战鼓般咚咚作响。 “老子跪对了,幼天王他根本就不是人!他才是圣子,否则怎么能搞出来这么牛逼火銃?” 当然他不是来看戏的,他得弹压城里的团勇和绿营兵。 而这些人的脸上此刻就像抹了浆糊一般,全都凝固住了。 尤其是那些绿营兵,心想幸好是被团勇揍了,要不现在躺在地上库库冒血的就是他们。 韦志俊很满意这帮溃兵的表现,便伸手一指道:“扔掉兵器,包括团练的人,放心,我们不会滥杀无辜!” 他心中已然畅快到了极致,想当初老子跪在湘军面前时,人家估计也是这样看我的吧? 哈哈哈,老子现在翻身了! “想到什么好事了,笑酱开心?” 韦志俊猛然回头,就见洪天贵正在身后笑意盈盈地看著自己。 他微微垂首,轻声回道: “殿下,我……感觉自己活得像个人了。” 第60章 入主苏家埠(拜求追读) 清剿战斗並未持续太久,营汛兵中有从麻埠溃兵,当他们再次见到如此强悍的火力后,无一不是跪地投降,继而带动了链式反应。 洪天贵扭头冲韦志俊吩咐道:“还是老规矩,然后將他们集中到一起。” 韦志俊没敢多问,迅速將身子往张欢那边凑了凑,“老规矩是啥?” 张欢附耳传经,听得他两眼放光,心中暗道:“还是幼天王会折腾人!” 他正准备去好好玩玩,又听洪天贵补了句:“把他们全剃成光头。” 正说著,那些州官也被战士们从巡检署里推了出来。 为首者便是州判,他此刻就像待宰牲口那般,眼珠子瞪得硕大,整个人都在拼命挣扎。 他知道自己快要死了。 “我要见小先生!我家中还有妻儿老小,求求你们高抬贵手,饶我一条狗命吧!” “说说看,为什么想见我?” 洪天贵冲他大喝一声。 州判的眼睛就像雷射一样瞬间投射过来,然后双腿一软当场跪倒,架著他的战士拉都没拉住。 “小先生,请听罪员一言,我自幼寒窗苦读考取功名,亦出自百姓之中,为官实乃大势所趋。 小先生素有贤名,坊间乡里皆在传颂,罪员並无大恶,也未曾欺压过街坊乡邻,罪不至死啊!” 洪天贵越过州判的跪姿,將目光投向他身后,那里还有一眾州官正耷拉著脑袋无言摆烂。 “喂,他说我素有贤名,尔等因何不跪?难道有不同意见?” 噗通!噗通! 『小先生大名,我等如雷贯耳,小的们该死,小的们绝无意见!』 洪天贵抬头看了眼太阳,便负手而立不再说话,直到朱文山带著一眾绅董匆匆而来。 “小先生。” 朱文山站定后,又踏出半步恭敬一礼道。 他是微微垂首的,但眼皮子却在使劲往上瞟,他想看看那些跪著的人。 何止是他,跟在其后的绅董们也在不住眺望。 嘿!跪的真板正,怕是见皇上也没这么用心吧?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正想著,就听洪天贵冷声道:“这帮狗官,竟敢唆使爪牙殴打乡亲,甚至辱没昭忠祠,实在可恨。 朱老先生,不如就由你替他们选个死法,是蒸是烹还是剐都可以。” 此话一出,州判噗嗤一声放了个响屁,再看那裤襠,已是洇潮大片。 这廝以膝代步,拼命想往洪天贵身前拱,却被身旁战士一把薅住辫子拖倒在地。 “小先生啊!自古贤者皆有宽厚之心,您不能这般虐杀我等良民吶!” 洪天贵没有理他,而是目光直视著朱文山。 后者喉头一动,大喘气道:“小先生,老朽乃读书人,又年事已高,实不忍用如此残忍手段取人性命。 这些州派官员虽品行不端,然也为大势所挟,老朽斗胆相劝,您並非嗜杀之人,可否高抬贵手,饶他们一命?” “老先生当真仁慈。”洪天贵微微頷首,又把目光投在了他身后的那些商贾身上,“诸位意下如何啊?” 沉默,像把乌黑的伞,罩住了整条大街,商贾们左顾右盼,无一人出声。 洪天贵没有著急,只静静等待。 许久之后,一位穿著讲究的老者疾步走到朱文山的身旁,拱手道:“小先生,鄙人是徽州会馆商总汪守谦,恳请小先生以仁为本,饶了他们吧。” 说话间,汪守谦瞄了一眼州判,就见那官脸上满是感激之情,却又不敢多言,生怕节外生枝。 洪天贵微微一笑,拱手回礼道: “九刘十三张,天下无二汪,徽州汪氏乃大族,不知汪先生是多少世?” 汪守谦猛地一愣,汪氏的传承不按辈分算,而是按世代来算的,这小子竟然还知道这个? “稟小先生,我乃汪姓90世孙。” 洪天贵的嘴巴顿时拢成了一个o型,由不得他不惊,因为他前世的娘就姓汪,而且是88世! 两者相差一百多年,反倒是老娘的世系更靠前! 那只能说明汪守谦这一脉开枝散叶太快了,快到令人髮指! 果然是大户人家。 一念至此,洪天贵朗声道:“我有个亲戚也姓汪,她是88世的,既如此,我就给你个面子,不杀这帮狗官。” 汪守谦嘴角微抽,皱眉问道:“不知小先生那位亲戚,与您相差几辈?” 洪天贵眯著眼睛狡黠一笑,“中间不隔辈,我只比她晚一辈。” “好了,閒话少敘,朱老先生,请你將诸位带至绅董会所,待我处置完这些狗官,再去与你们商议具体事宜。” 朱文山闻言重重点头,隨即眾人纷纷向洪天贵行礼,继而转头往绅董会所而去。 而此时,街中绿营及营汛兵皆已脱去上衣、外裤,只剩个小裤,並抱著胳膊瑟瑟发抖。 洪天贵转过身来,抬腿走到州判身前两步外,冷声道:“把你和你同僚的金银財宝都交出来,少一个大子,我立马翻脸不认人。” “是!是!” “然后剃头,衣服就不用脱了,天冷,怕你著凉。” “谢小先生垂怜。” 洪天贵点点头,又环视全场,命令道:“文官交接完,马上滚回州城去,武官必须留下,放心,我说不杀就不杀,但你们別作死。” 安排完这些事后,他就將具体事宜託付给了韦志俊,並悄悄指点道:“我是答应了不杀他们,但没说不能拿他们出气。” “你要是想玩玩,儘管隨意,只要不致残致死即可,走了。” 韦志俊闻言双手直搓,脑袋点成了拨浪鼓,他嘿嘿一笑,叫人取来根马鞭,然后凌空抽出一声爆响。 而洪天贵则哼著小曲在警卫的保护下去了绅董会所。 登堂入室后照例一番客气,待眾人依序落座后,焦点自然全都落在了洪天贵身上。 尤其是本地人,这城也献了,话也乖乖听了,咱也不要什么回报,只求小先生放开航道,让我们继续做买卖吧。 洪天贵环视全场,微微一笑道: “既然我已入主苏镇,那在座的都是客,自即刻起,航道放开,稍后我会建立新的税规,暂定十抽一。” “在我的税务衙署没有成立前,诸位还是按照老谱子来,暂时不收税。” 话音落下,眾商贾脸上的愁云瞬间散去,州官被赶跑了,小先生又暂不收税,那岂不是一个大子都不用交? 朱文山隨即起身躬身道:“谢小先生宽厚,我等不胜感激。” “嗯。”洪天贵微微点头,继而畅声道:“下面我们来聊新码头的事。” 第61章 借俩钱修个港口 新码头? 眾商贾闻之又惊又喜。 惊的是位置在哪?规模多大?需要花多少钱?这个钱谁来出? 喜的是……苏家埠那个破码头早该扩建了! 一到忙时就堵的水泄不通,为了能走货,必须没日没夜守著,人都快熬成肉乾啦。 商贾们倒是想问,但在规矩上讲,这事必须由地头出面,他们不方便。 那就只能是朱文山,人侄子和侄孙为大清流过血、送过命,又姓朱,可是大清极力推崇的优质乡绅,有威望! 他微一欠身,温声问道:“不知小先生是要扩建城西码头,还是另寻別处重新开闢?” “新建。”洪天贵往北一指,“我准备把苏镇下游那个河心洲改造成內河大港,同时疏通航道、建桥、开市。” 轰!商贾们立时喧譁起来,养气之术瞬间破功。 疏通航道好,那个河心洲將大河一分为二,两边的通航条件都不顺畅,必须是本地有经验的船工才能勉强通过。 即便如此也不能保证次次稳妥,一旦失控不是搁浅就是触礁,损失不可谓不重。 但具体怎么干? 徽州商会商总汪守谦终於忍不住站了起来,他拱手道:“小先生,您的想法听来就颇为宏大,不知具体要怎么施行呢?” “很简单。”洪天贵也站了起来。 “港口建在东河道这边,因为它比较窄,適合截流,我们在上游用竹笼和沙袋堵住来水,待河床乾涸后便可挖掘沙洲。” “可向內多挖以扩河道,同时取直和加深沙洲沿岸,两头留出防水坡,再分区域设置码头泊位。” “小船可为其修建栈桥,大船直接靠岸,一旦修好,其货物吞吐量將会是苏镇的数倍。” 汪守谦越听呼吸越重,脑子里更是流光飞转,他甚至已经描绘出了新码头的未来图景。 何止是他,在场的所有外地商贾都是神采奕奕、兴奋无比。 朱文山看人真准!总算请来一个干实事的正经人了! 他们纷纷朝朱老先生投去了钦佩的目光,却不想人家的脸却是冷了下来。 朱文山倒是没反驳,但他身边一个本地士绅站了起来。 “小先生,您在沙洲修港口,届时人全跑过去了,我苏镇如何自处?” 洪天贵朝他挥了挥手,“放心,我都有安排,不会让你们吃亏的,稍后我会和朱老先生详谈,现在我们先谈港口的事好不好?” 说完,他冲朱文山投去了真诚的目光,老人家顿感被架在了半空。 说不同意、不信任这小子? 那不是打自己的脸吗? 罢了,暂且听他怎么说,反正我们才是地头,不配合,他啥也干不成。 除非他不要脸,拿刀开路。 朱文山隨即温和一笑,拱手道: “小先生心存慈悲,老朽自然唯您马首是瞻,您请继续。” 而此时,汪守谦已从幻想中反应了过来,他立刻接话道:“小先生,此事规模如此宏大,用人用钱必不是小数,这银子从何而来?” “你们出。”洪天贵呵呵一笑。 轰!这下外商也把驴脸掛上了。 哦?搞了半天是想空手套白狼啊? 跟我们做买卖的玩这套? 小兔崽子想屁吃呢! “算我借的。”洪天贵吸了吸鼻子,“偿还的本金就以商税抵扣。” 商贾们还是不停摇头,这事风险太大了,鬼知道他到时候还不还? 那片沙洲可不小啊,东航道窄处至少有七八里长,取直扩宽,最少也要千把號人才能包住头。 他还要修港口、修防水坡,林林总又得千把人。 若想工期控制在两三个月內,那没有三千人是不可能的。 仅此一项,工钱就得三四千两,总造价则有可能在七八千两左右,如果遇到突发情况,甚至会突破一万两。 商贾们此刻已经不再像先前那般唯唯诺诺,他们通过口算和心算后,开始交头接耳、畅所欲言。 到最后更是把心中所虑和盘托出。 洪天贵砸了砸嘴,淡然道:“为什么要付工钱呢?外头就有大几百俘虏,不够我再去调就是,只要管饭就行。” 啥?小先生还能调来不要工钱的苦力?从哪调的? 汪守谦眉头越皱越紧,心里就跟猫抓的一样,他太想知道对方到底是在吹牛,还是真有本事。 再加上麻埠那边的传言,他最终没能忍住,於是试探著问道:“鄙人斗胆求问,不知小先生在天国身居何职?又与英王殿下是何交情?” 洪天贵冷哼了一声,摆出副高傲姿態,隨即朝身后挥了挥手。 参谋长张欢上前一步朗声道:“英王、定南主將皆受我主节制,你们不配问我主身份,不要得寸进尺!” 张欢並没有標准答案,但他知道幼天王要装逼了,所以干就完了。 『英王归小先生节制?定南主將就是黄老虎吧?哦不,黄帅!』 有人没绷住,当堂咋呼了起来。 再看汪守谦,头都红了,就跟喝醉酒一样,他的內心更加澎湃。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他要还猜不出洪天贵的身份,那就可以去自裁了。 这是个机会,抓住了也许就能打通苏家埠至沿海地区陆路通道! 要不要赌一把? 他还在那想呢,就见晋商和秦商的两位商总直接从椅子上弹射了起来。 然后异口同声道:“小先生,我等愿意出资相助。” 这话说完,晋商商总跟著又来了一句:“此事於我等有利,岂能让小先生掏银子?您只管统领,这钱不用还。” 汪守谦当场气结,好好好! 你们这些北方老侉是真捨得啊!为了抢南方的买卖什么都敢答应是吧? “小先生,鄙人与您的长辈同为汪姓,所谓天下无二汪,我斗胆跟您攀个亲戚,既是亲戚,岂能袖手旁观?我也愿出资,亦不用还!” 晋商商总闻言扭头一瞥,心中顿时冷笑连连,“没出息的小蛮子,从早到黑就知道抠算盘珠子,算算算!落在后头了吧?” 洪天贵微笑著压了压手,“我说借就是借,哪有让客人掏银子的道理?此事无须再爭,大家来日方长嘛。” 挺好,晋商和徽商只要鬆了口,事基本就成了,因为皖省的商业几乎被这两大商帮垄断了,暂时只能这样。 至於本地人…… 那得先看看谁是人、谁是鬼。 还有苏家埠镇,谁规定它就不能换个位置?六安城都换过好多地方了,难道它就不叫六安城了? 就像罗马,也可以有第二罗马、第三罗马嘛。 第62章 我还想修个军港 关於苏家埠现有的城西码头,其歷史按照镇志记载如下: 『清康乾年间由徽、晋、江右等商帮及本地士绅共同修建,石砌岸线百余米,可泊船数十艘。』 长度勉强够用,但布局粗放,且为直岸码头,无向內凹进港池,因此泊位只能侵占航道,又调度无方,故而装卸货物效率极低。 而岸线营建也毫无规划,酒肆、客栈以及周转仓储等商业设施横七竖八、见缝插针,以至道路狭窄、街巷曲折。 有人说这叫烟火气,甚至赋诗讚美其拥挤、接踵的“繁华”。 那是,但凡一处著火,可不就得冒烟吗?再因磕碰动起手来,自然也就有了气。 洪天贵不稀罕这种烟火气,他畅想的沙洲码头长度约在200米左右,向內凹进,並有栈桥和直岸两种停靠方式。 建造耗费也有参考,清光绪《六安州志?水利》有载: 『蒙巡抚陈彝檄飭钱道禄会拨银二千两,派员由曹家集南另挑新沟……暨沿湖乡长筑永安土坝……並沟內扼要处所,添建庆丰石闸。』 此工程包含河沟疏浚、土坝以及新建闸门等项目,计长二里有余。 二千两的支出,其人工费就占了大半,还没算上下贪没和截流的部分。 因此沙洲港口及东河道扩宽的费用绝对不会超过一万两。 苏家埠有十三省商会,分一分其实也摊不了多少银子。 洪天贵带著两个可爱的小酒窝,將外商客气地撵出了绅董会所。 所谓绅董会乃清代民间的地方自治组织,成员由士绅、富商、望族和公產管理人联合组成。 平日只是协助官府协调乡事,並非正式官署,但到清末,已逐渐成为地方上的实权机构。 苏家埠绅董会共设十八个名额,本地士绅望族占了七席,此番前来议事者共有四人。 其中朱文山是总董,也就是头。 另外三名分別是副董、码头董和保董(管团练的)。 这可都是苏家埠的精华啊,权、钱、兵匯聚一堂,样样不丟。 洪天贵逐一扫过四人面庞,看见了这些绅董眼中的期待。 他用手指叩了叩桌面,似不经意间说道:“世事维艰,谁吃肉,谁喝汤,得你们自己考量。” 朱文山当即追问道:“请小先生明言,到底是什么章法?” 什么章法? 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要义肯定是筛选和优化嘛。 洪天贵开门见山道:“如今商业萧条,都想从码头这碗饭里分食,是不现实的,我只认在座的四位,其他人我没兴趣也没精力结交。” 朱文山闻之微怔,两息后不由哂笑道:“小先生是欲行分化之策吗?” 洪天贵眼皮一抬看向了天花板,那酒窝也换作了浓浓的蔑视。 “苏镇不过两万多人,穷苦占了九成都不止,他们可不在乎谁当老爷,谁坐交椅。” “你们苏镇商贾只是徽商和晋商的附庸罢了,仅以倒买倒卖的微薄差价以及伺候他人为主,又或仗著地利吃拿卡要、上下其手。” “既然不愿与我合作,也无妨,苏镇我还给你们,咱们之间的情谊也到此为止,从此各走各路、再无瓜葛。” 话到此处,他站起身来,朝张欢吩咐道:“命令部队撤出苏镇,另通知各会馆商总到关厢议事。” 洪天贵说完抬腿就走,朱文山等人顿时慌了神,纷纷起身追了上去,却被警卫据枪逼退。 “再去问问那些商总,家里有没有刚成年、需要出来歷练的子弟,有的话可以送到苏家埠来见见世面。” 他真走了,也真撤兵了,俘虏们也被全部带出了城。 各会馆的商总们蛋都快慌掉了,全都提著衣摆跟在后头追,幸好张欢及时赶到传达了幼天王的命令。 汪守谦跑得腿都快拽不动了,他擦了把汗,庆幸道:“还好,还好,小先生没有扔下我们不管。” 他正在张罗席面,然后听说秦晋商总也在准备,只得前去商量。 哪有办两桌的道理,届时小先生岂不是要为难? 不,小先生一点都不为难。 关厢仓库,洪天贵摆了摆手。 “不用破费,我尚未成年,不能饮酒,无酒岂有乐趣?心意我领了,各位若是不忙,可否隨我去一个地方?” 那地方就是他先前考察的河湾,也是明朝的码头,现在已经淤塞。 “不知小先生想要重建这处码头作何用处?” 问话的是晋商,他很疑惑,既然要在沙洲修建內港,为什么还要在这再建个码头呢? 洪天贵用手指了指淠河下游,沉声道:“此去向北,沿途要过龙津渡、马头集和正阳关才能进入淮河。” “其间湘军厘卡密布,他们以查验之名多行勒索之实,费时费钱,商贾苦不堪言,我心实不忍也。” “商贾走货,皆以本资垫付,又跋山涉水赚得都是辛苦钱,若途中屡受盘剥,即便售出也是血本无归。” “因此我想在此建个水师码头,再造战船、练水兵,然后顺流而下把这些貔貅全都踢开。” 洪天贵越说越“激动”,差点把一圈商贾干破防了。 甭管小先生是真心还是假意,这番话他们就极爱听、极想听。 玛德,做买卖的连窑姐都不如,到哪都得点头哈腰、使劲塞钱,还得看人家脸色,甚至有时连命都保不住。 这番话算是说进了他们的心坎中。 “小先生如此体恤为商者艰辛,实令我等感激涕零,不知您欲以何种船型为制?是否与湘军的舢板相仿?” 晋商商总眼眶微红,说出来的话也带著三分真挚。 “实不相瞒,於我而言,商路一旦繁荣,税收也將丰厚。” 洪天贵边说边从口袋里掏出张图纸来,“诸位请看,这是我设计的战船样式,船身长三丈六尺,型宽七尺,吃水二尺上下,空船大约重六千斤。” 他把图纸递给了晋商商总,眾人立刻围了上去,片刻后有人惊呼道:“小先生,这竟然还是艘双明轮船?” “你知道这种船?” “知道、知道,鄙人在上海曾见过这种船,据说用的锅炉,这种船我们可造不了啊。” 洪天贵偏著脑袋把手直摇道:“非也、非也,这种船我会造。” “诸位,此船一旦成功,我军即可利用它清剿淠河沿线厘金税卡,届时我保证所有商贾皆可一票通行、快速通关,沿途绝不行盘剥之举。” 第63章 快去拍马屁 商总们的脑子全被震得嗡嗡响。 小先生竟然会造明轮船? 还承诺一票通行? 甚至允许快速通关? 他是句句都戳在咱的心坎上了啊! “小先生,建水师码头的银子我们出!还有您的造船厂能不能带我们入个伙?我们若是有了明轮货船,那走货何止便利十倍!” 洪天贵却露出一副为难的表情。 “拿下淠河尚且需要时间,更何况淮河,你们若驾明轮船行至临淮关,被驻扎在那的袁甲三强行徵用怎么办?” “更莫说途中一旦出了故障,附近又无维修场所,岂不更加耽误时间?” 商总们瞬间冷静了下来,但心中反而更加踏实,这小先生话里话外从无虚言,如此务实真令人耳目一新啊。 与他相交实在舒坦! 洪天贵等他们缓了几息,才又继续道:“我们稳当点,你们暂时別急著入股,明轮船虽不能直接为诸位所用,但它可以当拖船在淠河里使啊。” “后面掛上三四艘普通货船,逆流而上既省縴夫又省櫓手对不对?合作方式都是可以商议的。” “对对对。”徽商商总汪守谦总算插上了话,“小先生,那这明轮拖船最多只能掛三四艘船吗?” 洪天贵摇了摇头,“按动力来讲不止,但淠河时而曲折,时而狭窄,且深浅不一,多掛后过长,容易搁浅、还不好转向。” 听听,这才是干实事的人,讲的全是实在话,商总们愈发觉得小先生亲切有真本事。 然而洪天贵却是话锋一转,嘆了口气,这可把一眾商总嚇坏了。 “小先生,您这是怎么了?” 晋商商总脸都白了。 洪天贵摆了摆手,“我太平军自广西举事出山后,一路吸纳了眾多清廷降兵,这些人良莠不齐,行事毫无道德底线,致使我军名声被污。” “故而粮草军资时有不济,我方才与诸位所言,耗费颇大,所以才会来苏家埠谋求发展。” 说话间,他的目光徐徐扫过眾人面庞,却发现这些人皆是露出一丝哂笑,看来太平军的名声確实不好。 他微微一笑,继续说道:“但苏家埠毕竟只是个镇,城內杂乱无章已然限制了商事的进一步发展。” “因此我想將其迁至新港对岸,重建一个更加便利的城池,如此货场与民居各行其道,又不至於相距过远。” “奈何当地士绅为了那点蝇头小利不愿从旁协助,唉……想做点事当真是难上加难啊。” “他们竟然不同意?”汪守谦当场把袖子擼了起来,“好好好,这帮地头蛇还想著拿码头卡我们油水是吧?” “小先生,您放心,我徽州会馆不说二话,就跟著您干了,当地人无须理会,他们得靠我们吃饭。” 他话刚说完,晋商商总跟著就嚷嚷起来,“反了他们!小先生,您有兵,我们有银子,想在哪干就在哪干!不用看他们这帮地头蛇的脸色。” “只要您的俘虏到位,我们立马开工,需要我们做什么只管言语一声,我等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洪天贵伸手就掐住了二人的腕子。 “一起发財,一起发財,呵呵。” 所有人都开怀不已,但窝在绅董会里的朱文山等人却蔫成了老黄瓜。 “猫逼了,人家不带我们玩了,这怎搞?