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之下:武当执剑》 第1章 破封惊雷 京都比叡山,延历寺故址深处。 夜色如墨,月光被千年古杉的枝叶切割成零星碎片,洒落在一座早已废弃的古祭坛上。 祭坛的青石表面爬满苔痕,中央却立著一块三尺来高、通体漆黑的石符,符面上密密麻麻刻著层层叠叠的封印咒文——有些是平安时代的古体汉字,有些是阴阳寮代代相传的秘纹,最外层甚至还有现代工业文明產物的合金封印锁。 此刻,十余名身穿狩衣或黑色西装的男女正围绕石符盘坐,双手结印,口中诵念著一种腔调古怪的祝词。 为首的是一名鬚髮皆白的老者,头戴立乌帽子,身著传统狩衣,正是阴阳寮当代阴阳头——贺茂正和。 “……天罡地煞,二十八宿,北斗注死,南斗延生,封魔结界,急急如律令!” 贺茂正和猛地睁开眼,双手十指翻飞,最后一道印诀狠狠按在石符表面。 身后十余名阴阳师同时將掌心贴地,一道暗红色的结界瞬间从地面浮现,將整个祭坛笼罩其中。 这是阴阳寮每五年一次的“封魔加固”仪式。 石符之下镇压的,是七十年前被封印於此的“支那妖人”。 当年先辈们费尽心力才將其困住,如今封印期限將至,必须再次加固。 “阴阳头大人,仪式即將完成,一切顺利。”一名年轻阴阳师低声道。 贺茂正和微微頷首,目光却始终盯著石符。 不知为何,今夜他总有种莫名的不安——那石符上的裂纹,似乎比记忆中深了几分。 “继续诵咒,不得鬆懈。”他沉声道。 然而话音未落—— “咔。” 一声轻微的脆响,在诵咒声中几乎不可闻。 但贺茂正和听见了,在场所有阴阳师都听见了。 那是石符开裂的声音。 所有人同时噤声,目光齐刷刷投向祭坛中央。 漆黑的石符表面,一道细如髮丝的裂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像是有一只无形的笔在勾画著什么。 “不……不可能……”贺茂正和瞳孔骤缩,“封印明明还有三个月效力——” 轰! 石符炸裂。 不是普通的碎裂,而是如同被內部积蓄七十年的力量撑爆,无数碎石携带著封印残存的能量四散飞溅,几名离得近的阴阳师当场被砸得口吐鲜血,倒飞出去。 烟尘瀰漫,流光四溢。 在那烟尘与流光的中心,一道人影缓缓站起。 贺茂正和艰难地睁开眼睛,透过刺目的光晕,隱约看见一个身材頎长的男人正踏著碎石走来。 他穿著一身破旧不堪的玄色道袍,头髮用一根古朴的木簪束起,面容竟如同四十余岁的中年人。 线条刚毅,眉宇间却蕴含著一种令人窒息的沧桑感——那绝不是四十岁人该有的眼神,那是见证了百年血火、歷经了七十年孤寂封印之后,才能沉淀出的深邃与锐利。 张玄睁开双眼。 几十年的黑暗在一瞬间被驱散,入目的不再是冰冷的封印空间,而是月光、古树、以及一群满脸惊骇的异邦人。 他深吸一口气,感受著久违的空气涌入肺腑,同时体內那股被压制了几十年的太极真炁开始缓缓流转。 但下一瞬,他眉头微蹙——经脉深处传来一阵隱痛,如同生锈的剑强行出鞘。 伤势还在,实力不足全盛状態的三成。 “邪魔!镇压!” 贺茂正和率先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厉声断喝。 十余名阴阳师条件反射般同时结印,周身炁机爆发。 “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 九字真言诵出,式神召唤开始。 暗红色的光芒中,一头头狰狞的式神从虚空中现身——犬神齜牙低吼,鸦天狗振翅尖啸,还有络新妇、鬼童丸…… 十余只式神张牙舞爪,从四面八方朝张玄扑去。 张玄甚至没有抬眼。 他只是向前迈出一步。 一步落下,一层无形无质却仿佛能磨碎一切的“场”瞬间以他为中心展开——那是太极玄功修炼到极致后自然生出的“太极炁场”,阴阳二气流转,自成天地。 冲在最前面的犬神一头撞入炁场之中,如同陷入泥沼,前冲之势骤停,紧接著发出一声悽厉的哀鸣。 它周身妖气被无形之力搅动、撕扯、分解,短短两息之间便化作一团黑烟,消散殆尽。 鸦天狗的羽箭、络新妇的蛛丝、鬼童丸的锁镰……所有攻击落入炁场,皆如泥牛入海,被悄无声息地吞噬。 式神们本能地感到恐惧,想要后退,却已经晚了——张玄的炁场猛然扩张,十余只式神同时被捲入其中,哀嚎声此起彼伏,最终尽数化作虚无。 张玄眉头再次微蹙。 不是因为敌人,而是体內经脉传来的刺痛又重了几分。 