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北宋,开局打断西夏脊樑!》 第一章 好水川前夜! 庆历元年。 夜。 辛縝睁开眼的时候,闻到的是一股马粪混著草料的臭味。 他躺在一顶军帐里,身下是薄薄的毡毯,头顶的帐布破了个洞,冷风正往里灌。 远处有人喊马嘶,近处有脚步声匆匆来去,间或夹杂著几句粗野的西北口音骂娘。 辛縝盯著那个破洞看了三秒。 然后他慢慢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 青色布袍,腰间繫著条旧革带,脚上是一双沾满泥巴的麻鞋。 他又看了看旁边木案上的东西。一盏黑乎乎的茶碗,半块干饼,一卷摊开的公文,上面盖著涇原路经略安抚使的大印。 记忆涌进来。 辛縝,汴京人,父早亡,母改嫁,靠族叔接济读了几年书,去年流落到西北,托人引荐进了韩琦的幕府,乾的活是抄抄写写、跑跑腿,偶尔帮著核对一下粮草帐目。 辛縝放下茶碗,掀开毡帘走了出去。 营地里到处都是人。 士兵们三五成群地坐著擦刀磨枪,民夫赶著骡车往北边运粮。 远处帅帐门口灯火通明,几个传令兵正翻身上马,蹄声急促地消失在夜色里。 帅帐里应该正在议事。 辛縝鬼使神差地往那边走去。 帐门口的亲兵认得他,知道他是帐下抄写的文吏,没有阻拦。 他掀开帐帘一角,悄悄站了进去。 暖烘烘的热气混著羊油灯的味道扑面而来。 长案两侧坐著七八个將领,甲冑在灯火下泛著冷光。 正中主位上坐著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文官,面容清瘦,目光如电,正低头看著案上的地图。 韩琦。 “任將军。”韩琦开口了。 一个魁梧的將领站起来:“末將在。” “李元昊的主力现在何处?” 帐中沉默了几息。 韩琦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探马来报,西夏人正在攻掠怀远,前锋已至张家堡。 任福,你明日率军出怀远,沿好水川北上,在好水川截住李元昊,遇敌即战,务必將其击溃,不得使其南下一步。” 任福抱拳:“末將领命!” 辛縝脑子里“嗡”的一声。 好水川……庆历元年……李元昊……这是、这是第一次宋夏战爭! 而且,任福、韩琦……好水川之败! 此时韩琦又道:“……三川口之败,是我军轻敌,此番只要稳扎稳打,必胜无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诸將:“这是李元昊自己送上门来的机会。 这一战若能將其击溃,西北可保十年太平。诸將务必用心!” 诸將轰然应诺,一个个神情振奋。 辛縝站在角落里,手指死死攥著衣角。 他知道韩琦说的是错的。 李元昊不是兵少,他是故意示弱。 他就是要让宋军以为他不敢打,把宋军引进好水川,然后一口吃掉。 歷史上那一万余人,就是这么没的! 他抬起头,看著韩琦的侧脸。 灯火下,那张清瘦的脸上满是篤定。 可是,他什么都不知道啊! 辛縝知道自己该闭嘴。 他只是个抄写文书的小幕僚,在帅帐里连个座位都没有。 韩琦正在部署作战,他敢开口说什么? 说“相公你错了,实际上李元昊有十万大军等著我们,而且在好水川伏击我们呢”? 韩琦很可能会直接把他推出去斩了。 此时诸將已经开始往外走。 辛縝低著头,往边上让了让。 一个满脸络腮鬍子的將军从他身边走过,甲叶子刮到他胳膊上,生疼。 那是任福。 任福將要走出帅帐的那一刻,辛縝脑子里忽然闪过一行字—— 好水川之战,宋军一万八千人,活著出来的不到一千! 从此以后,大宋便要被死死钉在西北,百年不得脱身,所耗费的钱粮何止亿万,大宋也从此再难以脱离这个泥沼! 忽而有一股意难平从辛縝的胸膛喷涌而出,化作两个字:“等等!” 这话来得突兀,任福闻言转身看向辛縝,其余將领亦是愕然看向那个向来只管抄写从不做声的年轻幕僚。 韩琦皱起眉头看向辛縝,但没有说话。 唯有经略判官田况哼了一声道:“闭嘴!你一个小小书吏懂什么,赶紧將文书准备好,其他的之后来跟田某说,不要在这里叨扰了诸公!” 辛縝看到田况递过来的严厉目光,还看到田况跟他微微摇了摇头。 他忽而想起,他就是走田况的路子进来的,他也正是在其手下做事。 田况视他为子侄,自然不会害他。 若是其他的事情,辛縝是一定会听从的,但今日之事…… “相公……“ 辛縝一开口嚇了自己一条,他的嗓音又干又涩,竟像是耄耋老人一般。 这是过分紧张的缘故! ”咳咳!……属下有一言……关於好水川。” 辛縝不敢看田况要杀人的目光,看向韩琦,赶紧清了清嗓音继续道。 韩琦放下手里的笔,抬起头看著他。 那目光不重,但辛縝觉得像两把刀架在脖子上。 “你是何人?”韩琦问。 “属下辛縝,帐下抄写。” “抄写的。”韩琦点了点头,“你懂兵事?” “略懂。” “略懂?”韩琦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玩味,“本帅与诸將议了半个时辰定下的方略,你一个抄写的,站在角落里听了几句,就觉得有话要说?” 辛縝的腿在抖。 他知道自己现在应该跪下,说“属下失言”,然后退出去。 但他没动。 韩琦等了几息,见他不退,脸上的玩味渐渐冷了下去。 “说。” 一个字,没有任何温度。 辛縝深吸一口气道:“相公命任將军在好水川截击李元昊,属下以为……不可。” 韩琦的眼睛眯了起来。 “为何不可?” “好水川地形狭窄,两侧皆是高山,若李元昊在山谷两侧设伏,任將军进去容易,出来难。” 韩琦盯著他,没有说话。 帐中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良久,韩琦开口了:“你是说,李元昊在好水川埋伏大军,藏在山里等著我们?” “是。” ”哦,你认为有多少?“ ”少则四五万,多则十万!“ “哈哈哈!他若有十万大军,何须伏击?直接压过来,我军必败。”韩琦哈哈一笑。 “他不会直接压过来。”辛縝硬著头皮往下说,“他要的是全歼。 他要一战打掉我西北精锐,打掉我大宋的胆子。 所以他必须先示弱,诱我军深入,然后……” “够了。” 韩琦打断了他。 那两个字不重,但所有人都感觉空气一冷。 韩琦站了起来。 他走到辛縝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你是哪个將门出身的子弟?” “属下不是將门出身,只是……” “不是將门出身,那就是武举出身?“ 辛縝硬著头皮道:”也非武举出身,学生只读过几年书而已。” ”哦,读过几年书,从行伍之中出来的,那倒是有几分资格。“ ”那个……学生並非行伍出身……“ 韩琦一句一句的追问,大冬天的,辛縝竟是感觉汗流浹背。 韩琦冷冷一笑,道:“哦?那你倒是天才嘛,既非將门出身,又非武举出身,连行伍出身都不是,大约看过几本兵书,听人讲过几个战例,便可以在诸多宿將面前指指点点了?” 辛縝没有说话。 韩琦的声音冷了下来,喝道:“本帅与诸將议了半个时辰,诸將皆无异议。 你一个抄写的,站在角落里听了几句,就敢来否定全军之策!” 辛縝低著头,看著韩琦的靴尖。 “你可知道,动摇军心是什么罪?” 辛縝知道。 斩立决。 韩琦等了几息,见他不答,冷哼一声:“念你初犯,本帅不追究。退下。” 辛縝没动。 韩琦的目光彻底冷了下去。 “本帅让你退下。” 辛縝的腿在抖,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知道自己只要再往前一步,可能就是死。 但他脑子里反覆闪过的,是那一万余人。 他们明天早上会吃饱饭,擦亮刀,唱著军歌出发。 三天后,他们会死在好水川的峡谷里,尸体堆满山谷,血流成河! 李元昊会踩著他们的尸体登上王座,对天大笑。 然后大宋会用一百年来为这一战还债。 辛縝抬起头。 他看著韩琦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相公,三川口已经输了一场,大宋输不起了!” 韩琦的眉头动了动。 “三川口之战,刘平石元孙被俘,延州险些失守,朝廷震动。 若好水川再败,大宋西北精锐尽丧,李元昊便可正式称帝立国。 到那时,宋、辽、西夏三国鼎立,我大宋大半国力將被死死钉在西北,百年不得脱身!” 他的声音越来越稳。 “相公,这一战不是输不起,是不能输。 输了这一战,输的不是眼前的胜负,是西北百年太平!” 韩琦看著他,目光里有了一丝变化。 那不是动容,是审视。 “你说李元昊有伏兵,证据呢?” “没有证据。” “探马未报,谍报未传,你凭什么说他有伏兵?” 辛縝沉默了一瞬。 他也没有证据,总不能说“我穿越来的,我读过歷史”。 但他可以赌一把。 “相公,李元昊此人,狡诈多谋,用兵从不循常理。 他在三川口贏了,靠的不是硬拼,是伏击。 他若真想堂堂正正与我军决战,为何不直接压过来? 反而在怀远、张家堡那边露出现形,还不发动大规模攻击。” 韩琦没有说话。 辛縝继续说:“因为他要诱我军深入! 好水川那条峡谷,进去容易出来难。 他只要在山谷两侧埋伏三五万人,等任將军进去之后,截断退路,从山上放箭扔石,我军必败。” “三五万人?”韩琦冷笑,“三五万人藏在山里,生火做饭,人马嘶鸣,我军探马会毫无察觉?” 辛縝越说脑子越清楚,立即道:“探马探的是大路,探的是敌军主力所在。 李元昊若將大军分散,昼伏夜出,分批潜入山中,探马如何能探到?” 韩琦沉默了。 辛縝心下鬆了一口气,韩琦这般反应,说明已经动摇了。 因为这很合理,歷史上,李元昊就是这么干的。 他把十万大军拆成几十股,趁著夜色分批进入好水川两侧的山林,宋军的探马根本没发现。 韩琦转过身,走回案前,低头看著地图,久久不语。 帐中安静得能听见夜风从帐顶刮过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韩琦抬起头,看向门口的任福,道:“任將军,你怎么看?” ps:中华之外皆蛮! 一直以为这是老祖宗过於傲气的缘故,可2026年的我忽然发现,那自詡人类灯塔的大漂亮,他们就是一群食人魔! 连自詡人权、民主自由的人类灯塔都是这种尿性,那么,那些蛮夷又是什么玩意…… 契丹人、党项人、女真人、蒙古人、韃子…… 我查了一下这些民族入主中原的时候屠城记录,实在是令人触目惊心,不忍卒视! 以前的我总是瞧不起宋朝的软弱,认为其比起秦汉唐明,这个朝代总是令人意难平。 大宋朝有诸多的问题,这不好那不好,很多不好的地方,但有一点我们必须得承认,正是因为大宋的存在,我们中华文明不仅延续了下来,而且是发展到了新的高度。 以前的我总是认为苏軾、司马光等人不干实事,总是在谈论什么道德文章,不无鄙夷,认为你谈道德能把敌人谈死么,认为他们就是投降派是软弱无比的腐儒。 可是当我看到美国的斩杀线、爱泼斯坦案之后,我才猛然意识到,若非中国有这些先贤,不厌其烦的讲君臣之道、讲民生、讲道德伦理,可能我们现在的中国也跟欧美这些蛮夷也没有什么区別了。 宋人为什么对道德如此重视,是因为宋朝建国之前的五代十国之血腥混乱、礼崩乐坏是我们这些人难以想像的,他们因为离得近,所以他们才知道,一旦整个社会不讲道德的话,会陷入何等可怕地狱局面! 所以,宋朝虽然不如秦汉唐明武功赫赫,但在这一点上,我认为依然是有再造华夏的大功劳! 当我换了一种角度来重新看宋朝,我发现我们宋朝的老祖宗一样是迷人的。 宋朝的审美、服饰、诗词、人的性格秉性……实在是太迷人了! 第二章 打断西夏脊樑! 韩琦的声音落下,帐中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任福。 任福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韩琦会问自己。 他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两步,站到地图前,低头看了几眼,又抬头看向辛縝。 “你方才说,好水川地形狭窄,两侧皆是高山?” 辛縝点头:“是。” “可曾亲眼见过?” “不曾。” 任福没再说话,转身走到帐门口,朝外面的亲兵喊了一声:“去,把怀远方向的堪舆图拿来,要最细的那份!” 亲兵应声而去。 帐中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几个將领互相交换著眼神,田况站在一旁,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 有恼怒,有担忧,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期待。 不多时,亲兵捧著一卷羊皮地图跑进来。 任福接过来,直接在长案上铺开,把韩琦原来那张行军草图压到了一边。 那是一张手绘的堪舆图,山川河流標註得极细,连哪里能走马、哪里不能行人都画得清清楚楚。 任福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嘴里念念有词:“怀远城……好水川……张家堡……”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的手指停住了。 然后,他的脸色变了。 “相公,您来看。” 韩琦起身走到案前,顺著任福的手指看过去。 图上,好水川从怀远城北侧蜿蜒而过,两侧的山脉標註得清清楚楚——东侧是六盘山余脉,西侧是华家岭,两条山脉夹著一条峡谷,最窄处不足二里。 而任福手指停留的地方,正是好水川中段。 “相公请看,”任福的声音低沉下来,“从这里往北,一直到羊牧隆城,好水川两岸皆是高山。若是李元昊在此设伏……” 他没有说下去。 韩琦盯著那张图,脸上的篤定一点一点地褪去。 帐中其他將领也凑了过来。刚才那个出言提醒的將领——辛縝后来知道,他叫朱观——看著地图,倒吸一口凉气:“这……这若是走进去,前后路一断,山上滚木礌石砸下来,跑都没处跑!” 另一个將领赵律也点头:“骑兵施展不开,步兵列不了阵,只能被人当靶子射。” 韩琦抬起头,看向任福:“你是主帅,你说。” 任福沉默了几息,忽然转过身,朝著辛縝抱拳行了一礼。 辛縝嚇了一跳,连忙侧身避开:“將军这是做什么?” “这一礼,你受得起。”任福直起身,“方才我若领命出营,明日此时,怕已经带著一万八千弟兄往鬼门关走了。” 他顿了顿,苦笑一声:“我任福打了二十年的仗,自以为是老行伍,今日差点被李元昊那廝当猴耍。” 辛縝心里鬆了口气。 他知道,自己赌贏了。 韩琦走回主位,缓缓坐下,手指轻轻敲著案面。 “任將军,”他开口,“若不在好水川截击,你打算怎么打?” 任福走到地图前,指著好水川北侧的一个位置,道:“相公请看,此地名为羊牧隆城,地势开阔,利於列阵。 我军可先於此地驻扎,以逸待劳。” “李元昊若不来呢?” “他一定会来。”任福说得斩钉截铁,“他带了大军前来,哪有逛一圈就回的。 大军出动,耗费极多,若是不能有所斩获,他跟各部族都交代不了。 而且以李元昊的性子,他也不会甘心空手而归的。 羊牧隆城这里地处要道,李元昊是绕不过去的,必须跟我们堂堂正正做上一场!” 韩琦沉吟不语。 帐中又安静下来。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相公,属下有一问。” 眾人循声看去。 说话的是辛縝。 韩琦抬了抬下巴,道:“说。” 辛縝走到地图前,指著好水川那条峡谷道:“方才任將军所言,皆是防御为主。 可属下在想另一件事——”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迎上韩琦的眼睛。 “若李元昊当真如学生所说,他为了全歼我军主力,一战定西北,因此设了以一个好水川口袋阵。 为了达成目的,他不惜將把数万大军藏进山里,昼伏夜出,连生火都不敢。 那么,我们能不能据此做出反击?” 韩琦没说话。 帐中眾人面面相覷。 朱观皱眉:“你的意思是……就算你猜测是真的,那李元昊足足又数万大军,又是在山崖险要之地,我们也奈何他们不得!” 辛縝此时一笑,道:“我的意思是,李元昊的数万大军,现在还藏在好水川两侧的山里。 他们不敢生火,不敢喧譁,就那么趴在山上等著。等一天,等两天,等三天——” 辛縝看向任福,问道:“任將军,他们能等几天?” 任福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十万大军藏进山里,带的粮草撑死够五天。 若五天之內我军不入谷,他们就得撤。” “撤的时候呢?”辛縝追问。 任福的眼睛亮了。 “撤的时候……军心已疲,锐气已丧,輜重拖累,队形必乱!” “那时候,”辛縝一字一句地说,“若有一支生力军从后面掩杀过去……”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 帐中落针可闻。 韩琦的眼睛眯了起来。 任福的呼吸粗重了。 连田况都忘了恼怒,直愣愣地盯著那张地图,仿佛那里正在发生一场大战。 良久,韩琦开口了。 “你是说……反伏击?” 辛縝点头:“是。” “你想把李元昊的数万大军,反杀在他的埋伏圈里?” 辛縝摇摇头道:“不是杀光,是打残。 数万大军呢,而且还有大量骑兵,咱们只有万余人,想要全歼他们根本不可能。 但我们杀伤他们大量的精锐,打断他的脊樑,让他十年之內,无力南顾!” 韩琦盯著他,目光灼灼。 帐中一片死寂。 任福忽然开口:“相公,末將以为,此事可行。” 韩琦转头看他。 任福指著地图,语速很快:“李元昊若真在好水川设伏,他的兵力布置必然分散。 藏兵於山,最难的就是统一指挥。一旦撤军,各部爭先恐后,根本形不成合力。 末將只要五千精骑,守在谷口两侧,等他出来一半的时候衝进去,必能把他拦腰截断!” 朱观也上前一步:“末將愿与任將军同往!” 赵律跟著抱拳:“末將也愿往!” 一个接一个,帐中诸將纷纷请战。 韩琦抬手,压住眾人的声音。 他看向辛縝。 “你说你叫什么名字?” “属下辛縝。” “辛縝。”韩琦念了一遍,忽然笑了一下,“田况,你从哪里找来的人?” 田况愣了一下,隨即拱手:“回相公,是去年投奔来的……嗯,也算是属下故人之子,看著老实本分,就留在帐下使唤了。” “老实本分?”韩琦轻轻摇头,“本帅看他,可一点都不老实。” 他顿了顿,站起身,走到辛縝面前。 这一次,他的目光里没有了之前的冷意,也没有了玩味,只有一种平静的、认真的审视。 “你方才说的那些,有多少是猜的?” 辛縝迎著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回相公,全是猜的。” “没有证据?” “没有。” “若猜错了呢?” “那属下就当了一回乌鸦嘴,白白让诸位將军辛苦一场。”辛縝说,“可若猜对了……” 他没有说下去。 帐中再次安静下来。 韩琦看著他,良久,忽然转身走向帅案。 “任福。” “末將在!” “即刻派人,潜入好水川两侧,查探有无伏兵踪跡。天亮之前,我要准信。” “是!” “朱观、赵律。” “末將在!” “你二人去点齐本部兵马,备足弓弩箭矢,隨时待命。” “是!” “田况。” “属下在。” “擬一道公文,以本帅的名义,请环庆、秦凤两路派兵增援。至於枢密院那边,等打完仗再说。” 田况愣了一下:“相公,这……” 韩琦看了他一眼。 田况把后半截话咽了回拱手道:“是。” 一道道將令发出去,帐中的人越来越少。 最后,只剩下韩琦和辛縝两个人。 韩琦站在地图前,看著那条蜿蜒的好水川,忽然开口: “你方才说,打断西夏的脊樑。” 辛縝没说话。 “你知道打断脊樑是什么意思吗?” 辛縝想了想,说:“永为大宋藩镇,再不敢谋逆!” 韩琦点了点头,没有回头。 “本帅记住你了。” 第三章 我很怕死的! 辛縝见韩琦没有再说话,便悄悄退出,掀开厚重的门帘,顿时一阵刺骨寒风迎面而来。 辛縝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只感觉脑袋顿时清明了一些。 然而下一刻,侧后方有人冷冷道:“好一个英雄出少年!今日建策,声名大噪便在眼前矣,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辛縝被嚇了一跳,回头一看是田况。 田况冷笑看著自己,辛縝顿时双肩一垮,苦笑道:“叔父,今天实在是来不及跟您细说……” 田况打断道:“跟我来!”说著便往一处营帐走去。 辛縝赶紧跟上。 两人在营房道路上穿梭,一会便进入营帐之內,这个营帐明显清冷许多。 田况见辛縝进入营帐之后还好奇四处张望,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伸手就抽。 辛縝触不及防,被抽了一下脑袋,隨后赶紧护住自己,连声道:“叔父!叔父!这是作甚,这是作甚!” 田况巴掌翻飞,如同急雨一般落在辛縝身上,辛縝赶紧抱头鼠窜。 好一会,田况气喘吁吁,这才叉腰戟指辛縝,道:“你也別叫我叔父,我不是你叔父! 收留你也不过是受人所託,给你一口饭吃罢了。 没想到你竟是这般不知天高地厚,甚至还要连累田某,这劳什子叔父我可不敢当!” 辛縝闻言厚著脸皮訕笑道:“叔父,瞧您这话说的,侄儿叫您一声叔父,您便一辈子是侄儿的叔父,这可变不了。” 田况冷笑道:“好个无赖子,还赖上田某了!算了,此事就不提了。 但你可知你,你所说的好水川之事,若是不能功成,你会面临什么样的困境么?” 说到正事,辛縝立即收起笑容,道:“叔父,此事应该是有八九,侄儿研究过这西北地形,亦了解这李元昊之作战风格。 李元昊虽然兵锋甚利,但毕竟以地方犯大国,根本就耗不起。 因此,李元昊不会选择正面跟我们的大宋作战的,否则就算是打贏了,他也要元气大伤。 而这附近最好伏击的地形,莫过於好水川的河谷,李元昊不可能不利用这个地形!” 田况看著辛縝侃侃而谈,心下暗暗纳罕,这小子怎么忽然一下子能言善辩起来? 而且这气质沉稳,不像是个毛头小子,倒像是个经歷丰富的中年人一般,真是奇了怪了! 这个熟人介绍来的小子,一开始自己不过是碍於情面,再看这小子虽然整个人闷闷的,但也是能够踏实做事的,自己这边也是缺人,便顺水推舟收了下来。 这段时间相处下来,这个小子虽然有些不善言辞,但做事兢兢业业,的確是个不错的小伙子。 但今日不知道怎么了,竟然胆敢再韩相公面前大放厥词,那会儿还真是把自己给气坏了,当然更多的是担心。 思及至此,田况哼了一声道:“今日相公命某擬一道公文,请环庆、秦凤两路派兵增援,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辛縝想了想道:“意味著韩相信了我的判断,做足了准备?” 田况冷哼一声道:“相公没有权限指示其余两路派兵增援,这道公文是不合规的! 一旦传回枢密院,相公必被申飭。 若有人使坏,给告上一状,说相公图谋不轨……这下子你明白了么?” 辛縝闻言挑了挑眉头道:“只要李元昊埋伏好水川之事是真的,那就是韩经略相公明察秋毫,识破李元昊的阴谋诡计,让咱们大宋避免了一场惨败,这不仅无罪,还是大功,对么?” 田况闻言愣了愣,想了一下,点点头道:“你这么说也是,但是你也不过是猜测而已,若是没有猜准呢?” 辛縝笑了笑,篤定道:“叔父,没有猜准,那便是侄儿胡说八道,貽误军机,相公要怎么处置,侄儿都认了。 但若是此事是真的,那侄儿之所为便可为朝廷避免了惨重的损失,也让任將军麾下的万余將士以后可以回家跟家人团聚!“” 田况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嘆了口气,在旁边的胡床上坐了下来。 “你倒是光棍。”他摇了摇头,“可你知道,万一你没猜准,相公那道不合规的公文发出去,可不只是貽误军机那么简单了,到时候固然相公要背锅,但你可能也活不了了,你懂不懂?” 辛縝点头:“懂。” “懂你还敢赌?” 辛縝沉默了一息,走到田况面前,也在旁边找了个马扎坐下。 “叔父,侄儿问您一个问题。” 田况抬了抬下巴:“说。” “方才在帅帐里,相公三次让我退下,您猜我当时在想什么?” 田况没说话。 辛縝自顾自往下说:“第一次相公让我退下的时候,我腿都软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心想,完了,今天要死在这儿了。” 他顿了顿,“第二次相公让我退下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 “我小时候在汴京,见过一次处决犯人。 那是几个盗匪,被判了斩立决。 行刑那天,围了上千人看热闹。 那几个人被押上来的时候,有两个已经软得像滩烂泥,是被拖上刑台的。 只有一个,三十来岁的样子,脸上有刀疤,自己走上刑台,自己跪下,自己把头伸到铡刀下面。” 田况皱了皱眉:“你想说什么?” 辛縝看著他:“我当时不懂,为什么有人能怕成那样,有人却能不怕。 后来我明白了,不是不怕,是想好了。” “想好了?” “想好了自己要做什么,想好了后果是什么,想好了值不值。想好了,就不怕了。” 辛縝笑了笑,“叔父,刚才在帅帐里,我想的就是这个。” 田况沉默了很久。 帐外寒风呼啸,吹得帐布哗哗作响。 远处隱隱传来战马的嘶鸣,还有士兵们搬运器械的嘈杂声。 不知过了多久,田况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道:“那你倒是说说,你想好了什么?” 辛縝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一道缝隙往外看了一眼。 远处的帅帐还亮著灯火,韩琦应该还在那里盯著地图。 他没有回头,道:“叔父,我方才跟相公说,三川口已经输了一场,大宋输不起了。这话是真的。” “但我还有半句话,没说出来。” 田况问:“什么话?” 辛縝转过头,看著田况,目光里有一种田况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像是年轻人的意气,也不是侥倖的侥倖,而是一种很沉、很稳的东西。 “叔父,李元昊这一战若是贏了,大宋被钉在西北百年,这话不假。 但我说的那一万多將士,不是数字,是活生生的人。 他们明天早上会吃饱饭,会跟同袍说笑,会想著打完仗回家看老娘看媳妇。 然后他们会死在一条峡谷里,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他顿了顿。 “叔父,我想的不仅仅是大宋,还有那一万多將士。” 田况愣住了。 辛縝放下帐帘,走回来重新坐下,语气恢復了刚才的轻鬆,笑道:“至於怕不怕被砍头……不怕叔父你笑话,侄儿很怕,怕得要死! 您看,我后背到现在还是湿的。” 他笑了笑,“可是叔父,有些事,怕也得做。” 田况看著他,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 良久,他忽然伸手,在辛縝肩膀上拍了一下,这回不重,倒像是长辈的抚摸。 “臭小子。”他骂了一句,声音有些哑,“早知道你这么能说,当初就该让你多干点活,省得你有力气跑去帅帐里找死。” 辛縝嘿嘿一笑,没躲。 田况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夜风灌进来,把他袍角吹得翻飞。 “行了,不早了,你回去吧。 明天一早探马就该回来了。 若是李元昊真的在山里藏著,你这颗脑袋就算保住了。” 辛縝站起来,走到他身边,顺著他的目光往外看去。 远处,好水川的方向,一片漆黑。 “叔父,”辛縝忽然问,“您信我吗?” 田况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疑虑,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期待。 “我信不信你不重要。”他说,“得那李元昊当真埋伏在好水川,才重要。”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一下,笑容里带著几分无奈,几分欣慰。 “不过臭小子,叔父得跟你说一句,你今天在帅帐里那番话,说得不赖。” 辛縝愣了一下,隨即咧嘴笑了。 田况抬脚在他屁股上踢了一下:“滚吧,回去睡觉。明天有得忙。” 辛縝应了一声,裹紧袍子往自己的帐篷跑去。 跑出几步,他忽然回头。 田况还站在帐门口,背对著灯火,看不清表情,只看见一个黑黢黢的影子。 “叔父!”他喊了一声。 那影子动了动:“又怎么了?” “谢谢您!” 田况没说话,只是挥了挥手,像是赶苍蝇。 辛縝笑著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田况站在帐门口,看著那个方向,良久没有动。 夜风呼啸。 远处传来一声战马的长嘶,很快被风吹散。 田况忽然低声骂了一句:“臭小子。” 然后他放下帐帘,转身进了帐篷。 第四章 打窝! 天边刚露出一线鱼肚白,辛縝就被帐外的脚步声惊醒了。 他一骨碌爬起来,胡乱套上袍子,掀开帐帘往外看。 营地里到处都是人,但和昨夜那种压抑的安静不同。 此刻所有人都行色匆匆,却又井然有序。 一队队士兵正在列队,民夫们推著独轮车往北边运东西,马厩那边传来战马的嘶鸣。 辛縝的心跳骤然加快。 他往帅帐的方向跑去。 跑出没多远,迎面撞上一个人,抬头一看,是田况。 田况的脸色比昨夜更差,眼眶发青,一看就是一夜没睡。 但他看见辛縝,第一反应不是说话,而是一把拽住他的手腕,直接往帅帐方向拖。 “叔父?”辛縝被他拽得踉蹌,“探马回来了?” 田况没说话,只是手上的力道又紧了几分。 帅帐门口,任福、朱观、赵律等几个將领已经站在那里了。 他们看见辛縝,目光都有些复杂。 辛縝被田况拽进帅帐。 帐中,韩琦背对著门口,正站在那张舆图前。 他听见动静,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来了?” 辛縝的嗓子有些干,赶紧拱手道:“相公。” 韩琦转过身。 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辛縝注意到,他的眼眶也有些发青,显然也是一夜未眠。 他手里捏著一份刚刚拆开的军报,那军报的封皮上还沾著露水。 “探马回来了。”韩琦说。 辛縝没说话,等著。 韩琦看著他,忽然把手里的军报往案上一扔,道:“你猜对了,好水川两侧山林,確有伏兵,至少六万!” 辛縝心中微微一惊。 六万! 歷史上好水川之战,李元昊投入的兵力是多少来著?七万?八万? “辛兄弟。”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辛縝回头,看见任福大步走了过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 然后,这个四十多岁、打了二十年仗的老將,当著满帐人的面,双手作揖,深深弯下腰。 辛縝嚇了一跳,连忙去扶:“任將军!你这是做什么!” 任福感激道:“辛兄弟,昨夜若非你冒死进言,任福今日便要带著一万八千弟兄,往那鬼门关里走了。这一拜,你受得起!” 辛縝拽不动他,急得回头看韩琦。 韩琦站在那里,没有阻止的意思。 帐中其余將领互相看了看,朱观带头,赵律、耿傅等人也纷纷抱拳,朝著辛縝深深一揖。 辛縝愣在那里,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韩琦终於开口道:“起来吧,仗还没打,不是谢人的时候。” 任福这才起身,退到一旁。 韩琦走到地图前,手指落在好水川的位置上,沉声道:“探马回报,西夏伏兵分布在峡谷两侧,以好水川中段最为密集。李元昊的主力应该就藏在这里。”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诸將。 “现在,我们得决定,怎么打。” 任福第一个开口,拱手道:“相公,末將以为,既然知道他在那里,那就好办了。 末將愿率本部按原计划出发,假装中计,把他引出来!” 韩琦点头:“我也是这个意思。” 他指著地图:“任福,你明日率本部一万八千人,沿好水川西出。 记住,要装得像一点,该追击就追击,该喊杀就喊杀,让李元昊以为我们真的上鉤了。” 任福抱拳:“末將领命!” “但你不可深入。”韩琦的手指移到好水川中段侧,“追到此处,便佯装发现伏兵,立即后撤,把李元昊引出谷口。” “那谷口之外呢?”朱观问。 韩琦的手指往西一移,在羊牧隆城的位置上一点,道:“我亲率主力,在此接应。” 他顿了顿,又往两侧点了点头道:“环庆路、秦凤路的兵马,后天夜间便能到位。 他们埋伏在好水川西北侧的山后,等李元昊追出任福,便从两侧杀出,三路合击。” 帐中诸將眼中都亮了起来。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接应了,这是一场口袋阵歼击战! 若是执行顺利,完全可以把李元昊的六万大军一口吃掉!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响起。 “相公,属下有一言。” 眾人循声看去。 辛縝站在角落里,眉头微皱。 韩琦抬了抬下巴:“说。” 辛縝走到地图前,看著那条蜿蜒的好水川,缓缓道:“相公方才的布置,属下听著,有一个破绽。” 帐中一静。 任福下意识往前半步,似乎想说什么,被韩琦抬手止住。 “说。” 辛縝抬起头道:“李元昊生性多疑,如果任將军追到一半忽然停下、忽然后撤,李元昊会怎么想?” 韩琦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会想,宋军是单纯发现他的埋伏了,还是说宋军早就发现埋伏,然后做了个反伏击?” 帐中陷入了沉默。 朱观迟疑道:“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任將军这一万八千人,未必能把李元昊引出谷口。”辛縝说,“李元昊此人,用兵狡诈,从不打无把握之仗。只要他有一丝怀疑,他就不会追出来。” 韩琦沉默了几息,开口问:“那你有什么建议?” 辛縝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向韩琦:“相公,昨夜您说,已经密令环庆、秦凤两路出兵,於好水川北侧集结?” 韩琦点头。 “那这两路兵马的调动,李元昊会知道吗?” 韩琦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辛縝指著地图:“李元昊在宋军中必有细作,这是肯定的。 这么大的兵力调动,他不可能不知道。既然他迟早会知道,那不如——让他知道。” “让他知道?”朱观惊道,“那不是告诉他,我们在埋伏他吗?” “告诉他,但不告诉他全部。”辛縝说,“让他知道环庆、秦凤两路有动静,但不让他知道这两路兵马的准確位置。 让他猜,让他犹豫,让他不知道该不该继续等下去。” 他顿了顿,手指在好水川北侧点了点:“李元昊的六万大军,藏在山里,不敢生火,不敢喧譁,能撑几天?五天?七天?粮草一断,他只能撤。而一旦他开始撤军……” 韩琦接上了他的话:“撤军的时候,必定从山林之中走出,在河谷之中列队而出,那么我们在河谷出口南北侧布置重兵,便是我们伏击他们,而非他们伏击我们!” 辛縝点头:“是。” 帐中陷入了沉思。 韩琦盯著地图,半晌没有说话。 任福忽然开口:“这个计策,比末將刚才的提议稳妥。可是存在一个问题,万一李元昊不等粮草耗尽,直接撤呢? 他要是趁著我们还没准备好就撤,那不就白费功夫了?” 辛縝笑了笑:“一来他捨不得,二来么,我们得打个窝留住他。” 朱观迟疑了一下,道:“辛兄弟,你说这个捨不得倒是可以理解。 他费了这么大功夫,把六万大军藏进山里,若是我们不上鉤,那他就白费功夫了。 