矬又矬不过人家,这盏子那些商总肯定在顺小先生滴蛋,我看到最后我们连汤都喝不上。” 顺蛋:拍马屁。 说这话的是码头董,他是真急了。 朱文山嘆了口气,“这小东西年纪不大,心思酱重,热麻麻滴,把我们几个老傢伙玩滴团团转,那哈能怎搞?只能去再去顺蛋来。” 他此刻也不拽文了,说的话满是乡音,“败蹙了,走吧,不过小先生讲滴也对,搞那么多人来分钱搞甚个?” 保董却摆了摆手,“不是滴,就讲我们一头砸过去了,万一长毛最后干不过朝廷怎搞?那我们不猫逼了么?” 朱文山瞪了他一眼,“你这盏子才想起来这件事啊?可来得及了?妈滴个避!我家侄子、侄孙帮他们打长毛,死掉就死掉了,甚实惠都没搞到。” “我恨吶!哈把我家大锅(大哥)气死掉了,你现在败(不要)讲那些废话,已经上贼船了,我们只能盼著小先生好,他好,都好!” 四人商量妥当便联袂而出,到关厢时却被告知洪天贵带著商总们去看地形了,尚未归来。 那只能等,这回上了茶。 而直到此时,他们才有机会静下心来仔细观察小先生的兵。 不同凡响,真的不同凡响! 倒不是说这些兵长得好看,身体健壮,而是那种气质。 可谓相貌明媚、眼神洒脱,走坐站皆是昂首挺胸、神情自然。 朱文山甚至在脑子里幻想起来,若將他们全部换成儒衫,再束起长发,那个个皆是谦谦君子。 这种景象在哪里能看得到? 哪里都看不到,只在书中才能一窥究竟,我汉家威仪,已有两百余载未曾现世! 朱文山长嘆一声,闭上了眼睛。 突然,他的身旁传来一声调侃。 “不是滴,这帮侠们怎搞都把头剃掉了?长毛、长毛,没得毛了哈叫甚个长毛含?这小先生也怪掉蛋来。” 掉蛋:调皮。 这话是副董说的,保董顺势接过了话茬,“是滴哦,他们衣裳也跟长毛不一样,我听讲洋人就酱穿滴。” “呸!”朱文山一口唾沫就啐在了地上,“这不罩,酱好滴兵,搞滴不伦不类,我看著尚好点个不撑场,等小先生回来我非要跟他呱呱,瞎搞嘛。” 尚好点个:非常。 不撑场:不快活,不爽。 『那位老先生啊,你不要隨地吐痰哈,不卫生的。』 一名战士皱著眉头指了指地面。 “好好好,我给它踏掉啊。” 说著,朱文山抬脚踩了上去,然后又碾了碾。 刚碾完,就听门外一阵嘈杂,抬头看时,就见洪天贵带著警卫鱼贯而入。 四位绅董赶忙起身迎了出去。 “小先生,我们都想通了,您说的对,是我们太愚拙。” 洪天贵一把抓住朱文山的胳膊,將他扯著拉进屋中,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地形图拍在了桌上。 “这、这,还有这统统给我清场,按照市价收购,不许他们坐地起价,你们去办,办好我们再谈。” “那谁,去帮我兑壶凉茶来,我渴死啦!” 第64章 陈玉成求援 洪天贵在苏家埠混得风生水起,却不想陈玉成竟派人回来报信。 说天堂打不下来!需要56銃支援! 不怪他,那地方確实的很难打。 胡林翼曾说:闻潜山有地名天堂,万山丛薄,外险中夷,其四旁均有隘可守,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 一点都不夸张,洪天贵每次看那的等高线地形图都头晕,全是一层套一层的圆圈,又稠又密。 还不能不打! 胡林翼说它是:其地可通潜山、太湖、桐城、舒城,实四塞之地,中权扼要之险也。 事实也確实如此。 这让洪天贵感到非常棘手,因为56銃还不能做到全旅列装,自己又刚把步子迈开,哪哪都缺人。 可陈倔驴都张嘴了,又不能不帮。 好在苏家埠已经拿下,思来想去还是决定硬扛。 “记录,传我命令,让1营3、4连带3营1连立即前往天堂支援英王;2营3连带3营2连去黄文金处將1营1连换回,2营4连继续留在老黄那。” “再令2营1、2连並护安军2小队驻守麻埠,独山的护安军小队不动。” “至於西两河口就交给廖阿木的500兵吧,这个我亲自去说。” 那么届时,留在苏镇的部队就只剩下警卫连、1营1、2连、3营3、4连和韦志俊的七个护安军小队了。 洪天贵很头疼,56銃短缺,目前部队无法全部列装,看起来就像个瘸子。 “派人回麻埠通知技术部,別有了水力鏜床就不用爱荷华膛线机了,都得用,要儘快把枪造出来。” “另外要加大铁沙的收集力度,多招些人,还有煤,老韦你派2个小队去弹压那些私采的乡民。” “是!” 这次会议韦志俊也参加了,他听完军情分析后焦虑到不行,又不敢直接举手发言,憋得毛都炸了。 洪天贵见状,点名让他说几句。 “殿下,我护安军至今连兵器都未配齐,您看能不能先把刀和矛配上?届时无论哪路清妖前来找死,我必身先士卒,绝不退却!” “是个问题。”洪天贵使劲揉了揉眉心道,“张欢,去联繫一下商总们,看能不能就地找些铁匠,再借点铁,先把护安军的刀和矛头打出来。” 张欢小嘴一咧哂笑道:“殿下,咱啥都去借,那些商总能答应吗?” “你啊。”洪天贵拿手指了指他。 “堂堂一个参谋长,眼界怎能如此狭窄?这些破铜烂铁才值几个钱?你太小看那些商总啦,他们哪个不是手眼通天、精於算计?” “此时英法联军已陷天津多日,商总们肯定收到了消息,值此风雨飘摇之际,他们必会两头下注。” “更何况在大別山地区咱们是优势方,知道晋商是怎么发家的吗?他们在明时跟满人做买卖,在清又跟俄罗斯人做买卖,敢干的狠。” 这个时代的商人哪有什么立场,他们只有利场,赚银子嘛,不寒掺,穷才寒掺。 苏镇他们是绝不可能放手的,这里有茶、有麻、有药材,是南北商帮竞爭最激烈的地区之一,仅省级商会就有十三家。 不做就是投降,那么让出来的份额会立即被他人瓜分,其实跟打仗爭霸是一个道理。 会议结束后,洪天贵画了张图纸交给张欢,“按汉环首刀的形制打,二尺长足矣,背阔三分,反手可以砸人。” “你回头再去找下朱文山,让他组织当地老乡编些藤牌,丑点无所谓,能护一下身体就行。” 韦志俊直立在侧旁听著,全程没有插嘴,这是他当初的承诺。 『幼天王让我往哪看,我就往那看,看不明白,就往死里看!』 “老韦。”安排完张欢,洪天贵又將注意力集中在了韦志俊身上,“有件事我要和你商量下。” “殿下只管吩咐,何须商量。” 洪天贵面露浅笑,只觉此人当真是命运多舛。 他本出自殷实地主之家,与他哥韦昌辉皆念过私塾,有文化、知礼节,却不想一入天国肝肠断,到如今竟成这般粗糲武夫模样。 “別总这么绷著。”洪天贵抬起双手挥舞了几下,“你是老將,懂得多,有什么就说,不要憋在心里。” “我要和你商量的是护安军,这段时间我一直在观察,发现有些人跟不上节奏,所以该清退就要清退。” 韦志俊眼瞳一滑,沉默了三息,然后直视洪天贵道:“殿下所言极是,他们当中有不少人就是盲流,欺软怕硬不说,还好吃懒做,必须清退。” 洪天贵需要这种態度,他也相信对方没有多想,但这种情绪是出於对幼天王的尊敬。 还不够,必须要让他明白,在太平军第一旅中,將领是不能有私兵这个概念的。 “清退不是目的,天国曾在六安州建立过相当完善的乡兵制度,而且是优秀典范,护安军类似於此,所以队伍素质一样要过硬。” “这样,以后徵兵,二十岁以上的归护安军,以下归正规军,如何?” 韦志俊闻言面如花开,他挑动眉头欢快道:“乡兵好,我听殿下的!” 太平天国並非没有尝试过基层的建设,其实初期乾的挺不错的。 六安州一带有段民谣,它是这么说的:『长毛打咸丰,黍米渐渐松,一天三顿饭,晚上饮一盅。』 这就是广大百姓拥护乡官乡兵政策的铁证,不但三顿饭管饱,晚上还能搞口小酒喝喝。 喝完酒干啥呢?是吧…… 不过临时造人还需要时间培养,洪天贵现在就特別缺人。 千头万绪的事都得安排和推进,比如修內港,苏镇共俘获清军將近千人,他们现在正在沙洲上搭棚子、挖茅房。 这不是《帝国时代》,滑鼠一划农夫就去干活了,得先盖宿舍,还必须足够保暖,不然一晚上俘虏全冻死了终究是不人道的。 晚饭过后,洪天贵坐在书桌前奋笔疾书,这个活从他能握紧笔桿开始就在干了,这些年来只要有空都会这么干。 不干怎么办?大百科全书里那么多资料,得抄出来啊,现在更忙,要编写教材,扫盲! “唉!”他嘆了口气,心想要是能把大百科全书共享给別人就好了,届时专门安排几个人抄。 他揉了揉手腕,正想喝口茶,却听门外有人匯报导:“报告,苏家埠绅董会总董,朱文山朱老先生求见。” “嗯?”洪天贵眉头一挑,心中暗道:“难道是我要的那些地块已经搞定了?” “请他进来。”言毕,他咕咚灌了一口茶。 第65章 狗屁不通 朱文山被搜过身进门后,先欠了欠身子,正准备开口说事,却发现桌角有张纸,上面写了不少…… 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 『金木水火土,爹娘奶爷祖。 东西南北中,伯叔兄弟同。 ……』 而且字上都有一些看起来像洋文的东西。 “喂,老头,发什么呆呢?这大晚上的你不睡觉,找我有啥事?” “哦、哦。”朱文山赶紧上前一步拱手道:“小先生,您要的地我们全买下来了。” 说著,他从怀中掏出一大把地契,然后轻轻放在了桌上。 洪天贵侧头瞥了眼,又把目光继续投回纸上,嘴里淡淡道:“自己去拽个椅子过来,是按市价收购的吧?原主有没有什么齟齬?” “呵呵,河东这边稍微费事些,河西那边好说。” 朱文山伸手拉过张椅子,一屁股坐了下去,然后伸著脑袋使劲地往洪天贵手中的纸上看。 “不知小先生要那河西的眾多岗头所为何用?” 洪天贵终於放下了手中的稿纸,继而歪著脑袋、双手交叠想了想。 一两息后他说道:“自古乱世人命薄,尤在富户心更惊,咸丰二年时上海租界的地价不过200两银子每亩,现如今1200两都未必能买得到。” “不说远处,便是这大別山中亦有各省富商结寨而居,只为保財保命,但皆不成规模、且实力有限。” “若我能提供保护,令他们安居乐业,你觉得会不会有人来?” 朱文山差点从椅子上跌下来。 老夫没听错吧?长毛非但不抢富户的钱,还要保护他们? 是,大清的招牌是臭,可你太平天国的幌子也不香啊。 谁敢来?谁又会来? “嘿嘿。”他尬笑了两声,没敢直接贴脸开大,而是委婉道:“小先生,我苏镇虽说商事繁盛,但毕竟地处偏僻,应当不会有人青睞的。” 洪天贵却摇了摇头。 “你想的浅了,若我们硬去拉人肯定不得所获,但如果有人帮我们广而告之呢?此事我会儘快著手办理,不过你们必须全力配合。” “好好好。”朱文山不住点头。 “我等自当竭力配合。” 他甚至都没问这事干成了能分到什么好处? 因为……这事怎么可能干成? 他又乾笑两声,开始拿桌上的纸来打岔,“小先生这么晚了还在读书?那案头纸上所书,可是您的新作?” “什么新作?”洪天贵顺著他的手指望去,不由噗嗤一笑。 “你说这个啊?这是我准备扫盲用的教材。” 朱文山脑袋一伸,起身就將那张纸捏在了手里。 “那这酷似洋文的东西是甚?” “这是给汉字注音的字母,確从洋文中借用而来。” 朱文山看了半天也没看明白,心中渐渐有了些许火气,他沉声道:“我中华自有反切之法,何须借用洋文?真是多此一举。” “你说的好轻巧。”洪天贵直接反懟了回去,“似你们这般清高之徒可愿去教那些泥腿子啊?” 徒?这小儿竟然称老夫为徒! “哼!”朱文山大袖一甩,气呼呼道:“人生来便有高下之分,便是我去教,那些愚顽之人也学不会!” 说著,他用手指重重点在那份教材上痛心道:“即便要教,也应当用三字经、百家姓或千字文等经典文类,你这是甚?狗屁不通! 还爹娘奶爷祖?奶在爷前,祖在最后,还有没有伦理纲常了?” “对对对。”洪天贵根本不想跟他爭论,“你说的都对,回去睡觉吧。” “不成,你必须跟我说明白,为何要这样排?否则一旦流传出去,必將误人子弟!” “老匹夫!”洪天贵起身便揪住了他的衣领,“少年强则国强,年轻的就应该排在前面,有什么问题?” 哗啦! 门前站岗的卫兵把枪举了起来。 “殿下!” “没事,学术交流,你忙你的。” 洪天贵冲卫兵解释后再次將目光投向朱文山,“我这教材是用来教泥腿子的,与你何干?” 而朱文山却在喃喃自语:“少年强则国强……” “不然呢?”洪天贵也来了火。 “指望你们这些老傢伙吗?你们除了摆谱、捞钱和说教还会干什么?” 他放开朱文山,端起桌上茶盏猛地灌了下去,然后拽来个空盏,继而將两盏一一斟满。 “来,喝茶,喝完咱俩慢慢辨。” 朱文山伸手便將盏擎住仰脖灌下,待放好盏后,又指著纸问道:“我就当你这番道理合宜,可为何奶在爷前?” “往右边看,金对爹、木对娘,水不对奶难道对爷?然后火对奶是吗?” “啊这……” “我说了,这是给穷苦百姓扫盲用的!”洪天贵扭头又灌了一盏茶。 “这些字皆与生活息息相关,而为加深记忆,我特意做了关联,句尾还有押韵,怎么就狗屁不通了?” 朱文山把头一缩,抹了把嘴,然后拎起茶壶边斟茶边说道:“那、那你东和爷也不该用俗字啊。” 俗字就是简体字,清末已经出现,尤其是经商者喜用,省事。 洪天贵没搭理他。 朱文山更加尷尬,又找茬道:“还有你的那些兵,明明气宇轩昂,为何要剃头?” 说著,气性又涌了上来。 “那天骂我时一口一个祖宗,现在又不讲究了,衣冠髮式便是祖宗传下来的,岂能轻易改之?” “哼!”洪天贵翻了个白眼,“士兵行军打仗讲究的是迅捷,留长髮时常需要打理,况且我只在军中施行短髮之策,並未强迫百姓,你有何可说?” “倒是你,敢不敢把辫子解开,再蓄长发,並將身上马褂换成汉装?” “有何不敢!”朱文山用手轻轻拍著桌面,“老夫既然上了你的船,就没想著再回去,可我上哪弄汉装来穿? 难道要我穿你们太平天国这种戏服吗?老夫不是唱大戏的,丟不起人!” “行!”洪天贵抬腿就在屋里转悠起来,“就凭你这句话,我高低要给你做套汉装出来。” “你去给我找几个裁缝,我亲自教他们做,届时你若不敢穿,我就拿针线把你这张嘴缝上!” “做!”朱文山拿手使劲点著桌面道:“你做出来我就敢穿!” “还有蓄髮!” “蓄!不蓄我是你养的!” 洪天贵闻言快步踱回椅子,一屁股坐了下去,“把你椅子往我这边拽,奶奶的喝了这么多茶,反正也睡不著了,我们来聊聊砖窑厂和灰泥厂的事!” 第66章 服饰初探 时间如白驹过隙,转眼就到了九月下旬,这天朱文山正陪著洪天贵在苏镇內閒逛。 结果到了昭忠祠旁,小先生却驻足不前,眉头也紧紧皱起。 朱文山见状立即唤来一名隨从,他沉声道:“找人將这里夷平,牌位请回家中。” “是!”隨从躬身回復,正欲踏步离去,却被洪天贵伸手止住。 “改成『孝祠』即可,然后你亲自捉笔,將其中来龙去脉详细道明,再立碑明示。” 说著,他侧头看向朱文山,“你侄孙朱庆恩的孝心是值得肯定的,但整件事是荒唐的。” “孝心可以被传颂,荒唐事亦可用於警示后人。” 朱文山嘆息著摇了摇头,唇角满是苦笑,“你要是早些来该多好。” “嘿哟。”洪天贵也摇了头,“早些我还在学走路呢。” “也是,妄念、妄念。” 朱文山隨即掸了掸身上的浮灰,又指著衣服问道:“我回去查过史料,我这身衣裳的形制应该叫飞鱼服对吧?” 洪天贵吐了个泡泡,“飞鱼服是指纹样啦,不是形制,你这个全称应该叫做『飞鱼贴里』。” 二人正说著,就见秦、晋、徽三家商总联袂而来。 徽商总汪守谦走的最快,故而抢先一步拱手道:“见过小先生,三日之后便是港口开工吉日,届时还请您亲临主持祭拜仪式。” 话音一落,他便將眼神瞟在了老朱身上。 洪天贵微笑著点头表示默许,也侧首看了过去。 “你们都看著我作甚?” 朱文山伸开双臂来回摆动了两下。 汪守谦捋了捋鬍子,眼中满是欣赏之色,“朱公这身衣裳当真精神,气质霎时便浮现而出。” 说著,他又冲洪天贵笑道:“小先生,不知我等的吉服可也是飞鱼纹?” “对对,这纹饰看著喜庆。”晋商总跟著就附和上来。 洪天贵微微瘪嘴,摇了摇头,“不行吶,便是朱老先生这身,也不敢做满工飞鱼,否则根本来不及,诸位的吉服只能以云纹稍作点缀。” 几位商总十余日前只量了尺寸,便一心扑在港口兴筑上,只盼著早日完工不再收那窝心罪,哪还顾得上细究衣饰纹样。 汪守谦闻言稍有失望,但很快就迴转过来,他微微頷首,表示理解,继续问道:“那我等是否也著贴里?” 洪天贵呵呵一笑,“朱老先生乃是文人,穿贴里更显庄重、清雅,诸位乃是商海翘楚,自然要穿曳撒,既华丽又洒脱,岂不美哉?” “曳撒?”汪守谦的眉头又皱了起来,“小先生,据我所知,此裳源自蒙古人的质孙服,是不是有些……” 徽商重文,喜附风雅,更爱藏书。 所以老汪能知晓这些並不意外,看来在他心中应该也有著回归汉家情怀的渴望与嚮往。 洪天贵点了点头,並未否认,但他做了另一种解释。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蒙古传统服饰乃宽博长袍,至元时始兴质孙服,其形制实则取自唐之圆领袍、襴袍,包括它的赐服等级制度、纹样和工艺亦是借鑑於唐宋。” “当然它有自己的特色,比如將襴袍的腰线改成细褶,而明代曳撒並非照搬质孙服,而是上追唐宋、下刪胡俗,经大幅度汉化改造后的样式。” 他说的头头是道,眾人听得津津有味,尤其是晋商总,趁著洪天贵停顿的空当立即附和道:“原来如此,小先生当真博学,在下佩服。” 汪守谦也是面带笑色,连连点头。 然而朱文山却冒出一句疑问,“小先生既知这些,那为何天国服饰仍如此不伦不类?难道以你的地位也不能改变此状吗?” 洪天贵心想您老可真抬举我。 涤浮道人曾在《金陵杂记》中有云:初入城时,曾掳戏班中衣服穿著。 意思就是太平军进城后直接抢戏班的行头穿,谁抢到什么就穿什么。 洪秀全一看这太不像话了,便亲自操刀设计,可他不懂啊,甚至认为裙装是满人服饰,那么样本从哪来呢? 马寿龄在《金陵癸甲新乐府》中赋诗一首,道出了其中奥妙:莫言臆造无蓝本,村落戏场颇常见。 这个过程杨秀清等人也参与了,那会洪天贵才多大?谁能听他的话? 现在想改就更难了,要么说服洪秀全,要么等他升天,还得幼天王有足够的威望才行。 洪天贵只能无奈摇头,“彼时我尚幼,如今已成定製,改之耗费巨大,只能徐徐而为。” 乱世之中,必然先军,他確实无力全面开花,若要託付与人,又暂无可用之才,此事早有预期,著急不得,还是先看兵事吧。 念及如此,他便显露酒窝道:“我军新式火炮已成,今日便要运抵苏镇试射,诸位若有空閒,不妨与我一同前去观摩如何?” 一听能去看打炮,商总们顿时兴致盎然,所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军事服务政治,政治服务经济,这世间所有事,最终都逃不出个利字。 匯聚苏镇的十三省会馆之商贾,虽看似风光无限,然在其本帮商圈中却並非顶流,尤其是在此的晋商。 各商之间有所竞爭,其內更甚,若想再上一楼,则需外力与机遇並襄。 押宝小先生是眼下唯一的途径,他正在上升期,门槛低,若成,回报將不可限量。 可当他们看见火炮实物后,却有些失望,仅两门而已,又如此袖珍,难道是小先生没银子了? 当然不是,洪天贵在给付了麻埠晋商的茶叶款后,尚剩四万多两银子,造大炮肯定能承担起。 但毫无必要,纵观八里桥一役,数万清军主力被不足万人的英法联军打得伤亡惨重,而后者几乎没有伤亡。 更遑论地方上的驻防兵。 这两门小炮可以算作验证品,身管长度二尺(约65厘米),口径一寸二分(约40毫米),线膛结构,闭锁装置仿的阿姆斯特朗野战炮。 採用木质简易炮架,隨拆隨走,能打实心和霰弹。 洪天贵按照正常城门尺寸设置了木板標靶,又分別在不同距离置靶试射。 最终得出小炮的真实性能,若以实心弹炮击城门,最大能保证500米不致脱靶,至於多少发能把门打破,那就只能放在实战中检验了。 实战正有现成者,陈玉成到现在还没把天堂打下来呢,而黄文金都已经兵临英山县城下了。 “將这两门炮立即送往英王处,助他击破关隘。”洪天贵手指南方,沉声命令道。 第67章 清末科技人才 炮被缚於骡上运往天堂,商总们却仍在喋喋不休,这种从后填装的袖珍炮他们从未见过,竟也能打得既准又远。 套问小先生,得到的答覆是:后装炮明时便有,唤作佛朗机炮,但它是子母銃结构。 “小先生,若贵军攻克天堂,可有继续西征之意?” 晋商总眺望南方,热忱问道。 洪天贵洒然一笑,有此觉悟不愧为晋商本色。 西征肯定是要做的,如若不然,至汉口的商路如何保证? 洪天贵可比不上曾剃头的人缘。 这老倌自1858年7月至1860年6月间,共收到两湖、江西和四川诸省协餉1691265.02两,却仍叫苦不迭,称数万大军时常欠餉,可见养军之难。 他已在心中定下时间表,最多到公历11月上旬,便要行动。 这是掐点算的,麻埠兵工厂目前56銃的日產能约在15支左右,新设备也在製造、安装和调试。 届时全军即可完成56銃的列装。 