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与剑与ABC》 第1章 灾祸之噩-基多多拉 基多多拉是一头龙。 一头恶龙,先民们如是说。 毋庸置疑的是,硫磺刺鼻的气味总是能令基多多拉想起自己被埋在岩浆里被烹煮的滋味。 他那颗硕大无朋的头颅———此刻就被封印在这座名为熔喉的火山最深处。 儘管岩浆炙热非常,却仍烧不化他——但,这並非恩赐。 於是基多多拉只能日復一日地受著地心之火炙烤著魂魄,反覆唤醒他被撕裂那一日的灼痛。 基多多拉甚至还记得更久远之前的事——不过那属於另一个世界的另一具尸体:屏幕前闪烁的微光,以及猝然停止的心跳。 然后是身体的坠落,紧接著便是陷入无边黑暗。 可那黑暗不知过了多久,偏偏又亮了起来。 他记得自己在那片虚无里飘了好久好久,像个溺水的人抓不住任何东西。 然后忽然有一天,有什么东西把他整个吸了进去——就像掉进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那是基多多拉的记忆。 一头龙活了几万年的记忆,一下子全灌进了一个人类脆弱的脑子里。 他看见自己第一次张开翅膀掠过云层,看见自己吞噬城镇,看见自己跟诸神对峙,看见自己最后被撕成碎片——所有一切,他全都感受了一遍。 他想挣扎,想大喊“这不是我的命”,想把自己从那团混乱的意识里撕出来。 但太累了。 他真的太累了。 当了几十年的人,死了以后现在变成了一头龙——他忽然就不想挣扎了。算了。 就这样吧。 反正都一样。 於是他闭上眼,任由那片滚烫的记忆將他彻底吞没。 而当他再度感觉到自我的存在时,他已成了基多多拉。 说来也算幸运,在被诸神封印之前,基多多拉还见过这个世界的模样。 他曾以龙的姿態遮天蔽日一般掠过失落地。 那时候他飞得可高了,高到云都在其脚底下。 他见过北境的雪原——那雪不是白的,是蓝的,夜里会发光,一群一群的冰霜巨人举著火把在冰盖上追著鯨鱼跑。 他见过南边的珊瑚海,水清得能看见底,海底全是沉船的残骸,人鱼坐在桅杆上唱歌,唱的什么他也听不懂,但调子怪好听的。 往东飞,有一片永远在打雷的平原。 闪电一道接一道劈下来,把地面砸出一个个大坑,坑里头全是玻璃。有人类在那底下挖矿,远远看去跟蚂蚁似的。 往西,有一片沙漠,沙红的像血。 它们中间杵著一座城,城墙高得离谱————据说那是人类的第一个王国,他们把自己关在里面几百年了,没人出来过,也没人进去过。 最后的最后,他还见过世界的尽头。 那是无尽的断崖,亿万万顷且无止境的海水轰鸣著坠入虚无,而在前方那片以太之上,竟不可思议地悬浮著一棵巨大到超乎想像的黄金树。 它正散发著光,儼然是悬掛在深渊之上的第二个太阳。 只是后来,诸神將灾祸之噩——也就是他自己的尸体悬掛在黄金树的枝头。 诸神说:这龙祸害大地,当受此刑。 他们以铁链穿过他的筋腱,以金钉钉穿他的脊骨,將他掛在黄金树的最高处,且任凭风吹日晒,让万族观看他的耻辱。 基多多拉在那树上掛了七十七日,血流尽了,肉乾枯了,眼珠则被其他先灵啄去。 七十七日后,诸神又说:这血肉仍存余毒,当散於四方,永不相聚。 於是便有了分尸之刑。 十巫奉诸神之命,各自捧著一块残骸走向天涯海角。 他们说:自此以后,龙不得聚,龙不得生,龙不得归。 於是便有了如今的基多多拉——只剩一颗头困在岩浆里,想死也死不了,想活也活不成。 这段过往每每回忆起时,基多多拉仍觉著混乱与愤怒在颅腔內开始逐渐沸腾。 而他的那颗头颅花了整整数千年,或许是上万年的时间,这才勉强的將一缕意识剥离出去,化作一个脆弱的人形幻影。 於是乎,自此以后。 一个黑髮金眸但面容苍白的阴鬱少年,便穿著某个不知名时代的黑袍,漫步在这火山深处的一座城市之中。 但其实,这座城市却早已死去。 深渊之城赫格拉。 这是黑铁矮人最后的,也是最伟大的神跡。 巨大的穹窿洞穴高不见顶,岩壁上满是开凿出的层层叠叠的阶梯、廊桥、宫殿与工坊。 无数青铜与黑铁的管道盘绕其中,而那些长满锈跡的齿轮与轨道的残骸,正在沉默地诉说著曾经的喧囂。 城市本身中心就是一个向下延伸的无底洞,黑铁矮人们称为“奋力之井”———並伴隨著无数层的螺旋阶梯通往地心深处,深入人类想像之外的黑暗。 然而,曾经如此辉煌的神跡,如今却是空无一人。 如此伟大的黑铁矮人是怎么灭亡的呢? 基多多拉的分身飘至城市中心,那直径超过千尺且深不见底的巨大竖井之上,他正在俯视那片黑暗。 记忆的碎片渐渐开始浮现:不可一世的矮人王杜林·铁顎站在高台上高调宣誓,他们务必要挖穿世界! 台下那些坚韧且顽固,但又痴迷於锻造与挖掘的矮人,坚信这个世界的另一面存在著更富饶的第二面———那里的天地则是铺满了精金与玛瑙。 矮人们確实技艺高超,也確实挖得极深。 於是,他们不停地向下,向下,再向下。 矮人们凿穿了连龙炎都难以融化的远古岩层,直到某一天…… 他们挖出了不该挖出的东西。 在基多多拉本体的记忆里,那些东西不过是几十米长且披著湿滑甲壳与口器可怖的大蚯蚓罢了。 对与全盛时期遮天蔽日的灾祸之噩来说,这確实算不得什么。 但对世世代代生活在地下的黑铁矮人而言,那便是无穷无尽的噩梦。 一条黑虫或许还能用战斧劈开,用一些个魔法符文轰碎。 但一百条,一千条呢? 甚至更多呢? 它们从新挖穿的深渊裂隙中喷涌而出。 它们吞噬矿石,它们腐蚀钢铁,它们撕扯血肉。 更可怕的是,它们还会產卵。 在矮人尸体中,在矿石缝隙里,甚至在尚在运转的熔炉核心里头。 卵鞘如心臟般搏动,数日內便会孵化出新一轮的潮水。 黑铁矮人最骄傲的防线——雷霆堡大门,被虫尸与活虫组成的巨浪硬生生衝垮。而他们最强大的战爭机器——高达百尺的符文巨人,被虫群爬满全身钻入关节,最终轰然倒地,成为新的孵化温床。 赫格拉的陷落持续了三个月。 最后的信息是通过地脉传讯水晶送出的,只有断续的几句:“我们……挖通了更深的东西……有眼睛……在黑暗里看我们……请原谅我们的狂妄……” 隨后,水晶便永归沉寂。 基多多拉的分身此时正坐在一处断裂的青铜巨像手掌之上———那巨像原本描绘的是矮人之神摩拉丁高举战锤的英伟姿態。 “真是……愚蠢而又壮观。”基多多拉孤独的声音在空旷中迴荡。 不过偶尔,这里还会有不怕死的人类闯入。 冒险家们被黑铁矮人无尽的宝藏与传说吸引,僱佣兵们则是为贵族与诸侯们搜寻古代的神器与科技,而亡命之徒则只是单纯想逃离文明世界的律法。 他们中有不少人组成小队,携带地图、罗盘、补给,试图深入探索这片被诅咒的空城。 基多多拉的意识能看见他们,但却从没能等到他们———这片土地对於人类而言,实在是过於危险了。 可是基多多拉却忽然很想听听活人的声音。 於是大约在一百年前,基多多拉便用自己的意志之力,向所有懵懂或稍有灵智的魔物、野兽、乃至扭曲的亡灵,下达了一条绝对命令: 不得主动攻击未先动手的人类。 命令如涟漪般开始扩散。 暴戾的穴居巨魔在举起石锤的瞬间僵住,接著它困惑地嗅著空气中人类的气味,最终悻悻退入洞穴。 成群的萤光蝠鱝掠过探险队头顶,不再俯衝下去吸食其脑髓,就连深藏地缝的触手怪,也勉强缩回了探出的肢节。 起初的数十年间,似乎真的有了些效果。 尤其是一支来自暴雪高岭的冒险者小队,他们竟成功抵达了赫格拉的入口。 基多多拉甚至能清晰地感知到他们的激动——一眾冒险者小队的人正指著雷霆堡那硕大的黑铁大门,爭论著是否继续前进。 基多多拉屏息凝神中期待他们再近一些,或许他们便能看到黑铁矮人在山腰开凿的古老栈道,甚至发现通往火山內部的隱秘裂隙。 然而,失落之地的恶意,远非一条命令便可以消除的。 那夜,地脉能量毫无徵兆地暴动,紫色的电弧从岩石中迸发,瞬间便將整个营地笼罩。 人类在帐篷里中抽搐,鎧甲成为导电的牢笼,血肉在奥术的烧灼下碳化。 基多多拉听到了他们的撕心裂肺,短暂而悽厉,隨后只剩电弧的嗡嗡声与肉体烧焦的噼啪轻响。 希望如风中的余烬般熄灭。 此后几十年中,又有无数的人类接近,却总在最后关头陨落:陷入突然塌陷的流沙坑,被古代防御法阵的无差別攻击撕碎,或因长期食用发光蕈类產生幻觉,从而自相残杀而死。 最接近踏入赫格拉的一只队伍,是一名具备真正品格的骑士带著两名扈从。 他们经过九死一生之后,竟然真的找到了赫格拉除雷霆堡之外的上层入口。 主僕三人在空城中摸索了近一日,並收集了一些黑铁矮人的金银幣和四把利达摩斯符文剑。 基多多拉的分身甚至还在他们附近显现过,那黑袍的身影正远远站在断柱之后。 他渴望一次对视,一句问话。 然而当那名骑士瞥见了基多多拉之后,立时便浑身僵直的对两位扈从说道:“此地有不洁之物,快走!” 他们仓皇逃离,再也没有回头。 基多多拉开始怀疑那条命令是否加速了人类的死亡——这般给予他们虚假的安全感,迫使他们深入绝地,然后被其他危险所吞噬。 基多多拉仍旧感到孤独。 很孤独。 第2章 保尔·奥塔维斯的奢望 保尔·奥塔维斯在木棚里强睁著眼。 儘管此时他的每根骨头里都浸透了酸楚,可睡眠却迟迟不肯降临。 他听著木棚外的热风掠过黑龙山荒芜的脊线,那呼啸声使他莫名地想起了宛兰人砍下自家国王脑袋时的画面。 他的国家,暴雪高岭。 那个记忆中只剩下一面褪色旗帜和母亲哼唱的模糊调子,早在十几年前就化为了群星史书里一行灰烬般的註脚。 而他,保尔,隨之便成为了柴薪奴——额头上烙印著屈辱的火焰纹,尼伯龙根语中,这是永不停歇的奴僕之意。 而命运其实早就註定。 保尔·奥塔维斯原本已说服自己麻木地继续走下去。因为他的光,他的儿子洛伦,还有一年就要满十岁了。 届时,那滚烫的烙铁也会亲吻儿子光洁的额头,將父辈的枷锁与柴薪奴的名號,世世代代传递下去。 他甚至连愤怒的力气都快被磨光了,只剩下一种钝重且认命般的疲惫。 但是,转机来了 三天前,那个穿著但洁净大黑袍的巡游神父,他来到了奴工们的营地传教。 神父站在高台上诵读著《不朽福音》的第四篇章,言辞间是一个柴薪奴从未敢想像的世界:灵魂的纯净、知识的辉光、乃至触碰永恆的可能。 大多数奴工们听得昏昏欲睡,可洛伦,他那瘦小的儿子,那眼睛却在此刻亮得嚇人。 神父只诵念了一遍那晦涩冗长的《铸灵篇》,洛伦竟能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那拗口晦涩的音节仿佛天生就该在他舌尖流淌一般。 神父灰蓝色的眼眸骤然收缩。 他临走前还特意摸了摸洛伦枯黄的头髮,转头便对保尔低声说道:“这孩子的灵魂……是未经雕琢的星烬。他有资格前往圣城埃琉德尼尔,接受试炼。若成了,他將挣脱凡躯的桎梏,踏上不朽之途。” 但希望,有时候比绝望更灼人。 保尔那颗早已死水一潭的心,被这突如其来的可能烫得一阵阵剧痛。 柴薪奴不能识字,除非脱离奴籍。 可是......这谈何容易? 神父怜悯却残酷地补充道:脱离奴籍那需要功绩,或者说,需要一笔足以赎买一个柴薪奴之子自由身,並打动学院引荐人的巨大財富。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但財富从何而来?” 神父的目光似乎无意地投向远方那终日笼罩在暗红烟云下的黑龙山。 “古老的土地埋葬著古老的秘密,也埋藏著被遗忘的珍宝。传说,那里是黑铁矮人最后的都城,他们富庶,却也因触碰禁忌而招致毁灭。” 黑龙山。 那座被奴工们恐惧地称为吐金之兽的活火山。 最近的它异常活跃且地震频繁,甚至有熔金般的溪流从山麓裂缝渗出,引得监工们都议论纷纷,说恐怕是地底的矮人金库要被火山翻腾出来了。 但也仅仅是议论,从没人敢真正深入。 那里是公认的死地,除了致命的毒气、隨时可能崩塌的地缝,还有各种因辐射与怨念而扭曲的怪物,至於更里面......没人知道。 保尔·奥塔维斯並非不自量力之人,他也习惯了,只盯著自己前方那几尺被煤灰染黑的土路。 他正在摇摆不定——— 直到那一天,矿区里头的旧坑道在沉闷的轰鸣中塌了一角。 这种事並不新鲜,监工的皮鞭会立刻驱赶附近的奴工去清理————保尔自然也在其中。 碎石被一块块搬开,最后,他看到了那只小手。 一只孩子的手,它无力地耷拉在一块石板边缘,而下面压著的东西已经看不出人形,只有一片暗红色的糜烂。 有人低声说,是那个总喜欢在休息时偷偷用木炭在地上画小鸟的瘦小子,前几天刚满十一岁。 而他的烙铁印,也才新鲜了不到一年。 监工不耐烦地吆喝著,让人把这碍事的垃圾搬去焚化坑。 两个奴工麻木地上前,將那团曾经是一个孩子的血肉拖走。只是那痕跡却一直延伸到保尔的脚边,温热的甜腥味正在钻进他的鼻孔。 保尔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远处窝棚阴影下。 自己的光,自己的儿子洛伦正坐在一小堆矿石边低著头,用一根细枝专注地在灰土上划拉著什么。 午后的毒辣的日头落在他侧脸上,照亮了他微微颤动的睫毛和抿紧的嘴唇。尤其是他如今的额头光洁饱满,尚未被火焰和耻辱亲吻。 在这脏污的环境里,竟显出一种近乎神圣的易碎感。 我可以为了儿子去死。 这个念头骤然照亮了保尔·奥塔维斯灵魂深处的某个角落。 命运第一次在保尔·奥塔维斯的眼前出现了细微的裂隙。 他不再只看脚下的路,而是將目光投向了远处那终年笼罩著暗红烟云的黑龙山之上。 一个疯狂的计划,在保尔的绝望中滋生。 如果…… “爸爸?” 身旁传来洛伦带著睡意的呢喃,孩子瘦小的身体蜷缩在破毯下,“你怎么还不睡?明天还要背矿石呢。” 保尔转过身,將手掌粗糙却轻柔地覆在儿子额头上,仿佛想提前抹去那尚未烙下的印记。 “就睡了,洛伦。爸爸……在想一些事情。” “想什么?” “想……一条不用背矿石的路。” 黑暗中的洛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窸窸窣窣地凑到保尔身边,並將瘦小的胳膊环上父亲的手臂。 “爸爸,我和艾尔莎今天……在矿坑口,看到骑士老爷了。” 保尔的身体微微一僵。 矿坑口。 那地方奴工们平日根本不被允许靠近——除非是装运矿石时。 那里的空气似乎都带著不一样的味道,是皮革、精铁,和某种……属於另一个世界的气息。 “他和那些监工们不一样。他骑著一匹好高的马,灰色的,鬃毛编成了辫子。他的鎧甲亮亮的,太阳照上去,晃得人眼睛疼。艾尔莎偷偷看了一眼,就被我捂住了嘴。” 保尔没有说话,他在听著。 “他叫……雷纳德,我听监工这么喊他的。是给瓦雷拉爵士办事的骑士。他看见我们了。” 保尔的心猛地揪紧。 “他……有没有——” “没有,爸爸,他没有赶我们。他只是看了我们一会儿,然后……然后他从马鞍旁边的袋子里,拿出两块东西,扔给我们。” “什么东西?” “吃的。” 洛伦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靦腆的笑意。“我不知道叫什么。外面包著油纸,里面是软的,有点甜,还有……还有一股奶味。艾尔莎差点一口全吃了,我打了她手背一下。” 保尔闭上眼睛。 “她哭了。然后我也哭了。但我们只各吃了一小口,剩下的,我们藏起来了。” “藏起来了?” “嗯。” 洛伦的手从袖口移开,在破毯子下面摸索了一会儿,掏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塞进保尔手里,“给爸爸留著。” 保尔握著它,倒像是握著一团火,而孩子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 保尔·奥塔维斯躺在黑暗里,任由那股滚烫的酸楚从胸口涌上喉咙,又硬生生咽回去。 次日,保尔·奥塔维斯他找到监工领队——一个脸上带著刀疤且永远散发著酒气的老兵:卡尔森。 当保尔说出请求时,卡尔森先是一愣,隨即发出粗嘎的大笑。 他仿佛听到了世间最荒谬的笑话。 “黑龙山?你想去给那些虫子和魔物加餐,还是想变成一块人形焦炭?”他嘴上讥讽著,但浑浊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精光。 主动送死的蠢货总是不嫌多……瓦雷拉爵士当年买下这个偏远的矿区和一批柴薪奴,看中的不仅是地底的贫瘠矿石,更是矿区相对靠近黑龙山的位置。 几十年来,爵士明里暗里鼓励甚至悬赏过勘探,渴望找到传说中矮人都城的蛛丝马跡,可所有敢於深入的人,要么很快狼狈退回,要么就此消失。 爵士的耐心和兴趣似乎日渐消磨,只剩卡尔森还偶尔记得这桩旧事。 现在,一个柴薪奴想去送死?卡尔森乐见其成。 成了,或许真有微末发现能討爵士一点残存的欢心。 不成,也不过是清理掉一个日渐衰老的劳动力,顺便用他的死告诫其他奴工要安分。 “想去就去吧,奥塔维斯。但这时自愿勘探,规矩你懂的。死了,没人收尸,找到东西,七成归爵士老爷,三成……还得看老子心情。” 他没有提任何支援,甚至懒得警告具体危险。 保尔只带了一把磨损的短镐,一个破水囊,和怀里半块硬如石头的黑麵包。 送別时,妻子莱安娜没有哭,只是用力握紧了他的手。 “记住回家的路,保尔。”她灰蓝色的眼眸如同像家乡冬日晴朗的湖面。 连五岁的女儿艾尔莎都抱紧著他的腿,仰著小脸问:“爸爸,你会带回闪闪发亮的宝贝?” 他笑著满口答应,弯腰亲了亲女儿沁著奶香的柔软脸颊,又深深拥抱了妻子。 最后保尔回望了一眼儿子所在的工棚方向——保尔没有告诉洛伦,然后他转身,毅然地走向那座蒸腾著不祥的大山。 保尔·奥塔维斯永远也无法想到的是———他这一去,竟使得奥塔维斯这个家族之名,將会在失落地上传承了近乎千年。 第3章 人心是什么顏色的? 保尔·奥塔维斯从来就不是个英雄。 他的父母只是个在冻土上弯腰播种的农民,若暴雪高岭没有被灭国的话,保尔本该继承家里那柄豁口的锄头和永远直不起来的腰——儘管现在的他同样直不起腰。 他自然不懂魔法,也未习武技。 冻土只教会保尔两件事:忍耐,以及在这忍耐中沉默地存活。 柴薪奴的日子是什么样的呢? 保尔有时候觉得,那根本不算是日子。 天还没亮,矿区的钟就响了。他们得爬起来,排著队去领那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豆汤。 矿道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头上的破矿灯晃出那么一小团光,照著前头三两步。 他们得背著筐,把矿石一筐一筐运上来,而那筐沉得能把人的脊樑压弯。 一天天下来,人的肩膀磨破了,手上全是血口子,腰疼得直不起来。 可这还不是最要命的。 最要命的是那根烙铁。 每个柴薪奴额头上都有那么一个烙印,火焰纹。 烙完了,人这辈子就定了。 你生下来是奴,死了也是奴,你的孩子也一样。 等他满了十岁,那根烙铁还得再来一回,往他脑门上一按,把他们家世世代代的命都按进去。 监工们说,这是规矩。 保尔听过一个眼睛灰扑扑的老奴工念叨,说这规矩不是宛兰人定的,是他们从尼伯龙根人那儿学来的。 宛兰人当年砍完暴雪高岭国王的脑袋,顺带也学了这套手艺。 保尔那时候就在想,自己是不是也会变成老奴工那样——眼睛灰扑扑的,啥都看淡了,连疼都感觉不到了。 可现在的他知道了。 不会的。 因为你有孩子,你就永远不可能啥都看淡。 那根烙铁还没落在洛伦额头上呢,保尔光是想到那一天,心口就跟被人剜了一刀似的。 当他愈发的靠近黑龙山时,地下传来的脉动便越发沉重———这算是保尔的天赋,他总是能更快的感知到大地的脉搏。 保尔就这样有惊无险的进入了黑龙山,並沿著古老熔岩冲刷出的沟壑向上攀爬。 这里四周死寂得可怕,连最耐热的岩蜥与火蝎都无影无踪。 待他站在半山腰回头望去,山下裸露的岩体呈现出诡异的暗红与漆黑色,仿佛被反覆灼烧、冷却、又撕裂。 保尔走走停停,时不时眯起眼睛,警惕地扫视著周围嶙峋的岩石和荒芜的坡地。 除了风声和头顶火山低沉的轰鸣,这片死寂的土地上似乎只有他一个活物。 直到正午时分,保尔终於勉力爬上了一处突出的峭壁平台,获得了短暂的喘息。 就在他准备再度前进时,一阵嘈杂隨风飘来。 保尔立刻伏低身子,藏身於巨岩阴影之中,小心向下望去。 下方另一道较缓的山脊上,聚集著约四五十人,人们正在一个巨大的山洞前逡巡不进。 洞穴入口上方的岩顶布满裂痕,不时有碎石簌簌滚落,更上头还隱约透出橙红色的光——那是岩浆流动的顏色。 保尔犹豫了片刻,还是向山下挪去。 但他高估了自己。 外面的热浪像烧红的铁板贴在身上一样,岩浆河的低吼震得人五臟六腑都在颤抖,飞溅的碎石划破了他的脸和手臂。 待保尔九死一生的跑到这入口时,已经狼狈得像条脱水的野狗。 而那些早一步抵达山洞前的人,大多是些面孔模糊的亡命徒或投机者,他们看著这个额头烙著印气喘吁吁的瘦弱奴隶,毫不掩饰地发出嗤笑。 “又是一个送死的渣滓。” 粗野的吆喝响起时,几个被贪婪烧红了眼的傢伙已经按捺不住,嚎叫著率先冲了进去。 隨即,通道深处传来沉闷的撞击和短促悽厉的惨叫——几块鬆动的巨石落下,將冲在最前面的几人瞬间砸成了肉泥。 血腥味混著尘土弥散开来。 保尔双腿发抖著,牙齿也跟著打颤。 “为了洛伦,为了莱安娜,为了艾尔莎……”他嘶哑地默念这家人的姓名,然后爆发出毕生平从未有过的速度,连滚带爬扑进地冲向那片阴影。 碎石擦身而过之时,他的身后亦传来一声怒吼。 保尔回头一瞥,只见一个穿戴著皮甲的壮汉正满脸惊惶的试图超越他。 但岩浆的暴怒快过一切——头顶山洞上的沟壑中,橙红色的炽流如恶龙般沿著坡道席捲而下! 保尔甚至已能闻到自己毛髮焦糊的气味。 求生的本能压榨出所有力气,他朝著咫尺之遥的洞口便是纵身跃去! 世界在身后顷刻间化作炼狱。 保尔瞬间跌入一片黑暗,惯性让他翻滚数圈后重重撞上岩壁。 但比疼痛更先抵达的,是那吞噬万物的炽热,以及身后的一阵惨嚎。 保尔颤抖著回过头去。 红光渐黯的洞口边缘,一具焦黑扭曲的人形轮廓,还保持著向前扑跃的姿势——是那个壮汉,他只比保尔晚了半步。 保尔有惊无险的活下来了。 待他环顾四周才发现进入这山洞里头还活著的,只剩下二十多人了。 人群渐渐的,自然而然地分成了两拨。 一拨是像他一样从各处矿场逃出来或申请出来的奴隶,他们眼神里混杂著恐惧和麻木以及——恰到好处的贪婪。 另一拨人则是装备相对精良的外来者。外来者自称是灰烬旅团的冒险家,他们神色警惕但举止间带著一种职业性的惯常镇定。 旅团为首的是个脸上带著旧疤且目光沉稳的中年男人。 他皮甲左胸处依稀可见被刮去的纹章残跡——那是红丽公国鳶尾花骑士团的印记。 他们中大多数人態度平和且语气尊重,倒是与奴隶们粗暴的排挤和凶恶截然不同,甚至还有人好心地给狼狈不堪的保尔分了点水和肉乾。 为首的男人自称哈尔,是个骑士扈从。 “我们如今为宛兰帝国服务......这地方比传闻更凶险,你若想活命,我们最好结伴而行。” 保尔太需要一点正常的善意了,哪怕他明知这善意里包裹著某些未知的目的。 最初的旅程是甜蜜的,保尔因长年在矿道里工作的本能,在此刻而显得有用。 他时不时提醒大家注意脚下虚浮的碎石,也能识別出岩壁上渗水痕跡背后可能隱藏的空腔和陷阱,甚至凭著对岩石声响的微妙感觉,让大家避开了一次轻微的塌方。 哈尔还红著脸兴奋的拍著他的肩膀当眾称讚:“好眼力,奥塔维斯。你比很多自称探险家的人强。” 保尔苍白的脸上难得有了一丝血色,那是一种被认可的微弱暖意。 然而隨著队伍的深入,通道里头逐渐开始诡异。 岩壁出现非自然的滑痕,仿佛有覆满鳞片的巨物爬行种长期摩擦而过,就连空气中的硫磺味里都渗入甜腻腐朽的气息,像陈年蜜糖混著尸臭。 接著,怪物们开始陆陆续续出现了。 先是盲目嗜血的食尸鬼,被旅团的弓箭手与斥候解决,接著是甲壳坚硬如铁的掘地虫,佣兵们结盾阵抵挡,配合依旧默契。 但隨后而来的东西却令所有人胆寒。 从岔路涌出的怨灵,状如半凝固岩浆与灵魂的糅合体,所过之处岩石烫红,就连空气中都飘荡著悲鸣般的嘶响声。 一名年轻的旅团斥候被其扑中,在惨叫中化为焦骨。 面对魔法生物,自然需要魔法手段。但,不凑巧的是,此时队伍里的神官和魔法师早已丧生。 恐惧逐渐开始蔓延。 之后的逃窜眾人开始慌不择路,於是队伍开始减员。 他们一个接一个倒下,一个被落石压碎,一个被暗处钻出的蠕虫拖入深渊,一个被怨灵吞噬,一个跌入突然裂开的地缝,还有一个在试图攀越一处断崖时,被上方坠落的熔岩块正中头顶。 哈尔的脸色日渐阴沉,而他的手下仅剩一名波西重斧手,以及一名神色阴鷙的半精灵弩手。 此时前方出现了一道陡峭向下的坡道,坡底暗红光芒隱现,似有地下熔湖。 坡道狭窄,碎石鬆动,而身后怨灵的嘶吼越来越近。 哈尔突然停下。 火把光晕在他眼中跳跃著,他转头与其他两人迅速交换了眼神。 保尔此时正背对他们,努力辨认著坡道上安全的落脚点。 后脑风声骤起! 他本能侧身,但长期飢饿与劳役拖慢了反应——重击来自侧面。 一柄重锤狠狠砸在保尔左腿膝窝上方。 “咔嚓。” 骨裂声清脆刺耳。 剧痛如铅般灌入血脉,保尔惨叫著倒地,但在翻滚中却看见哈尔正收起染血的战锤。 “为……什么……”保尔抱著断腿蜷缩著,从牙缝挤出嘶嘶吼声。 “总得有人留下来,吸引那些东西。” 哈尔的声音平静的近乎残忍。 “你腿脚本就慢,如今伤了,更跟不上。保尔,我们感激你。你的经验带我们到了这里,但,价值已尽。我们会记住你的贡献……如果我们还有以后的话......” 话音未落,他们的脚步声已然远去。 那些火把的光晕渐渐沉入黑暗深处,最终被彻底吞噬。 黑暗笼罩下来。 隨后,细微的声响从四面八方浮起——粘腻的摩擦、鳞片刮过岩石的窸窣、断断续续如窃笑的低语,还有那甜腻腐朽的气息。 越来越浓,越来越近。 保尔·奥塔维斯躺在冰冷的石面上正在等死。 断骨刺穿皮肉,温热的血渗入火山岩缝。 失血带来的寒冷与剧痛交替撕扯著保尔的意识,但比这更清晰的,是黑暗中那不可名状的逼近。 而保尔的手中只剩那柄磨损的短镐,但握柄处还浸满汗与血,滑腻得难以抓紧。 保尔听见了声响———黑暗中,某种东西正在呼吸。 可他睁大眼,却只能瞧见纯粹的黑。 那东西近了。 非常近。 第4章 復仇是个好习惯 保尔未曾等到预想中的獠牙与利爪。 那些东西——魔物,或是这片深渊里孕育出的什么別的造物——在距他七步之遥的地方停了下来。 它们徘徊,躁动,发出低沉的嘶鸣,可却无一敢靠近其半步。 保尔腿上的疼痛在这一刻彻底褪去,他只是近乎麻木的盯著它们。 然后那个身影出现了。 一个男人就那样站在魔物环伺的圈外,仿佛他一直站在那里,只是光线此刻才肯將他显现。 黑髮。 东方的面孔。 皮肤是一种久不见阳光的苍白。 他穿著一袭黑袍与这深渊格格不入,但最奇异的是那双眼睛——竟是熔金色的。 男人先是扫了一眼那些躁动却不敢向前的魔物,然后將目光落到了保尔身上。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那话保尔自然听得懂,这是標准的尼伯龙根语。可语调里头却又带著一种古怪的韵律,像是婴儿初学人言时的拗口,总觉著有些彆扭。 保尔的心臟在这一瞬停止了跳动。 恶魔,这是恶魔。 那些母亲讲过的,关於亚歷山大大帝麾下七十二魔王的恐怖传说——它们是真的。 那苍白的皮肤,那熔金的眼瞳,那让凶物俯首的威能,已然不会有別的可能。 “不……不要!” 保尔自詡算是勇敢的人,可如今却听见自己的声音,竟是破碎且颤抖的的。他甚至还忘记了腿上的剧痛,便是挣扎著匍匐下去。 “尊贵的大人……恶魔老爷……求您!求您发发慈悲!我闯入您的领地,冒犯了您,我罪该万死!您怎么处置我都行——但求您,求您千万別伤害我的妻子和孩子!他们是无辜的!他们什么都不知道!求您了!” 黑髮的男人偏了偏头。 男人没有动怒,相反,他像是听见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你为何不求我放过你?” 保尔愣住了。 他的额头仍贴著地面,却还是听见自己的声音闷闷地从岩石间传上来:“我……我的命不值钱。一个柴薪奴,闯了不该闯的地方,被您抓住,怎么处置都是应当的。但我的家人……他们是我活著的全部意义。他们什么错都没有,不该受我牵连。” 基多多拉沉默了。 那熔金色的眼睛透过保尔颤抖的脊背,看到的不是勇气,也不是智慧,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执拗——为了所爱之人的退无可退。 在他无比漫长的记忆里,这是一种陌生而又格外醒目的东西。 可与此同时,还有另一个声音在他脑海中低语:不过是螻蚁的挣扎,何必在意。 他压下了那个声音。 一个普通的灵魂不知因何机缘,取代了这头远古恶龙的意识。 但龙死而未僵,意志虽灭,残念犹存——那些沉积了千万年的冷漠,傲慢,对生命的漠视,如附骨之疽,日夜啃噬著他本就不多的温热。 他变得越来越不像人,或者说,越来越像这具身体本该有的样子。 他迫切需要一个人。 一个会说话、会恐惧、会渴望、会爱的人。 不是为了吃,不是为了驱使,只是——说话,他想提醒自己,曾经也是个人。 “你留下来。陪我说话。” 保尔猛地抬起头。 “您……您说什么?” “我说,你留下来。陪我说话。从现在起,你留在我身边。我需要……有人说话。” “留……留下?” 保尔彻底懵了。 这比直接杀了他更超出理解范围。 恶魔需要人陪说话? 保尔的嘴唇哆嗦著:“那……那我的妻子……我的孩子……” “他们可以活著,只要你留下。” 保尔听懂了。 这不是交易,而是判决。 保尔可以活,他的家人可以活,代价是保尔自己——永远留在这幽暗的地底,留在这非人的存在身边。 保尔该討价还价吗?该哀求吗?该痛哭流涕吗? 他不知道。 保尔只觉得冷,可隨后他便又听见了自己乾涩的声音。 “我……我留下。” 基多多拉点了点头,接著,他的目光便投向探险队消失的黑暗深处。 “那些拋弃你的人,需要我帮你处理吗?” 保尔没有犹豫。 “要。” 这个乾脆利落的回答让基多多拉眼中掠过一丝真正的兴味。 “我还以为,你会装作大度,说什么算了,或者让他们自生自灭。” 保尔摇了摇头,而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如果只是我自己……烂命一条,无所谓。但我有妻子,有儿子,有女儿。他们……他们还活著,在等我。那些人,心狠手辣,为了財宝什么都干得出来。他们如果活著出去——绝不会放过我的家人,我不能赌。” 基多多拉静静地听著。 直到末了,他轻轻说了一句:“这世界,已经变得如此……凶残了么?” 这话不像是在问保尔,更像是在问他自己。 可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转身朝著探险队离开的方向走去。 那些围拢在旁的魔物——熔火怨灵,巨虫,还有几只形態更加扭曲难辨的阴影——便是立刻行动起来。 它们並非温柔地抬起保尔,而是用爪,用触鬚,用某种灼热却不伤及他皮肉的能量场,以一种近乎粗鲁但高效的方式,將断腿的保尔搬运起来,簇拥在基多多拉身后沉默地跟隨著。 保尔闭上双眼,他忍受著顛簸,忍受著近在咫尺的魔物气息和那黏腻的触感。 这位父亲心中只剩下一个执拗的念头在反覆迴响: 只要我留下,他们就活著。 通道是曲折向下的,且温度越来越高。 空气中硫磺气味浓得化不开,还夹杂著一丝若有若无的陈腐气息。 岩壁上的痕跡愈发清晰——那些光滑的又带著某种韵律的凹槽,此刻在保尔眼中更像是……某种巨大生物的鳞片摩擦过的印记。 他们並没有走太久。 前方便传来兵刃交击的激烈声响以及魔物兴奋的嘶鸣,就在转过一个巨大且布满水晶簇的弯角时,景象豁然呈现。 那是一个较为开阔的熔岩洞穴边缘,而下方是缓缓流动的暗红色岩浆河。 原先十几人的灰烬旅团,此刻只剩下三人还在苦苦支撑。 疤脸男人断了一臂且血流如注,如今靠在一块岩石后喘息。那个曾称讚过保尔的弓箭手,弓已折断,正用短剑狼狈地格挡著一只巨虫的攻击,还有一个波西人浑身是伤,在被两只熔火怨灵逼到了角落。 他们显然经歷了惨烈至极的战斗,空气中到处瀰漫著浓重的血腥和焦糊味。 而当基多多拉的身影在魔物的簇拥下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们视野中时,那三人同时一僵。 紧接著,他们便又看到了被魔物抬著的保尔。 “是……是你这个该死的奴隶!” 那位名叫哈尔的疤脸男人捂著断臂目眥欲裂。 “你引来了什么怪物?!你这个灾星!” “恶魔!你和恶魔做了交易!” 波西人的眼中充满了恐惧,隨后,污言秽语便脱口而出。 基多多拉对他们的辱骂恍若未闻。 他只是伸出一根手指,隨意地朝著骂得最凶的那个重斧手轻轻一指。 波西人的辱骂声便戛然而止。 他整个人连同手中的重斧,身上的皮甲,甚至脸上凝固的狰狞表情,都在瞬息之间,由实化虚,由虚化光,再由光化为纷纷扬扬的灰烬簌簌飘落。 偌大的洞穴之中死一般寂静。 疤脸男人和弓箭手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乾乾净净。 诅咒与辱骂卡在他们喉咙里,化作无法抑制的颤抖。 他们看著那撮灰烬,又看向基多多拉那宛如神祇般的熔金色眼眸——最终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噗通!” “噗通!” 两人几乎是同时瘫跪在地,不顾地上的血污和碎石,便是朝著基多多拉的方向疯狂磕头: “伟大的存在!饶命!饶了我们吧!” “我们错了!我们再也不敢了!都是那个奴隶……不,是那位大人!我们鬼迷心窍!” “宝物我们都不要了!全都给您!只求您放过我们!我们愿意为您做任何事!” “求您了!我们家里也有老小啊!” 保尔別过了头。 他不忍再看那两人涕泪横流且丑態百出的模样。 保尔是心中没有快意,只有一片麻木。他也曾跪地求饶,他也曾卑微乞命————但保尔同样知道:当一个人跪下去的时候,有些东西就已经永远地失去了。 基多多拉甚至没有再看那两人一眼。 他侧过头,对周围正在躁动的魔物们说道: “吃吧。” 早已按捺不住的魔物们就如同黑色的潮水般汹涌扑上!紧接著,惨叫与哀嚎声短暂地响起,隨即被咀嚼、撕扯、吞噬。 当魔物们舐著舌腔意犹未尽退回阴影中时,原地只剩下一大滩被高温蒸乾的血跡。 基多多拉这才转过身,重新看向紧闭双目的保尔。 “好了。聒噪的虫子清理掉了。现在,我们可以安静地说话了。就从你自己开始说起吧。” 保尔睁开眼睛,看著面前这个非人的存在。 他想起了自己的妻子,自己的儿子,自己的女儿。可那些画面如此遥远,仿佛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好。” “我讲。” 保尔的身后,魔物们仍潜藏在阴影中伺机而动,而橙红色的岩浆河则在不远处缓缓流淌著。 当炽热的风穿过洞穴,带著硫磺和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时,就在这个不见天日的地底深处——————一位神祇即將和一个奴隶,即將开始他们的第一次对话。 第5章 失落地 保尔被魔物们裹挟著穿过一层又一层的幽深甬道,原本的他以为会被拖进某个腌臢腥臭的巢穴——传说中那些深渊恶魔惯常的巢穴里总是堆著白骨和腐肉且爬满蝇虫。 可当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时,保尔却愣住了。 