但你说的这个打窝是什么意思呢?” 辛縝笑了笑道:“不知道在座的有没有喜欢钓鱼的,钓鱼有个重要的步骤,便是提前勘探一个地方,然后沉入一些味道大的饵料包,將大鱼吸引过来。 而大鱼又吃不到饵料,但又捨不得走,只能在旁边徘徊不去,可越等是越饿。 等到钓鱼人来到,扔入饵鉤,那时候的大鱼饿得前胸贴后背,已经失去所有判断力,见有饵鉤,哪里还能思考,直接一口便咬下去! 所以,任將军还是得一样带兵出发,而且要让细作知道,任將军已经准备出发前去好水川阻拦了,但无须立即出发,而是要准备上几天。 如此一来,李元昊定然要耐心等候,但他们的粮食可支撑不了几天,等到粮食耗尽的时候,他不撤也得撤了。 到时候,我们便在出口伏击,就算是一战无法击溃,但李元昊大军又飢又饿,军心大乱之下,只要不断袭扰,便可以重创於他!” 任福听完,转头看向韩琦。 韩琦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著辛縝,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第五章其实我不是喜欢赌的人! “这是你想了一夜的结果?” 辛縝愣了一下,老老实实地摇头道:“回相公,是一边听任將军说话,一边想的。” 韩琦沉默了片刻,忽然轻轻笑了一声,不知是欣慰还是感慨。 “好。”他转向诸將,“那就这么定了。任將军,你部明日开始公开准备,但何时出发,等我的命令。” 任福抱拳:“末將领命!” 韩琦又看向赵律:“赵律,你亲自去一趟环庆路,告诉那边的主將,兵马到位后,不要藏得太死,要让对方的细作知道有人来了,但绝不能让他们知道具体位置。” 赵律领命。 韩琦最后看向辛縝。 辛縝被他看得有些发毛,訕訕道:“相公,属下需要做什么……” 韩琦打断他:“你今夜搬到我的帐外帐篷来住。” 辛縝一愣:“啊?” 韩琦没有解释,只是挥了挥手:“都下去准备吧。” 诸將鱼贯而出。 任福走到帐门口,忽然回过头,朝辛縝竖了竖大拇指,咧嘴一笑:“辛兄弟,等这一仗打完了,我请你喝酒!” 这才掀帘出去。 第二天,辛縝醒得很早。 他睡在帅帐外围的一顶小帐篷里,位置不远不近。 近到能看见传令兵进进出出,远到听不清帐內说什么。 他穿戴整齐,走出帐篷。 营地里已经热闹起来。 任福的部队正在校场集结。 一万八千人,分成若干个方阵,依次领取粮草、检查器械。 號角声此起彼伏,队正们的呵斥声,士兵们的应答声,独轮车的吱呀声,混成一片嘈杂的轰鸣。 辛縝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然后往校场走去。 他想看看这些士兵。 走近了,看得更清楚。 那些面孔很年轻,大多数比他大不了几岁。 他们背著弓弩,挎著腰刀,脸上还带著睡意,但动作已经很熟练了。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集结,也不是他们第一次准备出发。 “让一让!让一让!”一个推著独轮车的民夫从旁边挤过去,车上装满了乾粮袋子。 辛縝侧身让开,目光落在那些袋子上。 够吃几天?他心里默默算了一下。 一万八千人,加上战马,一天的消耗……他不知道具体数字,但他知道,肯定很多。 而好水川那边,六万人,六万张嘴,还有几万匹马,正在山里藏著,等著。 他们能吃几天? “看什么呢?” 田况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辛縝没有回头:“看他们。” 田况走到他身边,也看著那支队伍,隨后转过头,看著他:“以后还赌吗?” 辛縝想了想,笑了笑道:“叔父,我这人不喜欢赌,此次只是迫不得已而已。” 田况嗤笑一声:“迫不得已?……这才刚开始而已,你既然踏了进来,以后就要无数次的赌了。” 辛縝有些不明所以,看向田况,田况却是拍了拍辛縝的肩膀,转身走了。 辛縝站在原地想了一会,不明白田况的意思。 傍晚,辛縝被召入帅帐。 帐中只有韩琦和赵律。 赵律刚从环庆路赶回来,脸上带著风尘。 “消息放出去了。”赵律说,“环庆那边的细作知道咱们有动静,但摸不准具体位置。” 韩琦点了点头,看向辛縝道:“你怎么看?” 辛縝愣了一下,这是在问他? 但他立即反应了过来,只是稍微一斟酌便道:“李元昊应该已经知道了。但知道有援军,和知道援军在哪儿,是两回事。他现在应该……在猜。” “猜什么?” “猜咱们这两路兵是直接去好水川,还是去抄他后路。”辛縝说,“他猜得越多,就越不敢动。” 韩琦沉默片刻,忽然问:“你觉得他能撑几天?” 辛縝笑道:“其实这个不重要,无论他能撑几天都无所谓,他终究是要出来的,我们只需要盯住他们,一旦他们要出来,咱们就合围伏击便是。” 韩琦看著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那你猜猜,”他说,“他什么时候会开始怀疑?” 辛縝沉默了一会儿,道:“第三天。” “为什么?” “因为第三天,任將军还没出发。”辛縝说,“李元昊不是傻子。第一天他高兴,第二天他犹豫,第三天他可能就觉得不对劲。” 韩琦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 辛縝站在那里,等著。 过了一会儿,韩琦摆了摆手:“下去吧。” 辛縝告退,走到帐门口,忽然听见韩琦的声音:“明天再来。” 然而第二天,辛縝並没有等到召见。 他在帐篷里待了一整天,听著外面的动静。 號角声,马蹄声,传令兵的呼喊声——一切如常。 傍晚,田况来了。 “出事了。”他说。 辛縝心里一紧:“什么事?” 田况压低声音:“环庆那边的细作被李元昊反制了。李元昊可能已经知道环庆路兵马的具体位置。” 辛縝愣住了。 “帅帐里吵起来了,”田况说,“有人主张提前动手,怕李元昊跑了。任將军还在扛著,但……” 辛縝沉默了。 他走到帐篷门口,望著北方。天色已经暗下来,什么都看不见。 他想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对田况说:“叔父,你帮我带句话给相公。” 田况看著他:“什么话?” “他知道位置,但他不知道咱们什么时候动手。”辛縝一字一句道,“只要任將军不动,他就得继续猜。” 田况盯著他看了几息,然后点了点头,道:“等著。” 他掀开帐帘,消失在夜色里。 辛縝坐在帐篷里,听著外面的风声。 一更。二更。三更。 帐帘忽然被掀开。田况回来了。 “话带到了。”他说,“相公让你明天去帐里。” 辛縝鬆了一口气。 田况在他对面坐下,看著他:“你就一点都不怕?” 辛縝苦笑道:“怕。但怕也没用。” 田况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第三天,辛縝终於又被召入帅帐。 帐中的人比昨天多。 任福、朱观、赵律都在,脸色都不太好看。 韩琦看见他,抬了抬下巴:“说吧。” 辛縝深吸一口气,走到地图前。 “诸位將军,”他说,“属下知道环庆那边的消息走漏了,李元昊可能已经知道援军的位置。但是——这不意味著咱们输了。” 任福皱眉:“怎么说?” “李元昊知道援军在哪儿,但他不知道咱们什么时候动手。”辛縝指著地图上的好水川,“他的六万人还藏在山里,粮草还剩多少?两天?三天?他敢出来吗?” “他要是现在撤呢?”朱观问。 “他捨不得。”辛縝说,“他等了三天,就等著任將军进套。现在撤,这三天就白等了。他会再等一天,看看有没有机会。” “万一他今天就撤呢?” 辛縝沉默了一瞬,然后说:“那咱们就追。但追的是有准备的撤退,不是溃退。能咬下一块肉,但吃不下整个六万。” 帐中安静了。 韩琦看著他:“你的意思是,再等一天?” 辛縝点头:“再等一天。明天,最迟后天,他的粮草就该断了。那时候撤,和今天撤,不一样。” 任福盯著地图,半晌,忽然问:“你凭什么肯定他明天不撤?” 辛縝抬起头,看著这位打了二十年仗的老將。 “任將军,”他说,“您打了二十年仗,见过多少对手?有没有一个,是明明粮草快尽了,还捨不得走的?” 任福愣了一下,没有回答。 辛縝替他答了:“没有。因为聪明人都知道,粮尽了就得走。 但李元昊不一样。他不是普通的聪明人,他是聪明人里最贪的那个。他捨不得。” 帐中陷入了沉默。 良久,韩琦开口了。 “再等一天。”他说。 第六章开战!开战! 辛縝是被帐外的马蹄声惊醒的。 他猛地坐起来,侧耳倾听。 马蹄声很急,不止一匹,从远处奔来,直奔帅帐的方向。 然后是人的呼喊声,隱隱约约,听不真切。 辛縝的心跳骤然加快。 他套上袍子,掀开帐帘。 天还没亮透,营地里已经骚动起来。几个传令兵浑身是汗,从马上跳下来,往帅帐里冲。帅帐门口站著两个亲兵,脸色凝重。 辛縝站在原地,没有过去。 他知道那不是他能去的地方。 过了大约一刻钟,田况从帅帐那边走过来。 他的脚步很稳,不像那些行伍出身的將领风风火火,而是带著文官特有的从容。 但他的脸色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 “探马回来了。”他走到辛縝面前,压低声音,“好水川有动静,西夏军开始收缩了。” 辛縝心里一紧,赶紧问道:“收缩?” “对,不是撤退,是把散在各处的人往中间收。看样子,像是在准备什么。” 辛縝沉默了几息,然后问:“帅帐里怎么说?” 田况看他一眼:“有人主张现在就打,趁他们还没跑。任將军还在扛著,相公让我来叫你。” 辛縝愣了一下,然后立马道:“走!” 他们穿过营地,走进帅帐。 帐中气氛凝重。 韩琦站在舆图前,任福、朱观、赵律等人分列两侧,所有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看见辛縝进来,几道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辛縝拱手:“相公,诸位將军。” 韩琦抬了抬下巴:“探马的消息,你知道了?” “知道了。”辛縝说。 “你怎么看?” 辛縝走到地图前,看著那条熟悉的好水川。 他的手指点在峡谷中段,那里是探马回报西夏军收缩的位置。 “收缩,”他说,“不等於撤退。” 朱观忍不住道:“可他们已经在动了!万一是要跑呢?” 辛縝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探马有没有看到他们的旗帜?有没有听到號角声?有没有看到輜重队在往外运东西?” 朱观愣了愣,看向赵律。 赵律是负责情报的,他摇了摇头:“没有。只是看见各处的兵马往中间聚拢,具体做什么,探马不敢靠太近。” 辛縝点了点头,转向韩琦:“相公,属下以为,这不是撤退。” “那是什么?”任福问。 “是准备。”辛縝说,“准备撤退,或者准备……最后一搏。” 帐中一静。 “他的粮草应该已经快断了。”辛縝继续道,“今天是第四天。六万人,六万匹马,藏在山里四天,能吃的东西早就吃光了。 他现在只有两个选择:要么趁还有力气,衝出来打一仗;要么趁夜里偷偷撤走。” “那你觉得他会选哪个?”韩琦问。 辛縝沉默了一会儿,道:“属下不知道。但属下知道,现在打,不是最好的时候。” “怎么说?”任福皱眉。 “他收缩,说明他还想控制局面。”辛縝指著地图,“如果他真的要撤,应该趁夜里偷偷摸摸地走,而不是大张旗鼓地收拢人马。 他现在收拢人马,要么是想整理队伍再等一天,要么是想集中兵力冲咱们一下。” 他顿了顿,抬起头:“无论是哪个,都说明他还没死心。他还在等咱们进去。” “那咱们就再等一天?”朱观问。 辛縝点头:“再等一天。明天,最迟后天,他的粮草彻底断绝,士兵饿得连刀都举不起来。 那时候他要么撤,要么饿死在山上。 撤,是溃退;冲,是困兽之斗。无论哪个,都比现在打划算。” 任福盯著舆图,没有说话。 韩琦沉默了片刻,然后问:“如果他今晚就撤呢?” 辛縝深吸一口气,道:“如果今晚撤,咱们明天早上发现,再追,能咬下一块肉。但咬不下整个六万。” “那也比什么都捞不著强。”朱观嘟囔了一句。 辛縝没有反驳,只是说:“朱將军说得对。但如果今晚不撤呢? 如果咱们现在追过去,他还在山里,以逸待劳,等著咱们呢? 六万人,哪怕是饿著肚子,占据高处,居高临下,咱们五万人衝上去,得死多少人?” 朱观不说话了。 帐中陷入了沉默。 良久,韩琦开口了。 “再等一天。”他说。 任福抬起头,想说什么,但韩琦摆了摆手:“传令下去,今夜加强戒备。探马每隔一个时辰回报一次。明天天亮,再做决定。” 诸將抱拳领命。 辛縝站在那里,看著舆图,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再等一天。 一天之后,要么大胜,要么……错过战机。 他终於明白了田况说的是什么意思了,只要进了战爭这个局,就得不断的赌! 即便他是个穿越者,知道一个结局,但依然得赌! 真实情况比写在史书里的要复杂得多,这也是为什么后人会觉得某些歷史人物做的决定是不够聪明的,甚至是愚蠢的,是因为他们没有身处其中。 其实辛縝也不知道自己赌得对不对,但这已经是他能想到的最稳妥的打法了。 夜里,辛縝睡得很浅,其实每天晚上都是一样,心里掛著事情,怎么可能睡得安稳。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他猛地坐起来。 马蹄声由远及近,直奔帅帐。然后是人的呼喊声,传令兵的奔跑声,火把的光亮从帐篷缝隙里透进来。 辛縝的心跳得厉害。他穿上袍子,掀开帐帘。 营地里已经亮起了火把。几个传令兵浑身是汗,正在帅帐门口卸马。 帅帐的帘子掀开了,里面透出光亮,能看见几个人影在晃动。 辛縝站在那里,没有过去。 过了一会儿,田况从帅帐里走出来。 他的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官袍的下摆在夜风中微微飘动。 他径直走到辛縝面前。 “今夜亥时三刻,”他说,“西夏军开始从山林里撤出。探马亲眼看见,大队人马往北走,队列不整,有人丟弃兵器。” 辛縝的心臟几乎停止了跳动。 撤了。 李元昊终於撤了。 田况看著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你赌贏了。” 辛縝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帅帐里传来韩琦的声音,沉稳有力:“任福。” “末將在。” “你部立即出动,沿好水川北侧追击,不得让西夏军整队。” “领命!” “朱观。” “末將在。” “你率本部兵马,从西侧绕过去,截住他们的退路。” “领命!” “赵律,传令环庆、秦凤两路,天亮之前,必须赶到指定位置。迟了,军法从事。” “领命!” 帐中脚步声响起,几个將领鱼贯而出。他们看见辛縝,目光都有些复杂,但没有时间说话,匆匆从他身边走过。 最后出来的是韩琦。 他站在帐门口,看了一眼辛縝,没有说话。然后他从辛縝身边走过,往马厩的方向去了。 几个亲兵跟在他身后,脚步匆匆。 传令兵骑著马衝出营地,马蹄声消失在夜色里。 远处,號角声响起,那是出击的命令。 辛縝站在原地,看著这一切。 营地里沸腾起来。 士兵们从帐篷里涌出来,套上盔甲,拿起兵器,往各自的位置跑。 队正们的呵斥声,兵器碰撞声,马蹄声,號角声,混成一片巨大的轰鸣。 辛縝抬起头,望著北方。 天边已经露出了一丝鱼肚白,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而这一仗,也终於要打了! 第七章 好水川大捷!(三章连发,求票求票!) 任福骑在马上,望著北方的夜色。 身后是一万八千名士兵,已经列队完毕。 没有人说话,只有战马偶尔打个响鼻,兵器轻轻碰撞的声音。 火把已经熄灭了,他们在黑暗中等著。 天边还没有亮。 但快了。 任福抬头看了看天色。东边的山脊上,已经有一线极淡的白。 再过半个时辰,天就该亮了。 他握紧手中的刀。 四天了。他们在营地里等了四天,看著那些年轻的面孔从身边走过,看著他们领粮草、检查器械,看著他们一天天等下去。没有人问为什么还不出发,但任福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他们在想,到底什么时候打。 现在,终於要打了。 “將军。”身边的亲兵低声说,“探马回来了。” 一个黑影从北边疾驰而来,到任福面前勒住马。那探马浑身是汗,声音却压得很低:“西夏军还在往北撤,队形已经乱了。后队离此地约二十里。” 任福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十里。 半个时辰。 等天亮了,就该动了。 又等了一会儿。 “將军,”亲兵又开口了,“天快亮了。” 任福抬起头。 东边的山脊上,那一线鱼肚白正在慢慢扩大。 天空从深黑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浅灰。 远处的丘陵轮廓开始清晰起来。 任福深吸一口气,举起右手。 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那是士兵们看见了他的手势,知道命令要来了。 任福没有回头。他望著北方,望著那条通往好水川的路。 然后他把手往下一劈。 “出发。” 一万八千人开始移动。 没有人喊杀,没有人吹號。只有脚步声,马蹄声,兵器轻轻碰撞的声音。 他们像一条黑色的河流,无声地流向北方。 流向那十里外的战场。 拂晓。 好水川北侧谷口。 野利旺荣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是六万大军,正在从山谷里往外走。 但走得很难看。 他摇了摇头。 野利旺荣知道,这样的队伍,如果遇到宋军…… “將军!”一个亲兵忽然喊道,“南边!” 野利旺荣猛地回头。 南边的丘陵上,出现了一条黑线。 那条黑线正在移动,正在向这边压过来。速度很快。 野利旺荣的心沉到了谷底。 “列阵!”他吼道,“快列阵!” 但他的声音淹没在一片混乱中。 六万人,饿著肚子,走了半夜,早已筋疲力尽。他们听见喊声,抬头看见那条黑线,然后—— 后队开始崩溃。 有人扔下兵器往后跑。有人被推倒,再也爬不起来。惨叫声,咒骂声,马蹄声,混成一片。 但前队没有乱。 野利旺荣看见,那些跟著他征战多年的老卒,正在拼命稳住阵脚。 他们举起盾牌,架起长枪,用身体挡住溃退的人潮。 “护住陛下!”野利旺荣吼道,“护住陛下往北走!” 他拨转马头,冲向那些正在崩溃的后队。他必须挡住宋军,哪怕只挡住一刻。 任福看见了。 他看见了那条山谷,看见了从山谷里涌出来的西夏人。 那些西夏人不像他见过的西夏人——他们跑得很慢,跑几步就要停下来喘气,有人在跑的时候摔倒,就再也爬不起来。 但也有一些西夏人没有跑。 他们聚成一团,举著盾牌,架著长枪,正在拼命抵抗。 “杀!” 任福一马当先,衝进了敌阵。 刀砍下去的时候,他感觉到阻力。那些没有跑的西夏人,虽然饿得脸色发青,但还在拼命。他们用尽最后的力气,挥舞著刀枪,与宋军廝杀。 任福的刀砍进一个人的脖子,血溅在他脸上。那人倒下,后面又衝上来一个。 这不是打仗,这是屠杀! “杀!”任福吼道,“杀光他们!” 若此时有人站在高坡上,俯瞰著整个战场。 从这里看下去,好水川北侧的谷口便尽收眼底。 他能看见三股洪流正在往那谷口匯聚——任福从南边杀来,环庆路从东边压过去,秦凤路从西边截住了退路。 三面合击! 谷口那边,喊杀声震天。 能看见那些攒动的人影,能看见旗帜在倒下,能看见有人在廝杀,有人在逃跑。 但西夏军没有完全溃散。 谷口北侧,一支西夏骑兵正在集结。那些人骑的是好马,披的是重甲……是铁鷂子! 他们在掩护撤退。 一支又一支西夏步兵从谷口衝出,往北狂奔。铁鷂子挡在他们身后,像一道铁壁,死死挡住宋军的追击。 李元昊。 果然不好对付。 不过就算是不太懂军事的人都看得出来,这一仗,宋军已经贏了。 …… 李元昊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 好水川已经看不见了。 但他还能看见那些跟著他逃出来的队伍——三万人,不到一半。 有骑兵,有步兵,有带伤的,有完好的。队列散乱,士气低落,但还活著。 六万大军,折了一半。 他咬了咬牙,攥紧了韁绳。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宋军是怎么知道的。 他的埋伏天衣无缝,他的细作传回来的消息也一切正常——宋军出兵了,宋军在磨蹭,宋军內部在吵架。 这完全符合以往的宋军的风格! 他等了四天。 四天里,他每天都在想,再等一天,任福就该来了。 但任福没来。 今天早上,他终於下令撤退。 然后,宋军就来了。 三面合击。 就像他们早就知道他会撤退,早就知道他会从这里走。 李元昊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韩琦。 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他睁开眼睛,望著南边的天空。 这一仗,他输了。 但西夏没有输。 他带出来三万人,还能再战。 “走。”他说。 三万人继续往北移动,消失在黄土丘陵里。 营地里,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辛縝站在那顶小帐篷门口,望著北方。 他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那里正在发生什么。 杀声。 马蹄声。 刀剑碰撞的声音。 人的惨叫。 他听不见,但他能想像。 他攥紧拳头,又鬆开。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 他猛地抬起头。 一骑从北边疾驰而来,衝进营地。那传令兵浑身是血,但脸上带著笑。 “大捷!”他喊道,“好水川大捷!” 营地里爆发出一阵欢呼。人们从帐篷里跑出来,围住那传令兵,七嘴八舌地问。 辛縝站在原地,看著这一切。 大捷。 好水川大捷! 第八章 天下震动! 仗打贏了,不过韩琦任福等人没有那么快回来,需要善后的事情太多了。 不过营地里並不冷清,不断有人从前方回来,带来各种消息。 第二天午后,有人回来通知,说韩琦任福等人带著大军回来了。 辛縝站在营地门口,远远望见北边扬起一阵尘土。 尘土越来越近,渐渐能看清那是一队骑兵。 当先一人,铁甲浴血,正是任福。 任福等人速度颇快,不一会儿便到了眼前。 辛縝刚往前走了两步,就看见任福猛地一勒韁绳,战马人立而起。 还没等马站稳,任福已经翻身跃下,大步流星地朝辛縝衝过来。 辛縝还没反应过来,两只大手已经重重地拍在他肩膀上。 “辛兄弟!” 任福的眼睛亮得嚇人,满脸的征尘都遮不住那股子亢奋。 他抓著辛縝的肩膀使劲摇了摇,忽然仰天大笑起来,笑得浑身都在抖。 “好小子!好小子!”他一边笑一边喊,“你知不知道,那谷口是什么样子?那些西夏人,饿得连刀都举不起来!李元昊的铁鷂子,被咱们追著屁股砍!” 他说著说著,忽然一把抱住辛縝,抱得死紧。 辛縝被他勒得差点喘不过气来,就听见他在耳边吼道:“老子打了二十年仗,从没打过这么痛快的仗!痛快!真他娘的痛快!” 身后马蹄声纷至沓来。 朱观、赵律、王珪、赵津,一个个浑身是血的將领纷纷下马,朝辛縝围过来。 “辛兄弟!”朱观挤到跟前,一把抓住辛縝的手,“哥哥这条命是你给的!” “还有我的!”王珪在旁边嚷道,“我那四千五百弟兄,都托你的福!” “让开让开!”赵津个子小,从人缝里钻进来,手里举著一个酒囊,“辛兄弟,喝一口!这可是我从李元昊的輜重里翻出来的!” 眾人鬨笑起来,七手八脚地把酒囊往辛縝手里塞。 辛縝被这群血糊糊的將领围在中间,推来搡去,耳边全是笑声、嚷声、道谢声,一时间竟有些发懵。 远处,韩琦的车架从旁边经过,挑开车帘望著这一幕。 他没有过去。但嘴角那一丝笑意,藏都藏不住。 田况勒马,轻声道:“相公不去说两句?” 韩琦摇了摇头笑道:“让他们闹。这口气,憋了好些天了,走!” 马车又动了起来,田况赶紧跟上,然后听到车里韩琦道:“等他们闹完了,让那小子来见我。” 直到傍晚,辛縝才从那群將领手里挣脱出来。 他浑身都是酒渍,脸上还不知被谁亲了一口,正晕乎乎地往自己帐篷走,半路被田况截住了。 “跟我来。”田况说。 辛縝跟著他走到一处僻静的角落,田况站定,转过身看著他。 月光下,他那张一贯寡淡的脸上,竟带著一丝笑意,道:“好水川大捷,朝廷震动! 陛下连下三道嘉奖令,韩相公加枢密直学士,任將军迁侍卫亲军步军副都指挥使,其余诸將各有升赏。 不怪朝廷沉不住气,实在是这一仗打出威风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望著北方的夜空,声音里带著难得的振奋。 “知道这一仗意味著什么吗?三川口之后,西夏人压著咱们打了两年,边境上的百姓天天提心弔胆。 现在好了,李元昊六万大军折了一半,狼狈北窜,三年之內,他別想再打过来。” 他转过头,看著辛縝,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这小子,到底是怎么算出来的?” 辛縝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 好在田况也没有寻根究底的意思,这不过是他表达心中振奋罢了,他问了一句,便自顾自地继续道:“那天你在帅帐里说的话,我都记得。 你说让他等,等到他粮尽,等到他不得不撤。 你知道么,我现在都觉得后怕,万一他不等呢?万一他提前撤呢?”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起来,伸手在辛縝肩膀上重重拍了拍,道:“结果他真的等了!等到粮草吃光,等到不得不撤! 撤的时候阵型全乱,人困马乏,被任將军等人追著砍。” “后队先溃,前队死扛,铁鷂子殿后。 任將军第一个衝进去,一刀一个,砍得刀都卷刃了。 王珪那四千五百人从羊牧隆城杀出来,正好截住西夏人的侧翼。 赵津的瓦亭骑兵追出三十里,缴获的輜重堆成了山。” 他说著说著,语气越来越兴奋,连比带划,完全不像平日那个寡言的文官。 “斩首八千,俘虏五千!李元昊只带了三万人跑掉,一路上丟盔弃甲,连帅旗都差点被咱们抢了!哈哈哈哈!痛快,痛快!” 他停下来,看著辛縝,眼睛里有光,道:“走吧,跟我去见相公,相公应该有很多话要跟你说!” 相比起任福、田况等人的激动,韩琦看起来却是云淡风轻。 这很符合辛縝对韩琦的想像——这人善於装比。 若非这样的性格,也不会喊出东华门外唱名者才是好男儿这等话。 帅帐里只点了一盏灯。 韩琦坐在案前,面前摊著一份舆图。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辛縝一眼,然后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坐。” 辛縝坐下,有些拘谨。 韩琦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从旁边的茶壶里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 “喝吧。” 辛縝赶紧站了起来,有些受宠若惊的接过来,喝了一口。 茶是温的,不烫。 韩琦笑眯眯的看著他喝茶,忽然问道:“你家是哪里的?” 辛縝愣了一下,放下茶杯:“回相公,学生是开封陈留人。” “陈留啊,好地方。”韩琦点了点头,笑道:“家里还有什么人?” 辛縝摇了摇头,道:“没有什么人了,父亲死得早,母亲改嫁,好在族里有位族叔看顾,这才算是没有半途夭折。” 韩琦沉默了一会儿,又问:“读过书吗?” “读过一些。”辛縝斟酌著说,“是在私塾里学的,只是后来族叔去世了,便也读不下去了。” 韩琦有些惊讶看了一下辛縝,隨后点头道:“什么书?” “《论语》《孟子》,还有几本史书。” 韩琦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帐中安静了片刻。灯芯噼啪响了一声。 韩琦忽然问:“你以后想干什么?” 辛縝一愣,抬起头看著他。 韩琦的目光很平静,像是在问一件很平常的事。 第九章 家叔韩稚圭! 韩琦笑道:“立了这么大的功,韩某肯定会给你请功的,你可以要个官做,也可以要一大笔钱回家,你打算怎么选?” 辛縝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道:“学生还没有想好,不过学生有个梦想,便是考个进士光耀门楣。 这会儿能做官自然是好,但若是能够拿一大笔钱,让学生回去完成学业,也是一件不错的事情。” 韩琦笑了起来,道:“你今年多大了?” 辛縝想了想道:“学生是天圣四年十月份生人,应该是十六岁了吧?” 此话一出,韩琦顿时瞳孔放大,失声道:“你才十六岁!” 他一直以为这小子只是看著年轻,怎么也得有二十来岁了,没想到只有十六岁! 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在自己这个封疆大吏面前侃侃而谈,在任福这些宿將面前面无惧色。 一个十六岁的少年,把大宋上下畏之如虎的李元昊的心思算得透透的,一个计策便让李元昊仓皇而逃? 韩琦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呼出一口气,感慨摇头道:“十六岁……呵呵,十六岁!” 他忽而一抬眼道:“不对,你说你是天圣四年十月份生人,那你实际年龄应该也就不到十五岁啊!是了,你算的虚岁!” 辛縝挠了挠头,他对年號倒还是熟悉,但並没有认真算过,听韩琦这么一说,还真是只有不到十五岁啊! 怪不得呢,虽然那玩意天赋异稟,但总是觉得毛髮不够旺盛,还以为是天生毛髮稀少,没想到竟是因为年纪还小的缘故。 韩琦心中震撼更甚! 他自己十四岁的时候还是屁事儿不懂的少年郎,眼前这少年,却是一言定国安邦矣! 韩琦甚至有些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今日他原本只是想著先拉拉家常,表达一下关心,以收揽辛縝的人心,没想著辛縝竟是给了自己这么大的一个震撼! 大宋朝神童不少见,但那些所谓神童不过是背几本经义,作得几首诗词,便被人称作神童了。 然则著眼前少年,虽然书读得不多,但不仅已经能计算登记粮草与那些奸猾胥吏打交道的实事,而且在军事上具备著世所罕见的敏锐嗅觉,只是只言片语,便洞悉李元昊这等当时梟雄的图谋! 不仅如此,他对战机的把握与筹谋,更是当世罕见,不仅任福这等宿將不如,连自己这个大宋封疆大吏也是不如! 十四岁的少年郎啊! 辛縝见韩琦没有了言语,他心里当然明白为什么,也是有些哭笑不得,不过倒是没有什么好怕的,大宋神童妖孽多嘛,多自己一个也不算什么。 过了一会儿,韩琦总算是缓了过来,沉吟了一下道:“你称田判官为叔父,某与田判官交好,你也算是某的子侄,以后私底下你成为我叔父便是。” 辛縝闻言吃了一惊,隨即大喜! 这可是韩琦! 这可是超级大腿! 在大宋朝中后期这段时间,韩琦可能是大宋朝最粗最持久的大腿了! 韩琦歷经真宗、仁宗、英宗、神宗四朝,无论是在中央为宰执,还是外放地方,他的话语权基本上都没有消减过! 原来歷史上,他在好水川失败,但他才被外放没多久,很快便又被调回中央与范仲淹等人一起搞庆历新政,而范仲淹等人被贬謫,他被外放地方,所知州府也是扬州、真定府这样的重镇。 而现在的韩琦可不是即將被贬謫的韩琦,而是打贏了好水川大捷的韩琦! 一战干掉李元昊三万的军力,给大宋取得了战略优势,一个枢密直学士只是这会儿的酬功,一旦西北事了回归朝廷,可能直接便要进入执政队伍了! 而现在韩琦竟然让自己唤他叔父? 这可不是寻常百姓人家的来往,这一声叔父喊出去,就意味著自己与韩琦结下了牢不可破的政治关係了! 这哪有什么好犹豫的,辛縝立即拜倒在地,口中坚定道:“侄儿辛縝拜见叔父!” 韩琦见状亦是心中欣喜,赶紧扶起辛縝,笑道:“好孩儿!此番大战若非有你,叔父可能就要犯错误了,这说明咱们叔侄缘分匪浅,以后可要多加亲近才行。” 辛縝笑道:“就算是没有侄儿,以叔父才智,也定然可以化险为夷。侄儿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是无亲无故,以后便要以叔父马首是瞻了。” 韩琦更是欣喜,觉得辛縝这个少年人果然聪慧无比,一下子便明白了自己的心思。 他从案上拿起一份文书,递给辛縝。 辛縝接过来,低头一看,是一份任命状。 上面写著他的名字,官职是——经略司掌书记,从八品。 他抬起头,看著韩琦。 韩琦笑著道:“既然得你唤我一声叔父,你也没有其他长辈了,我便要为你打算。 你先从掌书记做起,我会给你跟朝廷请功,以你的功劳,再往上提一提也是没有问题的。 等这边事了,我们一起回汴京,到时候参加锁厅试,若能得中,亦是正儿八经的进士出身,上升的速度也不会比普通科举出身的进士差的。” 辛縝站起身,郑重地抱拳,深深弯下腰道:“多谢叔父操心。” 营地里,月亮已经升起来了。 辛縝站在帅帐门口,望著那片灯火通明的营地。 远处,有人在喝酒,有人在唱歌,有人在大声说笑。打了胜仗,大家都高兴。 他低下头,看著手里的任命状。 从八品。 经略司掌书记。 身后,营地里传来一阵笑声,不知是谁又讲了什么笑话。 他没有回头。 但嘴角,不知何时也翘了起来。 与攀上韩琦相比,一个经略司掌书记自然是算不得什么。 在这接下来的二三十年里,韩琦是最值得抱的大腿。 接下来的二三十年的风云人物里,范仲淹很快便会掌权,但很快也会失权; 欧阳修做事著实不太靠谱,並非一个合格的大腿; 后面的王安石过於激进,得罪人太多,也很难做得成事; 富弼文彦博等一是各有各的问题。 唯有韩琦,不仅政治生涯长,为官有道,对自己人也很是不错,实在是再好的大腿不过! 第十章战后之事(感谢海陵红大赏!这一章是过渡章节,又逢大赏乾脆发出来) 庆历元年。 夜。 辛縝睁开眼的时候,闻到的是一股马粪混著草料的臭味。 他躺在一顶军帐里,身下是薄薄的毡毯,头顶的帐布破了个洞,冷风正往里灌。 远处有人喊马嘶,近处有脚步声匆匆来去,间或夹杂著几句粗野的西北口音骂娘。 辛縝盯著那个破洞看了三秒。 然后他慢慢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 青色布袍,腰间繫著条旧革带,脚上是一双沾满泥巴的麻鞋。 他又看了看旁边木案上的东西。一盏黑乎乎的茶碗,半块干饼,一卷摊开的公文,上面盖著涇原路经略安抚使的大印。 记忆涌进来。 辛縝,汴京人,父早亡,母改嫁,靠族叔接济读了几年书,去年流落到西北,托人引荐进了韩琦的幕府,乾的活是抄抄写写、跑跑腿,偶尔帮著核对一下粮草帐目。 辛縝放下茶碗,掀开毡帘走了出去。 营地里到处都是人。 士兵们三五成群地坐著擦刀磨枪,民夫赶著骡车往北边运粮。 远处帅帐门口灯火通明,几个传令兵正翻身上马,蹄声急促地消失在夜色里。 帅帐里应该正在议事。 辛縝鬼使神差地往那边走去。 帐门口的亲兵认得他,知道他是帐下抄写的文吏,没有阻拦。 他掀开帐帘一角,悄悄站了进去。 暖烘烘的热气混著羊油灯的味道扑面而来。 长案两侧坐著七八个將领,甲冑在灯火下泛著冷光。 正中主位上坐著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文官,面容清瘦,目光如电,正低头看著案上的地图。 韩琦。 “任將军。”韩琦开口了。 一个魁梧的將领站起来:“末將在。” “李元昊的主力现在何处?” 帐中沉默了几息。 