这话说著便到10月初,洪仁玕又自天京悄然而至,但这次大侄子却一直催他赶紧回去。 “你总得让我喘口气吧?我这椅子还没坐热呢。” 老叔颇为无奈,却又欣喜不已。 他带来一台二手的小型蒸汽机,乃道友自香江所购,花了些心思。 而此刻,大侄正围著它上下其手。 这种態度正是洪仁玕所期盼的,也是他在《资政新篇》中所倡导的。 洪天贵像敲西瓜一样敲了敲蒸汽机的外壳,小嘴咧到了耳朵根上。 “老叔厉害,还能搞到这玩意,如此我的技术人员就有参照物啦,看来那些传教士还有点用。” 洪仁玕撇起了嘴,“我看你也是个势利鬼,先前还说人家是落魄户呢。” 微作调侃后,他便迅速切入正题。 “你的人当真能够仿製此物?” 洪天贵搓了搓手,“他们肯定能做到,但这个研究的时间会很长,所以我才让你赶紧回天京帮我找人呢。” 他踱步来到书桌前,从抽屉里掏出数个小册子,摆在了洪仁玕的面前。 老叔目光扫过那几本册子,但见其上分別写著:高等数学入门、线性代数基础、普通物理学和解析几何。 便愈发觉得大侄神秘莫测,这些西学名称他略知一二,都是些晦涩难懂的演算之术,天父竟然还教这个? 洪天贵却无心关注老叔疑惑,他指著册子娓娓敘说道:“上海租界有两个人叫李善兰与华蘅芳,你將这些册子托人送至他们当面即可。” “李善兰……”老叔微一皱眉,脑海中瞬间便有所对应,“他是不是清妖江苏巡抚徐有壬的幕宾?” 大侄点了点头。 “那你可知忠王攻打苏州时,徐有壬因守城不利而自杀了?” 大侄继续点头。 “我听闻李善兰的藏书因此全部毁之一炬,其人伤感无比,便遁入上海租界不再轻易见人。” 洪仁玕越说眉头皱得越紧,“以上种种,我不认为他能来投效你。” 这种想法合乎常理,天国把人家主公逼死了,又间接毁了他的藏书,焉能不恨? 据闻那些书皆是李善兰通过苦心研究、购买或翻译得来,可谓一生心血之精华,换谁都难以释怀。 洪天贵却表现得志在必得。 “李善兰与华蘅芳的想法已经超越了这个时代,所以你不能用寻常思维去考量他们。” 他隨手拈起一本册子,自信满满。 “届时將这些展示给他们看,但不能送哈,另外再告诉他们,我这还有更多的西学资料。” 而直到此时,洪仁玕才將思绪转回到了蒸汽机上。 “有他俩便能加快仿製进度吗?” 洪天贵一边点头一边在册子里翻动起来,片刻后,他捏著本一元微积分说道:“这本是给徐寿看的,仿製蒸汽机还得有他参与。” “此人现在应该藏匿於皖南山区之中,届时我会让徽商配合你去找。” 皖南山区是徽商的老家,这帮人极能吃苦,所谓钻天洞庭,遍地徽州。 徐寿就是藏在老鼠洞里,也能被他们扒拉出来。 所以,他们自然也想来扒拉干王。 汪守谦这一整天头都是晕的,那是激动、兴奋与野心共同造就的结果。 洪仁玕,天王族弟,太平天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尊贵存在,这个身份就值万金。 是与不是暂且不论,但对於商贾来说,他確实有著难以抵挡的魅力,因为天国內的经商护照得他发。 有了这玩意,只要合法纳税,便可在天国控制区畅通无阻,甚至会有人派兵保护你。 没有谁会跟银子过不去,在此基础上,就更不会有人去驳洪仁玕的面子。 而像汪守谦这样的商贾,平时是根本没机会接触到他的。 那么今天,机会不就来了么? 洪天贵满足了老汪的愿望,酒楼定在苏镇最好的“淠滨楼”。 韦志俊跟著一起赴了宴。 进雅间前,洪天贵握著他的腕子附耳低语道:“你自樅阳一战之后便每日鬱鬱寡欢,今日儘管放开,想饮多少就饮多少,只要不发酒疯。” 老韦浑身微微一颤,隨即释然一笑:“殿下仁义。” 今日东家乃是朱文山,六安州这边待客热情极重,祝酒词更是滔滔不绝。 但他们不敢强央洪天贵叔侄,便把火力全都砸在了韦志俊身上。 老韦来者不拒,饮得痛快。 酒过三巡后,洪仁玕渐渐將话题转到了政事之上。 “天王已將苏家埠设为苏埠行在,並下旨令幼天王临镇,诸位即在此经营,还应遵守我天国法纪。” 行在,初指天子居所及巡行驻地。 至完顏三妹时,已然变成临时政治中心之意。 洪仁玕的这句话,给在座的士绅富商们带来了多层震撼。 其一,实锤了小先生的身份,他果然就是幼天王! 其二,天王太宠爱这个儿子了,竟然为他將这小小的苏家埠升格为行在! 其三,这么粗的一条腿,要怎么抱才更舒服? 汪守谦今天打了个翻身仗,他先於晋商半拍拱手行礼道:“幼天王殿下为政仁德,我愿鞍前马后、听从差遣。” 他不只是说说而已,乱世之中確须两头下注,但这並不表示可以脚踩两只船,那样会掉脑袋的。 因此他决定儘快回乡与族亲商议。 自己这支就此切割出来,往后只跟著幼天王干,至死不能渝。 第68章 军政分离 洪仁玕並不想回京,甚至来时便在琢磨,要如何誆骗天王,许他留下。 现在就更不想回去了。 大侄子与商贾们聊的全是实务。 何为实务? 如以青砖为墙,统一营建宅院,或予商贾、或予学者,甚至工匠亦可申请入住,租售皆可。 用大侄子的话说,这叫“栽下梧桐树,引来金凤凰”。 洪仁玕愿称之为招引人才之术。 再有实业,砖窑厂和灰泥厂已经投產,打零工者逐渐变成稳定工匠,连带他们家眷都明媚许多。 还有未来的內河港口,商总们不时向他讲述著开工那天的盛况,以及百姓们的反应。 “富户居住区定在九公寨山下那片矮丘之中,我准备將『九公禪院』恢復起来,那么其北麓的山道应当早建。” 洪天贵还在说,並且引得场中士绅商贾齐声叫好。 九公寨是数座海拔在两三百米矮山的合称,歷史上,这里庙宇林立,香火旺盛,据传是梁武帝亲选的佛教宝地。 它恰好位於苏埠、独山与西两河口三地的正中,若站在山巔,可环视周围数十里之遥。 而士绅商贾之所以叫好,是因为他们看到了幼天王的態度,这与太平天国的传统有所不同。 天国禁止祭拜邪神、死妖,诸如河神、城隍、土地以及一切与基督教无关的神灵,统统都在此范畴之內。 若有人胆敢私拜,轻则挖目割舌劓鼻,重则斩首,此一条,便將几乎所有百姓都推到了对立面。 故而此刻的洪仁玕是极不舒服的。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老叔就曾將孔子牌位直接从私塾里扔了出去,因此遭到詰责与体罚。 储君现在公然挑衅天国法度,要不要管管他? 哪知念头刚起,便又听大侄继续说道:“九公禪院已占大寨山头,此地佛院往后仅此一家足矣,其他宝峰可为道家所驻,小寨那边就建座灵官殿吧。” “拜谁?” 朱文山已喝得满面通红,他此刻的激动丝毫不亚於汪守谦,竟在不知不觉中抱上条粗腿?难道是祖坟冒青烟了? 洪天贵眯眼朝他微微一笑,隨即朝天拱手道:“拜二郎神,可將尊神奉为淠河河神。” “好!”晋商总嘭咚一声將手拍在桌上,“二郎真君好,他老人家保水道护平安,灵官殿建好我要去捐功德!” 山西商人向来粗中有细,尤其在饮酒一事,能喝却不滥饮,但此刻他显然有些过量了。 洪天贵並未在乎他的莽撞,而是继续在说:“山下再建座城隍庙,城隍尊神可请本地抗清英灵驾临,村中恢復土地庙,驻神亦是如此。” 洪仁玕越听越不是滋味,他很想打断侄子的话,並告诉他,我们应该拜上帝、拜耶穌! 但冥冥之中却又像抓住了什么。 似乎拜抗清英灵並不与天国的宗旨背道而驰,甚至更加务实? “那么谁来张罗这些事呢?” 他提出了质疑,大侄曾有言,目前苏埠及周边地区实行的是军管政策,只因人才不足,无法开展內政。 洪天贵轻吐浊气,沉声道:“该是军政分离之时了,苏埠既已成为天国行在,那就必须像模像样起来。” “至此,当先重构建置,以省、州、县、乡、村为定製,儘快编户齐民,至於各级官吏……” 他用指关节叩了叩桌面,將目光投向朱文山,“朱公,喝多了没?” “没!还能再饮!” 朱文山举手示意,“铁骨錚錚”。 洪天贵微一頷首,肃然道:“自明日起,你便去收拢本地读书人,再將其送至燧人军校培训,考核通过即可委以各级地方政事。” 老朱似乎有些恍惚,他扭头看向左侧,又看了看右侧。 最后將目光再次投回洪天贵,並指著自己的鼻子怔怔问道:“我们也可以做官?” “呵呵。”洪天贵笑了笑,“你们读书不就是为了做官?但在我这里,官同管,是要管百姓民生的。” “若还像韃清那般只顾自己,这官可就是个夺命符哦。” …… 次日,洪仁玕便告辞回京,走时依依不捨。 分別时他告诉大侄子,那些王娘无一人愿来苏埠,问其缘由,皆言背井离乡,唯恐水土不服。 也罢,於金陵遍览繁华的王娘,也確实看不上苏埠这种穷乡僻壤。 洪天贵唯有尊重她们的选择。 老叔走后没几天,黄文金也来了苏埠,接著是陈玉成。 天堂、英山皆已攻克,但局势並未像当初计划中那般展开,如此,下一步该如何,需要商量。 然而带回来的不仅仅只有捷报,还有数只用土烧制的粗陶罐。 “殿下,臣没能照顾好他们,请您责罚。” 洪天贵喉头髮硬,伸手轻轻抚过罐体,那上面贴著一张张纸条,条上书写著罐中之人的名讳。 虽然知道这一天终將会来,但当真面对时,还是心头颤动得厉害。 “唉……”他微微嘆息,举头望向天空,“我何故要责罚於你?自天国举事起,为抗清一事献身者数不胜数。” 陈玉成闻言神色黯淡下来,火化是幼天王派遣之兵提出的。 他们说,殿下曾言,汉家儿女皆是燧皇后裔,燧皇为火祖。 弟兄们若战死沙场,又受条件所限不便运回遗体,那便就地火化,再拾灰骨置於罐中带回,也算回到祖宗的怀抱之中。 在这一点上,陈玉成觉得自己差幼天王太远,去年打了那么多仗,又有多少弟兄曝尸荒野呢? 他无言,洪天贵却又接著说道: “我的兵不比你的兵尊贵,这种毫无道理的请罚,以后不许再说。” “更何况我很清楚,如果没有你的关照,今日捧回来的陶罐,恐怕远远不止这些。” 这些话,天王不会说,李秀成不会说,甚至洪仁玕也可能想不到。 储君如斯,天国之幸。 一行人將英灵妥善安置后,便收拾好心绪准备再战。 洪天贵当即决断道:“玉成哥,你將陈叔与赖文光请至苏埠,再调蓝成春驻守霍山,一月后我亲率部眾参战。” 陈叔便是陈得才,若无洪天贵前来搅动歷史,这位老將会於四年后被僧格林沁在霍山黑石渡击败。 深陷绝境的他最终服毒自尽,而蓝成春亦在战后为叛徒出卖,被俘身死。 洪天贵一路走来已救数人,这种身临其境的成就感,便是他前进的动力。 第69章 见龙在田 人若安定便不思进取,洪天贵蜗居苏埠已有数月,全赖陈黄二將在南奋战才得安寧。 正所谓暖风熏得游人醉,要不得。 淠河沙滩之上,小伙子们正在站军姿,寒风袭来,皸裂的脸上满是红潮。 他们是干王上次带来的童子军,人数六百整,已被分到各连队接受锤炼。 洪天贵很满意,稚嫩小子们身上的杂质越来越少,可以成军了。 不过仍需抽调精干过来搭架子,如此,全旅战力必將再次稀释。 “把四营组建起来吧,让他们先配53銃,然后兵工厂那边出一批,换装一批,最终全部统一。” 如果这样,届时便要退下来900支53銃,洪天贵正在考虑该如何安排。 张欢站得笔直,前去支援陈黄二將的部队早先已被调回休整,此刻正生龙活虎,又全员列装56銃。 怎会不信心满满? “殿下,快到寒衣节了,我们什么时候去打潜山?” 洪天贵頷首看向满是裂纹的手,又交叠在一起搓了搓,他也经常跟著部队锻炼,这能保命。 前世就是因为不常运动,身体虚的不行,人到中年后,什么指標都高。 他哎哟了一声,將视线投向河边那满滩的枯黄芦苇,沉声道:“那就寒衣节开拔嘛,正合肃杀之意。” 至於准备工作,先说镇守大將吧。 陈得才和赖文光这段时间应该痛不欲生,每日泡在燧人学院里狂补知识。 对,燧人军校做了升级,並迁至苏埠,同来的还有兵工厂。 有他俩坐镇,再加上韦志俊、张欢和王超从旁协助,当无大碍。 当然,这事张欢並不知情。 於是开拔那天,这小子闹了情绪。 “殿下,我不要留守苏埠,我要跟您去打清妖!把秦锐留下,换我去。” 洪天贵偷瞄了眼秦锐,將嘴凑向张欢耳边,“別闹情绪,我麾下就你能独当一面,秦锐哪如你呢?” “哟哟哟,你不会想哭吧?” 张欢伸手挽住他胳膊,挤著眼道: “我听殿下的,不过您一定要注意安全,那地方听说全是山,上次牺牲的弟兄就有摔死的,您千万別大意。” “我焯!”洪天贵劈头就是一掌。 “我还没走呢,你就咒我是吧?我这么小心不可能有事的,再说了,我这次带了14门『锐捷炮』,打湘军就是碾压之势。” 就是那个40毫米口径的小野炮。 而此战主力为陈玉成的五千精锐並三千辅兵,黄文金也在安排好英山防务后,领兵三千前来助阵。 洪天贵同样是三千兵,其中战兵为1748人,余者皆为招募的壮丁。 三路大军自天堂一路南下,迅速对响潭河展开了进攻。 此地位於天堂以南十余里处,为山道要衝枢纽,其下分出两路,皆可直达潜山,后世叫做响肠镇。 月前天堂守將余际昌仓惶而撤,虽在此有所布防,却驻垒尚浅。 山中结寨,定要卡住要道关隘,並占据高处,再以石块、滚木阻敌前行。 在这种地形下,湘军鸟銃因为展开空间过窄,很难组织集火。 同样,进攻方想要大面积杀伤他们也很难。 陈玉成之前的战术是,让56銃靠后火力压制,他的人持藤牌硬上,藤牌后猫著53銃战兵。 抵近后依靠快速装填优势,分批射杀敌方人员。 而那两门验证炮,主要打工事。 很慢,就像老太太啃大饼一样。 但现在,老太太要变成棒小伙了。 14门锐捷炮齐声怒吼,先把寨门和望楼砸了再说,如此再上藤牌效率就高多了。 其实,门塌的那刻,湘军就已经崩了,他们毕竟是新败之军,早已见识过56銃和锐捷炮的厉害。 如今来了这么多…… 能健步如飞逃跑的都算是好汉了。 “说,余际昌那个狗日的守在什么地方?” 也有没跑掉的,此刻整张脸都被扇成了猪头。 “呸!”是条汉子。 噗嗤!一股血柱飆至半空,老黄亲自操刀,斩下了他的脑袋。 洪天贵漠然地看著下一个人。 “我说,我说,余帅此刻正在水吼岭驻守。” “他还有多少人?”洪天贵捏著鼻子沁出一把鼻涕,感冒了。 “小的不知啊!” 洪天贵將手在他身上擦了擦。 “你们分开时他带走多少人?” “两千!” 噗嗤!老黄又是一刀砍下。 “为什么杀他?”洪天贵感到非常惊讶,“他不是招了吗?” 黄文金指著地上尸体啐了口吐沫。 “当著老子的面还敢喊余帅,老子听了不痛快。” 这个道理听起来比先迈左右脚要合理点,看来黄老虎这个称號並不是白叫的,真会咬人。 也罢,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不劝。 休整时,洪天贵提出下步方案: “主力不走水吼岭,此处偏居潜山以西,多出近半路程,玉成哥可派八百偏师前往,断它北上之路即可。” 陈黄二將静立在侧频频点头,唇角却已哂笑连连。 他二人向来桀驁不驯,尤在战事,並非没有自己主见,此刻点头不过是陪太子读书。 而笑中虽有调侃之意,但欣赏爱护之情更甚前者,正所谓不羈之中带著宠溺与无奈。 “殿下,水吼岭有两千湘军,仅派八百是否稳妥?” 洪天贵微一思索,沉吟道:“只守不攻即可,而且余际昌未必会將两千人全部留在水吼岭,毕竟东边还有条近路可走,你们看。” 他手指地图,在上面逐一点过。 “自响潭河,过沙头岭、寨子石至长冈岭,便已距潜山不足三十里。” “是是是,殿下说的对。” 洪天贵双耳一动,听出其中敷衍之意,倒也不恼,只轻笑道:“班门弄斧了,不过我有个新主意。” “又是穿插、包抄?” 陈玉成早已对他的作战风格了如指掌,这种阴人的性子仿佛胎带,令人防不胜防。 穿插、包抄並不难理解,黄文金咂咂嘴便悟出了其中道理。 “不对,殿下既然说是新主意,那必然另有所谋。” 咚咚咚! 洪天贵用指关节使劲叩著地图上的掛车河位置,狠声道:“只许他多隆阿打援?我们就不行?” “潜山距青草塥不过六十里,咱们围而不攻,我倒要看看李续宜或者多隆阿来不来救!” 涉及战术,陈玉成瞬间换上一副凝重表情,手指更在虚空之中缓缓縈绕。 他在算双方兵力,多隆阿加李续宜最少有两万多兵,是己方的两倍,这能打援吗? 第70章 组建淮军 余际昌並不在水吼岭,他清楚东道有条路,却已无力防守,只得回潜山匯合叶兆兰团练固守待援。 “该派谁去支援余际昌呢?” 宿松大营之中,曾剃头负手立於窗前,心中满是焦虑。 他是个读书人,也曾领兵亲赴战场与敌周旋,奈何能力有缺,屡战少胜。 他还爱投江,有过两次自杀记录。 但此刻,这位两江总督却是帝国中最具战略眼光的军事家和政治家,就是不愿往外使劲。 曾剃头的战略很简单,单就一个磨字,任尔铁棒多粗,都能磨成细针。 然此法需耗费钱粮、广募兵勇、耐心隱忍与伺机而动,可现在机会在哪? 他有过许多畅想,初时更是雄心壮志,曾与胡林翼达成四路东征之策。 一路自宿松、石牌进犯安庆。 一路自太湖、潜山直捣桐城。 一路自英山、霍山鯨吞舒城。 一路自商城、六安蚕食庐州。 所备之军更达五万之眾,近乎湘军全部主力,若真成了,恐怕在歷史上,安庆根本撑不到1861年。 奈何名臣也有烦恼,彼时湘军有两种声音,一曰入川,防御石达开,二曰征皖,斩断粤逆西线臂膀。 支持入川者为左宗棠、李续宜和刘长佑,还有咸丰大帝。 如今四路变两路,他又好不容易才统一意见,並於年初完成了对安庆地区的部署。 眼见著既能过江哄皇上开心,又能在皖南牵制粤逆杨辅清部。 却不想竟冒出个偽幼王? 更未想到的是,这黄毛小儿如此善战,那犀利的火器到底从何而来? “少荃,天堂已陷,我军困於安庆不得渡江,致使皖南杨、李二逆纵横驰骋,如入无人之境,长此以往,赣湘必遭荼毒,为之奈何?” 曾剃头无力过江,杨辅清与李世贤当然在皖南所向披靡,此刻广德、寧国、徽州、休寧、祁门等地皆告陷落。 徽州守將李元度出城浪战,被李世贤打得抱头鼠窜,若再无法遏制粤逆势头,那江西也將步其后尘。 李鸿章微一躬身,脸上满是冷峻。 “恩师,学生纵观全局始末,窃以为关键应在那偽幼王,彼时江南大营新破,粤逆尚未东犯,狗逆本在江寧,却弃大军而急返安庆。” “其间必有偽幼王从中作祟,又据六安塘报,此贼盘踞苏埠,经月不去,隱然有割据自立之心。” “学生愚见,当趁其立足未稳,檄调六安州兵全力进剿,以绝后患!” 曾剃头闻言苦笑连连,直隶六安州仅辖英山、霍山两县,此时皆在粤逆手中,州城尚难自保,何来余力出兵清剿苏埠? 再说那是翁同书的防区,这廝向来浮夸,去岁才丟定远,正於寿州革职留任,尤喜抢功推諉,实不可靠也。 他並未答话,只哀嘆连连。 李鸿章看得眉头紧皱,便又出一策道:“如若不然,可否请袁漕帅从临淮发兵击之?” “嗨哟。”曾剃头无奈苦笑。 “少荃……八里桥之役距今两月有余,僧、胜二帅俱遭重创,袁午桥一方重担在肩,既需防捻作乱,又忧粤逆北上,分身乏术,焉能抽身?” 其实还漏说一样,袁甲三备受胜保排挤,此刻早已谨小慎微,唯恐被人捉住痛脚,甚至叮嘱其下子弟: 『吾辈当持重,勿矜功,勿冒进,免为他人所乘。』 可曾相识?正如多隆阿与鲍超那般模样,满將与汉將之间岂能同日而语? 不知他侄孙袁世凯,后来称帝是否有赌这口气的成分,老袁去年才降生,此刻尚嫩。 李鸿章再也无言,只能闔目嘆息。 屋內霎时静若寒蝉,二人眉宇间皆如土龙盘亘,这对帝国忠僕可愁坏了。 曾剃头怔怔望著窗外那株腊梅,已有数点嫩蕾初绽,宛如身后他那弟子一般,不知可堪大用? 欲言又止间,忽闻三声叩门响起。 『涤帅,有紧急军情呈报。』 “进。” 话音落下,就见房门被悄然推开,一名书吏手捧封筒躬身而入,筒身贴有红签,封口处盖著火漆印。 待上官接过封筒,那书吏便倒退著出了屋,又顺手带上了门。 再看火漆印,『安徽巡抚关防』六个柳叶篆字赫然入目,是塘报。 曾剃头迅速拆开封筒,將纸抽出细细阅览,却不想越看呼吸越重,到最后竟在额头渗出细密汗珠。 如此压抑气氛,直搅得李鸿章心头骤沉,想问却又不敢。 数息后,曾剃头赫然投来凝视,他举起那张纸满脸悲愤,並將其抖得哗哗作响。 “养虎为患啊!苗沛霖竟於十月初一在蒙城设坛集会,大临三日,还縞素髮丧,称:天下已无主,我等当各求自全!” 李鸿章重重吐了口气,再也按捺不住,伸手便將塘报丝滑接过看了起来。 而曾剃头却仍在愤愤不平。 “发丧?为何人发丧?这逆贼竟敢明咒我主驾崩!其心何其阴毒!” “此贼竟还自称『河北天顺王』,好胆!”李鸿章也看得怒髮衝冠。 师徒二人当真是忠心不二。 然骂归骂,却不能没有应对之策。 曾剃头抚著前胸稍稍顺气,便急促道:“少荃,皖省局势已糜烂至此,唯你回乡募练淮勇,待成军之日,我即奏明朝廷,为你请命江苏巡抚一职。” “届时你我一东一西,互为犄角,方有规復皖省之望。” “恩师!” 李鸿章撩袍便欲跪拜,却被曾剃头一把托住,“勿虑,我自会遣员助你成军,初创粮餉器械,皆由我来承担。” 如此,洪天贵的期待便要落空,他曾以为曾剃头不过江,李鸿章便没有机会崭露头角。 