这是一个巨大到近乎空旷的石窟。 周围墙壁光滑如打磨过一般,冷冽,坚硬,没有一丝多余纹路。 而穹顶极高处,则悬著几簇苍白的水晶,正渗出丝丝缕缕的冷光,將整个空间照得如同黎明。 尤其在正中央,是一张巨大的石质座椅。 保尔被魔物们轻轻放在石椅对面的一块兽皮上。 那兽皮厚实柔软,认不出是什么异兽的皮毛,触感温热之余仿佛还带著活物的体温。 可断腿处传来持续而隱约的疼痛,却仍像钝刀子一般在这个汉子的骨缝里慢慢锯。 这般疼痛反而让保尔的敘述带上了一种卑微者特有的谨慎——他知道,在这等存在面前,任何谎言都毫无意义。 “我来自暴雪高岭。” 当这个被世人遗忘的国度从他嘴里说出来时,竟带著一种近乎虔诚的轻颤。 “这是我的故乡,那地方……到处都是冻土,暴雪,冰川。虽然石头缝里种不出什么像样的粮食,但我们有旗帜,有歌谣,有国王。甚至於小时候的我以为,高岭就是整个世界的中心。” 保尔的对面,一双熔金色的眼眸正在凝视著他。 “我们信奉的神,叫乌洛波洛斯。” 保尔的声音逐渐开始变得低沉起来,像是从脑袋里硬生生挤出来似的。 “尼伯龙根语中意思是衔尾之龙。祂的雕像是盘旋成圆环的首尾相衔,象徵著万物轮迴与生生不息。祂的祭司穿灰袍,且从不离开高岭——据说他们在等待自己的王,他们在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时代。” “但是后面,宛兰人来了。” 保尔的声音开始发涩,眼神却飘向某个泛黄的遥远之处。“那年我才……五六岁?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当时母亲把我塞进地窖。在盖上木板的时候,她趴下来对我笑,她说:『小保尔,咱们来玩个捉迷藏。你得数到一万再出来,数不到一万不许停,听见没?』” 奴隶的声音哽了一下。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我数了,很认真地数。数到八千多的时候,外面什么声音都没了。我爬出来……村子没了。人没了。而皇城的方向,只剩下一片正在冒烟的平地。那烟冲得老高老高了,就像一根撑天的柱子。后来我跑了三天三夜,才找到了从別处逃出来的人。” 保尔回忆起痛苦时侷促的低下头,粗糙的手指也是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兽皮。 “后来他们告诉我,那不是普通的战爭。宛兰人请动了他们的大术士,但光是术士不够——暴雪高岭有乌洛波洛斯的庇护,冰雪会吞噬入侵者,寒风会撕裂施法者的喉咙。所以宛兰人……他们先去了別的地方,再然后,他们找到了祂。” “找到了谁?”那熔金色的眼眸微微眯起———这是基多多拉今晚第一次主动发问。 “乌洛波洛斯。” 保尔抬起头来,琥铂色的眼眸里是一种空洞的麻木。 “祂的神殿在高岭之巔,万年积雪覆盖的地方。宛兰人带著三百名术士,念了七天七夜的咒。我听逃出来的祭司说,那些术士每念一个时辰,就要割开一个人的喉咙,把血浇在雪地上。直到最后一天,整个天空都是紫色的,高岭上的雪全都融化了,山洪衝下来淹没了所有村庄。从那以后……乌洛波洛斯就没有回应过任何祈祷。” “被杀死了?” “我不知道。祭司们说,神不会真正死去。但祂確实……不在了。从那以后,暴雪高岭就没了。活下来的成了奴隶,柴薪奴。我们额头上也被烙上了火焰纹,这在尼伯龙根语里是『永不停歇的奴僕』的意思。” 基多多拉沉默地听著。 可那熔金色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翻涌。 他自己也被杀死过——被那些诸神用铁链穿过筋腱,用金钉钉穿脊骨,尸体被切成十块,由十位巫带到天涯海角封印。 神也会死去吗? 基多多拉不知道,但他知道的是,被杀死的存在,有时候会回来————譬如他自己。 “说说你的家庭。” 这或许是保尔为数不多的温暖记忆了,保尔沧桑的面庞上竟渗出些许的笑意:“莱安娜……她是我妻子。” “我们是在熔渣镇认识的——那是宛兰人管奴隶营的地方,地上永远烧著火,天上永远落著灰。她是波西那边被抓来的,听说父母都死在迁徙路上。莱安娜的手很稳,很温柔。那些受伤的发烧的病患,只要她碰过,就能好得快些。她双眼睛很美,是灰蓝色的,就像暴雪高岭冬天还没结冰的湖。” 保尔陷入短暂美妙回忆之中。 “洛伦,是我的儿子,快十岁了,像他母亲一般心思细,记性好得惊人。巡游神父只是念了一遍经文,他就能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 “还有我的女儿,小艾尔莎,今年才六岁,她总是缠著让我给她讲故事她总是缠著我讲故事,讲暴雪高岭,讲那些早就没了的东西。她曾问我:『爸爸,雪是什么顏色的?』我就告诉她,是白的。她又问:『白是什么样子的?』我就答不上来了。” “他们现在呢?” 美妙接然而止,保尔的眼神瞬间变回灰暗。 “他们......都还在矿区。洛伦很快……就要满十岁了。那根烙铁就要烙在他额头上了。从那天起,他就是奴隶,世世代代都是。我……我不能让那件事发生。所以我来这里,赌命。” 基多多拉一直在静静地听著。 对这样一个奴隶的故事,他本该毫无兴趣。可那些关於神被杀死的描述,却像一根刺一般扎在他记忆中的某个角落里。 隱隱作痛。 之后的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保尔以为这场对话已经结束了。 再然后基多多拉开口了,声音里带著一丝若有所思的懒散: “说说现在。你们人类如今在这片大地上,是什么模样?” 保尔没想到眼前的恶魔会对这种事感兴趣。 於是他只好整理著思绪,將这些年在奴工营偷听到的只言片语,將那些在篝火边流传的閒言碎语,慢慢拼凑成一幅模糊的图景。 “如今的失落地,大致上分成三大阵营。先民,人类,还有永恆种。” “先民?” “据说是这世上最古老的种族。他们是巫的后代——传说创世之初,有十位巫是眾神最早造出来的生灵。后来巫的时代过去了,他们诞下了先民。再后来,先民诞下了我们人类。先民如今散落在一些隱秘的地方,据说有的人住在移动的城里,或者地底的深窟中,或者树冠之上。” “他们看不上我们,觉得人类不过是后生且血统不纯的劣种。原本我们人类是被他们奴役的,但后来我们学会了魔法和武技,慢慢也能和他们抗衡了。” “永恆种呢?” “那些……同样也是非人的存在。巨龙,精灵,矮人,人鱼,羽人......总之也有好多,虽然它们数量相对稀少,但每一个都强大得可怕。数千年来,它们从不参与人类的战爭,只是……活著。不过也偶尔有倒霉的旅人闯进它们的地盘,只是之后就再也没出来过。” 基多多拉微微頷首。 这与他记忆中的两个世界,的確有著太多不同。 “人类现在反而是最强大的势力之一,失落地的人类共分为九大王国。我们如今所在的这片土地,属於宛兰帝国。他们是九国中最崇尚魔法的,且信奉满月女神。” “说说这个帝国,从头开始说起。”基多多拉如是说。 第6章 柴薪奴的认知 保尔努力回忆起这些年听到的只言片语,並把它们在自己的脑壳里重新拼凑起来。 “宛兰……占据著一部分东南平原,从雾海西岸一直延伸到慕士塔格山脉脚下。他们的都城叫罗斯罗兰,建在一座死火山的火山口里——据说那里的魔法能量浓郁到能在夜里发光,从远处看,像一团永不熄灭的火焰。” “帝国由谁统治?”基多多拉问得很慢,像是在给这些名字腾出落脚的地方。 “名义上,是皇帝。但实际上,帝国的权柄分成了三股。” 基多多拉微微侧首,示意他继续。 “第一股是银月骑士团。那是帝国的骑士,但不是普通的骑士。每一个骑士都要在满月之夜接受女神的赐福——从那以后,他们的力量会隨著月相变化。满月时,他们近乎不可战胜。新月时,他们会变得虚弱,但仍是普通人无法匹敌的精锐。据说最强大的银月骑士,能在满月之夜以一敌百。” “第二股呢?” “术士。” 保尔说这话时,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 那是一个奴隶对不可企及之物的本能敬畏,混杂著某种说不清的嚮往。他摸了摸自己断掉的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又把手缩了回去。 “宛兰帝国的大术士们。他们不像南境的蛮族巫医那样靠祖传的咒语,也不像东北边的红丽公国那样把魔法刻在武器上,他们……喜欢研究。有专门的学院,专门的图书馆,专门的法典。一个孩子如果显露出天赋,就会被送去罗斯罗兰,从此再也不是原来的身份。他们管这叫第一次点燃——据说每个术士体內都有一团火,学院的使命就是把它点燃。” “平民也能?” “能。据说这是满月女神的旨意——魔法是赐予所有人类的礼物,不该被血统垄断。” “我曾经就见过一个被带走的男孩。那孩子走的时候一直在哭,而他的母亲追著马车跑了三里地。三年后,那孩子回来过一次,他穿著灰色的术士袍,眼睛变成了淡紫色。只是那孩子站在村口,看著他母亲跪在地上割麦子,看了整整一个下午,然后转身走了,之后再也没回来。” 一念至此,保尔的嘴角不由地浮起一丝苦涩的笑意。 他寧愿是那个孩子死在了外头。 “话虽如此,不过,如今的贵族们不这么想。他们有自己的办法让自己的孩子恰好显露天分。宛兰人管这叫命定之纹,说是神定好的,不能改。可我们奴隶都知道,只要钱够多,命定之纹也能刻上去。但至少……至少名义上,通道是敞开的。” 基多多拉的嘴角动了动。 那几乎算不上笑,只是某种介於嘲讽和玩味之间的表情。 “聪明的女神。” 保尔不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但他不敢问。 他只知道,那些高高在上的神祇,从来都看不见脚下的螻蚁,如果看见了———恐怕便会被踩死吧。 “那么,第三股势力呢?” 基多多拉似乎的確对这些事物產生了浓厚的兴致。 “是诸侯。那些古老的家族,世代传承的封地领主。他们控制著地方上的军队和税收,控制著矿脉和森林,控制著成千上万的平民和奴隶。诸侯不服议会,议会看不起诸侯,皇帝夹在中间——就像所有的权力游戏一样。谁拳头大,谁的朋友多,谁就能多分一块肉。” “议会?” “银月议会,由十二位大术士组成。他们负责解释女神的意志,监督魔法的使用,审核新术士的资格。” 许是讲到了兴奋处,保尔张牙舞爪之际扯动了伤口,疼得呲牙咧嘴。 “曾经有一位诸侯得罪了议会,第二天他领地里所有术士都消失了。三年后,他的领地就被周围的三家给瓜分乾净了。” 基多多拉沉默了。 他似乎在咀嚼这些信息,又似乎在思考別的东西。 然后基多多拉继续问道:“如今还有多少位神祇呢?”———这自然是他最为关心的,关乎到其是否还有希望早日脱困。 这是保尔从不敢在人前谈论的话题,但此刻,在这位恶魔面前,禁忌似乎也没什么意义了。 “我知晓的神祇並不多,北境的凛冬王庭,他们的人民信奉的是霜寒永冬之主——管祂叫赫拉恩斯。据说祂住在冰川最深的地方,呼吸会冻结空气,眨眼会掀起暴风雪。北境的人从不向祂祈求丰收,只祈求祂不要发怒。每年冬天,他们会把最漂亮的少女献祭给祂,让她们穿著白袍走进风雪里。没有人知道那些少女去了哪里,但每年献祭之后,风雪总会停上几个月。” “最南边的是风暴群岛,他们信奉深渊潮汐之母,其名为莫蒂瑞甘。所有的水手们出海前都要去祂的神庙献祭,献祭不够,祂会掀起海浪把船吞没——” 基多拉的眉头適时微微动了动,这位神祇行事......倒是有趣。 “还有一位神祇……很少有人提起。灰烬与遗忘之神,他们管祂叫摩恩法尔。据说祂掌管死亡之后与归宿冥界之前的那片虚无——那些无处可去的亡魂,最终都会经过祂。人们害怕提祂的名字,害怕祂会听见,害怕祂会……记住自己。” 讲到这里时保尔偷偷看了一眼基多多拉的反应。那双熔金色的眼睛没有任何波动,但保尔总觉得祂听得很认真。 “其他的……我就真的不知道了。失落地实在是太大了,而我这一辈子,从暴雪高岭卖到这里后,最远就只到过熔渣镇。” 保尔没说谎。 一个连自由都没有的奴隶,又能知道多少呢? “满月女神呢?宛兰人信的那位,祂叫什么?” “露涅拉妮。” 保尔的声音里对这位面容姣好的女神,不由地带上了一丝敬畏。 “在宛兰语里,这个词的意思是『夜空之眼』。祂的神庙同样建在火山口边缘,祭司们都是女子,据说她们能在满月之夜看见未来。” “露涅拉妮,夜空之眼。” 基多多拉又重复了一遍。 只是,当这个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时却带著一种几乎像是嘆息般的惆悵。 保尔忽然觉得那双熔金色的眼眸中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您……您认识祂?”保尔鼓起勇气问。 良久之后,基多多拉才缓缓开口: “不太熟。” 保尔愣住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能低下头盯著自己那条断腿,从而掩饰自己的心慌。 这竟是个与神祇相识的大恶魔! 沉默持续了很久,很久,久到最后保尔以为对方不再回应。 只是,基多多拉的声音再次响起: “你不过是个柴薪奴,为何知道这么多?” 保尔闻言后,这时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苦涩的笑意。 “大人,传教士需要听眾,吟游诗人需要酒钱,说书人需要有人坐在火堆旁边听他们胡扯。奴工营里什么都没有——没有自由,没有希望,没有明天——但最不缺的就是时间。听得多了,自然就记住了一些。” “而且……我活了三十六年。在奴工营里,这已经算是活得久的了。活得久了,总能听见一些不该听见的东西。” 三十六年。 在巨龙的记忆里,这不过是打一个盹的功夫。但对眼前这个卑微且断了腿的柴薪奴来说,这已经是用无数苦难和忍耐堆砌起来的漫长岁月。 “继续吧,我想听更多。” 保尔点点头。 “失落地的人类领地之中,还有一个地方值得一提。” “那个地方叫理想国。但那不是一个王国,而是一个……地方。据说那里不受任何一位君主管辖,不受任何一位神祇庇护。被唾弃者——那些不信奉任何神的人,便会聚集在那里。” “不信奉任何神?他们......还能活著?” “能活著,而且活得比普通人长得多,也强大的多。据说他们拒绝接受神的赐福,所以寿命反而延长了。没有神愿意收他们,但也没有神愿意费力气杀死他们。他们就那样……永远的飘著。” 基多拉沉默了片刻,然后问:“这不是好事吗?活得久,难道不是人人所求?” 保尔摇了摇头。 “不是。我曾听一个被唾弃者讲过。他说,活得久不是恩赐,是惩罚。” 保尔像是在回忆那个老人的话。 “您想想,大人。普通人活几十年,亲人朋友在身边,生老病死都有个照应。但被唾弃者呢?他们看著父母死去,看著兄弟姐妹死去,看著妻子丈夫死去,看著儿女死去,看著孙子孙女死去——一代又一代,一次又一次。最后他们什么都没有了。没有亲人,没有念想,没有活下去的理由。” “但他们还活著。” “对。他们还活著,可那也已经不算活著了,那叫……腐烂。他们不会老,但也不会再有任何东西从他们身上长出来。” 第7章 被唾弃者 “我听人们说过,大多数被唾弃者其实撑不过两百年。他们会自己走进荒野,走进深渊,走进再也找不到的地方。他们只是……不走了,停在那里,好似在等什么东西来把他们带走。什么都行,他们只是想结束。” 保尔鼓足勇气抬起头看向基多拉。 “所以您看,大人。活得久,不一定就是好事。” 基多拉没有回答,因为他想起了自己。 他想起这些年被封印的岁月。 想起那些没有白天没有黑夜的日子——其实是没有分別,因为白天和黑夜在那里是一样的,都是同一种灰,同一种冷,同一种什么都没有。 他想起那些在脑海里低语的声音。 那声音说,你是永恆的,你是不可摧毁的,你会永远存在。 “大人?”保尔的声音再度把他拉回现实。 基多拉垂下眼帘,遮住那双熔金色眼睛里翻涌的东西。 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他活了太久太久,久到快要忘记自己是谁,久到需要一个柴薪奴来提醒他——提醒他曾经也是人。 “理想国在哪里?” “没人知道。据说它会在不同的地方出现。有时候在沙漠里,有时候在雪原上,有时候在城市的地下。只有被唾弃者能找到它——其他人就算走过一千遍,也看不见入口。” 基多多拉此时在想,如果有一天他离开这片深渊,能否找到那个地方,能否找到那些同样被拋弃的存在。 但他没有说出来,只是抬起手轻轻一挥。 洞穴深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片刻后,一只形態扭曲的阴影魔物便爬了出来,只是爪子里捧著一块散发著微光的矿石。 “敷在腿上,它会让你好得快一些。” 保尔接过那块矿石。 它温热,不烫手,摸上去像是活物的皮肤。 保尔犹豫了一阵子,隨后把它按在断腿处——疼痛瞬间减轻了大半。 他抬起头再度看著那个坐在石椅上的存在。 黑髮。 熔金色的眼眸。 苍白的皮肤。 明明是恶魔的模样,却做著与恶魔不符的事。 保尔忽然想起熔渣镇上那些吟游诗人所讲的故事——故事里的恶魔总是骗人的,给的东西总有代价,治好的腿总会以另一种方式断掉。 “大人,您……您为什么需要人陪您说话?” 基多多拉的目光越过保尔,投向洞穴深处那些永远无法穿透的黑暗。 “因为如果没有人说话,我就会忘记自己曾经是人。” 保尔愣住了。 曾经是人?保尔不理解这番话语,因此他的问题更多了,但保尔没有继续问。 他只是低下头,看著那块温热的矿石正在渐渐抚平断腿处的疼痛与修復。 “大人,我会一直陪您说话的,只要您愿意听。” 基多多拉点了点头后,洞穴里重新陷入沉默。 但这一次,不再是那种令人心悸的死寂。第一日就这样过去了。 保尔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著的。 他醒来时,石窟內的光线依旧,那黑髮金眸的存在也仍坐在石座上———连姿势分毫未变,仿佛一整夜都未曾动过。 “醒了。”基多多拉说。 保尔撑著身体坐起来,且下意识去摸自己的左腿。 居然痊癒了! 保尔用手指按压了几下,感受著真实的血肉反馈,。 “今天讲什么?” 保尔的声音较之昨天稳了一些,但仍带著晨起特有的沙哑。 他心头的恐惧仍在,但已被疲惫和某种奇特的適应感冲淡——就像长期服毒的人,渐渐对剧毒生出耐性。 “讲你害怕什么。” 保尔的手还放在腿上,动作凝固在半空。 “我……害怕什么?” “对。” 基多多拉那双熔金色的眼眸像是能看穿皮肉直抵骨髓。 “你害怕我,从第一眼见到我就害怕。虽然现在还害怕,但你的眼神不一样了。为什么?” 保尔確实还害怕。 那种恐惧像一根细针,始终扎在心底某个地方,不会消失,不会麻木,只是……只是不再支配他。 “我……我不知道。”他老实说。 “我知道。因为你开始觉得我是善良的。” 保尔的脸僵住了。 “我没有说错。你看见我没有杀你,没有折磨你,还治好了你的腿。你在想:也许这个恶魔不是恶魔。也许他是个被困在这里的可怜人。也许我可以信任他。” 保尔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从开口。因为因为基多多拉说的,句句都是实话。 “您……您怎么知道?” “因为我活了比你想像中长得多的时间。我看过太多人。他们的恐惧,他们的希望,他们的背叛,他们的忠诚。你的脸像一本打开的书,保尔。” 保尔沉默了。 半晌后的保尔鼓起勇气抬起头,直视那双熔金色的眼睛。 “那您呢?您是什么?” 基多多拉没有拒绝回答这无礼的询问。 “我也不知道,曾经我以为我知道。我是人,我是龙,是灾厄,是诸神的敌人。但现在……我不知道。” 那双熔金色的眼眸望向远处的黑暗之时,保尔却忽然觉得胸口里头有一块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 “如果我死了,就没人陪您说话了。” “对。” “这里很少会有活人?” “很少,一百年里,你是第二个。” 保尔的心,沉了下去。 “那……那您为什么不出去?” “我被神背叛了。” 保尔没有追问,但基多多拉还是兀自讲了出来,只是那声调开始变得变扭。 “有一位女神,我很喜欢她。” 保尔屏住呼吸静静聆听。 “我也以为她也喜欢我,我以为我们可以……可以不一样,但我想错了。”基多多拉的嘴角竟是扯出了一个近乎苦涩的弧度。 “神不需要爱情。” 保尔忽然觉得对方很可怜,他亦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来安慰眼前的恶魔。 然后,一个念头从他都心底冒了出来———一个柴薪奴不该有的念头。 但保尔还是说了出来。 “我可以救您出来。” 基多多拉看向他。 这一刻,那双熔金色的眼睛里闪过许多东西——荒谬,怜悯,还有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好奇。 然后,基多多拉笑了。 那不是嘲笑,不是轻蔑,只是……他只是觉得有趣。 “你?一个奴隶?” “我有儿子。儿子会有孙子。孙子会有曾孙。子子孙孙,无穷无尽。” 基多多拉摇了摇头。 “再多的螻蚁,那也只是螻蚁。” 保尔感觉胸腔里头的那团火被浇了一盆冷水,但他没有退缩。 绝望竟给了他一种奇特的勇气,让保尔敢说出最后一个念头。 “您可以教导我们!” 基多多拉的动作顿住了。 “您教导我们,可以让我们的子子孙孙不再是螻蚁。总有一天,我们能走到您走不到的地方,能做到您做不到的事。到那时候——” “到那时候......你们就能救我?” 保尔很用力的点点头。 但对方却是沉默了。 沉默在沉默中繁衍,催生出愈发多的沉默。 那沉默像是有重量的,压在保尔的肩膀上,压在他那条刚刚痊癒的腿上,压在他那三十六岁却像五六十岁的脊樑上。 保尔觉得自己快要被压垮了,但他没有动。 而基多多拉只是看著他。 当那熔金色的眼眸像是要把保尔的灵魂都给烧穿似的,然后—— “我被关了太久,太久了。” 他站起身来走到保尔的面前,居高临下。 “你想过没有,你的子子孙孙,要花多少年,才能做到连我都做不到的事?” 保尔没有退缩。 “不知道,但总要有人先开始。” 基多多拉低头看著这个跪在地上的柴薪奴——这个断了腿的、被同伴拋弃的、却还敢对著恶魔说出“我可以救您”的蠢货。 多么愚蠢。 多么……有趣。 “你知道吗,你是我见过最愚蠢的人类。” 保尔低著头。 “我知道。” “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承诺什么。” “我知道。” “你的子孙可能会死,可能会背叛你,可能会很早就断了血脉。” “我知道。” 基多多拉笑了。 一个被困了太久的人,终於找到了一件可以打发时间的事情。 “你知道在无尽的时间里,最可怕的是什么吗?” “不是痛苦,是孤独。” 保尔忽然觉得古怪,这个词从恶魔嘴里说出来,竟带著一种奇怪的重量。 “只有黑暗,只有寂静,只有自己的回忆——而那些回忆,大部分都是背叛和死亡。” 基多多拉再次向前走了一步。 “你若死了,下一个能陪我说话的,不知道要等多少年。” “所以你这个愚蠢的念头……我很喜欢。” 第8章 十世契约 “我们来签订一个契约吧。” 基多多拉的声音忽然变得庄重起来,每一个字都像烙铁一样印进保尔心里。 “我帮你的子孙后代——让你的血脉延续,让你的家族崛起。我,基多多拉承诺,將在十代之內——你的子嗣后裔第十代之前,让他们成为皇帝。” 奴隶? 还是皇帝? 这是一个问题。 保尔·奥塔维斯的大脑一片空白。 “而你们,只要帮我做一件事。” “什……什么事?” “去失落地的天涯海角寻找我的尸体。” 基多多拉伸出手时掌心向上。 一缕金红色的光芒从掌心升起,在空气中勾勒出一幅模糊的图景——一头遮天蔽日的巨龙,被掛在黄金巨树上被诸多灰白色的身影撕裂成无数碎片,隨后散落在世界的各个角落。 “诸神把我的身体分成十块,由巫运送封印並散於天涯海角。我的头颅在此处困於岩浆,而其余的九块不知去向。” “我要你们帮我找到它们,一块一块的,找回来。” 保尔呆呆地看著那幅地狱般的图景。而那光芒映在他脸上,照出了保尔苍白的面容和微微颤抖的嘴唇。 直到这时候,保尔才意识到他並不確定自己的子孙后代能不能做到。 但保尔也知道面前这个存在此刻所开出的条件,將是他这辈子唯一的机会。 “我答应。”保尔说。 “好。” 当这个字从基多多拉唇间落下,保尔甚至还没来得及鬆一口气之时。 一只手已已然按在他胸口之上。 轻轻一推。 而保尔的身后,是石座平台的边缘,而那之下是他从未注意过的裂隙。 他开始坠落。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被拉长。 保尔看见穹顶苍白的水晶飞速后退,看见基多多拉的黑袍身影在崖边静止不动,看见黑暗如潮水般吞没一切。 汹涌的风声灌进双耳,那种尖锐声响宛若死者的哀嚎。 然后——他感到了炙热。 下方有光。 橙红色的、炽烈的、涌动著的岩浆之河,正张开怀抱等待著他。 保尔闭上了眼睛等死。 他想起了莱安娜,想起了洛伦,想起了艾尔莎。 保尔不明白为何会如此,可他还在想。 契约……契约还算数吗? 预料中的灼热扑面而来。 但——没有疼痛。 只有一种近乎拥抱的触感,包裹了他的全身。 保尔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在下沉,沉入岩浆之中。 但那岩浆不再是浓稠的炙热。 它开始变得透明,清澈,像融化的琉璃或是凝固的阳光。无数金色的光点在他周围游弋,温柔地托著他,引领著他,向更深处沉去。 下沉。 继续下沉。 不知过了多久————保尔忽然看见了一个影子。 起初只是轮廓,模糊而巨大,填满了整个视野。 但隨著他不断接近,那轮廓渐渐清晰,渐渐真实,渐渐——让他的灵魂都为之战慄。 那是一颗头颅。 一颗硕大无朋的龙头。 它静静地沉在这透明岩浆的最深处。 而保尔的呼吸停止了,他在这颗头颅面前,渺小得连螻蚁都算不上。 它是那般的遮天蔽日———然后,那双眼便睁开了,就连一颗眼球,竟也如城堡一般硕大。 保尔动弹不得。 他的灵魂在那目光下赤裸著、战慄著,却又奇异地平静。 就在这时,基多多拉的声音响起了。 “听啊,保尔·奥塔维斯,暴雪高岭的遗民,柴薪奴之身,却怀揣不灭之火。 我与汝立约,如古时之约,世世代代,永不废弛。 我必眷顾汝的后裔,如牧人眷顾他的羊群。我必使他们昌盛,使他们的名在列国中被高举。及至第十代,我必使他们坐在王座上,执掌权柄,统御万民。 而汝与汝的后裔,必为我奔走列国,寻回我所失丧的——我的一切,皆被仇敌分散,封印於天涯海角。 你们必寻找,必追索,必代代相传这使命,直到寻回这一切,直到我復归完整。 此约永存,如日月在天,如地脉在渊。 但有一诫,汝当谨守:今日所见、所闻、所歷,不可告於外人,不可写在书卷上,不可刻在石板上。 若有违者,契约必破,恩典必失,灾祸必临到他和他的家,直到千代。 我是旧神之四,我是灾祸之噩,我是基多多拉。我是初,我是终。” 神圣的声音消逝之后。 保尔仍悬浮在那巨大的龙首之前泪流满面。 当一个凡人窥见诸神黄昏时代的遗存,他的灵魂会本能地战慄,那是刻在血脉深处的记忆。 此时,另一个声音却在身后响起,那是方才熟悉的基多多拉的声音。 “怎么样?我的本体,是不是比你想像的大了一点?” 保尔艰难地转过头。 基多多拉就站在那里,悬浮在透明的岩浆之中。 他的身形与先前一般无二,但此刻,在身后那巨大龙首的映衬下,保尔忽然觉得这张脸忽然变得……不一样了。 “你……您……”保尔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保尔想像过对方是恶魔,是某种邪祟。 却不料眼前的年轻男人竟是位旧神——如今,保尔这才意识到自己和家族被捲入了怎样的一场漩涡之中。 基多多拉没有理会保尔的语无伦次,他只是抬起手轻轻一挥。 三块巨石便从透明岩浆中缓缓升起,並悬浮在保尔面前。 岩浆的赤橙色光芒在石面上流淌,倒像是某种活物在那些刻痕中舔舐著。 第一个符號:一个尖角,像楔子,像箭鏃。 第二个符號:像拉满的弓,像拱门的券顶。 第三个符號:像初生的月亮,像张开的嘴。 基多多拉指著它们,一个一个念过去。 “a。b。c。” 保尔茫然地看著那些符號。 它们对他来说毫无意义,只是些刻在石头上的线条罢了。 “现在,选一个。” “选……选什么?” “选一个,就是你的,我的恩赐。也是我教导你们的方式——之一。” 基多多拉抬手指向那三块巨石。 “三块石头下面,藏著不同的东西。你选到什么,就是什么。” 保尔疑虑的望著那三块巨石,又回头看向基多多拉。 “大人,为什么?为什么不直接把所有的力量给我?” 保尔的声音里带著螻蚁的卑微,带著一位父亲的困惑。 “您已然这般强大,您只需动一根手指,就能碾碎那些奴役我们的领主甚至王国。您什么都能做到,可为什么不直接让我变得强大?为什么不直接给我的子孙一切?” 基多多拉同时也在看著他。 只是那双熔金色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不屑,甚至也没有怜悯。 “因为那样的话,你们会成为废物。” 基多多拉的声音很轻,却像锤子一样砸进保尔心里。 “人的强大,要靠自己挣。我可以给你们种子,但土地要靠你们自己开垦。我可以给你们火种,但火焰要靠你们自己守护。若我直接把一切给你们,你们会变成什么?” “一群捧著金碗討饭的乞丐。一群身披鎧甲却不会挥剑的懦夫。迟早会有人把这一切夺走,顺便砍下你们的脑袋。然后他们会说——看,这就是被神眷顾过的废物。” 第9章 A?B?C? 基多多拉的目光最后落在那块刻著“a”的石头上。 “至於这个——”他用指尖点了点那块石头。 “你以为我会用神语、龙语,或者什么古老的语言文字来让你选吗?不会。我偏要用最幼稚的、最可笑的、三岁小孩的把戏。” “为什么?”保尔问。 “为什么?” 基多多拉转过身,望向那巨大的龙首,望向那双紧闭的眼睛——那双和他一模一样却大了不知多少倍的眼睛。 “你知道人和其他东西最大的区別是什么吗?” 保尔摇摇头。 他只是奴隶,只知道飢饿,只知道恐惧,只知道在矿坑深处挥舞镐头直到双手流血。 保尔不知道人和其他动物有什么区別。事实上,在那些漫长的地下岁月里,他常常不確定自己还算不算一个人。 “人会开玩笑。”基多多拉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是在对自己说话。 “会做无意义的事,会为了好玩而好玩。龙不会,神不会,邪祟亦是不会。他们做的每一件事都有目的,都有意义,都指向某个结果。但人不一样,人会做一些毫无用处但让自己开心的事。” 基多多拉再次抬手,指著那三块刻著abc的石头。 “所以我要用这个。因为只有这样,我才能记得——记得我曾经是人。” 保尔呆呆地看著他。 这一刻,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存在不再那么可怕了。可怕的东西不会记得自己曾经是人,不会用三岁小孩的把戏来证明自己还活著。 保尔再次看向那三个符號。 a,b,c。 他不知道它们代表什么。 但那个尖尖的“a”让他想起了暴雪高岭的雪山。 那是他六岁那年的冬天——暴雪高岭灭国前夕,父亲背著他翻过的那些漫著积雪都山口。 父亲的脚印踩在雪里,每一步都深及膝盖,儘管寒风刺骨,但他的后背却是是暖的。 那时候父亲还活著,母亲也还活著,他的族人同样还活著,保尔的世界还没有变成灰烬和矿坑。 但,那是许多年前的事了,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事了。 “我选这个。” 保尔坚定的指向第一块石头。 基多多拉点点头。 那块刻著“a”的巨石缓缓翻转,露出了底面——底下,则是两团光芒。 一团鲜红如火,灼热而炽烈。 一团纯白如雪,温柔而明亮。 而在两团光芒的下方,刻著几行字。那些符號保尔同样不认识,但当他的目光落上去时,那行字便直接转化为了尼伯龙根文: “凡流泪撒种的,必欢呼收割。那带种流泪出去的,必要欢欢乐乐地带禾捆回来。你们所遇的试探,无非是人所常遇的。但你们所受的苦楚,终必成为你们的冠冕。” 保尔不懂这话的含义。 但那两团光晕钻入胸口的一瞬,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生根了。 不是疼痛,不是温暖,是一种他很多年没有感受过的——他不知道该叫什么。 “这是——” “双品格。勇毅与仁善。少见。” 基多多拉的声音里带著某种过来人的沧桑,或是某种见过太多世事无常后的倦怠。 “大多数人只能得到一个。你运气不错。不过……勇毅之人死得早,仁善之人被人欺。” 其实,基多多拉想说但没说的是—— 对於绝大多数人而言,所谓的品格,是狗屁。 品格能帮你打败恶魔吗?不能。恶魔的爪子不会因为你是勇毅之人就慢半分,恶魔的尖牙不会因为你是仁善之人就避开你的喉咙。 品格能帮你打败巨龙吗?更不能。巨龙喷火的时候,不会问你是个什么样的人。 它只问你站在哪里,然后把你和那片土地一起烧成灰烬。 都不能。 品格只能让你在死的时候觉得自己死得对——可死了就是死了,对不对又有什么区別? 品格只能让你在被欺压的时候觉得自己做得对——可被欺压就是被欺压,对错改变不了鞭子落在背上的疼。 品格只能自欺欺人。 基多多拉见过听过太多这样的人了。 那些死得其所的勇毅者,那些含笑而终的仁善者——他们都死了。 而那些活下来的,往往是那些不怎么勇毅、不怎么仁善的人。 那些人现在还在呼吸,还在吃饭,还在睡觉,还会在第二天早上醒来。 所以什么是品格? 不过是让死者死得安心的东西。不过是让生者活得艰难的东西。 基多多拉没有说这些话。 没有必要。 况且,所有的奖励都是隨机打乱的。 连基多多拉自己都不知道每一块石头下面藏著什么。 这是游戏开始前就定好的规则——连创造者都不能反悔的规则。 基多多拉转过身来看向保尔。 那双熔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玩味,嘴角的弧度也变得意味深长。 “不后悔?” 然后,他伸出另一只手轻轻一挥,另外两块巨石缓缓翻转。 b的下面,是一柄剑。 那是“弒王者之誓”——一柄能够斩断命运本身的武器。 剑身是透明的,像是用光铸成的,又像是用遗忘打磨的。 剑柄上镶嵌著三颗宝石,一颗赤红如血,一颗漆黑如夜,一颗纯白如雪。它就悬浮在那里,静静地散发著光芒。 可保尔只是看著它,就觉得眼睛发痛,像是被针尖刺入。 他亦是能感觉到——这不是凡人能握住的武器。这是那些生来就註定要站在高处的人的东西。 而c的下面,是一团雾。 那是“低语者之血”——一种流淌在血脉深处的魔法天赋。 那雾在翻涌,在变幻,时而凝聚成人形,时而散成千百缕细丝。 