韩琦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探马来报,西夏人正在攻掠怀远,前锋已至张家堡。 任福,你明日率军出怀远,沿好水川北上,在好水川截住李元昊,遇敌即战,务必將其击溃,不得使其南下一步。” 任福抱拳:“末將领命!” 辛縝脑子里“嗡”的一声。 好水川……庆历元年……李元昊……这是、这是第一次宋夏战爭! 而且,任福、韩琦……好水川之败! 此时韩琦又道:“……三川口之败,是我军轻敌,此番只要稳扎稳打,必胜无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诸將:“这是李元昊自己送上门来的机会。 这一战若能將其击溃,西北可保十年太平。诸將务必用心!” 诸將轰然应诺,一个个神情振奋。 辛縝站在角落里,手指死死攥著衣角。 他知道韩琦说的是错的。 李元昊不是兵少,他是故意示弱。 他就是要让宋军以为他不敢打,把宋军引进好水川,然后一口吃掉。 歷史上那一万余人,就是这么没的! 他抬起头,看著韩琦的侧脸。 灯火下,那张清瘦的脸上满是篤定。 可是,他什么都不知道啊! 辛縝知道自己该闭嘴。 他只是个抄写文书的小幕僚,在帅帐里连个座位都没有。 韩琦正在部署作战,他敢开口说什么? 说“相公你错了,实际上李元昊有十万大军等著我们,而且在好水川伏击我们呢”? 韩琦很可能会直接把他推出去斩了。 此时诸將已经开始往外走。 辛縝低著头,往边上让了让。 一个满脸络腮鬍子的將军从他身边走过,甲叶子刮到他胳膊上,生疼。 那是任福。 任福將要走出帅帐的那一刻,辛縝脑子里忽然闪过一行字—— 好水川之战,宋军一万八千人,活著出来的不到一千! 从此以后,大宋便要被死死钉在西北,百年不得脱身,所耗费的钱粮何止亿万,大宋也从此再难以脱离这个泥沼! 忽而有一股意难平从辛縝的胸膛喷涌而出,化作两个字:“等等!” 这话来得突兀,任福闻言转身看向辛縝,其余將领亦是愕然看向那个向来只管抄写从不做声的年轻幕僚。 韩琦皱起眉头看向辛縝,但没有说话。 唯有经略判官田况哼了一声道:“闭嘴!你一个小小书吏懂什么,赶紧將文书准备好,其他的之后来跟田某说,不要在这里叨扰了诸公!” 辛縝看到田况递过来的严厉目光,还看到田况跟他微微摇了摇头。 他忽而想起,他就是走田况的路子进来的,他也正是在其手下做事。 田况视他为子侄,自然不会害他。 若是其他的事情,辛縝是一定会听从的,但今日之事…… “相公……“ 辛縝一开口嚇了自己一条,他的嗓音又干又涩,竟像是耄耋老人一般。 这是过分紧张的缘故! ”咳咳!……属下有一言……关於好水川。” 辛縝不敢看田况要杀人的目光,看向韩琦,赶紧清了清嗓音继续道。 韩琦放下手里的笔,抬起头看著他。 那目光不重,但辛縝觉得像两把刀架在脖子上。 “你是何人?”韩琦问。 “属下辛縝,帐下抄写。” “抄写的。”韩琦点了点头,“你懂兵事?” “略懂。” “略懂?”韩琦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玩味,“本帅与诸將议了半个时辰定下的方略,你一个抄写的,站在角落里听了几句,就觉得有话要说?” 辛縝的腿在抖。 他知道自己现在应该跪下,说“属下失言”,然后退出去。 但他没动。 韩琦等了几息,见他不退,脸上的玩味渐渐冷了下去。 “说。” 一个字,没有任何温度。 辛縝深吸一口气道:“相公命任將军在好水川截击李元昊,属下以为……不可。” 韩琦的眼睛眯了起来。 “为何不可?” “好水川地形狭窄,两侧皆是高山,若李元昊在山谷两侧设伏,任將军进去容易,出来难。” 韩琦盯著他,没有说话。 帐中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良久,韩琦开口了:“你是说,李元昊在好水川埋伏大军,藏在山里等著我们?” “是。” ”哦,你认为有多少?“ ”少则四五万,多则十万!“ “哈哈哈!他若有十万大军,何须伏击?直接压过来,我军必败。”韩琦哈哈一笑。 “他不会直接压过来。”辛縝硬著头皮往下说,“他要的是全歼。 他要一战打掉我西北精锐,打掉我大宋的胆子。 所以他必须先示弱,诱我军深入,然后……” “够了。” 韩琦打断了他。 那两个字不重,但所有人都感觉空气一冷。 韩琦站了起来。 他走到辛縝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你是哪个將门出身的子弟?” “属下不是將门出身,只是……” “不是將门出身,那就是武举出身?“ 辛縝硬著头皮道:”也非武举出身,学生只读过几年书而已。” ”哦,读过几年书,从行伍之中出来的,那倒是有几分资格。“ ”那个……学生並非行伍出身……“ 韩琦一句一句的追问,大冬天的,辛縝竟是感觉汗流浹背。 韩琦冷冷一笑,道:“哦?那你倒是天才嘛,既非將门出身,又非武举出身,连行伍出身都不是,大约看过几本兵书,听人讲过几个战例,便可以在诸多宿將面前指指点点了?” 辛縝没有说话。 韩琦的声音冷了下来,喝道:“本帅与诸將议了半个时辰,诸將皆无异议。 你一个抄写的,站在角落里听了几句,就敢来否定全军之策!” 辛縝低著头,看著韩琦的靴尖。 “你可知道,动摇军心是什么罪?” 辛縝知道。 斩立决。 韩琦等了几息,见他不答,冷哼一声:“念你初犯,本帅不追究。退下。” 辛縝没动。 韩琦的目光彻底冷了下去。 “本帅让你退下。” 辛縝的腿在抖,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知道自己只要再往前一步,可能就是死。 但他脑子里反覆闪过的,是那一万余人。 他们明天早上会吃饱饭,擦亮刀,唱著军歌出发。 三天后,他们会死在好水川的峡谷里,尸体堆满山谷,血流成河! 李元昊会踩著他们的尸体登上王座,对天大笑。 然后大宋会用一百年来为这一战还债。 辛縝抬起头。 他看著韩琦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相公,三川口已经输了一场,大宋输不起了!” 韩琦的眉头动了动。 “三川口之战,刘平石元孙被俘,延州险些失守,朝廷震动。 若好水川再败,大宋西北精锐尽丧,李元昊便可正式称帝立国。 到那时,宋、辽、西夏三国鼎立,我大宋大半国力將被死死钉在西北,百年不得脱身!” 他的声音越来越稳。 “相公,这一战不是输不起,是不能输。 输了这一战,输的不是眼前的胜负,是西北百年太平!” 韩琦看著他,目光里有了一丝变化。 那不是动容,是审视。 “你说李元昊有伏兵,证据呢?” “没有证据。” “探马未报,谍报未传,你凭什么说他有伏兵?” 辛縝沉默了一瞬。 他也没有证据,总不能说“我穿越来的,我读过歷史”。 但他可以赌一把。 “相公,李元昊此人,狡诈多谋,用兵从不循常理。 他在三川口贏了,靠的不是硬拼,是伏击。 他若真想堂堂正正与我军决战,为何不直接压过来? 反而在怀远、张家堡那边露出现形,还不发动大规模攻击。” 韩琦没有说话。 辛縝继续说:“因为他要诱我军深入! 好水川那条峡谷,进去容易出来难。 他只要在山谷两侧埋伏三五万人,等任將军进去之后,截断退路,从山上放箭扔石,我军必败。” “三五万人?”韩琦冷笑,“三五万人藏在山里,生火做饭,人马嘶鸣,我军探马会毫无察觉?” 辛縝越说脑子越清楚,立即道:“探马探的是大路,探的是敌军主力所在。 李元昊若將大军分散,昼伏夜出,分批潜入山中,探马如何能探到?” 韩琦沉默了。 辛縝心下鬆了一口气,韩琦这般反应,说明已经动摇了。 因为这很合理,歷史上,李元昊就是这么干的。 他把十万大军拆成几十股,趁著夜色分批进入好水川两侧的山林,宋军的探马根本没发现。 韩琦转过身,走回案前,低头看著地图,久久不语。 帐中安静得能听见夜风从帐顶刮过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韩琦抬起头,看向门口的任福,道:“任將军,你怎么看?” ps:中华之外皆蛮! 一直以为这是老祖宗过於傲气的缘故,可2026年的我忽然发现,那自詡人类灯塔的大漂亮,他们就是一群食人魔! 连自詡人权、民主自由的人类灯塔都是这种尿性,那么,那些蛮夷又是什么玩意…… 契丹人、党项人、女真人、蒙古人、韃子…… 我查了一下这些民族入主中原的时候屠城记录,实在是令人触目惊心,不忍卒视! 以前的我总是瞧不起宋朝的软弱,认为其比起秦汉唐明,这个朝代总是令人意难平。 大宋朝有诸多的问题,这不好那不好,很多不好的地方,但有一点我们必须得承认,正是因为大宋的存在,我们中华文明不仅延续了下来,而且是发展到了新的高度。 以前的我总是认为苏軾、司马光等人不干实事,总是在谈论什么道德文章,不无鄙夷,认为你谈道德能把敌人谈死么,认为他们就是投降派是软弱无比的腐儒。 可是当我看到美国的斩杀线、爱泼斯坦案之后,我才猛然意识到,若非中国有这些先贤,不厌其烦的讲君臣之道、讲民生、讲道德伦理,可能我们现在的中国也跟欧美这些蛮夷也没有什么区別了。 宋人为什么对道德如此重视,是因为宋朝建国之前的五代十国之血腥混乱、礼崩乐坏是我们这些人难以想像的,他们因为离得近,所以他们才知道,一旦整个社会不讲道德的话,会陷入何等可怕地狱局面! 所以,宋朝虽然不如秦汉唐明武功赫赫,但在这一点上,我认为依然是有再造华夏的大功劳! 当我换了一种角度来重新看宋朝,我发现我们宋朝的老祖宗一样是迷人的。 宋朝的审美、服饰、诗词、人的性格秉性……实在是太迷人了! 第十一章煮酒定国策! 韩琦顿时大笑起来,道:“瀘州大酒,据说要经过九蒸九酿,才能够酿出这般烈酒。 有人说道,一口下去胸腹火,两口就把神仙做,三口若是还嫌少,玉皇大帝扶墙躲。” 辛縝咋舌道:“这瀘州大酒名不虚传,果然够烈,也够香!” 韩琦点点头笑道:“嗯,现在我们都喝醉了,说点醉话吧。” 辛縝闻言咧嘴一笑,道:“叔父,再来一杯,还不够醉!” 韩琦闻言哈哈一笑,给辛縝倒上,辛縝又是一口闷掉。 四两酒下肚,辛縝却是真有些飘飘欲仙了,伸手接过韩琦手中的酒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不过只抿了一口,只是稍微思索,便大著舌头道:“若是侄儿是这经略相公,侄儿有几个目標要的达成!” 韩琦闻言,忍不住坐直了些,道:“愿闻其详!” 他却是没有察觉,这不是叔侄之间的谈话,而是问策了。 辛縝毫不犹豫道:“简单一句话,便是据横山、控盐池、为藩镇!” 韩琦闻言吃了一惊,道:“你知道横山与盐池对西夏来说意味什么吗?” 辛縝笑著点头道:“当然。横山山脉横亘在宋夏之间,山势险峻,沟壑纵横,是西夏对付大宋的天然军事屏障。 党项人之所以能屡次南下侵宋而宋军难以有效反击,根本原因就是横山的地利上。 党项人在山上,居高临下,进退自如;宋军在山下,两眼一抹黑,追不上去,堵不住口子。 这也是为什么大宋一定要控制横山。 一旦党项人失去了这道屏障,灵州、兴庆府將直接暴露在我大宋兵锋之下。 到时候我们可以从横山北麓直插西夏腹地,骑兵三五日可抵兴庆府。 如此一来,西夏再无险可守,只能靠野战与我们对决。 其次,横山是党项人的兵源地。 横山一带居住著大量的党项熟户、生户,以及各部族羌人。 这些人骑马射箭,天生是兵,是西夏军队最重要的兵源。 李元昊的六万大军,至少有两三万人来自横山各部。 这些人熟悉山地作战,吃苦耐劳,是党项军队的中坚力量。 如果大宋控制了横山,这些部族要么归顺大宋,要么保持中立,但绝不会再给李元昊送兵。 而党项人失去横山兵源,兵力直接腰斩,且再也招募不到熟悉地形的山地兵。 届时李元昊只能靠灵州、兴庆府一带的平夏部族,这些人不擅山地战,战斗力大打折扣。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一句话总结,便是横山在手,大宋进可攻、退可守;横山一丟,西夏门户洞开,无险可守,无兵可用! 所以,控制横山,乃是大宋占据战略优势的第一手,但还不够,我们还得控制盐池。 盐池是西夏最重要的经济命脉,西夏缺铁、缺粮、缺布帛,唯独不缺盐。 他们的盐池產量巨大,品质也好,是西域、吐蕃、回鶻、大宋都抢著要的硬通货。 西夏人拿盐跟吐蕃换战马,拿盐跟回鶻换铁器、玉石,拿盐跟大宋换粮食、茶叶、布帛、铜钱,可以说,盐池养活了整个西夏。 李元昊的朝廷开支、军队粮餉、贵族俸禄,大半来自盐池的收入。 如果我们大宋控制了盐池,西夏失去最大財源,財政收入直接腰斩甚至更多! 届时党项偽朝发不出俸禄,贵族离心,军队发不出粮餉,士卒譁变。 拿不出盐去换粮食,粮价飞涨,民不聊生,拿不出盐去换铁器,兵器无法打造,战斗力持续下降! 一句话来说,盐池便是西夏的咽喉,盐池在手,西夏有钱有粮;盐池一丟,西夏经济崩溃,连三年都未必能撑下去! 至於第三条,甚至不需要我们多做什么,李元昊去帝號称臣,就是他唯一的活路! 这三条达成,西夏只能永为大宋藩镇,再也不敢谋反矣!” 韩琦听到这里,苦笑著摇摇头,道:“你说得很对,若是能够控制横山与盐池,党项人离灭国也不远了,何不乾脆將其灭国算了。” 辛縝闻言忍不住笑了起来。 韩琦说的是反话。 別看韩琦主张进攻,可底色其实还是防御,说到底,还是觉得打不过党项人。 辛縝道:“叔父,我这人说话,不是那种只说目標而不说如何达成目標方案的人,我既然提出这三个目標,自然有达成目標的方法。” 韩琦忍不住紧了紧手中的茶杯,道:“如何?” 辛縝一笑道:“我们已经有了一个很好的开始了。 要达成这三个目標,首先是打一场大胜仗,打掉李元昊的锐气,打掉他的威望,这个我们已经做到了。 其次,接下来我们要封榷场、禁私盐、拉拢横山部族、离间西夏高层,用大宋的浑厚国力压垮西夏的经济和民心! 之后便是等西夏內乱,李元昊要么被推翻,要么不得不鋌而走险再次出兵! 这几样我们都是可以做到的吧?” 韩琦沉吟了一下,点头道:“能做到。” 辛縝点点头道:“接下来这个环节乃是最艰难的,便是等他出兵的时候,再打一次好水川那样的胜仗,彻底打掉他最后的元气! 不过这还不够,因为我们还只是防守而已,接下来攻守之势易矣! 这时候我们就要趁李元昊逃脱之时,以大军控制横山,然后出击盐州,控制盐池!” 韩琦听完之后默然不语。 辛縝迟迟得不到韩琦的回应,心下顿时有些七上八下起来。 我这计策没有可行性? 辛縝忍不住硬著头皮问道:“叔父,我这计策行不通么?” 韩琦嘆了一口气,道:“你这个计划一环扣一环,的確是无懈可击,可要再次击败李元昊……难! 好水川大捷说到底是一场偶然的胜利,你能够预测一次好水川,难道还能干预测第二次? 而你的计划里,最终还是要靠一场大胜,彻底打掉李元昊的元气,才能够完成这些目標,而这才是最无解的地方!” 辛縝心下鬆了一口气,看来不是大方向出问题,而是对细节有所怀疑,那就简单了。 辛縝道:“叔父所言极是,再赌一次好水川,与赌博无异。 但侄儿的计划,並非赌第二次伏击,而是要通过前期的经济封锁与横山蚕食,人为製造一个李元昊『不得不救、不得不战』的死局。 到那时,我们要打的是一场决战的地点由我们选,决战的时间由我们定,甚至决战的对象,可能是一支已经分崩离析、人心惶惶的疲敝之师的战爭! 我们要的,不是再一次偶然的伏击,而是通过战略布局,將胜利的偶然变为国力碾压下的必然!” 第十二章天佑大宋! 涇原路经略使司后堂。 韩琦独坐案前,手中捧著一本册子,已经整整一个时辰没有动过。 窗外暮色渐沉,亲兵进来掌灯,他竟浑然不觉。 这本是辛縝今日送过来的,而今日离那晚不过两日而以。 说实话,当天夜晚辛縝所说的战略目標的確是颇为诱人,那小子也言之凿凿,但韩琦还是不太敢相信的。 毕竟这西夏也不是今日才存在的,从过年立国之初,西夏便已经存在,大宋立国至今已经是第四代皇帝,连立国之初的太祖太宗二位雄图大略的立国皇帝都奈何不了,这已经说明了问题。 不过,韩琦对自己这个没有血缘的侄子还是颇有兴趣的,虽然建策未必能够执行,但应该也有不少令人耳目一新的说法,不妨看看,恰好午后无事,他便翻开来看。 果然,翻开第一页,便是“平夏策”三个字。 韩琦笑了笑,心想果然是少年人,这名字也是能隨意起的? 再往下看,他的笑容渐渐凝固。 “封榷场后三个月,西夏茶价暴涨三倍,布帛短缺,铁器黑市价格飆升——西夏不產茶,不產铁,完全依赖宋境输入。” 韩琦的眉头跳了一下。 他想起去年收到的边报,说西夏境內茶价已经涨了两成,有部落首领因分茶不匀而爭执。那还只是正常的贸易波动。 如果……如果真的封掉榷场呢? 他继续往下看。 “封榷场后六个月,盐州、兴庆府粮价开始波动,部分贵族囤积居奇——西夏粮食年產仅够自给,失去宋粮输入后,丰年亦需节食。” 韩琦微微动容。 他想起大中祥符年间,西夏大旱,党项人南下抢粮,被曹瑋挡在陇山之外。 那一年,西夏死了多少人? 边报上说“饿殍盈野”。 如果让这种“饿殍盈野”成为常態呢? 他继续看。 “封榷场后一年,西夏財政收入锐减四成,军餉发放困难,部分监军司士兵开始逃亡——西夏养兵五十万,军费占財政七成以上,失榷场则军心不稳。” 韩琦猛地站起身,在堂中来回踱步。 五十万兵,军餉发不出——那是什么局面? 李元昊再有天大的本事,能让士兵饿著肚子给他卖命? 他重新坐下,继续看。 禁私盐的条款、离间西夏高层的计策、招揽羌人部落的方式……一条条,一款款,严丝合缝,环环相扣。 每一步都有时间推演,每一步都有数据支撑! 他不是信口开河,他所说的都是有根据的! 韩琦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来人!” 亲兵应声而入。 “速请田都监、任总管、朱总管、王总管……所有在营將领,即刻到后堂议事!” 亲兵没有多问,立即转身飞奔而去。 韩琦低头,又看了看那册子上的字跡。 年轻人的字还带著些稚嫩,有些地方墨跡洇开,显然在书法上的造诣还是欠缺。 ”不足十五岁的少年郎,只读过一些开蒙书籍的蒙童,竟能够写出一份足以灭国之国策……若不是亲眼所见,实在是难以置信!难以置信啊! 难不成,这天下果然有生而知之者,或者说,是天佑大宋?” 一个时辰后,后堂灯火通明。 涇原路都监田况、副总管任福、鈐辖朱观、都监王圭等十余员將领齐集一堂。 眾人面面相覷,不知韩琦深夜召见所为何事。 要知道,他们这些將领可不是全在城里,大多数人都在各个堡寨里面驻防呢,大晚上的赶路,若非大事,何至於此。 韩琦端坐正中,手边放著那册子。 “今夜请诸位来,是有一物相示。”他顿了顿,“此物关係重大,诸位看过之后,无论心中如何作想,都不可外传一字。” 眾人神色一凛。 韩琦示意亲兵,將抄录好的副本分发眾人。 堂中安静下来,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田况最先翻开。他本是文官出身,心思縝密,一看题目便微微挑眉。再往下看,眉头渐渐拧紧,又渐渐舒展,最后竟不自觉地微微頷首。 任福是武將,素来以勇猛著称。他看的速度快,但看到一半,突然停住,重新翻到前面,又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看了看韩琦,又低下头继续看。 朱观和王圭凑在一起,时不时交换一个眼神,却都不说话。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堂中只有灯芯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终於,任福第一个看完。 他把册子往案上一放,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道:“他娘的。” 田况抬起头,皱眉看了他一眼。 任福嘿嘿一笑道:“我这一声,不是骂人,是……是服气。 封榷场、禁私盐、招揽羌人、离间高层、堡垒推进、最后决战——一环扣一环,滴水不漏! 老子打了半辈子仗,看了不知道多少兵书,可看这平夏策,依然觉得嘆为观止啊!“ 朱观点头道:“任总管说得是。这时间推演的確是厉害,定然是查过大量的资料才能够得出结果。 封榷场三个月、六个月、一年……真是了不得,没有丰富的榷场经验根本写不出来这个东西。 末將曾管过榷场帐目,西夏的茶、铁、粮,確实全靠我朝输入。封上一年,他们不崩也得崩。” 王圭道:“从盐池入手,的確是神来之笔,盐池对李元昊太重要了,几乎就是西夏偽朝的命脉,我们若是將这里一掐,嘿嘿,李元昊估计要踹不过气来了。” 田况却一直没说话,低头反覆看著其中几页。 韩琦道:“田都监,有何高见?” 田况抬起头,神色相当精彩,甚至有些眉飞色舞,道:“韩帅,下官看的是这离间计和招揽羌人的部分。 野利兄弟、卫慕氏、汉人谋臣……每一派都分析得清清楚楚。 还有这归顺榷场、部落子弟入汴京留学,这是要不战而屈人之兵啊。 此事若是交与属下,依此行之,西夏內部必然要起大乱!” 他顿了顿,道:“另外,下官曾在延州与横山羌人打过交道。 那些人其实不在乎是宋是夏,谁给他们饭吃,谁让他们活,他们就听谁的。 这计策……正是投其所好。” 任福一拍大腿:“那还等什么?赶紧上奏朝廷,赶紧施行啊!” 田况却抬手道:“慢。任总管,你可知道这计策若是施行,需要多少钱粮?多少兵力?多少时间?朝廷……肯等这一年么?” 堂中安静下来。 眾人看向韩琦。 韩琦缓缓起身,走到堂中,环顾眾人。 “田都监所虑极是。”他道,“此策若能施行,一年之內,西夏必困;三年之內,可定河西。 但朝廷这些年用兵,耗钱粮无数,陛下和宰执们……是否有此耐心?” 任福急道:“韩帅,这机会千载难逢啊!好水川大捷,李元昊丧胆,正是用计的时候! 若是等上一年半载,他缓过劲来,又得打!” 田况道:“任总管莫急。下官的意思是,这计策太过……太过精妙,精妙到不像是人想出来的。 韩帅,这计策出自何人之手?下官想当面请教。” 眾人纷纷点头。 韩琦沉默片刻,道:“此人……诸位都认得。” 眾人一愣。 韩琦道:“辛縝。” 堂中又是一静。 任福瞪大眼睛,惊道:“辛兄弟?又是他!我还以为好水川一战乃是他灵光一闪呢,他竟然大才至此?” 眾人面面相覷,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良久,田况轻声道:“天纵之才。” 任福道:“啥?” 田况道:“有些人,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行万里路不如天赋异稟。这小子……下官看走眼了!” 他站起身,朝韩琦深深一揖:“韩帅,下官愿为此策担保。若朝廷准行,下官愿往边境推行禁盐、招揽之事。” 任福也站起来:“末將也愿担保!若朝廷准行,末將愿领兵筑堡,把横山一点点拿下来!” 朱观、王圭纷纷起身。 韩琦看著眾人,心中感慨万千。 他忽然想起当年在京城,那些文官武將们吵成一团,谁也说服不了谁。 他实际上已经准备著全力说服这些骄兵悍將,没想到这份小小册子,已经让这些骄兵悍將心甘情愿地俯首。 他道:“不急,这里面依然还存在著关键的东西没写呢,这小子,还留著一手呢!” 第十三章 关键之处! “还有关键之处没有说?” 诸人面面相覷。 他们觉得这计划已经是事无巨细,方方面面都讲得清清楚楚了,毕竟连堡垒该怎么推进里面都给出了建议。 比如第一批是从保安军、镇戎军出发,向北推进至横山南麓,控制各条谷口,修筑军堡五座、巡堡十五座;第二批则是沿山谷向北推进至山脊线,控制分水岭,切断西夏南下通道,修筑军堡八座、巡堡二十座;最后一批则是向北推进至横山北麓,直接威胁西夏腹地,为最终决战做准备! 连这个都列出来了,还有什么是更加关键的? 韩琦一笑,道:“来人,把辛縝那小子唤过来。” 帐外亲兵立即应了一声,然后赶紧前去寻找辛縝。 辛縝正在读书,忽而听到门外有人轻声道:“辛先生在么?辛先生在么?” 来人声音带著敬重。 辛縝朗声道:“在呢,马上来。” 辛縝起身来到门外,认出是韩琦帐下亲兵,笑道:“是刘二哥啊,你怎么来了?” 亲兵本是拘谨,闻听辛縝称他为刘二哥,顿时与有荣焉,道:“当不得辛先生这般称呼,小人过来,乃是相公唤小人过来请您过去参加会议。” 辛縝闻言眼睛微微一亮,点头道:“走。” 两人赶到韩琦公廨之外,亲兵先去匯报一声,然后辛縝进入其中,看到任福等將领都在,顿时心下有了猜测。 辛縝正要见礼,韩琦却是摆摆手道:“好了,无须多礼,叫你过来,乃是有事情问你。” 辛縝赶紧拱手道:“请相公询问。” 韩琦点点头道:“你给的计划书中,堪称环环相扣,事无巨细,就算是一平庸州官依法施为,都可能成功。 但有一个事情你却是没有写在里面,某知道你大约是心有顾虑,怕事不密则失身,这么做是对的。 不过今日在场的都是值得信任的,你可以说,某信得过他们。” 辛縝闻言不好意思笑了笑道:“倒不是学生信不过,只是打战这个东西,学生一来是个外行人,二来战爭態势瞬息万变,並非我提前可以规划的,因此没有写在里面献丑。” 这会儿大家才明白,原来韩琦所说辛縝没有写的东西是指与李元昊作战之事……咦,听辛縝之意,难道他还真有想法了? 任福与朱观相视了一眼,尽皆看到彼此眼里的怀疑。 战爭这个东西,传说那种筹谋於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的做法听起来神奇,但大多是民间好事者的猜测罢了。 就如辛縝所说,战爭態势瞬息万变,怎么可能提前就筹谋好的,不然也不可能有將在外君命有所不从的说法。 ——后世某校长:那是你们见识少。 辛縝闻言,目光扫过帐中诸將,然后深吸一口气,拱手道:“既然相公垂问,诸位將军不弃,学生便斗胆说几句外行话。若有不当之处,还请诸位將军指正。” 韩琦微微頷首:“但说无妨。” 辛縝道:“学生那纸计划书,说的都是可以按部就班去做的事。 封榷场、禁私盐、招揽羌人、筑堡推进。 这些事,只要朝廷肯下本钱,地方官肯用心,总能做成。 但学生之所以没写如何与李元昊决战,是因为……决战之事,没法提前写。” 任福眉头一挑:“哦?怎么说?” 辛縝道:“兵法有云:『兵无常势,水无常形。』李元昊是一代梟雄,用兵狡诈,绝不可能按我们写好的话本来走。 学生可以在计划里算他什么时候缺粮,什么时候缺钱,什么时候內部生乱,但没法算他下一仗会选在哪里打、怎么打。 若学生硬要写一个决战方案,那才是纸上谈兵,貽笑大方。” 田况闻言,微微点头:“这话实在。” 辛縝继续道:“但有一件事,学生可以算得到,那便是李元昊一定会打。”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好水川大捷,他折了锐气,也折了威望。 西夏內部,那些原本就不服他的部落首领,此刻怕是已经萌生异志。 李元昊要想稳住位子,就必须再打一场胜仗,用战功堵住眾人的嘴。 所以,他一定会再次南下。 但是,我们不能再跟著他的脚步来走,而是要让他按照我们所想要的方式来打!” 任福闻言眼睛一亮,道:“这个说法有意思,之前我们基本上都是以防御为主,大多都是被动的挨打。 因此有时候反应不过来了,就回遭受失败,三川口便是这么败的。 还有好水川大捷,若非辛兄弟提醒,韩相公明察秋毫,我们未必能胜,说到底还是被动了。 不过,辛兄弟,你说得按照我们的方式来打,具体是怎么打?” 辛縝笑道:“任將军谬讚了,其实还是大家的功劳,学生不过是灵机一动罢了。 关於这一次这么打,学生的意思是诱敌深入,然后我们预设战场、集中兵力,最终以多打少!” 朱观皱起眉头道:“诱敌深入倒是不难,李元昊歷来胆气极壮,深入大宋腹地亦是寻常。 但要预设战场可就难了,李元昊此人狡诈无比,而且难以预测,我们预设好的战场,他未必会踏入进去。” 辛縝笑了笑,走到帐中那张巨大的边防舆图前,手指点在横山南麓某处道:“这事儿看似艰难,其实也没有那么难。 李元昊看似狡诈,其实也无非是那么几招,不过是出其不意,击敌必救而已,咱们就按照这个来引导即可。 诸位將军请看,横山山脉绵延千里,可南下的大路就那么几条。 我们一边筑堡推进,一边示弱,比如在某条路上故意露出破绽,让李元昊以为有机可乘。 他若来,我们就边打边退,把他引到我们预先选好的战场,就如同挖渠引水一般,因势利导,最终他总是会抵达我们预设好的战场的。 至於这个战场,必须满足几个条件:一是地势有利,便於我们设伏;二是远离西夏腹地,让他无法迅速得到援军;三是我们能在短时间內集结超过他两倍甚至三倍的兵力,形成绝对优势。” 眾人面面相覷。 辛縝今日所说是在是匪夷所思,他们打了这么多年的战,从没有这么打过战,毕竟战场上瞬息万变的,怎么可能做到这么精细的操作! 第十四章我推荐狄青来打这场战! 韩琦亦是皱起眉头,道:“先贤的確是有诸多兵家奇书,史上也有诸多精彩无比的战例,可大多是隨机应变,这般精心设计谋一场战爭的,基本上是不存在的。 因为还是那句话,战场上瞬息万变,越是精巧的设计,就越是难以成功,你这么设计,会不会沦为纸上谈兵之举?” 辛縝点头道:“相公以及诸位將军的怀疑是对的,战爭的確是难以设计的,但是,其实亦是可以设计的。 我所说的这些东西並非细节,而是大方向,大家看,诱敌深入是可以做到的,而通过一个有一个有价值的目標设定,李元昊不可能不尝试著去拿下,最终他总是要踏入我们预设好的战场,因为那是他必须拿下的目標。 一旦他踏入这个战场,那么以多打少就是必然了,在一个我们准备作为决战的地方,我们进行充分的准备,到时候贏的机会可就大大提升了。 李元昊之所以能屡次胜我朝,靠的是骑兵机动、以快打慢,常常是我军一路还未到,他已经以优势兵力吃掉另一路。 我们要做的,就是反过来——用堡垒和诱饵拖住他,用时间和空间换兵力集结,等他把拳头伸进来,我们就一刀斩断。” 王圭皱眉道:“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李元昊不是傻子,他不会轻易钻进我们的口袋。” 辛縝坦然道:“王將军说得对。所以具体怎么诱、怎么退、怎么打,学生没法提前说死。 到那时,战场上的每一刻都在变,所以,必须有一位真正懂打仗的將军,根据敌情、地形、士气,临机决断。 学生能做的,就是提供一个思路——至於这思路能不能落地,全看那位將军的本事。” 他说完,转向韩琦,深深一揖:“相公,学生有一请。” 韩琦目光微动:“说。” 辛縝道:“学生听闻,朝廷有一位將军,姓狄名青,字汉臣。 此人每战必披头散髮、戴铜面具,衝锋陷阵,勇冠三军。 但他並非一勇之夫——当年在保安军,他曾以寡击眾,设伏败敌; 在金汤城,他身先士卒,夺险而守。此人既有万夫不当之勇,又有临机应变的將略。” 他抬起头,直视韩琦:“学生斗胆,请相公上书朝廷,將狄青调来涇原路。若他日与李元昊决战,此人可用。” 帐中一时安静下来。 任福捋著鬍鬚,沉吟道:“狄青……我听说过。延州那边传他的事,说他是真英雄。不过他官职似乎不高,他能担此大任?” 田况却道:“官职倒不是太大的问题,若狄青真有辛縝说的本事,倒是可用。” 朱观也点头:“我也听说过他。据说此人面有刺字,本是行伍出身,全靠战功一步步爬上来的。 这种人,比那些纸上谈兵的將军强得多。” 韩琦沉默片刻,缓缓道:“你確定此人能用?” 辛縝神情凝重,果断点头道:“狄青,的確学生心中最合適的人选!” 辛縝这是为狄青做背书了。 韩琦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笑意,道:“好。既然你举荐他,本帅信你。” 他转向眾將:“诸位意下如何?” 任福率先抱拳:“末將没意见。若狄青真来了,末將愿与他共掌前军。” 田况道:“下官附议。” 朱观、王圭纷纷点头。 韩琦道:“那便如此定下。本帅这就上书朝廷,请调狄青来涇原路,任……兵马都监之职,专司练兵备战。” 他顿了顿,看向辛縝,眼中带著几分讚赏:“你方才说的那些预设战场、集中兵力、以多打少的计谋,虽未写进计划,却是整个平夏策的点睛之笔。没有这一笔,前面的那些布置,终究只是困敌之计,而非破敌之策。” 辛縝忙道:“相公过誉了。学生只是纸上谈兵,真正要让它成真,还得靠诸位將军。” 任福哈哈一笑:“辛兄弟不必自谦。就冲你这脑子,老子服了!来来来,今夜得喝一杯!” 田况笑道:“任总管,你又想骗相公的酒喝?他那瀘州大酒,可禁不起你这么灌。” 眾人鬨笑起来,帐中气氛为之一松。 韩琦也笑了,挥挥手道:“今日议到此处。诸位回去,各自思量方才所言,若有高见,隨时来报。” 眾將起身告辞。 辛縝正要隨眾人退出,韩琦叫住他:“縝儿,留步。” 辛縝停步转身。 韩琦负手而立,目光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深邃道:“你方才举荐狄青,本帅有一事想问。 你从未见过他,为何如此信任此人?” 辛縝怔了怔,隨即笑了。 他走回韩琦面前,想了想,道:“叔父问到这个,侄儿倒是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韩琦道:“讲。” 辛縝道:“侄儿確实没见过狄青,也没跟他打过仗。但侄儿听过他的事。 侄儿听说,狄青在延州时,每战必为先锋。四年之间,前后二十五战,中流矢者八次,却没有一次退出战场。” 韩琦微微动容。 辛縝继续道:“侄儿还听说,有一次他攻金汤城,先登陷阵,夺了城头,身上中了三箭,仍然杀敌不止。 战后清理伤口,军医说再深半寸就没命了。他听了只是笑笑,说那便下次小心些。” 韩琦忍不住道:“这话是你编的吧?那狄青也不是什么大人物,怎么会有这么些軼事传播?” 辛縝摇头:“不是侄儿编的,侄儿进相公麾下之前,再西北这边可是游荡了挺长一段时间的。 侄儿身在底层,只能从底层之中探听一些事情,因此知道的都是这些很细的故事。 不过只要肯分析,总是能够看出一些东西的。 总的而言,狄青不是那种『勇则勇矣,惜无谋略』的莽夫。 他每次打仗之前,都会亲自带人去察看地形,问当地老人哪条路能走、哪条河能过、哪个寨子能歇脚。 打完仗之后,他还要找俘虏问话,问他们为什么败、为什么降、心里服不服。” 他看向韩琦,目光清澈而篤定道:“叔父,这样的人,侄儿没见过,但侄儿信得过。” 韩琦听完点点头道:“你倒是把他的底细摸得清楚。” 辛縝笑道:“侄儿既然要举荐人,总得知道这人值不值得举荐。万一举荐了个酒囊饭袋,丟的是叔父的脸,死的是大宋的兵。” 韩琦看著他,眼中多了几分欣慰,也多了几分审视:“縝儿,你这双眼睛,比本帅年轻时毒得多。” 辛縝笑道:“叔父过誉了。侄儿只是……只是喜欢琢磨人。” 韩琦失笑:“琢磨人?” 辛縝认真道:“对。侄儿觉得,天下事,归根结底都是人的事。 打仗是人在打,治国是人在治,写文章也是人在写。 把一个人琢磨透了,就知道他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什么时候能用、什么时候不能用。” 他顿了顿,笑道:“当然,侄儿也会看走眼。只是这次狄青,侄儿觉得自己没看错。” 韩琦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道:“夜深了,去睡吧。” 辛縝拱手作別。 韩琦看著辛縝出去,摇头笑了笑低声道:“我不是信那狄青,我信的是你啊!” 第十五章 李元昊的困境! 大雪隨风飘洒,但城门口却站著一群人纹丝不动。 留守的文武官员、几个后妃派来的內侍、还有几个部族首领派来的使者。 人不少,但气氛跟这天气一样冷,大多数人的脸上都没有什么笑意。 李元昊勒住马,扫了一眼。 没有欢呼,没有跪迎,甚至没有人敢上前说话。 他冷笑一声,策马入城。 当晚,宫中设宴。 说是接风宴,但满殿的人吃得像丧宴。 没人敢说话,没人敢笑,只有碗筷轻轻碰撞的声音,偶尔有人咳嗽一声,又赶紧憋回去。 李元昊坐在上首,端著酒杯,慢慢喝著。 他扫视著殿中这些人,有部族首领,有手握兵权的大將,那些李氏宗亲。 他们低著头,不敢看他,但他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想那三万条人命。 