殊不知,在这乡土社会之中,籍贯也是一种资本。 皖省之殤,曾剃头不用李鸿章又能用谁? “恩师,那天堂之失又当如何?” “唉……”曾剃头长嘆一声。 “唯有先调克让(李续宜)前去驰援,我当亲赴罗田,面謁貺生(胡林翼),请他劝动多隆阿放弃桐城,敛兵聚势,与我军犄角相依。” 李鸿章闻言微微发怔,所谓此消彼长,退便是消,恩师又何尝不是锐气已衰。 他目光落在曾剃头的脸上,泛出一丝心痛。 恩师筹谋许久才得今日局面,若安庆不克,不知又到何时才能重振旗鼓。 “便如此罢,我须亲赴罗田探望貺生,如今军中,唯他能號令多隆阿,欲行新局,非赖其力不可。” 曾剃头缓缓嘘气,目光再次落在窗外的腊梅之上。 所谓宝剑锋从磨礪出,梅花香自苦寒来,这点苦又算什么? 第71章 为大清拼命 苗沛霖十月初一为咸丰发丧,算这反覆小人干的一件漂亮事,洪天贵愿为之鼓掌。 十月初一便是寒衣节,这廝竟也选择祭拜祖宗之日搞事,却不知他选的祖宗到底是谁? 而此时《北京条约》已签,並承认《璦琿条约》。 故洪天贵认为,慈禧那句:量中华之物力,结与国之欢心。 根源就在她男人身上,所谓嫁鸡隨鸡,嫁狗隨狗,嫁给板凳拖著走。 中华与彼何干? 洪天贵叉腿坐於火堆之前,颇有些忿忿不平。 “要我说,哪怕派多隆阿去跟洋人打,都不会打成这个吊样子,就胜保那个战五渣也敢去凑热闹,简直荒唐。” 黄文金摸著下巴上的硬胡茬,眼神清澈,“啥叫战五渣?” 自天京而出,幼天王的言辞风格愈发有了返前世倾向。 他笑得很邪:“战力仅有五分的渣滓,就叫战五渣。” 然老黄仍旧不能理解,只因缺少参照物,“那我在殿下眼中战力多少?” “九十分吧。” “玉成呢?” “你俩相仿。” “满分多少?” “当然是一百分了。” 篝火荧荧,陈玉成將烤熟的河鱼挑近鼻尖轻嗅之后,扭头问道:“为啥不是满分?来吃鱼,好香。” 洪天贵搓著小手,吸了吸鼻子。 “满则覆,说的就是你,自去年至今,你屡战少胜,却从不总结得失,岂是名將风范?” 他接过烤鱼,吹了吹其上的黑灰。 陈玉成默然,又插上一条河鱼,架在篝火之上。 “那多隆阿多少分?” “比你多五分。” 洪天贵捉著叉鱼树枝轻轻摇晃,试图让它冷却下来。 黄文金却撇著嘴,颇有不服。 “凭啥他比我和玉成多个胜保?” “啥?” “胜保啊,你说他战力只有五,那多隆阿比我和玉成高五分,不就多出个胜保么?” 洪天贵不由愕然,谁说糙汉不懂幽默?咱黄叔这是把胜保当成计量单位在使啊! 他朝黄文金伸了个大拇指。 “多隆阿战法多变,心细如髮,又善审时度势,是清妖不可多得的良將,奈何为达斡尔人,终究难得重用。” 陈玉成听出了话中的惋惜之情,莫名有些烦躁,便顺手摸来一根小棍,在地上扒拉起来。 “说他作甚,又不能为我所用,那余际昌战力几何?” 呵呵,倔驴竟然吃味了。 洪天贵轻轻咬了一口鱼肉,眉头紧皱,似乎没有影视作品中的那么美味。 “呸。”他吐了根鱼刺,皱眉头想了想,“余际昌能抵15个胜保,等我吃完鱼就带人过去干他,在塔庄是吧?” 陈玉成双脚缓缓挪动,往幼天王身边靠了靠,“你夜袭他,弟兄们能看得见吗?” “当然。”洪天贵用掌肚蹭了蹭唇角,“他们吃了好几个月的猪肝,若还看不见岂不是浪费了。” 哦……吃猪肝能治夜盲,记下来。 陈黄二將默念在心,却不问缘由。 问就是天启告知。 “不能当饭吃啊,一旬吃个三四次即可,就正常做菜的份量。” …… 余际昌此人,算得上湘军中敢打敢拼的悍將之一,所以当他得知长毛兵分两路时,便决定出城打游击。 他曾用单筒望远镜看过那些兵,据塘报说,那是长毛偽幼王的新军,战力彪悍,可当时並没说他们有炮。 虽然那炮只有两门,且长得小巧玲瓏,但威力和准头可比湘军的劈山炮犀利数倍。 从响潭河回来的溃兵告诉他,长毛此次携带的炮远不止两门,故而若无援军,潜山必失。 潜山若失,则堪比长毛失樅阳,届时曾剃头绝不可能饶了他。 横竖都是死,不如拼一把,也许还能留名后世。 他原本在两年后可以做到的,清史稿明確记载:余际昌躡至方家寨,中伏力战,受三十余创,死之。赠提督,予骑都尉世职,諡威毅。 此乃美諡,后世营销號甚至还在大书特书,却不知能有几人认可? 当然,能被载入清史稿的人,多少都有点特色,余际昌的特色就是狠,结果死在了捻军张宗禹和陈大喜手中。 他把城防交给了安庆知府叶兆兰。 其麾下有兆字五营团练及天堂十二保团练,合计三千五百人上下,能不能守住潜山,就只有天知道了。 余际昌选择打游击的地方在皖水西岸,皖水乃皖河三大支流其一,皖河便是皖省得名源头。 『伟勇巴图鲁』要为大清的皖省拼命啦! 不对,他此时尚未获得这个巴图鲁称號。 当然以后也不会了,太平军绝不可能再给他这个机会。 夜半时分,月色正浓,洪天贵被从睡梦中喊醒。 “殿下,到时候了。” 秦锐轻轻摇著他,语气徐缓。 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天。 不过今天月亮不错。 “叫2营去潘家铺堵口子。”洪天贵揩了揩口水,露出一丝不屑。 “还有自己往口袋里钻的。” 塔庄出门往北十几步就是山,南边一片丘陵。 后路一旦被堵,只能往东头跑。 东头是皖水,这大冷天的下河,不知有没有冬泳证? 一旅这次全军出动,黄文金带了几百精锐如影隨形,他说这些弟兄平常吃的不错,晚上不摸瞎。 至於陈玉成的部队? 等天亮后,李四福会带2500人过马口岭,压至潜山北门。 陈玉成则率主力奔赴皖水西岸,学多隆阿打援。 洪天贵捏个烧饼,一边啃一边走。 走到徐家塝,前方斥候匯报,说余际昌好像也准备夜袭,他们看见有不少黑影正往这边摸。 “他们晚上能看见?” 秦锐太狂妄了,他认为其他军队都是土鸡瓦狗。 “曾剃头爱吃白粥、咸菜。” 洪天贵微一侧首,“但他的兵每天都有肉吃,还有蔬菜。” “爱兵如子?”秦锐一脸惊讶,这跟他想的不太一样。 “不知道。”洪天贵诚恳摇头。 “让三营从侧翼绕到他们后面去,一营立即停止前进,准备战斗。” 二营如鬼魅般向侧翼斜插而去。 一营则全部蹲下,包括警卫连,炮连没来。 黄文金身子一矮,连忙招呼麾下有样学样。 “不如直接上去捶他们,你枪这么厉害,一个衝杀就把他们打散了。” 洪天贵还在嚼大饼,等咽下去后他笑道:“天太黑,打散了不好抓。” “难怪玉成说你阴。”老黄探头往前看了看,“你咋就这么喜欢绕后包抄呢?” 这要他怎么解释,胎带的。 前世哪个男孩子没玩过两款战略游戏?或者电影电视剧总看过吧? “嘘,別说话,看到人影了!” 第72章 你也来偷袭啊? 一营是种子部队,也是被抽血最厉害的,补了不少新兵。 新兵胆子小,他们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渐渐地嗓子眼也开始发乾,再过会又觉得呼吸是件刻意的事。 还有月亮,幼时觉得它漂亮,今晚不行,惨白白的挺渗人。 那些在月光下躡手躡脚的人影更诡异,待会就要开枪吧?他们会不会叫? 砰!砰砰! 谁在开枪?班长下命令了吗? 枪声来自穿插部队那边。 是三营! “殿下……” 秦锐刚把嘴张开,大地开始轻微颤动,又以极快的速度转换成马蹄声,最后似有人声嘈杂。 “一营压上,掩护三营侧后翼!” 有马?是宿松马队还是多隆阿? 那名新兵脸色一阵煞白,继而又转成红色,他想:“兄弟营有麻烦,我们得去救!” 一营压了上去。 黄文金眯著眼朝那方向眺望,只隱约看见人影晃动。 “殿下,你在此等候,我带人从正面去攻。” 洪天贵摇头,“对方有骑兵,你们带的都是刀矛,无法进行火力压制,衝上去来不及结阵。” “可你三营是新部队。” 老黄的口吻逐渐幼天王化,但他確实著急,那些小子死在这多窝囊! “我相信他们,黄叔,叫你的人结圆阵,將我和警卫连围在中间,我们慢慢压上去。” 三营有老兵,其中两个连队跟著陈黄二將打过仗,关键他们眼尖,第一时间就看见了骑兵。 这帮清妖竟也会侧翼迂迴? 正所谓狭路相逢勇者胜,老兵率先开枪,打乱了骑兵的行军节奏,但时间窗口並不长。 “上刺刀!各连自结圆阵,再相互靠拢,往矮丘运动!” 部队学文化的好处之一就是,听懂命令里的词到底是什么意思。 月光还行,上刺刀的速度比平时稍微慢点,这是个大麻烦,那些骑兵中的高手已经开始准备衝锋。 影视剧中的骑兵全是高手,他们行进速度一样,衝锋节奏一样,完美得令人惊嘆。 实际不是这样,一支骑兵队伍里真正悍勇的只有最前面那百分之三十,其他人全是顺大流,能打就冲,打不过会下意识缀后,甚至脱队。 这说的还是近代骑兵,他们每走一段就会停下整队,不然衝锋的时候真没多少人。 清军並非近代骑兵,他们是古典选手,所以第一波衝上来的並不多。 三营这边其实雷同,也有快慢。 老兵最快,他们上好刺刀后越过新兵,挡在了前面。 砰!砰砰! 衝上来的十几骑高手,有半数跌落马下,也有脚套马鐙被拖行而去的。 仍在马上的,又有大半被硕大的子弹打进身体,疼得丧失行动能力。 硕果仅存的几个衝到跟前,终於看清了敌人手里端的傢伙。 马不走了,它害怕,骑兵只得平枪猛扎,却被好几把刺刀合力拨开。 砰! 上好刺刀的新兵抬手就是一枪,正中那人……不知道是哪,反正他从马上栽了下来。 老兵立即装填子弹。 此时,清军后进骑兵开始分兵,他们准备从三营两侧包抄放箭。 三营察觉到对方意图,准备摸黑还击,其实都一样,射箭的也看不清。 骑兵很快掠过步兵圆阵,队形之中逐渐豁出不少口子,口子里的马背上空空如也,骑它的人估计死了。 三营也不好看,有数人中箭,具体伤到什么程度,不清楚。 此时月亮却被云朵遮住,清军骑兵整队完成,正欲再来一次,身后却传来密集枪声,一营上来了。 还能继续分兵吗?怕是不行了。 此地算是山冲,北边高山,南边矮丘,猫在正中的余际昌做出了抉择。 “把手里柴禾扔了,隨我前去襄助蒙古马队!” 他心头一阵悸动。 好险,今日差点就要栽在塔庄! 这廝动过脑子的,他在学多隆阿夜袭,抱薪就是去烧粮草的。 现在有意思了,长毛也想这么干。 英雄所见略同。 嘭嘭嘭! 柴禾捆落地的声音由近及远,余际昌也是纵队,几个传令兵还在往后队逐个通报。 “余帅,正前的长毛压上来了。” “快!前队结阵御敌,后队去帮马队,再派人回塔庄喊人!” 他只带了三百精锐,余兵尚在塔庄列队,准备慢慢跟上策应。 夜战不好打,看不清,人一多指挥肯定混乱。 这是常识,余际昌料定长毛摸过来的人也不会太多。 不过他们竟然带了火銃,有点匪夷所思,晚上装火药、装铅子能看清? 老子就没带鸟銃嘛…… 这廝在天堂曾用单筒望远镜偷窥过太平新军,是进口4倍镜。 光学性能较差,看时手不能抖,所以他没看清是怎么装填的。 看清也无妨,反正也看不懂。 他以为长毛跟自己差不多。 “余帅,他们人好像比我们多!” 黄文金这次带了五百多兵,都是从广西出来的老弟兄,中间还有洪天贵的警卫连,那確实比余际昌多不少。 “叫后队回来,趁长毛立足未稳衝上去打垮他们!” 特娘的,谁带的不是精锐? 老子塔庄还有一千多兵呢。 谁说不是呢? 可他的精锐正在整队中,都是一团一团的,且因为命令改变,这些人糰子需要时间来消化和重新部署。 谁会给他们时间呢? 两军越来越近,洪天贵命令警卫连以排为单位,从圆阵中挤出去齐射。 打完立即回阵,换下一波。 砰砰砰! 最近的那些人糰子迅速变瘦,就像被极速抽脂一样。 余际昌当场崩溃,嘴唇抖得根本包不住牙,“不可能!长毛为何夜间也能打这么准!” 他猛地转身朝后看去,一个个人糰子正在向前集结。 “撤!別上来了!” 砰砰砰! “啊!” “余帅!余帅!” 余际昌捂著大腚单腿跪地,脸上並没有恐惧,而是极其浓烈的无助。 他今夜数次改变策略,已犯兵家大忌,其部眾在长毛面前就像个拙劣的小丑,舞动半天却不知在跳什么。 耻辱与悲伤塞满了他的心头。 所想不虚,观眾黄文金就看得莫名其妙,他咂嘴道:“这帮蠢货到底在干啥?临阵操演队列吗?” 又拿胳膊轻轻蹭了下幼天王。 “殿下,让你的兵省些子弹吧,我带人直接压上去,他们崩了。” 洪天贵伸手抱住他胳膊,劝道: “黄叔,你性子太急,多隆阿诡计多端,那伙马队若是他的,咱就必须小心谨慎。” 接著,他摇了摇头,“玉成哥去年吃的亏还少吗?稳住,別著急。” 第73章 別打!我招! 余际昌臀部中弹,被亲兵架著跑得像个中风患者,一瘸一拐。 渐渐地,周围越来越空旷,烈烈寒风吹得他们身心俱凉。 再看后头,黄文金正带著百人小队和警卫连的一个排撵了上来。 如坠冰窟! “跑啊,咋不跑了?” 余际昌低头不语,犟著脖颈直往旁边歪,老黄伸手扯掉他的头巾,又薅住大辫,劈脸就是两耳光。 “嘶……” 老余顿觉头皮要掉,又疼又臊,再一舔唇角,温乎乎的,淌血了? 黄文金並未冒进,前方只剩几道背影若影若现,追上去万一中了埋伏…… 他肚子里的火越烧越旺,鼻腔更是喷出阵阵白气。 “把他们带走!躺地上的弄死!” 刚才追得急,没顾上,现在可以仔细补刀了。 惨叫声隨之此起彼伏。 这声音传到了洪天贵耳中,倒也没有什么波澜。 太平军和湘军打了这么多年,彼此的血仇早就化不开了,不让他们杀,容易憋出病。 黄文金很快回到阵中。 洪天贵瞥了眼余际昌,问老黄道: “没活口了吧?” “放心。”老黄重重点头,“有也活不到天亮,晚上冷。” 月亮此时又从云里爬了出来。 他们迅速前去支援一营和三营。 到时才发现清军马队已经跑了,战士们正一边警戒一边包扎伤员。 洪天贵立即查看伤员,同时问现场主官道:“弟兄们伤得重不重?有没有仔细查看?” 一营、三营围了两个圆阵,伤员都在各自阵中,受伤部位也不尽相同。 都挺有种,没人吭声。 现场主官匯报导:“报告,弟兄们在清妖放箭前都绷紧了身子,目前未见有重伤者!” 绷紧身子?难道肌肉能夹住箭头不成?简直胡扯八道。 不过洪天贵並不生气,他只关注最后一句话,未见重伤者。 看来清军骑兵应是远距拋射,用的弓也不硬。 “走,去看看清妖尸体。” 清军撤退时並未带走沉睡的兄弟。 他们可不想陪睡。 “是真妖。”黄文金用脚搓正了沉睡者的脑袋,举著火把篤定道。 多隆阿的人? 洪天贵扭头朝秦锐吩咐道:“去把余际昌带过来。” “是!” 很快,老余被五花大绑押了过来。 洪天贵指著地上的真妖问:“哪个马队的?” “哼!”余际昌仍旧犟著脖颈。 挺狂啊? 黄文金呛啷一声抽出了刀:“別拉我,让我剁了他!” 洪天贵按住他的手,淡淡道:“你傻啊?” “我怎么傻了?”老黄被问得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 余际昌也竖起了耳朵,难以理解。 太平军杀湘军天经地义,傻在哪? 洪天贵冷笑一声道:“你宰他,清妖肯定给他上勇忠毅的美諡,算不算你捧了他?同时脏了这些字?” 黄文金皱眉毛想了会,又吸了吸鼻子,再左右看了看,最终重重点头。 “呸!他也配!” 余际昌气得双唇直抖,心想:“玛德,老子这条命就值几个字是吧?” 他抬头瞄向洪天贵,又想:“这小孩难道就是偽幼王?等等,他刚才那意思,老子这条命还不值这几个字?” 洪天贵可没心思跟他扯淡。 不张嘴是吧?有办法。 “来人,將这些尸体堆起来,再把余际昌裤子扒了按在上面。” 这荒郊野岭的上哪找大板凳,凑合凑合得了。 老余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老子要速死!莫要羞辱老子!” 没人理他,都忙著叠尸体呢。 “哪能这样叠呢?第一层横著放两个,第二层再竖著来,要不塌了。” 洪天贵站在一旁认真指挥道。 很快,一个二尺高的肉台被叠了起来,战士们將余际昌按了上去。 “你要干啥?”黄文金看得两眼发直,咱家幼天王不是有什么癖好吧? 这黑不溜秋的大腚,有啥…… 正脑补间,就觉胳膊被洪天贵拽了过去,再看时,手里多了根木棍。 “打他屁股,打到他招为止。” 老黄大嘴一咧笑得前仰后合,原来是干这个啊。 好好好,幼天王当真邪性! 他捉著木棍將袖子一捋,先骂了几句助助兴。 “奶奶的,你们这些孽障!啊?帮清妖杀咱汉人?老子今天就给你当回祖宗,好好教训教训你这不孝子孙!” “我说!我说!別动手。”余际昌被按得动弹不得,只能喊。 黄文金偷偷瞄了幼天王一眼,相处多日,他觉得自己摸清了这位储君的性子,有点瞎慈悲。 “你看我干啥?打啊,像这种手捧著不吃,非得脚丫夹著吃的货,就得让他涨涨记性,打!” 老黄愣了一下,隨即整个人无比兴奋起来。 哎呀,我误会幼天王了。 他在手上啐了口唾沫,然后抡起胳膊就是一棍。 啪! “嗷!!!別打,我招!” 啪! “我叫你数典忘祖,当汉奸!” 这句成语老黄还是跟幼天王学的。 “啊哟……噗……” 这回不是放屁,是余际昌一口气没憋住,喷了出来。 老黄坏呀,就朝人家臀上的中弹处使劲。 啪! 洪天贵转身就朝战士们拍了拍手。 “都看看啊,这就是背叛祖宗帮清妖残害自己人的下场。” “哈哈哈!”战士们的欢笑声响彻四野,那些彤红的脸蛋被月色映得纯真至极。 啪!老黄又是一棍抡下。 “他们是察哈尔蒙古马队!” 余际昌已然泪崩,他觉得就算偽幼王现在把自己放了,以后也没脸再面对太平军。 黄文金停了下来,拿木棍狠狠戳著他的臀瓣问道:“来了多少?还有没有別的人马了?” 老余心里挣扎得要死,如果再卖队友,可就真回不去了。 沉默,像一面鼓,敲得心跳声砰砰作响。 “把他翻过来打!”洪天贵十指相错,反撇出了阵阵响声。 余际昌当场喊出了破音: “还有李续宜!他亲率大部於今日午后渡过皖水,此刻驻在相公庙,马队便是由他统领,今夜只来了一半!” 相公庙? 洪天贵迅速从脑子里调出地图。 不妙,那地方就在潘家铺以东一里处,二营正在那堵口子呢! “李续宜有多少人马?” “五千!” 黄文金与洪天贵不由四目相对,还真把大鱼给钓来了? 老黄扔掉了手中的木棍,拉著幼天王走到一处僻静地点。 “殿下,潜山有李四福压著翻不了花,天亮我的人全过来后,便先去攻塔庄,得手后再从北面进攻李续宜。” 洪天贵点点头,“行,我带人去潘家铺看住李续宜,再命人去给玉成哥传信,让他从南边夹击湘军。” 第74章 你们才是偽 此时月亮有点偏西,不过东边並未泛白,黄文金本部留守原地,等传令兵回去叫人。 洪天贵则带警卫连及三营去潘家铺增援二营。 一营得先去捡余际昌丟下的柴禾。 他有些心绪不寧,伤员无一人喊痛,大概是在忍著。 就很天真,忍能解决问题么? 不对的,现在应该立即清创、消毒、上药。 但在这里不行,都是荒地,夜风卷著尘土,时不时就把眼睛迷住了,再说也找不到水。 只能先去潘家铺,那地方曾经是递铺,也就是驛站。 潘家二字说明有百姓围铺而居,形成了定居点。 洪天贵很担心伤员们撑不住。 他猜对了,快到潘家铺时,有人开始打摆子,伸手一摸额头,发烧了。 “加快速度!” 路在矮丘之上,光禿禿的,周围很少看见植物。 一双双布鞋踏著黄土地,捲起漫天尘埃,又混著小子们呼出的热气,在这惨白月光下,愈发肃杀。 到潘家铺时,天快亮了。 这里已然破败,满是残垣断壁,好在墙没倒,能挡风沙。 二营早已清出数间破屋,又找到水井做了处理,正好派上用场。 “按住他!挖烂肉!” 挖肉的匕首得先淋酒精,酒精是洪天贵在苏埠製备的,纯度不明,只知烧完不见水。 操刀者为老兵,手稳。 症状严重的伤员有十数位,他们口衔木棍被战友按在毯子上,喉咙里持续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洪天贵则像个地精,穿梭其中。 “清洗伤口,你手淋酒精了吗?” “淋了,殿下。” “用热水把干蒲公英和马齿莧泡开捣成泥。” 他前世曾在农村见过一种白铁皮敲的烧水炉,中空的,可以烧柴。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非常方便,所以他復刻了。 其实不用操心,战场救治是行军的必修课,可他就是不放心。 药泥很快捣好,再外敷伤口,包扎用煮过的麻布,拧乾不滴水。 洪天贵將茶盏递给护理人员,叮嘱道:“多给他们喝热水,一定要注意保暖,每隔一个时辰就检查下包扎布,干了必须换哈。” “护士”接过盏,频频点头:“殿下,您歇著吧,这些活我们都学过。” 暂时只能如此,其实有的人需要缝合,但必须等感染消除后才行。 洪天贵伸手擦掉额头汗珠,正准备喝口水,就见秦锐跑过来急声道:“殿下,余际昌也发烧了,咱治不治?” “去看看。” 老余按说不会发烧,这种悍將常年在山中乱窜,跟糙皮野猪有的一拼,体质相当好。 难道是这段时间被陈玉成打的身心俱疲了,还是说今晚受了点侮辱,道心崩溃啦? 