强行动用炁场,让原本就未愈的內伤雪上加霜。 “这老妖魔有伤!他撑不了多久!”一名中年阴阳师看出了端倪,厉声大喊,“结界班,困住他!” 剩余的阴阳师迅速变换阵型,手中符纸纷飞,一道道封印结界凭空显现,层层叠叠朝张玄笼罩而去。 张玄终於抬眼。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符纸与结界,落在祭坛外围——那里,几个年轻的阴阳师正试图用一种比手掌还小的“法器”联络外界,更多的人正朝这边赶来。 需要突围。 需要情报。 他抬起右脚,然后落下。 这一次,不再是一步踏出,而是重重一顿。 轰! 以他足尖为中心,地面骤然裂开一道清晰的太极图纹——阴阳双鱼首尾相衔,直径足有三丈。 震波沿著图纹扩散,如同巨石入水激起的涟漪,將最近的三名阴阳师连同他们的结界一起掀飞,人在半空便已口吐鲜血,昏死过去。 “八嘎……”贺茂正和咬牙切齿,双手疯狂结印,“北斗破魔阵,起!” 然而他的印诀才结到一半,一股森然的杀意便锁定了他。 张玄动了。 没有花哨的步法,没有炫目的身法,只是简单的一个前掠,却快得如同鬼魅。 在场眾人只觉眼前一花,那道玄色身影已经切入阵中,直逼祭坛外围。 一名正在施咒的年轻阴阳师只觉脖子一紧,整个人已被一只铁钳般的大手拎了起来。 他惊恐地对上那双深邃的眼睛,耳中传来一句纯正的日语——音调有些滯涩,却字字清晰: “几十年的封印,终叫我找到时机了!” 年轻阴阳师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应,张玄已经隨手將他甩飞,砸倒了另外两个试图衝上来的同伴。 他的目標本来就不是这个小卒。 外围,一名穿著西装、明显是指挥者模样的中年男子正一边后退一边拨弄著那个小小的方方的“法器”,见张玄逼近,慌乱中咬破舌尖,喷出一口鲜血,双手结印:“血祭·犬神——” 式神还没成形,张玄已经欺身到他面前,一拳轰在他腹部。 这一拳看似隨意,劲力却穿透体表,直入內腑。 中年男子眼球暴突,口鼻溢血,身体像虾米一样弓起,软软倒地。 张玄俯身,从他手中拿过“法器”,看了一眼平整那一面上不断闪烁的日文,隨手捏碎。 远处,嘈杂的脚步声和喊叫声越来越近——至少还有三四十名阴阳师正在赶来。 张玄直起身,扫视全场。 祭坛上横七竖八躺著七八名阴阳师,昏迷的昏迷,哀嚎的哀嚎,剩下的几人早已肝胆俱裂,两腿发软,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 他体內那股刺痛又加剧了几分。 不能再拖了。 张玄最后看了一眼祭坛中央那堆碎石——那里曾是他数十年的囚笼。 他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似嘲讽,似解脱。 “数十年恩怨,今日可算不上了结。” 声音不高,却如同惊雷,在每一个阴阳师心头炸响。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原地。 比叡山的密林之中,夜风吹过,树影摇曳。 贺茂正和呆呆地站在原地,直到手下战战兢兢地凑过来:“阴、阴阳头大人……我们追不追?” 追?拿什么追? 贺茂正和看著满地的狼藉,看著那些被一式搅碎的式神残骸,看著地面上那道至今仍在隱隱散发著威压的太极图纹,只觉一股寒意从脊背直衝天灵。 七十年前,先辈们倾尽阴阳寮之力,才趁著那人在与军部异人的血战中重伤,將其封印於此。 七十年后,他破封而出,而阴阳寮,还能拿什么来挡? “……通知內阁异务课。”贺茂正和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就说……比叡山封印失效,『支那的妖人』已经脱困。让他们做好……最坏的打算。” 月光下,比叡山的密林幽深如海。 张玄的身影在古杉间穿梭,每一步都踏在阴影之中,无声无息。 直到確认身后再无追兵,他才放缓脚步,靠著一棵巨树坐下,闭目调息。 体內,太极真炁缓缓流转,滋养著那些因强行运功而隱隱作痛的经脉。 数十年封印,数十年伤势未愈,如今强行破封,又添新伤,隨吸收了部分封印的炁,终究还是强弩之末。 但无所谓了。 他睁开眼睛,从怀中摸出一枚古朴的勾玉——八尺琼勾玉,被封印前前从东瀛皇宫夺来的战利品,也是导致他被封印的直接原因。 