想那些死在好水川的儿子、兄弟、族人。 不过是畏惧他的威势,不敢站出来指责他而已。 李元昊在心里嘆了一口气。 说实话,这一场仗输的莫名其妙,他一路上亦是寢不安席食不知味,每次一闭眼,便是血流成河的好水川。 然而,也不是每一个都是孬种,有人站了起来。 李元昊抬眼看去,是野利遇乞。 野利旺荣的弟弟,现在野利家族的掌权人。 “陛下,臣有一事想问。” 殿中顿时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声音。 李元昊放下酒杯,看著他:“说。” “臣的兄长,野利旺荣,是怎么死的?” 李元昊没有回答。 “臣的兄长,”野利遇乞一字一句道,“跟著陛下打了二十年仗,从来没有输过。这一次,他死在好水川。臣想知道,他是怎么死的。” 殿中的人纷纷抬起头,看看野利遇乞,又看看李元昊,大气都不敢出。 李元昊看著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想说什么?” 野利遇乞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压著心里的火。 “臣想说的是——陛下,您在山里等了四天,等什么?宋军不来,为什么不早点撤?为什么要等到粮草吃光,等到士兵饿得连刀都举不起来,才下令撤退?”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几乎是在吼。 “臣的兄长,带著铁鷂子殿后,用命挡住宋军,让陛下和这三万人活著回来!陛下,您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吗?他被宋军围住,身上中了十七刀,倒在谷口,连尸首都抢不回来!” 最后一句话说出来,殿中一片死寂。 李元昊看著他,慢慢站起身。 野利遇乞的胸口剧烈起伏著,拳头攥得咯咯响。但他终究没有再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盯著李元昊,眼睛通红。 李元昊走下台阶,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 殿中的人屏住了呼吸。 李元昊站在野利遇乞面前,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按在野利遇乞的肩膀上。 “野利旺荣,”他说,“是朕的兄弟。他的仇,朕会报。” 野利遇乞没有说话。 李元昊转过头,看著殿中那些低著头的人。 “你们心里在想什么,朕知道。”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你们觉得朕输了,觉得朕把你们的子弟葬送在好水川了,觉得朕不配当这个皇帝了。” 没有人敢抬头。 “那朕告诉你们——”李元昊的声音陡然拔高,“好水川这一仗,朕折了三万人。但宋军折了多少?八千?一万?朕的三万人,是战死的。他们用战死,换来了朕活著回来,换来了这三万人活著回来!” 他扫视著那些低垂的脑袋。 “野利旺荣死了。但野利家还活著。你们的子弟死了。但你们还活著。只要朕还活著,只要你们还活著,大夏就没有输。” 殿中依旧沉默。 李元昊转身,走回上首,坐下。 “这顿酒,是给朕接风的,也是给那些战死的將士送行的。”他端起酒杯,“喝。” 他仰头一饮而尽。 殿中的人互相看了看,终於有人端起酒杯,喝了下去。接著是第二个,第三个…… 野利遇乞站在那里,没有动。 李元昊看著他,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野利遇乞终於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他转身,大步走出了殿门。 李元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目光阴沉。 宴席散后,李元昊独自坐在殿中。 案上的烛火快烧完了,火光摇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脚步声从殿外传来。他的心腹谋士张浦走了进来。 “陛下。” 李元昊没有抬头:“说吧。” 张浦犹豫了一下,低声道:“臣收到消息,有几个人……在暗中串联。” 李元昊的手指微微一顿。 “谁?” “李守贵、张陟,还有几个部落的首领。他们……他们私底下见过几次面,说……”张浦的声音越来越低,“说陛下这次败得太惨,失了人心,该让贤了。” 李元昊没有说话。 张浦继续道:“他们联络了七八个部落,还有一些宗亲。具体的名单,臣还在查。但可以肯定的是,他们想趁著陛下刚败回来,人心不稳,动手。” 殿中安静了很久。 烛火又噼啪响了一声。 李元昊忽然笑了一声,道:“让贤。” 他慢慢重复著这两个字,“朕的族弟,想让朕让贤。” 张浦不敢接话。 李元昊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夜风灌进来,带著凉意。 外面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 “查。”他说,“三天之內,朕要知道所有人的名字。” 张浦跪下:“是。” “还有,”李元昊转过身,看著张浦,“徵兵。” 张浦一愣:“徵兵?” “好水川折了三万,朕就再征六万。”李元昊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让各部族出人。一家出一个,两家出一个,都要出。一个月之內,朕要看到五万大军。” 张浦迟疑道:“陛下,各部族刚死了那么多人,现在徵兵,恐怕……” “恐怕什么?”李元昊看著他,“恐怕他们不满?他们现在就不满了。与其让他们閒著想那些有的没的,不如让他们把力气用在打仗上。” 他走回案前,手指敲著桌面。 “告诉那些部落,谁出的人多,谁分的战利品就多。谁不出人,就別怪朕不讲情面。” 张浦低下头:“是。” 李元昊挥了挥手,张浦退了出去。 殿中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站在窗前,望著外面的夜色。 李守贵。张陟。 这两个名字在他心里转了几转,越转越冷。 好水川输了一场,他们就坐不住了。 要是再输一场呢? 是不是整个兴庆府都要反了? 他攥紧了拳头。 不,不能再输了。 下一仗,必须贏。而且要贏得漂亮,贏得让那些人有苦说不出,贏得让他们跪在朕面前,高呼万岁。 他转过身,看著墙上掛著的那张舆图。 舆图上,好水川的位置,被他用硃笔画了一个圈。 那个圈,现在看著刺眼得很。 他走过去,伸手,把那张舆图扯了下来。 舆图落在地上,捲成一团。 李元昊站在那里,低头看著那团舆图,忽然又笑了一声。 “韩琦。”他说,“朕记住你了。” 夜风从窗外灌进来,吹得烛火一阵摇曳,终於灭了。 殿中陷入一片黑暗。 黑暗里,李元昊的声音幽幽响起。 “来人。” 几个內侍赶紧跑进来。 “传令李守贵、张陟,明日一早,进宫议事。” 內侍们一愣,互相看了看,不敢多问,赶紧领命去了。 李元昊站在黑暗里,望著门外那点微弱的灯火。 明日。 明日,宫里会流血的。 第十六章什么,我? 朔风裹挟著边关的沙尘,扑在驛卒的脸上,生疼。 八百里加急的快马直闯入渭州知州的官署,马背上的信使滚落下来,半跪在地上,高举著手中的黄皮信筒,声嘶力竭:“六百里加急!环州急报!” 信筒一层层递进,最终摆在了韩琦的案头。 韩琦拆开火漆,展开信纸,目光扫过,顿时微微有些吃惊。 李元昊,又来了! 不过,他马上就明白了。 他自然知道李元昊为什么来得这样急。 看来好水川一战,宋军大胜,大宋西陲为之振奋,但对於西夏来说,六万人马,只带回去三万,已经是一场足以已经引起西夏內部动盪的惨败! 呵呵,李元昊是带著復仇的怒火来的,也是带著稳固皇位的迫切来的。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悬掛的巨大舆图前,目光落在渭州的位置上。 “来人。” “在。” “传令各寨,坚壁清野,不得浪战。再持我手令,往各路抽调兵马,三日內必须至渭州集结。” “是!” 一道道军令从官署飞出,整个渭州城如同一台沉睡的机器,轰然运转起来。 两日后,一个风尘僕僕的年轻將领,快马驰入渭州城。 狄青勒住韁绳,抬头望了一眼城门上那两个大字,深吸一口气,翻身下马。 他接到调令时正在原州练兵,信上只有短短几句话:渭州危,速至。落款是知州韩琦的大印。 韩琦。 这两个字,如今在狄青心里的分量,与三个月前已是天壤之別。 三个月前,好水川一役,韩琦以步兵大破西夏骑兵,歼敌三万,逼得李元昊狼狈逃窜。 那一战震动天下,让所有人看到了这位文臣出身的经略使,竟有如此韜略。 而狄青更在意的是——那一战,韩琦是如何做到的? 他带著满腹疑惑与一丝隱隱的敬畏,走进了官署。 堂中陈设简朴,几案上堆满了文书。一个身著緋色官袍的中年人正低头批阅,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韩琦的相貌比狄青想像中要清瘦一些,頜下三缕长须,目光却极亮,看人时仿佛能直直看到心里去。 “末將狄青,奉调前来,参见经略相公。”狄青单膝跪地,行军礼。 韩琦放下笔,打量了他片刻,微微頷首:“起来吧。坐。” 狄青一愣。他听说韩琦御下极严,尤其是对武將,更是严苛到不近人情。可眼前这位,语气却出乎意料的平和。 他告罪坐下,却只敢坐半边椅子,腰背挺得笔直。 韩琦笑了笑道:“进来吧,你要的狄汉臣我已经给你召来了。” 狄青闻听此话,顿时心生疑竇:不是韩相公招我前来的么,还有其他人? 此时一个少年郎掀帘而入。 狄青抬眼看去,顿时觉得眼前一亮。 这少年约莫十七八岁,生得眉清目秀,唇红齿白,穿著一身月白色的长衫,腰间悬著一块玉佩,走起路来步履从容,不疾不徐。 一看便是世家子弟,读书种子。 但让狄青惊讶的不是他的相貌,而是他的气度。 那双眼睛黑白分明,清澈见底,却偏偏沉稳得如同深山古潭,不起一丝波澜。 他进门后先向韩琦行了礼,然后转向自己,微微頷首,目光平静地与自己对视,既无世家子常见的倨傲,也无少年人面对武將时的不安。 稳如泰山。 狄青脑海里冒出这四个字。 他见过太多人,在血火里滚过的老兵,在朝堂上舌战群儒的文臣,甚至那些杀人不眨眼的西夏蛮子。 但没有一个人,在这么年轻的年纪,能有这样一双眼睛! 更让狄青心惊的是,那少年看向自己的目光,不是打量,不是审视,而是一种……观察。 像是在看一件器物,又像是在读一本书,平静中带著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兴趣。 韩琦道:“狄青,这是辛縝,本官帐下的一个后生。读过几本书,也略通军事,你们聊聊。” 说完韩琦坐回自己的书案后,批起了摺子。 狄青心中震惊不已。 聊聊? 大战在即,经略相公让他一个先锋將,跟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郎,聊聊? 而且,还是在经略相公面前聊。 是了,这是一场考教,经略相公要看他的本事呢! 狄青顿时起了好胜心。 他下意识看向那少年,却见少年也正看著他,嘴角含著一丝淡淡的笑意。 “狄將军。”少年拱手为礼,声音清朗,“久仰。” 狄青连忙还礼,心中却翻江倒海。 然而韩琦却摆了摆手道:“去后堂聊,莫要在这里打扰本帅。” 两人退出內堂,一前一后往后堂走去。 狄青走在前面,总觉得身后那道目光落在他背上,像是在丈量他的步幅、他的身形、他走路的姿態,顿时觉得浑身上下都有些不自在。 而在他身后,辛縝负手而行,步履悠然。 他看著前面那个虎背熊腰、走路带风的武將,目光在他脸上那几行刺字上停留片刻,又移到他紧抿的唇角、他微微绷紧的肩背。 然后,他的嘴角,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 有点意思。 这个脸上刺字、出身低微的武將,走路时每一步都踏得极稳,落脚无声,却隱隱带著一股子蓄势待发的劲道。 那不是莽夫的气焰,而是猛兽收著爪牙的隱忍。 更难得的是,他在韩琦面前,不卑不亢,该说的说,该敬的敬,既无諂媚,也无畏缩。 果然,后来的狄武襄在这个时候已经是十分不凡了! 就是不知道能否担得起此次的重担。 两人走进后堂,狄青转身看向辛縝,拱手道:“这位辛……辛先生,不知道您在韩帅手下担任何职?” 辛縝笑了笑道:“狄將军,你不要这么客气,在下不过是相公手下一个小幕僚而已,相公之所以让在下与您聊聊,主要是因为您是在下跟相公推荐的缘故。” 狄青有些愕然,道:“您跟相公推荐末將?请恕末將眼拙,您与末將相识么?” 辛縝摇摇头道:“在此之前,你我並不曾见过,不过在下听闻狄將军名声久矣。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狄將军知道在下跟相公推荐你,是为了做什么吗?” 狄青赶紧拱手道:“无论是做什么,都要谢谢辛先生的推荐,只是末將微末能力,就怕帮不上忙。” 辛縝笑了笑道:“也是你的老本行,在你抵达之前,西夏李元昊已经带著十万大军再次南侵,我跟相公推荐由你来主持此次作战。” 狄青愣了愣道:“辛先生,我这一路上赶过来,是有些累了,刚刚没有听清楚您的话,您能不能再说一下。” 辛縝笑道:“狄將军你没有听错,我说的是,我跟相公推荐你来主持此次大战,虽然官职上一时半会没有办法给到你,但涇原路所有的將士都会听从你的指挥,我这么说你明白了么?” 狄青闻言有些震惊,期期艾艾道:“您……您是说,让末將来主持……主持整个涇原路的战事?”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下意识地看向辛縝,却见那少年正似笑非笑地看著他,眼神平静如水,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 第十七章 狄汉臣很震撼!(成绩不错,感谢诸位支持,加更一章!) 狄青忍不住苦笑一声:“辛先生莫要拿末將取笑了。 末將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延州指使,手下只有五百来人,如何担得起这样的重任? 涇原路数万大军,各路將领,哪个不比我狄青资歷深、功劳大? 这话要是传出去,末將只怕立刻就得捲铺盖走人。” 辛縝却不急不躁,缓缓在椅上坐下,抬手示意狄青也坐,然后才道:“狄將军,你以为我是隨口说说的?” 狄青没有坐,而是站在原地,神情复杂地看著这个少年。 他隱约觉得对方不是开玩笑,可这事实在太过荒唐——一个从未谋面的少年幕僚,一句话就想让他一个低阶武官统领一路大军? 韩相公能答应? “辛先生,”狄青斟酌著措辞,“末將虽不才,却也晓得军国大事非同儿戏。 李元昊十万大军压境,稍有不慎便是渭州失守、关中震动。 您……您若是有心提携末將,末將感激不尽。可这事,实在是……” 他说不下去了,只是摇了摇头。 辛縝却笑了,笑容里带著一丝洞悉一切的意味:“狄將军,你是觉得我在说大话,还是在试探你?” 狄青一怔。 辛縝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抬起头看著这个比自己高出半头的武將,目光清澈而篤定:“好水川一战,相公大胜李元昊,靠的是什么,你可知道?” 狄青想了想,道:“相公洞悉敌情,算无遗策,將李元昊引入伏击……” “那是其一。”辛縝打断他,“更重要的是,相公敢於用人,敢於放权。 那一战,相公用了好几个原本名不见经传的偏將,给他们足够的信任,让他们放手去打。 结果如何?那些人一战成名。” 他顿了顿,目光直直地看著狄青:“狄將军,你在延州的战绩,你以为我不知道? 保安军之战,你以五百人硬抗李元昊数万大军,阵斩敌军无数; 承平砦一役,你与许怀德以千余人马,让三万党项人六天攻不下一个小小的寨子。这些,相公都看在眼里。” 狄青心中一热,却又涌起更大的不安,道:“末將感谢辛先生看重,可那是小规模的守御,如今是数万大军对垒,末將从未……” “从未什么?从未指挥过这么多人马?” 辛縝微微一笑,道:“狄將军,你以为那些成名的大將,天生就会指挥千军万马? 谁不是从带几百人开始的?你缺的不是本事,是机会,是信任。” 狄青沉默片刻,终於艰难地开口:“辛先生,您……您莫非相戏尔?” 辛縝点头道:“相公让我跟你聊聊,是让我確认一下你是不是真如传说那般有能耐,之后我这边一旦確认,相公自然会重用你,你自然就知道我不是在与你玩笑。” 巨大的震惊过后,涌上心头的,是前所未有的惶恐与不安。 数万大军,就这么……交到他一个脸上刺字的低贱武夫手里? 他想起那些文官看他的眼神,想起那些资歷深厚的將领们会如何议论,想起一旦战败,等待他的会是什么。 “辛先生,”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末將……末將只怕……” “只怕什么?”辛縝看著他,目光里忽然多了一丝暖意,“狄將军,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放心,相公既然敢用你,就替你挡得住那些閒言碎语。你只管打好这一仗,別的事,有相公,也有我。 而且,也並不是你一人扛在前面,制定战略的时候,我们也会一起制定的,当然,执行的时候还是以你为主,所以,你不必担心什么的。” 他顿了顿,轻轻拍了拍狄青的手臂:“另外,狄將军,你知道我为什么跟相公推荐你吗?” 狄青摇头。 辛縝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著一丝少年人特有的狡黠,道:“因为我梦见过你打仗,在我的梦里,你是大宋第一善战的將领,你这样的人,天生就是为打仗而生的。让你只带五百人,太屈才了。” 狄青怔怔地看著他,一时无言。 后堂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窗外的风声轻轻掠过。 狄青沉默了许久,然后才道:“辛先生,请恕末將无礼,您是何人,为何能够给韩相公推荐末將这样一个低级军官去做那么大的事情?这……这实在是令人难以相信。” 他说这话时,目光紧紧盯著辛縝的眼睛,试图从那双清澈得有些过分的眸子里找到一丝破绽。 辛縝却不慌不忙,重新在椅上坐下,还顺手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这才抬起头来,笑道:“狄將军,看来不跟你说清楚,你是不会相信我的了,也罢,那就说清楚吧,反正也不是什么大秘密,任將军他们也都是知情的。 我叫辛縝,就是韩相公的幕僚,相公之所以信任我,是因为我推测出李元昊在好水川伏击涇原军,是我阻止了韩相公,还提出反伏击,这才打贏了好水川大捷。 另外,我还给韩相公提了一份彻底打断西夏脊樑的策略,韩相公以及诸將军看完之后,认为只要执行得当,李元昊必然覆灭。 而这里面涉及到军事方面,便是要在一次决战之中击败李元昊,需要一位真正驍勇善战的將军来带领军队,而我,觉得你是最佳人选。 大约就是这样,我这么说,你能够明白么?” 狄青怔怔地看著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这个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年,竟然参与了那一场震动天下的大捷的谋划? 他是什么人?从哪里来?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见识? 辛縝看著狄青的神色,苦笑了一下道:“狄將军不用想太多,我跟你一样,也是苦出身而已。 狄將军有一身武勇,而我恰好这个脑子还算是顶用,当然,最重要的还是相公不拘一格降人才,才让我的才能得到任用。 同样的,狄將军也有这样的才能,相公也会重用你,你也无须想太多。” 狄青咽了一口口水,也苦笑了起来,道:“辛先生,实在是得罪了,不是末將不信任你,实在是適才过于震撼的缘故! 您看起来实在是太年轻了,实在是难以想想,你竟是好水川大捷真正的功臣,还能够制定降服西夏的策略,这……这实在是末將生平第一次见到这般天才的人物!” 狄青有些语无伦次。 第十八章可拜上將军! 辛縝笑了笑,道:“狄將军无须如此,其他的咱们就不说那么多了,还是讲讲接下来的事情吧。 狄將军接下来会被快速提拔,甚至是主管涇原路兵马,与李元昊作战,將军应该想一想接下来的困难了。” 狄青闻言张了张口,眼神之中有些茫然,也有诸多惶恐,但不过片刻,他便沉静了下来。 辛縝见状,暗自点头,果然胸有惊雷而面如平湖者可拜上將军。 狄青虽然还不是后来的狄武襄,但已经是有了一个雏形了。 辛縝笑著问道:“狄將军,你觉得接下来最大的困难是什么?” 狄青只是稍微沉吟了一下,便道:“李元昊此番號称十万大军,就算实数没有十万,七八万总是有的。 涇原路现有兵马,满打满算不过六万,还要分守各处寨堡,能集结起来与他对垒的,最多四万上下。” 他走到墙边,目光落在那张舆图上,手指点著几个位置,道:“四万对八万,兵力已是劣势。 更要紧的是,李元昊此番来,必然是倾国而出,他那些铁鷂子、步跋子、泼喜军,全是精锐。 咱们这边的兵,有的打过仗,有的没见过血,有的甚至是从乡间临时徵发的弓手……”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末將不怕李元昊,末將怕的是真打起来,有的队伍一触即溃,有的队伍见死不救,有的队伍冲得太猛收不住脚。末將在延州打过几仗,深知这种事,比敌人更难对付。” 辛縝听著,没有打断。 狄青继续道:“所以末將以为,最大的困难是如何在开战之前,把这几万人捏成一股绳。 谁打头阵,谁做策应,谁守寨堡,谁运粮草。 这些都要安排妥当。一旦安排不妥,李元昊抓住破绽,那就……” 他说到这里,忽然发现辛縝嘴角带著一丝笑意,那笑意里没有嘲讽,却有一种果然如此的瞭然。 狄青一愣,停住了话头。 辛縝这才开口,声音不紧不慢:“狄將军说的这些,都是实情。兵力、战力、调度、协同,哪一样都是难题。可这些难题,是摆在明面上的难题。” 他顿了顿,看著狄青的眼睛,笑道:“狄將军有没有想过,在你能够著手解决这些难题之前,还有一个更大的难题,横在你面前?” 狄青怔住了。 辛縝竖起一根手指道:“韩相公。” 狄青眉头一皱。 辛縝又竖起第二根手指继续道:“任福、朱观、葛怀敏、王圭、武英……以及那些你要指挥的將领。” 他再竖起第三根手指:“你手下那几万將士,他们认不认得你狄青?知不知道你是谁?愿不愿意跟著你拼命?” 三根手指,三句话。 狄青的脸色,一点一点变了。 辛縝缓缓道:“狄將军方才说,最大的困难是把这几万人捏成一股绳。 这话没错,可你想过没有,你凭什么捏?凭你是韩相公亲点的先锋?凭你在延州打过几仗?凭你脸上这行刺字?” 狄青张了张嘴,竟说不出话来。 辛縝看著他,目光里没有嘲讽,只是很认真道:“韩相公现在信任你吗?他听你说了几句话,觉得你有几分见识。可那是信任吗?那是试探。他要把几万人的性命交到你手里,他凭什么放心?就凭你今日他见你的这一面?” 狄青的后背,忽然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任福那些人呢?”辛縝继续道,“他们嘴上说没问题,心里怎么想的,你不知道? 你一个黥卒,比他们年轻,比他们官职低,凭什么指挥他们? 他们跟著你打,打贏了,功劳有你一份,可他们会甘心? 打输了,你掉脑袋,他们也得陪著你掉。你让他们怎么服你?” 狄青的拳头慢慢攥紧。 “还有那几万將士,”辛縝的声音越来越缓,却越来越重,“他们不认识你。你狄青在延州再能打,那是延州的事。 涇原路的兵,只知道任將军、朱將军、葛將军。你一个陌生人,忽然跑来说跟我上,他们凭什么跟你上?” 他说完,不再开口。 后堂里安静得可怕。 狄青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良久,他才艰难地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辛先生……那末將……该怎么办?” 辛縝看著他,目光里闪过一丝满意。 不是满意狄青的无措,而是满意他能在这种时候,问出这句话。 “狄將军,”辛縝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示意他坐下,“我问你这些,不是为了嚇你。打仗的事,你比我懂。但打仗之外的事,我比你懂。你我各有所长,互相补足,才能打贏这一仗。” 狄青缓缓坐下,眼睛却一直盯著辛縝,不敢有丝毫懈怠。 辛縝在他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也给狄青倒了一杯。 “韩相公那边,我来想办法。你今日答的那些话,他会记在心里。 但这不够。他需要亲眼看见你打仗,看见你在真正的战场上,是怎么决断的。 所以,开战之后的第一仗,你要打,而且要打贏。” 狄青点了点头,认真听著。 “任福那些人,我也会去走动。”辛縝继续道,“他们心里不服,是因为没见过你的本事。 等他们亲眼看见了,自然会服。但在这之前,我需要你做一件事。” 狄青赶紧道:“先生请说。” 辛縝目光灼灼地看著狄青道:“不管他们说什么、做什么,你都不许发作。就算有人当面给你难堪,你也给我忍著。 忍到第一仗打完,忍到他们亲眼看见你是怎么打仗的。到那时候,谁再不服,就是自寻死路。” 狄青沉默片刻,重重地点了点头:“末將记住了。” 辛縝又道:“至於那几万將士,这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但你放心,只要你能带著他们打胜仗,打一次胜仗,他们就认你一分。打三次胜仗,你就是他们的將军。打五次胜仗,你就是他们的神。” 他说到这里,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一丝少年人特有的狡黠,道“所以你看,归根结底,还是要打胜仗。我说的这些,都是在帮你创造打胜仗的条件。真正上了战场,还是得靠你自己。” 狄青怔怔地看著他,心里的震惊,一点一点化成了另一种东西。 他说不出那是什么。 只觉得,这个看起来比自己年轻许多的少年,此刻坐在他对面,竟让他生出一种……踏实的感觉。 仿佛天大的事,有这个人谋划著名,就还有办法。 第十九章韩琦果然不愧是韩琦! “辛先生,”狄青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抱拳深深一揖,“末將……末將不知该如何谢您。” 辛縝连忙起身扶住他,笑道:“狄將军,你又要拜我?方才在后堂拜了一次,这才多大一会儿,又来?” 狄青直起身,看著辛縝,目光灼灼:“辛先生,末將是个粗人,不会说漂亮话。 但末將心里明白,您今日跟末將说的这些,是拿末將当自己人。末將记在心里了。” 辛縝看著他,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他沉默片刻,忽然道:“狄將军,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推荐你吗?” 狄青一怔,摇了摇头。 辛縝笑了笑道:“一来是你出色的作战能力,此战需要你,二来么,像你这般人,不应该沦於下僚。 武將在大宋是什么处境你也清楚,若是朝堂里没有人护著,你想要上去,千难万难!” 狄青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 脸上这行刺字,就是他出身的烙印。 他见过太多文官看他们这些武將的眼神。 那种居高临下的、带著嫌恶的眼神。 他也知道,像他这样的人,就算立下天大的功劳,在那些人眼里,也终究是个黥卒。 “韩相公和別的文官不一样。他愿意用人,愿意放权,愿意给武將机会,而且,你若出了事,他还会帮你挡一挡。” 狄青的眼睛,一点一点亮了起来,脸上感激之情完全遮掩不住。 “我今日帮你,是想让你打好这一仗。等他看见了你真正的本事,他就会把你当成自己的人。以后你在朝中,也就有了靠山。” 狄青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后退一步,再次抱拳,深深一揖。 这一次,他没有说话。 辛縝也没有拦他。 后堂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窗外的风声轻轻掠过。 良久,辛縝伸手扶起他,笑道:“狄將军,咱们不说这些了。 接下来这几日,你好好琢磨琢磨李元昊会怎么打。 我也去走动走动,把那些事一件一件办妥。等一切都安排好了,就该你上场了。” 狄青重重地点了点头。 辛縝走到门口,忽然又回头,笑道:“对了,狄將军。” “先生请说。” “你那铜面具,还在吗?” 狄青一愣,隨即道:“在。” 辛縝笑了笑,目光里带著一丝兴奋道:“到时候戴著它上阵。让李元昊好好看看,大宋『狄天使』到底长什么样。” 说完,他推门而出。 狄青站在后堂,望著他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辛縝从狄青处离开,没有回自己的住处,而是径直往韩琦的书房而去。 此时已经休衙,官署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处灯火还亮著。 韩琦书房的门虚掩,烛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在地面上拉出一条细细的光线。 辛縝在门口站定,轻轻叩门。 “进来。” 辛縝推门而入,见韩琦正坐在案前批阅文书,案上的烛火已经烧短了一截,烛泪堆得老高。 “这么晚了,还不歇著?”韩琦头也不抬,手里的笔仍在动。 辛縝拱手道:“叔父,有件事想求您。” 韩琦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放下笔:“说。” 辛縝道:“叔父可否亲自问策狄青?” 韩琦微微一怔,隨即笑了起来,道:“辛縝,你这是何意? 你既然推荐了他,又与他聊了,你觉得可用,那就用便是,何必让我再多此一举?” 辛縝不好意思一笑,道:“叔父,不是我多此一举,只是此事必须相公亲自来。” 韩琦眉头一挑,笑道:“这是为何?” 辛縝诚恳道:“此番大战,需得狄汉臣在前奋战,需得领诸多將士,可他之前官职卑微,骤然升了高位,怕是有许多人不服气。 战场之上,瞬息万变,但凡有人自作主张,就可能导致失败,因此,需得增强其权威。 若是常时,只需要让他多练兵便可以积攒权威,但如今李元昊已经在路上,非得以非常规方式增强其权威不可。” 韩琦的眉头微微一动。 辛縝继续道:“所以此事必须叔父亲自来,没有什么方式比叔父看重更加有用了。 叔父亲自问他策,亲自点头用他,那他便是叔父选中的人。 往后他出去打仗,將士知道这是韩相公亲自点的將,便无人敢轻视!” 他说完,便不再开口,只是静静站著。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韩琦看著眼前这个少年,目光里慢慢浮现出一丝之前没有的东西。 那是欣赏。 他见过太多人。 有趋炎附势的,有急功近利的,有贪天之功据为己有的,有拉帮结派培植势力的。 那些人在官场里浸淫了几十年,尚且看不透这一点。 可眼前这个才十五岁的少年,却看得清清楚楚。 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 他知道功劳不能贪,知道名分要正,知道有些事,必须让给別人去做。 辛縝虽说是增强狄汉臣之权威,实际上还是將功劳还给了他韩琦。 若是自己不去问策狄青,那么以后狄青立了大功,所有人都道是辛縝所推荐,功劳自然归於辛縝。 可若是他韩琦去问策,那自然是他韩琦识人! “辛縝,”韩琦忽然笑了,“你知道你方才这番话,让我想到了什么吗?” 辛縝摇头。 韩琦笑道:“想到了那些在官场里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油条。他们费尽心机,也不过是为了把功劳揽在自己手里,把关係网织得密一些。你倒好,送到嘴边的功劳,你却往外推。” 辛縝苦笑道:“叔父,我不是往外推,我是怕自己接不住。 狄青这样的人,是一柄好刀,可刀要出鞘,得有个好刀柄。 我能做的,就是把这柄刀递到叔父手里,至於怎么用,那是叔父的事。” 韩琦看著他,目光里满是讚许。 良久,他点了点头:“好。明日一早,我亲自面见他。” 辛縝赶紧提醒道:“最好得有其他人在场,能把此事宣扬出去。” 韩琦抬头看了辛縝一眼,嗤笑道:“你这个小子,还真以为韩某不如你呢!” 辛縝赶紧訕笑。 翌日傍晚,狄青再次来到辛縝的住处。 辛縝正在灯下看书,见他进来,笑著起身道:“狄將军来了?坐。” 狄青没有坐。 他站在辛縝面前,看著这个少年,目光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 “先生,”他开口,声音有些低,“末將刚从韩相公那里出来。” 辛縝点点头,等著他说下去。 狄青沉默了一下,似乎在组织措辞,然后道:“韩相公今日问末將策,末將一一答了。答完之后,韩相公忽然说了一句话。” 辛縝问:“什么话?” 狄青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韩相公说:『狄青,你知道是谁让本官亲自问你的吗?是辛縝。 他昨晚来找本官,说若只用他的推荐便用你,往后你便是他的人,旁人不会服你。 所以他请本官亲自问你,亲自点你,让你成为本官的人。』” 第二十章后生可畏! 辛縝听著,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微微一暖。 韩琦把这话告诉狄青,是故意的。 这是在帮辛縝。 让狄青知道,辛縝为他做了多少事,为他想了多少层。 也是在帮狄青,让他知道,自己不是孤零零一个人,有人在背后为他筹谋。 狄青说完,忽然后退一步,抱拳深深一揖。 “先生,”他的声音有些发颤,“末將……汉臣何德何能,让先生这般为汉臣著想?” 辛縝连忙扶住他,笑道:“狄將军,你又来?昨晚拜了两回,今日又拜,你是想把我的寿数拜短吗?” 狄青直起身,眼眶微微泛红道:“先生,末將是粗人,不会说话,可末將心里明白,先生这是在给末將铺路! 让韩相公亲自点末將,往后末將出去打仗,腰杆子就硬了,那些將领,也不敢再拿末將当外人看。” 辛縝点了点头,轻声道:“狄將军,你能明白就好。” 他顿了顿,又道:“其实这事,还得多谢韩相公。他把这话告诉你,是在成全你我。” 狄青一怔。 辛縝笑了笑:“你想啊,他若不说,你只知道是我推荐的你,却不知道我做了这些。他说了,你才知道。这是他替我做了这个人情。以后咱们两个,都得记著他的好便是。” 狄青愣了片刻,慢慢点了点头。 “汉臣记下了。”他说,“韩相公的恩,先生的恩,汉臣都记在心里。” 辛縝笑著点点头,心里亦是十分欣喜。 到得这会儿,才算是真正得到了狄青的感激了。 有些话他跟狄青说了,但有些话他没有说。 他之所以这么卖力帮助狄青,除了他跟狄青说的那些理由,其实他还有一个原因,便是施恩狄青。 既然施恩,自然要图报。 狄青这会儿身居低位,这会儿帮他上位,便可以收穫他的感恩,等到了以后,那时候狄青已经当了高官,想要与他结交可就没有那么简单了。 不过,这还不够! 想要让狄青对自己死心塌地,还得继续下力气! 