洪天贵伸手摸向他的额头,眉头一皱,“烧的还不轻,都有点烫手。” 这太夸张了,烫手最少得45度,那还救啥?直接埋了算逑。 “治吧。”洪天贵在他身上擦了擦手,就准备走,却听老余哼哼起来。 “你、是、偽……。” 余际昌躺在破墙后面,晨曦正穿过形状各异的豁口漫射进来,再配上他那嘶哑的声音,直叫洪天贵心头一动。 要是有把二胡就好了,幼天王高低得给老余拉段二泉映月。 他掰开对方眼皮,语气冷淡道: “你主子在京师给洋人做儿孙,不知你们这些忠犬打下来的江山够他卖几回的?” “呵呵。”鬆开了手,他又在老余身上擦了擦,“一帮借住在我神州屋檐下的乞丐,趁火打劫昧了神器,便人模狗样的装起了主人,你们才是偽。” 余际昌闻言呼吸急剧加重,又攥起双拳咬牙切齿,身上麻绳眼见著根根陷入身体之中。 “为何、不、杀、我!” 洪天贵抬腿就往外走,同时撂下一句话:“死太容易啦,我怕你下去会气坏祖宗,只好先给你治治忠犬病。” 出来时,朝阳已露头,秦锐站在他身旁深深吸了口晨气。 问道:“殿下,像余际昌这样的还能变回来吗?” “呵呵。”洪天贵笑了。 “秦锐,记住,这个国家的希望在我们年轻人身上,所有老派政客、士绅和军人都会成为绊脚石,不分敌我、无论阵营。”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如果绊脚石只是极少数,那杀光也不是不行,但如果到处都是,杀戮就会製造无休止的对立,就会亡国绝种!” 汉奸可耻,特別是第一代,他们有的人明明具备反抗资本,却將这种资本当作换取荣华富贵的筹码。 时至今日已过二百余年,卑躬屈膝成了大势和惯性。 奴才们从来就没站过,又怎么知道站著是什么滋味? 他们想像不出来。 对於这些人,不能只杀不指路。 而这条路,还得深入人心,真正能走下去,否则就会像太平天国这样,越走越歪,最后跌进沟里。 “我们就是领路人,走吧,看看能不能把李续宜也抓来,给他做个伴。” 早晨吃饼,硬邦邦的必须喝水。 洪天贵带了支保障分队,十几个烧水炉轮番上阵,每个能烧20斤。 烧水工一刻不停,水开后便往战士们的竹筒里灌。 这些竹筒都用桐油煮过,然后掛起来阴乾,直到灌水没有异味。 天色越来越亮,轮换睡觉的战士也有过来打水的,纷纷向幼天王行礼。 洪天贵蹲在地上不停挥手,“多喝热水哈,吃饭前要洗手。” 说话间,他时不时就往西边看,也不知保障大队和壮丁们啥时候能来。 秦锐也掐著个饼蹲在一旁,噎得直翻白眼,好不容易顺了下去,他问: “殿下,您说过一种叫做没良心炮的东西,为啥不做呢?” “黑火药威力不够。”洪天贵嘆了口气,“而且需要可靠的导火索,不然它就会变成没良心自己人炮。” 这种炮用的是tnt炸药,爆速可达7000米/秒,黑火药……爆速500米/秒顶天了,根本震不死人。 还有导火索,这玩意不攻克,说不定在炮膛里就先炸了,或者轰出去半天不炸。 他灌了口水,接著又道:“对付湘军用燃烧瓶就行,有研究没良心炮的精力,还不如直接搞碰炸引信。” “那玩意好做吗?”秦锐把脑袋凑了过来。 洪天贵偏头看了看他,“我也不知道,我只有图纸和工艺配方,反正想很快弄出来……怕是不容易。” 秦锐还想再问,却见幼天王站了起来,“行了,吃完去路口盯著些,等技术大队和壮丁上来,咱去教教湘军什么才叫真正的土工作业。” 第75章 事不简单 其实战场態势並非这般悠閒,两军斥候早已有所纠缠。 消息一个个传回临时指挥部。 据报,余际昌残部已於卯时左右陆续窜入李续宜营中,约莫有千人上下。 洪天贵从大百科全书里找了个万年历,发现潜山县今天日出为6时46分。 卯时天边应该刚泛白,这群溃兵看来心气已崩。 有参事建议派人通知黄文金,让他別再去塔庄,免得扑空。 “还是得去一趟,以防万一。” 潜山乃是湘军重中之重,洪天贵不信曾胡二人会弃之不顾。 如今察哈尔蒙古马队已至,更需谨慎,或许多隆阿就藏在某处伺机而动。 会开到一半,陈玉成竟带著一身寒霜策马而至,正好看见炊烟裊裊的烧水棚,便翻身下马直奔过去。 烧水工赶紧倒了碗凉茶递过来,他伸手接过后猛然灌下,问了句:“殿下何在?” 烧水工转动身子,將手指向一处破屋,並躬身道:“就在那,英王。” “多谢。” 陈玉成没有半刻停歇,扭头就走。 进了屋才发现这里四处漏风,不由摇头哂笑。 洪天贵当即起身,问道:“你怎么来了,有情况?” “探子回报,发现余家井已被湘军占据,两岸皆有驻垒,其势颇大。”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陈玉成找了个空位兀自蹲下,目光直视幼天王,似乎带著些许期待。 洪天贵隨即蹲下,目光失焦道: “李续宜向来以稳著称,却寧愿分兵也要把守渡河要衝,必有援兵吶。” “殿下,给我几门炮行吗?我去拔掉这颗毒牙!” 哦……原来期待在此。 此时保障大队和炮连已至,正在做短暂休整及战前准备。 洪天贵歪著脑袋思索片刻,点了点头,“给你六门,但你记住,锐捷炮口径太小,只能打寨门、望楼以及敌军炮位,別拿它轰墙,打不动。” “嘿嘿嘿。”陈玉成双手搓著大腿一脸惊喜,“殿下爽快,轰墙我用自己的劈山炮。” 他笑得灿烂无比,又吸了下鼻子问道:“能打群子吧?” 群子就是霰弹,洪天贵再次点头。 “可以,但最多一百步,再远就不划算了,打不到什么名堂。” 他站了起来,两条腿都麻了。 轻轻捶著,同时问道:“我怎么觉得你很兴奋呢?” 陈玉成先是仰脖而笑,接著嘆了口气,將屋中眾人一一扫过。 “不瞒殿下,我去年和今春被这群狗贼轮番欺辱。” 说著便开始捶自己的胸膛。 “这里面有股气、它撒不掉啊!” “呵呵。”他又笑了笑。 “但自从殿下来了后,我几乎未尝败绩,今见狗贼倾巢而出,心中战意实在按捺不住,只想大干一场!” “还怕没有机会?”洪天贵翻了个白眼,“算人数,李续宜既已至此,便说明青草塥空了,湘军必有大动。” “玉成哥,莫要一时衝动就拿弟兄们的性命去赌气。” 余家井是官道必经之处,所临河道之中有片小沙洲,曾搭有浮桥,但早已损毁,不知李续宜可有恢復。 陈玉成洒然笑道:“殿下放心,你赠的《战爭论》小册子我时常在看,我懂,要保存实力。” “哈哈哈……”在场的参谋参事们笑了出来。 却不想被陈倔驴一顿说教:“笑啥笑?你们命好,能天天跟在殿下身边受他点拨,要珍惜啊。” 他带走了六只骡子,每只跟著三名炮手,炮、火药以及弹丸都绑在骡上。 洪天贵却苦苦思索起来。 李续宜的援军为谁? 是掛车河的多隆阿? 是练潭镇的成大吉? 还是集贤关外的曾铁桶? 不同的人来援,就代表著湘军不同的战略部署。 陈玉成说他已派出十几路信使,分別向所辖各部传达命令。 尤其是小左队以及捻军的龚德树与孙葵心,他们的任务是盯死多隆阿。 料敌从宽是正確的,但洪天贵现在困得不行,却仍然不能睡。 他被秦锐和另外一名战士搀著,隨大军来到了相公庙以西300米左右的地方,再往前就是李续宜大营了。 “就从这挖,记住是之字形。” 他打了个哈欠,“炮连和作战部队火力压制,但凡他们敢出来就给我往死里打。” 秦锐也在打哈欠,他不停拿手搓著额头,已经有些恍惚。 “殿下睡吧,他们都知道。” “再强调一下。”洪天贵面朝现场指挥,强撑著眼皮缓声道:“作战部队別、去……挖土,让、壮丁挖。” 说著,脑袋就开始往下垂,但仍旧在坚持:“浮土、堆在迎敌面,別上、去拍……” 他轻靠在秦锐胳膊上,鼾声微起。 “快快,架回去送进帐篷,再多加几条毯子。”已经轮换著睡饱的几个参事立即动了起来。 “要不生个火盆吧?” 啪!说话这人头上挨了一巴掌。 “你想害死殿下么?会中毒的。” 帐篷里很快就鼾声震天,参谋部留守人员又喊了几个正要轮换睡觉的战士赶了进去。 小伙子们將洪天贵围在正中,温度渐渐就暖了起来。 而此时,三百米外的湘军大寨外墙之上,李续宜正撅著腚、手持单筒望远镜偷窥太平军动静。 不撅肯定不行,他得把胳膊撑在子墙上防止抖动,子墙只有半人高,大腚自然就翘了起来。 几个营官也是这副造型,俱是看得全神贯注。 “像是长毛偽幼王的新军。” 一名营官收住呼吸不確定道。 这很正常,现在的4倍镜和后世实难相比,只能看个大概。 李续宜的关注点却並不在此,他沉吟道:“但见尘土飞扬未现其人,也不知这帮长毛意欲何为?” “去,多派人手详加探查,切不可轻敌,我军两员悍將皆败於此贼,至今生死不明,其绝非善类。” 偽幼王的火器他已知悉,故此次驻营选择背靠小溪,又將主营筑在丘上。 且正门之前还垒了道厚实土墙,形似照壁,其他一切如常。 营墙高八尺宽一丈,墙顶再起四尺子墙,可做士卒隱蔽射击之用。 墙外便是壕沟,深一丈五尺,阔两丈左右,再外广布花篱、暗坑、木桩。 如此防御,长毛纵是火器再利,又能如何? 心中稍定,李续宜冲麾下营官叮嘱道:“花篱一道不够,伺机还要再起数道,暗坑木桩亦是如此。” 话音落下,就见一人爬上墙来。 待到近前,那人沉声道:“李帅,探子发现长毛正向余家井靠近。” 李续宜微微頷首,笑了笑,“那是自然的,命昌营前去驰援西岸营垒,务必拖住长毛。” 第76章 金算盘李秀成 冬日昼短,不觉间太阳便已西斜。 洪天贵躺在帐篷里嗅了两三下,缓缓睁开双眼。 “什么这么臭?” 微一侧头,就见两只脚搭在一起搓得都快冒烟了。 他猛地起身,环视四周,满满当当都是人,怪不得这么暖和,原来是兄弟加热器。 笑了笑,便轻手轻脚地准备起床穿衣,却还是惊到了几名战士。 “都接著睡,啥时候班长来喊,你们再起。” 悉悉索索一阵穿戴,洪天贵掀开门帘踏出帐篷,顿时寒风迎面。 他打了个冷战,正欲去茶水棚搞口热水喝,就听卫兵轻声道:“殿下,干王来了,在指挥部坐了不短时候。” “好。”洪天贵朝他招了招手。 这时节在帐篷外站岗不快活,但又必不可缺,好在弟兄们都配了护耳棉帽以及棉衣、毡鞋。 幼天王也就没再说客气话,太假。 也没去指挥部,仍旧径直去了茶水棚,那里除了水还有饼。 等把饼搞到嘴,他才拎著竹筒折返指挥部,一推门帘,就见洪仁玕正在看墙上掛的地形图。 这破屋做了修缮,已经不漏风了。 门帘既开,凉风便入,老叔猛然扭头,隨即脸上浮现出笑容。 “醒啦?这大冷天就硬啃饼吶?” 说话间,他从墙角提溜起个褡褳,然后从中掏出几个小布袋。 “来。” 屋中有个用柴禾搭起来的简易小木桌,洪仁玕將布袋上绳逐个解开,又挥了挥手。 “这有肉脯、肉鬆,吃。” “嘿嘿嘿。”洪天贵吸溜了一声,隨即迈步走到桌旁拈了块肉脯塞进嘴里,嚼得满心欢喜。 老叔嘆了口气,伸手想去摸他的脑袋,又觉不合適,最终只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难为你了,这么小的年纪,却要出来吃这么大苦,唉……” “这肉鬆从哪弄的?”洪天贵没接老叔的话茬,他现在心思全在吃上。 不过这肉鬆既不金黄也不蓬鬆,而是棕褐色的颗粒状。 老叔嘿嘿一笑,解释道:“福州特產,商贾们送的,我尝了觉著挺香,就带了些过来。” 大侄子笑著点头,用手抓了一撮塞进嘴里,边嚼边问道:“我爹咋样?” “唉。”洪仁玕双手背在身后朝窗外眺去,“儿行千里母担忧,天王虽是你父,却也跳不出这般至亲之情。” “他又遣散部分王娘,还命我详查圣库,为你攒银子,甚至要求各王各主將必须定期选送幼童,充入你麾下。” 老叔摇了摇头,“诸多不知情者纷纷向我求问,说天王是否在炼丹?” 咳咳咳…… 洪天贵一口气没憋住,咳嗽起来。 “慢点吃。”老叔赶紧帮他顺了顺背,又指了指竹筒,“喝点水。” 大侄子频频点头,刚把筒沿杵到嘴边,又听老叔感伤道:“他每日总会向西眺望一段时间,我见过几次,有时在笑,有时满脸木然。” 话到此处,他手上的力道稍稍加重了些,“我真怕他会得癔症。” 洪天贵咕咚灌了口水,又將唇角仔细舔净,微笑道:“老叔,我心里有数了,其实是好事,他需要这种心境,才能置死地而后生。” 洪秀全是坚定的革命者吗? 把坚定二字去掉或许可以成立。 他不过是个老童生,屡试不第后想换条路证明自己的价值。 奈何始终走不出传统教育的桎梏。 除了粗通文墨以及天马行空的想法外,无一长处。 只得骗人骗己,活在虚幻之中。 去年还玩了一出闹剧,非说幼天王梦见自己於扬子江畔挥剑斩蛇。 竟然还蒙对了,今年诸王诸將便攻下江南大营,正应了梦中之事。 他知道自己臭了,没人信了,所以把儿子推出来继续跳大绳,也许能扳回一局呢? 可儿子竟然跑了! 天王此刻应该很绝望吧?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洪仁玕被大侄子的这番言论说得无言以对,只得换了个话题。 “天贵,天王已命杨辅清、刘官芳领兵自皖南来援,他听说你正带著英王和定南主將攻伐清妖,很是激动。” “他希望这边能一鼓作气,彻底解决安庆之围,继而再图西征。” “哼哼。”洪天贵冷笑一声,“怎么,只他二人?李秀成呢?” “唉!”洪仁玕今天嘆了不少气。 他摇了摇头,“天王命忠王渡江扫北,却遭他逆旨不遵,又在苏州迁延数日,並数次声称曾逆善算愿为,將官用命,士卒受苦坚心。” “还说湘军常胜,未见败过,若来困者必严。” 这些话翻译过来就是,曾剃头善於谋划且实干,麾下令行禁止、肯卖命,又能吃苦耐劳、意志坚定。 这种常胜军如果来打天京,后果將非常严重,所以我不能离开苏州,我要为天王的安全考虑。 “所以他现在何处?”洪天贵已经气得咬牙切齿了。 洪仁玕摇头道:“上月初他说江西有四十余名义军信使前来呈表,称愿投效天国,合兵数十万眾。” “本月初他便率军沿江西进,去收拢义军了。” “呸!”洪天贵一口唾沫便啐在了地上,“我在江北牵制曾剃头,令其不敢过江,他与李世贤老表俩却在江南疯狂捡便宜,忠臣啊!” 说著他便在屋中踱起步来。 “老叔,你后怕吗?” “嗯?何出此言?”大侄子突然转换话题,令他猝不及防。 “呵呵。”洪天贵笑道:“若我没来安庆,此刻樅阳必失,后果会如何你想想。” “嘶!”洪仁玕闻言浑身一颤,双拳紧紧攥在一起,当即火道:“李秀成这个混帐!” 大侄子一脚跺在了地上,“他一个天国將领,极力吹捧湘军,居心何在?如今局势向好,仍不愿率兵来援,把自己小算盘打的啪啪作响!” “此人目光短浅,不足为谋啊。” 老叔虽气,却也无奈,李秀成公然抗旨,不给天王面子,谁能说得动他? 隨他去吧,可千万別把我大侄子气坏了。 故而他呵呵一笑,將话题硬生生岔了过去。 “天贵,你要的人我找到了,一个不缺,此次也隨我而来。” 洪天贵眉头一挑,果然面露喜色。 “那人呢?”他问道。 洪仁玕將手往东一指,无奈道: “你军中稀罕之物颇多,这三位根本閒不住,现已跟著將士们钻进壕沟之中,到处探问查看,拉都拉不住!” 大侄子愣住了,未几,他的脸开始扭曲,“这不胡闹嘛,那是战场!万一出事怎么办?” “走,去把他们拉回来。” 第77章 来自学者的审视 李续宜大营西侧,但见泥土纷飞不见其人,营门外的空地上更是躺了数具尸体。 他们是斥候,出正门没走几步便被击毙,替任者只得自后门潜出,再迂迴抵近,却仍旧无法得逞,或死或伤。 李续宜脸色铁青,算是见识到了太平新军火器的厉害。 然而祸不单行,余家井西岸寨垒竟又被长毛攻破,溃兵退至东岸,具体伤亡仍不得而知。 如此,他便被包围了。 “报!北面也有长毛,去砍柴的弟兄们半路遇袭,只逃回两人!” 那么,唯一可行之路,就仅剩南边通往潜山城的那条了,围三闕一吗? 而仅距他百米之外,李善兰正跟在一位民壮身后,喋喋不休。 “这位兄弟,此壕挖得这般曲折,可有说道?” 民壮被他扰的不胜其烦,扭头低呼道:“老哥,你往后站站,我要抡钁头了,別磕著你。” “哦。”李善兰尷尬一笑,慌忙退后,稍待站稳便捋著鬍鬚自寻台阶道: “想必你也不知,罢了。” 说完,他踱步往后走去,却又被另一位民壮挥手驱赶,“你把土踩这么板实,我咋铲?劳驾让一下!” 李善兰被轰得侷促不已,只得再往后走去,至拐角处,见一木牌掛在壕壁之上,便凑过去仔细端详起来。 “赵云路?还用的俗字。” 说著,又茫然环顾四周,喃喃道: “纵沟曲折辗转,两沟之间还有横沟相连,道理何在?” 正思虑,便听身后有人喊他。 “竞芳兄,此壕甚妙啊!” 李善兰转过身子,就见徐寿与华蘅芳提袍疾步而至。 “妙在何处?”他淡淡笑道。 徐寿喘了口气,隨即迫不及待道: “此壕向斜、且將浮土堆於迎敌面上,可使湘军目视不及,无力攻击。” “纵壕之间互有连通,则粮草輜重与伤者能及时转运,交口又掛路牌。” 他指了指那个木头牌子,“更能辨明方位,不至迷向,纵览全局,其心思之巧令人嘆为观止!” 有此一解,李善兰再看壕沟便豁然开朗起来,於是频频点头道:“当真如此,雪村、若汀,长毛可愿让你二人详观火器?” 他曾任江苏巡抚徐有壬幕宾,自觉有些心虚,故而没敢过去。 华蘅芳用指肚搓著眼角,將话茬接了过去:“俱为线膛枪炮,乾净利落,比洋商所售,只好不差。” 李善兰闻言脱口而出道:“当真?他是如何做到的?” 老先生简直难以置信,大清国官办军械坊都做不出线膛枪炮,他一个黄口小儿凭什么? 何止造不出,甚至知晓其中构造与原理者都极为罕见。 李善兰算一个,他去年才著《火器真诀》一书,但那也只是用图解法將拋物线简化成几何作图。 离造枪造炮,装备部队,且成为制式武器尚有巨大差距。 又由不得他不信,好友既然確认长毛所用乃是线膛枪炮,岂能有假? “走,回去!他应该睡饱了。” 李善兰要去当面问问,以確定到底是这小儿生来早慧,还是身边藏匿有高人,指点迷津。 两位好友正有此意,便不再详谈,隨他身形而去。 却不想刚走几步,老先生又停了下来,他扭头认真叮嘱道:“长毛幼王在太平天国身份尊贵,待会与他相见,我等切不可倨傲。” 二人微微頷首,表示认可。 徐寿隨即跟了句:“此子麾下著装与租界洋兵异曲同工,此一桩,便说明他並非愚旧之人,应该好相与。” 李善兰捋了捋鬍鬚,眉头皱起。 “切记,我等莫要在其面前提及顺逆之爭,只谈实学、格物穷理之论。” “边走边说。”华蘅芳是三人之中最小者,今年才27岁。 他伸手搀住李善兰的胳膊,语气逐渐兴奋,“我方才恰巧听见几位士卒閒聊,皆声称长毛幼王欲造明轮船,颇感意外。” 老先生虽被他搀著,却仍走得颇为费力,这壕初成,底部泥泞不堪,三人脚上满是湿土,极不爽利。 说话也就气喘吁吁。 “这幼王竟有如此见识?明轮船可比枪炮难造多了,志向不小。” 说著,他情绪忽然低落下去。 微一嘆息后,又轻轻摇头道:“今欧罗巴各国日益强盛,为中国边患,推原其故,制器精也,推原制器之精,算学明也。” “若我人人习算,便可制器日精,以威海外各国,令震慑,奉朝贡也。” 此时天色渐暗,吃过晚饭的民壮正陆续顺沟而来,准备换班,他们三两一伙,讲著荤俗笑话,粗糲而真切。 三人贴沟而行,不时避让,直至张飞路口,那鞋上泥巴已有寸许,便不得不停下將其去除。 此事殊为不易,因为实在找不到趁手的工具。 而就在李善兰举目寻觅木棍、瓦片时,偶见一伙人迎面疾步而来,看起来不似民壮。 待到近前,才发现原来是洪仁玕。 再看他身旁那位少年,顿时有些难以名状,此子定是长毛幼王,却不似他想像中那般模样。 按说长毛盘踞江寧已有数年,幼王身份如此尊贵,大抵会养出倨傲或是轻佻浮浪之心性。 然观其外露之態,既无矫饰,也不畏怯,倒有些不正不邪、中庸模样。 若为本性,当是务实之人。 可此子这般年幼,实在令人难以捉摸、虚实错位。 而正当他思忖之际,就听洪天贵朗声道:“三位先生怎能亲赴战场涉险?若有闪失,该如何是好?” 说著,转头又冲身旁参事冷声质问道:“为什么不派人保护?” 参事被问得两眼发直,心中叫苦不迭,“他三人突然而至,身份不明,若不是看在干王面上,我早就命人將其逮起来了,还保护?” 但他不能这么说,只得自背黑锅沉声道:“是我失职,请殿下责罚。” 三人一看参事要因自己而受罚,急忙开口打起了圆场。 李善兰更是当即拱手一礼道:“殿下息怒,此事与这位小兄弟无关,全赖我等冒昧造访,还望恕罪。” “李老先生言重了。”洪天贵抱拳回礼,“此处並非谈话之地,不如三位先回潘家铺如何?” “殿下不回?”徐寿听出了话里的意思,便试探著问道。 这个称呼就很说明问题,最起码他们愿意给幼天王面子。 於是洪天贵再次提议道:“诸位先回,我这边还有些事,忙完再与三位详谈可好?” 第78章 湘军敢死队 三位皆是读书人,自然懂得客隨主便的道理。 李善兰最年长,便施礼道:“那我等听从殿下安排,先往潘家铺等候。” 见面之前,他已有先入为主之念。 