雾中有眼睛在眨动,有声音在低语,有无数个世界的碎片在闪烁。 保尔只是看了一眼,便觉得自己的意识就要被吸进去——那些声音在呼唤他的名字,用他母亲的声音,用他父亲的声音,用那些死在矿坑里的同伴的声音。 保尔收回目光,转向基多多拉。 保尔摇了摇头。 “不后悔,大人。我知道您说得对。勇毅之人死得早,仁善之人被人欺。我知道,我也见过。那些在矿坑深处死去的人,他们当中有勇毅的,有仁善的,有两者都是的。” “勇毅和仁善没能救回他们的命。他们还是死了,连名字都没有人记得。” “但——” 保尔的目光重新落在那几行箴言上。那些字句还在他脑海里迴响,用他母亲的声音。 “那些人里面,没有一个,是后悔的。” “那些在塌方时冲回去救同伴的人,死的时候脸上带著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平静——就像终於可以睡一个好觉。那些把最后一口水分给更虚弱的人从而致使自己渴死的人,死的时候嘴角甚至带著笑——就像看见了一些我们看不见的东西。那些寧愿被鞭子抽死也不肯出卖同伴的人,他们死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光芒,比我见过的矿坑里的任何火焰都要亮。” “虽然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我知道,那些人都没有后悔。” 保尔的声音愈发的平静。 “至於那柄剑——” 他看了一眼“弒王者之誓”,然后移开目光。那光芒太刺眼了,保尔不习惯看太亮的东西。 “就算您给我那柄剑,我也未必握得住。就算我握得住,我也未必知道该斩向谁。我就是一个柴薪奴,一个从矿坑里爬出来的人。我不配拿那样的东西。” “那团血——” 保尔又看了一眼“低语者之血”。那些声音还在呼唤他,但他却不再听了。 “就算您给我那团血,我也未必管得住。我连字都不识几个,连数都数不到一百。我能用它做什么?召唤一场暴风雪,然后把自己冻死?” 保尔的嘴角微微扬起——那是这些天来第一次,他笑了。 “我能活下来,已然是您的恩赐了。真的,这可比我应得的,多太多了。” 保尔抬起头,篤定的望向基多多拉那双熔金色的眼眸。 “所以,大人,我不后悔。从我看到那个a的时候,我就认定了。自那之后无论看见什么,都只是让我更確定——我选的就是我想要的。” “我很满足。” 但话音刚落,保尔周遭的岩浆便骤然碎裂——不是碎裂,是绽放,像一朵花在瞬间走完了一生。 无数漩涡將他整个人拽入其中,而保尔来不及惊呼,便坠入无边黑暗。 他的身体穿过一层又一层色彩变幻的岩浆。 每一层都是一个世界,每一个世界都是一场梦。 他看见自己小时候在雪地里奔跑,看见父亲背著他翻过山口,看见母亲在炉火旁唱歌——然后那些画面碎裂了,变成矿坑的黑暗,变成镐头敲击岩石的声音,变成那些死在塌方里的人的脸。 那些脸在看著他,在对他笑。 然后,便是无边的寂静。 保尔躺在无边的黑暗里,像一颗种子深埋泥土。 基多多拉的声音在耳边迴荡,遥远得像从世界的另一头传来: “种子我已经给你了。土地要靠你自己开垦。” 第10章 命运的轮盘即將开始转动 保尔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正在坠落。 不——不是坠落。 就像被一只手从梦境中拎起后甩出,让他穿过一层又一层梦境,最后砸在这片坚硬之上。 保尔在地上躺了很久。 身下的岩石硌著脊背,有稜角的碎石扎进皮肤。 可疼痛是好的。 疼痛意味著他还活著,意味著这一切不是梦,意味著那个在岩浆深处与他立约的东西是真实的——无论那是什么。 头顶依旧是灰濛濛的天空。 黑龙山的烟云在远处翻涌,暗红色的光映在云层底部,给世界染上一层不祥。 但那不祥不再让他害怕了。 一个人经歷过更深的深渊,就不会再畏惧深渊的影子。 保尔坐起来环顾四周。 山麓。 这是黑龙山的山麓,他转身能看见矿区奴工营的方向。 那些低矮的棚屋,那些升起的炊烟,那些像蚂蚁一样在矿坑边缘蠕动的身影。 而此刻,钟声正在响起,召唤活著的人开始新一天的劳作。 他低头看自己的左腿。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裤管破烂的下面露出一道深色的疤痕,儘管伤口儼然已经癒合,但那纹路仍像凝固的岩浆。 不是梦。 他又撩起袖子,只发现右臂內侧,一只眼睛模样的纹身静静躺在那儿。 金色的瞳孔,黑色的竖瞳,那眼睛也在看他。 保尔放下袖子后站起身,然后他忽然觉得胸口传来一片瘙痒。 他掀开自己的衣服一看,紧贴皮肤的地方,有一块坚硬而冰凉的东西。 那一枚黑色的鳞片。 巴掌大小且嵌在皮肉里,就像是从出生就长在那里。 保尔想用手指去抠,钻心的疼痛立刻从胸口传来。 不是梦。 保尔跪在地上,大口喘著气。 然后那声音响起。 “忘了告诉你几件事。” 他猛地抬头四顾,可山麓空无一人,只有岩石和远处的奴工营。 “別找了。我在你脑子里。或者说,在你那只眼睛的纹身里。” 保尔低头看自己的手臂,那金色的瞳孔微微收缩,像是在和他对视。 “那只眼睛——你可以通过它向我求救一次,只能一次。” “第一次,我帮你。” “第二次,你向我求救,我还是会来。但你余后的寿命会减半。你活了多少年,就砍掉多少。” “第三次,同样的规矩。一半的一半,到那时候,你恐怕就只剩一副骨头架子的寿命了。” 那声音里带著一丝冷冷的笑意。 “所以用的时候想清楚。是不是真的值得。是不是真的到了绝境,別为屁大点事喊我,我不是你的看门狗。” “至於那片鳞片——” “那是保护。不是刀枪不入的那种——你还是人,是血肉之躯。被捅了会流血,被砍了会死。但它会帮你挡一些东西。邪祟。诅咒。恶意的眼睛,譬如黑魔法之类的。那些躲在暗处与你看不见的东西,它会帮你挡。” 保尔的手按在胸口。 儘管隔著衣服,但那鳞片微微发热,像是在回应他的触碰。 然后那声音沉默了。 保尔等了很久,很久,就待他准备回去况且奴工营的时候。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自己是空著手的。 这念头来得並不猛烈,却缓缓渗进脊背里。 他望著远处奴工营那些低矮的棚屋,望著那些炊烟,望著那些在矿坑边缘蠕动的人影——保尔望著这一切,却好像什么也看不见。 他是为了宝藏才进山的。 他答应过家人,会带回足够的钱財,把他们从这个地方赎出去。 现在保尔回来了。 带著一枚嵌进肉里的鳞片,一只会在皮肤上眨眼的纹身,还有一个只能使用一次的求救机会。 但这些能换钱吗? 保尔低头看自己的手。 指缝里嵌著火山灰的黑渍,指甲缝里也是。那双手空空荡荡,连一枚铜板的重量都没有。 远处有人在喊叫。 大约是管事的鞭子又落下了——那声音穿过山风传过来,尖锐而遥远。 他可以再问一次。 但那个声音说过——第一次不要代价,第二次,寿命减半。 就在这时,保尔的脚踢到了什么东西。 他低头看去—— 一块石头? 金黄色的,拳头大小,静静躺在灰白色的碎石中间。 保尔蹲下去捧起来,只是那重量压得他手腕一沉。 狗头金。 保尔只在矿上见过一次,有个奴工挖到过指甲盖那么大的一块,当天就被人收走了,再后来那个人再也没有出现过。 而这一块,有拳头大。 保尔什么也没说,他只是把那块金子抱紧,然后转身朝奴工营的方向走去。 而在那岩浆深处的深渊里,一个被封印了数万年的存在,正独自悬浮在巨大的龙首之前。 基多多拉没有离开。 他只是悬浮在那里,透过一片镜像,望著保尔消失的方向。 只是熔金色的眼眸里,有一种奇怪的神情。 “abc。” 他自言自语。 “我居然让一个柴薪奴选abc。” 他摇了摇头,不知是在嘲笑自己,还是在品味什么。 但那笑意没有持续太久。 因为另一个声音又来了。 “你在浪费时间。” 那声音从他的脑海深处响起。 不是来自外界,而是来自內部——来自那巨大而沉睡的龙首,来自那具被撕裂后又被封印了万年的残骸。 那是他曾经的身体,是他曾经的神格,是他曾经的一切。 它还没有死。 它也不会死,只要他的灵魂还在,它就会一直在,在他脑海里低语。 每一天,每一刻,每一秒。 “你在和螻蚁做游戏。你在教他们认abc。你在给他们恩赐。你在——” “我在做什么,不关你的事。”基多多拉打断它。 那声音沉默了片刻。 “我是你。” “你不是。” “我是你曾经的样子。是你真正的样子。是你应该成为的样子。” “看看你自己。你在做什么?你在和一个柴薪奴说话。你在给他恩赐。你在期待他的子孙能来救你。你在——” “我在等人陪我说话。”基多多拉说。 那声音发出一声冷笑。 笑声在透明岩浆中震盪,让那些金色的光点颤抖起来。 “等人陪你说话?你是神。你不需要人陪。你是永恆的。他们的生命转瞬即逝。他们的喜怒哀乐毫无意义。他们今天活著,明天就死了。后天就没有人记得他们的名字。大后天连他们存在过的痕跡都会被风吹散。你为什么要和这样的东西说话?” 基多多拉没有回答。 “你知道吗?你变得软弱了。你被关了太久。太久。孤独让你发疯。你开始渴望那些螻蚁的陪伴。你开始觉得他们的游戏有趣。你开始——” “他们的游戏確实有趣。” 那声音顿住了。 基多多拉转过身,面对那巨大的龙首——面对那双和他一模一样,却大了不知多少倍的眼睛。 “你知道什么是有趣吗?”他问。 那声音没有回答。 “你不知道。” 基多多拉的嘴角微微扬起。那神情里带著某种近乎挑衅的意味。 “因为你从来不知道什么是游戏。你不知道什么是无意义的快乐。你不知道什么是只为好玩而好玩。你不知道什么是abc。” 那声音继续沉默。 “你只知道目的。每一件事都要有意义。每一件事都要指向某个结果。每一件事都要有用。但人不一样。人会做一些毫无用处但让自己开心的事。” 基多多拉悬浮在那里,面对那巨大的龙首,面对自己曾经的样子。 “所以我用abc。因为只有这样,我才能记得——记得我曾经也是人。” 那声音沉默了。 很久。 然后声音又响起了。 只是这一次,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变化——像是困惑,像是好奇,像是某种被封印了万年之后第一次產生的东西。 “人……是什么?” 基多多拉笑了。 他转过身,再次望向保尔消失的方向——望向那个此刻正跌跌撞撞走向未知命运的男人。 “你想知道?” 他轻声说。 “那就等著看吧。” 第11章 坏人是怎么炼成的? 卡尔森不是个好人。 这话或许说得太轻了些。 在这片矿区的法则里,“坏”是一种常態,是鞭子落在脊背上的闷响,是飢饿在胃里翻搅的绞痛,是永无止境的劳作把一个人磨成会喘气的石头——这些,都是奴工们呼吸的空气。 但卡尔森不一样。 他在“坏”之外,还多了一点东西。 一点点的……乐趣。 他喜欢看著奴工们在他面前发抖,就像孩子蹲在地上看蚂蚁在火圈里打转。 卡尔森喜欢看柴薪奴的那种眼神——那种明知逃不掉,明知求饶无用,却还是忍不住要开口求饶的眼神。 他管这叫“人性的滋味”。 有时候卡尔森会故意把鞭子举得高高的,半天不落下来,就那么看著下面那张脸一点一点垮掉,一点一点碎成粉末。 “再来一次。” 卡尔森会这般笑眯眯地说道,“刚才那个表情,请再来一次。” 这就是卡尔森·铁手。 在这片矿区做了十年监工领队,手上沾过多少血,他自己也数不清。但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残忍——残忍是那些用刑的人。 他只是……喜欢看。 至於铁手.....这当然不是他的本姓。据说,只是据说,他的母亲是个下等娼妓,卡尔森的出身自然就变得不受欢迎了。 不晓得父亲是谁的他听说换过很多姓氏,直到最后,他给自己取了一个听上去比较好强硬的姓氏。 每个月卡尔森都会从奴工的配额里剋扣几袋矿石,记在某个死去的倒霉鬼帐上。 那些倒霉鬼已经不会说话了,不会辩驳,不会从焚化坑里爬出来討个公道。 偶尔有奴工挖到点什么值钱的东西——一块成色好的矿石,或者运气好碰上一颗被人遗漏的碎宝石——那东西从来活不过当天。 卡尔森会笑眯眯地收下,然后在名册上那人的名字后面画个勾。 “表现不错。” 他此刻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这个月口粮多加半块。” 半块黑麵包。 发霉的,硬得能把人牙磕下来,但仍旧从来没人领到过。 至於那些不“表现不错”的——卡尔森的鞭子从不留情。 但他的鞭子只是开胃菜,真正的惩罚,是“自愿勘探”。 黑龙山。 吐金之兽。 去了就不用回来的那种。 那些被挑中的人跪在他面前,有时候会哭,有时候会尿裤子,有时候会抱住他的腿喊他老爷,喊他大人。 卡尔森就站在那儿低头看著,嘴角微微翘著。 等他们哭够了,尿够了,喊够了,然后卡尔森轻轻抽回腿。 “別这样。” 他会说,“你们是自愿的,对不对?”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眯成两条缝,那张脸看起来甚至有些慈祥。 所以当保尔站在森林边缘,望著远处矿区那些低矮棚屋的时候,他知道自己不能直接去找卡尔森。 太了解这个人了。 二十多年的柴薪奴生涯中,他见过太多人被卡尔森笑眯眯地送进焚化坑。 那些人也以为自己挖到了什么好东西,也以为自己能换来一口饱饭,也捧著矿石、宝石、偶尔的金块,跪在那个笑眯眯的胖子面前—— 然后他们就再也没有出来过。 如果保尔现在就捧著那块拳头大的狗头金出现在卡尔森面前—— 那个老东西会先愣住,然后他的眼睛会亮起来。 再然后,卡尔森的笑容会变得比任何时候都和蔼可亲。 “好样的,奥塔维斯。” 他的声音里会带著恰到好处的惊喜,“不愧是老柴薪奴,有骨气,敢闯黑龙山。来来来,让我看看——” 他会伸手接过金子。 卡尔森的手会抖一下——被那分量惊著。 他会眯著眼睛端详半晌,翻来覆去地看,手指在金块表面摩挲,像是在抚摸什么活物的皮毛。 然后他会抬起头。 “这金子...”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和蔼,“是你在矿里偷的吧?” 不是疑问,是陈述。 偷盗———柴薪奴的死罪。 卡尔森会当著所有人的面,用惋惜的口气宣布这个“事实”。 那些围过来的监工会点头,会附和,会用那种看死人的眼神看著保尔。 然后金子归卡尔森,保尔归焚化坑。 乾净利落,不留后患。 这就是卡尔森·铁手。 十年了,矿区里没人比他更会“处理事情”。 所以保尔没有回去。 他绕过了矿区最外围的哨卡,钻进了一片紧挨著山道的林子。 那林子不大,稀疏的松树和及膝的荒草———这里只能藏住一个不动的人。 他在等人。 站在林子边缘最高的那块石头后面,他能看见两样东西。 一样是通往矿区外的唯一一条路。 土路,坑坑洼洼,两边堆著废弃的矿渣,再远一点就是灰扑扑的荒原,一直延伸到天边。 如果有人要从外面进来,一定会从那条路经过。 一样是他自己的工棚。 低矮的,漏风的,但却是温暖的所在,他和莱安娜还有两个孩子挤了三年的地方。 从这儿看过去,那工棚只有巴掌大,屋顶上压著的破毡布被风吹得一起一伏,像什么垂死的东西在喘气。 保尔盯著那工棚看了很久。 他看见有个人影从工棚里出来。 小小的,瘦瘦的,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找什么,最后被另一个大人拉回去了。 洛伦,他的光,他的儿子。 保尔把拳头攥的更紧了,拿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得生疼。 他要等的不是別人,正是骑士雷纳德。 那个给洛伦和艾尔莎扔过吃食的骑士那个穿著亮晃晃的鎧甲且骑著灰马的骑士,那个不属於这个世界单却偶尔会踏进这个世界的人。 保尔见过他好多次,但印象最深刻的,有两次。 第一次,是三年前。 那骑士从那条土路上过来,慢悠悠的的骑著马,像是根本不著急去任何地方。 阳光照在他的鎧甲上,竟是亮得刺眼。 保尔站在矿坑边上,远远地看著那个人从眼前经过,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就好像有一只鹰从一群鸡旁边飞过。 不是鹰在炫耀,而是鸡们自己知道自己是什么。 第二次,是一年前。 那骑士办完事出来,还是骑著那匹灰马。 有个奴工的孩跑到路边——他太小了且不懂规矩,不懂那些马鞭和锁链意味著什么——那孩子伸手去够马尾巴。保尔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但骑士勒住了马。 他低头看著那个孩子,看了很久,然后骑士从马背上的褡褳里摸出两块干肉扔在地上。 “走开。” 他的声音不凶,但那孩子却像是被什么推了一下似的往后踉蹌了两步,然后捡起干肉跑了。 保尔说不出那是什么眼神。 不是怜悯——怜悯会多看你一眼。不是轻蔑——轻蔑会懒得扔东西。 那眼神像是……像是在看一块石头,一棵树,一片从眼前飘过的云。 你存在,或者不存在,对他来说都一样。 但他还是会扔那包吃的。 这就是保尔要等的人,可他不知道自己等不等得到。 那骑士每个月都来,给瓦雷拉爵士办事——听说是送信,听说是押送什么,听说是替那位大人巡视领地。 但没人说得准。有时候月初,有时候月中,有时候月底。 没有定数,没有规律。 所以保尔只能等。 第一天。 保尔把最后那半块黑麵包咽了下去。 他嚼得很慢,很细,让每一口乾涩的碎屑都在嘴里化成糊,然后一点一点吞进肚子里。 水囊里的水还剩一半,他抿了两口,把水囊塞回怀里。 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 那土路上什么也没有。 晚上冷得厉害。 林子里没有遮风的地方,他把身子缩成一团,靠著那块大石头闭著眼睛熬了一夜。 睡不著。 保尔每睡一会儿就冻醒,醒了就睁著眼看天上的星星。 那些星星冷冷的像冰碴子,等保尔再冷得受不了了,就再试著睡一会儿。 第二天。 水快喝完了,麵包也快没了。 保尔在林子深处找了一圈,找到几棵野生的灰灰菜。 叶子蔫巴巴的,嚼起来又苦又涩,但至少能嚼出点水来。 他还翻出几条藏在腐烂树皮底下的白虫子——拇指粗细且软乎乎的,捏在手里还在扭。 保尔看著那虫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睛,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直接咽了。 反胃的感觉瞬间涌上咽喉,但是——保尔不能吐。 一但吐了就没力气了。 第12章 金子的重量 第三天的时候,保尔已经把附近能找到的虫子都吃完了。灰灰菜也只剩几棵小的,但他不捨得挖。 他又把那块金子从怀里掏出来,放在膝盖上,仔仔细细地看。 那抹摄人心魄的存在正沉甸甸的压在他手上——这是能改变命运的分量,如果保尔真有命运这种东西的话。 保尔的手指在金子表面摩挲著,然后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能不能拿著它逃走? 这偌大的金子足够保尔一辈子的富贵,也同样足够他赎身买地,足够他重新娶妻生子。 这念头来得毫无徵兆,却一下子把保尔的羞耻心钉在了原地。 保尔可以藏起来,可以等以后—— 等以后什么? 保尔低头看著那块金子,看著自己黑乎乎的指甲,看著指甲缝里嵌著的火山灰。 那些灰是黑龙山的灰,是矿坑的灰,是十七年柴薪奴的灰。 它们嵌在他的指纹里,嵌在他的毛孔里,嵌在他每一寸皮肤里,永远洗不掉。 没有以后的。 他是柴薪奴,印跡烙在额头上,名字在名册上,生死在瓦雷拉爵士的手上。 就算保尔逃出去,逃到天边——他的脸就是通缉令。 任何一个城镇的守卫,只要看见他额头上那个火焰纹,就能直接把他拿下,送回矿区换一笔赏钱。 除非他永远躲著人,永远不进镇子,永远在山野里流浪,像野狗一样活著———但一直游离人类之外,总归还是会被邪祟所吞噬的。 但若侥倖活著,那也还有什么意思呢? 不能藏。 不能逃。 这块金子,必须是家人们的赎身费。 必须是。 保尔闭上眼来让太阳晒在脸上。 林子里很静,只有风吹过松针的沙沙声,还有远处矿区传来的若有若无的钟声——那是召唤奴工们收工的钟,还是召唤他们去死的钟,他已经分不清了。 在这里,活著和死去的边界本就模糊。而远处那条土路还是空荡荡的,仍是一个人影也没有。 第四天,保尔的胃开始绞著疼,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里面拧,拧得他直不起腰。 保尔把最后那点灰灰菜的根须从土里刨出来塞进嘴里,嚼出来的汁水又苦又涩,但他连一滴都不敢浪费。 他趴在林子边缘那块石头后面,眼睛死死盯著那条土路。 仍旧没人。 第五天,他试著往林子深处走,想找点能吃的东西。 但什么都没有,这片林子太贫了,贫得连树皮都被剥光了——不知道是哪个饿急眼的奴工乾的,也不知道那个人现在是不是还活著。 他只能往回走,回到那块石头后面,继续盯著那条路。 空著。 第六天,幸运的保尔找到一只死老鼠。 已经烂了且生了蛆,臭得能把人熏一个跟头。 保尔蹲在那儿看了很久,然后他闭上眼睛,把老鼠翻过来,把里面的蛆虫一条一条捡出来塞进嘴里。 活的,还在他嘴里扭。 保尔嚼都没敢嚼便直接咽了只是喉咙里能感觉到它们还在动,一直动到胃里。 然后他找了几片树叶把那点烂肉包起来揣进怀里———这是明天的。 第七天,树叶包里的烂肉已经开始发黑,但他还是吃了。 一边吃一边吐,吐完了又吃,因为不吃就真的得死。只是吐出来的东西比吃进去的还少,只是一点酸水,把他的喉咙烧得生疼。 空的。 第八天。 保尔饿得开始出现幻觉。 好几次看见那条路上有人影,揉揉眼睛再看之余却是什么都没有。 有一次他甚至看见了洛伦,就站在路中间正朝他招手。 他刚爬出去两步,那人影就散了,只剩下一棵被风吹弯的野草。 第九天。 第十天。 第十一天。 保尔已经分不清白天和黑夜了。 只是趴在那儿盯著那条路,饿了就嚼一口树皮,渴了就把舌头贴在石头上舔那点夜里的露水。 他的身体仿佛正在变得透明,像那些快要死的人一样,快要和这片土地融为一体。 那天夜里,他听见远处有动静。 不是从那条土路传来的,是从窝棚那边。 於是保尔像一条濒死的野狗,贴著地面爬过那些熟悉的阴影——废料堆、断墙根、烂木板搭成的猪圈——一直爬到窝棚对面那座垃圾山的背面。 垃圾山,奴工们这么叫它。 三十年的煤渣、烂菜叶、死老鼠、还有更糟的东西堆成的山。 白天臭得人睁不开眼,晚上冻得像铁一样硬,但它是保尔能找到的最近的掩体。 他趴在那儿,从两片生锈的铁皮中间看出去。 月光很暗,但保尔看见了。 有个人影正从他家的窝棚里钻出来——不是走出来的,是被推出来的,踉踉蹌蹌的差点摔在地上。 是矿上另一个工区的奴工,保尔认得他,叫格里芬。 他三十多岁,独眼,老婆两年前死在產床上,孩子也没活成。 从那以后他就一个人过,谁都知道他整天在打那些没了男人的女人的主意,因为他的眼睛像狼一样,总是在暗处发光。 格里芬站稳了后转过身,对著窝棚里骂骂咧咧。 “臭娘们,装什么正经?你男人十几天没回来,早死在黑龙山了!再过几天判定死亡,你就是无主的寡妇,还不是得被卖掉?与其卖给那些老东西,不如跟了我——” 一根木棍从窝棚里挥出来,结结实实砸在他肩膀上。 儘管莱安娜瘦得像一把乾柴,但握著木棍的手稳得像铁铸的似的。 “滚。” 格里芬揉著肩膀,往后退了一步,只是脸上还掛著那种让人噁心的笑。 “行,你厉害。我走。不过你记著——再过十三天,等保尔那个杂碎被正式判定死亡。到时候整个矿上的男人都可以买你,一夜,两夜,隨便。你求我我都不要——” “滚!” 但这次骂人的是洛伦。 那个九岁的孩子从莱安娜身后衝出来,抓起地上的一块石头,用尽全身力气朝格里芬砸过去。 石头恰好砸在格里芬腿上。 格里芬生气一把揪住洛伦的衣领,把孩子提了起来。 “小杂种,你找死——” 格里芬的拳头落下去。 洛伦顿时便被砸在地上蜷成一团,但他一声都没吭。 孩子的嘴角破了,血流出来,在黑夜里看不太清,但保尔知道那是血,他知道血的气味。 “洛伦!”莱安娜扑过去,死死抱住儿子,用自己的背对著格里芬。 格里芬狞笑著抬起脚时——保尔的手却是已然抠进了煤渣里。 哪怕是保尔的指甲已然断了,他却仍是感觉不到任何东西,除了胸腔里那一团正在烧起来的火。 杀了你。 杀,了,你。 保尔的身体已经开始动了,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站起来的。他只知道自己要过去,他要杀了那个敢碰他儿子的妻子东西——— “够了。” 另一个声音响了起来,是住在隔壁的玛莎。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自家窝棚门口,手里端著一盏油灯,火光把她那张乾枯的脸照得像一张死人皮。 玛莎是个波西人,今年六十多岁了,可在这矿上就活了四十年,她见过的事比所有人都多。 玛莎的男人死了,她的三个孩子都死了,她的六个孙子孙女同样死了,可她还活著,活得像一根枯木头。 “你想打死他?打死他你也落不著好。你打死他,爵士会让你赔钱。没钱?那就得偿命了。” 格里芬的脚顿时停住了。 他看了看玛莎,又看了看地上的洛伦,於是朝他们头上啐了一口唾沫。 “行。你们行。我等著,保尔那杂碎被宣判死亡的日子,我看你们还能不能这么硬气。” 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像一只夹著尾巴的狼。 莱安娜跪在地上,把洛伦抱进怀里。艾尔莎这时也从窝棚里跑过来,抱著洛伦的胳膊哭。 可洛伦还是不哭,就那样睁著眼睛,盯著格里芬消失的方向,盯著那片吞没一切的黑暗。 玛莎端著油灯走过去,低头看著他们。 “进去吧,別在外面待著。” 莱安娜抬起头看著她。 “他……” 莱安娜没说完,但玛莎知道她想问什么。 玛莎沉默了一会儿。 “十几天了,如果真回来,早该回来了。” 莱安娜的身子晃了一下,可洛伦却是突然开口了。 “我爸爸没死。” 他的声音像一块石头。 玛莎看著他没说话,那张书皮一样的脸同样没有表情。 洛伦又说了一遍,一字一字地:“我爸爸不会死。” 然后他从莱安娜怀里挣出来,走到门槛那儿坐下。 洛伦就那样抱著膝盖坐在那儿,脸朝著矿区入口的方向——朝著那条保尔本该回来的路。 第13章 闪光骑士 保尔依旧趴在垃圾山后面。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停下来的,他只知道二十步外,他的儿子正坐在门槛上,脸朝著他该回来的方向。 二十步。 他只需要跑过去,就能把那个小小的身子搂进怀里。 然后呢? 然后格里芬那杂种说的话就会成真。 他会被人抓住。 那块金子会被搜出来,他会被卡尔森以任何名义处死——而莱安娜,他的妻子,会在之后被正式宣告为寡妇。 保尔见过除却玛莎之外的那些寡妇的下场。 矿上没有女人能独自活下去。 她们会被登记成“无主財產”,归瓦雷拉爵士所有。然后爵士会把她们租出去——按夜,按天,按任何付得起价钱的方式。 一袋矿石换一夜,半块黑麵包换一个时辰。租给那些在矿坑里憋了太久的男人,租给那些眼睛发绿的独身奴工,租给任何出得起价钱的人。 他曾见过一个女人被租了十七次,在一天里。 最后她被抬出来的时候,眼睛还睁著,但已经不会动了———那眼神保尔一辈子都忘不了。 二十步。 保尔只需要跑过去,就能让这一切变成真的。 直到后半夜,窝棚的门终於关上了,保尔才像一条濒死的野狗一般继续在废料堆里刨食。 废料堆其实臭得能把人熏个跟头,但这气味他闻了二十多年,早就闻不出来了。 保尔用双手在烂泥里刨,刨出一块黑乎乎的东西——软软的,发著酸臭味,上面还粘著烂菜叶和煤灰。 保尔直接塞进嘴里,可还没等他咽下去,便在耳畔听见了一个声音。 “嘿——” 保尔僵住了。 那个声音是从废料堆的头顶传来的,保尔慢慢抬起头望去。 他看见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黑暗里发著光——微弱,浑浊,像是两团快要熄灭的余烬,然后他看清了眼睛的主人。 是那个大块头。 保尔认识他。 应该说黑龙山矿区里没人不认识他。 大块头是从北边来的,据说以前是某个古老王国的骑士——那个王国叫什么来著? 保尔只知道那个地方早就没了。 奴工们私下叫他“刺头”——不是因为他惹事,是因为他从来不低头。 来矿上三年了,他从来没跪过。 有人曾问过他叫什么名字,大块头说过一次。 可那名字太长,太拗口,没人记得住。保尔只记得那个名字里有什么什么“德”的,像某种古老咒语的开头。 卡尔森不喜欢这个人。 从大块头来的第一天,卡尔森就想弄死他。 不是直接杀——那样太便宜了,也不合规矩。 是慢慢磨,慢慢熬,让大块头在鞭子底下低头,让他像其他人一样跪著求饶,让他也学会说“大人饶命”四个字。 但大块头不跪。 他寧可被吊起来也不跪,所以他被折磨得最狠。 大块头总比別人多三倍的活,也比別人少一半的口粮。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他被人从矿坑里抬出来时浑身是血。 但第二天他又出现在坑道口,扛著矿石不吭一声。 这一次,他被吊起来了。 矿区中间的空地上,专门用来“示眾”的刑架。 木头的两根立柱一根横樑,横樑上拴著铁链,铁链上吊著人。 大块头就被吊在那儿,两只手腕捆在一起,脚尖勉强够著地面,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 卡尔森把他吊在这儿三天了。 不给水,不给吃的,就那么吊著。让所有人都看著,不低头的人就是这个下场。 而此刻,那双眼睛正看著他。 没有求救,没有哀告,甚至没有认出他是谁。就是看著,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的野兽,眼睛里那两团火还在烧著——不知道为什么烧,但就是还在烧。 保尔应该走了。 他嘴里还含著那块黑乎乎的东西,没咽下去。他偷到了食物。他可以悄悄爬走,爬回那条藏身的裂缝里去,继续等他的骑士。 他弯著腰,往后退了一步。 那双眼睛还在看他。 二十多年的柴薪奴生涯让保尔的心早就变成一块石头了。 他见过太多人死在面前,也见过太多人求救时那种眼神——保尔从来都是低著头走过去的。 不看不听不管,才能活下去。 但这一次不一样。 保尔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爬过去。 月光很暗,卫换班的空当只有一炷香的工夫。 保尔贴著地面,像一条蛇一样滑过那些阴影,滑过那些烂木头和破铁皮一直滑到刑架下面。 大块头的眼睛动了动,只是近看时他比保尔想的还要惨。 手腕被铁链勒得见了骨头,血早就干了,黑红黑红地糊在皮肉上。 他脸上全是灰,嘴唇裂得像旱地的泥,裂口里渗著血丝。而身上那些伤疤,则是变成了一层又一层的痂,叠在一起倒有些像是盔甲。 但他还昂著头。 保尔从怀里掏出那半块黑乎乎的东西——他自己都没捨得吃完的那半块——踮起脚后塞进大块头的嘴里。 大块头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声音,但眼睛里头那两团快要熄灭的火却是突然亮了一下。 保尔把手指按在自己嘴唇上,做了个“嘘”的手势。 然后他听见脚步声,这使得保尔浑身的血都凉了。 他来不及多想,往下一缩便钻进刑架底座那一小片阴影里。 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个人影从拐角转出来,且手里提著一盏风灯。 是卡尔森手下的一个叫亨利普的小监工,他长著一张马脸,只是那眼睛却永远是眯著的模样。 他走到刑架前面停下,拿灯照了照大块头的脸。 “还活著?命真硬。” 大块头闭著眼睛一动不动。 而嘴里的东西不知时候已被他咽下去了,他的脸在昏黄下像一块石头。 没有表情,没有动静,甚至连呼吸都停了似的。 亨利普又站了一会儿,接著打了个哈欠。 “熬吧,看你能熬几天。” 他提著灯走了。 保尔蜷在阴影里,听著那咯吱咯吱的声音慢慢消失。 他等了好一会儿的工夫,等到確定那脚步声再也不会回来才慢慢爬出来。 大块头这时睁开眼睛看他。 那双眼睛里的光比刚才亮了一点。 他嘴巴张了张,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嘶哑的气音,但保尔看懂了那个口型。 谢,谢。 保尔没应声,只是衝著他点点头,然后悄无声息的原路返回。 回到森林中的保尔忽然想起手臂上那只眼睛纹身。 那个声音曾告诫说他——可以通过它求救一次。 第一次,不要代价。 保尔只需要喊一声。 只要喊一声,那个存在就会来帮助自己。 他就能救自己出去,就能让他光明正大地走回窝棚,就能让他抱住洛伦。 然后呢? 然后保尔就会变成那种人——那种遇事就喊救命的人,那种永远指望別人的人,那种跪著活一辈子的人。 那个声音说过:“用的时候想清楚。是不是真的值得。是不是真的到了绝境。” 这是绝境吗? 保尔问自己。 他还没死,他还能爬,他还能等,他还有十多天。 如果连这样的小事都要向別人求救,如果连这几天的飢饿和痛苦都熬不过去,那他还能做成什么? 那个从什么古老王国来的骑士,被吊了三天,手腕勒得见骨头,嘴唇裂得像旱地——他喊救命了吗? 他没有。 洛伦被格里芬一拳砸在地上,嘴角破了血流出来——他哭了吗? 他没有。 他们都不喊。 他们都不哭。 他们就那么盯著黑暗,盯著那条永远不会有结果的路。 保尔把袖子放下来,盖住了那只眼睛。 但他所不知道的是,自己这个善意的举动,將会给奥塔维斯家族带来一位近乎於图腾的守护神——闪光骑士,道夫德希尔斯。 第14章 怒!怒!怒! 许多年后,当洛伦在春下之城的妓院里割开自己小儿子的喉咙时,他才会想起父亲当年从山坡上衝下来的那个早晨。 他才会明白自己父亲对自己的爱,是那么的深沉。 而彼时的境遇下,奥塔维斯一家仍还是奴隶。 坦白说,计划从来就不是完美的,便如同今日一般。 保尔是被吵醒的。 那种声音他听过无数次,监工的吆喝、皮鞭的脆响、奴工们沉默的脚步声、矿石倒在堆场的轰隆声——不是那种。 是喊叫,是哭声,黑龙山的矿区从不喜欢哭泣,因为哭泣的人活不过第一个冬天。 太阳刚把矿区染成一片病態的金红,天边几道细长的云横亘在那里,被这光照得像裂开的皮肉。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熟悉的棚屋、废料堆、矿坑口、刑架———落在———落在他家门口。 一群人围在那里。 三四个监工还有矿区守卫,他们站在晨光里,像一群等著分食的鬣狗。 卡尔森站在最前面,这个下等妓女的私生子,此刻正用他惯常的慵懒语调说著什么。 “三十天期限已到,保尔已经死亡。这女人现在是无主之物,按照瓦雷拉爵士定下的规矩,她归我了。” 