辛縝再次求见韩琦。 见到韩琦的时候,韩琦正在舆图前站著,似乎在推演什么。 见辛縝进来,他头也不回道:“又来献策?” 辛縝笑道:“叔父果然明见。” 韩琦转过身,看著他,点头道:“说。” 辛縝赶紧道:“侄儿昨夜想了想,叔父虽然亲自点了狄青,算是在军中站稳了跟脚。 可我们对面的对手可是李元昊,若是不能做到让军中將领心服口服,终究是有些许隱患。” 韩琦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辛縝道:“所以接下来,需要叔父再帮他一把。” 韩琦顿时呵的一笑,用手指指点辛縝,道:“你这憨娃!把韩某当成什么了!韩某身为堂堂经略使,你一而再让我替一武夫造势,將韩某的顏面置於何地!” 韩琦面色带霜,若是一般人,可能就嚇得不敢再说了。 但辛縝却只是訕笑一声道:“李元昊十万大军压境,侄儿毕竟不如叔父,这心下早就慌了,因此总是想把事情做得再严谨一些! 侄儿想,咱们內部若先乱了,这仗就不用打了。侄儿做的这些,不是为了玩弄权术,是为了让狄青能安心打仗,让任將军等人能甘心配合,如此才能够增加一分胜算!” 韩琦哼了一声道:“赶紧说!” 辛縝闻言顿时大喜,道:“两件事!” 他竖起一根手指道:“第一,战前议事的时候,让狄青先说。不是最后一个说,是第一个说。让他把整个方略摆出来,让任福他们听。 听完之后,相公不要立刻表態,让任福他们说。任福他们肯定会反驳,这是人之常情。等他们说完,相公再开口——只要说一句话就够了。” 韩琦抬眼问辛縝道:“什么话?” 辛縝道:“『狄青说的这些,与本官昨夜推演的,有七八分相似。』” 韩琦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起来,道:“你倒是善借虎皮当大旗。第二件呢?” 辛縝嘿嘿一笑道:“战前议事之后,请相公留下任將军。” 韩琦又看了一下辛縝,道:“留他做什么?” 辛縝道:“告诉他一句话——『狄青是先锋,你是压舱石。有你在后面坐镇,本官放心。』” 韩琦哭笑不得,手指连点辛縝,道:“你这小子的小人之心啊!做起事来没有半点光明正大,儘是些小聪明!” 被韩琦这么一说,辛縝顿时有些赧然,道:“侄儿书读得少,確实只有一些小聪明,而且还总是以小人心度君子之腹,任將军等人肯定也都是胸怀豁达之人。 不过,任將军这个人毕竟刚烈、骄傲,最受不了被人比下去,可如果叔父稍微抚慰,他不但不会觉得被冷落,反而会觉得肩上的担子更重。 这般一来,军中上下自然和谐,能够一致对抗李元昊,倒是有些好处。” 韩琦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看著辛縝,目光里满是感慨道:“你这小子,小小年纪,却总是让我想到那些在朝堂上混了几十年的老臣。 他们最擅长的,就是平衡人心、分配利益、让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没有被亏待。你今年还不到十五岁,却已经將这些门道用得炉火纯青了,后生可畏啊!” 辛縝闻言更加羞愧起来,道:“侄儿失了赤子之心,实在是心中难安,只是希望叔父莫要见怪侄儿。” 韩琦起身绕开书案,到了辛縝面前,伸手拍了拍辛縝的肩膀道:“你是为了谋国,对付敌人便需要比敌人更善於用谋略,这不是坏事! 叔父不是批评你,只是觉得羞愧,这些事情应该是叔父提前想好的,而不是让你来操心。 你不用多想,你做得很好,叔父很欣慰,也很讚赏你! 这两件事,我都答应了,以后还有什么事情,你隨时来跟叔父说,咱们叔侄俩不要见外!” 辛縝顿时喜形於色,赶紧拱手笑道:“谢谢叔父!谢谢叔父!” 韩琦见辛縝毫无心机的模样,笑骂道:“说你心眼多,这会儿又跟个小娃娃一般。” 辛縝咧嘴笑了起来,很是开心。 第二十一章不对劲! 议事厅外,天阴沉沉的,像是要落雪。 韩琦站在廊下,负手望著远处灰濛濛的天际。 田况落后半步,后面几个亲兵垂手而立,大气都不敢出。 “人都到了?” 田况笑道:“任將军、朱將军、葛將军、王將军、武將军都已在厅中等候。狄將军也到了,在偏厅候著。” 韩琦点了点,却没有动,又在廊下思索了站了片刻,才抬脚往里走。 进入议事厅前,韩琦从屏风往里面看,立即感觉到气氛有些微妙。 任福坐在左手第一位,腰背挺得笔直,一只手搭在膝上,一只手按著茶盏,目光落在眼前的桌案上,不知在想什么。 朱观坐在他下首,翘著二郎腿,时不时往门口瞥一眼,嘴里不知嘟囔著什么。 葛怀敏端著茶盏,慢慢喝著,姿態优雅,像是参与茶会一般,只是他那双眼睛,时不时掠过厅中那几个空著的座位。 王圭和武英坐在另一侧,两人低声交谈著什么,声音压得很低,旁人听不真切。 韩琦进入厅中,眾將领齐齐起身,与韩琦拱手见礼。 韩琦与眾人稍微寒暄了一下,然后道:“请狄將军进来吧。” 亲兵赶紧去请,稍后门开,狄青大步走了进来。 今日的狄青穿著一身半旧的甲冑,洗得发白的战袍裹著精壮的身躯,脸上那几行刺字在厅中明亮的烛火下格外醒目。 他先向韩琦行了礼,然后转向两侧的將领,抱拳躬身,声音不高不低:“末將狄青,见过诸位將军。 末將年轻,资歷浅薄,若有不到之处,还请诸位將军多多包涵。” 厅中安静了一瞬。 任福抬眼看著这个脸上刺字的年轻武將,目光在他脸上那几行青黑色的字跡上停留片刻,忽然扯了扯嘴角,开口道:“狄將军客气了,狄將军大名,我们都听说过,请坐吧。” 朱观跟著道:“对对对,坐下说话,站著怪累的。” 葛怀敏也点了点头,甚至还微微笑了一下。 王圭和武英也跟著附和。 狄青微微一怔。 他原以为会遭遇冷眼,没想到这些老將们竟然这般和气。 他谢了一声,在末座坐下。 韩琦的目光在眾人脸上缓缓扫过,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不对劲。 他太了解这些骄兵悍將了。 任福那老东西,什么时候对一个黥卒这般客气过?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 朱观那莽夫,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客套话了,不开口讽刺几句都是他看人顺眼了。 还有葛怀敏,他那一笑,怎么看著有点……假? 韩琦心下有些疑惑,不过此时不是问这个的时候,开口道:“李元昊十万大军压境,诸位应该都知道了。 今日召集诸位,就是要议一议,这一仗怎么打。” 他看向狄青:“狄青,你先说说你的想法。” 狄青站起身,抱拳道:“是。” 他走到墙上悬掛的舆图前,拿起一根细长的木桿,指著渭州周边的地势,开口道:“诸位將军,末將斗胆,先说说自己的浅见。”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 “李元昊这次来,明面上是十万大军,但末將以为,真正的可战之兵,不会超过七万。 好水川一战,他折了三万,新征的那些兵马,多数是各部族凑出来的,战力参差不齐,士气也不高。 他要打渭州,无非是两个目的,一是报仇,二是立威,稳住內部。” 任福听著,微微点了点头。 狄青继续道:“渭州的地势,诸位將军比末將熟悉。 北边是六盘山,东边是涇河,西边是葫芦河,南边是平原。 李元昊若来,无非三条路。 要么从北边翻山过来,要么从西边渡河,要么从东边绕道。” 他的木桿在舆图上点了三点。 “末將以为,最可能的是北边这条路。 六盘山虽然险峻,但有几条山谷可以穿行,而且隱蔽。 李元昊若想打咱们一个措手不及,必走此路。” 朱观插嘴道:“那咱们就在山谷里伏击他,跟好水川一样!” 狄青摇摇头:“末將以为,不能这么打。” 朱观一愣:“为啥?” 狄青转过身,看著眾人,目光诚恳:“末將在延州打过几年仗,跟李元昊交过几次手,此人狡诈无比,而且基本不会犯同样的错误。 好水川他们吃了亏,这次再来,一定会防著咱们伏击。 末將若是李元昊,走山谷的时候,一定会先派斥候仔细探查,两侧山坡都要搜一遍,绝不会再给咱们机会。” 他顿了顿,又道:“所以末將想的是,与其在山谷里等他,不如放他出来,在平地上打。” 任福微微错愕,道:“在平地上打?咱们的步兵,在平地上跟夏人骑兵硬碰硬?” 狄青点点头:“任將军说得是,步兵在平地上对上骑兵,確实吃亏。 但末將在延州的时候,试过一个法子,便是用战车。” 他用木桿在地上比划著名:“把战车围成一圈,车与车之间用铁链连起来,步卒躲在车后,弓弩手从车隙中射箭。 夏人的骑兵冲不过来,只能围著打转。 等他们累了、乱了,咱们再派骑兵从缺口杀出去,冲他一阵,然后退回来。如此反覆,慢慢磨他。” 厅中安静了片刻。 任福忽然“啪”地一拍大腿:“这个法子好!” 朱观也跟著点头:“对对对,战车围起来,跟个铁桶似的,夏人的马再快也冲不进来!” 葛怀敏也捋著鬍鬚道:“狄將军此法,確实可行。老夫当年在河北戍边时,也曾见过类似的阵法。” 王圭和武英也跟著附和。 狄青微微一愣。 他原以为自己提出这个想法,会被这些老將们挑三拣四,没想到他们竟然这般痛快地接受了。 他定了定神,正要继续往下说,朱观忽然一拍大腿,大声道:“妙啊!狄將军这个法子,实在是妙!” 狄青一怔,还没反应过来,朱观已经站起身来,朝眾人抱拳道:“诸位,你们听听,战车围成圈,铁链连起来,步卒躲在车后,弓弩手射箭! 这法子,简直是天衣无缝!末將打了这么多年仗,怎么就没想到呢?” 任福捋著鬍鬚,频频点头:“朱將军说得是。狄將军年纪轻轻,竟有如此见识,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葛怀敏也放下茶盏,正色道:“老夫在河北戍边多年,也曾见过类似的阵法,但像狄將军想得这般周全的,確实不多见。” 王圭和武英也跟著附和,一个说狄將军高明,一个说末將佩服。 第二十二章诡异的气氛! 狄青站在那里,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他说的这套战车阵法,是太宗年间吴淑在《御边策》的兵法论述里面提到的,这本兵书在大宋朝的军事界影响颇大,任福、朱观这些人都是军中宿將,他们能不知道? 狄青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怪异感,下意识往主位上瞥了一眼。 韩琦端坐在那里,面上不动声色,可那双眼睛,却微微眯了起来。 狄青心中一凛,正要继续往下说,朱观忽然又开口了:“不过狄將军,末將倒是有一事想问。 夏人要是用火箭射咱们的战车,那可咋整? 木头的车,一点就著啊!” 狄青看向朱观,点点头道:“朱將军问得好,此事倒是简单,战车上披湿毡子。 夏人的火箭射上来,毡子湿著,烧不起来,毡子干了,再泼水便是。 到时候让每个车上备两个大桶,装满了水,专门灭火用。” 朱观眼睛一亮,一拍大腿:“妙啊!湿毡子!这法子好!狄將军真是心思玲瓏,连这个都想到了!” 任福捋著鬍鬚,也跟著点头:“老夫在边关几十年,也曾想过防火的问题,但始终没有想出这么简便的法子。 狄將军年纪轻轻,竟能想到这一层,了不得,了不得。” 狄青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湿毡子防火。 这是边关军中人人都知道的常识! 別说是任福这样的老將,就是刚入伍的新兵,扎营的时候都知道往车棚上泼水防火箭。 任福怎么可能不知道? 他正要开口,任福又说话了:“不过狄將军,老夫也有个疑问。 你方才说战车围成圈,可若是夏人不冲,只围著不攻,把咱们困在原地,粮草接济不上,那怎么办?” 狄青转向任福,答道:“任將军说的是。末將也想过这个,所以车阵不能只守不攻。 末將的打算是,在车阵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各留一个缺口,用铁链拴著,隨时可以解开。 骑兵在阵中待命,瞅准夏人懈怠的时候,突然解开缺口杀出去,冲他一阵,砍些人头马匹,然后立刻退回来。 如此反覆,夏人想困住咱们,他自己先得被磨掉几层皮。 然后,这车阵只是用来牵扯夏兵的诱饵,真正的杀手鐧,在於附近的援兵。 等到夏兵士气低落而时候,援兵从四处合围过来,便可以重创李元昊!”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全手打无错站 任福听完,捋鬍鬚的手顿了一顿,然后缓缓道:“以攻为守……嗯,狄將军想得周全,想得周全啊!老夫佩服!” 狄青看著他,心里那股怪异感越来越浓。 以攻为守——这也不是什么新鲜东西。 《孙子兵法》里就有围地则谋,死地则战的话,但凡读过几天书的將领都知道。 任福打了几十年仗,会不知道? 葛怀敏这时也开口了,语气有些矜持,道:“狄將军,老夫也有一个疑惑。 这车阵固然能挡骑兵,可若是夏人不从正面冲,而是绕到阵后,专挑薄弱处下手呢? 车阵一旦转动不灵,岂不被动?” 狄青转向他,答道:“葛將军眼光高明,不过也是易尔,战车不能只围一圈,要围两圈。 外圈的车用铁链连死,內圈的车留作机动,哪里被夏人猛攻,內圈的车就立刻补上去,加固那一处。 外圈的车万一被撞开,內圈的车立刻顶上,不至於一溃千里。” 葛怀敏点了点头,脸上的矜持中透出一丝讚许,道:“两圈车阵……狄將军这个想法,老夫在兵书上都不曾见过。 妙,实在是妙!” 狄青心里越来越是不安。 两圈车阵也不是他的发明,当年太宗皇帝北伐的时候,就用过这个法子! 这事在军中口口相传,算不上什么秘不示人的兵法。 葛怀敏是宗室,读过那么多兵书,会不知道? 王圭也问道:“狄將军,那弓弩手如何配置?是在外圈还是內圈?射箭的时机怎么把握?” 狄青压下心中不安,对答如流道:“弓弩手分两批,一批在外圈车后,专射近敌。 一批在內圈,用床子弩、神臂弓这些射得远的,专射夏人的后续兵马。 外圈的射累了,退到內圈歇息,內圈的补上来。如此轮换,箭矢不断。” 王圭听完,连连点头:“狄將军想得周到!某受教!” 武英也跟著问:“那骑兵出击的时机呢?万一衝出去收不回来……” 狄青答道:“骑兵出击不能贪功,冲一阵就回,回来时后队变前队,弓弩手在车后压阵,掩护骑兵回撤。 只要配合得当,不至於被夏人反衝。” 武英一拍大腿:“妙啊!狄將军这番话,末將记下了!” 厅中一片讚嘆之声。 只见任福捋著鬍鬚,频频点头,好像狄青提出来的这个打法高明无比一般。 朱观咧著嘴,笑得见牙不见眼,感觉好像一旦用了这个打法,李元昊的末日就要到来了。 葛怀敏端著茶盏,姿態愈发优雅,口中不时冒出一句“妙”、“高明”、“了不得”。 王圭和武英也跟著附和,颇多讚赏。 狄青站在那里,心中那股怪异感几乎要溢出来。 他不是没被人夸过。 延州打了胜仗,范仲淹夸过他,可那些夸讚,他听著心里踏实,因为他確实做了值得夸的事。 可眼前这些夸讚…… 是,他提出来的战法或许有些勇猛精锐,但论说有多高明,却是不见得。 甚至对於一些求稳的老將来说,这样的法子实际上是有些冒险的。 但任福等人虽然提了问题,但却只是问细节如何应对,没有一个人来质疑他这么打冒险! 怪!实在是太怪了! 他下意识往主位上瞥了一眼。 韩琦端坐在那里,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可那双眼睛,已经眯成了一条缝。 狄青心中一凛,连忙收敛心神,不敢再多想。 也许是自己多心了。 也许这些老將们,真的觉得他的想法好。 也许他们今天心情好,愿意给年轻人一些鼓励?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看不见的角落里,辛縝正低著头,肩头不断抖动。 第二十三章怎么都把我给卖了!(嘿嘿,歷史分类新书进前十了!加更一章!) 狄青定了定神,继续道:“这只是末將的一点浅见,具体怎么打,还要听诸位將军的。 比如战车从哪里调,步卒怎么配,骑兵什么时候出击,这些末將都没有经验,还要请诸位將军多指点。” 他说著,转向任福,抱拳道:“任將军,您是这里资格最老的,末將年轻,没打过这么大的仗,到时候若有考虑不周的地方,您一定要提点末將。” 任福捋著鬍鬚,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好说好说,你儘管放手去打,有什么不懂的,问老夫就是。” 狄青又转向朱观:“朱將军,您勇猛过人,末將听说您每次打仗都冲在最前面。 这一次,若是真要打起来,末將斗胆,想请您当先锋。 您这样的猛將,往前面一站,夏人看了都腿软。” 朱观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狄將军这话我爱听!你放心,先锋我包了!保管把李元昊那廝打得屁滚尿流!” 狄青又转向葛怀敏,態度愈发恭敬,道:“葛將军,您是宗室,见识广,大局观比末將强。 末將若有什么冒进的地方,您一定要拉住末將。 末將听说您在河北戍边时,处置军务极有章法,末將到时候若有不明白的,还要向您请教。” 葛怀敏矜持地点了点头,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狄將军客气了,咱们都是为大宋效力,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狄青最后转向王圭和武英,抱拳深深一揖:“王將军、武將军,两位都是久经战阵的老將,经验比末將丰富得多。末將若有不到之处,两位儘管直说,末將一定听著。” 王圭和武英连忙还礼,连声道:“狄將军太客气了,咱们互相学习,互相学习。” 厅中的气氛,变得愈加热络起来。 任福捋著鬍鬚,频频点头。 朱观咧著嘴,笑得见牙不见眼。 葛怀敏端著茶盏,姿態愈发优雅。 王圭和武英也跟著附和,时不时说一句“狄將军说得对”、“狄將军这个法子好”。 主位上,韩琦端著茶盏,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在任福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到朱观脸上,然后是葛怀敏、王圭、武英。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著笑。 每个人的笑都不一样。 任福是欣慰的笑,朱观是憨直的笑,葛怀敏是矜持的笑,王圭和武英是附和的笑。 哼! 韩琦心中冷哼一声。 在韩某面前玩捧杀这一套? 韩琦忽然放下茶盏,站起身。 眾人见他起身,连忙收声,齐齐看向他。 韩琦的目光在眾人脸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狄青身上。 狄青正垂手而立,神色恭谨,目光清澈,看不出半点得意之色。 韩琦心中微微一嘆。 这个狄青,確实是个能打仗的人,就是心思还是纯粹了些。 “本官有一事不明。” 韩琦的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厅中都安静了下来。 韩琦冷冷扫了一圈,道:“诸位將军若是对狄將军不满,大可以提出来,这般作態是作甚? 要知道,咱们大宋面临李元昊这个大敌,稍有不慎,便是惊天惨败,那是要往里面填无数生命的!” 此言一出,任福等人纷纷起身,任福赶紧道:“韩相公切勿误会,我等是当真认可狄將军,並无捧杀之意啊!” 韩琦呵呵一笑,看著任福,缓缓道:“任將军当年在延州打仗的时候,脾气是出了名的倔。 谁要是敢在你面前指手画脚,你当场就能翻脸。 本官记得有一次,范仲淹范大人跟你商量军务,你跟他爭了半个时辰,最后气得拂袖而去。” 任福老脸一红道:“那……那是年轻时候的事了,现在老了,脾气改了不少。” 韩琦点点头,又转向朱观道:“朱將军,本官记得你也是个性子急的。 之前你跟一个偏將抢先锋,差点在帐中打起来。最后还是本官出面,才算平息。” 朱观挠了挠头,訕笑道:“那……那不是年轻不懂事嘛,现在老了,知道轻重了。” 韩琦又看向葛怀敏道:“葛將军,你是宗室,最重身份体面。本官记得你曾说过,军中那些黥卒,不配与你同席,狄將军毕竟是黥卒出身,你为何今日对他如此亲近?” 葛怀敏脸色微微一变,乾咳一声道:“那……那是从前的事了。狄將军虽然出身低了些,但战功赫赫,老夫……老夫自然是敬重的。” 韩琦点了点头,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却让厅中所有人都心里一紧。 “好,很好。”韩琦缓缓道,“诸位將军都改了脾气,都懂得轻重了,都知道敬重人了。本官很欣慰,很欣慰啊。”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可是本官不信!” 厅中一片死寂。 韩琦的目光如刀一般,在眾人脸上刮过,道:“说吧,你们心里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今日若不说清楚,韩某寧可避战,也不能这么不明不白让將士去送死!” 任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朱观低著头,不敢吭声。 葛怀敏端著茶盏低著头不说话。 韩琦冷冷地看著他们,等著他们开口。 就在这时,任福忽然嘆了一口气。 “罢了罢了,”他苦笑著摇摇头,“相公既然看出来了,老將也不瞒著了。 其实是辛兄弟专门来寻过老將,说和此事。” 韩琦眉毛一挑:“哦?” 任福道:“韩相公要提拔狄將军,说句不害臊的话,老將其实心里也不是很痛快。 辛兄弟他跟老夫说,狄青年轻,没打过这么大的仗,到时候万一冒进,谁能拉他一把,还不是老夫? 他说,这一仗,老夫就是压舱石,有老夫在,全军就有底!” 任福说著,自嘲地笑了笑道:“老夫耳根子软,听了这话,心里竟是舒服了不少。 当然,老夫知道是辛兄弟拿这些话来安慰老夫罢了。 不过也好,辛兄弟毕竟对老夫有救命之恩,就当还了这个恩情。” 韩琦挑了挑眉,转向朱观道:“朱將军难道也是如此? 朱观挠著头,訕笑道:“那个……辛兄弟的確找过末將。 他跟末將说,狄青跟他会见的时候夸末將勇猛,说末將適合当先锋。 嘿嘿,还真別说,狄將军的確是有眼光!” 他顿了顿,脸上的笑容愈发憨厚,道:“而且末將这人虽然粗枝大叶,但对于欣赏末將的人,末將怎么会让他难堪?” 韩琦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又转向葛怀敏。 葛怀敏乾咳一声,放下茶盏,温和一笑道:“那个辛小兄弟的確也找过老夫。 说什么就不方便说了,不过的確是说到老夫心里去了, 老夫的確是真心支持狄將军,韩相公莫要担忧。” 韩琦深吸一口气,又看向王圭和武英。 王圭连忙道:“辛先生没找过末將。” 武英也道:“末將也没被找过。” 王圭顿了顿,又道:“不过……不过末將听朱將军说起过,说那个辛先生是个能人,他既然看好狄將军,那狄將军定然是个能人,让末將到时候配合狄青就是了。” 武英也跟著点头。 韩琦嘴角抽搐得更厉害了。 他缓缓转过身,看向角落里那个低著头的身影。 辛縝依旧低著头,一动不动。 “辛縝。”韩琦的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厅中都听得清清楚楚。 辛縝缓缓抬起头,看到眾人看著他,顿时訕訕一笑。 韩琦看著他,一字一句道:“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辛縝苦笑了一下道:“相公,请听属下狡辩……不是,请听属下解释……” 厅中安静了片刻。 忽然,任福“噗”地一声笑出声来。 那笑声像是点燃了什么,朱观也跟著笑了,笑得直拍大腿。 葛怀敏端著茶盏,肩膀一抖一抖的,茶水都洒了出来。 王圭和武英也跟著笑,笑得前仰后合。 韩琦站在那里,看看忍俊不禁的田况,又看著辛縝那张涨红的脸,忽然也笑了。 他这一笑,厅中的笑声更大了。 狄青站在舆图前,看著角落里那个窘迫得恨不得钻到地缝里去的少年,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有感激,有暖意,也有一丝好笑。 他想起方才在议事时,辛縝低著头一动不动,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原来,他早就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狄青忽然大步走过去,在辛縝面前站定。 辛縝抬起头,满脸通红地看著他。 狄青忽然笑了。 他抱拳,深深一揖:“末將狄青,多谢辛先生。” 在笑声中,辛縝说道:“任將军你们……都不讲究,怎么把我给卖了……” 这话一出,笑声愈发响亮,大厅內外里都充满快活的 空气。 第二十四章当头棒喝! 议事厅中的笑声渐渐散去,眾將也各自领命而去。 狄青临走时,往角落里看了一眼,辛縝低著头整理资料。 狄青想过去说句话,却见韩琦朝自己微微摇头,只得抱拳告退。 厅中渐渐空了下来。 辛縝还坐在角落里,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好让韩琦看不见自己。 然而韩琦的目光早已锁定了他,那目光里带著几分好笑的意味,像是看一只偷吃了鱼又被逮住的小猫。 “还坐著作甚?”韩琦的声音不咸不淡地飘过来,“跟本官到后堂来。” 辛縝浑身一僵,只得起身,垂著头跟在韩琦身后,一步一步往后堂挪。 后堂比议事厅小得多,一张书案,几把椅子,墙上掛著一幅陕西山川地形图。 韩琦在书案后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辛縝小心翼翼地坐了半边屁股,腰板挺得笔直,目光落在自己膝盖上,不敢抬头。 韩琦看著他这副模样,忽然笑了一声道:“方才在议事厅里,不是挺能干的吗? 挨个去见任福、朱观、葛怀敏,把本官的將领们哄得服服帖帖。怎么现在倒像只鵪鶉似的?” 辛縝只觉得脸上有些发烧,囁嚅道:“侄儿……咳,侄儿只是……” “只是什么?”韩琦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只是勾连本官所有將领,就为了抬举你推荐的將领狄青,你胆子不小哇,若是放在五代十国,岂不是这涇原路就该归你了?” 此话一出,辛縝瞪大了眼睛,急道:“叔父,侄儿岂敢有这等想法!侄儿……” 韩琦见辛縝著急,便放下茶盏,笑道:“行了,不逗你了。叔叫你来,不是要骂你。” 韩琦的目光里带著几分讚许,又有几分复杂,缓缓道:“你这小子,小小年纪,倒是把人心琢磨得透彻。 你跟任福他们每一个人所讲的话,都摸准了他们的性格,也算是做到了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了。 任福那老倔驴,你跟他说他是压舱石,能拉狄青一把,他这辈子最好面子,最吃的就是这一套。 朱观那莽夫,你跟他说他能当先锋、能立功,此人打了这么多年仗,最在意的就是功劳簿上有没有他的名字。 葛怀敏那个宗室,你跟他说指挥权是累活、打贏了应该,输了是他的责任,这人最怕的就是沾上麻烦,偏偏又最放不下身份。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所以,你这么劝说下来,几乎每一个人听著心里都十分舒服,这也是十分难得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感慨。 “你比叔厉害,叔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在读书考科举,在琢磨怎么把文章写得漂亮,你已经在琢磨怎么平衡人心、怎么分配利益、怎么让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没有被亏待,实在是难得。” 辛縝听著,心中微微鬆了一口气,正要开口说几句谦逊的话。 然而韩琦却忽然话锋一转,嗤笑道:““不过,你若以为今日这事全是你自己的本事,那以后可是要吃大亏的!” 辛縝一愣。 韩琦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盯著辛縝道:“任福他们这些老油条今日给了你这么大的面子,你不会以为是因为你的劝说,还有你之前对他们的恩惠吧?” 辛縝张了张嘴,隨后苦笑道:“还请叔父指点。” 韩琦呵呵一笑,对辛縝的態度还算是满意,道:“他们肯听你的,是因为你站在叔身边。 他们以为你是代叔传话,以为你的意思就是叔的意思。 若今日不是在我帐下,若今日不是我坐在这主位上,你试试看? 任福能正眼看你一眼都算你走运!” 辛縝感觉脸上发烧。 果然,穿越者自以为是的毛病终究还是没有避免么。 韩琦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你知道任福那老东西心里怎么想的吗? 他打了几十年仗,战功赫赫,资歷比本官都深。 他凭什么服狄青?凭狄青脸上那几行刺字?凭狄青那五百人马?他心里一万个不服!” “可他今日为什么忍了?因为本官在这坐著! 因为他知道,本官要提拔狄青,本官要让狄青打这一仗! 他可以不卖狄青的面子,但他不能不给本官面子!” 韩琦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锤,敲在辛縝心上。 “朱观呢?他为什么那么痛快地答应当先锋?你以为真是因为你说了那句『狄青夸你勇猛』? 他是莽夫,但不是傻子!傻子不可能坐到这个位子! 他知道本官要用狄青,他知道跟著狄青打能立功,他知道本官不会亏待他! 你那些话,不过是给他递了个台阶下!” “葛怀敏就更不用说了。他最在意的是身份体面,最怕的是惹麻烦。 你跟他说指挥权是累活,他听了当然舒服。 可若不是本官今日坐在这里,若是换了个镇不住场子的主帅,你看他会不会跳起来爭权?” 辛縝低下头。 韩琦看著他,语气忽然缓了下来,话语中带了笑意,道:“本官说你这些做得不错,是夸你能想到这一层。 你一个不到十五岁的少年郎,虽然借了叔的权势,但能够做到这些,已经是世间罕见的人中龙凤了。” 叔今日说你,是为了提醒你,若没有叔在你身后撑腰,你不要这种手段撬动人心,因为很可能败得很惨!” 辛縝抬起头,看著韩琦那双深邃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有羞愧,有感激,也有一丝明悟。 “是,侄儿谨记叔父教诲!若非叔父提醒,以后可能还真的要栽大跟头的!”辛縝十分恳切与韩琦致谢。 韩琦看到辛縝明悟,顿时十分满意。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舒服,今日这番话当然是提点,但若是遇到了一些愚笨的,不仅不会有感恩之心,甚至还要跟自己生气,认为自己吹毛求疵。 说到底,还是孺子可教。 韩琦心中这般想道,手上摆了摆,道:“去吧去吧,估计狄汉臣等著你呢。 此人是个人才,你好好笼络住他,等以后你进了朝堂,有这么一个人可以用,对你立足朝堂有大好处。” 辛縝的连忙应了一声,逃也似的出了后堂。 后堂里,韩琦独自坐著,望著门口的方向,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这小子……” 他摇了摇头,端起茶盏,却发现茶已经凉了。 他沉吟了一下,朝外面喊了一声,道:“给本官热壶酒,准备点下酒菜,请田判官过来。” 发掘了辛縝这样的一个年轻人,他心中毕竟还是高兴。 第二十五章狄將军,请多指教! 辛縝逃一般出了韩琦书房,走到拐弯处,脚步却是安稳了下来,回头看了一下,整个人都稳了下来,甚至露出微笑。 其实刚刚在韩琦房里的那种侷促,不过是他装出来的罢了。 少年人就该有少年人的样子,可以聪慧,但不能妖孽到令人惧怕。 韩琦所说的那些,他何尝不懂,实际上,他就是要借韩琦的权势,把狄青扶上马。 这一场大仗至关重要,无论是对大宋,还是对韩琦,还是对他自己,都重要无比,不容失败! 所以,无论是什么手段,他都要用上。 现在他要做的便是让狄青能发挥他的全部能力,而不是被任福等人掣肘。 实际上即便是这样,也不能保证就一定可以打败李元昊。 如今的狄青不过是刚刚崭露头角而已,能力到底如何,能不能指挥大军团作战,尚未可知。 而这大宋为了防止武將造反,搞出来兵不识將將不识兵那一套自砍一刀的体系,实际上能够发挥出来的能力到底有多少,亦是尚未可知。 唉,说到底,这一战能不能胜,辛縝也不敢保证,只能说,他儘量把能做的事情都做了吧。 等到以后,他自己进入官场,到了一定的位置,想办法让狄青这样的人拥有一定的自主权利,可以从招兵、练兵做起,到时候才能够真正爆发出极强的战斗力。 但现在,只能说是能做多少算多少吧! 第二日,辛縝便去韩琦那里求了个差事。 “你要跟著狄青?”韩琦抬眼看他,目光里带著几分玩味,“怎么,具体打仗的事情你也懂,还想跑去前线盯著?” 辛縝不好意思笑了笑,道:“侄儿是想去帮狄將军做些琐事。他初掌大军,要应付的事太多,身边得有个能跑腿传话、能协调各方的人。侄儿別的不行,这些正是老本行。” 韩琦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道:“你是怕那些老將们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想亲自去盯著?” 辛縝只是嘿嘿一笑。 韩琦摆了摆手:“去吧。本官给狄青打个招呼,就说你是我派去协助他的。有这名头在,你说话也好使。” 辛縝谢过,转身要走,韩琦忽然又叫住他吩咐道:“记住,是协助,不是指挥。打仗的事,听狄青的。” 辛縝郑重地点头:“侄儿明白。” 军议设在渭州城西的一处偏厅。 辛縝跟著狄青进去的时候,任福、朱观、葛怀敏、王圭、武英都已经到了。 见他进来,几人微微頷首,目光里带著几分瞭然——辛縝来到这里,大约是韩琦派到狄青身边的人。 盯著狄青,嗯,当然也盯著他们。 辛縝也不多话,朝眾人拱了拱手,便退到角落里坐下。 狄青走到舆图前,清了清嗓子:“诸位將军,今日咱们议一议具体的部署。 李元昊的大军不日即到,得把每一处都落到实处。” 他指著舆图上的几个位置,开始一一分派。 “任將军,您带本部兵马驻守怀远城西侧这一片。 此处地势平衍,利於结阵,但也要防著夏人从间道绕袭。 狄某建议您在营寨外围多设拒马、鹿角,壕沟挖三道,最好是覆箕形,沟底倒插竹籤。 夜间多布伏路暗哨,每更轮换。” 任福捋须道:“可。不过老夫那营里新兵多,土工作业得给两天时间。 另外,西面那片林子,老夫想在林外设几处斥垛,每垛三人,日夜瞭望。” 狄青点头:“那林子狄某已在林中暗伏一队弓弩手,配神臂弓。” 辛縝在角落里听著,努力想把这些话和自己了解的军事知识对上號。 覆箕形?斥垛? 他正想著,狄青又转向朱观:“朱將军,您是先锋。夏人若来,您第一个接敌。 狄某只求您且战且走,以正合、以奇胜,把他们引到预设的伏击圈。” 朱观一拍大腿:“我带人衝上去,先以游骑扰其两翼,待其阵型散乱,再以主力突其中军!一路诱敌深入!” 狄青摇头:“您若只顾诱敌,忘了顾后,被夏人断了归路,便是犯了兵家大忌。 另外,您衝出去时,务必留一支殿后兵马,以防被他们反噬。” 朱观咂嘴:“行。不过我那三千骑兵,行粮怎么补给?” 狄青指著舆图:“城北二十里设一转运仓。您派輜重队去取。 仓城有五百兵,四面壕沟,沟底竹籤,仓內备半月之粮。 粮道上每五里设一烽燧,昼放烟、夜举火。仓城设望楼,高八丈,有望子执白旗瞭望。 周围埋了铁蒺藜,洒在三丈之內。” 辛縝听得发懵。 行粮?转运仓?輜重队?烽燧?望楼?望子?铁蒺藜? 他正出神,任福又开口:“狄將军,怀远城西那片地,去年发过水,土质鬆软,低处那片地作何用处?” 