篤定长毛幼王必然粗鄙,所谓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其父向来不伦不类、荒唐透顶,又能教出什么好子嗣来? 然初见之后却大有改观,此子虽礼数生疏,但行事颇为爽利,值得深察。 故而李善兰收起了先前那份急迫之情,又將此行目的从只求书册,悄然转为细察这位长毛幼王之上。 而洪天贵並不在乎他怎么想。 幼天王想要招揽人才,唯一的途径只有栽好梧桐树,否则皆是空谈。 三位学痴隨老叔回了潘家铺,洪天贵却在战壕里巡视起来。 “挖到哪了?” 一位参事立即匯报导:“距敌外墙只剩五十余米,先前已在百米处开掘横沟,並置防炮洞若干。” 洪天贵抬头望天,西穹之上金星明亮,夜色已然初降。 “让民壮登上地面,就沟边浮土夯筑火炮阵地与胸墙,步兵隨行护卫。” “纵沟继续向前,至敌壕前20米处再起一道横沟,宽度至少一丈五尺。” 天已黑,地面就安全了,李续宜也是同样心思。 50米的距离,对於站在两米多高外墙上的他来说,几乎近在咫尺。 那数道曲折的壕沟,就如毒蛇般蜿蜒而至,起初他还未勘透此壕用意。 直到身旁营官抱怨道:“李帅,长毛匿於壕中,咱打不著啊。” 李续宜顿时毛骨悚然。 湘军挖壕只做阻拦、隔断之用,除非想炸敌军城墙根,才会从中交通,且多为直壕。 所以他想到的是:若让长毛挖通墙外阻拦壕沟,对方再仗凶悍火力压制墙上士卒,那其衝锋距离將大大缩短。 劈山炮也极难在这么近的距离发挥效用,届时火器再不如长毛,营寨何以固守? 李续宜以稳健著称,但绝不会坐以待毙。 湘军营中,一百名陷阵勇士尽饮盏中烈酒,隨即猛地將酒盏摜下。 砰!砰!砰! 盏碎之声响彻军营。 “就拜託弟兄们了,只有杀入长毛壕中,遏其掘进,我大营方得保全,诸位放心,若不幸战死,尔等老小自有我来一力抚养,决不食言!” 李续宜端著酒盏,待话说到一半也仰脖灌下。 砰! 一声脆响之后他又说道:“若能活著回来,赏银五十两,我再上报涤帅为各位请功。” 这百名陷阵勇士只是先锋,身后更有数队人马整装待发。 李续宜要以浪涌之势轮番衝击,彻底遏止太平军掘进之势。 他已从余际昌溃兵处得知太平新军的火力特点,所谓夜间打得准纯属无稽之谈,无非是集火盲射打得远、打得快罢了。 那么若战场限定在狭窄的壕沟之中呢?他们还能发挥如此优势吗? 而此时,营外的太平军民壮还在奋力挖掘,却比白天难挖得多,有的土已经冻住了。 一位中年人擦了把汗,从腰间摘下烟锅袋点燃后抽了两口,又捶著腰皱眉道:“这眼看著就要跟湘军的外壕挖通了,到时候又该咋办呢?” 挖掘队是八人一组,两个人刨,另外六个负责铲土往沟边甩。 有人立即接话道:“又不要我们上去跟湘军拼命,操那心干啥?咱就是来挣银子的。” 中年人靠在壕壁上微微摇头:“你们说到底是长毛厉害,还是湘军厉害?两边打了这些年,尽祸害咱百姓,啥时候才是头?” “要我说,还是长毛小王爷厉害,嘿!”一位民壮使劲將锹里的土往沟边一甩,收回后便杵在了地上。 “就是人太少了,听说他不要年纪大的兵,真是古怪。” 中年人將烟锅在壕壁上磕了磕,正准备再来一口,却突闻旷野之中炸起三声急促哨响。 隨即脸色一变,咆哮道:“快!往后跑,他娘的湘军杀出来了!” 就在他怒吼的同时,地面上传来了接连不断的枪声,民壮们扛起农具拔腿就跑,带起一片泥泞。 而他们每经过一个路口,都会有新军战士站在那指挥疏通。 “不要慌,往后面去,大家走一条线,別挡住我军行进路线,別怕!” 路口就是横沟与纵沟的交匯处,民壮在往后跑,战士们则是逆行向前。 很快,每道横沟之中都站了一个排的士兵,他们將刺刀插上,又仔细检查起腰间的燃烧瓶。 湘军是从后门潜行而出的。 北边不敢走,那里驻扎著黄文金的三千人马,所以只能绕道南路,从侧翼突破。 李续宜与他们约定,每隔半个时辰就会再放出一队士卒作为增援,绝不会令其孤军奋战。 夜色越来越浓,湘军陷阵士在付出了极小的伤亡后,终於匍匐著侵入了离外墙最近的数道纵沟之中。 此沟宽约五尺,他们以藤牌手为先锋,其后缀著长枪,最后是弓手。 没带鸟銃,一来装填困难,二怕伤到自己人。 纵沟里此刻尤为安静,只有湘军小心翼翼的脚步声。 “准备点火!”横沟里的指挥员举起右手蓄势待发,同时命令道:“待燃烧瓶扔出去后,一班迅速爬出战壕,从地面俯射敌军。” 话音落下,壕中脚步声越来越近。 “扔!”指挥员將手重重挥下,战士们依序贴著壕壁,將燃烧瓶投向敌军进攻方向,然后迅速让开位置后撤,以便后续战友投掷。 湘军没有打过堑壕战,此刻正全神贯注目视前方,忽见头顶飞来许多带著火光的瓶子,根本反应不过来。 直到他们听见瓶子破碎的声音后,才顿悟这其中的奥妙。 “啊!”惨叫声此起彼伏。 其实刚被点燃时並不痛,痛的是心理恐惧,所以他们的第一反应是灭火。 可壕沟就这么宽,蹦著跳著便都挤作一团,引燃了更多的战友。 便在此时,他们又赫然发现壕沟之上竟窜出一群人来,端著火銃就朝自己疯狂射击。 此刻,什么赏格、敘功都抵不过心中那浓浓的恐惧与绝望。 这样的场景在壕沟各处纷纷上演。 而所谓的百人敢死队甚至没坚持到两刻钟,便全军覆没。 “殿下说了,给他们个痛快。” “是!” 砰!砰砰! 是夜,李续宜共派出三拨人马,皆是毫无回音,只听得营外枪声四起,其心如坠深渊。 却又带著星点期望:涤帅之谋,不知可曾顺利展开。 第79章 幼王会三英 桐油拌松香再加硝粉,一旦点燃极难扑灭,这间接打击了太平新军將士们的战斗力。 很多战士都扶著壕壁不停乾呕,那焦臭却又甜腻的烤肉味令人心头髮慌。 但也值得庆幸,幼天王说,若是闻到这种味还能谈笑风生,那就说明此人已然成魔。 他还说,抬过死人的手醃菜必臭。 所以,將来如果能够成家立业,醃菜这种事只能让媳妇来做。 “都別吐了,这坨也快燃尽了,把人拽上去別挡道!呕……” 这种活民壮肯定不敢干,加钱都不行,会做噩梦的。 尸体被平放著摆成了数排,每壕之间的地面上都有,好在这是冬天。 战士们又等了许久,发现湘军不再派兵出营,便通知后方让民壮上工。 民壮陆陆续续返场作业,经过激战处时,有人嗅了嗅,疑惑道:“咋有股烤肉的味道?” 说话间,他瞥见了地面上的那些红黄焦黑之物,哇的一口就吐了出来,心中顿时翻江倒海,腻到难以復加。 洪天贵並没有亲临现场,而是在与三位学者款款而谈。 他白天睡饱了,晚上不困,却不想李善兰等人也毫无睡意,那就陪陪君子们吧。 “诸位,学术之事我们已经畅谈良久,相信各位对我应有初步论断,此事急不得,做学问嘛,重在积累。” 他为三人逐一斟茶,面带笑容。 三人连忙起身,虚扶茶盏以示受宠若惊。 洪天贵放下竹筒,目光扫过三位学者,又徐徐道:“我与诸位有幸结识,深感荣幸,但如今世事维艰,仅靠攻读学问实难救国。” “还得將学问变成可见、可听、可触之物才能造福百姓、抵御外辱。” 一句深感荣幸令三人急欲起身谦虚谢礼,但另一句抵御外辱又令他们心头沉重、神形萎靡。 李善兰微一嘆息,悵然道:“殿下有此见识已是冠绝同龄,更超九成九国人,可如今……” 话到一半,他看向洪天贵,欲言又止,后者右手轻摆、微微頷首道:“李老先生但说无妨,我不是阎罗王,能听真话、实话。” “好。”李善兰笑著点头,又深吸了口气,这才接著说道: “贵军与朝廷久战不歇,西北、东南亦有纷乱,如今民不聊生、遍地糜烂,何来安寧之地以作实业?” 他话说完,徐寿顿时眸光闪烁,跃跃欲动。 洪天贵单手一摊,鼓励道:“徐先生请便,在我这无需拘谨,我没那些繁文縟节。” 徐寿闻言起身微鞠一躬,语气诚恳道:“殿下,您言必称实业,在下斗胆求问,是欲以此聚財,还是想真正做点事,以振国威?” “你说的是哪个国?”洪天贵用拇指搓著盏沿,目光深邃。 徐寿当场语塞,连带两位好友脸色骤变,先前说好不提归属一事,他却仍要掀这个盖子。 话到这个份上,岂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倒逼自己表明立场? 李善兰正凝眉思考解围之策,就听洪天贵呵然一笑:“无妨,可以慢慢考虑这个问题,我並无逼迫之意。” 说著,他端著茶盏站起身来,仰脖饮下后,一抹唇角继续说道:“不如听听我的道理吧。” “满人本寄居於建州,逢李自成起兵覆明,又借吴三桂之手窃取我中华神器,倒也无可指摘,时也、运也。” “然其入关后假借中华礼仪,实行倒逆之举,將各族分为上下几等。” “满人最高,蒙人次之,接著是索伦、达斡尔及鄂伦春等善战小族,最后才是汉人和其他穷困之族。” 言至於此,他停顿了下,目光逐一扫过三位学者,问道:“我方才所言,可有不实之处?” 三人俱是摇头,徐寿更道:“殿下句句属实,绝无虚言。” 洪天贵微笑著点了点头,將盏置於桌上,徐寿拽过竹筒,当即斟满。 “多谢。”洪天贵微一躬身,再次开口:“汉人最多,却被压在底下当牛做马,这本就是危险之事。” “故以满蒙制汉,甚至以汉制汉是清廷必行之策,纵观满人建国这二百余载,可曾在此事上有过鬆懈?” 说著,他摊了摊手,“指望他们开民智、兴实业岂非可笑?” “其本族人口不足百万,入关寥寥数年便已腐化,只知作威作福,人才凋零、更不復白山黑水时那般勤劳,拿什么来与汉人较量?” 三位学者听得默不作声,但內心已然认可,尤其是李善兰,他没想到这娃娃竟有些博古通今的味道,看来平时没少读书啊。 孺子可教也。 徐寿嘆了口气,坐回木桩,也没了先前的拘谨。 他摇头苦笑道:“那以殿下之意,朝廷是断不会开民智、兴实业了?” “非也。”洪天贵摆了摆手,在屋中缓缓踱起步来。 “今有外敌,由不得他们不办,但却是戴枷起舞,绝无大志,满人比谁都清楚,进步便是他们的催命毒药,又不得不吃,只能苟延残喘。” “那太平天国呢?”徐寿问。 “我们代表汉人。”洪天贵答。 “可你们尊洋教。” 徐寿的问题非常尖锐,以至於李善兰朝他频频使眼色。 洪天贵眉头微挑:“诸位自苏埠而来,应知我欲恢復城隍、土地信仰?” 三人俱是点头。 洪天贵隨之脸色一正,肃然道: “我乃太平天国储君,诸位皆是人中龙凤,多余的话我不再赘述。” “我给三位五天时间考虑,若愿留下助我,自当善待,並全力支持各位探究学问。” “若执意离我而去,也无妨,那些小册子我愿双手奉上,权当为国人开民智贡献一份绵薄之力。” “但,其他更深奥的学问就恕我爱莫能助了。” 这种態度將三位学者逼到了墙角。 国內並非没有爱好西学的人才,但这些人的分量与眼前这位长毛储君不可同日而语。 是留是走,他们现在就已经在心中交锋无数次了。 洪天贵轻轻抿著茶水,並不著急。 干事业得志同道合,如若不然,便是有天大的才华也难以齐心合力。 而就在此时,门外卫兵突然通报: “殿下,英王求见!” 洪天贵当即起身应道:“快请!” 话音落下,就见陈玉成挑帘急促踏入,也不管屋內所坐何人,张口就道: “殿下,湘军成大吉、张运兰所部並杨载福水师於今晨再攻樅阳,臣恳请速调辅王与右军主將前往驰援!” 第80章 统一指挥 陈玉成已知杨辅清与刘官芳前来驰援,本打算请他们自樅阳过罗塘洲先至安庆,再沿皖河直插石牌,如此湘军陆路粮道便可全部切断。 不想曾剃头竟以李续宜为饵,硬扛太平军主力,令其不得回援樅阳,那还是得以后者为重。 洪天贵起身便向三位学者告歉,继而与陈玉成匆匆去了指挥部。 洪仁玕早已在此静候,英王来时最先遇见的就是他。 副参谋长秦锐也被喊了过来,另有几名参事、文书同行。 陈玉成的请求肯定要答应,樅阳无论如何不可失,便由洪仁玕执笔写下檄令,再请洪天贵用印。 天王调杨刘二將时便已下旨,皖省一切军政要务皆由幼天王裁定,所辖各部亦归他节制。 老父亲做此决定时无比骄傲。 好大儿自五月出天京,至今已歷数战,无一败绩,甚至隱隱有统帅西线诸將之气势。 老父亲虽在嘴上不断抱怨,但內心却满是激动、欣慰与踏实。 无人可用啊! 否则也不会用洪仁发和洪仁达这两个草包了。 陈玉成也开心,幼天王可比天王英明多了,关键是他俩能玩到一起,更能在关键时刻当断则断。 樅阳若有杨刘二將从旁辅助,再加上內湖那二十多艘操练已久的舢板,定然万无一失。 曾剃头的谋划看来要落空了。 洪仁玕也是这般想法,甚至有些飘飘然,但很快他就发现大侄子的脸色好像不太对劲。 “天贵。”他轻唤一声,不由探问道:“可是有甚顾虑?” 洪天贵眉头紧皱,两只眼睛眯成了一道缝,脑袋也在徐徐晃动。 他说:“曾剃头绝不可能让李续宜当替死鬼,也绝不可能对我军的新式装备毫无所知,所以,他在潜山方向必有后手!” “多隆阿!”陈玉成猛然醒悟。 到目前为止,湘军尚未变动的就只有多隆阿和曾铁桶,后者正在围困集贤关,不动情有可原,但前者是何道理? 整个战场態势已经发生巨大改变,他还守在掛车河的意义何在? 或者说他已经偷偷动了,而太平军根本没发现? 洪天贵点头,肯定了这个猜测。 “多隆阿肯定会动,他不可能看著李续宜羊入虎口,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像曾剃头这么谨慎的人,若无绝对把握怎会孤注一掷?” “这就是赌,赌李续宜一定能拖住我们,以给杨载福爭取攻下樅阳的空间和时间,他凭什么?” 千头万绪难以揣测,只能先看己方这边,今天已经是11月24日,还有三天即为下元节。 自苏埠发兵至今已过12日,如无意外,兵工厂可產三百多支新枪,那换下来的53銃就先拿过来武装陈黄二將吧。 一念至此,洪天贵命令秦锐道: “立即派人回苏埠,將换装下来並保养、维修好的53銃调600支至此,余者除用於四营过渡外,全部配发给护安军的快反部队。” “要求技术部、保障部全天候轮班生產武器、弹药和乾粮,有任何困难就去找绅董帮忙。” 秦锐没有拿笔记录,內容並不是太多,他当即回道:“殿下,咱们来时您便要求技术部儘快维修、保养300支53銃,然后送到前线来。” “那现在您要求的数量包括这300支吗?” 洪天贵点了点头,“包括,总共就900支,如今气氛诡异,护安军也要加强,別让狗贼们偷了家。” 太平新军是不可能再用这种枪了。 所以…… 陈玉成將脑袋伸了过来。 “嘿嘿,殿下……” 又搓了搓手。 洪天贵白了他一眼,“你不能吃独食啊,这600支先给黄叔,等我全部换装完成再把剩下的给你。” “行吧,行吧。” 陈倔驴点了点头,相当不情不愿。 尤其是那双眼睛,闪烁著难以名状的神采。 洪天贵猜不透他在想什么,也没精力去猜,心太累了。 “玉成哥,湘军已大动,可我们这仍是各自为战,仅此一条便输了三分,我要求统一指挥。” 陈玉成目光一怔,疑惑道:“你本来不就是西线大元帅吗?现在天王又下旨令你总领皖省一切军政要务……” 他两手摊著,那意思就是:这还用说吗? “好!”洪天贵並未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当即说道:“那我们就来好好盘盘帐,然后做统一调配。” 陈玉成目前总兵力已达10万。 其中安庆叶芸来2万,集贤关贾仁富1万,樅阳朱孔堂8000,另有桐城刘瑲琳2万及庐州等周边驻军2.5万。 再去掉小左队骑兵5000,以及山內陈得才、蓝成春等部的4000人,实际在他身边的仅有8000兵力。 这些人还要分驻天堂、响潭河以及长冈岭等要衝,眼下能投入主战场的已不剩多少。 而黄文金也是这般模样,这几个月来他的兵力发展到了2万,此刻英山驻有7000人,舒城留了1万,他身边也只有3000兵。 由此可见,绝大部分兵力都被困在了城防之上,而且其中精锐並不多。 只守不攻相当被动,必须改变这种状况,不能让湘军在这里来去自如。 “玉成哥,请你將庐州附近的驻防兵抽调5000併入桐城,再由刘瑲琳选出5000精锐並小左队尾隨多隆阿,他退咱就进,进了就坐实不让他反扑。” “行。”陈玉成点头,“眼下咱们这最热闹,庐州周边並无大患。” “是的。”洪天贵肯定道:“湘军成大吉已从练潭开赴樅阳,你让捻军的龚德树和孙葵心从练潭突破来潜山。” “他们是骑兵,无需攻城,只打潜山至石牌之间的湘军粮道即可,同时也能为我们提供侧后翼支援。” “另外再从桐城调2000兵增援蓝成春,让他儘快扫清山內清军残余以及土匪、山贼。” 陈玉成思索片刻,点头同意了这个计划,这三条无一不是针锋相对,若能落实到位,湘军必定被动。 “还有黄叔那边,也得从舒城抽调2000兵赶赴英山。” 洪天贵还在说,他必须料敌从宽。 眼下摊子铺这么大,哪个节点出问题都是要命的事。 “胡林翼和曾剃头手中还有金国琛及朱品隆等部,要防著他们从大別山西麓进犯,而且英山那边的土匪、山贼也得清剿,这个我亲自和黄叔说。” 洪仁玕在一旁听得心惊胆战,不是一片向好吗?怎么突然就如此紧张了? 他冲大侄子扬了扬脑袋,疾声道: “要不我回天京再弄点什么来?” “行。”洪天贵丝毫没有客气。 “回去把我说的惨一点。” 第81章 殿下!別这样 其实当李续宜出现在潜山,成大吉放弃练潭镇后,洪天贵就已明白,湘军內部分裂了。 復攻樅阳就是分裂前的统一,胜则继续攻打安庆,败即全面收缩,立保湖北、江西。 如此,潜山自然就成为这个决策的定海神针,绝不容失。 洪天贵猜的没错,会议进行到一半时,黄文金也急匆匆地赶了过来。 他说英山派人来报,两日前湘军自罗田来发兵来攻,人数颇眾。 而他在此地驻营的后方,即余家井上游,更是出现大股湘军步卒与骑兵。 “快!把你的人赶紧带回来!现在就去!”洪天贵语气急促,脸色凝重。 黄文金懵在原地,不知所以,陈玉成推了他一把,“你那三千人都不够人家塞牙缝的,快去!” “哦哦。”老黄转过身子,又回头打了声招呼:“那我先走了。” “別废话啦!晚了要出事!” 洪天贵劝走黄文金,又对陈玉成说道:“你也別打余家井了,多隆阿肯定在河对岸,我们兵少,要集中起来。” 都走之后,屋中只剩叔侄二人面面相覷。 “老叔你也走吧,把那三位学士带上,我给他们五天考虑时间,你们都是文人,走的慢,到苏埠差不多正好。” “我写份委任状,若他们愿留,可持状直接上任,如果不愿,就把那些小册子送给他们,再带他们回天京。” 洪仁玕脑袋眼见著通红起来,他在屋里来回乱窜,又用右手背拍著左手心焦躁道:“怎么突然就这样了?我这次来啥也没带,这可如何是好?” “怪我!天京尚有几百支53銃,我该带来的。” 洪天贵微微一笑,不由感慨万分。 看来人还是得有点压力,老叔说的那些53銃里,至少有半数是新造的,这个產量可比他在天京时多了不少。 洪秀全总算愿意干点事了。 “老叔,瞎说啥呢?我们本来就是要打援的,湘军最好全都过来,把他们打残,安庆就解围了。” 大侄子走到老叔身旁,一把挽住他的胳膊,笑得自信、淡定。 “可他们人数比咱多啊。” 洪仁玕不住摇头,心中充满恐惧。 他很想把大侄子扛回天京,这是天国唯一的希望,也是至亲,他怕了。 “呵呵。”洪天贵冷笑一声,“多就一定贏吗?明末汉人的军队比满人多吧?贏了吗?” “老叔,別担心,多隆阿一动,桐城那边就轻鬆啦,等捻军两位將领穿插到潜山这边来打他们粮道,人多反而是坏事。” “那这里……”老叔欲言又止。 “这里?”洪天贵指著地面眉头直飞,“这里就是他们的葬身之地!” …… 老叔带著三位学者天明时走了,黄文金则带著他的三千人来了。 “黄叔,从潘家铺到长冈岭的路都在矮丘之上,敌军骑兵不好上,你分出一部保证粮道畅通,余部在潘家铺北面驻营垒,为我掩护。” 洪天贵指著地图当仁不让地安排起来,此时此刻,必须统一调度。 黄文金默认了这种气氛,自天京之变后,他就像个孤儿,到处流浪。 而这短短的几个月,幼天王让他有了回归集体的踏实感,心也在迅速温暖起来。 有人领著也不错,即便他还是个孩子,但只要有真本事,我老黄愿意! 接著是陈玉成,他所领本部也只有三千人左右。 “玉成哥,你调一千人马,再带四门锐捷炮加强给李四福,让他开始攻打潜山城。” 李四福现有2500兵,正於潜山城北压制叶兆兰团练,已有数次交战。 大別山此地民风彪悍,丝毫不比广西老表差,这里的团练在去年是敢和太平军正面交战的。 尤其是兆字营,曾让叶芸来的人马吃过好几次亏。 陈玉成不由感慨道:“还是殿下说得对,如果我和老黄按照先前的西征计划,恐怕现在已是焦头烂额了。” 自是当然,兵力不够,战线又拉到武昌,处处都是漏洞,届时余际昌和当地团练能把太平军的补给线按在地上摩擦得冒出火来。 不过倔驴就是倔驴,他话锋一转又道:“你挖了一天一夜的壕,到底要干啥?咱不能只守不攻吧?” 洪天贵笑了起来。 “你想知道的话,等打起来可以抵近观摩,此仗我乃主力,你余部两千人去潘家铺以南为我驻垒防御,我们先把李续宜吃掉再论。” 