勾玉的划痕处,隱约透出一丝猩红,那是他当年留下的血。 张玄將勾玉重新贴身收好,目光穿透树冠,望向夜空中那轮清冷的月亮。 也不知道过去多少年了。 那些牺牲的战友,那些未竟的誓言,那些还没来得及討还的血债—— “树欲静而风不止。”他轻声自语,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也好……我这把老骨头,还没到生锈的时候。” 密林深处,一道玄色身影再次掠起,消失在夜色之中。 身后,比叡山的古祭坛上,太极图纹的裂痕依旧清晰如新,见证著一个被封印七十年的名字,重新现世。 张玄。 武当执剑。 第2章 夜巷疾走 京都,花见小路。 凌晨三点的老街,本该是夜深人静的时刻。 但作为京都最著名的花街,这里依旧灯火阑珊——居酒屋的暖帘还在风中轻摆,茶屋的纸门后偶有笑声传出,几辆黑色轿车静静停在巷口,等待某位不愿离去的客人。 张玄从比叡山下来,沿著鸭川一路向南,最终踏入这片光影交错的街区。 他的脚步没有停顿,目光却不著痕跡地扫过四周——传统町屋的木质结构、鳞次櫛比的招牌、偶尔路过的醉醺醺的上班族、还有那些闪烁著的霓虹灯管。 几十年的时光,足够让一座城市脱胎换骨。 记忆中那个还在用人力车、军靴踏遍大街小巷的京都,已经彻底消失了。 但有些东西没变。 巷口那家掛著“创业明治三年”招牌的刀具店,和当年一模一样。 转角处的稻荷神社,石狐狸依旧眯著眼睛。 甚至空气中那股混杂著味噌和清酒的气息,都与记忆中吻合。 张玄收回目光,继续前行。 他没有刻意隱藏自己的装束——那身破旧的玄色道袍在人群中太过扎眼,但他需要的就是这个。 引蛇出洞,总好过自己在陌生的城市里大海捞针。 穿过一条巷子,迎面走来几个刚从居酒屋出来的上班族,领带松垮,脚步踉蹌。 其中一人醉眼朦朧地瞥见张玄,愣了愣,嘟囔了一句“cosplay吗”,便被同伴拉走了。 张玄微微侧目。 日语还在,但语气变了。 不再是当年那种充斥著军国主义狂热的尖锐,而是一种……鬆散的、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疲惫。 时代確实变了。 他继续向前,拐入一条更为狭窄的巷道。 两侧是町屋的砖墙和二楼伸出的晾衣杆,头顶的天空被电线切割成不规则的碎片。 然后,他停步。 巷道前后空无一人,只有远处传来汽车的引擎声。 但张玄知道,自己已经被盯上了。 不是阴阳寮那种大张旗鼓的结阵围困,而是一种更隱蔽、更阴冷的窥视——来自屋檐的阴影,来自二楼窗户的缝隙,甚至来自墙角那堆废弃纸箱的后面。 忍者。 张玄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几十年前,他在敌后搞破坏时,没少和这些傢伙打交道。 暗杀、投毒、情报窃取,他们擅长一切见不得光的手段。 当年死在他剑下的伊贺流上忍,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现在看来,这一套还在用。 他继续迈步,仿佛什么都没察觉。 下一秒,攻击从四面八方同时爆发。 头顶,七八枚手里剑旋转著破空而下,寒芒闪烁;左侧巷道的阴影中,三根吹箭无声袭来,箭尖泛著幽蓝色的光——淬了毒;右侧二楼窗户猛地推开,一个黑洞洞的枪口探出,伴隨著一声极轻微的“噗”,狙击步枪的子弹撕裂空气! 张玄闭目。 一瞬间,整个世界化作纯粹的感觉——风的流动、杀意的方向、每一枚暗器在空气中激起的微小涟漪。 这是太极拳“听劲”的极致,不以耳目感知,而以周身毛孔体察敌意。 石子。 他脚边恰好有几颗从墙头剥落的碎石。 张玄抬脚,轻轻一拨。 第一颗石子斜飞而出,精准地撞上第一枚手里剑,將其击偏,那偏转的手里剑又撞上第二枚、第三枚…… 一连串清脆的金属交击声在半空炸响,七枚手里剑瞬间偏离轨道,钉入两侧的砖墙,入石三分。 第二颗石子被他踢起,却不是迎向吹箭,而是朝左侧阴影深处射去。 “呃!” 一声闷哼,紧接著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吹箭失去准头,贴著张玄的耳畔掠过,钉入身后的电线桿,木质桿身瞬间浮现出一圈黑色的腐蚀痕跡。 第三颗石子…… 不,这一次不是石子。 张玄隨手从墙头掰下半块瓦当,屈指一弹。 瓦当碎片在空中裂成三片,一片撞向狙击子弹——轰! 