狄青道:“低处置疑兵,设假营、插虚旗,夜里多点火堆。另挖陷马坑,坑底插鹿角枪,覆草掩饰。” 任福点头:“那低处若被夏人占了,威胁高地怎么办?” 狄青道:“高地与低地之间挖横沟,沟后设羊马墙,墙上留射孔。墙后弓弩手一轮齐射。墙上还可以架床子弩。” 任福捋须:“床子弩用双弓还是三弓?” 狄青道:“三弓床弩,张时用七十人,发一枪三剑箭,射及三百步。” 辛縝彻底懵了。 羊马墙?射孔?双弓三弓?一枪三剑箭? 葛怀敏开口:“若夏人不攻怀远,奔袭渭州,我军如何应对?兵贵神速,若失了先胜之势……” 狄青道:“要道上设烽燧,每十里一燧。另埋铁蒺藜和地涩。” 葛怀敏又问:“粮道如何保障?若夏人以轻骑断我粮道,便是犯了因粮於敌的大忌。” 狄青道:“沿途设三处护粮寨,每寨三百兵,配床子弩、神臂弓。 左右两寨合兵夹击,形成犄角之势。粮道上每隔三里设一车炮。” 葛怀敏道:“车炮用单梢还是双梢?” 狄青道:“五梢炮,射程二百步,石弹重十二斤。” 辛縝已经放弃思考了。 车炮?单梢双梢五梢? 任福又问:“若夏人趁夜劫营?” 狄青道:“营寨四周设暗阱,阱底插竹籤。派伏路兵潜伏,放响箭示警。备火把、草把,四面点火。另备几只警犬,夜里放开。” 朱观插嘴:“我那三千骑兵,夜里怎么安排?” 狄青道:“用三分守夜法即可。” 任福点头:“可行。” 辛縝的头已经开始晕了。 覆箕形、斥垛、行粮、转运仓、輜重队、烽燧、望楼、望子、铁蒺藜、陷马坑、鹿角枪、羊马墙、射孔、三弓床弩、一枪三剑箭、地涩、护粮寨、犄角之势、车炮、五梢炮、暗阱、伏路兵、响箭、三分守夜法…… 每一个词他都听见了,一些词他倒是知道是什么意思,可是都堆在一起的时候,他便懵了。 那些地形、那些距离、那些兵力配置、那些粮道保障,每一个问题都需要具体的经验,需要真正踩过那片土地、真正带过兵的人才能回答。 而他,只是后世一个军事爱好者水平,爱好的还是现代军事,而非古代军事,因此对於这些名词,实在是陌生。 他想起来之前还在心里盘算,要帮狄青保驾护航,可真到了这军议上,他发现自己连话都听不懂了。 他坐在角落里,听著那些老將们和狄青你一言我一语,把战场的每一个细节都敲定下来。 会议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 结束时,眾人陆续散去。狄青送走了任福他们,回头看见辛縝还坐在角落里,一动不动。 “先生?”狄青走过去,“怎么了?” 辛縝抬起头,眼光有些呆滯,晃了晃脑袋,才回了一下神,苦笑道:“我听懂不过二成。” 狄青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起来道:“先生是文官,不懂这些也是正常的。 打仗的事,本来就是我们这些粗人的活计。 韜鈐之事,先生日后慢慢学就是。” 辛縝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狄青笑道:“先生走吧,您先回去歇著。明日我们还要去城西看地形,你若是想歇著也是可以的。” 辛縝深吸了一口气,望著墙上那张巨大的舆图。 图上,山川河流、城池关隘,密密麻麻地標註著。 那些线条和文字,在烛火的映照下,仿佛活了过来,变成一片他从未踏足过的世界。 之前他利用先知让大宋打贏了好水川之战,原本以为自己也算是懂军事了,可今天才发现,在真正的战爭面前,他还只是个门外汉而已! 辛縝缓缓站起身,走到舆图前,伸出手,轻轻抚过图上那条蜿蜒的线条。 那是渭水。 他回过头与狄青道:“不,我去,狄將军,我想好好学这军事,还请你多教教我。” 第二十六章 苟富贵不相忘! 狄青闻言愣了愣,道:“先生本就是知兵之人,谈何学军事?” 辛縝摇了摇头道:“只会筹谋一点大势,算什么知军事,我指的是行军作战的军事。” 狄青闻言笑了起来,道:“先生是今日听不懂具体的作战安排了吧? 其实先生不必如此,您是文官,掌管战略即可,便如同韩相公一般,只需要知人善用,便可以为主帅。 这等具体作战事宜,乃是末將等粗鄙武將的责任,先生不必耗费太多精力在上面的。” 辛縝摇头道:“道理是这个道理,知人善用、掌握战略,听起来像是够了,但若是不懂军事细节,又如何知道谁是能用之人,又如何正確的制定战略? 所以,归根结底,想要制定符合实际的战略,还是得懂军事才行。” 狄青闻言肃然起敬,道:“先生说的是,我们武將以往的確是存在著一个困扰。 便是主帅號称知军,但大多读过一些兵书而已,对於行军作战之中真正的困难,其实是不懂的。 因此常常会发生一些啼笑皆非的笑话,比如让军队一日赶路百里的事情。 先生有精通军事的想法,末將定然是要支持的,不过这军事知识浩如烟海,先生未必有那么多的时间来学。” 辛縝笑道:“能学多少是多少,先入个门,以后慢慢完善也就是了。” 狄青笑了起来,道:“如此这般倒是简单。先生可以先学三样东西。 第一先认地形。舆图上的山川河流,什么山能藏人,什么河能运粮,什么地方適合扎营,什么地方容易被伏击,这些是打仗的根基。 先生不用像末將这样每条路都踩过,但至少要知道怎么看图、怎么认势。 其次是学旗鼓號令。大军调动,靠的不是喊,是旗和金鼓。 先生不必亲自去摇旗擂鼓,但要看得懂——红旗进、黄旗退、青旗左、白旗右,鼓声急是衝锋、缓是整队,金声一响是收兵。 这些看不懂,到了战场上就是瞎子。” 第三是明白粮道是怎么回事。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一支军队能走多远、能打多久、能守几日,全看粮草。 先生得知道一万人一天要吃多少粮、多少草料,这些粮草从哪里来、怎么运、怎么存、怎么护。 懂了这些,就知道什么战略是纸上谈兵,什么战略是切实可行。” 他顿了顿,笑道:“这三条是根基。根基扎稳了,再学阵法、学兵器、学扎营、学攻城。 末將当年从军,也是先学会认路、听號、背粮,才慢慢开始学別的。 先生是聪明人,这三条入门,数月足够了。” 辛縝认真听著,点了点头,又问:“那入门之后呢?想再往上走,该学什么?” 狄青想了想,道:“入门之后,就是实战。 先生没机会亲自带兵,但可以在脑子里打。 末將有一个笨法子——每次议事之前,先生先自己推演一遍:夏人会从哪条路来,咱们该怎么防,哪里是重点,哪里可以放一放。 推演完了,等末將和诸位將军议完事,先生拿自己的推演和咱们议的结果比一比,看看差在哪里、为什么差。 比著比著,就懂了。” 他笑了笑:“末將当年就是这么学的。只不过末將是拿命去比,错了就挨刀。先生不用挨刀,只需要用脑子。” 辛縝眼睛亮了亮,道:“这个法子好。末將记下了。” 狄青又道:“先生若是有空,还可以看看兵书。不过看兵书有个讲究——不能只看,要边看边想,书里说的这个法子,放在怀远城这片地行不行?放在渭州城行不行?放在延州行不行?想明白了,书才是自己的。” 辛縝点头笑道:“受教了。” 狄青笑道:“先生先按这三条路走,有什么不明白的,隨时来问。 末將若是有空,就带先生去实地看看。看地形、看粮道、看扎营的痕跡。看多了,就熟了。” 辛縝心中欣喜,果然,学东西还是得跟业內大佬学,只是区区几句话,狄青便把一整个进阶路线都给规划出来了,还能带著实地学习讲解,这样学起来在轻鬆不过了! 辛縝站起身,朝狄青抱拳一揖,道:“多谢狄將军指点。” 狄青连忙扶住他,道:“先生別这样。末將说过,倾囊相授。 先生肯学,末將就肯教,另外,先生莫要再唤末將狄將军,叫末將汉臣即是。” 辛縝也笑道:“好,那我唤你汉臣兄,你也別唤我什么先生不先生的,就唤我縝弟好了。” 狄青闻言大喜,道:“汉臣何德何能,得先生垂青? 先生现在虽然只是一幕僚,但西北战事一了,届时跟韩相公归京,定然要青云直上。 以先生之能,日后拜相也不是奢想,汉臣怎敢与先生兄弟相称。” 辛縝一笑道:“汉臣兄,你也太瞧得起我了,封侯拜相,哪里有那么简单? 反而是汉臣兄,以后封个枢密使也尚未可知呢。” 狄青闻言苦笑道:“武將升官太难了,末將打了十年仗,身上中了八箭,才不过一个指挥使,手下管个五百人。 若非先生举荐,什么时候才能爬到今天这个位置?难啊!” 辛縝点头道:”若是能够击退李元昊呢?“ 他想了想,道:“按朝廷惯例,末將应该可以升为这涇原路副都总管,若是功劳再大些,或可升为都总管,这些都是实打实的官职,但离枢密使还差著十万八千里呢。” 辛縝听得认真,又问:“那若是大胜,杀敌数万、缴获无数呢?” 狄青笑道:“若是这等大胜,末將或有希望升为马军副都指挥使,加节度使衔。 但这已是武將能到的顶了,再往上,枢密副使、枢密使这些官职,那是执政大臣的位置,歷来都是文官把持,武將想都不要想!” 辛縝笑了笑,道:“可以想一想,汉臣兄若是真有一日能够青云直上,可別忘了兄弟我。” 狄青只当辛縝说笑,哈哈一笑道:“苟富贵,定然不相忘,倒是辛兄弟你,可能拜相的可能性更大一些,希望以后不要忘了狄汉臣才是。” 两人相视一眼,然后都大笑起来。 第二十七章 双向奔赴! 狄青自然不会想到,有一天他真能够成为宰执大臣,而辛縝虽然也有雄心壮志,但也没敢想自己以后能够拜相。 在北宋,想要成为宰相,其难度之大,足以让绝大多数官员望而却步。 这条路不仅对出身有著近乎苛刻的要求,更意味著长达数十年的资歷积累,以及在政坛风浪中始终不墮的谨慎与运气。 可不是说辛縝是个穿越者,拥有超越千年的眼界与知识,便可以轻而易举登上宰执之位。 辛縝想要成为宰执,那么他面临的第一道关口是出身。 北宋是一个极重科举的时代,“非进士不入相”虽非律令,却已成朝堂上下默认的铁律。 据统计,北宋宰相共计92人,其中科举出身者多达83人,占比超过九成。 尤其是在宋仁宗朝以后,进士出身的宰相比例更是长期维持在百分之百。 那些非科举出身而能拜相者,如开国功臣赵普,或恩荫入仕的陈执中,在整个北宋歷史上屈指可数,且其过程无一不是曲折坎坷,堪称异数。 这意味著,一个没有进士功名的官员,即便能力再出眾,也基本被排除在宰相人选之外。 所以,辛縝想要成为宰执,必须得考中进士,光是这个,辛縝都不敢说自己一定能够轻易过关。 其次是资歷。 即便考中进士,也只是拿到了入场券。 接下来的仕途晋升,是一场旷日持久的煎熬。 按照北宋的磨勘制度,新科进士须从最基层的选人做起,歷经三任六考,约九至十二年,才有机会改官为京朝官。 此后仍需三年一迁、六年一转,步步都需要上官举荐,处处都不能出现过失。 从入仕到躋身执政(副相、枢密使之类),通常需要积累三十年的资歷。 这三十年里,无数人沉沦於州县,无数人止步於半途,能够熬到中枢者,已是凤毛麟角。 不过这一关对於辛縝来说反而好过一些,他已经抱上韩琦大腿,若无意外,有韩琦提携,他总是可以往上走的。 但困难还在后头呢! 即便歷尽艰辛进入权力核心,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宰相之位,表面风光无限,实则坐在炭火盆上。他必须平衡皇帝、同僚、言官等多方关係。 今日御史台弹劾,明日諫院詰难,后日同党倾轧,稍有不慎,轻则罢相外放,重则贬窜远州。 以宋仁宗朝为例,名臣李迪先后四次被罢相,文彦博亦三次起伏。 即便是那位被仁宗亲口评价为“不欺君”的陈执中,也是在宦海沉浮二十余年后,才最终坐稳相位。 天子必须觉得你“可信”,而这“可信”二字,是多少人究其一生也求不来的。 呵呵,科举出身,熬得住磨勘,天子的信任……比起武將来,这条路未必就轻鬆了。 辛縝对这个的认识是相当清晰的,对自己的认识更清晰。 他在后世也並非顶尖精英,不可能换了一个朝代,他便能够碾压所有的当时代的精英走到最巔峰,这不现实。 所以狄青与辛縝相视而笑。 在辛縝看来,狄青以后板上钉钉的军方大佬,现在以兄弟相称,以后能够颇多依仗。 在狄青看来,辛縝这个少年郎,年纪轻轻便智谋出眾,而且少年老成毫不轻浮,又得韩相公赏识,这样的人以后平步青云乃是轻而易举之事,可能不到十年时间,便会成长为参天大树,对自己而言,这亦是一条好大腿! 两人都觉得是自己攀了高枝,自然都觉得高兴不已。 两人这算是相向而行了。 因此接下来,辛縝学军事这个事情上,两人都相当投入。 辛縝固然是当真想想学军事,另外亦是又想法,便是在跟狄青学习的过程之中,两人把感情给培养起来。 虽说自己推荐了狄青,狄青也感恩,但以狄青的实力,他会升得很快,两人地位相差过大,以后如何可就不好说了。 但若是两人处成了兄弟般的感情,以后狄青即便是官位高得多,也会因为有深厚感情,而多加照料。 人跟人的关係,便是如此了。 不信你看歷史上那些被人推荐提拔上去的武將,且看他们是如何感激推荐人的,若是官位比自己低的,可能不太会出现了,但若是高位的,那便是『恩相』。 至於狄青,一方面感激辛縝的推荐与筹谋,另一方面韩琦的作用还是很大的,他亦是看好辛縝的未来,亦是想要与辛縝好好培养感情。 因此一个人教得认真,一个人学得认真,自然是相当投入。 而且对於狄青来说,辛縝太聪明了,几乎所有东西都是一点就会,甚至还可以举一反三,有时候说出来的东西狄青都得仔细思索,甚至是颇有领悟。 辛縝的確是学得很快。 最好的学习就是在干中学。 辛縝本来就是在军中,而且还负责在韩琦与狄青之间连接,还管著诸多粮草之类的事情,自然是很好理解。 而诸多旗號武器等知识,若有不理解的,隨时可以去校场去仓库进行实地学习,又有狄青这么一个名將在旁指点,学得慢才是咄咄怪事呢! 如此他们一边备战,一边学习,时间过得飞快,一眨眼十几天便过去了。 这十几天里,辛縝恶补了大量的军事基础知识,他如同海绵一般,永不疲倦的吸收著知识。 而成效也立竿见影,不过六七天时间,他便听得懂军事会议。 到了后面几天,他已经可以参与到討论之中了,成长之快,令得狄青以及任福等人都刮目相看。 这一日,辛縝正在营中核对粮草帐册。 帐外忽然有人跑过,脚步声急促。紧接著是第二个人,第三个人。嘈杂声渐起,由远及近,像潮水漫过堤岸。 他放下笔,掀开帐帘。 夕阳正沉入西山,把半边天烧成暗红。 远处校场上,军士们正在收束器械,动作比往日更快。 有人低声交谈,隨即被军官喝止。 风里隱隱传来號角声,一声,两声,三声——是召集令。 辛縝站在那里,看著这一切。 十几天来学的那些东西忽然变得很近,又很远。 旗號、鼓点、阵型、輜重……很快就不再是校场上的演练了。 他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有股焦灼的味道,远处的烽火已经燃起,又像是这满营的人心里都烧著什么。 李元昊终於来了! 第二十八章 送別! 天都山,寒风如刀。 王帐中,李元昊独坐於虎皮榻上,面前摊著一张巨大的舆图。 帐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野利遇乞掀帘而入,单膝跪地:“陛下,各部落兵马已集结完毕。” 李元昊没有抬头,目光仍盯著舆图:“多少人?” “步跋子三万,擒生军两万,另有两万辅兵。”野利遇乞顿了顿,“铁鷂子三千,全员待命。” 听到铁鷂子三字,李元昊终於抬起头来。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帐外。 夜色中,三千铁骑列阵於校场之上,人马皆披重甲,在月光下泛著幽冷的寒光。 那些骑士端坐於马上,一动不动,仿佛与座下的战马融为一体。 李元昊看著他们,嘴角微微勾起。 铁鷂子,王牌中的王牌,是党项人百年屈辱中磨出的利刃。 三千人,不多,但每一个都是从党项贵族豪酋子弟中千挑万选出来的。 他们从小习武,在马背上长大,披甲之后,人与马加起来近半吨重,衝锋起来如同一道移动的铁墙。 他们的甲是宋国买的、是辽国换的、是草原上抢的,每一片铁叶都淬过火、淬过血。 他们的马是河西良马,能日行百里,耐力惊人。 上阵之前,每个铁鷂子都会用鉤索將自己牢牢绑在马背上,即便被刀枪刺穿,尸体也不会坠落。 这样一来,阵型便不会因有人落马而散乱。 “遇战则先出铁骑突阵,阵乱则衝击之。” 这就是铁鷂子的打法。 没有什么花里胡哨,也不是跟你玩骑射,他们只有一件事,衝过去,碾碎一切挡在面前的敌人! 野利遇乞跟出来,站在他身侧,低声道:“陛下,探子来报,宋军涇原路换了主帅。” 李元昊眉头一挑:“换了谁?” “一个叫狄青的。原是延州指使,韩琦破格提拔他主持涇原路战事。” “狄青……”李元昊咀嚼著这个名字,忽然冷笑一声,“那个脸上刺字的?” 野利遇乞点头:“就是他。保安军之战,就是他带著五百人,硬扛了咱们数万大军。” 李元昊沉默片刻,忽然仰头大笑。 笑声在夜空中迴荡,惊起了远处树上的宿鸟。 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好!好!韩琦这条老狐狸,好水川贏了朕一场,现在膨胀到让一个黥卒来指挥一路大军? 他当朕是什么?当朕的铁鷂子是什么?” 他猛地收住笑,转头看向野利遇乞,道:“传令下去,明日一早,大军开拔,目標……涇原路!” 野利遇乞抱拳领命,转身要走,李元昊又叫住他:“铁鷂子留作后军。先让步跋子去探探路,等宋军出来了,再让铁鷂子冲。”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次,朕要亲自带著他们冲。” …… 天还没亮透,渭州城外的校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狄青一身甲冑,立於中军旗下。 身后是三千先锋骑兵,再往后,是陆续开拔的各路人马。 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马蹄不安地刨著地面,鼻子里喷出白色的雾气。 辛縝站在他面前,两人相对无言。 该说的昨夜都说完了。 地形、粮道、旗鼓、號令、伏击点、退路、应急方案。 狄青把能想到的全想了一遍,辛縝把能记住的全记了一遍。 此刻只剩一句话。 “保重。”辛縝道。 狄青点了点头,翻身上马。 马鞍上的他比平日高出一大截,甲冑在晨光中泛著冷光,脸上那几行刺字反而显得不那么刺眼了。 他低头看向辛縝,忽然笑了一下:“縝弟,等愚兄回来,再教你新的。” 辛縝也笑了,道:“好。” 狄青不再多说,拨转马头,扬起手,高声呼道:“出发!” 中军旗一挥,鼓声响起。 三千骑兵缓缓移动,马蹄踏过冻硬的土地,发出沉闷的轰鸣。 隨后是步卒,一队接一队,像一条黑色的长龙,蜿蜒向北而去。 辛縝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大军从他面前经过,一面面旗帜从他眼前掠过。 有红旗、黄旗、青旗、白旗、黑旗…… 他如今都认得,知道哪面代表前锋,哪面代表中军,哪面代表后军。 一队弓弩手经过,背上背著神臂弓。 他也认得,那是能射穿铁甲的利器。 一队輜重车经过,车上堆满了粮草和箭矢。 他认得,那是行粮,那是转运仓里运出来的东西。 一队斥候从身边驰过,朝他拱了拱手,绝尘而去。 他认得,那是伏路兵,是烽燧的眼睛。 他都认得。 可是认得又怎样? 他还是只能站在这里,看著他们远去。 大军渐渐消失在晨雾中。 最后一面旗帜也看不见了,只剩远处传来的马蹄声,渐渐变轻,渐渐变远,终於彻底消失。 校场上空荡荡的,只剩他和几个守门的兵卒。 辛縝站在那里,望著北方的天际线,一动不动。 良久,他转过身,大步往城中走去。 韩琦正在书房里批阅文书,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道:“送走了?” 辛縝站在门口,应了一声:“是。” 韩琦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辛縝的脸色不太好,眼眶有些发红。 “想什么呢?”韩琦放下笔。 辛縝沉默了一下,道:“叔父……侄儿其实想跟著去。” 韩琦眉毛一挑,笑道:“哦?” 辛縝道:“侄儿学了这半个月,地形也认了,旗鼓也懂了,粮道也明白了,我觉得能帮上忙。 哪怕不能上阵杀敌,跟在狄將军身边,帮他传传令、看看舆图、分析分析敌情,总比坐在这里乾等著强。” 韩琦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坐下。”韩琦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辛縝坐下。 韩琦道:“你知道什么叫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吗?” 辛縝摇摇头道:“侄儿算什么千金之子。” 韩琦哼了一声道:“妄自菲薄!眼光要放远一些。 以你的年纪与才能,以后进入中枢也並非不可能,做一个知州也是屈才,怎么能够跟那些廝杀汉一样上战场去。” 辛縝眉头微微一皱,韩琦见状笑道:“不服气?那你知道,打仗这种事,靠的是什么?” 第二十九章千金不换的经验! 辛縝想了想道:“靠將领的谋略,靠士兵的勇猛,靠……” 韩琦笑道:“你这不是很懂么,打仗不是一个人能打完的。 有人衝锋陷阵,有人运筹帷幄,有人调拨粮草,有人传递消息,有人守在后方,有人坐镇中枢。 少了哪一个,这仗都打不贏。” 他盯著辛縝的眼睛,道:“你觉得,你该是哪一个?” 辛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说不出来。 韩琦道:“你想跟著狄青去前线,本官知道你是担心他,想帮他。 可你去了,能做什么? 替他去衝锋陷阵,你拿得动刀吗? 替他去指挥,你比他懂打仗吗?” 辛縝低下头。 韩琦笑道:“你认为好水川大捷你出了大力,便认为自己能做很多事情。 但作战是一件术业有专攻的事情,你若是当真去提诸多意见,反而容易干扰將领们的决策。” 辛縝的脸微微发红。 韩琦走回书案后,重新坐下,语气缓了缓道:“本官知道你是好心,也知道你学了这半个月,想试试自己的本事。 但你要记住,打仗不是儿戏,不是学了就能上的。 狄青是打了十年仗、身上中了八箭的人,才有资格站在中军旗下。你才学了半个月,就想跟著去?” 他摇了摇头:“你若真想帮他,就做好你该做的事。” 辛縝抬起头:“侄儿该做什么?” 韩琦道:“坐在这里,把后方的事料理清楚。粮草能不能按时送到?各寨的兵有没有吃空餉? 夏人有没有派细作混进来?后方稳不稳,民心安不安?这些都是你的事。”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你以为叔坐在这里,是怕死不敢去前线? 叔是在盯著全局。狄青在前线打,我在后方看著。 他哪里打得不顺,本官要给他调兵。 他哪里粮草不够,本官要给他运粮。 他万一吃了败仗,本官要给他兜底。这才是主帅该做的事。” 辛縝沉默著,细细咀嚼著这些话。 韩琦看著他,语气又缓了几分道:“你想帮他,本官明白。 但帮他不是衝到他身边去,是把你该做的事做好。 你把后方稳住了,把粮草运足了,把消息传准了,他才能专心打仗。 你若是跟著去了,后方谁盯著?万一出了岔子,谁给他补?” 辛縝站起身,朝韩琦深深一揖:“侄儿明白了,多谢叔父指点。” 韩琦指了指旁边那张矮几,笑道:“知道了就好,从今天起,你坐这儿。” 辛縝愣愣地坐下,还没反应过来,韩琦已经把一摞文书推到他面前。 “先看这些。各寨送来的军报,按轻重缓急分好。加急的放在最上面,寻常稟报放下面,废话连篇的那种直接扔。” 辛縝翻开第一份,是怀远城送来的,说营寨外围壕沟已经挖好,请示是否继续挖第二道。 他正想开口问,韩琦已经道:“怀远那个,回他:壕沟不用挖了,改为在沟后加羊马墙。墙高一丈,留射孔三排。木头不够就从渭州调,去找转运司要批文。” 辛縝赶紧提笔记录,心里暗暗吃惊,韩琦根本没看那份文书,只听他翻页的声音,就知道是哪一处的稟报。 但又好奇,辛縝道:“挖一道壕沟也要跟您来请示,那作战的时候岂不是要等您发號施令才能进行?” 韩琦抬眼看了一下辛縝道:“这是城池防务,也算不得多么紧急的事情,但要挖壕沟就得有大量钱粮,地方官得往上报,他那里有备份,我们这里也有记录,到时候好销帐。” 原来是用来以后对帐用的。 辛縝点点头,又翻开第二份,是转运司送来的粮草清单:前线的行粮已经运出去三批,还剩两批在库里,问什么时候继续发。 韩琦道:“先不发。告诉转运使,等狄青那边的消息。夏人要是断粮道,咱们得留点底。另外,让他把各寨存粮的数字再报一遍,上次那份对不上。” 辛縝记下,翻到第三份。 第三份是定川寨送来的急报,说寨外发现夏人斥候,疑似在探路。 韩琦的笔顿了一下:“这份放最上面。另外,派人去查。 要確定斥候出现的时间、方向、人数、撤退路线,让定川寨报详细。 只写『发现斥候』四个字,本官怎么知道夏人想干什么?” 辛縝应了一声,把那份单独放好。 一个时辰下来,他处理了二十几份军报。 有问粮草的,有问兵器的,有问天气的,有问道路的,有问夏人动向的,有问细作情况的,还有问各寨守將身体状况的,连朱观拉肚子都有人写摺子来匯报。 辛縝头晕脑胀,韩琦却始终面不改色,一边批一边道:“这种破事也来问,让朱观自己看著办。 还有这个,问马料的,前天才刚拨过去,让他们翻翻底帐,別天天来烦人。” 辛縝忽然明白,什么叫坐镇后方了。 午时,亲兵端来饭菜。 辛縝刚扒了两口,外面又送来一份急报。 韩琦放下筷子,展开看了一眼,嘴角微微扬起。 辛縝凑过去一看,是狄青派人送来的。 先锋已和夏人前锋接触,小胜一场,斩首三十余级,正在且战且退,引诱夏人深入。 韩琦把急报递给辛縝,笑道:“看看,狄青这一步走得稳。小胜即退,不贪功,不让夏人看出破绽。” 辛縝看完,心里那块石头稍稍落了地。 韩琦却又道:“不过这才刚开始。李元昊没那么容易上当,后面还有硬仗。 你去一趟转运司,把粮草帐目再核一遍。狄青那边要是拖久了,消耗会比预计的大。” 辛縝三口两口扒完饭,放下碗就往外跑。 转运司的院子里,挤满了各路来催粮的人。 辛縝挤进去,找到转运使漕判,把帐目要过来,一张一张地核对。 他如今看帐已经不像半个月前那样两眼一抹黑了。 一万人一天吃多少粮,三千匹马一天吃多少草料,一车能拉多少,一条路能走多少车,他心里已经有了谱。 可对著对著,他忽然发现不对劲。 某寨报的兵员是三千,可领的粮草却是五千人的分量。 他皱起眉头,把那份帐目抽出来,问漕判道:“这是怎么回事?” 漕判看了一眼,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道:“这……这是葛將军那边的帐。辛先生,您也知道,葛將军是宗室……” 辛縝明白了。 吃空餉。 多报兵员,冒领粮草。 他沉默了一下,把那份帐目收起来:“我带回去,给相公看看。” 转运使脸色变了变,想说什么,辛縝已经转身走了。 回到书房,他把帐目递给韩琦。 韩琦看了一眼,笑了笑摇头道:“葛怀敏,果然不出所料。” 辛縝问:“相公打算怎么办?” 韩琦把帐目放下,也不甚在意道:“狄青在前线打仗,后面不能乱。等打完仗再说。 你能看出这个来,眼力不错。以后凡是葛怀敏那边的稟报,都先过一遍。” 辛縝点头应下,然后好奇道:“战后要处理葛將军吗?” 韩琦看了一下辛縝,道:“那要看情况。” 辛縝有些疑惑,道:“社么情况?” 韩琦笑道:“贏了皆大欢喜,输了的话,那就请葛將军到陛下那里解释去。” 辛縝挑眉,好傢伙,甩锅啊。 韩琦笑道:“以后你当了主官,平时也该给自己留一手。” 辛縝赶紧在记在心里,这可是千金不换的经验! 第三十章 用心良苦! 下午也不能歇,韩琦让他处理州务。 州务和军报完全是两码事。 军报是打仗,州务是过日子。 有百姓来告状的,有乡绅来討说法的,有胥吏来请示的,有粮商来打听行情的,有衙门之间扯皮的,有赋税收不上来的,还有两个村子因为爭水打起来的。 辛縝看著那一堆状子,头都大了。 韩琦道:“先看。能判的判,不能判的放一边,等会儿一起说。” 辛縝硬著头皮翻开第一份。 是两个村民的状子,一个说对方偷了他家的牛,一个说对方污衊好人,扯了半年没扯清楚。 辛縝看了半天,不知道该怎么判。 韩琦接过去扫了一眼,提笔批了几个字:“传双方到庭,当面对质。牛在谁家,谁就是偷的。” 辛縝愣了愣:“万一他把牛藏起来了呢?” 韩琦道:“那就搜。搜不出来,就是诬告。诬告的挨板子。这么简单的案子,也值得扯半年?” 辛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第二份是粮商的,说官府征粮压价太低,他要告状。 韩琦看了一眼,直接批:“驳回。战时征粮,按朝廷定价,无有商量的余地。再闹就充军。” 辛縝心里暗暗咋舌。 第三份是两个村子爭水的。 上游的村子截了水,下游的村子没水浇地,两边差点打起来。 韩琦批道:“派人去实地丈量,按田亩分水。上游让三分,下游忍三分。再闹事,两边各打五十大板。” 辛縝一边记一边想,这些事看著琐碎,但每一件都关乎民生。 判不好,就是民怨沸腾,判得好,后方才能安稳。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韩琦能坐稳这个位置——不是因为他会打仗,是因为他会管事。 傍晚,前线送来急报。 夏人开始进攻定川寨,攻势很猛。 狄青请示:是否按原计划,等铁鷂子出动再合围? 韩琦看完,沉默片刻,道:“回狄青:按原计划。让他稳住,不要急。 铁鷂子不出,咱们不动。另外,告诉他,后方粮草充足,让他安心打。” 辛縝写完回折,正要盖上印,韩琦又道:“再加一句:任福那边盯紧点。那老东西容易冒进,別让他坏事。” 辛縝一一记下。 夜里,辛縝以为能歇了,结果又送来几份朝廷的摺子。 是枢密院发来的,问西北战事进展,问需不需要调兵增援,问粮草够不够,问韩琦有什么需要朝廷支持的。 韩琦看了一遍,让辛縝擬回折。 辛縝握著笔,犹豫了一下:“叔父,这……实话实说?” 韩琦道:“实话实说。但说三分,留七分。告诉他们,战事顺利,暂时不需要增援。等打起来再看。” 辛縝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写完了递给韩琦看。 韩琦改了几个字,又让他重抄一遍。 抄完,盖上印,已经二更天了。 辛縝揉著发酸的手腕站起来,准备回去睡觉。 韩琦忽然道:“等等。” 辛縝回头。 韩琦指了指旁边那堆还没处理的文书道:“今晚把这些也看完。明天一早要用。” 辛縝看著那堆文书,欲哭无泪。 接下来的日子,辛縝每天都是这样过的。 早上鸡还没叫就被叫起来,晚上二更天还在灯下看文书。 有时候刚躺下,前线又来急报,又得爬起来。 军报频繁,哪里的夏人动了,哪里的守军扛不住了,哪里的粮草该补了,哪里的烽燧该修了。 州务如雨,哪里的百姓闹事了,哪里的胥吏贪墨了,哪里的赋税收不上了,哪里的爭水该判了。 矛盾多如牛毛,甲寨说乙寨抢了他们的粮,乙寨说甲寨占了他们的地盘,吵得不可开交。 各路来催粮的將领前赴后继,有拍桌子的,有摔茶盏的,有骂娘的,有装可怜的。 他见识过韩琦怎么处理那些“紧急”但其实並不紧急的急报,扫一眼就扔一边,继续批手里的正事。 有一次,一个寨子送来急报,说发现夏人大军动向,请求增援。 韩琦看了一眼,淡淡道:“这是三天前的消息,夏人早就走了。”然后继续批他的摺子。 辛縝当时心里一惊,他怎么知道是三天前的? 他赶紧问韩琦,韩琦隨口解释,原来不只是看內容,还看送报的时间、送报的人、送报的方式、送报的路线。 这些细节里,藏著比文字更多的信息。 有一天夜里,辛縝终於处理完所有文书,揉著发酸的眼睛站起来。 韩琦也在收拾东西,准备回后衙歇息。 辛縝感慨问道:“叔父,您每天处理这些,不累吗?” 韩琦看了他一眼,笑道:“当然累啊,但必须得做。 你记住了,你以后若是在太平州县为官,就算是悠游林下,也出不了大事。 但在边州尤其是战时,便是半点也疏忽不得。 这些信息都得了解清楚,你得保证民心安稳,保证军心可用,保证民生,你要保证这些,便要隨时了解这些动態。” 辛縝顿时理解了韩琦的苦心。 其实这些天他也没有帮上韩琦多少忙,大多数时候他也只是起一个整理思路的作用,实际上多数事务的处理还是得靠韩琦。 若是这些东西让资深幕僚来处理,大多数事务韩琦是不用操心的,之所以这般,就是为了让自己学会如何做一个主官! 实在是用心良苦啊。 经过这些天的磨练,他未必如韩琦这般得心应手的处理这些事务,但对於如何做一个合格的主官已经是有了概念。 辛縝心想,若是这会儿给他一个普通州县,他可能比一般的州官可能都能做得更好! 加上他跟狄青所学的军事,他也算是一个允文允武的全能型官员了。 辛縝在感激韩琦的同时,心中不免也有些自得。 这段时间,他的確是补上了穿越者最为短缺的一环,也就是实操经验。 虽说穿越者多了千年眼界与知识,但毕竟没有做过官,没有打过仗,因此通常对治国理政以及战爭是没有真正概念的,而在这里,他真正补上了这一环。 第三十一章 大仗来临! 李元昊起兵十万,號称三十万大军,自天都山倾巢而出。 大军分三路。 左路出没烟峡,直逼镇戎军。 右路沿瓦亭川南下,威胁德顺军。 中路由李元昊亲率,浩浩荡荡,指向渭州。 一时间,涇原路烽烟四起。 狄青坐镇渭州,接连三日接到急报。 “镇戎军来报,西夏军左路已过没烟峡,前锋距城不足三十里!” “德顺军来报,西夏军右路沿瓦亭川南下,沿途掳掠,各寨告急!” “涇州来报,西夏军斥候出现在城西三十里处,恐有轻骑绕袭!” 军情似雪片一般飞来,狄青却始终按兵不动。 他只是不断派出斥候,將各路消息一一核实,然后在舆图上標出西夏军每一支人马的动向。 狄青按兵不动,但任福却是急了,道:“狄將军,西夏军三路齐出,分明是要分进合击! 咱们再不派兵,镇戎军和德顺军就要被围了!” 狄青摇摇头道:“李元昊只是虚张声势而已。 而且我们尚未摸清楚这三路大军的情况,若是分不清哪一路是他的主力,哪一路是诱饵看不清楚就出兵,正中他的下怀。 任將军你看,左路看似凶猛,但行军速度太快,不像是重兵。 右路沿途掳掠,也不像急著攻城的样子。 我猜真正的杀招乃是围点打援,他就是要营造出来一个三路围攻的假象,引诱咱们分兵去救,然后一举吃掉。 李元昊应该不在这三路大军里面,而是藏在某处,就等著咱们往里面钻呢。” 任福看著那个位置,皱起眉来,道:“那咱们怎么办?”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狄青道:“不著急,等探马把详细情况传回来,我们再做决定。” 接下来数日,宋夏两军在涇原路上演了一场无声的棋局。 狄青派轻骑四处游弋,试图找出西夏军队主力的位置。 李元昊则让三路大军虚张旗帜,做出大规模攻击的模样,试图將大宋军队引诱出来,然后一口吃掉。 然而狄青却是稳如泰山,李元昊佯攻镇戎军,狄青便让镇戎军守將佯装慌乱,日日派信使求援,却一兵不发。 西夏右路军绕袭德顺军,狄青便让德顺军不准出击,只要守住成城寨,便是大功一件。 双方斥候在山谷间追逐廝杀,每天都有小股部队遭遇。 今日西夏军伏击了宋军的运粮队,明日宋军就端了西夏军的一个哨站。 得胜寨外,宋军偏將王圭带著三百骑兵,趁著夜色突袭了西夏军的前哨营地,斩首五十余级,烧毁粮草百余车。 瓦亭川畔,西夏军野利部的一支游骑绕到宋军背后,差点烧了德顺军的草料场,被守將武英及时发现,一场混战下来,双方各死伤数十人,各自退去。 最激烈的一次,发生在六盘山脚下的一条峡谷里。 宋军斥候发现西夏军一支三千人的队伍正在穿谷而行,像是要绕到宋军侧后。 狄青当机立断,派朱观率三千骑兵连夜奔袭,在谷口堵住了西夏军。 双方从凌晨杀到正午,朱观身先士卒,连斩三將,西夏军丟下五百多具尸体,狼狈退回山里。 但朱观也没能全胜,他追得太深,差点被西夏军的援军包了饺子,最后还是狄青派兵接应,才把他捞出来。 朱观回到营中,一边裹伤一边骂娘:“他娘的!老子砍了五百多人,差点把自己也搭进去! 狄青那小子,就不能多派点人接应?” 骂归骂,但那一战之后,西夏军再也不敢轻易从那道峡谷穿行。 就这样,双方你来我往,打了近十场小仗。 西夏军没找到宋军主力,宋军也没摸清西夏军的虚实。 