三十天———儘管卡尔森的声音慵懒隨意,但保尔脑子里却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数过的,保尔每天都在数。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 他用指甲在石头上划道,一道就是一天,从第一天数到第十三天,从第十三天数到今天——第二十二天。 还有八天。 他妈的还有八天。 这时,有一个老矿工站了出来。 保尔认识他,老托马斯,今年六十几了,背驼得像只虾,但为人还算正派,只可惜他一只眼睛瞎了。 保尔记老托马斯他以前是个石匠,在北方给领主修城堡,后来不知道犯了什么事便被卖到这里。 这一晃就是三十年,老托马斯见过的事比这里所有人加起来都多,但他依旧活下来了。 有人曾问过他保命的诀窍,老托马斯只是露出仅剩的几颗黄牙笑笑:“从不轻易掺和任何事。” 但现在,他掺和了。 “还有八天。”老托马斯他的声音沙哑,像石头磨著石头。 那只独眼直直地盯著卡尔森,像一颗嵌在石壁里的钉子。 “老规矩,男人一个月不回来才算死。从失踪那天算起需要三十天,但这才二十二天。” 卡尔森转过头看他。 “我说到了就是到了。” 他抬手一鞭。 那鞭子没往老托马斯脸上抽——抽脸可太便宜他了。 它抽在老托马斯站著的小腿上,鞭梢撕开皮肉瞬间带起一串血珠,溅在地上也同样溅在灰土里。 老托马斯顺势倒了下去,可他没喊。三十年的矿工生涯教会他一件事:喊叫只会招来更多的鞭子。 卡尔森从他头顶跨过去,而莱安娜挡在门口。 保尔从这个距离看不清她的脸,但他看得见妻子的姿势——像一个战士,而在她的身后,洛伦手里正攥著一块石头。 那块石头甚至还要比他拳头还大一些。 洛伦的两只小手攥著它举在胸前,像是举著一柄大剑,而他的小脸上还带著几天前挨的那一拳的淤青,就俩嘴角的痂还没掉乾净。 卡尔森停住了。 他看看莱安娜,又看看洛伦,再看看莱安娜。 “让开。” 莱安娜没动,卡尔森抬手就是一鞭。 那鞭子可没留情。 血珠立时从她的手臂上飞溅到了门框上,也同样溅到了洛伦的小脸上。 莱安娜就像一棵被斧头砍中的树一般摇摇欲坠,但她却是没倒。 “滚开。” 洛伦扑上去了。 九岁的小男孩他扑向一个比他高两倍且重三倍的成年男人。 可他手里的石头还没扔出去,卡尔森的靴子已经踹在他肚子上。 那一脚便把他踹飞了。 保尔眼睁睁看著自己的儿子倒飞出去,看著那个小小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看著它撞在地上,看著它滚了两圈,看著它蜷成一团。 莱安娜尖叫著扑过去护住他。 但卡尔森的鞭子继续落下来。 一下。 两下。 三下。 鞭子落在她背上,落在她肩上,落在她护著儿子的手臂上。 血从那些伤口里渗出来,把莱安娜的破衣服染成深色。 但身为母亲的她没躲,莱安娜只是抱著洛伦,用自己的一切去抵挡每一次上海。 她的脊背像一块被反覆捶打的铁,但那些伤口——不该流这么多血的。 不应该。 围观的奴工们没有人动,没有人敢动。 他们站在各自的窝棚门口,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不是冷漠,是比冷漠更可怕的东西——是习惯,是麻木。 他们的眼睛里没有光了,只有灰暗,像矿坑里的石头一样的灰。他们站在那里,像一排排刚刚从土里长出来的墓碑。 保尔躲在山坡上注视著一切。 他看见儿子蜷在地上,他看见妻子用身体护住儿子,他看见卡尔森的鞭子一下一下落下来,像在打一头牲口。 保尔看见——他看见洛伦抬起头。 儿子满脸是血,但眼睛却仍兀自睁著。 那双眼睛越过卡尔森,越过那些围观的监工,越过那些麻木的奴工,越过灰扑扑的棚屋,越过废料堆,越过垃圾山,越过这片土地上所有的破烂和骯脏——落在他身上。 落在保尔身上。 那一瞬间,保尔几乎以为洛伦的眼睛在发光。 洛伦接著张开了嘴。 “爸爸。” 可隔著这么远,隔著那么多棚屋,隔著那么多沉默的人,保尔本来不该听见的。 但保尔却听见了。 那个词像箭一样穿过晨雾,穿过废土上沉腐的空气,穿过他胸腔里那颗还在跳动的心。 但保尔隨即又闭上了眼。 一瞬间,保尔看见了很多东西。 他看见十七年前莱安娜第一次对他笑的时候,那是他们刚被卖到这里的第一年。 他看见洛伦刚出生时皱巴巴的小脸,像一只剥了皮的兔子。 他看见洛伦第一次开口叫“爸爸”的时候,那时的他才一岁多,话都说不清楚,但那个“爸爸”那个单词却喊得又脆又响。 他看见洛伦三岁的时候,跟著他去废料堆里捡破烂,捡到一块生锈的铁片。 小男孩举著跑过来给他看,说“爸爸,铁”。 他看见洛伦五岁的时候,第一次挨鞭子咬著牙没哭,晚上躲在他怀里偷偷掉眼泪,说“爸爸,疼”。 他看见洛伦九岁的时候,坐在门槛上等他回来。 最后,保尔看见了那块金子。 那块拳头大小的金子,此时正藏在他的怀中。 然后保尔睁开眼睛,然后,他从山坡上冲了出去。 当卡尔森抬头看见他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值得一看——惊讶、不解,还有一丝见鬼了的恐惧。 保尔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鬼样子———他二十二天没吃过一顿正经饭。他每天靠虫子、野草、偷来的垃圾活著,他瘦得皮包骨头,脸上身上全是泥垢和伤疤,活像一个从坟墓里爬出来的人。 但保尔却知道自己跑得很快,比这辈子任何时候都快。 保尔没有武器,他只有拳头。 那砂锅一般大的拳头砸在卡尔森脸上。 一拳,两拳,三拳。 第一拳打歪了他的鼻子,血从两个鼻孔里喷出来。 第二拳打裂了他的嘴角,牙齿从嘴唇后面露出来。 第三拳——第三拳没打完。 四个矿区守卫反应过来后,便迅速从后面扑上来將他按在地上。 保尔的脸被压进土里,嘴里塞满煤渣和泥。 他挣扎过,但那些手太有力了,像铁钳一样把他钉在地上。他甚至还能听见自己的骨头在那些手里咯吱作响的声音。 卡尔森抹了抹脸上的血正低头看他,而血正从他的嘴角淌下来,滴在保尔面前的土里。 “你没死?好啊。” 他蹲下来凑近保尔的脸。 “偷跑,私自藏匿,袭击长官——” 卡尔森一字一顿的像是在念判决书,“你知道这三条加起来,够你死几回吗?” 保尔没说话,他也说不了话。 他的脸被压在地上,嘴里全是土,但他的眼睛能动。 保尔拼命扭著头,把眼睛转向窝棚门口。 莱安娜还跪在那儿抱著洛伦,而洛伦满脸是血。 他睁著眼睛,也正看看向这边,看著自己的爸爸被按在地上。 卡尔森顺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又转了回来。 “你儿子刚才喊你什么来著?爸爸?” 卡尔森他走到洛伦面前蹲下来。 虽然莱安娜死死抱著儿子,但她已经没力气了。她的背上还在渗血,那些鞭痕像一张张小孩咧开的嘴。 卡尔森用鞭梢挑起洛伦的下巴。 九岁的小男孩满脸是血,鼻子里还在往外淌,但他的眼睛还睁著。 那双眼睛看著他,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卡尔森从没在奴工眼里见过的东西。 “你刚才喊爸爸?那个爬回来的东西,是你爸爸?” 第15章 仁善品格的回报(求月票和追读!) 小洛伦却没说话。 鞭梢的铁丝扎进他眼皮的褶皱里,血珠渗出来顺著脸颊往下淌和鼻血混在一起。 晨光落在他脸上,把那道从眼皮上淌下来的血照得发亮,但小男孩仍是没说话。 卡尔森盯著他看了两秒,然后他笑了。 他站起来转回身走向保尔,靴子踩在煤渣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你儿子比你有种。” 保尔这时已被四个矿区守卫从地上提了起来。 他整个人就像一只被钉在墙上的虫子,徒劳地挣动著。 卡尔森把鞭子捲起来塞回腰间,接著他指了指自己歪掉的鼻子和裂开的嘴角。 “你刚才那一拳打在我脸上。按规矩,我得打回来。” 他抬起左手握成拳。 “但我今天不打你脸。我得让你儿子看看,他爸爸的心臟到底有多硬。” 保尔低下头。 他看见那只拳头抵在自己心口上。 隔著那层被汗水和煤灰浸透的粗布衬衫,保尔能感觉到卡尔森在蓄力,感觉到那只左手的肌肉在绷紧。 而拳头下面贴著心口的位置,那黑色的鳞片正硌著他的肋骨。 拳头落下来了。 那一拳很重。 重到保尔听见自己胸腔里传来一声闷响,重到他的眼前一黑,重到他整个人往后仰倒。 但他同样听见了卡尔森的惨叫。 “啊——!” 那叫声把所有人都嚇了一跳,就连压著保尔的矿区守卫们手都一松隨后被嚇得退后半步。 卡尔森捂著自己的手,脸色白得像纸。 他的右手断了,骨头从皮肤底下顶出来。 那白森森的看得见,像一根刚折断的树枝。 “按住他!” 四个守卫又扑了上来,但这一次他们更用力,把保尔的脸死死压在土里。 卡尔森蹲下来,用那只没断的左手,扯开保尔的衣服。 那动作粗鲁而急切,但他的手没有摸到鳞片。 那东西仿佛知道有人要来似得,自己缩进了皮肉深处,但他摸到了另一个东西————保尔怀里那个粗布缝的小袋子。 那袋子贴著肉,还带著保尔的体温。 卡尔森的手抓住它,扯了一下没扯断。 於是他扯了第二下,用上了那只没断的手的全部力气。 绳子断了,袋子掉在地上。 那块黄金便滚了出来。 它落在煤渣和泥土中间,落在那些被三十年的煤灰染成黑色的碎石中间。 晨光从矿坑头顶漏下来,落在它身上——那金子便亮得像一团火,耀眼的光芒刺进每一个看见它的人的眼睛里。 卡尔森低头看著那块金子。 那道从眉梢拉到下巴的刀疤跟著扭曲起来,像一条活过来的蜈蚣在脸上爬动。 他伸出左手,又缩回来,又伸出去——那动作慢极了,慢得像怕它跑了似的。 整个矿区都安静了,所有人都在看那块金子。 奴工们,监工们,矿区守卫们,还有那些站在远处不敢靠近的妇孺们。 那些三十年来眼睛里只有灰烬的人,那些早已忘记了什么叫欲望的人,那些以为自己的心已经和矿坑里的石头一样硬的人——此刻他们的眼睛里都亮起了某种不该有的光。 卡尔森伸出手去,终於把那块金子从地上捧了起来。 他抬起头看著保尔。 “你从黑龙山带回来的。” 还是陈述句。 儘管保尔的脸被压在地上,但他还是点了点头。 卡尔森笑了,隨后他將那块金子举过头顶,让所有人都看见。 那姿势像是在献祭,又像是在炫耀。 “保尔在偷矿场金子,人赃並获。” 保尔挣扎著喊出声。 保尔挣扎著喊出声,声音从压著的嘴里挤出来,像一把破锯子似的: “那不是矿场的!是我从黑龙山——” 一鞭子抽在他脸上。 不是卡尔森抽的,是旁边一个矿区守卫。 那鞭子把保尔刚喊出来的话抽了回去,鞭梢的铁丝在他脸上犁出一道深沟,血从那沟里涌出来,和煤灰混在一起糊住他的眼睛。 卡尔森蹲下来凑近保尔的耳朵,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我知道。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只要说你偷了矿场的,你就是偷了。死人的话,没人信。” “求你……” “你真的真的求我,就不会躲起来了。你......是不是在等骑士大人?” 保尔的眼睛猛地睁大了,可那睁大的眼睛里也同样有什么东西碎了。 卡尔森笑了。 “我早就派人去了。从另一边进矿区的路上等著他,我的人会客客气气把骑士大人接走,告诉他矿区一切安好,让他放心去办他的事。” “现在,他应该已经离开矿区了吧。” 保尔的脸僵住了。 那僵住的表情比任何哭喊都更让卡尔森满意,他看著那张僵住的脸,目光里甚至有一丝欣赏。 “你很聪明。只是可惜,还是不够聪明。”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接著朝那几个矿区守卫挥了挥手。 “拉去矿洞。明天一早,按规矩处置。” 矿区守卫押著保尔尔前往黑暗,而他却拼命挣扎著回头看——他看见了莱安娜跪在地上,怀里抱著洛伦,就连艾尔莎也从窝棚里冲了出来抱著母亲瑟瑟发抖。 保尔想喊她的名字,但他还没喊出来,另一个声音先响起来了。 “啊——!” 这是一声嘶吼,但却不是从保尔嘴里发出的。 这声音从另一个地方传来,从那个吊著人的木桩那边传来。 卡尔森停住脚回头看去。 那个大块头。 他从被吊起来那天起就一直掛在那儿,像一袋没人要的烂肉。 三天了,没人给他水,没人给他吃的。 这个刺头应该已经半死不活了,连眼皮都抬不起来。 此时他的嘴唇乾裂得像冬天的树皮,裂开的口子里渗著血丝。 但这傢伙现在仍在动。 是剧烈且疯狂的,倒像是要把全身最后一点力气都挤出来的动。 他的身体在绳子上晃荡,像一口被人敲响的钟。 两只被绑著的手腕磨出血来,那血顺著手臂往下流,流进袖子里,又从袖口滴下来滴在地上。 他整个人像一条被钓上岸的鱼,拼命地扭、拼命地挣、拼命地想挣脱那根钓线。 “杀了你——!杀了你——!我杀了你——!” 大块头睁开了眼睛,怒视的对象正是卡尔森。 当卡尔森那张脸沉下来的时候,仿佛所有的光都消失了,就连那块金子在他手里也暗淡了几分。 “你他妈的——” 他从腰上抽出鞭子,朝大块头走过去。 “找死。” 鞭子还在落。 一下,两下,三下...... 卡尔森似是永不知疲倦,亦或是想出气,他心下只想將这个刺头活活打死。 可儘管大块头的身上已经没有一块好肉了,但他还在喊。 “杀了你——!杀了你——!” 那声音已经变了。 不是喊,是嚎。 大块头把喉咙都喊破了,就连声音里带著血腥味,每一个字吐出来都像是在吐一口血。 另一边的保尔正被人架著往矿洞里走。 他走得很慢,不是因为守卫们走得慢,是因为他的腿已经不听使唤了。 但保尔还能听得见。 他听得见那声音里的东西——不是求饶,不是哀告,甚至不是愤怒。 是別的什么东西。 可他为什么现在才喊?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进保尔的脑子里。 三天了。 大块头被吊在那里三天了。 三天里他一声没吭,就那么吊著,像一袋没人要的烂肉。 卡尔森抽过他,骂过他,往他脸上吐过唾沫——他都没吭声。 他的沉默像一块石头,像这片土地上所有沉默的石头一样,让人以为他已经死了。 为什么现在喊?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拖住卡尔森?为了吸引所有人的注意?为了—— 为了什么? 这时,马蹄声从远处传来了。 那声音穿透大块头的嘶吼,穿透鞭子的脆响,穿透所有人的心跳,落在保尔耳朵里。 卡尔森的脸色瞬间变了。 保尔虽然看不见,但他感觉得到。 保尔能感觉得到按著他的那几只手突然僵住了,感觉得到空气里那种东西变了。 那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寂静,又像是野兽嗅到危险时的警觉。 那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不止一匹马,是好几匹。 马蹄踏在地上,踏在碎石上,踏在矿区那条永远也修不好的路上,发出沉重而急促的声响。 那声音像闷雷,一下一下砸在人心上。 “不可能……他走了……一刻钟前就走了……” 保尔听见了这句话———那是卡尔森的声音。 只是但那声音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但此时,保尔脑子里却像是有什么东西突然亮了一下。 马蹄声停了。 而矿区口那边传来了人的声音。 那声音不高,也不响。 但它落下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听见了。 “卡尔森,今天你们这里好热闹啊。” 第16章 花琉璃骑士 骑士勒住了马。 那匹灰马停在晨光里,停在那些被煤灰醃透了的棚屋与人群中间。 雷纳德没有立刻下马,他就坐在马背上,让晨光从他身后流过来,流过他的肩甲、胸鎧、臂鎧,流过那些寻常的铁片——但它们此刻亮得不像铁了,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透出来似的,把他的轮廓镀成一整片琉璃。 那些跪著的人抬起头来眯著眼看他,然后又低下头去。 他们不敢多看,因为,那种光不是太阳给的。 雷纳德的目光从那些人脸上扫过去,扫过那些缩在窝棚门口不敢动弹的妇孺,扫过那个被吊在刑架上浑身是血的大块头,最后落在卡尔森脸上。 “好热闹啊。” 卡尔森的脸色瞬间白了。 那白是从眼底一层一层往外渗的,像有人在皮肉底下浇了一瓢石灰水,而他手里还攥著那块金子,却忘了把它藏起来。 雷纳德的目光落在那块金子上。 卡尔森的手开始抖了,但喉咙里只发出一点乾涩的气音。 “那是谁的?”雷纳德问。 远处矿洞口即將被推入黑暗的保尔像一头困兽般开始嘶吼与挣扎,他回眸的瞬间看见了那块金子在晨光里晃了一下,然后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我——的——!” 那声音把所有人都嚇了一跳,就连按著他的那四个守卫都愣住了。 保尔挣扎著扭过头来声嘶力竭,而血和泥糊在一起把他的五官糊成一片暗红,但那声音还在往外冲,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他胸腔里破出来: “那是我的——!” 雷纳德的目光从卡尔森脸上移开,越过那片灰扑扑的空地,落在矿洞口那个浑身是血的人身上。 他偏了偏头,身后的两个扈从立刻下了马。 年轻的那个跑得快,几步就躥到矿洞口,一把推开那几个还在发愣的守卫。 “鬆开。” 矿场守卫们互相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远处的卡尔森,再看了一眼面前这个穿著锁子甲的年轻人——那甲片上刻著细密的古语符文,在日光下隱隱流动。 他们鬆开了手。 保尔就那么站著,浑身是血和煤灰,破衣服贴在身上,露出一道一道的鞭痕和结痂的伤口。 年轻扈从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他搀著保尔的胳膊,把他往骑士那边带。 保尔走得很慢,那倒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他看见莱安娜了。 她还跪在窝棚门口,怀里抱著洛伦。洛伦满脸是血,但眼睛睁著正朝这边看,而艾尔莎缩在他们身后。 保尔想朝她们笑一下,但脸已经不听使唤了。 他走到雷纳德马前站住了。 那匹马很高,他得仰起头才能看见马背上那个人。 阳光从那人的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成一道刺眼的金边——保尔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那双眼。 竟同莱安娜是一样的灰蓝色,就像暴雪高岭冬天还没结冰的湖。 “你说那块金子是你的?”雷纳德的声音从高处落下来。 “是。” “从哪挖的?” “黑龙山。” 传说里那是被诅咒的地方,老人们世世代代传诵著同一个故事——这山喜欢吐火,地下流的不是熔岩,是龙的血。 他们说那血浸透了每一条矿脉,直到今日,夜深时刨出的矿石仍在发烫。 矿工们收工后將手浸入水桶,能看见热气从指缝间丝丝缕缕升起,像有什么东西正从他们的皮肤下被缓缓抽离。 雷纳德勒住马,望向那座山。 无论白日或者夜晚,黑龙山其实是看不见的。 凡人远处观望能见的唯有光与雾。 光是一种幽暗的猩红,从山腰的裂隙中渗出,如同经年不愈的伤口,皮肉翻卷之余永不结痂。 偶尔那光会猛地跳动一下,整座山的轮廓便从黑暗中浮现片刻,隨即又沉入雾靄深处。 老矿工们说,那是巨龙在里头翻身。 身为瓦雷拉爵士的封臣骑士与人类王国的品格骑士,雷纳德自然进过那山。 但他算是逃出来的。 难堪的记忆早已碎裂,只剩下滚烫的碎片在他脑海里辗转。 炙热,那种能將肺叶烫熟的热。 黑暗,那种能將眼珠生生剜出的寂静。 还有声音——一种仿佛来自地心某处的喘息。 儘管那喘息並不衝著雷纳德而来,他甚至觉得那东西压根不知道他的存在。 但那声音仍令他动弹不得,像野兔听见草丛深处的蛇信,整个脑子只剩一个念头:別动,別出声,別让它注意到你。 后来雷纳德跑了。 他拼命地跑,跑到肺里像燃起火,跑到膝盖撞上尖石却不觉疼。 跑出来后的他在太阳地里坐了整整一天。 后来有人问他:你在那山里究竟看见了什么? 雷纳德如实说说,有虫,有塌方,有毒气,有地脉能量波动。 他没有说谎,那些东西確实都在。 但还有別的。 还有雷纳德没法说出口的,不知道怎么形容的別的。 雷纳德转过头看向卡尔森。 卡尔森的脸更白了,而他的声音更是抖得像筛子里的穀粒: “大、大人!这小子骗人!他、他是去了黑龙山,但他根本没找到什么宝藏——我们一直盯著他,他其实就藏在附近!这块金子肯定是他从矿洞里偷的!肯定是——” 雷纳德就那么看著卡尔森,看著那张嘴一张一合,看著那些像拦不住的脏水从那张嘴里往外涌。 然后骑士只是嘴角往上弯了弯,但卡尔森的话却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样戛然而止。 “卡尔森。” “大、大人?” “我虽然不懂矿业。但我也知道,这个矿区从来没有產出过黄金。” 他把那块金子从卡尔森手里拿过来举到眼前,对著阳光端详了一下。 “尤其是这种————龙金。” 卡尔森愣住了。 “大、大人?什么是……龙金?” 雷纳德他抬起右手,伸出一根食指,指腹在那块金子上轻轻一按。 银白色的光芒从他的指尖漫出来,像月光渗进水里。 那光芒落在那块金子上,金子表面立刻浮起一层薄薄的红——不是反光,是从內部渗出来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 然后一缕极细的红色火焰从那块金子里飘起来,像一根烧红的头髮丝。 雷纳德凑近它吸了一口气。 那缕火焰便顺著他的呼吸,钻进他的鼻孔里消失不见。 骑士闭上了眼睛,只一瞬间,他的神识便感知到了非凡。 此刻的矿区安静得像一座坟,风从远处吹过来,吹过那些窝棚的缝隙,发出呜呜的响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哭。 雷纳德睁开眼睛。 “这是龙金,是被龙气浸染过的黄金,这不是凡间能挖到的东西。” 保尔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站在那里仰著头,看著马背上那个浑身发光的人。 那光不刺眼,是温的。 保尔忽然想起祖母讲过的故事——说这世上有些人,血管里流著不一样的血。 譬如品格骑士——那些人曾与诸神订过契约,他们自詡正义。 “你叫什么名字?” “保尔...保尔·奥塔维斯。” “保尔·奥塔维斯。你知道这块金子值多少吗?” 保尔摇头。 他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 保尔只知道那二十二天,那些饿出幻觉的日子,那些趴在地上舔石头露水的日子。 保尔只知道那东西在夜里会发烫,烫得他睡不著觉,烫得他梦见火焰和巨大的翅膀。 但他不知道这块金子值多少钱。 雷纳德把那块金子掂了掂。 “很多,多到足够买下这个矿区——小一半的奴隶。” 空气突然安静了。 风还在吹,远处的矿坑里还有人在干活,钟声隱隱约约地从远处传过来。 但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那些缩在窝棚门口的奴工,那些站在远处不敢靠近的妇孺,那些刚才还按著保尔的守卫,那个跪在地上的卡尔森——所有人的眼睛都落在保尔身上。 保尔站在那里浑身是血,破衣服贴在身上,脚趾头从烂鞋里露出来。 “大人。我想……求您一件事。” “说。” “我想让我的家人成为自由民。” 男人的这几个字像是用全身力气从胸腔里往外挤似的。 自由民。 这三个字落下去,便像一块石头砸进死水里。 所有人都愣住了。 多少年了?黑龙山的矿区里才又出现了这般奢望? 雷纳德看著保尔。 他没有说可以,也没有说不可以。 “这块金子是你们的,你得自己去跟瓦雷拉爵士谈。” 第17章 以血还血 保尔的心往下沉了一寸。 去见瓦雷拉爵士? 一个柴薪奴,去见那个拥有方圆几百里土地的爵士大人? 但保尔没有退,他站在那里垂著头,用那点快要烧乾的力气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 “大人,除了自由民……这块金子……还有剩余的吗?” 雷纳德愣了一下。 “还有不少。” “不过......你已经提了一个要求,怎敢还想再提一个?” 保尔的心跳得很快,他知道自己在冒险。 他知道面前这个人可以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捏死他,保尔见过这些骑士是怎么对待冒犯他们的人的。 但保尔还是开口了。 如果这次不说,以后就没机会说了。 “大人,我——” 可他还没说完,另一个声音却率先响起来了。那声音细细脆脆的,像一块小石头掉进井里。 “爸爸。” 保尔回过头时,儿子洛伦站在他身后。 那孩子满脸是血,一只眼睛肿得只剩下一条缝,那道缝里能看见一点眼白,而眼白上有一块红。 但他直直的站在那里,就像一根被风吹歪了又自己扳回来的小树。 小男孩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然后抬头看著马背上那个人。 那只没肿的眼睛亮得嚇人,而雷纳德同样好奇的低头看著他。 那孩子仰著脸,阳光把他的半边轮廓镀成细细的一线金边。肿著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另一只却睁得很大,大得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装进去。 雷纳德看著那只眼睛,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东方见过的一种宝石。 据说是从火山口里挖出来的,冷却之后还留著火焰的纹理。那些宝石在阳光下会发光,光从宝石里面透出来,像是里面有火在烧。 那种宝石叫龙瞳石。 “你叫什么?” “洛伦。洛伦·奥塔维斯。” “多大了?” “快十岁了。” 101看书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雷纳德看著这个满身是血的孩子点了点头。 “你想说什么?” 洛伦站在那里,看著马背上那个人,看著那人身后的阳光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拖到那些棚屋的墙根底下。 他忽然想起那个巡游神父念经的时候,太阳也是这么照著。 小男孩张开嘴,不过声音里还带著孩子的稚嫩: “凡流泪撒种的,必欢呼收割。那带种流泪出去的,必要欢欢乐乐地带禾捆回来。你们所遇的试探,无非是人所常遇的。但你们所受的苦楚,终必成为你们的冠冕。” 雷纳德的眼睛动了一下。 “这是光明神的《铸灵篇》,你从哪里学的?” “巡游神父念过一次,我记住了。” 雷纳德看著他,看了很久。 晨光在他们之间缓缓流过,像一条看不见的河。那匹灰马打了个响鼻,尾巴甩了一下,又甩了一下,倒像是在笑。 雷纳德从马背上下来,蹲下来平视著这个孩子。 “你知不知道这段话是什么意思?” 洛伦点头。 “什么意思?” “人活著不是为了受苦。人受苦是为了以后不再受苦。神给人试探,但也给人通过试探的力气。所以人得到什么是神的恩赐,人去要什么是人该做的事。” 雷纳德没有说话,他只是抬起手——那只刚才吸过龙火的手,那只指尖还微微泛著红的手——放在洛伦的头顶。 那孩子没有躲。 雷纳德感觉到那头髮底下传来的温度。 “你很聪明。虽然这不是我神的经文,但確实有道理。” 他起身后转头看向保尔。 “这块金子的价值確实够你买很多东西。你的第一个要求我可以答应。至於第二个——” “你想要什么?” 保尔站在那里。 他的目光从雷纳德脸上移开,落在一个还跪在地上发抖的人身上。 那个人缩成一团,恨不得把自己埋进煤渣里,他的肩膀在抖,后背在抖,连手指都在抖。 保尔伸出手指向那个人。 “一条人命。” 卡尔森的脸在一瞬间变成了死灰。 他抬起头时的那张脸已经没有血色了,白得像是刚从麵缸里捞出来的。 雷纳德顺著保尔的手指看了一眼,然后他摇了摇头。 “他?他不行。” 可保尔的手没有收回来。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越过那些缩在角落里的奴工,越过那些惊恐的面孔,越过那些三十年来从不敢抬起的头。 保尔的目光从一张脸上移到另一张脸上,又从这个人身上移到那个人身上。 最后,他的落在一个正在往后缩的人。 “格里芬。”保尔说。 那三个字落下去,像是两块石头砸进死水里。 “可。” 格里芬转身就跑。 但他还没跑出三步,莱安娜已经冲了上去。 她的手上全是鞭痕,那些鞭痕有新有旧,旧的已经结了痂,新的还在往外渗水,但女人扑上去的时候那双手稳得像铁铸的。 她抓住格里芬的头髮,把他往后一拽。 格里芬惨叫一声摔倒在地。 他的头撞在地上,血便流了下来。 洛伦也扑了过去,他用九岁的小身体压住格里芬的腿,死死地压住。 格里芬的脚踹在他脸上,但小男孩没有鬆手,而是把脸歪向一边继续死死压著。 艾尔莎也冲了上来。 只是,那孩子只有五岁,瘦得像一猫。但她扑上去的时候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护食的小兽。 一家三口按住了那个人。 格里芬挣扎著亦嚎叫著,像一条被按在砧板上的鱼。 “救命——!救命啊——!保尔兄弟!保尔爷爷!求求你饶了我!我给你跪下了!我给你——” 保尔走过去的时候,整个矿区都安静了。 那些奴工们看著这个平日里老实巴交的人,此刻一步一步走向那个曾经欺凌过他的人。 “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求求你饶了我这条狗命!求求你——” 保尔蹲下来看著那张脸,然后將手伸向旁边,摸到了一块石头。 再然后,他把那块石头举起来。 格里芬的眼睛瞪得老大,那眼睛睁得像是要从眼眶里掉出来似的。 “保尔兄弟!保尔爷爷!祖宗!求求你——求求你——” 保尔的手落了下去。 一下。 两下。 三下。 呜咽停了。 四下。五下。六下。 保尔不记得自己砸了多少下。 他只记得手底下那东西越来越软,越来越烂,最后变成一滩红的白的,和地上的煤渣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 那红的白的从石头底下渗出来,流进煤渣里,被煤渣吸进去,变成更深更暗的顏色。 然后他起身走回到雷纳德面前。 雷纳德还站在那匹灰马旁边。 “走吧。爵士应该会喜欢你。” 卡尔森还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他的眼睛看著远处那滩红的白的和煤渣混在一起的东西,然后他的眼睛往上移,移到保尔身上,移到雷纳德身上。 “大人——” 雷纳德的手抬了起来,那只是一只手。 那只手上戴著两枚戒指,一枚是银的,上面镶著一颗红宝石。另一枚是金的,上面刻著一个徽记。 阳光正照在戒指上,反射出细碎的光。 隨后,手落下了。 但卡尔森的惨叫声却是响起来了。 他捂著右边脸,血从指缝里涌出后顺著胳膊往下流。 一只耳朵掉在地上。 那只耳朵躺在一堆煤渣里,还在微微地抖著,像一只刚被割下来的虫子。 “这是你欺骗我的代价。” 雷纳德说完后翻身上马,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在失落地的骑士有很多种。 卡尔森在矿区待了十年,见过各种各样的骑士。 有些是来收税的,有些是来巡视的,有些是路过討口水的。他亦是从那些骑士的扈从嘴里听过不少事。 扈从们总是喜欢说这些,说的时候挺著胸,好像那些荣誉也有他们一份似的。 第一种,最普通的那种骑士,只要是个贵族就能册封,或者是个骑士就能册封別人。 那些骑士遍地都是,像野草一样。 当然,理论上传授骑士称號的人必须向自己信仰的神发誓不乱封,但这种事谁说得准呢?神又不会天天盯著看。 第二种叫誓言骑士,需要获得神在人间的代言人认可。 那些骑士比普通骑士强一些,因为他们背后有教会撑著。 教会给钱,给粮,给装备,偶尔还给点別的什么。 卡尔森见过几个那样的骑士,他们的鎧甲比別人的亮,他们的马比別人的肥,他们的扈从比別人的多。 第三种叫品格骑士,那就不一样了。 那些骑士需要在普通骑士的基础上,获得九个人类王国里六个王国骑士团的共同认可。 九大王国,六大骑士团。每一个骑士团都代表一个神的品格。 勇气,智慧,命运,还有什么別的,卡尔森记不清了。反正能拿到六个认可的人,在这片大陆上也不多。 那些人都有个花名,什么“逐风”啊,“磐石”啊,“碎镜者”啊,名號从某种意义上能代表他们的本事。 至於瀆誓骑士和墮落骑士......那便只存在於传说之中了。 卡尔森跪在血泊里浑身颤抖。 不是因为疼,是因为恐惧。 他知道这个骑士是谁————眼前这位正是品格骑士,而他的名號是——花琉璃。 这个名字配上他英俊的外貌似乎很温和,但卡尔森听说过他的传说。 那是在北境。 据说有一次深渊裂隙打开,跑出来九个地狱恶鬼。 那九个恶鬼每一个都有三层楼高,浑身冒著黑烟且眼中喷著火。 它们从裂隙里爬出来的时候,大地都在抖,恶鬼们趁神官与法师不在的间隙,正往人类聚居的地方走。 一路走一路吃,一路走一路烧。 然后骑士来了。 一个人。 他骑著那匹灰马,迎著那九个恶鬼衝上去。 那匹灰马跑起来的时候,马蹄下溅起的不是尘土,而是火星。那些火星落在地上,地上的草就烧起来,烧成一条火路。 据说那一战打了三天三夜,据说他把那九个恶鬼一个一个杀乾净了,据说他杀完最后一个恶鬼的时候,天都红了,据说那一战之后,他的盔甲被血浸透,洗了三天三夜才露出本来的顏色。 当然,也有人说,那不是血的顏色,是那些恶鬼的魂魄渗进了铁里,从此那盔甲便有了自己的光。 卡尔森跪在那里忽然想哭,但他哭不出来。 第18章 雷纳德的回忆 很多年后,总有人还是会问起雷纳德当年为什么要帮那个奴隶。 这时奥塔维斯家族的旗帜已经从黑龙山一直插到盐海沿岸,他们的名字也写进圣城埃琉德尼尔的《源初纪事》倒数第三页。 以至於赛斯德隆行省的老人总会指著黑龙山的方向对孩子讲述那个“从矿坑里走出来的家族”的励志故事。 而如今,问话的是个新来的骑士扈从。 他年轻,还不懂规矩。在扶九十岁的老人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时候多嘴了一句,可说完时他自己先慌了,差点把老人的手臂摔著。 雷纳德没生气。 他太老了,老到已经没什么事能让他生气。 