他说的斩钉截铁,脸上自信明媚傲然,看得陈玉成不由一嘆。 “嗯?”洪天贵感到很意外,难道倔驴见不得別人在他面前装逼? “殿下。”陈玉成被这一声嗯搞得目光飘忽,但还是开口解释道:“我觉得咱俩的交情还不够深。” 洪天贵摊了摊手,没有说话。 陈玉成又嘆了口气,把目光瞥了过来,“你拨给我的53銃,有些都不好使了,又不好意思向你张口,我晓得你现在已经不造那玩意了,我……” “你觉得我虽然嘴上说一视同仁,但实际还是分彼此对不对?” 洪天贵替他说出了心里话。 陈玉成愕然一怔,下意识点了头。 若他的兵也能装备56銃和锐捷炮,那何惧湘军? 打进湖南都是指日可待的。 洪天贵没有再笑,而是负手而立仰望头顶道:“我不否认。” 幼天王竟然承认了! 陈玉成脸色突变,心头一阵苦涩。 果然……还是见外! “为何?” 如果不问出来,他会窒息。 “因为我不知你怎么想?枪炮生產现已稳定,所费无非银子和铁,关键是你想怎么得到这些东西?” 陈玉成缓缓摇头,眼中满是失望。 “我不懂你的意思。” 洪天贵落下目光,投在他身上。 “你可以拿银子或者铜铁来换,不过那样我俩就是买卖关係,你无需喊我殿下,唤一声洪老板即可。” “殿下!”陈玉成大吼一声,浑身剧烈颤抖起来,“你我相处数月,一同出生入死,我把你当亲兄弟,你却要跟我如此市侩吗?” “兄弟之情乃我俩私交。”洪天贵目光徐徐,坦言道:“但身为储君,在国事之上,我不能总以私交来行事,若如此,我与杨秀清等人又有何异?” 陈玉成猛然一愣,顿悟话中含义。 天京之变前,杨秀清把持朝政,天王形同傀儡,储君这是想收权啊! “殿下。”他抱拳微微俯身,“我为天国征战至今,从无二心,你想让我怎么做?请拿出个章程来。” “我……绝无二话!” 第82章 三百人哪够? “坐。”洪天贵指了指木桩,隨即兀自坐下。 “玉成哥,咱们实际打交道已有数月,也一直在並肩与湘军作战,凭良心说,有没有人家齐心?” 陈玉成犟著脑袋,满脸委屈地坐了下去,脑子里仍在想著拿银子买枪买炮一事,太市侩啦! “湘军有人撑腰,要啥有啥,兵將也听从调遣,令行禁止……” 说著,他顿住了。 洪天贵唇角微动,笑了笑。 “湘军有武將用命確实不假,但其文官的治理与周转亦功不可没,更重要的是他们有两个定海神针,胡林翼与曾剃头。” “凡事皆有自上而下的统筹,我刚才和你说的话,並非要纳你兵权,让你纳头拜我。” 陈玉成脸色缓了下来,他將脑袋转了回来,目光清澈。 “拜你……自是当然,你是君,我是臣,没啥好说的,那你不纳兵权是要做甚嘛?” 洪天贵叩了叩柴禾桌面,“我准备成立一个『理政衙』,以后所有军地外务等政事皆由此署统领、决策。” “你和黄叔参与进来,任何事都能商量,但最终必须是我说了算。” 陈玉成闻言猛地向门外看去,转回来后又將脑袋往前伸了伸。 “你刚才还说东王僭越呢,那你现在乾的这事叫啥?就不怕天王责怪?” “杨秀清是储君吗?”洪天贵淡淡答道,“你认为我爹会怪我吗?” “这……”陈玉成眼皮一耷,又偷偷挑起,像极了偷吃香肠被当场逮住的小猫。 洪秀全这些年来確实明里暗里在把幼天王往前台推,但戏文里也曾说,君王心思无常,更何况天王这种老神棍。 所以,鬼知道他爹会不会怪他? 洪天贵见倔驴这般模样,便摆出一副无奈且伤感的姿態。 他问道:“你11岁在干啥?” “我?”陈玉成指著自己鼻子,神色一黯,“上过数月私塾,10岁就輟学去给人放牛了,大点帮人干杂活、挑泥舂墙建屋。” “哦。”洪天贵微微頷首。 问道:“也就是说你不喜读书,就喜欢出苦力干活?” 陈玉成听得一脸不忿,他把脑袋一抬气愤道:“那不是因为家穷么,饭都吃不上,哪有閒钱给束脩?” “所以我一个11岁的小孩,为啥不在天京享福,非要跑这来拼死拼活?” 洪天贵顺著他的话就来了句。 “为啥?” “家里没顶樑柱啊。”洪天贵一脸严肃地说道,“和你一样,我得出来拼命,我爹就指著我挑大樑,懂吗?” “现在懂了。”陈玉成重重点头。 他想通了,连洪仁达和洪仁发这种草包都能执掌权柄,更何况如此能干的亲儿? 洪秀全那些侄子、女婿,哪个不是各圈一块,若要较真,他们全是隱患。 “我听你的,你说咋办就咋办。” “行。”洪天贵站了起来,“我去睡两个时辰,届时战壕应该就挖得差不多了,咱先把李续宜撅了。” 他去睡了,陈玉成和黄文金接过了指挥权。 而此时,从北面偷渡皖水的湘军步骑,也进驻到了跟前。 这支军队的统帅正是多隆阿。 他去了李续宜的大营,带著麾下大將金顺与富森保。 本来应该还有温德勒克西的,奈何死在了集贤关。 战事紧急,双方並未寒暄过甚,稍作客套后便直奔主题。 而在听完李续宜的亲自述说后,富森保率先拋出了疑问。 “长毛所筑土壕歪斜,纵广皆不过二百步,其外既无鹿角、花篱,也无暗坑、梅桩,臬台方才说去兵无回,可知因何如此?” “不知。”李续宜黑著脸冷声道。 他要知道就不会这么被动了,一夜即损三百猛士,其家眷老小得有多少要他去养?头都快炸了。 富森保闻言微一訕笑,心中已有定论,汉人向来喜欢夸大,便如所谓的鲍虎鲍超那般。 小池驛一战,这廝数次声称粮道已断,弹尽粮绝,其部被四眼狗围困半月之久。 实则战后復盘才知,四眼狗只围了他两次,每次均不过五日,而真正粮道被断也仅两天而已。 且在这半月中,始终有多隆阿、蒋凝学和唐训方轮流前去驰援,却不想战后却让鲍超成了英雄。 呵呵,如今李续宜这番言论,怕也是如出一辙,什么智將、儒將,都是一般模样。 汉人就是孬种,无需再论。 富森保的態度就是多隆阿的態度。 他们看不起汉將汉官,尤其是南方来的。 曾剃头也在此列,管你是什么两江总督,菜就是菜。 多隆阿是来立功的,根本见不得湘军的王八阵战术,他也认为那片小小的长毛土壕能有什么蹊蹺? 不就死了三百奴才吗?那说明投入的还不够,再加几个三百不就成了,十个三百行不行? 於是他朝富森保努了努嘴,后者神色一正代为传话道:“臬台,多副都统请您派兵再从营前杀入长毛土壕,我部亦会在北侧发起进攻。” “另外,金协领会率马队沿安落桥至徐家塝一线肃清长毛,唐训方部便可趁此直捣长冈岭,那里应是他们的輜重转运营垒。” 李续宜此刻任安徽按察使,加授布政使衔,称他臬台合乎情理。 他將目光投向多隆阿,看见了对方脸上的坚定。 这位出自正白旗的满將,打仗確实是把好手,就是对汉人不够友好,而且不会说汉话,却爱看三国演义,非常痴迷其中的战术战法。 当然,他所谓的看,得有人用满语或者蒙古语读给他听。 哎,既然这么看不起汉人,又何必学汉人祖宗的本事呢? 李续宜微微点头道:“多副都统既定下战策,那我自当奉命,不过此次贵军让出掛车河,九帅那边可有安排?” “臬台且放心。”富森保微一躬身宽慰道:“九帅身后有穆参领的马队和雷副將等步营协防,自是万无一失。” 九帅即是曾铁桶,李续宜、成大吉和多隆阿皆已移防,他身后若无一支力量兜底,极有可能被抄后路。 这对多隆阿来说就是个累赘,也有些心有不甘。 谁不想要功劳?可现在他成了辅助选手,也不知等安庆打下来后,该如何论功行赏? 那当然是……一脚把他踢开,大功只算九帅的。 曾剃头很爱弟弟,歷史上甚至不惜自己身死,也要为其创造立功的机会。 奈何洪天贵永远都不可能给他这个机会。 喜欢围城是吧?那就先趴那,等幼天王腾出手来慢慢收拾他。 第83章 学长毛 洪天贵醒时,爭夺战早已打响。 陈黄二將全部撤回后,湘军得以重掌皖水西岸,他们只留下部分兵力驻守营垒,然后派出一支偏师直插潜山城。 正在攻打县城的李四福两面受敌坚持不住,无奈退回长冈岭。 “也好。”洪天贵並未沮丧,“退回去正好增强防御,等捻军骑兵过来再论高低。” 副参谋长秦锐上前匯报导:“殿下,从苏埠来的运输队正在卸货,那300支53銃是否转交给黄帅?” “黄帅人呢?” “他带长枪手正在壕里配合弟兄们杀敌。” 太平新军挖的战壕有八纵八横,都不是直壕,且三面没有防御,仅在底边守有重兵。 这就导致湘军可以多面进攻,既有下到沟里作战的,也有攻打底边的。 双方都打得很艰难。 因为湘军伤亡太大,堵住了数段战壕,根本来不及清理,地面上也是这种情况,到处都是尸体。 太平军炮位都在距李续宜大营一百米处的横沟两侧地上,三面垒墙,背面以斜坡连接壕底。 墙上开有炮击槽,用木头支撑。 湘军在沟里被打的举步维艰,伤亡惨重,一些悍卒便踩著同袍尸体奋力爬上地面。 结果迎头便遭到锐捷炮霰弹和护炮手的打击。 多隆阿终於明白李续宜为何会那样说了,站在地面根本看不清壕沟里发生了什么。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 只有一阵阵惨叫和浓浓黑烟笼罩在那片区域。 他想命人把沟填了,但冬日里找不到大量束草,他们平时做饭用的柴禾都是从河边拔的枯芦苇和山边的枯树枝。 若以土填则需麻袋,但没准备,且那玩意非常重,冬季本就行动不便,带上它八成会成靶子。 而负责主攻的蒋凝学此刻已经完全懵了,他刚补满四个营的兵力,现在又填进去了,这破壕难道比去年的小池驛还难打吗? “痛快!”黄文金在沟底笑得两眼放光,“殿下这招真毒,那群畜生挤成一团,咱只要把燃烧瓶扔过去,他们跑都没处跑,后面堵住了。” 他甚至还摊了摊手。 一旁陪伴的参事却苦著个脸焦躁不已,“黄帅,您別笑了,再这样打下去沟就要堵实了!” 参事鼻孔里插著两卷麻布条,说话都是小心翼翼的,生怕多吸两口气。 他没撒谎,最外面那几道沟已成人间炼狱,全是火,更瀰漫著令人作呕的气味。 黄文金瞄了他一眼,又踮著脚往前观望一番,嘴里嘀咕道:“也不知死多少人?他们应该不会送死了吧?” “你说的对,再来这沟真就塞不下了,站都没处站,殿下有没有说万一沟填平了该咋办?” 参事把布卷往鼻孔里塞了塞,摆了摆手:“殿下又不是神仙,他哪知道会死这么多人?那我去问问吧,他应该睡醒了。” 殿下此刻正与陈玉成站在底边静静看著战场態势。 陈倔驴此刻沉默不语,心情非常复杂,湘军阵亡这么多人,按说心里应当高兴才对。 但他却想到了曾经跟著自己的那些弟兄,也是这般悽惨,尤其在每次冲壕的时候,几乎就是拿命去填。 这仗若换他来打,估计早放弃了。 找不到草,大冬天穿的又笨重,想要衝壕,代价会翻好几倍。 “殿下,我们以往也挖壕,可从未这样使过,还有那个燃烧瓶,我站在这都能听到一阵阵的惨叫声。” 洪天贵微微頷首,嘆了口气。 “心里是否有些不忍?没办法,明知是清妖毒计,也不得不为之。” “什么毒计?”陈玉成偏头问道。 洪天贵指了指前方的滚滚黑烟。 “以汉制汉,让汉人自相残杀,挑起仇恨与对立,让这个族群內部永远都有裂痕,就如来土之爭,客家人与本地人便是如此。” “我们天国有很多首义老弟兄就是因为这个才加入的,你比我年纪大,应该知道的更多。” 陈玉成脑袋微垂,双拳紧紧握在一起,脑子里一片混乱。 几个呼吸后,他提了个问题。 “那我们这样杀,岂不是也变成清妖的棋子了?” 洪天贵摇了摇头。 “史书里常说,为了某项伟大的事业需要付出很多生命,一般人总觉得付出生命的一定是英烈。” 他偏头看向陈玉成,手指著战壕。 “其实不然,死的也有这些阻碍歷史发展的绊脚石,这是必须要付出的代价,他们身不由己,我们也是。” 二人的话题有些沉重,直到那名参事从壕里爬了上来。 他急切地问道:“殿下,再打沟就要填满啦,怎么办?” 洪天贵指了指壕外,沉声道:“你在沟底看不见,把身子转过去,哪还有人啊,都跑了,快组织人手清运吧。” 而在另一边,蒋凝学被溃兵们裹挟著蜂拥而退,已经完全崩溃。 出去两千,回来一千二,只用了不到两个时辰,他的心在滴血。 多隆阿没有责罚他,只令其撤去皖水东岸,而这支部队短期內是指望不上了,倖存者晚上八成会做噩梦。 他掐著一块从壕沟里带回来的陶瓶碎片,凑到鼻间嗅了嗅,然后用满语告诉富森保:“有桐油、松脂和硝石。” 蒋凝学的步卒大概是被烧死的。 “我们也弄,跟长毛学,派人去宿松告诉曾,让他烧制陶瓶,然后將那三种物件送过来。” 富森保默默记下,问了句:“长毛的土壕还打不打了?” 多隆阿举起手飞快摆动著,“这里交给李,你留下帮他,我带人去打长冈岭,现在便走,就不见他了。” 实在丟不起这个人,来的时候信心满满,却不想竟败得这么惨,估计李续宜那边也好不到哪去。 他再次看向那些壕沟,心里隱隱有了一个猜测:“长毛將三面让开,会不会是故意引我上鉤呢?我不能再被他们牵著鼻子走了。” 其实洪天贵挖壕沟並不是用来野战的,他的目標一直很明確,即是吃掉李续宜,除非他跑。 尸体清运工作一直持续到晚间,一旅的战士全程没有沾手,都是陈玉成派人抬的,没细算,但最少有一千多。 “清完了,带我去看看你是怎么攻打湘军营寨的吧。” 陈玉成的好奇心已经无以復加。 洪天贵点了点,当即下达命令: “將袖珍拋石机送到最前面的横壕里去,准备扔球形燃烧罐,各部注意用火安全,切勿伤到自己。” “又是火攻?” “我们是燧皇传人,玩火是我们的天赋。” 第84章 破寨 球形陶罐是用在拋石机上的,可以打80至100米。 操作手装填完毕后,当即便朝湘军营门两侧拋射而去,也就是那个类似照壁的左右出口处。 陈玉成蹲在胸墙后看得津津有味。 他评头论足道:“这火烧得確实挺旺,可咬咬牙也能从里面衝出来。” “本来就没打算能拦住他们。” 洪天贵一直在看湘军外墙顶部,他们已经瞎放了数十炮,啥也没打中。 陈玉成嘖了一下,老神在在道: “那我猜你朝营门扔燃烧罐,就是为了照亮对吧?” 话音刚落,便见一串湘军从照壁两侧蹦了出来。 紧接著,数门锐捷炮发出了怒吼。 嘭!嘭!嘭! 打的霰弹,刚衝出来的湘军瞬间扑倒大半,剩下的也在一阵枪响之后缓缓倒下。 这个场景落在洪天贵眼中,就像在看舞台剧一样。 “所有拋石机调整角度,向营內拋射燃烧罐,注意不要只打一点,要不停变换落点!” 指挥员蹲在胸墙后面,拿个喇叭喊得大大咧咧,反正湘军也打不著他。 再看横沟之內,除了拋石机,还有陈玉成的长枪兵,他们背靠壕壁紧握长枪,全部仰著脑袋往上看。 此刻但凡有人敢往下跳,必定会被捅个透心凉。 当然,湘军不会只从一个方向来。 哪怕他们再恐惧,也不敢当面违抗军令,但出来后可就是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了。 那黑洞洞的沟,谁愿下谁去下吧。 拋石机一共就六架,全都摆在了横沟的中段,洪天贵不要求准头,只要把燃烧罐拋进湘军营內即可。 几千人的大营,长宽都是以百米为单位的,往哪拋都可以。 轰隆!咻咻咻…… 一颗颗燃烧罐被拋了出去。 而在这星星点点的火光之下,还有一群陈玉成的兵拿著镐头和铁锹,在湘军外壕里使劲挖呀挖。 没错,有两条纵沟已经挖进了湘军的外壕之中。 待他们將沟底竹籤全部刨出后,又有一拨人扛著梯子,架在了对面的壕壁之上。 至此,总攻正式打响。 手持56銃的,拿著刀枪盾的,甚至还有扛著圆木的。 他们陆续穿过纵沟、爬上梯子。 咚!咚!咚! 这是圆木撞门的声音。 有种就开门,弟兄们正等著呢! 砰砰砰! 门內湘军开始用鸟銃集火,挡在最前面的藤牌手腿部中弹栽倒在地。 “拖走!再上来一个!” 寨门不是城门,它禁不住这些满腔热血的汉子拿命来砸! 哐啷…… “弟兄们,衝进去杀清妖啊!” 李续宜大寨虽只前后两门,但並非数千人挤作一团,內里实则隔断分屯。 各以营盘为单位,独自设防,营盘之间又有纵横道路贯通,井然有序。 太平军自正门杀入,所踏便是大寨中轴纵道。 此道宽不过八尺,並排五人已然拥挤,若仍以三段式挺进,则火力不足。 二营长马灿当即下令:“各班混同英王刀矛手向两侧营盘拓深展开面,尖刀班与长枪手配合,保持纵道压制!” 而在营外,洪天贵也下达了新的命令:“一营携民壮、锐捷炮即刻绕至敌营后方,择地挖掘战壕、垒筑胸墙,截断敌军退路!” “三营、警卫连隨我入寨,迅速控制外墙,並沿墙顶推进肃清残敌!” “那这战壕我来守?” 陈玉成感觉这仗打得就跟猪八戒吃人参果一样,还没尝出咸淡呢。 洪天贵微微垂首,小拳头捏得咔咔作响,“你不能事事都亲力亲为。” 说话间,三营已经开始入寨。 “哦。”陈玉成眼皮上挑,心中颇为不服。 他想:“我承认你很牛逼,但真正的大规模廝杀,主將不带头衝锋怎知场中敌情?又怎能及时传达战令?” “那这就不守了?”他又问了句。 洪天贵嘆了口气,微微摇头。 “守它干啥?湘军可有余力来占据这里?还是说多隆阿的骑兵会下马据守在此?” “你派人將拋石机送回潘家铺,再选百人精锐护在你我身边,入寨!” 湘军外墙本是用来抵御长毛的,但此刻已成为新军的射击平台。 以高打低还有什么悬念? 先前拋石机扔进来的燃烧罐早已点燃整个大寨,到处都是火光通明。 富森保自寨外领兵来援,却连门都进不去,后门也不行。 李续宜亲兵正拥著他准备从这里撤退,但因路窄门小,全都挤作一团。 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再不跑太平军就要顺著外墙杀过来啦! 寨內情况则更加不妙,湘军士气已崩,军官根本弹压不住溃兵试图逃生的欲望,有些路段甚至出现了踩踏。 “向前传话!叫富佐领速去多副统领处稟报此处战况,让他不用管我!” 李续宜想起了他的四哥:李续宾。 那日,续宾具衣冠望闕叩首,取所奉廷旨及批摺焚之,曰:“不可使宸翰污贼手。”,后跃马驰入贼阵,死之。 “兄仇尚未得报,我不能死!” 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却始终按捺不住心中颤慄。 据闻偽幼王不过总角之年,为何用策如此狠辣刁钻? 若等他成长起来,朝廷与湘军何以抗之? 思绪纷飞间,亲兵已拥著他挤出大营后门。 李续宜眺望夜色,疾声道:“绕开官道,路上必有伏兵,走郭家店!” 而富森保恐他死在半道,故留下两百骑兵后扬长而去。 一营斥候自然探查到此状,迅速回报,並提议追击。 营长李勇冷哼一声:“去送死吗?他们有骑兵,我们人数也不占优,速派人回稟殿下,请他指示。” 他已不再是当初那个冒冒失失去攻打麻埠的愣头青了。 “咱在这驻营吗?” 李续宜大营之中,陈玉成觉得此仗打的索然无味,一点参与感都没有。 洪天贵摇了摇头,“把能用的都拆了,然后撤回潘家铺。” “费这么大劲,战壕也不要,营寨也不要,图什么?” 冬夜寒冷,湘军大营井然有序,驻在其中能减少士卒冻伤。 “图灭敌有生力量,崩其士气。” 洪天贵使劲搓著通红小手,环顾起营寨四周,“这座空寨毫无价值,驻守只会拉长我们的补给线。” 二人驻足在大营正门附近,未几便见一营信使匆匆赶到。 听完他的匯报后,洪天贵道:“撤回来吧。” 而几乎就在同时,另一名来自潘家铺的信使也来到了跟前,並带来一个坏消息。 “殿下,湘军攻破徐家塝与塔庄通往粮道的交口,黄帅身负数创,我军伤亡惨重!” 第85章 还有高手? 陈玉成闻言大惊,当即就要带兵去抢回交口,却被洪天贵一把拽住。 “事已至此,此地尚要善后,你急什么?” “粮道断了,我的殿下!” “我知道。”洪天贵重重点头。 “潘家铺白天才做过补给,十数日內並无大碍,且敌情不明,贸然前去中了埋伏怎么办?” 塔庄就是余际昌先前打游击的大本营,徐家塝是那夜双方遭遇的战场。 这两处都在矮丘之下,各有小路连通粮道,尤其是徐家塝,此处乃山与冲的过渡地带,地形开阔、居高临下。 若从山冲仰攻,难度极大,按说不会轻易失守,为何? “怪我,是我无能!” 三人见面时,老將黄文金羞得满面通红,只低头不住自责。 但他亲兵却说,不仅北面有湘军来攻,南面也有,而且更多。 “闭嘴!败就是败,莫找藉口!” 黄文金暴喝一声,隨即疼得齜牙咧嘴,他身中三创,好在並非要害。 洪天贵握住他那粗糙大手,温声劝道:“別动怒,伤口才处理好,所谓胜败无常,敌眾我寡之下,你能活著就是我们最大的欣慰。” 黄文金的眼眶瞬间通红,他並不怕死,只是不习惯有人关心、重视和体谅自己! “殿下,粮道被断,以至大军陷入绝境,我愿带兵夺回交口,哪怕拼了这条命!” “黄叔……”洪天贵拍著他的手。 “没那么严重,现在敌情不明,我们不要莽撞。” 说著,他笑了起来,“你这身子骨当真了得,受了伤仍旧生龙活虎,那我们就在这商议一番吧。” 长冈岭距潘家铺大约七里,昨日午后便遭湘军进攻,好在有李四福率部撤回,加强了那里的防御。 而根据敌军旗帜判断,其步卒可以確定为唐训方部,骑兵暂时不得而知。 “我猜应该就是多隆阿本队。” 陈玉成斩钉截铁道,“他就喜欢干偷鸡摸狗的事,也不知道跟谁学的?” “三国演义唄。”