但狄青从这些试探中渐渐看出了一些端倪。 西夏军的左路和右路,都是虚的。 真正的主力,始终没有露面。 任福等人有些沉不住气,寻狄青问什么时候出兵。 狄青对眾人道:“我们必须沉住气,主动出击不是好的选择。 李元昊正在等我们呢,只要咱们一动,他就能看出咱们的虚实,然后一举吃掉。” 任福不满道:“那就一直这么耗著?” 狄青劝道:“任將军莫要著急,西夏大军长驱直入,深入宋境,他们耗不了多久的,他们粮草有限,该急的是他。 再等些时日,他一定会主动找咱们决战的。” 他指著舆图上的一个位置:“如果末將没猜错,他会选在这里。” 任福一看,顿时有些吃惊道:“果然是这里么?” 狄青有些讶异道:“怎么,任將军知道这里?” 任福还没有说话,朱观嘴巴快,抢道:“辛兄弟没有跟你说他的战略么,他定的决战地点便是在这里。 哦,是了,他那个战略是在长期消耗西夏之后,最后逼得西夏不得不主动深入……咦,这跟你的想法一样啊!” 狄青顿时有些感兴趣道:“还请朱將军详细说说。” 朱观果然將之前辛縝提出的平夏策简略说了说,主要是讲如何诱敌深入,最后將战场预设在定川寨的战略给讲了讲。 狄青听完之后,整个人都变得十分肃穆起来,朱观诧异道:“狄將军,怎么?” 狄青闻言讚嘆道:“果然不愧是辛先生,明见千里,原来早在狄某之前,他就已经想好这么大了。 唉,若是有足够的时间將平夏策执行下去,估计到了定川寨一战的时候,李元昊估计只剩不到一半的实力了,那时候打起来可就好打了。” 不过,世上也没有十全十美之事,大多数时候,只能见招拆招,隨机应变而已。 狄青的预测没有错,数日后,李元昊果然来了。 他带著中路主力,绕过镇戎军,穿过六盘山,直扑定川寨。 大军铺天盖地,漫山遍野。 旌旗蔽日,马蹄如雷。 此时斥候来报,西夏军先锋已到寨外二十里,后续人马绵延不绝,至少有五万之眾。 狄青站在寨墙上,望著远处捲起的烟尘,沉声道:“传令下去,各部按计划行事。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轻举妄动。” 號令传下去,宋军各营鸦雀无声,只有风吹过旗帜的猎猎声响。 终於,西夏军大军出现在视野尽头。 此时的李元昊立马於远处山坡之上,身后是野利遇乞和一眾亲卫。 他眯著眼睛,望著山下那片黑压压的宋军车阵,嘴角掛著一丝冷笑。 “传令,让步跋子先上。” 號角声响起。 五千步跋子从阵中涌出。 这些党项步兵轻装简从,手持刀盾,行动迅捷,是李元昊用来探路的棋子。 “让他们冲一衝,看看这个狄青到底有多少斤两。”李元昊淡淡道。 步跋子开始加速。 他们越过荒原,向著宋军车阵奔涌而去,如同一片黑色的潮水。 第三十二章张元的阴谋! 狄青站在车阵中央,目光沉静。 他看著那片越来越近的潮水,缓缓抬起手。 “弓弩手准备。” 车阵后方,三千弓弩手齐齐拉开神臂弓。 箭头斜指向天,在阳光下闪著寒光。 狄青没有下令放箭。 他在等。 步跋子越来越近,三百步、两百步、一百五十步…… “第一道壕沟!”身边的亲兵喊道。 最前排的步跋子衝到壕沟前,脚下一空,连人带刀栽进沟里。 沟底插著竹籤,惨叫声此起彼伏。 后面的收不住势,接二连三地撞上去。 第一波攻势,瞬间乱成一团。 但后面的仍在衝锋。他们绕过壕沟,继续向前。 狄青依然没有下令放箭。 “第二道壕沟!” 又是一片人仰马翻。 步跋子的阵型开始散乱,但仍有大半衝过了两道壕沟。 狄青终於抬起手,猛地落下。 “放箭!” 三千支箭矢腾空而起,如同一片黑云,遮住了太阳。 下一瞬,箭雨落入步跋子阵中,发出密集的“噗噗”声。 没有重甲保护的步跋子成片倒下。 但仍有悍勇者顶著箭雨衝到车阵跟前! 他们撞上了车阵。 战车用铁链连在一起,车后是羊马墙,墙后是弓弩手。 步跋子衝到跟前,发现根本冲不进去! 他们衝击上战车,战车纹丝不动,手中刀猛力挥砍上去,却只留下一道白印! 墙后的弓弩手趁机放箭,几乎是顶著他们的脸射。 又有几百人倒下。 “鸣金!”李元昊在山坡上看著这一幕,脸色阴沉。 金声响起,残存的步跋子如潮水般退去。 但就在此时,车阵两侧忽然杀出两股宋军骑兵! 他们从侧翼杀出,直插撤退中的步跋子两肋! 步跋子已经乱了,根本组织不起有效抵抗。 宋军骑兵衝进阵中,砍瓜切菜一般,又留下一地尸体。 直到步跋子退出一里之外,宋军骑兵才收兵回阵。 山坡上,一片死寂。 李元昊望著山下那遍地的尸体,攥紧了韁绳。 “撤兵。” …… 大帐中,烛火昏暗。 李元昊坐在上首,脸色铁青。 帐中眾將垂著头,大气都不敢出。 “砰!” 他猛地一拍案几,案上的茶盏跳了起来,茶水洒了一桌。 “狄青!”他咬著牙,一字一字从牙缝里挤出来,“又是狄青!” 野利遇乞抬起头,小心翼翼道:“陛下,今日只是试探……” “试探?”李元昊打断他,站起身,在帐中来回踱步,“你知道这个狄青,坏了朕多少事吗?” 他停下脚步,指著帐外,声音沙哑:“保安军!他带著五百人,硬扛朕数万大军! 承平砦!他让朕的三万人马六天攻不下一个小小的寨子! 还有延州那些破地方,哪一次朕的人马碰上他,能討到便宜?” 帐中眾將面面相覷。 李元昊继续踱步,越说越怒,道:“朕以为他不过是个小小的指使,又能翻起多大风浪,没想到这韩琦把他推到涇原路,他第一次指挥大军,就把大夏的步跋子打得满地找牙!” 野利遇乞试探道:“陛下,此人確实棘手。但末將以为,他能打成这样,必是有备而来。 那些壕沟、那些车阵、那些羊马墙,不像是临时想出来的,倒像是早有准备。” 李元昊停下脚步,看著他。 “你是说,韩琦在后面给他支招?” 野利遇乞点头:“狄青再能打,也不过是个武將。能调得动这么多物资、能提前布置得这么周全,没有韩琦点头,根本不可能。” 此时一个文士模样的人道:“野利首领说得没错,宋军此次是有备而来。” 这文士四十出头,穿著一身半旧的青衫,頜下三缕长须,目光阴鷙而深邃。 李元昊抬眼看他,点头道:“张先生有何高见?” 张元道:“狄青此人作战勇猛,足智多谋,此次更是有备而来,硬拼怕是不行,不如换个打法。” 李元昊闻言眼睛微微一亮,点头道:“先生请说。” 张元笑道:“宋人最大的弱点,从来不在战场上,而在他们自己人之间。 他们最擅长的乃是內斗,妒贤嫉能,爭权夺利,从不例外!” 李元昊闻言眼睛大亮,站起身来,道:“张先生快快说来,我们该怎么办!” 张元淡然一笑道:“狄青以黥卒身份横空出世,那些出身宗室、將门、名门之后的將领,谁会当真服气他? 韩琦號称韩范,却是连这个都看不懂,註定他要为此付出代价!” 李元昊坐回上首,目光炯炯道:“先生请细说。” 张元竖起第一根手指:“陛下,微臣这些日子派人细细打探过,宋军那几个主要將领,个个都有文章可做。 任福,老將也。自真宗朝便从军,歷战数十,战功赫赫。 此人在宋军中的威望,比狄青高得多。” 可如今呢一个脸上刺字的黥卒骑在他头上,指挥他往东往西。陛下想想,任福心里能舒服吗?” 李元昊点头道:“此等老將,最重脸面。让他听一个黥卒的,比杀了他还难受。” 张元又道:“这几日陛下派人阵前喊话,专对著任福喊,何必听一个黥卒使唤。” 李元昊皱眉道:“如此光明正大的吆喝,怕是被识破为离间计。” 张元笑道:“此为阳谋也! 正是因为当眾吆喝,那任福听了,心里一定像扎了根刺一般,这会儿未必会爆发,但一旦有了合適的机会,他一定不会放过!” 李元昊点头道:“还有呢?” 张元道:“朱观,莽夫也。此人勇猛,敢打敢冲,是员虎將。 但虎將有个毛病——贪功。他跟著狄青当先锋,打了几场小胜仗,心就大了。 上次在六盘山,他追得太深,差点被咱们包了饺子,心里正憋著火呢。” 张元笑道:“这种人最好对付。陛下派小股部队在他防区外游荡,故意露出破绽,让他占点便宜。 他尝到甜头,就会越来越大胆。等他不听狄青號令、擅自出击的时候,咱们就给他来个將计就计——先让他贏两场,等他飘了,再一口吃掉。” 李元昊抚掌:“妙!让他自己送上门来!” 张元笑道:“葛怀敏,宗室也。此人最重身份体面,最恨的就是出身低贱的人爬到他头上。 狄青一个黥卒,脸上刺著字,在葛怀敏眼里跟牲口没什么两样。如今这牲口竟成了主帅,他岂能甘心?”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案上:“微臣已让人偽造了一封狄青写给陛下的求和信,言辞卑微,姿態极低。 只要这封信『不小心』落到葛怀敏手里,他一定会当成宝贝,送到韩琦面前。” 李元昊拿起信,看了一遍,忍不住念道:“『青愿为陛下內应,但求一富家翁耳』……! 李元昊皱起眉头道:“……这听起来有点假啊,明眼人一看都觉得不可能。 狄青从底层崛起,如今大权在握,怎么可能只愿意做一个富家翁?” 张元点头笑道:“正是,只是真真假假,谁又说得清? 这种事情,只要有了嫌疑,谁又敢將自己的前程压上去? 韩琦此人性格多疑,视权位如山重,一旦收到这封信,狄青就再也得不到他的信任! 如此一来,韩琦临阵换將便大有可能。” 李元昊站起身,在帐中来回踱步,越走越快,目光越来越亮,隨后更是仰头大笑,笑声在帐中迴荡。 “好!好!先生此计,可谓釜底抽薪!狄青再能打,也架不住自己人背后捅刀! 狄青若下,剩余將领不是贪功冒进,就是刚愎自用。某只需设个伏,就能把他们一口吃掉!” 他走回案前,亲自给张元倒了一杯酒,双手递过去:“先生请满饮此杯。等此计成了,朕必有重谢!” 张元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微微咬紧牙关,道:“微臣只愿陛下早日扫平宋人,成就霸业!” 第三十三章 阳谋! 天刚蒙蒙亮,薄雾还未散去。 任福照例在营寨外巡视,查看昨夜哨探的痕跡。 任福为將数十年,这个习惯一直都没有变过,只要是在打仗,他一早便会亲自出来巡查。 倒不是当真能够查出来看什么,而是让手下人看的,手下人看到他这么谨慎认真,自然也就不敢怠慢了。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喊声。 他停下脚步,侧耳细听。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只是这么一听,任福顿时涨红了脸。 “任福老將军!我家陛下说你是英雄!何必听一个黥卒使唤!” “任福老將军!你打了这么多年仗,凭什么让一个脸上刺字的黥卒骑在头上!” “任福老將军!你若肯过来,陛下愿以兄弟之礼待你!” 一声一声,像刀子一样扎进任福的耳朵。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身边的亲兵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只见他脸色由红转为铁青,攥紧的拳头微微发抖。 “將军……”亲兵试探著叫了一声。 任福没有应声。他望著远处雾气中隱约可见的西夏军身影,望著那些不断喊话的嘴巴,胸口剧烈起伏著。 良久,他猛地转身,大步往营中走去。 亲兵们面面相覷,连忙跟了上去。 雾气渐渐散去,喊话声还在继续,一声一声,像钉子一样扎进宋军营寨里每一个人的耳朵。 任福回到营中,一把扯下头盔,狠狠摔在案上。 帐中的亲兵嚇了一跳,连忙退到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任福在帐中来回踱步,靴子踩在地上,发出沉重的“咚咚”声。 外面,西夏军的喊话声还在继续,隱隱约约传来——“任福老將军……何必听一个黥卒使唤……” “够了!”任福猛地吼了一声。 喊话声隔著营帐,自然听不见他的怒吼。 但帐中的亲兵们却齐刷刷地低下头,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里。 任福停下脚步,胸口剧烈起伏著。 这时,一个心腹部將掀帘进来,正是跟隨他多年的老部下张忠。 张忠看了看他的脸色,低声道:“將军,外面那些喊话……” “听到了。”任福冷冷道。 张忠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將军,末將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任福瞥了他一眼:“说。” 张忠道:“將军打了这么多年仗,从延州到环州,哪一仗不是冲在最前面? 好水川一战,將军带著人追了李元昊三天三夜,斩首无算。 那狄青呢?不过是在延州打过几仗,凭什么一上来就骑在將军头上?” 任福没有说话。 张忠继续道:“今日西夏军喊的那些话,虽然可恶,但……但未必没有道理。將军您想想,那狄青算什么东西? 脸上刺著字,出身低贱,若不是韩相公抬举他,他现在还在延州当他的小指使呢!凭什么让將军您听他的?” 任福沉默片刻,缓缓道:“狄青打仗確实有一套。今日那车阵,布置得……” “那又怎样?”张忠打断他,“他有本事,將军您就没本事?保安军之战,是他打的,可將军您打过的胜仗比他少吗? 凭什么他当主帅,您给他打下手? 而且,李元昊当真就那么强么?好水川之战,將军您可是主力,李元昊可被您打得屁滚尿流。 至於今日之所谓车阵,当真有什么出奇的地方么,他狄青布得,咱们就布不得? 说到底,不是他狄青厉害,而是西夏军太弱啊! 此战若是交给將军您来……” 任福眉头皱了起来,道:“这话不要说!” 张忠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將军,末將听说,葛怀敏那边已经在写密信了。说是狄青私通西夏,有书信为证。” 任福一愣到:“什么书信?” 张忠摇头:“末將也不清楚,但听说是葛怀敏的探子截获的。 不管真假,这信往韩相公那儿一送,狄青就算不死也得脱层皮。” 任福沉默良久。 张忠又道:“將军,末將不是挑拨。只是您想想,这事儿若是真的,您跟著狄青一起打仗,到时候算谁的? 若是假的,那葛怀敏写了信,您没写,到时候韩相公问起来,您怎么说?” 任福看著他,目光复杂。 张忠退后一步,低声道:“末將言尽於此,將军自己斟酌。”说完,掀帘出去了。 帐中只剩下任福一人。 他站在案前,望著那盏摇曳的烛火,久久没有动。 外面,西夏军的喊话声还在继续,一声一声,像钉子一样扎进他心里。 良久,他缓缓坐下,铺开一张纸,提起了笔。 笔尖悬在纸上,久久没有落下。 他想起辛縝给狄青说得那些好话,他何尝不知道,辛縝是怕眾將不服狄青,因此来了这么一遭,只是…… 任福皱起了眉头,张忠所说的那句话反覆在他脑中反覆:“不是狄青太强,而是夏军太弱,若是將军来打……”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若能彻底大伤李元昊元气,逼迫其重归大宋……功劳之大,足以…… 再睁开眼时,笔已经落了下去。 “韩相公钧鉴:末將任福,有要事稟报。狄青自掌军以来,刚愎自用,不听老將之言。日前定川寨布防,末將建言……” 他写著写著,笔越来越快,仿佛要把心中那口闷气全部倾泻在纸上。 写完了,他看了一遍,盖上自己的印,封好,唤来亲兵:“连夜送去渭州,亲手交给韩相公。” 亲兵接过信,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 葛怀敏端坐在案前,手里捏著一封信。 信上写著: “狄青顿首拜上西夏国主陛下: 前日阵前交锋,方知陛下虎威。青本黥卒,蒙韩公不弃,暂掌兵权。 然青深知,以区区之才,实难挡陛下雄师。 愿与陛下约:若陛下肯退兵三十里,青当献上定川寨粮草,以为敬意。 他日若有机缘,青愿为陛下內应。事成之后,但求一富家翁耳。” 下面还盖著一个印,模模糊糊,像是狄青的印。 葛怀敏看完,忍不住皱眉。 他的幕僚在一旁道:“將军,这信……会不会是假的?” 葛怀敏点点头道:“应该是假的。” 幕僚道:“可万一是真的呢?” 葛怀敏呵呵一笑道:“狄青愿意去当西夏人的狗,只愿意做一富家翁,也不愿意在大宋当一大將,光宗耀祖,这你能信?” 幕僚摇头道:“这信是探马送过来的,任將军那边可能是知道的,將军您却没有报上去……到时候反而是將军您的责任。” 葛怀敏皱起了眉头,道:“你说的是,此事大概率是假,但涉及到这种事情,若是不报上去,就算是狄青没有叛宋,但我隱瞒下这个事情,也是个大罪……不行!你亲自去渭州,把这封信交给韩相公!” 幕僚应了一声,下去准备。 第三十三章李元昊急了! 渭州城中。 韩琦正在书房里批阅文书,田况推门进来,手里捧著两封信,脸色有些古怪。 “相公,任福將军和葛怀敏將军都派人送来了急信。” 韩琦抬起头,接过信,先拆开任福的那封。 他看著看著,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狄青自掌军以来,刚愎自用,不听老將之言……” 他放下任福的信,又拆开葛怀敏的那封。 这一封更厚,里面还夹著另一封信。 他先看了葛怀敏的正文,脸色微微一变。 然后展开那封夹带的信,一字一字地看下去。 “狄青顿首拜上西夏国主陛下……” 他看著那封信,看著上面那个模糊的印,脸色越来越难看。 田况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观察著他的神色,试探道:“相公,信上说了什么?” 韩琦没有回答,只是把那两封信並排放在案上,盯著它们,久久没有说话。 书房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一声。 良久,韩琦缓缓开口:“去把辛縝叫来。” 田况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韩琦靠在椅背上,望著那两封信,眉头紧锁。 辛縝来得很快,几乎是跑著进来的。 韩琦指了指案上的两封信:“看看。” 辛縝气息还没有喘匀,便先拿起任福的那封,扫了一眼,嘴角微微一抽。 又拿起葛怀敏的那封,看到正文,眉头挑了挑。 最后展开那封夹带的狄青通敌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然后他笑了。 笑得还很轻鬆。 韩琦看著他,目光里带著几分探究,道:“你笑什么?” 辛縝把信放下,摇了摇头笑道:“叔父,不过是个离间计罢了,理他作甚?” 韩琦挑了挑眉,道:“怎么说?” 辛縝笑道:“李元昊这是急了。” 韩琦哦了一声,道:“急?” 辛縝点头:“叔父想想,李元昊在狄青手下吃过多少亏,保安军之战,狄青以五百人硬扛他数万大军。 承平砦一役,狄青与许怀德以千余人马,让他三万党项人六天攻不下一个小小的寨子。 最近虽然没有大战,但小战大大小小十几仗,李元昊是一点便宜都没有占到,他的大军寸步不进,他自然是急了。” 韩琦点头道:”所以他才会想出这种下作的手段,战场上打不贏,就想借咱们自己的刀,把狄青除掉。” 辛縝笑道:“这野蛮人就是野蛮人,要用离间计也就罢了,可这手段也太糙了。 您看这封所谓的通敌信,叔父请看,上面说狄青愿献出涇原路军情,换取西夏的荣华富贵。 哈哈哈,李元昊能给他的,无非是个王爷、一堆金银,可狄青若打贏这一仗,回朝之后是什么?” 田况笑道:“涇原路副都总管是打底的,加节度观察留后是寻常,若功劳再大些,马军副都指挥使、节度使衔,都是指日可待。 大宋的节度使,放在哪朝哪代不是人臣之极。 他去西夏,李元昊能给的也就是一个有名无实的王爷,困在兴庆府当个富家翁而已。” 韩琦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口气道:“其实本官担心的,不是狄青会不会投敌。” 辛縝笑道:“那叔父担心什么?” 韩琦指了指案上那两封信,苦笑道:“本官担心的是这个,任福告状,葛怀敏告状,这还只是递到本官面前的。 他们心里积的那些怨气,恐怕比这信上写的多得多。”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面的夜色。 “狄青有本事,本官知道。 你辛縝也看好他,本官也知道。 但打仗不是一个人能打的。 任福不服他,朱观虽然配合,心里未必服气,葛怀敏更是憋著一肚子火。 这些人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一个锅里搅马勺,万一哪天绷不住,在战场上闹起来……你说,怎么办?” 辛縝闻言脸上忍不住露出笑容,只是这笑容充满讥讽的意味。 韩琦一愣,道:“怎么?” 辛縝长吸一口气,他当然不会说刚刚这一瞬间,他想到是为什么大宋朝为什么人口比辽夏多,財富更是十倍辽夏两国不止,但终其王朝一生,却无法灭掉辽夏! 呵呵,原来是这么回事儿呢。 皇权惧怕武人,文人防著武將,而武將也不爭气啊,爭权夺利,嫉贤妒能…… 真是草他妈的! 自己將狄青推上去,还不惜出丑,在任福等人前阿諛奉承,就是为他把大家捏合在一起,可即便是这样,才打贏了几场小仗,他们就开始內斗了? 好啊,好的很! 辛縝只是一瞬间的懊恼,但隨即有一股战意自胸腹之中汹涌而上:我偏不信这个邪! 洗澡呢好呢沉默片刻,忽然走到舆图前,指著渭州北面的几处要地。 “叔父,李元昊派细作送来这封信,说明他一直在盯著咱们的动静。 他知道狄青是主將,知道葛怀敏对狄青不满,也知道任福心里憋著气。 他以为,这封信能让我们內部乱起来。” 他转过身,目光炯炯看向韩琦,道:“那咱们就乱给他看。” 韩琦若有所思道:“你是说……將计就计?” 辛縝点头道:“叔父明面上撤换狄青,让任福暂代指挥。 李元昊得知消息,必定以为大功告成,率大军深入。 届时狄青暗中率精兵埋伏於暗处,等合適时机,前后夹击!” 韩琦看著舆图,沉默良久。 这计策確实妙。 既化解了內部的矛盾,把狄青撤换下来,任福他们心里的怨气自然消了大半。 又利用了外部的算计,李元昊以为得逞,必然放鬆警惕。 韩琦皱起了眉头,道:“撤换狄青容易,可任福若真的接手,能挡住李元昊吗? 那老东西打仗是勇猛,但容易冒进,万一他贪功,不等狄青合围就自己衝上去……” 辛縝笑道:“任將军虽然不服狄青,但他还是惧怕叔父的,叔父只要亲自交代,他不敢不听。” “就按你说的办,不过,要完成这些,可不是一封信可以做到的,得有人去任福那边,当面把话说清楚。” 辛縝站直了身子,抱拳道:“侄儿亲自去见任將军!” 韩琦一愣:“你去?” 辛縝点头:“侄儿之前和任將军打过交道,知道怎么跟他说话,他应该也信得过侄儿。” 韩琦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起来,道:““行,去吧,小心点。” 辛縝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韩琦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道:“小子,若是任福不听你的呢?” 辛縝脚步顿了顿,回头笑道:“任將军是个聪明人,他会听的。” 说完,他推门出去,消失在夜色中。 韩琦望著门口的方向,摇了摇头,嘴角却微微扬起,回头问田况道:“若是任福不听这小子的,你觉得这小子会如何?” 田况想了想,笑道:“虽然不知道这小子会如何,但我总觉得任將军要吃大亏。” 韩琦顿时大笑起来。 第三十四章 西北大舞台,你行你就来! 第二天渭州知州押厅中,当著经略使司诸多属官面前,,把那封“通敌信”狠狠拍在案上,脸色铁青。 “狄青好大的胆子!”他的声音从押厅里传出去,整个渭州官衙几乎都能听见。 “传令下去,狄青指挥失误,即刻回渭州听候处置!涇原路军事,暂由任福代理!” 田况愣了一下,想说什么,被韩琦一眼瞪了回去。 “还不快去?” 田况不敢再问,匆匆出去了。 半个时辰后,信使快马驰出渭州城,直奔怀远方向。 任福接到命令的时候,正在营帐里吃午饭。 信使把韩琦的手令递给他,他展开一看,整个人愣在那里,筷子掉在桌上都没察觉。 “暂代……涇原路军事?” 他反反覆覆看了三遍,確定自己没有眼花。 信使道:“韩相公说了,狄將军指挥失误,暂回渭州听候处置。涇原路这边,暂时由任將军全权负责。” 任福把信放下,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平静一些。 “知道了。你回去告诉相公,老夫……末將定不负所托。” 信使走后,任福终於露出狂喜神色,在帐中激动得来回走动。 他自然要高兴,因为这一次西夏大军与宋军大大小小打了十几仗,每一次占到便宜的,这说明什么,说明西夏军队的战斗力已经下降严重,上次好水川已经伤了西夏元气了! 现在这次与西夏的交战,大宋取得胜利应该是不难的,如此一来,若是此战大胜,那他任福可要就此青云直上了! 他正想著,帐外忽然传来亲兵的声音:“任將军,有客人求见。” 任福皱眉:“谁?” 亲兵的声音有些古怪:“是……是辛先生。” 任福一愣。 辛縝? 他来做什么?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帐帘已经掀开,辛縝一袭青衫,笑吟吟地走了进来。 “任將军,別来无恙。” 任福瞪大眼睛,看著这个应该远在渭州城的少年,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你……你怎么……” 辛縝把手指竖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道:“將军莫慌,在下是来给將军送一场大功的。” 半个时辰后,任福坐在帐中,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 羞愧、懊恼、庆幸,还有那么一点点后怕。 “你是说……那封通敌信,是李元昊偽造的?” 辛縝点头:“李元昊派人偽造了这封信,故意让葛怀敏『发现』,就是想借他的手,让韩相公临阵换將。他以为这样就能让咱们內部乱起来。” 任福的脸涨得通红:“老夫……老夫差点上了他的当!” 辛縝笑了笑,安慰道:“將军不必自责。李元昊诡计多端,上当也是正常的。 好水川那一仗,他不也上了韩相公的当吗?” 任福愣了一下,隨即苦笑起来。 辛縝又道:“现在重要的是,咱们得配合著把这齣戏演下去。 李元昊以为他的离间计得逞了,很快就会率大军深入。到时候——” 他把韩琦的计策细细说了一遍。 任福听完,沉默良久,忽然站起身,朝辛縝深深一揖。 “辛先生,老夫……老夫惭愧。之前对狄將军多有不服,如今看来,是老夫心眼小了。” 辛縝连忙扶住他:“將军快別这样。將军是真心想打胜仗,才会对狄將军不服。 换了那些混日子的,才不在乎谁当主將呢。” 任福被他这么一说,心里舒服了些,但脸上的愧色依然没消。 辛縝又道:“接下来,將军在前线要装出得意忘形的样子,让夏人以为你真的夺了权,马上就要大展拳脚了。 该喝酒喝酒,该骂娘骂娘,该吹牛吹牛——越张扬越好。” 任福点头笑道:“这个老夫会,老夫本来就是个粗人。” 辛縝笑道:“那就好,等夏人上鉤了,將军的任务就是稳住阵脚,不要贪功冒进,等狄將军合围。 到时候前后夹击,李元昊插翅难飞。” 任福郑重地点头:“先生放心,老夫这回一定听令。” 辛縝讚许道:“任將军果然有大局观,心怀天下,令人钦佩!” 任福连道不敢。 辛縝与任福聊到夜深,隨后告辞,任福给辛縝安排了帐篷。 辛縝回到了帐篷之后,脸色冷了下来,这任福的戏演得是真好,一幅看起来羞愧难当的样子,可一些微表情却是骗不了他。 呵呵,不过是布局被人拆穿之后不得不虚与委蛇而已! 不过辛縝也不在意,只要任福不贪功冒进坏了大事,此事便也这么了了,若是胆敢再犯,那就要让他知道,什么叫罪不可赦! 与此同时,葛怀敏营中。 葛怀敏接到韩琦的手令,脸色难看得像吃了黄连。 “身体不適?回渭州养病?” 他拿著那封手令,反覆看了好几遍,怎么也想不通。 他送去的那封信,明明是指控狄青通敌的。 怎么韩琦处置了狄青,却把他这个“功臣”的权给卸了? 不行,我要去找韩琦,討个说法! 葛怀敏连夜带著人回到渭州,第二天一早,便直奔知州押厅。 韩琦正在批文书,见他进来,头也不抬:“葛將军来了?身体可好些了?” 葛怀敏一肚子话被他这一句堵了回去,憋了半天,才道:“相公,末將身体无恙,可以上前线……” 韩琦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淡淡的,却让葛怀敏心里一凛。 “前线的事,有任福盯著。葛將军这些年在边关辛苦,也该歇歇了。就在渭州好好养病,等打完这一仗,本官亲自给你请功。” 葛怀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韩琦又低下头,继续批他的文书。 葛怀敏站了片刻,终於抱了抱拳,退了出去。 走出书房,他站在院子里,望著北方的天空,心里隱隱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但他不敢问,也不敢想。 他只是嘆了口气,慢慢走回自己的住处。 而在前线,接下来两天,任福演足了戏。 他天天喝酒,喝完了就骂狄青,骂完了就吹自己当年多能打。 他还把狄青之前定下的那些部署,故意改了几处,让夏人的斥候看见。 消息传到西夏大营,李元昊仰天大笑。 “韩琦果然上当了!” 他站在舆图前,目光灼灼地盯著定川寨的位置。 “传令下去,大军集结,准备进攻定川寨!” 野利遇乞抱拳领命,转身出去。 帐外,三千铁鷂子已经整装待发。 李元昊走到帐门口,望著南方的天空,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狄青?任福?韩琦?” 他喃喃道,声音里满是得意,“这一次,朕要让你们全都死在定川寨下。” 第三十五章 定川寨大捷!!! 李元昊从未像今天这样畅快过。 大军如潮水般涌向定川寨,铁蹄踏过荒野,烟尘遮天蔽日。 他策马立於中军,望著远处那道矮矮的寨墙,嘴角噙著一丝冷笑。 任福那个老东西,果然在寨外列了阵。 远远望去,宋军的阵型散乱不堪,旗帜东倒西歪,士卒们跑来跑去,像一群受惊的蚂蚁。 有人在喊,有人在跑,还有人扔下兵器往寨子里逃。 “就这?”李元昊嗤笑一声,“韩琦就派这种货色来挡朕?” 野利遇乞在一旁道:“陛下,会不会有诈?” 李元昊摆了摆手:“有诈?任福刚接手,阵脚都没站稳,能有什么诈?传令下去,准备衝锋!” 號角声响起。 西夏大军开始移动。 人马俱披甲的骑兵,列成三道横队,缓缓向前推进。刚开始是走,然后是小跑,然后是疾驰——马蹄声如闷雷滚过大地,铁甲在阳光下闪著刺眼的光芒。 宋军阵中,有人开始溃逃。 任福挥舞著令旗,声嘶力竭地喊著什么,但谁也听不清。 一队宋军迎上去,还没接敌就掉头往回跑。 李元昊看得真切,忍不住大笑起来:“蠢货!就这点胆量,也敢跟朕叫板?” 他拔出弯刀,朝前一指:“全军突击!拿下定川寨!” 铁鷂子加速了。 三千铁骑,如同一道黑色的铁流,朝宋军阵地倾泻而去。 任福的阵型彻底散了,士卒们四散奔逃,有的往寨子里跑,有的往两侧的山坡上爬,有的乾脆跪在地上举起了双手。 李元昊亲自带著亲卫队冲在最前面。 他看见了任福——那老东西正骑著马往寨门方向逃,连令旗都扔了。 “追!”李元昊大喊,“活捉任福!” 铁鷂子越过宋军遗弃的营寨,越过那些跪地投降的士卒,越过满地的旗帜和兵器,直直朝定川寨的寨门衝去。 寨门大开,里面乱成一团。 李元昊的眼睛亮了。 只要衝进去,定川寨就是他的。断了宋军的粮道,狄青那几万人就只能饿著肚子等死。 他催动战马,加快速度。 近了。 更近了。 离寨门只有两百步了—— 忽然,他听见了一种奇怪的声音。 那是號角。 不是西夏的號角,是宋军的號角。 从两侧的山坡上,同时响起。 李元昊勒住战马,猛地转头。 左侧的山坡上,忽然竖起无数面旗帜。红旗、黄旗、青旗、白旗——那是宋军的旗號! 旗帜下,密密麻麻的弓弩手已经列阵完毕,手中的神臂弓在阳光下闪著寒光。 右侧的山坡上,同样如此。 而在他们身后。 李元昊回头望去,只见来路的方向,烟尘大起。 一面巨大的“狄”字旗从烟尘中衝出,旗下,数千精兵正朝他们杀来。 前有寨门紧闭,左右有伏兵,后有追兵。 李元昊的脸色变了。 “中计了!” 他话音刚落,两侧山坡上的弓弩手同时放箭。 神臂弓的箭矢如飞蝗般射来,穿透铁甲,穿透皮肉,穿透战马的身体。 铁鷂子们一个接一个地从马上坠落,那些被鉤索绑在马上的,便带著战马一起倒下,把后面的同伴绊得人仰马翻。 “放!” 又是一轮齐射。 床子弩的巨响震得人耳朵发麻。一枪三剑箭呼啸而出,一箭就能穿透三四个人。铁鷂子的铁甲在它面前,像纸一样脆弱。 李元昊的亲卫队护著他往后退,但退路已经被狄青的人截断了。 “杀!” 狄青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他依旧披头散髮,脸上戴著那个青铜面具,在阳光下像个索命的厉鬼。 身后,数千精兵如潮水般涌来,与溃退的铁鷂子撞在一起。 刀光剑影,惨叫声、马嘶声、金属碰撞声,响成一片。 野利遇乞挥舞著大刀,拼死杀出一条血路,衝到李元昊面前:“陛下快走!末將断后!” 李元昊还想说什么,一支箭忽然射来,正中他的左肩。 他闷哼一声,身子晃了晃。 又一箭射来,射中他的右肋。 野利遇乞大吼一声,挥刀格开第三支箭,一把抓住李元昊的马韁,拖著他往外冲。 “陛下走!” 他回头看了一眼战场,三千铁鷂子已经折损过半,剩下的被宋军团团围住,正在做最后的挣扎。 他知道,自己也回不去了。 野利遇乞转过身,面对追来的宋军,举起大刀。 “来啊!”他大吼,“让爷爷杀个够!” 刀光闪过,三个人头落地。 但更多的宋军涌了上来。 狄青策马衝到他面前,青铜面具下,一双眼睛冷得像冰。 野利遇乞看著他,忽然笑了。 “狄青……好一个狄青……” 他话没说完,狄青的长枪已经刺穿了他的胸膛。 野利遇乞从马上坠落,倒在血泊之中。 他的眼睛还睁著,望著天空,望著那些正在溃逃的西夏士卒,望著那面越来越远的“李”字大旗。 那面大旗,正在向南方的天际线逃去。 李元昊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逃回来的。 他只记得一路上都是溃兵,都是惨叫,都是血跡。他的左肩和右肋疼得像火烧一样,眼前一阵阵发黑。 亲卫们护著他,拼命往大营方向跑。 身后,宋军的喊杀声越来越远,但他知道,那些声音会一直追著他,追到他的梦里,追到他的噩梦里。 终於,大营到了。 他被人扶下马,扶进大帐,扶到榻上。 军医匆匆赶来,替他处理伤口。他咬著牙,一声不吭,眼睛死死盯著帐顶。 帐外,溃兵们陆续逃回来。有人哭,有人喊,有人跪在地上求饶,有人抱著同伴的尸体发呆。 李元昊听著那些声音,忽然问:“野利遇乞呢?” 没有人回答。 他又问了一遍:“野利遇乞呢?” 帐中的人互相看了看,终於有一个亲兵跪下来,颤声道:“陛下……野利將军……没回来。” 李元昊沉默了。 他想起野利遇乞挡在他身前的那一幕,想起他挥舞大刀杀出一条血路的背影,想起他最后说的那句话。 “陛下快走!末將断后!” 三千铁鷂子。 野利遇乞。 还有他那数万大军。 都没了。 他挣扎著坐起来,推开军医,踉蹌著走到帐门口,掀开帐帘。 帐外,残兵败將东倒西歪地坐著躺著。 有人身上带著伤,有人脸上满是血污,有人抱著兵器发呆,有人望著北方。 那是他们来的方向,也是无数袍泽葬身的地方。 李元昊望著这一切,忽然觉得胸口一阵剧痛。 那不是箭伤,是別的什么东西。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一股腥甜涌上喉咙。 他猛地弯下腰,一口鲜血喷在地上。 周围的人大惊失色,纷纷扑上来扶他。 李元昊推开他们,想站直身子,眼前却越来越黑。 他看见那片血泊,看见血泊中自己的倒影,看见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西夏皇帝,如今狼狈得像条丧家之犬。 然后,他什么也看不见了。 