雷纳德坐在领主大厅窗边的主位上,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些沟壑一样的皱纹。 他的眼睛还是灰蓝色的,只是老了之后反而柔和了一些——但仔细看,那柔和底下已经不再是湖泊的顏色了,而是一口枯井。 他腰间的剑也换了,不是年轻时那把,而是另一把,更好的。 剑身上嵌著三块暗红色的陨烬,那是在瓦雷拉爵士死后的新领主上位时赏的。 新领主姓什么来著? 雷纳德有时候会想不起来了。 整整六十年过去了,他记住了太多事,也忘却了太多事。 “奥塔维斯家族?”雷纳德重复了一遍那个年轻人的问题。 年轻人点头。 “就是那个……那个奥塔维斯?在北边有封地的那个?听说他们家出过两个神官,一个占星师,三个骑士,还有一个在圣城埃琉德尼尔学魔法的……” 雷纳德没说话。 他只是看著窗外,看著远处那片荒原。 荒原尽头有一座山,在阳光下泛著暗红色的光。 黑龙山,原先那座隱在不详云雾中的山,如今倒是能远远的瞧出轮廓来了。 年轻人等了一会儿忍不住又问:“大人,您当年为什么要帮他们?那时候他们还只是……” “柴薪奴。”雷纳德替他说完。 年轻人闭嘴了。 雷纳德沉默了很久,久到年轻人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正准备悄悄退出去。 然后老人开口了。 他说:“我今年九十了。 你们问我六十年前的事,我得想一想。那年我三十,还是三十五?我不记得了。 我正在给瓦雷拉爵士办事,每个月跑一趟矿区。这不是什么好差事,但那是我往上爬的梯子。 我没有领地,没有家產,只有一个远房亲戚的姓氏。其他的东西,我得自己挣。 那天的我本应该走了,准备前往下个镇子去,然后我听见一个声音。 一个男人的喊声,是从矿区的方向传来,穿过荒原传进我耳朵里。 那声音听上去不像人,於是,我回去了。” 老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如今的这双手枯瘦且布满了老人斑。 但很难令人想像的是,就是这样的一双手,曾经握过剑,曾经斩杀过数不清的人和邪祟。 “你知道我在那个早晨看见了什么吗?一个准备站著死的奴隶。 他的脸上全是血污,还有一个被吊著的已经喊不出声了。於是,我问了他几句话。他答了,然后我便带他走了。” 年轻人忍不住好奇的继续追问道:“就因为那块金子?” 雷纳德摇了摇头。 “我问他要什么,他说要恢復自由民。” 老人看著年轻人。 “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年轻人想了想,小心翼翼地说:“他……是个好人?” 雷纳德笑了一声,那乾涩的声响就像是风从乾枯的树叶上吹过。 “好人?也许吧。但那不是重点。” 雷纳德继续说—— “重点是,他活著从黑龙山回来了。你们这些年轻人,没见过以前的黑龙山是什么样子。 我见过,三十岁之前就见过。那地方,毒气能把人熏死,地缝能把人吞进去,还有那些东西——那些因辐射和怨念扭曲的怪物,还有更深的、更暗的、连名字都不能提的东西——它们在那儿等著,等每一个不知死活的蠢货送上门。” “瓦雷拉爵士找了二十年,派了无数人进去,但没一个回来的,一个都没有。” “我再给你讲个事。我二十二岁那年,还未曾获得骑士册封的时候,跟著一支勘探队去过黑龙山脚下。我没敢进去,就在外面扎营。直到第二天早上,守夜的人不见了。可他的帐篷还在,睡袋还是热的,靴子还摆在门口,但人没了。” “我们找了三天,最后在一条地缝边上找到他的一只手,那只手攥著一块矿石。后来,我们把矿石掰出来,是铜。不值钱的铜。 那之后我就明白一件事——那座山里不想要的东西,它不收。那座山想要的东西,它却能留得住。” “然后这个奴隶......现在应该称呼他们为奥塔维斯家族。他叫什么名字?保尔?对,就是保尔。他走进去了,又走出来了,还带了一块拳头大的狗头金。你们觉得这是运气?” 老人摇了摇头。 “不是运气,是神跡。” 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时让年轻人愣了一下。 雷纳德这一辈子,见过太多死人,见过太多黑暗里的东西,他早就把那些祷词扔进了风里。 瓦雷拉爵士死后第七天,他站在焚化坑边上,看著那具曾经不可一世的身体变成灰烬。 那时候他就想明白了——神不神的不重要,活著才重要。 满月教会那套说辞,什么“死后魂归黑日”“燃尽此生待暗月”,全是放屁。 死了就是死了。 灰烬就是灰烬。 “我不知道那座山里有什么,我也不知道他遇到了什么。但我知道一件事——那座山,那些东西,那些在地底深处比远古还要远古的存在,它们让他进去了。它们让他出来了,它们把金子给了他。”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只是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些皱纹更深了。 年轻人听得入神,然后又问:“大人,那您现在怎么看?六十年过去了,他们家……是不是如您所料?” 雷纳德又笑了。 “如我所料?比我所料厉害多了,厉害多了。” “你刚才说什么来著?两个神官?不对,是三个。三年前北境那个老东西死了,他们家又顶上去一个。现在是三个神官,两个占星师,四个骑士,一个魔法师。那个魔法师叫什么来著?洛伦的儿子?还是孙子?我记不清了。我只记得洛伦那年他才九岁,满脸是血的站在我面前背《铸灵篇》。那孩子眼睛里有东西,我当时就想,这孩子要么活不过二十,要么活成个人物。” “他后来活成了人物。” 老人转过头看向年轻人。 “你知道他们家现在有多少地吗?” 年轻人摇头。 “比我多,比我多得多了。当年的那个奴隶,他儿子的儿子,现在坐的椅子都比我大,住的房子比我高,使唤的人比我多。六十年前他们是奴隶,六十年后他们有资格坐在这间大厅里,和我平起平坐——不,是让我和他们平起平坐。” “我一向看人很准。年轻时准,老了也准。我看过的人,十有八九,最后都照著我看到的那条路走。有人恨我这一点,说我眼睛毒。有人谢我这一点,说我帮他们看清了自己。但奥塔维斯家那个老东西——保尔——他不是我看到的。他是那座山看到的。我只是站在边上,看了一眼那座山看到的东西。” 年轻人渴望建功立业,自然对如何变强更为憧憬,於是他再次问道:“他们家那么多人,您觉得……谁最有天赋?” 雷纳德没立刻回答,他却是惆悵的低下了头。 阳光从老人身后照进来,此时风也从窗外吹进来並带著一股淡淡的硫磺味。 而远处那座山在阳光下泛著暗红色的光,像一道永远结不了痂的伤口。 “你知道我第一次见那个女孩是什么时候吗?”雷纳德说。 年轻人愣了一下:“哪个女孩?” 雷纳德没理他,而是继续自言自语。 “那年我把他们一家四口带回城堡。保尔,他女人,他儿子洛伦,还有个小丫头。那丫头才四岁还是五岁?她瘦得像只小猫,缩在她妈怀里,一路上没吭声。 只是快到城堡的时候天黑了,我下了马,站在路边等他们下来。那丫头从她妈怀里探出头,看著我。然后她伸出手。” 雷纳德的脸上浮起一丝追忆的潮红。 “不是要我抱,是要糖。” 老人嘴角动了动,但那几乎算不上笑,只是某种六十年前的记忆从皱纹底下浮上来。 “我身上没有糖,但我翻遍了褡褳,最后翻出一块行军乾粮。硬得能把牙磕下来那种。我掰了一小块,递给她。她接过去,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又吐出来了。实在是太硬了。她咽不下去。后来她母亲骂了她一句,让她谢谢大人。她就站在那儿,仰著脸看我,说——谢谢大人。” “她的声音细细的,像蚊子哼哼。” “那时候我想,这丫头长大了也是个闷葫芦。” 雷纳德说到这里却是戛然而止。 年轻人等了一会儿,又忍不住问:“那她……后来呢?” “你问我谁最有天赋,我说,就是那个女孩。” 年轻人愣住了。 “那个……那个要糖吃的女孩?” 雷纳德点点头。 “她叫什么来著?艾尔莎。对,艾尔莎。” 年轻人张了张嘴,过了好一会儿才问出一句话:“那她……她有多厉害?” 雷纳德转过身来看著年轻人,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脸照成一片阴影。 “她是咱们赛斯德隆行省八百年来,最年轻的女传奇。” “况且,还是一位品格骑士。” 年轻人倒吸一口凉气。 “八百年?女传奇?您是说……她活著的时候就已经……” “对,活著的时候。” “二十七岁,她在二十七岁那年晋升传奇。满月教会那帮老头子气得鬍子都歪了,说什么女人不能进《英灵殿》。可满月女神,不也是女人么?但他们哪些老古董有什么办法?” 年轻人说不出话来了。 可雷纳德看著他却是忽然笑了一声。 “你是不是想问,她现在在哪?” 年轻人点点头。 “死了,早死了。” 雷纳德沉默了一会儿,脑中立刻浮现出最后一次见到她时的模样—— 那同样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奥塔维斯家的旗帜在城墙下飘扬:黑底,红山,金色龙头。 队伍很长,有士兵,有僕人,有驮货的马。 雷纳德站在路边让路,然后看见队伍中间有一个人骑著白马。 那是个女人。 高挑,美丽,且穿著一身银白色的鎧甲,那鎧甲上同样嵌著三块陨烬矿。 她的眼睛同样是灰蓝色的——和她母亲一样,和雷纳德的一样——但比他年轻时候的更亮,更像湖,像能照见人的东西。 艾尔莎看见他了。 女人勒住马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笑了。 那笑容让雷纳德想起很多年前,一个四五岁大的丫头站在他面前,仰著脸说谢谢。 女人翻身下马走到骑士面前。 “雷纳德大人。”她说。 他点点头。 “艾尔莎。” 女人看著他。 他同样看著女人。 阳光照在他们之间,照出空气中的灰尘,照出路边的野草,照出远处那座山——黑龙山,那时候还在往外渗暗红色的光。 “您老了。” “你长大了。” 她又笑了,只是那明媚的笑容却让年逾五旬的雷纳德,他那颗死寂的心又跳了一下。 真的,只是一下吗? 然后女人回到马上,带著队伍继续往前走。 雷纳德却站在路边,看著她的背影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 那时候的雷纳德想,这丫头长大了,不是闷葫芦。 现在想来,那时的她好似会发光一般,但这已经是四十年前的事情了。 第19章 一家人就要整整齐齐的(每日月票十,加更) 雷纳德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他是个好人。 至少对如今的奥塔维斯一家而言,是这样的。 黑龙山矿区距离爵士的城堡需要骑上一天的马,若是徒步———恐怕需要三天。 因此,马车是从矿区杂物棚里拖出来的,儘管它轮子歪了一只,走起来吱呀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轴心里头磨著骨头。 雷纳德又嘱咐扈从往车兜里扔了一袋黑麵包、半块咸肉干以及一只盛满水的皮囊。 年轻的骑士扈从多看了保尔几眼,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身骑上了自己的马。 保尔扶著莱安娜爬上车兜。 女人的手指攥紧著他的胳膊,紧得像是一鬆手他就会消失。 洛伦自己跳了上来,动作利落得像一只野猫。 艾尔莎太小,爬不上去,保尔弯下腰把她抱起来,那孩子轻得像一把乾草,肋骨一根一根地硌著他的手。 保尔把艾尔莎放进车兜里,然后自己也爬了上去。 马车动起来的时候,艾尔莎缩在他怀里,洛伦靠著莱安娜,一家四口挤在这堆烂木板和破布中间。 车轮碾过石头,车身顛了一下,又顛了一下。 保尔低头看著莱安娜的脸,那张脸他看了十几年,闭著眼睛都能画出来,但此刻他看著,却觉得像是第一次看见。 那些皱纹,那些疤痕,那些被岁月和苦难一刀一刀刻进去的东西,此刻都在此时发著光。 莱安娜抬起头来看著他,只是看著他,然后女人的眼眶红了。 保尔的手抬起来,想去擦她的眼泪,但他的手指刚碰到女人的脸颊,她就扑进他怀里哭了出来。 保尔抱著她,感觉到她的肩膀在抖,一下一下的,像是要把这二十二年的眼泪全都抖出来。 “对不起,莱安娜。对不起。” 莱安娜抬起头来满脸是泪,但她摇著头。 “別说了,你回来了就行。” 保尔把她抱得更紧了。 洛伦在旁边看著,肿著的眼睛眯成一条缝,但那只好眼睛则是亮亮的。艾尔莎从洛伦怀里钻出来,爬到莱安娜身边,用她小小的手去擦妈妈脸上的眼泪。 洛伦仰起头看著保尔。 “爸爸,你回来了。” 保尔点点头。 “爸爸。” 艾尔莎也仰起头,那双眼睛又大又亮,“你疼不疼?” 保尔摇摇头,然后他把艾尔莎抱起来放在自己腿上。 “不疼,爸爸不疼。” 艾尔莎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我以为你死了。” “爸爸没死,爸爸回来了。” 洛伦在旁边看著,忽然说:“爸爸,你瘦了。” 保尔低头看了看自己。 衣衫襤褸之下,肋骨一根一根地露著,皮肤贴著骨头,像是风吹一吹就能吹散。 “你也瘦了,你们都是。” 莱安娜抬起头看著他。 她看了很久,久到保尔心里开始发毛,然后女人开口了: “保尔。” “嗯?” “你好像……不太一样了。” 保尔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那一瞬间,他胸口的那块地方——那块藏著鳞片的地方——突然疼了一下。 “哪里不一样?”他问。 莱安娜看著他,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像是疑惑,又像是別的什么。 她张张嘴,但还没说出来就被洛伦抢了先: “爸爸更勇敢了。” 艾尔莎也跟著点头:“爸爸更善良了。” 两个孩子的声音叠在一起,脆脆的在晨光里飘著。 “是啊。” 莱安娜同样说,“更勇敢了,也更善良了。” 保尔看著他们,犹豫了一下,然后问: “你们……喜欢这样的爸爸吗?” 洛伦点头:“喜欢。” 艾尔莎点头:“喜欢,真的喜欢。” 莱安娜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著他,眼眶又红了,而保尔的眼泪掉了下来。 保尔不知道自己在哭,他只知道自己脸上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流,热热的,痒痒的。 他抬手去擦,可越擦越多,怎么也擦不完。 “对不起,莱安娜。我终於可以兑现我的许诺了,我可以给你一个家了。” 莱安娜把他拉进怀里,像抱著一个孩子那样抱著他。 “傻子,你活著回来,就是最好的许诺。” 马车继续往前走。 车轮仍旧吱呀吱呀地响,仍旧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轴心里头磨著骨头,但此刻那声音听起来却是不那么刺耳了。 一家四口挤在车兜里,挤在那些破布和乾草中间,挤在这堆烂木板和破旧的皮囊中间。 洛伦靠在保尔身上,艾尔莎已经睡著了,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团,像一只猫。 莱安娜靠著他的另一边,头枕在他肩上,呼吸很轻很匀。 马车是敞著的,车兜后面没有遮挡,外面只有一片空荡荡的荒原。 保尔抬起头来看向外面。 大地一片苍凉。 灰褐色的土地向远处延伸,延伸到天边,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没有树,没有草,只有石头和沙土,还有那些被风吹得奇形怪状的枯枝。 而太阳正在升起,把整片天空染成一种泛黄的陈旧。 前面的骑士骑著那匹灰马,走得不紧不慢。 雷纳德的背影在日光里镀著一层暗红色的光,那光是从太阳那边来的,但又像是从他身上发出来的。 他听著后面的动静——那些压低的哭声,那些孩子的童音,那些断断续续的话。 他没有回头,他只觉得有趣。 这时,年轻扈从催马上前跟在他旁边。 “大人。” 年轻扈从回头看了一眼马车,又转过来,压低了声音:“大人,您是为了那个孩子才这么做的吗?” 雷纳德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有的事,你不懂。” 年轻扈从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不再问了。 雷纳德则是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那匹灰马甩了甩尾巴,赶走一只刚飞来的夜虫。 暮色越来越浓,太阳已经快落到地平线下面去了,只剩下一道细细的红边,像是大地被切开了一道口子,正在往外渗著最后一点光。 而此时的风还在吹,呜呜地响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远处唱歌。 而此时,远在熔吼底部的基多多拉同样看到了这一切——— “愚蠢的螻蚁啊。” 只是他自己也不明白,这是不是嫉妒。 第20章 圣东礼拜堂城堡 马车在夜色里走了很久。 久到艾尔莎睡醒了两回,久到洛伦那只肿著的眼睛从李子色褪成青紫,久到两兄妹在顛簸中做了一个短促而无梦的盹。 可保尔没有睡。 他就那么看著周围的黑暗,看著黑暗里中的那些磷火在远处飘啊飘的,时而聚拢,时而散开。 然后,前方黑暗中升起了一座城堡。 那不是慢慢出现的,那是一瞬间的事。 前一瞬还只有夜色和阴影,后一瞬,它就立在那里了,像一头从地里长出来的巨兽————这是圣东礼拜堂城堡,据说,曾经它属於一位外神。 当然,如今它自然皈依满月。 城堡是黑色的。 是石头本身就是黑的,是从山里凿出来的时候就带著的那种黑,像是被火烧过又被烟燻似的。 城墙高得仰起头也看不见顶,只看见那些雉堞在夜空里剪出一道锯齿形的边。 城门黑洞洞的里头透出一点昏黄的光,那光落在护城河上,落在吊桥上,落在那两尊蹲在门两侧的石像上。 那两尊石像是龙。 不是这个时代还能见到的那些瘦小的蜥蜴似的野龙,而是古老传说中的那种——传说中它们曾在第三次征服战爭里与“燃焰者”伊格纳修斯曾將三十余座城池烧成白地的那种。 它们翅膀收在身后,脖子向前探著张著嘴,嘴里是两排石头的牙齿,每一颗都凿成了能够撕开血肉的形状。 “別怕。” 雷纳德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瓦雷拉大人是个好人。” 保尔他看著那两尊石龙心里却没有丝毫的害怕。他想起那个晚上,想起那双比这座城堡还大的眼眸。 从那以后,这世上再没有什么能让保尔害怕的了。 但他没说。 莱安娜抱著熟睡中的艾尔莎没说话,但保尔能感觉到她在发抖。 不是冷的——虽然夜里確实凉,但城堡旁护城河的水汽漫上来,像死人的手指一样往骨头缝里钻,但不至於让她抖成这样。 保尔在矿区见过这种抖。 那是矿坑塌方前,老鼠们会有的抖。 “別怕。” 莱安娜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他读得懂——你怎么不怕? 保尔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他只是说:“没事的。” 莱安娜没再问,她只是靠过来一点和他並排走,近得几乎贴著。 另一边的洛伦,儘管他的心臟砰砰直响,但却兀自站得笔直。 那孩子脸上还有伤,可保尔看著他,忽然想起矿区里那些老矿工说过的话——有的人天生就是挖矿的,生下来就知道怎么用镐子。 有的人天生就不是,哪怕你把他按在矿坑里一百年,他也学不会。 洛伦不一样,他不属於矿坑,从来都不属於。 城堡的门洞很深。 马蹄踏进去的时候,回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有很多匹马跟在他们后面一起走。 墙壁上仍有湿气,是护城河的水渗进了石缝,那气味像是什么东西正在腐烂,又像是什么东西正在生长。 艾尔莎被这些声音吵醒了,她从母亲怀里抬起头来,揉揉眼睛又看看四周。 最后,她看见了站在灰马旁边的雷纳德。 艾尔莎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开口。 “大人,有糖吗?我饿。”她说———之前雷纳德给的粮食早被吃完了。 她这声音细细的,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雷纳德愣了一下,保尔同样也愣了一下。 莱安娜想把艾尔莎往怀里按一按,但那小丫头这会儿不知道哪来的劲,挣著他的胳膊不低头,就那么直直地看著雷纳德。 雷纳德站在那里,光把他那张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 “糖?” 他转过身从马鞍旁边的褡褳里翻了一阵,但最终只翻出一块东西来。 是行军乾粮。 灰扑扑的且方方正正,硬得像是能当砖头使。 他走回来把那块乾粮递到艾尔莎面前。 “就这个,没別的了。” 艾尔莎伸出两只手接过去。 那乾粮比她巴掌还大,她捧著,低头看了两眼,然后凑上去咬了一口。 嘎嘣。她嚼了两下。 然后她皱起脸来,嘴一张便把那口嚼碎了的乾粮全吐出来了。 “呸。”她说。 “艾尔莎!” 莱安娜心头压不住里头那股子慌乱,“你怎么能——快,快谢谢大人!” 艾尔莎被她拎著站在地上,而她抬起头来看雷纳德,小脸上还沾著乾粮的碎渣。 “谢谢大人。”她说。 那声音还是细细的,像是蚊子哼哼。 雷纳德没有感到冒犯,他只是点点头。 眾人继续往前,等保尔穿过门洞,眼前豁然一亮。 保尔愣住了。 他见过亮的东西——矿洞里的矿灯,焚化坑里的火,黑龙山上空那道暗红色的光,甚至於那岩浆中的熔金色瞳孔———但他没见过这种亮。 这种亮不是光,是財富,是权力,是这座城堡的主人想要每一个踏进这里的人都明白的东西。 墙上嵌著拳头大的水晶,发著淡蓝色的光。 不是火把那种跳动的光,是稳定的、流淌的、像水一样的光。 那些光从水晶里漫出来,落在石板上,落在柱子上,落在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装饰上,把整个大厅照得如同白昼。 头顶上悬著巨大的铁环,铁环上掛著一排排的蜡烛,但不是普通的蜡烛——那些蜡烛烧出来的火是金色的,像在嘲笑外面的黑暗。 保尔听说过这种蜡烛,据说里面掺了海中妖兽的油脂,据说只有古老的家族才知道怎么製作,一根就能烧上一整年。 保尔他不知道该不该信,毕竟矿工们口口相传的故事,十件里有九件是假的。 墙上掛著东西。 是毯子,但又不是普通的毯子——上面用金线绣著人、马、树、城堡,还有一头他认不出的野兽。 那头野兽长著翅膀,嘴里喷著火,眼睛是用红宝石嵌的,不管站在哪儿看,你总会觉得它正在看你。 莱安娜紧张的將手攥紧了,指甲几乎掐进他肉里。 只有洛伦。 他站在原地仰著头,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看过去。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倒映著那些水晶的光,倒映著那些蜡烛的光,倒映著那些红宝石龙眼睛的光。 “这边走。” 雷纳德在前面带路。 他们穿过那道门,走进另一个大厅。 这个厅比刚才那个小一点,但更暖和了。 壁炉里烧著火,火光跳动著,照在一张长桌上,长桌上摆著盘子、杯子、刀叉,还有他们这辈子没见过的东西——冒著热气的肉。 一整只的烤羊。 表皮烤得金黄,油顺著肉的纹理往下淌,滴在盘子里发出滋滋的响声。 旁边还有麵包。 不是他们吃的那种黑得像煤渣、硬得像石头、每一口都要嚼到腮帮子发酸的麵包,是白的,松鬆软软的,上面撒著芝麻和盐,像传说中神祇才配享用的东西。 还有酒,装在银色的壶里,倒在杯子里,红得像血,像某个古老仪式里才会流出的血。 长桌尽头坐著一个人。 那人正用刀子切著盘子里的肉,动作从容,像是从他生下来那一刻起就在做著这件事。 听见脚步声,那个人抬起头来。 他的年纪比雷纳德大一点,但也大不到哪去。 头髮灰白,但修剪得整整齐齐,每一根都有自己的位置。眼睛同样是灰蓝色的,和雷纳德有点像,但比雷纳德温和一些——至少表面上看起来温和一些。 但保尔在矿区待了太久,见过太多人,他知道温和这种东西,有时候比凶狠更可怕。 他穿著深蓝色的袍子,袍子边上绣著银色的花纹,花纹在火光里一闪一闪的,像是有生命在里面游动。 手指上戴著三个戒指,每一个上面都镶著宝石。 红的、蓝的、绿的,在他切肉的动作里晃来晃去,晃得人眼晕。 瓦雷拉爵士。 保尔曾见过他一次。 那是三年前他来巡视,保尔跪在人群里的前一排,他只看见一双靴子从他面前走过,黑色的鋥亮的没有沾上一粒煤灰的靴子。 那时候保尔在心里想:这双靴子一辈子都不会知道,有个叫保尔的矿工跪在旁边看过它。 但现在,那个人就坐在他面前正看著他。 雷纳德走上前去,在爵士耳边说了几句话。 爵士一边听,一边点头,目光时不时落在他们身上——落在保尔身上,落在莱安娜身上,落在洛伦身上,最后落在艾尔莎的身上。 那目光让保尔想起矿坑里的老矿工们挑石头的样子。 好的,坏的,能用的,不能用的,一眼就分出来了。 然后他笑了。 “过来坐。” 他的声音比保尔想像的要粗一些,但那语气是隨意的。 但保尔知道,他不是他们的朋友,永远都不会是。 雷纳德朝他们点点头。 保尔这才走过去,而莱安娜紧跟在他身后。洛伦选择自己走,他步子不大不小,不快不慢,像是早就习惯走在这样的地方。 艾尔莎则被保尔抱著不肯下来,脸埋在他肩膀上只露出一只眼睛偷偷看。 他们走到长桌前站著。 桌上那些美味佳肴就在眼前,那些热气扑到脸上,带著肉香、麵包香、还有酒香。 保尔忽然觉得嘴里全是口水,咽都咽不下去。 他二十多天没吃过一顿正经饭了,那些虫子和烂肉早就不知道消化到哪里去了,肚子里空瘪瘪的 但他没有妄动,因为瓦雷拉爵士正在看著他们。 “坐啊。”他又说了一遍。 保尔这才坐下了。 椅子比他想的软,上面垫著东西,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皮毛,坐上去暖暖的,软得他有点不知所措。 莱安娜挨著他坐下,洛伦坐在他另一边,但腰杆挺得笔直,而艾尔莎则乖巧坐在他腿上。 然后他们仍是不敢动。 瓦雷拉爵士看著他们,嘴角动了动。 那表情像是觉得好笑,又像是觉得有趣,。 “吃啊。” 保尔看了看桌上的东西。 那些盘子、杯子、刀叉,摆得整整齐齐。可他不知道该先动哪一个,不知道该用哪只手,不知道该咬多大一口。 他没动,莱安娜也没动。 她低头盯著自己面前的盘子,像在盯著一个敌人。 洛伦也没动,但他却在看。 他在看爵士怎么吃,看雷纳德怎么吃,看他们的手怎么动,看他们的嘴怎么嚼,看他们的眼睛怎么看桌上的东西。 小男孩在把这一切都记下来,就像那天记下神父的经文一样。 一字不差。 第21章 自由民 只有艾尔莎。 那孩子从保尔腿上探出脑袋,看著桌上那盘金黄色的肉咽了口口水。 “爸爸,那个……” 瓦雷拉爵士看见了这一幕。 他放下手里的刀子,朝旁边站著的一个人点点头。 那个人穿著黑袍子且站在壁炉边上,从保尔一家人进门后就没动过。 她站在阴影处,就像是一尊雕塑。 壁炉的火光在她脸上跳啊跳的,將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她是个女人。 但年纪看不大出来,保尔只是觉得脸很白,而眼睛是灰的——不对,不是灰的。 保尔眨了眨眼,再看。 (请记住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红的。 那双眼眸是赤红色的。 莱安娜的身子僵得像一块石头。保尔感觉到了,於是他赶忙伸过手去按住她的手背。 那女人走过来,在艾尔莎面前蹲下。 只是,她走路没声音。 那一袭黑袍子拖在地上,但没发出一点声响——连布料的摩擦声都没有。 保尔忽然想起一件事:矿坑里也有老鼠,那些老鼠跑起来也有声音,吱吱的或是窸窸窣窣的。 可有一种东西跑起来没声音。 是蛇。 “你想吃这个?”她问。 艾尔莎很用力的点点头。 那女人笑了一下 然后她从桌上拿起一块肉,递到艾尔莎嘴边。 艾尔莎张嘴咬了一口,又嚼了嚼,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那女人又拿起一块,递给洛伦。 洛伦接过去,咬了一口也嚼了嚼,小男孩没说话,但眼睛也在亮。 那女人站起来回到壁炉边上,又站回原来的位置。 保尔没再看她。 他低下头看著桌上的东西,心里想著別的事。 瓦雷拉爵士把最后一块肉送进嘴里,拿起旁边的布擦了擦手。 那布白得像雪,可擦完之后便沾上了一点油渍,被爵士隨手扔在桌上。 “你们不习惯用这。” 他指了指桌上的刀叉。 “可以用手,没事的。” 保尔看了看那些刀叉,又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双手还黑著。 指甲缝里嵌著煤灰,嵌了二十二年,嵌得比皮肤还深。 他犹豫间伸出手,从盘子里拿起一块肉。 肉是热的,烫得保尔指头髮红,但他没鬆手。 油从指缝里流出来,顺著手腕往下淌,淌过那些裂开的口子蜇得生疼。 保尔咬了一口。 那味道立刻从嘴里衝进脑子里——他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莱安娜也伸手拿了。 她的动作比保尔轻,也拿得比他少,拿完之后低著头咬,一小口又一小口。 保尔在第三块肉即將塞满胃部之前,他停了下来。 保尔抬起头看著爵士。 “大人。” 瓦雷拉爵士同样放下了酒杯。 “嗯?” “谢谢您。” “你叫什么名字?” “保尔。保尔·奥塔维斯。” “保尔。” 爵士把这名字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记住它。 “雷纳德跟我说了。你从黑龙山带回来一块龙金。” “是。” “你知道那块金子值多少吗?” 保尔摇摇头。 “够买下半个矿区的奴隶,同样够你这辈子什么都不干,躺著吃到死。” 保尔觉得脸上有点发烫。 “但你没留著,你给我了。” 保尔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沾满油的手。手上的油现在有点凉了,凝在指缝里变成一层白白的膜。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那块金子吗?” 保尔仍是摇摇头。 爵士慵懒的往后靠了靠,椅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那椅子是深色的木头雕成的,椅背上刻著一头展翅的飞龙,飞龙的眼睛是两块小小的红宝石,正对著保尔的方向。 “这个矿区,我二十年前买下来的。但不是为了挖煤。” 壁炉里的火烧著噼啪作响,一根柴炸开后火星溅出来,落在石板上便立时熄了。 “就是为了挖龙气。” “龙气?” “龙气。你看见的那块金子,不是普通的金子,是龙金。是被龙之气息浸染过的黄金。传说在古时候,有的龙会被人类英雄杀死。而这些龙尸的底下若有金子——一夜之间,那些金子就变了。变成这种顏色。变成这种——有力量的东西。” 爵士指了指窗外的方向。 那边什么都没有,只有黑暗,只有远处山影模糊的轮廓,只有天边几颗疏疏落落的星子。 “那座山底下埋著东西。我请过探险队,同样请过勘探队。我请过术士和骑士,同样请过神官和法师。甚至於,我还请过那些自称见过龙的人。我请过从东方来的僧侣,请过南方沼泽里的巫婆。他们进去,然后——” 瓦雷拉爵士做了个手势。 “没了,他们都没了。” 保尔却是没说话,这番话让他不由地想起来那双熔金色的眼睛。 “二十年来,你是第一个活著从那里带来金子的人。” 爵士掏出了那块金子。 那块金子在他手心里,被壁炉的火光照得发亮。 那光跳了一下,但保尔看见了。 金子本身的光是不会跳的,只有活的东西的光才会跳。 “所以我问你,你想要什么?” 保尔张了张嘴。 “大人,我只想要——” “自由民,雷纳德说了。你和你老婆孩子,不再是奴隶。这个我已经答应他了,不算。” 保尔愣了一下。 “不算?” “不算。你是自由民了,这是你应该得的,你用命换来的。但现在我问你——你还想要什么?” 保尔没说话。 他脑子里转得很快,快得像矿坑里那些被惊动的老鼠,躥来躥去地找不到出口。 自由民。 他们已经自由了。 然后呢? 然后去哪儿? 瓦雷拉爵士看著他。 “你是柴薪奴出身。柴薪奴的烙印打在你额头上,打在你说话的方式里,打在你走路的样子里。就算我把你放到任何一个城镇,放到任何一个领地去——他们会接受你吗?” 保尔没说话他知道答案。 不会。 他们看见他额头上的烙印,就知道保尔是奴隶。 就算保尔说自己自由了,那些人也会用那种眼神看他。 那种眼神他见过太多次了——像看一堆垃圾,像看一只脏东西 “所以你得自己活。你有地,才能活。你没地,走到哪儿都是流浪汉,走到哪儿都是野狗,走到哪儿都是那种——死在哪条沟里都没人收尸的东西。” 爵士抬起手朝旁边挥了挥。 两个侍从走过来,推著一块巨大的可移动木板。 木板上面画著东西——山,河,森林,还有一个个標註著名字的小方块,还有一座座画成城堡模样的標记,还有一条条弯弯曲曲的线,线旁边写著密密麻麻的小字。 这是地图。 宛兰帝国下辖,赛斯德隆行省,西南处五分之一的地图———这里属於爵士。 保尔见过地图吗?没见过。 但他知道那是地图。 矿区里有一个人,一个从外面来的囚犯,他说过他以前是画地图的。 他给保尔讲过,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是河,那些锯齿状的是山,那些方块是城镇,是村庄,是城堡。 那个人后来死在矿坑里,塌方砸死的———连尸体都没挖出来。 但保尔有时候会想起他。 想起那个人死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他说——“地图是骗人的。画在上面的东西,跟底下的东西,根本不是一回事。” 保尔的目光落在左下角。 那块区域最大。 上面画著一座山,山是红色的,红得像血,红得像刚从地里挖出来的心臟。 旁边还写著字,虽然保尔不认识,但他知道那是什么。 黑龙山。 “选一块地吧,在我领地上。你选哪块,哪块就是你的。” 保尔看著那张地图。 那些方块,那些名字,那些他看不懂的字和那些画得细细的线。 保尔的手慢慢抬起来,就连莱安娜的呼吸停了一瞬。 保尔能感觉到她的目光钉在自己手上像在等一个判决。 保尔的手指落在地图左下角——那座红色的山旁边。 一块小小的空地,夹在山和一条河之间———这旁边连名字都没有。 “这儿。”他说。 瓦雷拉爵士愣住了。 