洪天贵下意识就回了句,“他把那玩意当兵书,经常找人在大帐里翻译给他听。” 陈黄二將相视一愣,黄文金颇为好奇:“兵书不应该是孙子兵法和三十六计这样的吗?” “嘿嘿。”洪天贵笑著摇头,“他不通汉文,听不懂那么深奥的东西。” “咱不说他了,黄叔,从南面上来的敌人,可是叶兆兰的团练?” 黄文金嘚了下嘴,眉头皱將起来。 “不像,这伙人敢拼,喜欢近身肉搏,比唐训方厉害多了。” “嗯……他们的头巾顏色似乎更重些,还镶红边,穿的也比湘军精神。” 洪天贵猛地站了起来。 好好好!曾剃头还真看得起自己。 连楚军都调过来了! “你知道是谁了?”陈玉成双眼直眨,呼吸顿缓。 洪天贵吐了口气,“是四品京堂候补、襄办曾剃头的左宗棠,所带楚军是刚成立的新军,大概有五千人。” “他很厉害?战力多少分?” 李续宜新败,连带陈倔驴有些飘飘然,什么左宗棠? 从哪冒出来的无名小卒? “嗯……”洪天贵想了想,“此人野战临敌可能不如多隆阿,但……” 又指了指脑袋,“其眼光、格局与见识,却远甚於他,是真正的帅才,亦是相才。” 陈黄二將闻言疑惑连连,这么牛逼的人怎还带兵夜袭?还玩肉搏? 你看曾剃头和胡林翼就不这么干。 “殿下。”陈玉成轻唤一声,带著些许踌躇问道:“上次吃烤鱼时,你就对多隆阿有所惋惜。” “现在又听你大加讚赏这个叫什么左宗棠的,你不是起了爱才之心吧?” 洪天贵缓缓摇头,露出一丝哂笑。 爱个毛线! 之所以有些许感慨,无非是因为他和多隆阿救了西北诸多汉人的命。 但这二人毕竟是清廷的死忠,更是太平军的顽敌,洪天贵脑子坏了才会去招揽他俩。 “不存在的,战场相搏,自然要分生死,他俩若降,可依俘虏政策酌情宽待,若执迷不悟,杀之。” “对,杀!”黄文金躺在行军毡垫上,说得咬牙切齿。 “嘶……嗯!嗯、嗯……” “叫你別激动。”洪天贵偏头瞪了老黄一眼,“又扯到伤口了吧?” 言罢,他肃然道:“说正事,无论多隆阿是否在此,反正他的人来了,那便说明桐城方向已无重压。” “玉成哥,派人给刘瑲琳去信,要他带小左队立即赶赴潜山,伺机从余家井后方发动进攻,以牵制李续宜。” 陈玉成点头,李续宜虽败,但在余家井尚有数千人马,即便士气再差,也不能视而不见。 洪天贵继续说道:“另外,让贾仁富自集贤关与安庆抽调三千精锐,沿皖河至石牌与捻军匯合,若有机会就拿下此地,再北上伺机攻击左宗棠后方。” “至於我们……”他往东南方向指了指,“得想办法撤回长冈岭,先把拳头攥起来再说。” 然而想撤回去並不容易,那两个被湘军占据的交口就是拦路虎,多隆阿不喜筑营,这活肯定是左宗棠在干。 他干就麻烦了,这位可是筑营的祖师爷,李续宜跟他比就是小学生。 “左宗棠此人极善筑营,且选址刁钻、布置全面,更具进攻压制之势,所以我们不能去攻,得绕。” 洪天贵边说边从口袋里掏出地形图摊在了地上,“我们先到塔庄交口,然后往南走,不攻他的营垒。” 陈玉成盯著地图点头道:“哦,从这开始地形就比较崎嶇了,多隆阿的马队跑不起来是吧?” “对。”洪天贵肯定了这个说法。 “这里到处都是矮丘,只要我们探查功夫做足,便可有效抵御骑兵的围攻与骚扰。” “除了骑兵,我们就是无敌的,湘军若敢出来野战,包叫他死路一条。” 三人定下计策便开始准备,天明时分,作战部队陆续从李续宜大营返回潘家铺。 秦锐將伤亡情况统计了出来。 “殿下,我军战至今日,已牺牲12名弟兄,有2人是死於徐家塝遭遇战的中箭感染。” 洪天贵微一闔目,问道:“受伤多少人?” 秦锐目光投向笔记本,沉声道: “作战受伤57人,冻伤等非战斗因素受伤39人,共计伤亡108人。” 洪天贵坐在木桩上久久不语,直到秦锐喊他,“殿下,牺牲的弟兄们是否现在火化?” “好。”洪天贵站了起来,“火化完找个地方先埋好,记下位置。” “就暂时不带他们走了,以免路上磕碰,撒的到处都是。” 第86章 四面合围 拋石机也被分解埋入土中,包括缴获来的兵器亦然。 此去长冈岭虽只有七八里路程,但要带著伤员,必须轻装。 当然並不急著走,战士们自徐家塝遭遇战以来就一直高强度作战,先休整几天再说。 “殿下,吃完您也去睡会吧。”秦锐拿著饼和水从烧水棚里走了过来。 此时天已大亮,营地外却是枪声大作,炮声隆隆。 洪天贵接过手后恨声道:“你吃完去传我命令,让弟兄们往死里打,一个都不许留。” 秦锐点头领命,也跟著愤然道: “这楚军挺狂啊,侥倖贏了黄帅一场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大清早就来攻营,是得给他们点顏色看看!” 洪天贵瞥了他一眼,心中暗道: “倒也不算侥倖,歷史上黄文金就没打过左宗棠,非但老黄不行,李世贤也不是他对手,五万对五千却依旧败的不忍直视。” “左宗棠確实狂。”洪天贵咽下嚼碎的饼,抬腿边走边道:“此人算是极度自负的典范,自號『今亮』,甚至放言:今亮或胜古亮之才。” 秦锐连忙跟了上去,一脸不解地问道:“啥意思?” 洪天贵將一座帐篷门帘轻轻拨开一道缝,发现弟兄们睡得正酣。 “看来是真累了。”他放下帘子会心一笑,又朝下一个帐篷走去,同时回答了刚才那个问题。 “左宗棠的意思就是,他觉得自己可能比诸葛亮更有才华。” 秦锐听得目瞪口呆,半晌后终於发出一声低喝:“狂妄!他怎么敢的?” 洪天贵一路感慨,歷史上曾剃头是过了长江的,且驻蹕祁门。 彼时左宗棠率楚军守在景德镇,以护祁门大营后腰,並於此数战成名,风光无限。 但歷史已被自己改变,如今曾剃头迟迟不敢过江,左宗棠自然也就没有机会完成他的首杀,否则肯定会更狂。 “这世上狂人並不少见,不过狂人一般都命运多舛。” 洪天贵微微一笑,又掀开一座帐篷门帘,隨即露出满意之色,“看来弟兄们並没受枪炮声影响,都睡得挺香。” “那您也去睡吧,我盯著。”秦锐再次劝道,言辞恳切。 “我快天亮时眯了一会。”洪天贵摇了摇头,“你去睡,我等弟兄们打退楚军再说。” 打楚军的並不止太平新军,还有混编大队。 所谓混编大队,就是把陈黄二將军中使用53銃的兵集中到了一起。 黄文金部有300人,陈玉成那边却只有100,其余的53銃都被他分给了小右队的四位將领,每人250支。 如此火力,楚军怎么可能顶得住? 其实左宗棠对太平新军的战斗力是有所了解的,而且富森保也亲自向他通报了李续宜的惨败。 他当然相信这些情报,但信的不够彻底,因为没有身临其境,再加上昨夜那场胜仗…… 他非要来尝尝咸淡! 这一尝可就尝出了浓浓的血腥味。 “左帅!老湘营一二两旗近乎半数灭於长毛阵前,南边的罗黄两营亦是伤亡惨重,这仗不能再打了,撤吧!” “好,撤。”左宗棠已完全麻木。 他终於切身体会到了长毛新军的残酷无情,以及彪悍战力。 一营长李勇战前严令:“將他们放进50米內再打,打早了后面的就没法骗进来杀了。” 这就叫残酷无情。 楚军与湘军不同,他们坚持以武人带兵,士卒更是选择那些勇敢朴实的农家子弟,尤其是山民。 这种兵极能吃苦,又思想固化,好训听话,尤善肉搏。 他们见长毛並未开火,便自行脑补其中缘由。 是没火药、铅子啦?还是湘军一直都在夸大事实? 所以,衝锋的脚步越来越快,直到踏进50米內。 锐捷炮最先发出了怒吼,无数霰弹將楚军正面打得血肉横飞。 接著是枪,一轮齐射后,楚军再倒一片,若换其他军队,此时早已崩溃。 但楚军士卒认为,敌军需要装填时间,现在就是机会,哪怕战前他们已经得知长毛的火銃射速极快。 他们想,能快到哪去? 太平新军的战士也是如此想法。 “对,千万別跑,继续往前冲。” 这就叫彪悍战力。 “营长,阵地前方还有没死透的楚军士卒,是否射杀?” 李勇哼哼一笑,冷声道:“殿下说了,一个不留,如此狂徒留著他们过年吗?全部射杀,杀到他们听见、看见我们腿就抖才行。” 何止是腿抖,侥倖逃回去的楚军士卒,一踏入己方控制区就瘫在了地上。 尤其是老湘营的兵,他们可是湘军名將王鑫带出来的老卒啊,曾在江西打的太平军损兵折將超过十万。 其战绩更是力压鲍超的“霆军”以及曾铁桶的“吉字营”。 他们都怕了,楚军该怎么办? 左宗棠认为他遇见了司马懿,一个不过总角之年的妖孽。 “传令全军,退回交口营垒,自今日起竭力加固营防,丘上丘下务必修成连营,绝不能给粤逆可乘之机!” 他想多了,洪天贵才不会去硬啃王八壳子。 “任他几路来,我自岿然不动,要磨掉他们的耐性和锐气,正好咱们也能休整几天。” “殿下,那咱的粮草不是越来越少吗?”李勇在幼天王身边时,又变回了好奇宝宝模样,他想多学点本事。 洪天贵无奈摇头,“我们刚刚补给过,粮草够吃十几日的,都带著回长冈岭哪运得完?” “不如边吃边做成乾粮,再以逸待劳数日,等我们真正突破时,阻力会降低很多。” 接下来的几天相当热闹,李续宜在余家井稍作休整,便重新占回大寨。 但仅派一个营驻守,更不敢主动出击,只求堵住太平军东进之路。 左宗棠也未浪战,而是广撒斥候疯狂探查周边地形。 两大主力假扮鸵鸟,直把多隆阿憋出了內伤,他把蒋凝学又拽了出来,强迫其配合唐训方猛攻长冈岭。 又发函要求叶兆兰率团练出潜山城驻守在太平军之南,欲以四面合围之势困死偽幼王。 曾剃头在宿松接到战报,当即拍案而起,一副踌躇满志模样:“好!此黄口小儿已插翅难飞,若擒,必要將他千刀万剐,以绝粤逆根基!” “传令,命诸军切莫妄动,待偽幼王弹尽粮绝再一举灭之,定要慎重。” 而此时,捻军龚德树与孙葵心部已突破湘军封锁,进至石牌附近。 “全军就地休整,待安庆贾仁富带兵前来,我们就一举拿下石牌,继而北上驰援英王!” 第87章 叶兆兰之死 12月1日,潘家铺的太平军已整整休息了五日,他们准备突围。 昨日半夜,一营便已前出至塔庄交口东侧,並掘壕垒墙建立阻击阵地。 待一切就绪,陈黄二將所部分列矮丘两侧坡顶,朝交口进发。 他们中间夹著李续宜部的俘虏,共计两千多人,分为数段,每段之间皆有混编大队及刀矛手看押。 三营在他们后面,接著是洪天贵和警卫连以及伤员、保障大队,二营负责断后。 如此阵仗,驻守在交口的楚军自然迅速察觉,左宗棠站在外墙顶上苦苦思索,长毛这是要硬攻吗? “左帅,斥候窥见长毛队中似有湘军俘虏!” “啊呀呀!”老左眉头一皱,不由悲愴道:“好歹毒的计策!此举必是要以俘虏陷阵,令我等难以下手!” “传令,但有冲阵者,无论何人,俱杀之!” “再去通报多副统领、李臬台及叶公,请他们从各自驻地压制粤逆!” 这话说著,第一批“肉盾”便已被驱赶著穿过胸墙间的豁口,至营前只剩两百步。 负责押送的战士们齐声喊道:“胳膊挽胳膊向前走,不许回头,不许往两边跑,一直走到营下壕沟前,否则就打死你们!” 俘虏们麻木地將胳膊挽在一起,目光里满是死灰。 他们渐渐动了,太平军也动了。 “快,二营立即下坡构筑简易防御阵地,老弟兄们护卫伤员、保障人员有序转至丘下!” 肉盾被一波波地放了过去,腾出手的混编大队和刀矛手也加入了保护非战斗人员的序列中。 楚军见长毛果然拿俘虏做人盾,当即齐声喊话道:“莫要过来,都往两边跑,否则必死!” 於是有人开始跑,但人和人的想法不可能同步,队伍瞬间就乱作一团。 “朝天鸣枪!”李勇淡淡道。 砰砰砰! 俘虏背对太平军,只闻枪声,却並不知打的是谁,心中更加恐惧,尤其是后队,他们不想死,便拼命往前涌。 很快,楚军营前的空地就被堵得水泄不通,左宗棠只得下令士卒从后门出营,试图绕至太平军侧翼实施袭扰。 而正门这里…… “派人將他们引至塔庄,如遇奸细混於其中,寧可错杀,也不可放过!” 左宗棠立於墙顶看得真切,长毛好像並没有派兵混在俘虏之中,那他们到底意欲何为? 而此时,负责南线压制的叶兆兰团练已从侧后翼摸了上来。 “坏啦!长毛是想从丘下逃窜,快隨我杀上去,莫要让他们跑了!” “再派人通稟左帅,切不可让长毛得逞!” 叶兆兰亲自领兵,像偽幼王这般泼天大功,谁又能不眼馋? 想法挺好,奈何刚露头就遭三营霰弹打击,瞬间扑倒大片。 他们是团练,根本无法承受这么重的伤亡,队伍瞬间崩溃,团勇们扭头就跑,却不想露出后背更加致命。 砰!砰!砰! 只一刻钟不到,百十来条人命便交代於此。 叶兆兰睚眥欲裂,急令所部向南绕行,试图迂迴至太平军前方实施堵截。 而洪天贵此时已经下坡,他让秦锐传达命令:“不要急躁、不要慌,稳扎稳打,野战我们就是王!” 他话刚说完,就有一名观察手匯报导:“报告,疑似潜山团练正在向南迂迴,试图绕过我军在前方实施阻击!” “跑死这帮蠢货,无需理会,继续前进!”洪天贵摇了摇头,一脸蔑视。 这里地形崎嶇,想要跑到太平军前头那確实得有一把子力气,关键是跑到了又能怎样? 拿头去拦? 但大功就在眼前,岂能不拼? 团练已经完全散开队形,於南侧拉出一道长长人线。 而此时,一队骑兵正於更南处谨慎观察著。 有人嚷道:“龚帅,这特娘的看起来像团练啊,那边枪炮齐鸣的,他们是不是在打英王?” 龚德树当即下马,又令一名亲兵蹲在地上,然后將胳膊架在亲兵肩膀,举起单筒望远镜看了起来。 “稳住,別动!” “哦哟哟,还真是团练。” “啊呀!这帮狗日的在打幼天王的兵,绝不会错,那衣裳俺认识。” 他猛地挺起身来,將望远镜塞进腰间,继而翻身上马咆哮道:“弟兄们隨俺杀过去,幼天王就在前面!” 隆隆马蹄声在这冬日的早晨掀起一阵阵尘雾。 叶兆兰猛然偏头向南看去,隨即如坠冰窟,他想:“这绝不是多隆阿的骑兵,他们是举著刀枪朝自己奔来的!” 於是当即嘶声喊道:“快爬坡,是捻子的骑兵!” 往哪爬?穿著厚重的棉衣,团勇们早已汗流浹背,现在爬坡? 捻军瞬息便至,挥起长矛大刀就开始切菜。 噗嗤!噗嗤! 一时间惨叫声响彻四野。 叶兆兰被数名亲兵护著,拼命往坡上爬,可不知为何脚总使不上力。 急得胯下亲兵大声喊道: “明府,使劲啊,您再磨蹭捻子就到跟前啦!” 叶兆兰回头就是一声痛骂:“本官使不上劲了,你催甚?” 我可去你娘的吧! 亲兵往后猛地一仰,將老大人直接摜在地上,然后自己噔噔噔爬了上去。 其他人有样学样,只留下叶兆兰躺在地上伸出颤巍巍的手呢喃道:“你们这帮……白眼狼!” 噗嗤!一名捻军骑兵正好路过,一枪便刺穿了他的胸膛。 叶兆兰……卒。 潜山团练……崩。 而龚德树已率亲兵来到三营阵前。 “臣龚德树求见幼天王殿下,潜山团练已破,我部已掌控殿下侧翼!” 龚德树,捻军白旗总旗主兼全军军师,1857年率部南下六安,与陈玉成並肩作战,受封『耆天义』。 歷史上他於1861年死於罗田松子关战役,敌军主將为成大吉。 死后被太平天国封为『勇王』! 洪天贵在桐城时接见过他,听闻他率兵来援,当即兴奋无比,亲自出迎。 “龚叔,来的正是时候,快请!” 龚德树急忙摆手道:“殿下,怎敢承您以叔相称,不妥不妥!” “有何不妥?”洪天贵一把擒住他腕子,“我喊黄老虎都称叔,你怎就称不得?” “走,我带你去见英王,哈哈,龚叔你一来,咱便能翻江倒海了。” 第88章 以牙还牙 严格来说,捻军並不算骑兵。 只能算骑著马驴骡的步兵,反正他们有什么就骑什么。 尤在当下,基本没有与清军骑兵正面硬战的能力。 他们主打一个“贱”字,敌来他就跑,敌走他就去引,一直把敌磨得精疲力尽、两眼发黑、大脑崩溃。 此时,他们便开始迂迴、分割、包抄,最后贴到人家脸上……肉搏! 所以派他们正面硬刚多隆阿的骑兵是不行的。 歷史上陈玉成就这么干了,结果导致孙葵心战死,用法错误。 龚德树与陈黄二將见了面,顿时义愤填膺:“特娘的!谁把黄帅伤成这样的?老子要去找他討个说法!” 黄文金差点没绷住哭了。 好弟兄! 有这么多人关心我,值了! 洪天贵也觉得好,这才像兄弟,才像自己人! “龚叔,不急,有的是机会,长话短说,我们得先把伤员送回长冈岭,没了负担之后,咱便可大杀四方了。” 有道理,多隆阿也猜到了幼天王的想法,所以他怎会坐视不管? “这些蠢货都是从哪冒出来的!” 他在发飆,塔庄交口已被湘军俘虏堵得水泄不通,马队根本过不去。 富森保已知详情,可又能如何? “副统领,这是李续宜的溃兵,长毛將他们於楚军营前放归,恐怕就是为了堵住我马队不能前行。” 多隆阿闻言满脸冷笑,恨声道: “这小兔崽子当真狡诈,跟司马懿一样阴毒,断不能留他!全军隨我前往徐家塝,我们从那个交口过去!” 他可能忘了,当初满人入关就是这么干的,所以幼天王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当然,左宗棠也没閒著,当他获悉太平军的真正目的后,立即派出老湘营仅剩的两个满编旗出营阻拦。 这两个旗只有七百人,要硬扛一营的五百多兵,又来不及构筑营垒,如何挡得住? 结果就打成了添油战术,却仍被打的连连后退。 至徐家塝交口时,老湘营四个旗全部崩溃,一千四百人的建制被打得不足五百。 而今年6月才招募的四营四哨,亦是伤亡过半。 楚军废了,左宗棠被亲兵们硬生生拽回了交口营垒,整个人呆若木鸡。 只在口中不住呢喃:“他非人也!他绝非人也!” 而此刻,多隆阿已將骑兵摆在了徐家塝的交口处,数百步外就是太平军的先头部队:二营。 一营已轮换休整,洪天贵正在做战前动员:“我说过,野战我们就是王!多隆阿也照打不误!” 说这话时,他手指交口满脸傲然。 这里是个很小的山冲,四面皆为矮丘,只有几个窄口可以进出。 二营並著陈玉成的长枪兵漠然立於阵前,看得多隆阿双眼喷火。 煮熟的鸭子就要飞了,老子绝不能让这大功泡汤! “让蒋凝学去冲阵,马队从两翼迂迴,冲他们后阵!” 黄文金交口一战损兵数百,眼下尚剩两千多人,陈玉成比他多点,再加上新军及保障大队,总人数接近八千。 这么多人不可能都窝在一起,所以四周的矮丘上皆有部署。 蒋凝学已经认命,他很清楚,此仗自己就是个肉盾,以人命换取多隆阿侧翼突破。 能行吗? 他没时间考虑,因为多隆阿已经动了,並且派人催促他:上! 那就上吧! 两支军团砸在了一起。 多隆阿的骑兵照例掠阵放箭,蒋凝学的步卒依旧成片扑倒。 但他们没想到的是,隘口之后的矮丘之下还藏著龚德树的骑马步兵。 然而此刻,他们可以跨马作战! “杀!” 龚德树一马当先,擎著两丈多长的竹枪朝多隆阿的侧翼冲了上去。 实则多隆阿一进隘口就发现了这波人,但想收住战马衝劲已经做不到了。 捻军骑战是菜,但贴脸开大绝对是他们的拿手好活。 多隆阿此刻已知自己中计,他並未停下,而是疯狂往前冲,试图寻找出口逃出生天。 至於蒋凝学…… 他看著多隆阿的背影,一脸苦涩。 然后缓缓跪了下去。 “不打了!我降了!弟兄们都別打了!別打了!” 受降这种小事不需要洪天贵操心。 他传下命令:“打多隆阿的马,不要伤他人,其余骑兵一律打死!” 接著又补了一条:“骑將都別杀,只打他们的马!” 多隆阿往哪跑呢? 本就是仓促决定来堵,周围地形根本不熟,他只能看著自己的手下一个个坠马。 砰! 他的马也中弹了。 …… “你就叫富森保?” “是。”富森保被几名战士按在地上,回答的不卑不亢。 而多隆阿则已捆上数道麻绳,兀自在地上撒泼打滚,嘴里更是骂声连连。 洪天贵冷冷看著他,小手一挥。 “將所有骑兵俘虏就地正法,一个不留,哦,给他们留个全尸吧。” 砰砰砰! 多隆阿看著手下一个个倒地,顿时安静下来,只剩双眼通红。 陈玉成和黄文金皆是不能理解,幼天王从不杀俘,今天为何破例? “去几个人按住多隆阿,再把富森保押过来。” 话音落下,几名战士上前制住了多隆阿,洪天贵踱步来到他面前。 “不用愤怒,我是跟你学的,你但凡捉到我们天国將士,从不手软。” 说著,他转头面向被推过来的富森保,“翻译给他听。” 多隆阿听完,面露恍惚,几个呼吸后他说了一通鸟语。 富森保翻译道:“他问,湘军也杀你们的人,你为何不杀湘军俘虏?” 洪天贵摇了摇头,“那是我们汉人之间的家事,什么时候轮到你们这些外人指手画脚了?” “告诉他,如果他以达斡尔人的名义来跟我们汉人抢地盘,我绝不会杀他的俘虏,大家各凭本事,逐鹿中原。” “但帮满人当狗,靠屠戮汉人换取功劳,这太噁心太贱了,我看不起、也无法忍受这种做派。” 富森保翻译时,语气中带著沉重。 他知道,这些话也是给自己听的。 但这小孩为何要说这些?难道是想让自己死个明白吗? 多隆阿也是同样想法,他见过无数种人,基本一个照面就能看透別人的心思与城府。 但这个小孩,他真的看不懂。 洪天贵没有磨蹭,说完这些话后便命令部队继续向前,直到进入长冈岭。 “让他俩滚蛋。” “就这么放了?” 陈玉成简直不敢相信! 洪天贵点了点头,“多隆阿还有他的歷史使命没有完成,放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