身子一软,倒在亲卫的怀里。 “陛下!陛下——” 第三十六章 庆功! 捷报是第二天大早传回渭州的。 信使的马已经跑死了两匹,第三匹衝进城门时,口吐白沫,直接瘫倒在街上。 信使从马上滚下来,连滚带爬地衝进州衙,跪在韩琦面前,双手高举战报。 “大捷!定川寨大捷!” 韩琦接过战报,手微微颤抖,深吸一口气,然后打开,一目十行,看完之后,脸色微微发红,沉声道:““好!好!好!传令下去,明日一早,本官亲自出城迎接大军!” 他虽然歷来喜怒不形於色,但此刻终於是露出了压抑不住的喜意。 在场属官早就差点跳了起来,闻听此语,顿时尽皆欢呼出声。 田况脸色激动,一巴掌呼在辛縝而背上,辛縝差一点一口气没有上来。 消息很快传遍全城。 百姓们涌上街头,燃放爆竹,敲锣打鼓。 有人当场摆出香案,有人跪在地上朝著北方磕头,有人抱在一起又哭又笑。 定川寨这一仗,打得太久了。 从李元昊南侵到现在,將近一个月,城里的人天天提心弔胆,生怕传来败报。 现在好了,胜了,而且是大胜! 辛縝站在城墙上,望著北方的天际线。 远处,烟尘渐起。 那是大军归来的方向。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直到夕阳把城墙染成一片金红。 大军越来越近。 先是一面面旗帜,然后是一队队骑兵,然后是步卒,然后是輜重车,然后是押解的俘虏。 队伍很长,长到看不见尽头,蜿蜒在暮色中,像一条黑色的巨龙。 辛縝看见了那面“狄”字旗。 旗下,一个身影骑在马上,甲冑在夕阳下泛著光。 他忽然有些恍惚。 一个月前,他送狄青出征,也是站在这城墙上,看著那面旗渐渐远去。 那时候他心里满是不安,不知道这一仗能不能贏,不知道狄青能不能活著回来。 现在,那面旗回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下城墙。 城门大开。 韩琦一身官服,站在城门前。 身后是渭州的文武官员,再往后是自发涌来的百姓,黑压压地站满了整条街。 眾多百姓看著这位传奇的面涅將军,一个个发出欢呼。 狄青策马行至城门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抱拳过头:“末將狄青,奉令凯旋,参见经略相公!” 韩琦上前一步,双手扶起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忽然笑了。 “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字,用力拍了拍狄青的肩膀,“起来!进城!” 狄青站起身,目光越过韩琦,在人群中搜寻著什么。 他看见了辛縝。 辛縝站在韩琦身后不远处,一袭青衫,脸上带著淡淡的笑意。 狄青大步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然后,他忽然单膝跪地,朝辛縝深深一揖。 周围的人都愣住了。 辛縝也愣住了,连忙去扶他,急声道:“汉臣兄!你这是做什么!” 狄青不肯起,抬起头看著他,眼眶微微泛红道:“縝弟,末將这条命,是你救的。” 辛縝赶紧摇头道:“汉臣兄说的什么话,这一仗,是你自己打下来的,后方乃是韩相公护著你,关小子什么事!” 后方的韩琦闻言微笑摇头,狄青自知失言,赶紧与韩琦一拜,囁嚅道:“汉臣……汉臣……” 韩琦过来拍了拍狄青的盔甲,笑道:“你知道是辛縝救了你就好,本官所为,不过是为了让你打一一场胜仗而已,你打了胜仗,头功乃是本官的,咱们谁也不欠谁的。” 狄青闻言顿时有些惶恐,但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辛縝赶紧道:“汉臣兄,赶紧进城罢!” 狄青有些惴惴不安,但此时也说不了什么,只能起身进城。 辛縝心下微微摇头,果然这狄汉臣还是莽撞不知道进退,怪不得后来落得那般下场,唉,以后还是要多护著他才是。 当晚,韩琦在渭州城中设宴庆功。 州衙的大堂里,灯火通明,酒香四溢。 任福、朱观、王圭、武英等將领悉数到场,就连“养病”的葛怀敏也被请了出来,坐在角落里,脸色复杂地喝著闷酒。 虽然有些人闷闷不乐,但总体气氛还是非常热烈的。 狄青作为今日主角,被敬了最多的酒,就是不知道这酒是当真为狄青庆贺,还是藉机报復就不得而知了。 就连敬陪末座的辛縝,也被任福等將领勾著脖子喝了不少,到了后面,辛縝已经是迷迷糊糊,只能使出装醉大法,往角落里一躺,算是躲过一劫。 不过终究还是没有躲过,宴会结束,他刚摸回自己住处,田况便来了,笑道:“走吧,相公唤你过去呢。” 辛縝赶紧跟著田况来到韩琦书房,韩琦脸色红润,书案上还摆著几碟酒菜,几瓶酒摆在一旁,见到辛縝过来,赶紧招手,道:“来来,陪叔喝几杯。” 辛縝原本心中哀嘆又要喝酒,见得韩琦意气风发,顿时亦是逸兴遄飞起来,毕竟少年人,还喝了酒,笑道:“行!那我陪叔父喝个痛快!” 田况亦是笑著落座,三人一边喝酒一边聊著定川寨的战事。 当然,大部分是韩琦在说,田况附和,辛縝恭听,看得出来,今日的韩琦是当真高兴! 韩琦当然很高兴。 他面对李元昊,打贏了两场胜仗,让西夏元气大伤,定川寨大捷过后,宋夏攻守之势易也,接下来就是大宋战略反攻的时候了! 仗打到这个地步,基本上大局也已经是定了,接下来就是按照辛縝所定下的平夏策,一步一步收紧党项人颈上的套索便是了。 而在战后,韩琦的官职將会获得跨越式的提升,极有可能提前入主中枢,凭藉平夏的大功,很可能会直接从地方经略安抚使,被火速召回朝廷,授予枢密副使甚至直接成为枢密使,躋身真正宰执行列,成为大宋朝前几的大臣! 其他的什么荣誉官职以及爵位就不用多说,肯定都会顶配,这些反而都是其次的。 关键在於,这场大胜將彻底改变韩琦的政治轨跡! 首先是资歷的飞跃。韩琦將从地方能臣直接跃升为定策社稷之臣,政治声望足以与当时的吕夷简等资深宰相比肩,不再仅仅是范仲淹的搭档,而將成为独立的政治旗帜! 其次是政治威信的质变。当韩琦带著大胜西夏的光环进入中枢,他在朝廷中的发言权將极大增强。 凭藉这个大功,他成为真正的宰相將不会再有任何的障碍! 第三十七章 咬著牙也要继续打下去! 韩琦很高兴,喝起酒来便一杯接著一杯。 他在庆功宴上与那些武將喝得不多,但在田况与辛縝面前,却是言笑晏晏,颇有酒逢知己千杯少的意思。 当然,田况是个很会说话的人,几句话便挠在韩琦的心坎上,愈发的兴高采烈,而渐渐有七八分醉意的辛縝,说起话来也是不遮掩了。 辛縝主要说的是接下来对西夏採取的措施,这段时间他学得东西很多,跟狄青学了很多军事的知识,又跟韩琦学了政务,可以说,他的知识结构已经產生了天翻地覆的变法,因此,他的平夏策在细节上又產生了极大的不同。 这一次的平夏策可行性更高,而且对於西夏的钳制更加严密,让韩琦听了愈加的高兴。 毕竟对西夏削弱越多,他韩琦的功劳便越大! 辛縝一口气將平夏策说完,与韩琦又喝了一杯酒。 趁著韩琦高兴之时,与韩琦道:“叔父,狄汉臣这人虽然打仗厉害,但为人处世实在是糟糕透顶,您要时常找个藉口敲打敲打他,不然他尾巴就要翘到天上去了。 就如今日,他不对叔父您感恩戴德,却只是公事公办,此风断不可长,否则以后这些粗鄙武將就要翻天啦!” 韩琦刚把酒杯放下,就听到辛縝说了这么一段话,顿时诧异看向田况。 只见田况神情有些无语,韩琦顿时笑出声来,指点著辛縝与田况道:“元均兄,你看看你这侄儿,来跟韩某这儿耍心眼呢!” 田况闻言翻了一下白眼,道:“稚圭兄,田某跟著小子没有別的关係,他就是我的手下人而已,倒是他天天喊你叔父,他才是你的侄儿。” 韩琦笑骂辛縝道:“行了,谁不知道你的心思!你若是要求情便求情,搞这么一手是做什么,当你叔我是那般心胸狭隘之辈么!” 辛縝訕笑道:“实在是狄汉臣那廝太过可恶,我也是心下气不过。” 韩琦摇头笑道:“行了行了,你我叔侄无须如此,看在你的份上,叔不会如何他,不过,倒是你也要记得,升米恩斗米仇,也莫要全付一片真心,否则来日未必不会令得你伤心。” 辛縝赶紧表示受教。 韩琦果然把此事揭过。 捷报入京,朝廷震动。 定川寨一役,斩首两万余级,俘虏五千余人,缴获战马八千匹,铁鷂子几乎全军覆没。 李元昊身中两箭,重伤逃遁,西夏元气大伤,此后数年无力南顾。 这是本朝从未有过的大捷! 韩琦的请功奏表递上去,不出十日,朝廷的封赏便下来了。 狄青升任涇原路都总管,加节度观察留后。 这是武將能触及的高位,再往上,便是节度使、枢密副使,那是执政大臣的位置了。 任福加捧日天武四厢都指挥使,朱观升秦州刺史,王圭、武英各有封赏。就连葛怀敏,也因“养病期间心系战事”,得了个不痛不痒的虚衔。 而辛縝的名字,赫然出现在封赏名单的最末尾,辛縝,以参赞军务有功,授將作监主簿。 將作监主簿,从七品,看著是个不起眼的小官,与辛縝所立下的功劳似乎也不太匹配。 但这就是大宋朝的现状,若是不走科举正途,升官是很艰难的,但从另一方面来说,这个奖励也已经算是很好了,有了这个出身,他便不再是白身,算是正式踏入仕途了! 因为大宋官途很看出身,这已经是破格的恩荫。 在北宋,官场晋升有两条路,一是科举入仕和杂流入仕。 辛縝此前是白身,没有科名,属於后者。 对於没有功名的白身幕僚,通常的赏功方式有三种,一种是给低级武官,如三班奉职、借职,走武將路线。 其次是给授三班小使臣,也就是低级事务官。 最后一种便是给斋郎或將作监主簿这类荫补官,这通常是有背景的官家子弟才能够给授的。 文中辛縝被授予將作监主簿,这是个从七品的寄禄官,对於一个没有背景、仅靠军功上来的年轻人来说,这已经是进入了文官的序列。 关键是辛縝的身份很尷尬,一来他不是朝廷正式任命的官员,只是韩琦的幕僚。 按照这会儿的规则,韩琦只能通过奏辟的方式为他请功。 而宋代对奏辟的限制是很严的,为了防止官员结党,通常只能给个低级的起家官。 韩琦能把一个白身直接推到从七品,说明他在报功奏章里已经把辛縝的功劳写得非常漂亮了。 对此辛縝自然也是十分开心的,不过他只高兴了一个晚上,然后便把注意力放在如何扩大战果之上。 打贏好水川以及定川寨两场大捷,虽然大伤西夏元气,但想要真正將其转化成真正的战果,那还是远远不够的! 没有真正控制横山,以及捏住盐池这个西夏的子孙袋,便不算真正按住党项人!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他就爬起来,摊开纸笔,开始写。 他一口气写了十几页,写到日头偏西,写到手指发酸,才终於搁下笔。 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改了几处,然后吹乾墨跡,揣进怀里,起身往韩琦书房走去。 韩琦正在书房里批阅文书,见他进来,头也不抬,道:“写完了?” 辛縝一愣道:“叔父怎么知道?” 韩琦笑道:“你昨儿晚上喝了酒还在念叨平夏策,今天一整天没露面,不是写这个是什么?” 辛縝訕訕一笑,把那叠纸递过去。 韩琦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看著看著,眉头渐渐皱起来,又渐渐舒展开,看到最后,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有欣慰,有讚许,也有一丝说不清的忧虑。 “好。”他把那叠纸放下,看著辛縝,“写得好。比上次那个细致多了,也实在多了。” 辛縝心中一喜,正要说话,韩琦却摆了摆手,道:“不过,你先別高兴太早,有个坏消息要告诉你。” 辛縝只是稍微沉吟,隨即皱起眉头,道:“朝廷有人主张议和了?” 韩琦嘆了一口气,道:“朝廷那边都吵成一锅粥了!” 辛縝神色凝重,道:“西夏初败,这个时候正是扩大战果的时候,我们必须一口气打下银州、宥州、夏州! 只有控制这三州,横山才能够处於我们的控制之中,否则西夏就是打不死的猛兽! 叔父,我们必须继续打!咬著牙也要打!” 第三十八章 另闢蹊径! 韩琦嘆了口气,站起身来,走到窗边,负手望著窗外的夜色,嘆息道:“难啊,你可知朝中如今主张议和者,都是些什么人?” 辛縝摇头:“侄儿不知,还请叔父赐教。” 韩琦转过身来,目光沉静道:“首倡议和者,乃是夏相。” 辛縝一怔:“夏竦?他不是陕西主帅么?他应当知道现在是最好的时机啊!” “正是因为他做过主帅,才最清楚这仗打得多难。” 韩琦走回案前,重新坐下,然后示意辛縝也坐下。 “夏竦上书陛下,详论攻守之策,他说『不较主客之利,不计攻守之便,而议追討者,非良策也』。 夏相认为,深入西夏境內,风险太大,不如见好就收。” 辛縝眉头紧皱:“可如今是西夏元气大伤,不是我大宋元气大伤!” 韩琦呵呵一笑,笑容之中带著讥誚,道:“干大事而惜身罢了。除了夏相公,还有庞相公。 庞相公已经到了延州,说是要与西夏谈判,想用恩信笼络西夏,使其称臣。 他认为,只要西夏肯去掉帝號,岁赐一些財物,比动刀兵划算。” 田况在一旁插话:“庞籍这人,老夫知道,他並非软弱,而是务实。他担心的是,再打下去,契丹会趁火打劫。” 韩琦点头:“正是。吴育、贾昌朝等人,也都担心契丹。吴育多次进言,说当务之急是修明內政,联合唃廝囉制衡西夏,而不是孤军深入。贾昌朝更是在定川寨战后,极力反对联契丹攻西夏的提议,说那是引狼入室。” 辛縝沉默片刻,道:“所以,他们是怕了?” “不是怕。”韩琦摇头,“是累了。陛下累了,朝廷累了,百姓也累了。自康定元年起,陕西诸路年年征战,赋税加重,民夫徵调无数,多少农田荒芜,多少人家破人亡?这些,朝中诸公都看在眼里。” 辛縝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朝韩琦深深一揖道:“叔父,侄儿斗胆,有几句话不吐不快。” 韩琦抬手:“说。” 辛縝直起身,目光灼灼:“好水川一役,西夏损兵折將,李元昊的精锐几乎尽没! 定川寨一役,斩首两万余级,俘虏五千,李元昊身中两箭重伤逃遁。 这两仗,已经打断了西夏的脊樑! 叔父,您比侄儿更清楚,西夏举国兵力不过十余万,如今折损近半,其国內青壮空虚,正是最虚弱的时候!” 他走近一步,声音激动,道:“这个时候不打,等李元昊喘过气来,重新训练士卒,积蓄粮草,甚至向契丹借兵,那时候再打,还有这样的机会么? 兵法常说,兵贵胜,不贵久。 如今正是宜將剩勇追穷寇的时候,若议和,那就是给了西夏喘息之机,后患无穷!” 韩琦看著他,眼中闪过讚许,但很快又黯淡下去。 “你说的,我都知道。”韩琦低声道,“可你知道,如今陕西诸路,已经到了什么地步么?” 他起身,从案上取过一本簿册,翻开,推到辛縝面前。 “这是这两年陕西的赋税帐目,你看看吧。” 辛縝低头看去,只见密密麻麻的数字。 韩琦在一旁道:“自用兵以来,陕西诸路的赋税比往年增加了三成,其中青苗钱、免夫钱、支移、折变,名目繁多。 百姓为了交税,卖田卖地,卖儿卖女。 延州、环州、庆州一带,逃亡的农户占了三四成。 那些没逃的,也被徵发为民夫,运粮运草,死在路上的不计其数。 你之前在陕西路流浪过,应该也见过一些,应该是不陌生的。” 他顿了顿,又道:“朝廷那边,也快撑不住了。 去年,三司使上报,陕西用兵一年,耗费钱粮绢帛超过两千万贯,而朝廷岁入不过六千万贯。 內藏库已经借空了,只好加征盐税、酒税,甚至向富户借钱。 再打下去,要么加税,要么加征,无论哪样,都可能激起民变。” 韩琦嘆息道:“辛縝,你可知为何朝廷急著议和?不是不想打,是打不动了。 就算你我有心,粮草从何而来?民夫从何而来?再徵发下去,陕西就要反了。” 辛縝呆呆地看著帐册,心里极为急躁,他很明白,若是让李元昊缓过一口气,那么之前的所有努力全都白费了! 不行!绝对不行! 他的脑子前所未有的运转起来,忽而有一道灵光闪过,他看向韩琦,道:“叔父,若是……若是能不靠朝廷的赋税,也不徵发民夫,就能筹措到粮草呢?” 韩琦一愣:“什么意思?” 辛縝眼光闪闪发亮,道:“我有一个办法,可以另闢蹊径!” 韩琦盯著他,沉吟片刻,忽然笑了起来,道:“你倒是说说,有什么径可辟?” 辛縝深吸一口气:“盐。” “盐?” “对,青盐。”辛縝走上前,指著案上的地图,“西夏之所以能立国,一是靠横山部族的兵力,二是靠盐池之利。 乌池、白池所產青盐,质优价廉,每年通过榷场卖给大宋,获利无数。 如今,这两处盐池还在西夏手中,但只要我们打下银、夏、宥三州,盐池便是我大宋的囊中之物。” 韩琦若有所思:“你是说,用盐池做文章?” “正是。”辛縝越说越兴奋,“如今陕西的盐商,最眼馋的就是青盐。 朝廷禁青盐入境,却禁而不止,走私猖獗。为何? 因为青盐利润太大,一石青盐在边境只值几百文,运到內地能卖到两三贯。 那些盐商,哪个不想做这笔买卖?” 他指著地图上的盐州,大声道:“我们可以在战前就发行一种『盐票』,向陕西、河东的大盐商预售。 只要他们愿意出粮草,等攻下盐池,每出一石粮,將来就可以凭票换取一定数量的青盐。 如此一来,粮草问题不就解决了?” 韩琦吃惊道:“你这……这是空手套白狼啊!” 辛縝笑道:“算不上空手套白狼吧,只能算是对赌,这盐票是有极大概率能够兑换的,虽然有风险,但一旦赌贏了,他们获利极丰! 盐商唯利是图,而且这些人赌性极大,一旦叔父把风声放出去,他们就会爭先恐后地送粮来!” 韩琦沉默良久,忽然笑出声来道:“好小子,你这脑子倒是转得快。 这法子听起来不错,可盐商不是傻子。 仗还没打,盐池还在李元昊手里,你让人家先出粮,凭什么? 就凭一张纸?万一打不下来呢,万一打下来却分给他们盐,朝廷怎么可能把盐利让给商人?” 辛縝笑道:“叔父说得是,盐铁之利,向来是朝廷专营,就算打下盐池,也不可能全给商人。 再者,那些盐商个个精似鬼,不见兔子不撒鹰,让他们提前掏粮,的確是比登天还难。 不过,只要叔父想要打,侄儿就有办法让给他们掏钱输粮,就看叔父的决心如何了。” 韩琦垂下眼瞼,辛縝紧紧盯著韩琦,只见韩琦皱著眉头沉吟良久,才沉声道:“把握有多大,能够筹集多少粮草,需要多长时间!” 第三十九章 青盐期货! 辛縝闻言大喜道:“那要看叔父需要多少兵马,需要筹集多少时日所需粮草,又需要多长时间內筹集完毕!” 辛縝说得极为自信,令得韩琦忍不住抬眼看了一下辛縝,道:“这么有信心?” 辛縝闻言笑了起来,站起身来回走了两步,道:“叔父,自古財帛动人心! 那些盐商,表面上是安分守己的买卖人,可实际上他们可大多都是走私的盐贩,乾的就是杀头的买卖!” 韩琦眉头一挑,没有打断。 辛縝继续道:“……这些盐商为了贩私盐,组织武装商队,雇著弓手,甚至与边境的蕃部勾结,昼伏夜出,躲避巡检。 遇上小股官兵,他们敢动手廝杀,遇上大股官兵,他们敢翻山越岭,走绝路、闯死地。 这些人,个个都是把脑袋悬在腰间过日子的人!” 辛縝笑道:“一斗青盐,在盐池那边只值二三十文,运到秦州就能卖一百文,运到京兆府能卖两百文,运到汴京,能卖四五百文! 这是三倍、五倍、十倍的利润! 而往常他们把脑袋掛在腰间干这个,每年又能走私多少? 可咱们给他们的盐票,可是能够光明正大,而且数量极大,我不信他们不敢赌!” 韩琦沉吟道:“你是说,只要利够大,他们就敢赌?” “正是!”辛縝走到韩琦案前,“叔父且听侄儿算一笔帐。” 他拿起案上的毛笔,铺开一张纸,一边写一边道:“西夏乌池、白池所產青盐,品质极佳。 其色青白,颗粒均匀,味道纯正,没有寻常盐那种苦涩之味。 我大宋的解盐,產量虽大,但品质远不及青盐。 所以民间富户、酒楼饭庄,都愿花高价买青盐。这是其一。” 101看书1?1???.???全手打无错站 他又写下一个数字:“其二,青盐年產量。据侄儿所知,乌白二池,每年可產青盐一百五十万石以上。 以前两国通好时,通过榷场流入大宋的,不过二三十万石,剩下的要么被西夏自己用了,要么通过走私进来。 为何?因为朝廷禁绝青盐入境,想多要也要不了。” “若是我大宋拿下盐池呢?”辛縝抬起头,目光灼灼,“一百五十万石青盐,就算只拿出一半卖给商人,那也是七十五万石。 以眼下秦州的私盐价格,一石青盐值两贯钱,七十五万石,就是一百五十万贯!” 田况倒吸一口凉气:“一百五十万贯?” “这只是按秦州的价算。”辛縝笑了笑,“若是运到京兆府、运到汴京,价格还要翻倍。 一年下来,就是二三百万贯的买卖。叔父,您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韩琦没有说话,但眼神已经变了。 辛縝又道:“那些盐商,个个精得跟鬼一样,他们比谁都清楚青盐有多赚钱。 平日里,他们为了几十贯的利润都敢鋌而走险,如今有这么一大块肥肉摆在眼前,他们能不动心?” 韩琦沉吟道:“可这盐池,毕竟还没打下来。” “所以才要他们赌啊!”辛縝道,“叔父,这世上最敢赌的人,就是商人。 尤其是那些靠走私起家的盐商,他们哪一次买卖不是赌? 赌官兵不会来,赌天气不会变,赌路上不会出事。 如今咱们给他们的是一个机会,只要拿出粮草,將来就能换取青盐。 这虽然不算是是稳赚不赔的买卖,但一旦赌贏了,他们只这一次,便可以获得十年利润,他们凭什么不干!” 韩琦皱著眉头:“可粮草从何处来?若是从南方送来,一来成本太高,二来旷日持久,他们划不来,咱们也等不及啊!” 辛縝笑了:“您可太小瞧这些盐商的能量了,他们手里没粮,可陕西大户手里有啊! 陕西诸路,连年征战,百姓確实苦不堪言,可那些有田有地、囤积居奇的地主豪绅他们可没苦著。 相反,这些年打仗,粮价飞涨,他们可是赚得盆满钵满的。” 韩琦微微点头,这一点他当然知道。 “盐商无须去南方运粮,他们只需就找这些大户买即可。 甚至那些大户知道了这个消息,他们自己就参与进来了。 原本他们平日里看著盐商赚钱,眼红就得不得了,只是一没门路,二来惜身。 如今有这么个机会,既能把手里的烂粮食变成值钱的盐票,又能结交官府,他们何乐而不为?” 韩琦点头道:“可你有没有想过,朝廷不会允许盐利落入商人之手。盐铁专营,那是国策。” 辛縝早有准备,立刻道:“叔父,这不叫落入商人之手,这叫借商人之力。 盐池打下来之后,朝廷当然要控制,但可以拿出一部分份额,用盐票的方式兑现给商人。 这些商人拿到盐,还是要卖给百姓的,朝廷该收的税一分不少。 而且,这样一来,商人有了盼头,朝廷有了粮草,百姓不用再加税,三全其美!” 韩琦站起身,负手在房中踱步。 良久,他停下脚步,看向辛縝:“你这个法子,老夫从未听说过。若真能成,倒是一条奇路。” 辛縝笑道:“叔父放心吧,一定能成的!这么说,您是同意了?” 倒不是辛縝盲目自信,而是这个做法虽然此时没有案例可循,但朝廷可是有类似的做法,叫入中法。 也就是说商人把粮草运到边境指定的仓场,官府估价后,发给一种凭证叫“交引”。 然后商人拿著交引到京城或指定地点,可以兑换成现钱、茶叶、盐铁等物资。 这个制度从太宗朝就开始了,到如今已经运行了近百年。 而辛縝提出的方案与其不同之处在於,辛縝是拿还没有到手的盐来换粮草而已。 “同意?”韩琦摇了摇头,“我同意有什么用?这事得上报朝廷,得让三司、让中书、让官家点头。他们那些老成人,能让你这么胡来?” 辛縝急了:“叔父,事急从权……” “我知道。”韩琦摆了摆手,“你先別急,让我再想想,你先去歇歇,等我再思量思量。“ 辛縝也知道此事急不得,只能拱手作別,先回去休息了。 第四十章 庸人的悲哀! 韩琦目视辛縝出门,看著门户关上,然后用手指在桌子上敲著,足足敲了一百二十下,约莫著辛縝已经到了房间,他忽而大步走到门口,一把拉开门。 “来人!” 亲兵嚇了一跳,赶紧跑过来:“相公有何吩咐?” 韩琦道:“去请田大人,就说本官有急事相商,让他速来!” 亲兵应了一声,一溜烟跑了出去。 田况来得很快。 他本来已经睡下了,听到韩琦急召,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披了件外袍就匆匆赶来。 推门进去,却见韩琦在房中来回走动,走得虎虎生风,那模样活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猛虎。 田况愣住了。 他与韩琦相识二十余年,从没见过他这副模样。 韩稚圭是什么人? 十四岁中进士,入仕即授將作监丞。 少年得志,却从不张扬。 那年他刚入朝,就碰上了宰相吕夷简专权,朝中人人噤声,唯独他敢站出来,连著上了十几道奏章,弹劾吕夷简“任人唯亲、堵塞言路”。 那一回,他一个人面对满朝权贵,硬是顶著风头把奏章递了上去。 结果被贬出京,可他面不改色,收拾包袱就走,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这样的人,什么时候急过? “稚圭兄?”田况试探著叫了一声,“你这是……” 韩琦猛地回过头,看见是他,眼睛都亮了,三步並作两步衝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拉到案前。 “元均!彻底击溃李元昊有望矣!” 田况一愣,道:“朝廷已经有了定论了么?是谁发声了,官家?” 韩琦嘿嘿一笑道:“不是朝堂上有些定论,而是韩某这里有了无须惊扰陕西百姓、无须朝廷殫精竭虑输送粮草的方法!” 田况摇摇头道:“稚圭兄,你莫要相戏田某,宋夏大战乃是国战,动輒数十万人投入其中,若无朝廷与地方支持,咱们去哪里筹措这么多的粮草?” 韩琦得意一笑,隨后將把辛縝那番话快速的复述了一遍。 田况站在那里,听著听著,脸上的表情变了。 先是疑惑,然后是思索,然后是难以置信。 等韩琦说完,田况愣在那里,半天没动。 韩琦却是不著急,嘿嘿一笑,等著田况反应过来。 他心里有些感慨,其实他听辛縝说的时候何尝不震撼,但毕竟是在子侄面前,怎么能够將自己的震撼给展现出来。 刚刚他还要等辛縝回道自己的房间里,他才著急忙慌的將田况叫来。 却见田况道:“稚圭兄……你这法子……这法子是怎么想出来的啊?!” 韩琦笑了笑道:“如何,这法子能行么?” 田况顾不得韩琦笑容里面的调侃,兴奋道:“这可太行了!有了这个法子,粮草有了!底气就有了! 无须朝廷提供粮草,无须叨扰地方百姓,我倒是要看看,那帮天天喊著要议和的人,还有什么话说!” 田况一边说,却没有发现,他如同之前韩琦一般在房间里来回走动! 田况又走了两步,忽然停下,盯著韩琦道:“稚圭兄,这法子这是你想出来的?” 韩琦笑了笑道:“怎么,你觉得本官想不出来这么奇妙的法子?” 田况赶紧摆手,道:“那不是那不是,田某绝没有质疑稚圭兄才智的意思,只是……只是……” 田况一下子有些转不过弯来。 韩琦笑出声来,道:“只是觉得这想法过於天马行空,不是韩某这等老成持重之人能想出来的?” 田况赶紧拱手求放过,苦笑道:“韩相公,您就別为难田某了,田某只是觉得这计策实在是太妙了,绝无它意!” 韩琦嘆了一口气,道:“是啊,实在是绝妙无比,別说是你,连韩某初听的时候,也是感觉浑身都有些麻了。 这是何等惊才绝艷的才智,才能够想出来这么一个法子,而且是一环扣一环! 关键是,它只是在韩某提出问题之后,只是瞬息之间,它便被提出来了!” 田况愣了愣,隨即有些不敢相信,道:“莫不是……” 韩琦讚嘆点点头道:“嗯,就是他。” 田况倒吸了一口凉气,道:“真是辛縝?“ 韩琦笑道:“我就知道,你应该第一时间怀疑是他了是吧?” 田况忍不住咽了一口口水,道:“这小子真不到十五岁?” 韩琦呵了一声道:“是不是你该比我清楚才对啊。” 田况苦笑道:“十五岁啊……田某想想,田某十五岁的时候在干嘛…… 算了,別说十五岁了,就是现在的田某也在他面前也只是路旁一只! 若他跟田某是同一科的进士,估计现在他已经是高居庙堂之上的宰执了!” 韩琦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田况颇有些哀怨道:“有时候真是……咳,跟你们这些聪明绝顶的聪明人在一个时代,真是我们这些庸人的悲哀啊!” 韩琦摇头笑道:“元均兄,何至於此,何至於此!” 田况却是笑了起来,道:“嘿嘿,好在,老夫有幸让著小子称呼一声叔父,嘿嘿,以后老夫的子孙可就算是有依靠咯!” 韩琦闻言愣了愣,隨后哭笑不得指点了一下田况,道:“你这老货,算盘打得是真响!” 田况又是嘿嘿一笑,道:“你別顾著说田某,我就不信你韩稚圭没有这个想法!” 韩琦摇了摇头,嘴角却微微扬起,道:“子孙自有子孙福,不过韩某却是可以先护他三十年,至於以后他会不会护我子孙,那就看他良心吧。” 田况顿时露出鄙夷神色,鄙夷韩琦这人明明想要得很,但却装作不在意的模样,实在是令人想要揍他一顿! 两人沉默了片刻。 田况忽然抬起头来,道:“稚圭兄,这事有一个麻烦,盐池还没打下来,这盐钞拿什么兑现,万一打不下来呢?” 韩琦看著他,没有说话。 田况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道:“那就打下来……不惜一切代价,打下来!” 韩琦也笑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那是决心。 窗外,夜色正浓。 远处的天际线上,隱隱约约能看见一点微光。 ——那是东方即將泛白的地方。 韩琦走到窗前,望著那片微光,忽然道:“元均,你说那小子,这会儿睡下了吗?” 田况愣了一下,隨即笑道:“多半没睡,这种人,脑子里装了这么多东西,能睡得著?” 韩琦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著窗外,望著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空。 良久,他喃喃道:“这小子……越来越有意思了。” 附近不远处的某件房屋,辛縝翻了个身,继续呼呼大睡。 ——西北初春可冷的很,这么冷的天,睡觉再美不过了! 第四十一章 范仲淹! 自从辛縝献上盐钞法之后,他就没有怎么见过韩琦,甚至连田况都不怎么见得著了。 听说韩琦这几日几乎住在了书房里,连同田况等属官以及幕僚一起。 辛縝却是不知道,韩琦等人正在反覆推敲每一个细节,包括商人的资质如何核定,粮草的估价如何公允,盐钞的样式如何防偽,兑现的期限如何设定等等。 事无巨细,都要一一议定。 因为在写入奏摺之前,准备得越是详尽,那么便越可以说服朝中君臣。 不过辛縝不怎么见得著韩琦等人,却不全是韩琦等人忙碌,辛縝也是忙得很。 这定川寨打了胜仗没有错,但善后工作才刚刚才是呢! 辛縝这会儿升了官,更是被田况授予重担,与经略司其他的官员一起负责善后工作。 这段时间,他忙得脚不点地,连上吊都嫌没有时间。 这会儿他在处理的是庆州那边送来一批粮草帐目,这是定川寨战前从庆州调拨的军粮。 战后需要对帐销帐,算是例行的公务,经略司里核查了一遍,需要派人前去庆州,与庆州那边再次核查一遍。 经略司里其他人都走不开,於是让辛縝走这么一趟。 辛縝接过手令,心中並无波澜。 庆州他去过几次,只是寻常的公务往来,並没有什么特別。 辛縝几人赶到庆州时,已是第二天的下午。 庆州城比渭州小些,但城墙厚实,街巷整洁。 他牵著马穿过城门,轻车熟路寻到经略司衙门的位置。 衙门口有兵卒值守,辛縝递上手令,便被引到一处偏厅等候。 偏厅不大,一张长案,几把椅子,墙上掛著一幅庆州周边山川图。 辛縝把带来的几箱帐册搬进来,在案上码好,然后坐下等人。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帘子掀开,进来一个中年官员。 此人穿著从八品的青色官袍,身形微胖,脸上带著常年处理琐务磨出来的油滑。 他瞥了一眼辛縝的官服,將作监主簿,从七品,比他高一级……哼。 他忍不住在心下暗自哼了一声。 “渭州来的?”他拖长了声音,“姓辛?” 辛縝起身行礼,颇有礼貌拱手,道:“正是。敢问尊驾是……” “刘管勾。”那人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经略司管帐的,你们渭州送来的帐册呢?” 这刘管勾不怎么有礼貌,不过辛縝倒是不甚在意。 別说这会儿,后世的时候去一些机构办事,也不免会面对这样的臭脸。 辛縝笑著指了指案上的箱子道:“都在这儿了,定川寨战前从庆州调拨的那批军粮,数目在这里,需要与贵司核对销帐。” 刘管勾嗯了一声,走到案前,目光在辛縝年轻的脸上停了停,嘴角微微一扯。 他从九品熬到从八品,足足花了二十来年,眼前这个毛头小子,年纪轻轻的,便已经是从七品,嘿,怕不是哪家官宦子弟,靠恩荫混了个出身! 虽然知道世情大多如此,但他心里终究是有些不痛快。 他隨手打开一个箱子,抽出几本帐册翻了翻。 翻了两页,他的手忽然停住了。 “这是什么记法?”他皱起眉头,把帐册举到眼前仔细看,“怎么是这个样子?” 辛縝凑过去看了一眼,解释道:“这是某琢磨的记帐方式,每一笔进出都有编號,分类有小计,每一页末尾有累计。 这样核起帐来,收支盈亏一目了然,比四柱法方便些。” 刘管勾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把帐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脸上的表情渐渐从疑惑变成了不屑。 “年轻人就爱瞎折腾。” 他把帐册扔回箱子里,拍了拍手,道:“四柱法用了百年,自有它的道理。 你弄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旁人看不看得懂? 回头帐对不上,算谁的?” 辛縝张了张嘴,想解释几句,刘管勾已经摆摆手打断了他。 “行了行了,你等著吧。我让人誊抄成標准格式,抄完了再对帐。”他朝门外喊了一声,“来人!” 一个书吏跑进来。 刘管勾指著那几箱帐册:“把这些搬到后头去,按四柱法重新誊一遍。 原稿当草稿留著,別扔,万一有什么岔子还能查。” 书吏应了一声,抱起箱子往外走。 辛縝看著那几箱自己辛苦整理的帐册被搬走,心中有些无奈,但也无话可说。 他虽然官阶比这位刘管勾要高,但今日这事儿算是来求人办事的,人家不给他好脸色,也是奈何不得。 刘管勾转过头来,朝他敷衍笑了笑,道:“辛主簿,你先在这儿坐坐。 近日范安抚正在州中,因此上官们都公务繁忙,这些小事咱们儘快办完便是。 等誊抄好了,再请你过来核对。” 说完也不等辛縝反应便也掀帘出去了。 偏厅里只剩下辛縝一个人。 他坐回椅子上,望著墙上那幅山川图,忽然有些哭笑不得。 不过区区从八品小官,架子比韩琦还大! 不过想想也正常,这个刘管勾別看只是个从八品,但掌握的权力可不小,他们手里攥著实实在在的事务,只要他们愿意把事情给做了,即便是冷淡一些都是能忍的,就怕跟你皮里阳秋,事儿却卡著你,那才叫难受! 辛縝嘆了口气。 倒不是觉得被人欺辱了,只是这趟差事无趣。 还不如在渭州帮韩叔父处理那些棘手的事呢,那些事情做起来虽然棘手,但可有意思多了! 他隨即心下微微一动:“这管勾说的范安抚应该就是范文正公范仲淹吧,他在庆州呢,也不知道能不能见到他?” 想到这个,辛縝倒还真是有些期待起来。 那是范文正公啊! 从小在课本上读过,在史书里看过,在后世的评说里听过无数次。 “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那是刻在无数读书人心里的句子。 可他很快摇了摇头,把这点念头压下去。 哈,想啥呢! 以他现在的品级,根本够不著见范仲淹。 人家是陕西四路安抚使,是朝廷重臣,是天下士人的楷模。 自己一个小小的从七品主簿,连递帖子的资格都没有! 閒来无事,他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渐渐西斜的日头,乾脆闭上眼睛养神。 他完全不知道,此刻,在经略司后衙的书房里,一个鬚髮半白的老人,正对著案上的一堆公文批阅。 而他带来的那几箱帐册,被书吏搬到后头去誊抄之后,原本应该被閒置在角落,但却被另一个不知情的书吏,被当成草稿夹在中间,送到那个老人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