旁边站著的几个人同样也愣住了。 就连壁炉里的火在这一刻仿佛暗了一暗。 保尔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只觉得爵士身后那片阴影愈发的浓了。 那几个侍从互相看了一眼,脸上均是露出奇怪的表情。 那种表情保尔见过——在矿区里,有人说了什么傻话的时候,其他人就会露出这种表情。 然后有人笑了。 “那儿?” “那儿。” 壁炉里的火光照在爵士脸上,照出些许皱纹的同时,也照出那双灰蓝色眼睛里藏著的东西——儘管那东西保尔看不懂,。 “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 保尔摇头。 “那是我治下距离黑龙山最近的地方。那地方下面有岩浆,那里的冬天比別处冷,夏天也要比別处热。” “那片土地里不容易长出东西,水里全是硫磺味,喝一口能让你拉三天。每年都有邪祟从山里跑出来咬死牲口,有时候也咬死人。” “二十年了,到如今那儿一个人都没剩下。时不时还有地震,或是地脉魔法能量波动。原住民们全搬走了,没搬走的———也全死了。” “这是一片不毛之地。” 瓦雷拉爵士如是说。 第22章 奥塔维斯家族的初始地 保尔低头看著那块连名字都没有的空地。 那块夹在黑龙山与咆哮河之间的空地,像是被什么东西撕开的一道口子。 但他不能说实话。 保尔不能说,我见过一头龙,我听过它的声音,它曾答应过不伤害我。 此时的他只能抬起头佯装忐忑地望著爵士。 “大人,我是柴薪奴出身,我的命不值钱。我在矿坑里活了二十年,见过无数的人死在我面前,其中还有不少人是我亲手埋的。大人给予我恩赐,因此,我愿意替大人守住那块最险的地方。” 壁炉里的火烧著且噼啪作响,火星溅出来落在地上,然后变成立时熄了,就像那些死在矿坑里的人———他们也曾经是火星,也曾经是光,也曾经是某人的某人的父母妻儿。 “那块金子,的確是我从黑龙山带出来的。那座山放过我一次,说不定也会放过我第二次。说不定——” “说不定那座山,也想让我守著它。” 瓦雷拉爵士没说话。 壁炉里的火还在烧,但整个大厅忽然安静下来。 直到很久之后,爵士才又重新开口。 “你这话,不像一个柴薪奴说的。” 保尔低下头看著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还黑著,还裂著,还在往外渗血。 “我在矿区活了二十年,大人。听过很多人说话——传教士,吟游诗人,说书的,还有那些从外面来的人,那些犯了事被扔进来的囚犯,那些快死的时候嘴里念叨不停的疯子。听得多了,就记住了一些。” 瓦雷拉爵士看著他。 然后他笑了。 “好。” 瓦雷拉爵士抬起手,朝旁边挥了挥——一个侍从眼疾手快地递上一支蘸过墨水的鹅毛笔。 爵士接过笔,就在那张地图上画了一个圈。 那个圈从保尔指著的那块空地开始,往外扩,扩过那条河,扩过那几座小山,扩过那些写著名字的方块。 不是一小片地,是一大片地。 “这些,都给你。” 这时,瓦雷拉爵士身旁便有人开始聒噪起来。 “大人,那是將近十个村庄大小的土地——虽说那里已经二十年没人住了,但按规矩——” 瓦雷拉爵士抬起手,那人便立刻闭上了嘴。 “都给你。”爵士又说了一遍。 保尔愣住了。 如今他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只有一阵阵嗡嗡的声音在响。 莱安娜的眼眶红了,但她没哭。而洛伦则站在那儿,看著那张地图若有所思——他还看不懂那些弯弯曲曲的线和那些密密麻麻的字,但他看得懂那个圈,那个从父亲手指的地方开始往外扩的圈———只有艾尔莎还在吃。 保尔膝盖一弯,便跪了下去。 这个动作保尔做过一千遍一万遍,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只会跪著死。 其余三人同样也跪了下去。 “大人。我——” “起来。” 可保尔没动。 “你是自由民了,自由民不用跪著说话。” 保尔愣了好久,这才犹豫著站起来。 瓦雷拉爵士看了他们一会儿,然后又挥了挥手。 “带他们下去洗洗,换身衣服睡一觉。其他的,明天再说。” 雷纳德点点头,於是走过来带著他们往外走。 只是走到门口的时候,保尔回头看了一眼。 瓦雷拉爵士依旧坐在那张长桌后面,而他身旁那个如同雕塑一般的红眼睛女人———她早已消失不见了。 门关上了。 此时走廊里很暗。 儘管墙上也嵌著那种发光的石头,但比大厅里少得多,也暗得多。它照得那些影子长长短短地晃,有时候晃到墙上,有时候晃到天花板上,有时候晃到脚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上爬。 保尔走在那些影子里,觉得自己也像一个影子。 雷纳德坐在他旁边没说话。 一群人走了很久。 走过一道又一道门,走过一条又一条走廊,走过一个又一个拐角。 保尔不知道拐了多少个弯,但他知道他在往下走。 那些台阶一级一级地往下,往下,往下,像是要走到地底下去。 最后雷纳德在一扇门前停下来。 那门旧得发黑,上面还钉著铁条。铁条已经锈了,锈跡像眼泪一样往下流,流到门板上。 雷纳德推开门,里面是一个比矿区的窝棚大得多的房间。幸运的是——里面正好有四张床。 只是那些床上铺著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但看起来软软的。而墙角有一个大木桶,桶里装著还在冒著热气的水。 “洗洗,衣服一会儿有人送来。” 他转身要走。 “雷纳德大人。”保尔叫住他。 雷纳德停下来回头看他。 “谢谢您。”保尔说。 “不用谢我,这是你自己的命。” 雷纳德转身走了。 门关上后,这里只剩下一家人。 洛伦站在屋子中间,把这里看看,那里看看——看那四张床,看那桶热水,看墙上那盏发著淡蓝色光的石头。 “爸爸,我们真的会有那么大的土地吗?” “会有的。” 得到父亲的答覆后,小男孩的那双眸子竟是愈发的亮了。 “那我能——我能学写字吗?” 保尔愣了一下。 “写字?” “嗯,那些地图上的字我看不懂。但我想看懂。” 这里壁炉没有火,但那盏发光的石头把屋子照得亮亮的又暖暖的。 “能。” 洛伦笑了。 而此时早已进入梦乡的艾尔莎在床上翻了个身,嘴里迷迷糊糊的嘟囔了一句什么。 那声音很轻,很软,像是在梦里看见了什么好的东西。 而另一边的大厅里,风波仍未平息。 壁炉里的火烧了大半夜,已经有些倦了,火焰小下去后只剩下那些炭,红红的又暗暗的,像一只只闭上的眼睛。 瓦雷拉爵士还坐在那张长桌后面,手里还端著那个酒杯。 但酒已经喝完了,但他还是端著,像是忘了放下。 雷纳德站在他面前没有坐。 爵士不说话,他也不说。 这是他们之间多年的默契——有些话,要等对方先开口。有些话,要等对方准备好听。 最后还是爵士先开了口。 “你也觉得我太大方了?” 雷纳德依旧没说话。 “你知道那块金子值多少吗?” 他摇了摇头。 “这块龙金,里面不止有龙气,还有龙血。” “龙血?” 爵士把那块金子举起来,对著火光眯著眼。 那金子在他手里像是活的,像是在微微地跳——或者说,是爵士的手在微微地抖。 “里面有龙血,这是她说的——” 雷纳德沉默了一瞬。 他想起那个站在壁炉边的女人,想起她走路的姿势——想起她那双红色的眼睛。 “这是希尔海伦娜?” 爵士点了点头。 “她说,里面的血,足够炼出让我年轻十岁的秘药。” 雷纳德望著爵士脸上压抑不住的一丝癲狂终究还是嘆了口气。 他可太知道自己这个表叔为了这一刻等待了多久——二十年。 整整二十年。 七千三百个白天,七千三百个黑夜。 从出事的那天起,他就在等。在等一个机会,在等一个奇蹟,在等一个能把时间往回拨的东西。 不过,雷纳德犹豫著还是开了口。 “希尔海伦娜,她来自阿兰娜,她是个女巫。” 雷纳德的声音又慢又稳,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钉进墙里,“她的忠诚不值得被信赖。她们魔女国的人,都是如此。” 爵士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听见爵士又嘆气了。 “我怎么会不知道呢?” 爵士终於转过身来。 火光在爵士的脸上跳动,那些跳动的光把他的脸切成一块一块的——雷纳德忽然发现,这个曾经像山一样的人,现在他瘦了,也老了。 “但我等不起了。” 雷纳德却是有些心酸地想起那些年,想起自己小时候,爵士教他练剑的样子。 那时候太阳很好,那时候风很轻,那时候一切都还很年轻。 那时候爵士还能跑起来,还能握著剑,还能一剑一剑地教他那些古老的招式——那些招式他到现在还记得,那些招式他现在还能使出来。 那时候爵士的脸还是饱满的,还是有血色的,还是笑著的。 但现在,一切都老了。 雷纳德站在那里看著爵士,看著这个把他养大的身影渐渐佝僂。 他还是又开口了。 “如果她胆敢谋害您——我发誓会杀了她。” 爵士愣了,然后他也笑了。 “你下去吧。” 雷纳德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只是走到门口的时候,爵士的声音从后面传来:“雷纳德。” 雷纳德停住。 “你一向看人很准,今天的事,你觉得怎么样?” 雷纳德站在门口,没有回头。 壁炉里的火烧著,火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快要碰到爵士的脚。那影子在地上晃,像是在跳舞,又像是在发抖。 “我只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六十年后,我们大概还会记得今天。” 第23章 烙痕 保尔记不清自己挨过多少鞭子了。 从七岁那年他第一次跪在煤渣上,到二十七岁在矿井底下被卡尔森抽得昏死过去———说句俗套的话,保尔挨过的鞭子恐怕比他吃过的饭还多。 但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那些鞭子会落在莱安娜身上。 当妻子的衣服被掀开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 那些鞭痕,一道一道的,从肩膀一直延伸到腰际。 有的结了深褐色的痂,有的叠在旧伤上交错,有的划出新口子———那口子还在往外渗著东西,黄黄白白的,说不清是什么的液体。 保尔看著那些伤口心如刀绞。 莱安娜回过头来看见丈夫的脸。 “没事的。”她说。 保尔只是低著头。 “真的没事。”她又说了一遍,声音轻得像在哄孩子,“不疼了。” “对不起。” 莱安娜摇了摇头。 “嫁给你是我的幸运。” 保尔抬起头看她——那张脸还和在熔渣镇初遇时一样美丽。 保尔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能低下头,拿起那些白布,沾了热水,一点一点替她擦那些伤口。 而此时,孩子们已经睡著了。 处理好伤口后,莱安娜躺在他旁边睡著了。 保尔也躺下,闭上眼睛。他累极了,累得骨头都在疼。 可他才刚睡著,门响了。 保尔睁开眼睛。 黑暗中莱安娜的呼吸没变,孩子们也没醒。 他起身摸到门口开门,雷纳德正站在外面。 走廊里的火把在他身后,把他的轮廓烧成一团黑影。骑士的脸隱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有一双眼睛在黑暗里亮著。 “出来说话。” 保尔走出去,轻轻带上门。 走廊很安静。远处有脚步声,不知道是谁的,走远了就没了。 雷纳德看著他。 “为什么选那儿?” 保尔没说话。 “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 “几十年了,没人能在那里活过一个冬天。没有一个。邪祟,地火,还有那些从山里流出来的东西——没人知道那是什么,只知道沾上就死。那些东西有时候会在夜里飘出来,飘进人的梦里,把人的梦变成噩梦,把噩梦变成真的。有人睡著睡著就没了,第二天早上只剩一张皮。” 火把的光在骑士脸上跳动,把他的表情切成明暗两块。那明暗在他脸上变换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皮肤底下游动。 “你有老婆。有两个孩子。” 保尔低著头,看著脚下的石板。 他的影子模模糊糊的,像一团脏东西趴在地上。 保尔只能抬起头再度撒谎: “我相信神会保佑我的。” 而此时雷纳德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傻子。 “神?”他重复了一遍,然后嘆了口气。 “还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那个人。 那个被吊在刑架上的大块头。 保尔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那张脸——满脸是血,眼睛却亮得像烧红的炭。 “有。那个人。被吊著的那个……刺头。” 雷纳德点了点头。 “我已经让人放了。如今他在下面养伤。伤得不轻,但死不了。” “大人。我想……我想把他要过来。” 雷纳德挑了挑眉毛。 “要过来?” “是。” 保尔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 他只是一个柴薪奴,就算现在自由了,也只是一个刚自由了一天的柴薪奴。那个自由在他身上还是新鲜的,还没长进肉里,还没变成他自己的东西。 但保尔还是开口了: “大人您给我的那块地,我需要人。我一个人不够。我老婆身子弱,孩子还小。我需要有人帮我。” 雷纳德没说话。 保尔的心跳得愈发快了。他知道这个要求过分——那个人虽然是奴隶,但他是瓦雷拉爵士的財產。 他见过那些大人们是怎么对待自己財產的——他们寧可把东西毁了,也不会给別人。 “好。我替你跟爵士说。他应该会答应。” 保尔愣了一下。 “大人,您不问为什么?” “你不是说了吗?你需要人。” 雷纳德转过身,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回过头。 “如果不是他,我当时可能真的回不来。你应该感谢他。” 保尔没再说话,而雷纳德转身走入黑暗。 火把的光追著骑士,把他的背影拉得很长很长,最后消失在拐角。 保尔在门口站了很久。 后来,他回到屋里,在莱安娜身边躺下。 但她睡著了吗?保尔不知道。 他只是睁著眼睛,看著黑暗中的天花板。 那块地要怎么弄? 保尔知道基多多拉不会伤害他。 他也知道那些从山里跑出来的东西不会靠近他—— 但那些从外地流窜过来的邪祟呢?那些听说有一个柴薪奴平白无故得了偌大土地且心里不服气的人呢?那些觉得他不配的人呢?那些想从他手里把地抢走的人呢? 总会有人看著眼红的。总会有人想来分一杯羹。总会有人觉得他只是一个运气好的奴隶,不配拥有那些东西。总会有人来试试他的深浅。 比妖魔鬼怪更可怕的,是人。 但保尔太累了,睡意慢慢涌上来,一点一点漫过脚踝,漫过膝盖,漫过胸口。在他彻底沉下去之前,他听见艾尔莎在梦里轻轻嘟囔了一句什么。 那声音软软糯糯的,像在说梦话: “好软的床。” 第二天早上,保尔和莱安娜被带到了城堡底层的一个房间里。 那房间没有窗户。 墙上嵌著铁环,铁环上掛著锁链。那些锁链有的长,有的短,有的粗,有的细,有的锈得发红,有的还闪著光。 正中央摆著一张石台,上面放著一排烙铁。 烙铁的头是圆的,大小和额头上的火焰纹差不多。 它们排成一排,头朝著同一个方向,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 壁炉里的火烧了一夜。 那些烙铁的头部已经被烧成透明的橙红色,像熟透的果子。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铁锈和焦糊的味道。 莱安娜的脸白得像纸。 保尔握著她的手。 “我先来。”他说。 雷纳德站在门口没进来。 “这是规矩。每一个获得自由的人,都要过这一关。那些烙印是奴隶的记號。要想做自由民,就得把它们抹掉。” 保尔点了点头。 他鬆开莱安娜的手,走到石台边上。 那个红眼睛的女人此时正站在壁炉旁边。 她今天依旧穿著一身黑色的长袍,只是那袍子上绣著银色的符文,符文在火光里一闪一闪的,就...就像是活的。 女人从火上拿起一把烙铁。 “坐下。”她说。 保尔在石台边上坐下。 他闭上眼睛。 然后保尔感觉到那东西靠近了。 热——先是一阵热,像是把头伸进了烤炉里。 然后是灼烧的剧痛,痛得他几乎要叫出来,但他咬紧了牙关,咬得牙床都在响。 那味道飘进他鼻子里——他自己的皮肉烧焦的味道。 女人把烙铁拿开的时候,保尔睁开眼睛。 他看见莱安娜站在他面前,眼眶红红的。 “轮到我了。”她说。 保尔站起来,扶著她坐下。 红眼睛的女人换了一把新的烙铁。 她走到莱安娜面前低头看著她。那双眼睛依旧赤红,但奇怪的是,莱安娜却觉著里面没有恶意。 “会有点疼。”她说。 女人先从旁边的罐子里挖出一团绿色的药膏,敷在她的额头上。 接著,烙铁落下去的时候莱安娜的眼睛睁大了。 並不是预想中的剧痛,而是一阵......清凉? “这是……” “別说话。”女人打断她,然后给两人抹上了药膏和绷带。 过了一会儿,女人又拿来一面铜镜递给莱安娜。 镜子里的人还是他们吗? 那两个人额头上只剩下缠得整整齐齐的白绷带。他们可以预见的是,绷带下面,那些那些跟著他们十几年的像狗牌一样的记號,没有了。 莱安娜的眼泪流下来了。 保尔站在她身后,看著镜子里的两张脸。 他自己的眼眶也红了。 他们站了很久。 这时雷纳德才走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该签字了。” 这次的大厅比昨晚那个小一点。 墙上掛著一幅巨大的织锦,织锦上绣著一头金色的龙,龙的眼睛是红宝石嵌的,在火光里一闪一闪,像是在看著什么人。 长桌上铺著白色的布,布上放著几张羊皮纸。 那羊皮纸很薄,很软,黄黄的,像是用什么鞣製过的。 纸上的字密密麻麻,保尔一个也不认识。 那些字在他眼里像是一群蚂蚁,密密麻麻的,爬来爬去,不知道在说什么。 但他知道那是什么,那是他们的自由文书。 莱安娜站在他旁边,眼睛盯著那些字就像是在看一个梦。 瓦雷拉爵士不在。 只有方才那个红眼睛的女人站在长桌后面。 她拿起一支笔,蘸了蘸墨水递给保尔。 “按规矩,你要自己签。” 保尔接过那支笔。 “这儿。” 女人指著羊皮纸上的一个空白处,“写你的名字。” 保尔握著那支笔,一动不动。 他不会写字。 那只笔在保尔手里,轻得像一根羽毛,却重得他抬不起来。 女人在看著他。 那双红眼睛里没有嘲讽,没有不耐烦,什么都没有,只是看著。 保尔伸出右手,用大拇指蘸了墨汁在那片空白的地方按了下去。 一个。两个。三个。 女人拿起那几张羊皮纸,仔细看了看那些模糊的指印,然后点了点头。 “恭喜你们。” “自由民。” 第24章 这匹马叫亨利 保尔接过那张羊皮纸时,他的手还在抖,那上面的帝国印章殷红如血,竟有种烫得他生疼的错觉。 莱安娜凑过来看那张纸,眼泪砸在羊皮纸上,洇开一小块深色的痕。她慌忙用手去擦,怕弄坏了这比命还贵的东西。 洛伦则是一本正经的站在旁边仰著小脸,同样看著它。 艾尔莎有样学样,但她踮起脚也够不著,於是便扯了扯保尔的衣角。 “爸爸,这是什么?” 保尔低头看著女儿。 那张有些肉嘟嘟的小脸上还带著昨天吃肉时留下的满足。 “我们自由了。”———只是这声音哑得他自己都快认不出来。 艾尔莎歪了歪头。 自由? 她听过这个词。但这个词太大了,大得她的小脑袋装不下。 但艾尔莎看见了爸爸的眼睛里有东西在闪——那是泪吗? 她从没见过爸爸流泪,所以她便是靠过来,將小脸埋在他的怀中。 红眼睛女巫则依旧站在长桌后面看著他们。 女巫的脸还是那张脸,苍白的,没什么表情的。但她没有走,就那么站著,等著。 然后女巫又从桌上拿起另一张羊皮纸。 “还有这个。” “这是......什么?” “你的职衔文书。” 保尔没听懂。 “职衔?”保尔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確认自己听错了。 红眼睛女人把另一张那张羊皮纸递给他。 “你有近乎十个村庄的领地。按帝国律法而言,有领地的人,就是领主。哪怕只有一个村子,那也是领主。” 保尔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却像是別人的声音: “我……我只是个奴隶——” “那已经是昨天的事了。” 女巫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但那种平静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东西,“今天你成为了一个自由民。明天,你又会成为一个有领地的自由民。” “从今天起,你的职衔是——庄主。你自己自行处置和管理你自己的土地。你可以收税,你可以审判,你同样可以招募人手。你可以建你的城堡,也可以什么都不建,这些......都是你的事。” 保尔看著那张纸。 庄主。 这个词他听过。 那些传教士,那些吟游诗人,那些说书人——他们嘴里偶尔会冒出这个词。 那是那些有地的人,那些不用跪著说话的人,那些被人称为“老爷”的人。 保尔从来没想过这个词会落在他身上。 从来没想过。 “大人,这不合適。我只是——” “这是帝国的律法。” 保尔看著女巫,那双红眼睛也在看著他。 最终,保尔还是低下头接过那张羊皮纸。 “谢谢大人。” 红眼睛女人的嘴角不自然的往上动了动。 那几乎算不上笑,只是某种惯常的礼貌从那张苍白的脸上浮起来。 然后她转身,走向大厅深处的那扇门。 这时,雷纳德恰好从外面走进来。 骑士大人手里提著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不知道装著什么。 “走吧。外面给你们准备了东西。” 城堡门口停著一辆马车。 不是那种领主坐的华丽的马车——那种车有篷子,篷子上绣著花纹,轮子上包著铁皮,走起来嘎吱嘎吱响,但响得很气派。 不是那种。 是那种运货的,木头的轮子,木头的车厢,车厢里舖著乾草。 那种车保尔见过无数次——在矿区,在集市,在路边。 那是穷人用的车,是运煤的车,是运菜的车,是运一切不值钱的东西的车,但,那是他们的马车。 马拴在车辕上。 这是一匹红棕色的马,不过毛色有点杂,左屁股上还有一块巴掌大的白斑。但它的腿很粗,蹄子很大,看著就结实。 后面车厢里则是堆著不少的东西。几袋粮食——麦子,燕麦,还有一小袋豆子。剩余的东西么,便是木桶,铁锅,粗陶碗,两床被子。甚至还有两把斧头,两把锄头,两把砍刀———这些傢伙什的刃上还闪著光,是新磨过的。 最后便是几件换洗的衣服,粗布质地的。虽然不是什么好料子,但也叠好了放在车厢角落里。 雷纳德把手中那个布袋递给保尔。 布袋很沉。 保尔打开一看,里面是乾粮。 肉乾——黑黑的,硬硬的,咬起来费劲,但顶饿。 麵包——不是那种白麵包,是黑麵包,掺了麦麩的,但管饱。 还有一小袋盐,盐是白的,细得像沙子,用一块粗布包著扎紧了口。 “够你们吃一阵子了,至於以后,得看你们自己的造化了。”雷纳德说。 保尔看著那些东西,不知道该说什么。 雷纳德这时又从腰上解下一把剑递给保尔。 那把剑不算长,只比匕首长一点,比正经的剑短一点——是他们说的那种短剑? 剑鞘是牛皮缝的,磨得发亮,看得出用过,但保养得很好。 “拿著,虽然,我希望你用不上。” 保尔接过那把剑时比他想像中的要沉。 他从来没握过剑。三十年来,保尔握过的只有镐头,只有锄头,只有那些从废料堆里捡来的破烂铁片。 那些东西既轻又重,这把剑不一样——沉得压手,却能让心沉下来。 “会用吗?” 保尔摇头。 雷纳德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答案。 “自己有空瞎琢磨吧。” 保尔把那把剑收好掛在腰上。剑鞘碰著他的腿,一下一下的提醒他自己的身份已焕然一新。 保尔抬起头看著雷纳德。 “大人,我不知道该怎么谢您。” “这是规矩,不过,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骑士的声音顿了一瞬,像是在斟酌什么,“三个月后。我会派神官去你们那儿。” “神官?” “考验你的儿子。” 雷纳德看向洛伦。 而此时的洛伦正站在那儿仰著脸看著雷纳德。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看看他有没有天赋。” 洛伦的眼睛亮了一下。 “什么天赋?” “成为神官的天赋。如果你有,你就可以去圣城埃琉德尼尔。学几年,回来后你就不是普通人了。” 洛伦的眼睛更亮了。 “我可以学术法?”小男孩的声音在抖。 “那得看神官怎么说。但我觉得,你行。” 洛伦没再说话。 但他却是站得更直了,直得像一把还没开刃的剑。 小男孩看著雷纳德,眼睛里有一种光,像是已经看见了什么很远的东西——看见了圣城的高塔,看见了穿著白袍的人,看见了自己站在那些人中间。 保尔看著儿子的模样,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 那是什么? 是骄傲?是不舍?还是害怕? 保尔不知道。 他只知道,三十年来,他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 艾尔莎扯了扯保尔的衣角。 “爸爸,我们走吗?” 保尔低下头看著她。 那张小脸上还带著昨天吃肉留下的满足,眼睛亮亮的不知道害怕,不知道担忧。 她只知道,他们一家人要去一个新的地方。 一个新的地方——对艾尔莎来说,那就是好玩的东西,没见过的东西,可以跑来跑去的新的地方。 保尔抬起头来看著远处。 城堡外面是荒原。 寂寥的荒原一直延伸到天边,灰得发黄,黄得发白,白得像是被太阳晒褪了色。 而它的尽头,是那座山——此时依旧看不真切模样的它仍是泛著暗红色。 黑龙山。 风从那边吹过来,带来一股淡淡的硫磺味 “走。” 保尔把艾尔莎抱上车厢,又扶莱安娜上去。莱安娜坐稳后,伸手拉住洛伦。 可洛伦没有动。 “洛伦?” 小男孩这才回过神来,爬上车厢后坐在母亲身边。 保尔坐到车辕上拿起韁绳。 那匹红棕色的马打了个响鼻,甩了甩尾巴便往前迈了一步。 车轮发出嘎吱一声,像是活了过来。 艾尔莎趴在车厢边沿,冲前面喊:“亨利,走啦!”———没有人知道她什么时候给马起了名字。 第25章 雪国 马车晃晃悠悠地走了整整三天。 第一天,奥塔维斯一家穿过荒原。 这里的一切都是灰扑扑的———灰扑扑的草,灰扑扑的石头,灰扑扑的天。 当然,偶尔也確实还看见几棵歪脖子树。只是树皮已被风颳得精光,白惨惨地戳在那儿,像死人伸出来的骨头。 尤其是风吹过的时候,那些树枝会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喊什么人的名字。 保尔驾著车,看著那些树从旁边经过。 一棵,两棵,三棵。 每一棵都长得差不多,每一棵都像是上一棵。 洛伦趴在车沿上,睁著眼睛看著那些灰扑扑的草从车厢旁边滑过去,一丛一丛的像是永远也走不完。 他不说话,就那么看著。 第二天,他们来到了戈壁。 路越来越陡。 陡得马车几乎过不去,累的亨利差点猝死———这里遍地都是石头,蹭著车厢壁发出沙沙的声音。 莱安娜抱著艾尔莎坐在车厢里,隨著马车顛簸,一下又一下的像两捆被拋来拋去的货物。 艾尔莎醒了,但她没哭,就那么睁著眼睛,看著头顶那片天。 但隨著距离黑龙山的愈发迫近,这也让保尔想起来之前的那段记忆。 当时身为奴隶的他抱著必死的决心而去,全然不惧危险。 而如今,拜保尔反而心生忐忑。 第三天中午,他们抵达目的地。 保尔勒住了亨利。 马停下来后喷了个响鼻,低下头去啃路边那几撮发黄的草。 草很短,应该是啃起来费劲,但亨利还是一下一下的啃著,像是在打发时间。 眼前是一片铺满小碎石和发黄杂草的平地。 它夹在山与河之间——左手边是黑龙山,红褐色的岩体像一头趴著的巨兽,沉默地蹲在那儿。 右手边便是一咆哮河,只是在保尔看来却是有些名不符实———河水不急不缓地流著,像是什么都不在乎。 不过,河水倒是算得上清澈,清得能看见底下的石头———风吹过来时带著河水的凉意,还有一点点土腥味。 这片奥塔维斯塔家族初始地的尽头,就是黑龙山的山脚。 莱安娜从车厢里探出头,也看著那座山。 女人忽然想起一件事——除却邪祟入侵,这山底下是滚烫的岩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喷出来。 她想起那些关於黑龙山的传言,想起那些说进去的人都没出来的故事。 莱安娜又看了看这片平地。 左手是山,右手是河。山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喷,河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涨。 但,那又怎么样呢? 死就死了,至少人是自由的。一想到此处,莱安娜把艾尔莎抱紧了些。 而艾尔莎从她怀里探出脑袋来,然后,她看见了那个人。 “爸爸!有人!” 保尔转过头来,猛然间才发现河对面站著一个人。 大块头。 他的脸还是那副样子,稜角分明的像是用石头刻出来的。只是脸上的那些可怖伤口也结了痂,黑红黑红的,从额角一直延伸到下巴横著竖著斜著。 保尔从马车上跳下来,大块头便也朝他走过来。 只是他一条腿还有点瘸,左脚落地的时候身子就往左边歪一下,歪完再正过来,正过来再歪一下。 大块头走到近前看著他,然后单膝跪了下去。 “你在干什么?起来,快起来——” 大块头却是跪在那儿一动不动。 “你救了我,这条命以后便是你的。” 保尔的手停在他肩膀上,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洛伦这时同样走过来站在他旁边,艾尔莎见状也小跑著过来,躲在保尔腿后面,偷看著那个跪著的人。 大块头这才抬起头。 “我叫道夫。” “骑士,道夫·德希尔斯。” 那个头衔从他嘴里说出来,带著一种奇怪的腔调。 保尔愣住了。 莱安娜也愣住了。 就连洛伦,那个一路上什么都不怕的小男孩,此时的眼睛都睁大了那么一下。 “骑士?”保尔的声音有点干。 “骑士大人……”莱安娜的声音轻轻柔柔的,像是在確认什么。 道夫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我已经不是大人了。况且,我只是臣封骑士。” 保尔听不懂。 他不懂什么是臣封骑士。他只知道骑士就是骑士,就好似雷纳德那种。 “骑士大人——”保尔又开口。 道夫打断了他。 “我已经不是骑士了,更不是大人。”他重复了一遍。 “我是封臣的封臣,我只是……跟著打仗的人。” 他看著保尔那双什么都不懂的眼睛,只好耐著性子解释。 “我父亲是农夫,我祖父也是。外敌当前,领主看我打仗不要命,於是这才封了我。” 然后道夫继续说:“只可惜最后,我的国家还是没了。” “你是雪国人?”莱安娜忽然开口。 道夫猛然转过头来看著她。 “你怎么知道?” 道夫看著这个抱著孩子的女人,看著那张被风吹日晒弄得粗糙的脸。 “你也是雪国的人?”他问。 莱安娜摇了摇头。 “我丈夫来自暴雪高岭,至於我猜你是雪国人......那是因为北境七国,最后一个被灭国的,就是雪国。” 道夫愣住了,然后他转过头看著保尔。 保尔就站在那儿,只是额头上包著白色绷带。 “雪国……是什么样的?”保尔明知故问,好似对方的回答能带给他家乡的慰藉一般。可明明,他只在那里生活了不到十年。 道夫看著他说:“冷。” “冷得要命。冬天的时候,河都冻上了。能在上面走人。能在上面走马车。能在上面走……什么都行。 “山也是白的。树也是白的。早上起来,门都推不开,雪把门堵住了。得从窗户爬出去,把雪铲开,才能把门打开。” 道夫的嘴角仍是不由地扯动了一下。 “我小时候不喜欢冬天,我觉著实在是太冷了。冻得手都裂口子,但现在……现在我想回去,想回去冻著。” “宛兰的那些法和术士师,我听说过他们的厉害。小时候在暴雪高岭听大人讲,后来逃难时听难民营里的人讲,再后来在矿上听那些从外面来的人讲。三十年前,暴雪高岭就是被他们灭的。” 保尔自然知道亡国遗民的困境,他此时像是在回忆那些早就模糊了的声音。 道夫看著河水流过去,好像那些水能把什么东西带走似的。 然后他开口了。 “我见过。不是听说。是亲眼看见。” 保尔猛然抬头看向他。 “我们当时守著一座桥。桥后是我们的城,城里有老有小。三百个人守在桥上,等著他们来。” “他们只来了三个人,三个穿灰袍子的。” “领头的那个站在桥头,看了我们一眼。然后他抬起手,对著山壁招了招手。” 道夫的声音停住了。 “怎么了?”保尔问。 道夫转过头看他。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恐惧。 恐惧是热的,是跳动的。 道夫眼里却是別的东西,是冷的,是空的。 “山动了。”他说。 “不是塌,是动了。山壁上突然就裂开一道口子,並从里面流出东西来。红的,烫的,冒著烟。那不是岩浆,是別的东西,是山自己的血。” “然后他又招了招手,山壁上裂开第二道口子,从里面飞出东西来。黑的,密密麻麻的,像蝗虫。但那些东西有脸。人的脸,几十张脸挤在一起,都张著嘴,但叫不出声。那些东西从我们头顶过去飞进城去。” “后来呢?” 道夫摇了摇头。 “不知道。等我醒过来的时候,我躺在河滩上浑身是血。桥没了。城没了。那三个人也没了。”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 “三百个人中,现在就剩我自己还记得那件事。再过些年,我也死了,就没人记得了。” 风吹过来时带著河水的凉意。 保尔没说话,他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艾尔莎这时又从莱安背后探出脑袋来看著那个大人。 她不知道大人在说什么,但她知道大人的声音很沉,似乎很孤独。 於是艾尔莎她跑过去站在道夫面前,小女孩仰著脸看著他。 道夫同样低下头报以对视。。 “叔叔,你的家没了?” 道夫看著看著那双亮晶晶的大眼睛,看著那张什么都不懂的小脸。 他点了点头。 “没了。” 艾尔莎歪著小脑袋想了想。 “那你就住这儿,跟我们住,这儿同样就是你的家。” 道夫愣住了,低头看著这个直到他膝盖高的小女孩。 然后他蹲下去同艾尔莎对视。 “好。我住这儿。” 艾尔莎好像很满意这个答案。 第26章 自由的第一步 第一天,他俩砍了整整十六棵树。 保尔不会砍树,大块头同样也不会。 不过好在他们有蛮力———拿著那两把斧头,对著那些树砍了半天,砍得自己浑身是汗,手上磨出血泡。 那些树看著不粗,可砍起来才知道有多硬。 斧头砍进去,卡住了,拔不出来。拔出来了,再砍进去,又卡住了。 每一棵树都要砍上几十下,上百下,才能听见那一声“咔嚓”——看上去不像是树断了的声音,是树终於撑不住了的声音。 洛伦在旁边帮忙。 他把砍下来的树枝拖到一边堆成山。那些树枝多数比小男孩胳膊还粗,他拖几步便歇一会儿,再拖几步。 艾尔莎也来帮忙。 她负责捡那些小树枝,一根一根捡起来,抱得满满的。小女孩的脸偶尔被树枝划了一道,但她不吭声,捡完一趟又一趟。 保尔都看见了,但没吭声。 穷人家的孩子,不娇气才能活得长。 莱安娜则是在河边生火做饭。 她从马车里拿出那口锅,架在几块石头上往锅里倒水,把乾粮掰碎了扔进去煮。 其实这样煮出来的东西没什么味道,就是稀稀黄黄的麵糊糊,但这般热乎的吃下去肚子里会舒服。 太阳落山的时候,他们便有了十六棵树,一堆树枝,一锅吃了一半的糊糊和几个累得腰都直不起来的人。 第二天,他们才砍了十棵树。 第三天,十五棵树。 到了第四天,他们已经攒够了木料,开始琢磨著怎么把房子立起来。 他们把那些树削去皮兵砍成木桩,一根一根钉进地里。 房子是保尔画的图。 他不知道木头房子该怎么盖,就按著小时候见过的那些猎人木屋的样子画。 四四方方,一扇门,两扇窗。 他拿根树枝在地上画,画了擦,擦了画,画了半天才画出个大概。 大块头蹲在旁边看,看完点了点头———虽然他也不懂保尔画的啥。 “行。”他说。 他们把木桩钉进地里,钉成四排,围成一个长方形。 钉的时候要找准位置,不能歪,歪了墙就不直。也要找平,不平屋顶就会塌。 他们不知道什么叫找平,就凭眼睛看,觉得差不多就行。钉完一排,退后几步看看,歪了,拔出来重钉。 钉完最后一根桩时,天已经黑了。 保尔抬头看著满天星斗,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说的话——人死了就会变成星星,在天上看著活著的人。 保尔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但此刻都他希望是真的。 这样母亲就能看见他现在在干什么。 看见她儿子,一个柴薪奴变成了自由民,他正在盖自己的房子。 然后便是在木桩顶上架横樑。 横樑是那些最粗的树做的,要抬上去,要对准,要绑紧。有的他们抬不动,就用绳子拉,拉上去一点,垫块石头,再拉上去一点,再垫块石头。 他们拉了一下午,才把那几根横樑都架上去。 在横樑与缝隙间要铺上乾草与苔蘚。 乾草要铺密,不能留缝,留了缝泥巴会掉下来。他们一层一层铺,铺完一层,踩一踩,再铺一层,活像蚂蚁筑巢。 泥巴要和得稀,不能太干也不能太稀。 他们不知道什么叫稀什么叫干,就凭感觉和。和完往上一糊,糊上去的往下流,流下来再糊上去。 只是糊到最后,三个男人浑身是泥,跟刚从泥塘里爬出来的野猪似的。 此时远处传来一阵笑声———是莱安娜。 她蹲在河边洗野菜,笑得肩膀直抖。艾尔莎站在她旁边,不知道妈妈笑什么,但也跟著笑,咯咯咯的像只下蛋的小母鸡。 这些天来,洛伦帮了很多忙。 他个子小,能钻进那些大人进不去的地方,把泥巴糊在墙缝里,把乾草塞在屋顶上。 他的小手也被木刺扎了好几次,扎出血来也不吭声,小男孩用嘴嘬一嘬,嘬完继续干。扎完再嘬,嘬完再干。 艾尔莎也帮了很多忙。 她偶尔负责送水,一趟一趟地从河边跑到工地,端著那个比她脸还大的木碗小心翼翼地走。 莱安娜依旧负责每天都做饭。 只不过,那些乾粮越吃越少,少得她每次做饭都要数一遍,数完再数一遍。 后来她就开始在附近找能吃的东西。 野菜,蘑菇,树根,还有那些不知道名字的果子。 她先自己尝,尝完等一会儿,看看肚子疼不疼,看看头晕不晕,没事,才敢给孩子们吃。 保尔让她別乱尝,万一有毒呢? 她说:“不吃,饿死。尝,可能死。反正都差不多。” 保尔没话说了。 两天后,房子盖好了。 说“盖好”其实是骗人的话。那种歪歪扭扭的东西,在失落地的任何一个村子里都会被人笑掉大牙。 门框是歪的,关不严,关上了也有一条缝,刚好能让夜风钻进来。窗户也是歪的,两扇,像喝醉了的士兵在站岗。 屋顶铺著的乾草是从山坡上割的,割的时候艾尔莎的手被划了三道口子。小女孩没哭,她只是把血抹在草上,说这样草就会记住她。 房子不算好,但这是他们的。 第一间,属於自由人的房子。 艾尔莎早就跑进去了。 她兴奋的在屋子里转来转去,摸那些墙,摸那些木桩。 “爸爸!” 艾尔莎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藏,“好大!” 保尔笑了。 他转过身看著大块头。 大块头站在不远处,手里还握著那把斧头。 他看著那房子,看著那歪歪扭扭的门框,看著那两扇关不严实的窗户,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但保尔注意到,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你的呢?”保尔问。 大块头看著他。 “什么?” “你的房子,你想建在哪儿?” 大块头愣了一下。 他看了看四周,看了看那片空地,看了看那座山,看了看远处那几棵被砍了一半的树。 “我住窝棚就好——”他说。 保尔却是指了指主屋旁边的一块空地。 那块空地是他特意留的,虽然不大,但够用。正好能看见主屋的门,正好能看见那座山。 “窝棚不行。那儿,给你盖一个。” “不用,我住哪儿都行。” 保尔摇了摇头。 “不行,你是家人。” 家人。 那两个字从保尔嘴里说出来,落在道夫耳朵里。 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的看著保尔,看著莱安娜,看著那两个孩子在房子里跑来跑去的身影—— “好。”最后大块头还是说。 有了经验后,小木屋盖得很快。 虽然这里比主屋小一半,只有一间,一张床,一个炉子。 床是用剩下的木头搭的,搭得不平,左边比右边高两寸,躺上去会往一边滚。 炉子是石头垒的,石头是从溪边捡的,每块都不一样,有圆的,有扁的,有带洞的,垒在一起歪歪扭扭,像一群挤在一起取暖的醉汉。 但那是道夫自己的。 那天晚上,保尔躺在床上听著外面的风声。 艾尔莎睡在他旁边,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团,呼吸又轻又匀。洛伦睡在另一边,睡相不好,一条腿搭在他身上,压得他动弹不得。莱安娜在最里面,侧著身,一只手搭在两个孩子身上,像母鸡护崽。 保尔睁著眼睛,看著头顶那片黑漆漆。 他忽然觉得很幸福。 第27章 被神眷顾之人 时间在这片黑土地上流淌得似乎和別处不一样。 保尔每天早晨睁开眼睛,就看见太阳从黑龙山背后升起来,把那些锯齿状的山脊镀成金色。 等他直起腰来时,太阳已经落到了山那边,而天边只剩一抹暗红。 一个月转瞬即逝。 保尔站在自己开垦出来的那一小块地边上,看著远处的黑龙山发了一会儿呆。 这块开垦出的地不大,也就两亩出头,他和道夫用铁器翻了三遍才勉强能种东西。 而撒下去的那些种子是云游商人带来的。 那人穿著一件褪了色的蓝袍子,赶著一头瘸腿的驴,驴背上驮著两个大口袋。 他把口袋打开,里面是一小袋一小袋的种子,每袋上都贴著標籤,標籤上的字弯弯曲曲的谁也不认识。 “这是能在火山灰里长的麦子,这是能在硫磺地里长的菜,这是能吸铁水的豆子。你们这儿的地,我听说过,只有这些能活。” 可即便如此,他们的屋子还是那个样子,歪歪扭扭地戳在那儿。 门和窗户还是关不严,屋顶上那些乾草已然被风吹走了一些或是被雨冲走了一些,剩下的稀稀拉拉地耷拉著,远远看去像个瘌痢头。 但他没时间修,保尔要干的事情可太多了——翻地,播种,挑水,砍柴,还得抽空去河边捉鱼,去山坡上挖野菜。 保尔一天到晚,从睁眼到闭眼,没有一刻是閒著的。 但怪的是,他竟不觉得累。 可能是以前在矿上太累了,好似把一辈子的累都提前累完了。也可能是因为现在乾的每一件事都是为自己乾的缘故——保尔被烙上柴薪奴的印记后,第一次知道了自由的滋味。 不过,保尔每天晚上还是睡不著。 莱安娜问他怎么了,他却说没什么。 因为保尔发现,有人正在盯著他们。 那些人藏在山坡后面,藏在树林子里,藏在那些没人去的地方。总之——————他们不靠近,就那么远远地看著。 保尔知道他们在看什么——他们在看这一家人怎么还没死。 没有人能在黑龙山脚下活过一个冬天,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常识。 一个月算什么?冬天还没来呢。 还有那些邪祟、那些魔兽、那些从山里流出来不具名的东西,它们真正的厉害还在后头。 所以他们在等。 等等这一家人死了,等那块地空出来,等爵士把那块地再收回去——————到那时候,也许爵士会把这地赏给別人,也许他们就有机会。 反正不管怎样,他们有的是耐心。 至於围柵栏的事,一家人吃晚饭的时候曾提过几次。 道夫提议说该围,因为安全。 他见过太多事了——狼、野狗、还有那些从山里跑出来的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一道柵栏挡不住它们,但至少能挡一挡,至少能让人有个反应的时间。 莱安娜也说该围,夜里安心。她每天晚上都睡不踏实,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屋子外面转。虽然一个月下来什么都没发生,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一直在,像一根刺扎在心里。 就连洛伦都说,镇上的房子都有柵栏,有的还有篱笆,上面还种著花。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是在想像自己的家也能变成那样。 保尔只是一味地摇头。 他不知道该怎么跟家人们解释——那些从山里飘出来的东西,那些会钻进人梦里的邪祟,那些沾上就死的什么玩意儿,它们並不会靠近这里。 只是这些东西,保尔暂时还不能告诉任何人。 契约的最后一诫,他记得清清楚楚——不可告於外人,不可写在书卷上,不可刻在石板上。 於是保尔只是说:“不用,我信得过神。”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家人们虽然人心惶惶但还是尊重这个一家之主的意见。 但奇怪的是,一个月下来后竟没人再质疑。 因为这一个月里,他们亲眼看见了很多东西。 第一天晚上。 那头浑身冒著蓝光的幽灵从山脚飘下来的时候,保尔正坐在门口发呆。 此时的天已经完全黑了,月亮还没升起来,只有密密麻麻的星星。 等它飘近了以后,保尔才看清那是什么东西。 那东西半透明间看不清形状,像一团会走的雾,又像一个没烧乾净的纸人。 它飘啊飘的,飘到了离木屋三十步远的地方——然后停住了。 它停在那儿,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 保尔站起来走到门口。 虽然他手里握著雷纳德送的那把短剑,但可惜的是,幽灵並不惧怕物理伤害,更何况———保尔的手心全是汗,使得剑柄都滑了。 那幽灵站了足足好久的工夫。 它那两个光点一样的眼睛对著木屋,从上看到下,从左看到右,像是在打量,又像是在確认什么。 只是最后,那幽灵竟是转过身去飘走了。 当保尔回到屋里,莱安娜问他在外面干什么时,他却说没什么,自己只是在看月亮。 但那天他彻夜难眠。 第五天下午 那些石头人从山上滚下来的时候,艾尔莎正蹲在河边洗手。 她最喜欢做的事就是蹲在河边,把手伸进水里,看那些小鱼从她指缝间游过。河水是温的,因为从山里流出来的缘故,一年四季都冒著淡淡的热气。 她先听见的是轰隆隆的响声,艾尔莎刚抬起头,就看见山坡上有一群东西正往这边来。 那些东西有两层楼那么高,浑身是稜角分明的岩石,像是一块块石头堆起来的人形。 它们没有脖子,脑袋直接安在肩膀上。没有嘴,只有一条裂缝。眼睛是两块烧红的炭,红得像刚从炉子里拿出来的铁。 艾尔莎愣了一愣,然后她站起来赶忙跑回屋里。 保尔那时候正在屋后劈柴,听见艾尔莎的喊声便扔下斧头就往前跑。 他跑到屋前时,就看见那群石头人已经离木屋不到五十步了。 它们一字排开站在那儿,就像是一堵石墙。 双方对峙了整整一个下午。 太阳从头顶慢慢移到西边,那些石头人的影子越拉越长,在地上投下一排奇怪的形状。它们一动不动的像是真的石头。 但那烧红的眼睛一直亮著,一直在看。 艾尔莎直到后来又不害怕了,她趴在窗户上,好奇地看著那些石头人。 “爸爸,它们为什么不走?” “不知道。” “它们在等什么?” “不知道。” “它们会不会进来?” “不会。” 直到太阳落到山那边的时候,天边只剩一抹暗红。那些石头人这才忽然动了,接著便是齐刷刷转过,朝山上滚去。 最可怖的场景发生在第十天夜里。 那只长了三个脑袋的怪鸟从他们头顶飞过的时候,保尔正在屋外撒尿。 他抬头就看见了它。 那东西从月亮前面飞过,把月亮遮了一大半。 它的翅膀张开有房子那么大,飞起来没有声音,只有一片巨大的阴影从月亮前掠过。 那阴影滑过地面,滑过木屋,滑过保尔的脸,像一块黑布蒙上来又揭开了。 三个脑袋,每个都长得不一样。 左边那个像鹰,但喙是弯的,弯得像鉤子。中间那个像人,但五官扭曲,像是被什么东西揉过的。右边那个什么都不像,只有一张嘴,嘴张著的里面是一排排的牙。 六只眼睛,每一只都在往下看。 它们看那片空地,看那间歪歪扭扭的木屋,看那个站在门口抬头仰望的男人。 保尔和那六只眼睛对上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住的,保尔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冷了,冷得像是冻住了。 那怪鸟盘旋了三圈。 一圈,两圈,三圈。 然后,它飞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保尔在屋外站了很久,久到莱安娜出来找他。 “你怎么了?” “没什么,看星星。” 当然,並非全然相安无事。 起因是个叫哈比的酒鬼。 那人在镇上的酒馆灌了半夜的黑麦酒,拍著桌子对所有人说:“那块地方被神收走了!现在乾净了!安全了!我亲眼看见那些东西绕著走!” 这话像疫病一样传开。 传到第三个人嘴里就变成了“黑龙山脚下有块福地,去了能发財”。 传到第五个人嘴里,又被人加了一句:“神挑了那个柴薪奴当看门人——但他一个人守得住什么?” 一个叫马提的混混把酒杯往桌上一砸。 “一个柴薪奴能活,老子活不得?” 第二天黎明,他们五个人出了镇子。 几顶行军帐篷,两坛劣酒,一袋黑麵包。 他们沿著土路往黑龙山走,边走边骂这鬼天气,骂这鬼路,骂那个走了狗屎运的柴薪奴。 那天傍晚,保尔在屋后劈柴,抬头看见山坡上多了几顶帐篷。 风从那边吹过来,带著他们划拳的声音、骂娘的声音、还有那种不知死活的笑声。 艾尔莎趴在窗户上看了很久。 “爸爸,他们在笑什么?” 保尔没说话。 他把斧头放下,看著那些在篝火边晃来晃去的人影。 篝火烧得很旺,把那些影子投在山坡上,活像一群从地底爬出来的东西在跳舞。 半夜的时候,那些声音停了。 第二天早上,保尔走上山坡。 营地一片狼藉,到处都是断肢残骸与鲜血。 后来他们才知道,只有一个人活著回了镇子。 那人叫奈德,十六岁,是这群人里最年轻的。 那晚的他没喝酒,只是当他跑回镇子的时候,人已经疯了。 “三个脑袋。一个长在肩膀上,一个从胸口钻出来,一个从后背长出来。六只眼睛,都在转,转得不一样。” “它们在笑,嘴咧到耳朵根。笑的时候不闭眼,围著火跳,跳著跳著,人就化了。化了,一个一个的,没了。” 自从这件事之后,镇上的人看保尔的眼神就变了。 可保尔对这些事真的不在意,他在意的只有一件事:粮食快吃完了。 第28章 种子在发芽 雷纳德之前赠予的乾粮,早在第一片黄叶落地时就吃完了。 这里的天渐渐冷了。 那些能吃的野菜不长了,蘑菇自然也没了。树根倒是还有——可那东西吃了胀气。 吃了三天以后,一家人都胀得睡不著觉,半夜里放屁跟打雷似的。 “爸爸。” 艾尔莎有一天缩在兽皮底下,睁开亮晶晶的大眼睛问道,“为什么我们一直在响?” 保尔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靠打猎?他试过。 首先,保尔不会打猎。 其次,这片荒原上,能喘气的活物比矿上的银子还稀罕。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保尔站在门口,看著那条不急不缓的河。 保尔想起小时候在暴雪高岭听过的那些话:人要是倒霉,喝凉水都塞牙。人要是走运,天上能掉馅饼。 保尔没想过掉馅饼的事,他只想別饿死。 然后———馅饼就掉下来了了。 不对,应该是鱼。 咆哮河里的鱼,又多,又肥,而且——傻。 洛伦第一次下水摸鱼的时候,是第有天早上那孩子饿得受不了,自己跑到河边去,想试试能不能抓到什么。 保尔后来问过他:“你怎么想的?” “我饿。” 就是这么简单。 饿了,就试了,可能活。不试,一定死。这是穷人家的孩子都懂的道理。 那些鱼围著洛伦转,有的还往他腿上撞。他伸手一抓,就抓上来一条。 足足有他小臂那么长。 洛伦举著那条鱼愣在那儿,看著它在手里扑腾。 他把鱼扔上岸,又抓一条,又扔上岸,又抓一条,又扔上岸。 一个小时,十七条鱼。 保尔则是看著那些鱼半天说不出话来。 这天晚上,一家人吃了一顿饱饭。 艾尔莎喝汤的时候烫著了舌头,但她只是张嘴哈著气,然后又低头去喝。 保尔看著女儿,忽然想起一件事——这孩子从生下来到现在,从来没吃饱过。 “爸爸,我们以后天天都有鱼吃吗?” “有。” 后来保尔才想明白——不是鱼傻,是没人敢来。 这片地方,以前没人敢来。 那些鱼在这儿活了不知多少年,没见过人,不知道人是什么东西,不知道人是会抓它们的,所以它们不怕人。 保尔有时候想:这算不算是那位大人的另一种恩赐? 他不知道,但这鱼是真的好吃。 保尔叫不出名字,只知道那肉又嫩又鲜,煮出来的汤是白的,喝一口能把舌头鲜掉。 莱安娜变著法子做——烤著吃,煮著吃,醃著吃,晒乾了吃。不管怎么做都好吃。 不过从这以后,洛伦就更忙了。 每天天不亮就起来下河摸鱼。 摸上来的鱼,一部分留著自家吃,一部分让商人带去甜水镇换东西——换粮食,换盐,换布,换那些他们缺的东西。 艾尔莎也会帮忙。 她虽然不会摸鱼,但她会看鱼会活跃气氛。 小女孩蹲在河边盯著水面看,看见鱼游过来了就喊:“哥哥,这边!” 洛伦就游过去,一抓一个准。 有一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洛伦忽然对大家说:“咱们盖个礼拜堂吧。” “礼拜堂?” “嗯,供奉神祇的。” “供哪个神祇?” 保尔想了想。 “满月女神吧,这边都供她。” 莱安娜看著他却不说话。 她知道丈夫不信这些。 这么多年,她从没见他拜过哪个神。在矿上的时候,那些奴隶拜这个拜那个,求这个求那个,保尔从来不拜。 他说过,要是真有神祇会怜悯,怎么会让我们这样活著? 现在保尔忽然要盖礼拜堂? “总要有个说法。”保尔说。 契约的最后一诫,保尔记得清清楚楚——不可告於外人,不可写在书卷上,不可刻在石板上。 莱安娜没再问。 第二天,保尔和道夫就开始盖礼拜堂。 不盖大的,就盖个小的。 只跟他们住的房子差不多大即可。当然,这也是木头搭的,也是歪歪扭扭的,也是关不严门与关不严窗的。 盖好之后,保尔在里面搭了个台子,台子上放了个木头雕像。 那雕像是他自己刻的。 保尔自然不会刻雕像,就照著云游商人卖的那些神像的样子刻。刻出来丑得要死,歪鼻子斜眼,像只喝醉了的猴子。 莱安娜看著它笑了半天。 “这能行吗?” “能行。” 他把那雕像摆在台子上,往后退了两步端详了一会儿。 然后保尔走过去,把雕像翻过来,在底座背面刻了几个字。 一个尖角的,像楔子,像箭鏃。 一个像拉满的弓,像拱门的券顶。 一个像初生的月亮,像张开的嘴。 a。b。c。 刻完了后贝尔把雕像放回去,对著它拜了拜,而莱安娜则是站在门口看著什么都没问。 那天晚上,保尔又睡不著了。 他躺在硬邦邦的床上,听著外面呼呼的风声,听著莱安娜均匀的呼吸,听著两个孩子偶尔的梦囈。 他想起了那双眼睛。 熔金色的从山腹深处望出来,穿过岩浆,穿过岩石,穿过一切,落在他身上。 有些事,只能自己决定,而有些路,也只能自己走。毕竟,自己能决定的事情才真正算作数。 第二天早上,保尔带著一家人去找道夫,此时的大块头正在河边洗脸。 “道夫。” “嗯?” “我想让你教我们剑术。” 大块头愣住了。 他看看保尔,又看看保尔身后——洛伦站在那儿,眼睛亮晶晶的。 艾尔莎也站在那儿,仰著小脸看他。 “教谁?” “都教。我,洛伦,艾尔莎,还有莱安娜,都教。” 大块头沉默了。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那双手很大,骨节粗大,指节上全是老茧和伤疤。 道夫翻来覆去的看著,像是在確认什么。 “我什么也不会。” “你说你是骑士。” “我是骑士,但骑士会的东西,跟你想的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大块头抬起头来,看著远处的黑龙山。那座山蹲在那儿,山顶上冒著暗红色的光,像是还没睡醒的巨兽在喘气。 “骑士的剑术,不是为了活著用的。” “那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不死。” 保尔没说话,洛伦也没说话。 只有艾尔莎歪著脑袋,不明白大人们在说什么。 “我们不怕死。”———这次开口的居然是莱安娜,她抱著一盆需要盥洗的衣物出现在了道夫的跟前。 “你们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 “那我得先告诉你们一件事。” “什么事?” “我的剑术,真的很差。” 眾人皆是愣了一下。 大块头难得地扯了扯嘴角,那表情说不上是笑,只是脸上的肌肉动了一下。 “我不是谦虚。是真的差,差到什么程度?当年在战场上,我跟人单挑,十次能贏两次。剩下八次,都是別人救我。” “那你为什么活下来了?” “因为那两次贏了的人,后来都死了。我跑得快,躲得快,趴得快。该跑的时候跑,该躲的时候躲,该趴下的时候趴下。活著,比贏重要。” 道夫看著保尔的眼中有一种奇怪的光。 “你要学的是这个,不是怎么把剑耍得好看,是怎么活著。是怎么让你儿子活著,让你女儿活著,让你老婆活著。” “这个,我会。” 保尔站在那儿,看著这个大块头,最后只说了一句。 “那就教这个。” 若干年后的道夫-德希尔斯躺在柔软的鹅毛大床上回想起这一幕仍是欣慰的,他望著围在身边的一群奥塔维斯,满脸遗憾的说道:“你们的天赋比起你们的祖先而言,简直差远了。” 而与此同时的远处,黑龙山静静地蹲在那里,火山里头正冒著暗红色的不祥徵兆。 那些光芒里,正有一双眼睛在看著这一切———熔金色的眼眸。 基多多拉悬浮在透明的岩浆里,看著那片水镜中的画面。 这时,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巨大声响又从脑海深处传来。 “那些螻蚁有什么好看的?” 基多多拉笑了。 a。b。c。 “我在看,种子发芽。” 第29章 那星顛 七天。 道夫原以为教这些从没摸过剑的人,自己至少得磨上几个月才能看出点东西。 但第一天,他就知道自己错了。 道夫给保尔示范了一个最简单的劈砍动作——从上到下,直线劈落。 保尔看了一眼后劈了一剑。 道夫的瞳孔猛然缩了一下。 那一剑的力量、速度、准头,都不像第一次握剑的人。 “你以前练过?” “没有,这是我第一次摸剑。” 道夫沉默了一会儿,让他继续劈。 从太阳爬到了树梢那么高,又爬到屋顶那么高 保尔劈砍了百十剑,剑剑如此。 第二天,道夫开始教刺。 刺比劈难,需要肌肉控制剑尖的走向,要协调腰腿的力量,要在刺出的瞬间稳住重心。 他示范了三遍后又让保尔先试。 保尔第一剑刺出去,剑尖偏了半寸。 第二剑,偏了一分。 第三剑,正中靶心。 道夫站在那儿,看著那个靶心上新添的剑痕时忽然想起霍克·白狮。 那个头髮比雪还白的品格骑士,在死前一晚告诉他的那些话———那些话在他心里埋了六年,现在现在才开始发芽。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第七天。 保尔像一块干透了的海绵扔进水里一般疯狂地吸水。 道夫教的每一个动作,他看一遍就能模仿,练两遍就能掌握,练三遍就能用出来。 那些需要时间打磨的东西——力量的控制、重心的转换、发力的时机——在他身上像是天生就会。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第七天傍晚,道夫让他跟自己对练。 保尔刺过来的那一剑快、准、狠,而道夫侧身躲开的同时,反手一剑劈向他肩膀。 可,保尔居然躲开了———道夫看著这个一个月前还是柴薪奴的男人不由得愣住了。 “不对,这不对。” “什么不对?” 道夫把木剑插在地上,来回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过身看著保尔。 “我曾经与一位品格骑士並肩作战,这位品格骑士名叫霍克·白狮。那是三年前,在雪国最后一个冬天,我们守著那座桥,等著宛兰人来。” “他说,这世上的人学剑的速度不一样。有的人学得慢,三年才能入门。有的人学得快,一年就能摸到门槛。最后有一种人——” “他说这辈子都没见过几个。那种人,看一眼就会,练一遍就懂,好像那些剑招本来就长在他身上似的。” 保尔低头看了看自己握剑的手。 那双手还黑著,指甲缝里还嵌著洗不掉的煤灰,但他握著剑的时候,稳得像是生来就该握剑。 保尔知道这是为什么———是因为那片鳞片。 从黑龙山回来之后,保尔就发现了自己身体的异常。 他的伤口好得快,体力恢復得快,干一天活也不像以前那么累。 有一次保尔砍柴时斧头滑了,砍在小腿上,那口子深可见骨。 莱安娜被嚇得脸都白了,拿布给他包上。可第二天揭开看,伤口已经合拢,只剩一道粉色的疤。 莱安娜看著那道疤沉默良久,可她什么也没说。 现在保尔一学就会不是因为聪明,而是因为那东西在帮他。 这使得保尔又想起了那双熔金色的眼睛,又想起了他说的那句话——“种子,我已经给你了。” 而一旁的洛伦还在练那个最基础的动作。 劈下去,收回来,劈下去,收回来。 只是小男孩的动作僵硬且发力不对,他练了七天还是不对。 小男孩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练到天黑看不见才停。 他的眼睛里有股劲,一股不服输的劲,像保尔年轻的时候。 艾尔莎在旁边握著那把比她胳膊还长的木剑,同样正在练刺。 不过,她的动作却是比洛伦好看多了。小小的人儿站在那里有模有样的———腰腿发力,手臂伸直,剑尖平稳地送出去。 这是一个標准的刺击动作,乾净利落像是她生来就会。 道夫忍不住点点头。 这孩子有天赋。 保尔看著那个还在笨拙地劈剑的儿子心里有点酸。 保尔知道那种感觉——看著自己的孩子努力做一件事,却永远做不好。 不是因为洛伦不够努力,而是保尔知道,这世上有些东西不是努力就能有的。 这天晚上,月亮被云遮住了。 保尔坐在门口,看著外面黑漆漆的一片。莱安娜把两个孩子安顿好,走出来坐在他旁边。 “还不睡?” “睡不著。” 莱安娜没说话,只是靠在他肩膀上。她的头髮蹭著保尔的脸,享受著一股河水的味道以及那一点菸火气。 保尔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我有事要跟你说。” “什么事?” 莱安娜直起身来看著他。 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一点,照在保尔脸上,那表情是莱安娜从没见过的——— “把道夫叫来。让洛伦也过来,艾尔莎......让她睡著吧。” “现在?” “现在。” 道夫走进来的时候,屋里点著一盏油灯。 这灯是那个云游商人送的,说是东方的舶来品,烧的是人鱼油脂,据说能烧一整月。 洛伦揉著眼睛坐在床上,不知道爸爸为什么半夜把他叫起来,而艾尔莎则背对著眾人陷入梦乡。 保尔站在屋子中间,看著他们三个——莱安娜,洛伦,道夫。 “我要跟你们说一件事。这件事,我答应了不能说,但我今天得说。” 莱安娜的脸色变了。 “答应了不能说,为什么还要说?” “因为你们是我的家人。” 於是保尔开始讲。 从那天他走进黑龙山开始讲,讲那些人的背叛,讲那些怪物不靠近他———讲那个黑髮金眸的男人。 不,不是男人。 是神,是旧神,是那头被诸神分尸的巨龙。 讲那三块石头,讲a、b、c,讲他选了a,得了那两团光——勇毅与仁善。 讲那个契约,讲那个承诺——让他的子孙后代,十代之內成为皇帝。 最后讲那个使命——去失落地的天涯海角,找回神的残骸。 待保尔讲完了一切之后,屋里静得只剩呼吸。 莱安娜的脸白得像纸。 “恶魔……那是恶魔……你跟恶魔做了交易……” 保尔没有躲开莱安娜那道惊惧的眸光。 “也许是。” “也许是?你——” “但他没害我。他救了我,他让我活著回来见你们也让我们获得了自由。” 莱安娜的嘴唇依旧在抖,却说不出一句话。 洛伦忽然开口了。 “爸爸,那个龙……很大吗?” 小男孩的眼睛在黑暗中熠熠生辉,他的眼眸中並无惧怕。 保尔看著儿子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那时候暴雪高岭还没灭国,他也这样亮著眼睛问自己的父亲各种问题。 后来父亲死了,那点亮便也就灭了。 “很大,比山还大。” “他长什么样?” “是个很俊美的一个男人。他的头髮是黑色的,眼睛是金色的——熔金色,像烧化的铁水。” “可是爸爸,他为什么帮你?” 保尔想了想。 “因为他……孤独。” “孤独?” “嗯,他说他需要有人说话。” 洛伦点了点头,像是在想什么。 保尔不知道他能不能听懂。 一个快十岁的孩子,能听懂孤独是什么意思吗?另一边的道夫站在门口背靠著门框,叫人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保尔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知道他在听。 “你怎么想?” 道夫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盯著保尔看了很久,然后慢慢走过来在炉火边坐下。 可火光依旧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现在说。” “说吧。” “那位品格骑士,他死前还告诉了我一些別的东西。” “他说,这个世界不是我们看到的样子。他说在很久以前,世界刚刚诞生的时候是从內到外被炸开的。但它炸开之后,它的灰烬散落在世间各处。” “那些灰烬,有的落进石头里,有的落进河流里,有的落进风里。还有一些,落进人的身体里。” 莱安娜听著这些传说不禁皱起了眉头。 “你到底在说什么?” “我在说,为什么有的人天生就会能获得力量。那些灰烬,希德尔曼人管它叫宇宙碎片。它藏在人的身体里,大多数人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有它。但也有的人,极少数的人能把它找出来,练成另一种能量。” “什么能量?” “以太。” 这个词从道夫嘴里跳出来时,屋里的空气好像忽然冷了一点。 “以太就是力量,真正的力量。你练剑,练一辈子,最多是个好剑士。但你如果能把自己身体里的灰烬转化为以太,你就能成为另一种人。他们称呼这些拥有非凡之力的人一个统称。” “那星顛。” 第30章 裁定邪恶的,往往不是神,是人 洛伦的眼睛在黑暗中睁得极大。 “那是什么?” “那是——” 道夫的声音顿了顿。 他伸手拨了拨面前的炭火,火星溅在空中飘了一会儿,然后在黑暗里熄灭了。 他的手停留在半空,像是在找一个合適的词。 “那跟骑士不是一回事。品格骑士也好,普通骑士也好,那是途径,是册封,是你的名號。但那星顛——那是你本身成了什么东西。” 火光映在道夫脸上,那些纵横交错的伤疤像是活了过来似的在蠕动。 “你知道雷纳德大人在那星顛里是几阶吗?” 保尔摇了摇头。 他连“那星顛”这三个字都是今晚才第一次听见。 在此之前,他以为这世上大致只分为两种人——贵族和奴僕,活著的和死了的。 “二阶,火种烬。” 道夫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河里的鱼有多少。但保尔注意到,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往窗外瞟了一下——那个方向是甜水镇,再过去便是瓦雷拉爵士的圣东礼拜堂城堡。 夜色里什么都看不见,但保尔知道道夫在看什么。 “凝聚了自己的以太从而拥有力量的人,世间称之为那星顛。但那星顛也因力量而划分为七阶。” 保尔朝篝火堆里添了一根木柴。 “第一阶,称为『神选非凡』。那是刚摸到门槛的人,刚刚把身体里的灰烬点燃,勉强能用一点以太。大多数那星顛一辈子就停在这一阶——不是因为不够努力,是因为那扇门本来就不对所有人敞开。” 道夫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而火光在他浑浊的眼眸里跳动。 “第二阶,人们称为『火种烬』。就是像雷纳德大人那样的骑士。他们能把自己的以太凝成实质,能用在剑上,用在身上,用在各种你想不到的地方。到了这一步,你就不再是普通人了。你能看见普通人看不见的东西,能听见普通人听不见的声音,能在別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把剑刺进他们的心臟。” 保尔低头看著自己的手。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那双手上。这是一双属於奴隶的手,一双只配握镐头的手。 道夫看著他的目光平静。 “而你现在什么都不是。” 道夫话说得很直接。没有安慰,没有委婉,就那么直直地砸过来。 “你有种子。但这跟种庄稼不是一回事。你得练,得熬,得吃苦。也许三年,也许五年,也许十年——如果你能活到那时候,如果你能熬过那些关卡——你才有可能摸到一阶的门槛。但就算摸到了,那也只是门槛。门槛后面还有漫长的路,路上有无数的人倒下,再也爬不起来。” 保尔忽然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懂。 “那我该怎么做?” “练。没別的办法。” 道夫站起身走到窗边。 他的背影在月光下发白,那些伤疤像是刻在石头上的纹路。“日復一日地练,年復一年地练。练到你的身体记住每一个动作,练到你的本能取代你的意识。没有捷径,没有取巧,只有练。” 莱安娜忽然走过来,抓住保尔的手。 保尔抬头看著妻子,她的眼睛在黑暗里发著光,那光里有恐惧,有担忧,还有別的什么东西。 “那个鳞片——” 保尔没有说话,他只是站起来把衣服解开——————胸口上那片黑色的鳞片还在那儿。 它在黑暗里发著光。 不是以前那种微弱的光,而是一种更亮的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那光映在莱安娜脸上,映出道夫回过头来的目光,映出洛伦从角落里探出的脑袋。 莱安娜伸手去摸,又猛地缩了回来。 “更烫了……” 保尔把手按上去。 確实烫,比前几天烫得多。可奇怪的是,並不疼。 “还有这个。” 保尔又把袖子擼起来露出小臂。 那上面有一只眼睛样式的纹身。 洛伦此时也凑过来看——————眼睛如今闭著,但比前几天更清晰了————眼眶的轮廓,眼瞼的褶皱,睫毛的弧度。 那眼皮下面好似还有什么东西在动,一下一下的,像一个被囚禁的生命正在试图挣脱束缚。 “它会睁开吗?” “不知道。” “什么时候会睁开?” “也不知道。” 保尔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只是看著儿子,看著洛伦那双发光的眼睛。然后保尔忽然注意到一件事——儿子的眸光中倒映著什么东西。 是那只闭著的眼睛。 洛伦的瞳孔里,那只眼睛正在睁开。 这只是一瞬间的事,但保尔看见了。他发誓他看见了——那只眼睛在儿子的瞳孔里睁开了,金黄的顏色,熔金色的瞳孔,跟黑龙山深处那双眼睛一模一样。 保尔的脊背一阵发凉,然后那个影像便消失了。 此时的洛伦眨了眨眼睛,那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保尔自己的脸。 “爸爸,我觉得它不是坏东西。”洛伦说。 莱安娜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就是觉得。” 保尔看著儿子时忽然想起那天在矿区里,卡尔森的鞭子抽在他脸上,血从额头流进眼睛时,洛伦连眨都没眨一下。 这孩子跟他不一样。 “那个龙说让你找回他的残骸?”道夫问。 “嗯。” “你知道残骸在哪儿吗?” “不知道。” “那你知道残骸是什么样吗?” 保尔想起那天在黑龙山深处,那双熔金色的眼睛,那个悬浮在透明岩浆里的巨大头颅。 想起那个声音说的话——诸神把我的身体分成十块,散於天涯海角。 十块。 但那些残骸是什么样?是骨头?是肉?是鳞片?还是別的什么东西?是一块块仍在跳动的器官,还是一缕缕消散在风中的意识? 保尔好似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 “我给你们讲个故事吧。” 道夫他看著窗外那一片黑暗,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就屋里仿佛连炭火都烧得更慢了些。 莱安娜在保尔身边坐下,洛伦趴在她膝盖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道夫的背影。 “很多年前的一个小镇上,有一对母女从远东而来。母亲会看病,用草药,用针灸,用一些这边的人从没见过的方法。她的女儿才七八岁的模样,生得跟她母亲一样,眼睛细长且头髮乌黑,笑起来就像是春天的风。” 月光把道夫的影子投在地上,而那影子一动不动。 “一开始,镇上的人们很欢迎她们。母亲治好了很多人的病——发烧的,咳血的,快要死的。她不要钱,只要一点吃的,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镇上的人说,这是神派来的使者,是上天给我们的恩赐。” “后来呢?”洛伦问。 “后来有一个冬天,镇上的神父死了。死得很突然,前一天还在布道,第二天就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人们发现他的时候,他的眼睛睁得很大,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有人说是那对母女害死的,说她们用草药给神父下了毒,说她们是异端,是恶魔的使者,是来毁灭这个小镇的。” 道夫转过身来时,火光映在他脸上,倒像是將那些伤疤像是被点燃了。 “他们把母亲抓起来,绑在广场的木桩上。女儿跪倒在一旁哀声痛哭。有人问母亲,你是不是异端?母亲说不是。有人问她,你是不是用草药害死了神父?母亲说不是。有人问她,那你是什么?母亲说,我只是一个会看病的人。” “然后呢?” “然后他们点著了火。” 道夫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火著起来的时候,母亲没有喊,没有叫,就只是看著女儿。女儿想衝过去,但被人按住了。她挣不开,只能哭,只能喊,只能看著母亲在火里一点一点融化。” 洛伦害怕地把脸埋进莱安娜怀里。 “他们把那个女儿也烧了吗?”他的声音很闷。 “是的。他们把女儿关起来,关了一个冬天。第二年春天,他们把她也烧了。人们说,不能让异端的种子留下来,不能让恶魔的血脉延续下去。烧她的时候,小女孩没哭,没喊,只是看著那些人,一个一个地看过去,像是在记他们的脸,像是在等一个永远也不会来的审判。” 屋里静得能听见每个人的呼吸。 “后来呢?”保尔问。 “后来?” 道夫的声音里有一丝奇怪的东西,像是笑,又像不是。 “后来那个小镇就没了。庄稼不长了,井水变苦了,牲畜接二连三地死。活著的人一个一个离开,离开的人再也没有回来。现在那个地方只剩一片废墟,风一吹,还能闻见焦糊的味道。” 他抬起头来看著保尔。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讲这个故事吗?” 保尔没有说话,他只感觉到胸口的鳞片又开始烫了,好似烧得他喘不过气来。 “因为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 “他们害怕自己不懂的东西,他们害怕那些跟他们不一样的人。如果你让他们知道了你的秘密——知道了那头龙,知道了那个契约,知道了你身上的这些东西——他们不会问你是怎么来的,不会问你是不是好人,不会问你有没有害过人。他们只会做一件事。” 他看著保尔的眼睛。 “把你烧死,把你的老婆孩子一起烧死。” 道夫口中的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保尔心里。 “毕竟,裁定邪恶的往往不是神,是人。” 第31章 魔从天上来(求追读和月票!很重要!!) 与此同时,黑龙山深处。 基多多拉悬浮在透明的岩浆里。 那些岩浆在他周围缓缓流动,透明得像凝固的阳光。无数金色的光点在他身边游弋,像是活著的东西,又像是他身体的一部分——或者反过来,他是它们的一部分。 有时候他会想,也许这些光点才是真正的他,而那个巨大的头颅,那些被诸神撕裂的残骸,不过是他存在过的证据,是他留在世间的影子。 基多多拉面前悬著一面水镜。 那镜子里的画面中正是那间歪歪扭扭的木屋。这屋子是他看著盖起来的,一砖一瓦,一木一钉。 虽然保尔的手艺很差,但那是他自己的屋子,是他用自己挣来的自由盖起来的屋子。 基多多拉看著那屋子,心里生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很多年前,在那个早已被遗忘的世界里,他也曾有过这样一个地方。 然后他看见了床上的那个小人儿。 艾尔莎。 她躺在被窝里,背对著所有人,蜷成小小的一团。她的呼吸又轻又匀,像真的睡著了。 但她的睫毛在动。 一下。两下。三下。 那睫毛在月光下轻轻颤动,像是两只正在扑闪翅膀的小蝴蝶。 她在听。 基多多拉望著这一幕,唇角竟不知不觉地弯了起来。那笑意很轻很淡,像是很久没用过这个表情,甚至让他自己都觉得有些生疏。可那笑意就这么从心底漫上来,止都止不住。 那个巨大的声音从脑海深处传来。 “你在笑什么?” 那声音很沉,很闷,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那是他自己的声音,又不是他自己的声音——是被诸神撕裂之后剩下的那部分,是那些残骸在远方发出的迴响。 “笑那个小的。”基多多拉的目光仍停留在水镜上。 “那个小的怎么了?” “她在装睡。” 他继续看著。看著艾尔莎的睫毛一下一下地颤动,看著她在被窝里偷偷蜷起的手指,看著她那副“我睡著了我什么都不知道”的小表情。 那模样让基多多拉想起什么,却又想不起来具体是什么——那些记忆太久远了。 “有意思。”那声音说。 基多多拉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著那孩子,忽然没头没脑地喃喃了一句:“魔从天上来。” 那声音没有追问,他也无意解释。 有些话,说出来的时候自己都不一定懂,只是觉得应该这么说罢了。 就在这时,黑夜突然亮了。 不是月亮的那种亮。 是一种惨白刺眼的亮,像是有人把整个天空撕开了一道口子。 那种亮不是从天上洒下来的,是从每一个方向同时涌过来的,像是整个世界忽然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光源。 它从每一个缝隙里挤进来——从窗缝里,从门缝里,从那些歪歪扭扭的木板之间的每一道裂缝里。它把整个屋子照得如同白昼,照得人睁不开眼睛,照得连影子都无处躲藏。 莱安娜尖叫了一声,本能地捂住眼睛。 道夫的反应最快——他一个箭步衝到门口,猛地拉开门。那动作快得不像一个四十多岁的人,快得像当年在战场上躲箭的时候。 然后,那亮光消失了,消失得像来时一样突然。 紧接著,一声巨响从远处传来。 轰隆隆的。 像是打雷,但比打雷更沉,更闷,更远。那声音震得脚下的泥土都在颤抖,震得墙上那些干透了的泥巴簌簌往下掉,震得屋顶上积的灰扑簌簌地落下来。 那不是普通的雷声,那是別的东西。 “流星!”那孩子指著窗外喊道。 所有人顺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西边的天上,一道光正往地面迅速坠落。 那光拖著长长的尾巴划过整个夜空,把半边天都照亮了。那尾巴不是一条,而是无数条交织在一起,像一匹被撕裂的绸缎掛在天地之间。 金色的,红色的,紫色的——像是把彩虹撕碎了扔在天上。那光芒里有东西在闪烁,像是活的,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那光里挣扎。 “那个方向是……” “那是希望镇。”他终於开口。 这五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带著一种说不清的重量。希望镇——恰好正是那个道夫口中曾烧死过一对母女的荒废之地。 保尔猛然间感受到了什么,他低下头赶紧擼起袖子。 那只眼睛,那只一直闭著的眼睛——睁开了。 它就那么看著他。 金色的瞳仁跟那头龙的眼睛一模一样,但又不完全一样——这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是那头龙的眼睛里没有的。 是更年轻的,更鲜活的,更像是刚刚出生的那种光芒。 然后它动了,它往左边转了一下——朝西边,朝那道流星落下去的方向。 他的眼皮同时在眨,一下,两下,三下。 “它……它在给我指方向。” 保尔的声音在发抖。 莱安娜走过来站在他身边。她看著那只眼睛,脸上的恐惧还没完全褪去,但眼神已经不一样了——那眼神里多了些担忧,又像是某种更深的畏惧。 “它在指什么?” “不知道。” 道夫站在旁边望著西边那道渐渐消失的光。 流星已经落下去了,但那道光还在天边亮著,像有什么东西在燃烧。那光烧得很慢,像是在一点点渗进地里,渗进那座小镇的每一寸泥土里。 “流星落的地方,可能有东西。”他说。 “什么东西?” “不知道。” 洛伦忽然开口了。 “会不会是那个……那个龙的……”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龙的残骸。 契约里说的——去失落地的天涯海角,寻找那头龙的尸体。 保尔低下头看著自己手臂上的那只眼睛。它还睁著,还看著西边,还在一跳一跳地发烫。 那热度从皮肤底下渗进来,顺著血脉往上走,一直走到他心里。 “也许就是。”他 莱安娜的脸又白了。 那白是从皮肉底下渗出来的,一层一层往外漫。这种白代表著一件事:有些东西永远地改变了,再也不会回到原来的样子。 “你要去?” “我不知道。” 他確实不知道。 流星落下去的地方,谁知道那地方现在变成了什么样?谁知道那里有什么东西在等著?谁知道去了还能不能回来? 暴雪高岭有句老话:不要回头看烧过的桥,桥不会等你,火也不会。 “流星而已。”道夫忽然说。 保尔看著他。 “我小时候见过。那东西就是天上掉下来的石头,没什么特別的。” 道夫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保尔,而是望著西边。他的侧脸在月光下像一块被风化了多年的石头,所有的表情都被磨平了,只剩下最坚硬的部分。 “那你见过这种吗?” 保尔指著自己手臂上那只眼睛。 “它睁开过吗?” 道夫沉默了。 “没见过,但我也没见过那样的流星。” 莱安娜的声音在发抖。 “別去……求你別去……我们好不容易……” 她没说下去。 好不容易什么?好不容易活下来?好不容易自由?好不容易有了自己的家? 保尔知道她想说什么,他也知道妻子说得对。 但他同时也知道,那只眼睛在烫。 保尔正要开口之际——一个声音忽然响了起来。 那声音细细的,软软的,带著一点刚睡醒的迷糊。 “爸爸,现在就是要去帮咱们的神去找残骸呀。” 所有人都愣住了,接著不约而同地转过身。 此时的床边站著一个人,一个很小的人儿。 月光从艾尔莎背后的窗户照过来,將她的轮廓镀成一道细细的银边。 恍惚间,宛若神祇。 第32章 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 “你……没睡?” 艾尔莎摇了摇头。 “我在听。” 保尔他看著这个五岁的小人儿,她光著脚站在冰凉的地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睡衣下摆沾著几点泥星。 莱安娜走过去,蹲下来与她平视。 “你都听见了?” “嗯。” “不怕?” 艾尔莎想了想。 那个“想”是有形状的——她歪著小小的脑袋,眼睛向上翻起一点,嘴唇抿著且眉头微微蹙起。 “有点怕,可那个神……他帮过爸爸,他让那些坏东西不咬我们,他让鱼给我们吃,他让那个三个脑袋的鸟飞走,他……” 她像是在贫瘠的词汇里寻找一枚合適的石子。 “他是好的吧?” 艾尔莎看著保尔的时候,眼睛里亮晶晶的。那里头只有一种很乾净的东西——像是相信,又像是等待被相信。 保尔站在那里,但道夫却笑了。 “这孩子,比我们有胆子。” 保尔看著艾尔莎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你想去?” 艾尔莎用力点头。 “我想帮那个神。他帮过我们,我们也该帮他。” 莱安娜扶著艾尔莎肩膀的那双手在微微发抖。 保尔沉默了。 那沉默重得压得屋里每个人都喘不过气来。 炉里的火早就熄了,只剩一点暗红的炭在灰烬里苟延残喘,发著最后的光。而墙上的影子一动不动,像是凝固在墙上蜡。 然后保尔也蹲下来端详著艾尔莎。 保尔能看清她睫毛上沾著的一点灰尘,能看清她鼻尖上细细的汗珠,能看清她眼睛里倒映著的自己的脸。 “那我们去。” 莱安娜的呼吸停了一瞬。 “保尔——” “我去,带艾尔莎去。”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带她去?她——她才五岁!”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你知道那地方有多危险?你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你——” 保尔站起来看著她。 “我只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那个神,他说过,种子要自己挣。” 他转过身来看著洛伦。 此时的小男孩站在床边,手还抓著那床破毯子。 洛伦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但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烧得又亮又烈,像是要把整个黑夜都点燃。 “洛伦,你留下。” “为什么?”洛伦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就好似雏鸟一般,“我也想去——” “你留下。” 保尔的平静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东西,“我跟你妹妹两个人去,如果我们回不来——” 洛伦的脸色变了。 “爸爸——” “听我说完。如果我们回不来,家里就剩你了。这家,还有你妈妈,都靠你了。然后你们要离开这里去甜水镇。” 站在窗边的道夫忽然开口:“鸡蛋不能放进一个篮子里。” 保尔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就是这个意思。 洛伦站在那里,眼睛里的光暗了一下,隨后又亮起来,那光亮反而得比以前更甚 “我能行。” “我知道你能行。” 保尔伸手拍了拍洛伦的肩膀。 “但如果那边有恩赐,能给艾尔莎的,我会让她带回来。如果是陷阱——我死了,你妈妈就靠你了。” 洛伦没说话,他只是点了点头。 莱安娜走过来,站在保尔面前。保尔能感到妻子的呼吸有点急,有点乱,像是一只受惊的鸟在笼子里扑腾。 “你真的要去?” “要去。” 莱安娜的目光很复杂——像是认命,又像是不认命,然后她伸手,抱住了她的世界。 女人抱得很紧,紧得保尔能感觉到妻子身上的那些骨头,一根一根硌在他胸口。 “活著回来。” “嗯。” “带艾尔莎回来。” “嗯。” “你要是死了,” 莱安娜的声音忽然变得又冷又硬,“我就带著洛伦改嫁,嫁给那个甜水镇卖鱼的老头。” 保尔笑了。 “那个卖鱼的有六十了。” “六十怎么了?六十还能活二十年。你?你能活几天都不知道。” 保尔没说话,他只是把妻子抱得更紧了一些,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而窗外的黑龙山蹲在黑暗里,山顶上那暗红色的光一跳一跳的,好似一颗巨大的心臟在缓慢地搏动。 当保尔跪下去的时候,月亮正从云层里钻出来。 月光落在他背上,落在他佝僂下去的脊樑上。 他就这样跪在那里,额头抵著泥土跪了很久很久。 那光晃啊晃的,把他和艾尔莎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拖到路边的枯草丛里。 然后保尔开口了。 “神啊,我们在这片土地上耕种、生养、活著,邪祟从不敢靠近我们的土地。我知晓这时您的旨意,可现在我要走了,我要带著艾尔莎去履行约定。可我知道我走了之后,那些眼睛、那些爪子、那些躲在黑暗里等著的东西,它们会凑过来,会贴到窗户上,会试著推门,会——” 他的声音哽住了,道夫的灯在他身后晃了一下,光影跳动间又归於沉寂。 “神啊,因此,我企求您庇护我的家人。” 保尔带著后怕的声音终於碎掉了,他的肩膀也开始颤抖,但额头仍然死死地抵著泥土。 那沉默比刚才的祈祷更重。 艾尔莎却从父亲背上滑下来,站在他的旁边。女孩没有问爸爸在做什么,她只是用小手攥著父亲的衣角,然后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望著那座山。 然后保尔站起来,抱起她转身往天光大亮的那个方向走去。 他们没有回头。 莱安娜站在门口,看著那盏灯越来越小,越来越暗,直到最后被黑暗吞没。 洛伦站在她旁边,一句话没说。 只有风从荒野上吹过来,带著一股烧焦的味道——不是木头烧焦的味道,而是別的东西。 “进屋吧。”莱安娜说。 洛伦没动。 “妈妈。” “嗯?” “爸爸会回来的吧?” 很久以后,莱安娜才又开口了。 “会回来的。” 她的平静得像是在说太阳明天还会升起来,像是冬天过去春天一定会来,但洛伦看见了母亲的的手指在抖。 不过,不久后的夜里,事情开始变了。 起初是洛伦先醒的。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醒过来——没有声音,没有光,什么都没有。 他就是突然睁开了眼睛,躺在床上望著黑暗中的屋顶。 然后洛伦听见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那呼吸像是有个很大很大的东西蹲在屋子外面,正把耳朵贴在墙上往里面听。 洛伦想喊,但喊不出来。 他想动,但动不了。 小男孩就那么躺著,听著那个呼吸声一下一下从屋外传回来。 接著他看向了窗户,那窗户外面,有什么东西正在往里看。 不是一双眼睛,是很多双。 那些眼睛贴著玻璃且密密麻麻的,有的很大,有的很小,有的发著绿光,有的发著红光,有的什么都没有,只是两个黑洞。 它们就那样看著屋里,一动不动。 那些眼睛里只有一种东西——飢饿。 洛伦这才甦醒过来並终於喊出了声。 那喊声把所有人都惊醒了。莱安娜从床上跳起来,道夫从墙角抓起那把生锈的斧头。 他们同时看见了窗户——那些眼睛还在。 它们没有动,没有眨,只是看著。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確认什么。 莱安娜尖叫起来。 道夫提著斧头衝到窗边,但当他靠近的时候,那些眼睛消失了。 窗户外面什么都没有,只有月光照在空地上,照在那些枯黄的野草上。 他们鬆了一口气,然后便又听见了屋顶上的声音。 好似有什么东西在屋顶上走。 那脚步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个人在瓦片上慢慢地踱步。但人没有那么轻,也没有那么慢。那脚步踱了一会儿,停住了。然后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屋檐上垂下来,正在往窗户里探。 道夫衝到门口拉开门,而门外站著的东西让他愣住了。 那是一个人。 或者说,曾经是人的东西。 它站在那里,身上穿著几百年前的破烂盔甲,盔甲上长满了青苔和锈跡,锈跡里爬著细小的白色蛆虫。 它的脸已经完全腐烂了,只剩下两个黑洞洞的眼眶和一张永远张著的嘴。 它看著道夫。 它笑了。 道夫被嚇得举起斧头。 可就在这时候,那些东西——那些眼睛,那些腐烂的人,那些蹲在黑暗里的东西——它们忽然停住了。 它们同时转过头去,朝同一个方向。但,那个方向什么都没有。只有月光照在荒野上,照在那条通往黑龙山的小路上。 可邪祟们就那样看著,然后,它们开始后退。 那后退是整齐的,是缓慢的,像是被什么东西驱赶著。它们一步一步往后退,眼睛却一直盯著那个方向。 那眼神里有一种东西,道夫看懂了——是恐惧。 这些东西在害怕,可它们在害怕什么? 道夫顺著它们的目光望过去。 月光下,那条小路上出现了一个人。 不,不是人。 那是一个黑影。 那黑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可它比黑暗更黑暗,比沉默更沉默。 黑影显现的时候,那些邪祟退得更快了。 它们往后退,往后退,往后退,一直退到黑暗里,退到那些它们来的地方,退到再也看不见的地方。 一直默不吭声的洛伦却在此时突然冲了出去。 莱安娜在身后喊他,道夫在身后喊他,但他却没有停。他就那样衝出去,衝进那片月光里,衝上那条小路,往那个黑影的方向跑。 小男孩跑得很飞快,快得像是这辈子从来没有跑得这么快过。 就连月光在他脚下碎成一片一片的,枯草在他腿边沙沙地响,风从他耳边呼呼地吹过去。 那个黑影越来越近了。 近到洛伦能看清那个轮廓了——那是巨大的,是威严的,是让人看一眼就想跪下去的————然后他摔倒了。 小男孩不知道怎么就摔倒了。 他就那样趴在地上,脸埋进泥土里,手撑在碎石子上,膝盖磕得生疼。 可再等洛伦抬起头来时,那条月光照著小路上空空荡荡的。 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第33章 第一滴血(求月票和追读!!) 另一边的黑暗中,保尔正背著艾尔莎往前走。 斧头和短剑捆在保尔背上,並用麻绳胡乱绑著,走一步便又晃一下。 保尔知道自己这模样不像个骑士——他从来就不是骑士,如今的保尔更像是个从东南大山里逃出来的野人。 艾尔莎倒是很兴奋,她趴在父亲背上,正用小手搂著他的脖子四处张望。 月亮把荒野照得发白,前方坠落点的光亮更加盛大——那光从废墟深处透出来白得刺眼。 那些枯草在风里沙沙地响,偶尔有只夜鸟从远处惊飞起来,她就“呀”的一声,指著那个方向像是看见了什么了不起的宝物。 保尔没说话,他只是一直走。 脑子里將之前所有练习过的剑法都复习了一遍——道夫教他的那些其实也不算什么剑法,只是些活下来的诀窍: 砍的时候要稳,刺的时候要快,永远不要把剑举得太高,永远要留三分力气给自己逃跑。 这些东西在北境的战场上流传了几百年,从一个死人传到下一个活人手里,从一场战爭带到下一场战爭。 保尔走了不知道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只是半个小时,也许只是一刻钟的工夫——他看见了那片白光。 那光是从废墟里透出来的。 希望镇。 保尔在远处停下来,並把艾尔莎放下来。 “艾尔莎。” “嗯?” “你在这里等著。爸爸要去那边看看,如果爸爸没有回来——” 保尔顿住了。 这话他在心里想过很多遍,从走出家门的那一刻就在想,从走过那片荒野的时候就在想,从看见那片白光的时候就在想。 但真要说出来的时候,保尔还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如果爸爸没有回来,你就跑,往那边跑。” 他指了指身后——那个方向正是甜水镇的方向。 “一直跑,不要回头。跑到甜水镇,找一个好人家,告诉他们你是自由民,告诉他们你能干活,告诉他们你什么都愿意做。会有人收留你的。你还小,长得也好看,会有人愿意收留你的。” 保尔不知道自己那间歪歪扭扭的木屋还会不会有活人,他也不知道莱安娜和洛伦还能撑多久,他更不知道那位在黑龙山里的神祇会不会信守承诺。 保尔其实什么都不知道,但他只知道艾尔莎得活下去。 艾尔莎就那么看著他,看著他的眼睛,皱纹,和嘴唇上乾裂的口子。 “爸爸。” “嗯?” “你会回来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就像莱安娜站在门口篤定的说“会回来的”的时候一样。 保尔没有说话,他只是抱了抱她,然后站起来转身往那片白光走去。 眼前的废墟比他想像的要大。 那些倒塌的墙壁在月光下发著白——像是一层薄薄的皮裹著一团火,像是活人的皮肤下面涌动的血。 断壁残垣东倒西歪地戳在地上,有的还保持著房子的样子,有的已经碎成一堆乱石。 风从废墟间穿过去,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哭,又像有很多人在哭。 保尔握著短剑一步一步往里走。 他的手心在出汗,於是保尔把短剑换到另一只手里,在那只裤腿上擦了擦手心后又换回来。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坑。 那坑在废墟的最中央,可它大得嚇人————像坑的边缘是焦黑的,石头被高温熔化后又凝固,形成一层光滑的像玻璃一样的东西。 那玻璃在月光下泛著那种冷冰冰的光,像是有什么东西的眼睛在黑暗里睁开了一条缝。 月光照不到坑底,只能看见一片漆黑,一片浓得化不开的漆黑。 但那漆黑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下面呼吸,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黑暗深处蠕动,像是一只巨大的虫子在慢慢翻身。 坑边上有一道石阶往下延伸,一直延伸到那漆黑里。 石阶很窄,窄得只能容一个人侧身下去。 並且石阶也很滑,滑得像是长满了青苔,但那不是青苔,是別的东西,是一种黏腻湿滑的像是什么东西的分泌物一样的东西。 石阶两边的石壁上刻满了图案——扭曲的人形,张开的嘴,伸出的手,还有什么东西从他们身体里钻出来。 希望镇的底下居然,有一座地宫。 保尔站在坑边站了很久,他知道自己应该下去。 他知道那东西——那龙的残骸,那契约里说的东西——就在下面。 保尔能感觉到手臂上那只眼睛在烫,一跳一跳地烫,像是在催他,像是不耐烦了,像是在说:快点吧,快点吧,时间不多了。 但保尔也知道自己是什么人。 一个这辈子只握过镐头的人,一个连剑都还没练熟的人,一个连自己女儿都要託付给陌生人的废物。 保尔站在那儿,看著那道石阶,看著那漆黑里隱隱约约在动的东西。 最后他想到了艾尔莎,想起了她站在废墟外面等著他,想起了她说“你会回来的”时的那种语气。 保尔深吸一口气,然后捲起了自己的袖子。 那只眼睛状的纹身如今睁开著。 金色的瞳仁在黑暗里发光,像是烧化了的铁水,又像是从地心里涌出来的岩浆。 它看著保尔,看著他面前的坑,看著坑底那片漆黑,然后眼球动了——往左边转了一点,往坑底的方向。 那些黑暗中的东西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他们开始退了。 保尔看不清它们是什么,只能看见一些模糊的轮廓:有的像是被拉长了的人,四肢细得像麻秆,关节反著生长。有的像是被压扁了的兽,趴在地上用肚皮往前爬,爬过的地方留下一道黏腻的痕跡。有的什么都不像,只是一团会动的肉,肉上长满了眼睛和嘴,那些眼睛都在眨,那些嘴都在无声地张合。 它们挤在坑底,挤在石阶两旁,挤在那些他看不见的角落里。但当那只眼睛睁开的时候,当那道金色的光照进黑暗里的时候,它们开始往后退。 退得很慢,很慢,像是被什么东西逼著往后退,像是极不情愿,像是在说:这是我的,这是我的,这是我的——但又不敢不退。 可它们確实在退。 那漆黑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在躲避,在往更深的地方缩。 这时的保尔听见了一些声音——细微的嘶嘶声,像是蛇在吐信。细微的吱吱声,像是老鼠在叫。还有什么东西在哭,很轻很轻的哭,像是婴儿在睡梦里哭。 保尔慢慢往下走去。 石阶很滑,每一步都要扶著石壁才能站稳。那石壁也是凉的。他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那些东西在后退,都能感觉到那些眼睛在看著他——从他身后,从他头顶,从他脚下的黑暗里,从那些石壁的缝隙里,从那些他看不见的角落里。 保尔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什么东西上——软的东西,黏的东西,会动的东西。 他每一步都听见有什么东西在往后退,那只眼睛在他胸口发著光,金色的光把前面的路照出来一点。但那光只能照很短很短的距离,再往前就是一片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的漆黑。 保尔走了很久,很久。 在这里面时间仿佛变得没有意义,保尔只知道他一直往下走,一直往下走,走到他以为这石阶永远不会到头的时候,他看见了那扇门。 那门应该是用铜做的,很大,如今布满了绿锈。 门上则是刻著一个图案——一个老人,他头上戴著王冠,手里握著一把剑,坐在一张椅子上。 门开了一条缝,窄得只能容一个人侧身进去。 那门缝里透出一点光,不是金色的光,是別的光,是那种暗红色的光。 保尔侧著身,挤了进去。 门后面是一个大厅。 大厅的穹顶很高,只能看见一片黑暗。大厅的四壁刻满了图案——那些图案在动。 那些刻在石头上的手在伸,那些刻在石头上的嘴在张,那些刻在石头上的眼睛在转,在看著你,从四面八方看著你,从每一个角度看著你,让你无处可逃。 大厅的中央有一张石椅。 石椅上坐著一个人。 不,不是人,是一具骷髏。 那骷髏穿著破烂的袍子,袍子曾经是华贵的,上面绣著金线,绣著花纹,绣著什么图案——那些图案太古老了,古老得没人能认出来。 但现在那些金线已经发黑,那些花纹已经看不清,那些图案已经变成了污渍。 那骷髏头上戴著一顶王冠——黑色的王冠,黑得像被火烧过。 他的双手放在膝盖上,保持著生前最后时刻的姿势。 那姿势像是在等待什么,又像是在守护什么。 骷髏头头微微低著,像是在看著自己的胸口。可保尔总觉得那姿態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像是他已经这样坐了几千年,还会继续坐下去。 保尔站在门口,看著那骷髏看了很久,然后他往前走。 一步一步,一步一步。 他此时走的很近了,近得他能看清那骷髏的头骨上有几道裂纹——那是被什么东西砸出来的。 保尔还能看清那王冠上镶著一颗宝石——那颗宝石好似是血做的。 然后他看见了那条蛇,它正从那骷髏的眼眶里钻出来。 它有两个头,而两个头都在动,都在吐信,都在看著保尔。 它们的身体覆盖著细小的鳞片,那鳞片在黑暗里发著光。 它们从骷髏的眼眶里钻出来,缠在王冠上,缠在骷髏的头上,缠在那颗发著红光的宝石周围,又像是在用自己的身体给那颗宝石取暖。 保尔握紧了短剑之时,那条蛇动了。 两个头同时扑过来,快得保尔根本来不及眨眼。 保尔没有躲——他也躲不开。 男人只是凭本能的挥剑———剑砍断了一个头,然后又砍断了另一个头。 那两个蛇头落在地上还在动,还在张嘴,还在想咬什么,还在用那双死去的眼睛看著他。 它们的身体还在缠著王冠,还在缠著骷髏,还在抽搐,还在流血。 那血是黑的,落在地上发出“嗤嗤”的响声,把石头都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保尔没有再看它们,而是將目光投向了那颗宝石。 那颗宝石在他面前发著暗红色的光,一下一下的像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