子弹被撞偏,在张玄身侧的墙壁上炸开一个碗口大的窟窿;另外两片直射二楼窗户,伴隨著玻璃碎裂的刺耳声响和一声惨叫,那个狙击手从窗口翻落,重重砸在巷道的垃圾堆里。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从第一枚手里剑射出到三名忍者失去战斗力,不过三息。 巷道上空,被子弹打碎的水泥碎屑还在簌簌下落。 张玄睁开眼,目光平静如水,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微微蹙眉——不是因为这些忍者,而是体內那股刺痛又加重了几分。 刚才那一瞬间的爆发,虽然举重若轻,但对伤势未愈的他来说,依旧是负担。 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的轰鸣声。 张玄抬眼望去,只见巷口尽头的主干道上,车流如织——轿车、卡车、摩托车,在霓虹灯的光影中穿梭不息。 那是他记忆中从未见过的景象。 几十年前,汽车还是稀罕物,整个京都也见不到几辆。 如今却如同过江之鯽,遍地都是。 “现如今的东瀛,汽车居然已经如此普遍了吗?”他轻声自语,语气中带著一丝难以察觉的讶异。 但讶异归讶异,机会来了。 张玄身形一晃,朝巷口掠去。 身后,更多的忍者从阴影中涌出。 这些人不再是传统的黑衣蒙面,而是穿著现代作战服、头戴夜视仪、腰间別著手枪和通讯器的新型忍者。 其中两人甚至抬著一台古怪的设备——那是一个缠绕著铜线的金属框架,框架顶端悬浮著一颗泛著幽光的铁球,铁球表面符文明灭,隱隱有电流窜动。 “电磁结界,展开!”有人用日语厉喝。 金属框架落地,铜线瞬间通电,一道道电弧沿著地面蔓延,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电磁网,朝张玄罩去。 张玄微微侧目。 这东西他没见过。 他被前,忍者们用的还是符咒、锁链、火药。 这个能放电的铁架子,显然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电磁网兜头罩下,张玄身形一顿——不是被网住,而是那股电流让他的炁產生了瞬间的紊乱。 虽然只持续了不到一息,但足够让最近的几名忍者追了上来。 手里剑、苦无、甚至还有两把现代战术刀,同时朝他身上招呼。 张玄眉头微挑。 有意思。 他並未硬抗,而是顺势一个侧身,贴著电磁网的边缘滑出,同时伸手一探,抓住一名忍者的手腕,轻轻一带。 那人惊呼一声,整个人撞入电磁网,瞬间被电得浑身抽搐,瘫软在地。 “別用结界!他动作太快!”有人大喊。 晚了。 张玄已经衝出电磁网的范围,迎面撞上一辆飞驰而来的摩托车——那是一名忍者的坐骑,车上的人刚举起手枪,还没来得及扣动扳机,便被张玄一把拎了起来,隨手甩向身后追来的同伴。 两人撞成一团,滚倒在地。 摩托车失去控制,朝巷口的电线桿衝去。 张玄脚下一错,追上摩托,单手按住车把,轻轻一提一转,车身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地。 他低头看了一眼这铁傢伙——两个轮子,一个油箱,把手上有油门和离合。 原理和他当年在重庆见过的米军哈雷差不多,但精致得多,也轻便得多。 张玄稍加摆弄,便弄清了其中的关窍。 他拧动油门,引擎发出低沉的咆哮,前轮微微离地,下一秒,摩托车如同脱韁的野马,朝主干道狂冲而去。 身后,忍者们气急败坏的喊声被风声撕碎。 主干道上,车流密集。 张玄驾驶著摩托车冲入其中,在轿车与卡车的缝隙间穿梭。 他的驾驶技术称不上熟练,但凭藉异於常人的反应速度和身体控制力,硬是在密集的车流中如游鱼般穿行。 一辆黑色轿车试图別停他,被他单手按住车顶,整个人连同摩托车腾空而起,越过轿车,稳稳落在前方。 轿车的司机目瞪口呆,方向盘一歪,撞上了路边的防护栏。 后视镜里,追兵的影子越来越远。 张玄收回目光,专注於前方的路。 体內的刺痛还在持续,摩托车的高速顛簸让伤势隱隱加重。 他需要找个地方暂时休整,也有一段仇怨还需要化解——热田神宫,存放草薙剑的地方,应该在名古屋。 京都到名古屋,距离多远?坐这种新式摩托车需要多久? 他不知道。 但他很快就会知道。 摩托车在夜色中疾驰,穿过一条条街道,越过一座座桥樑。 半个小时后,张玄將车拐入一条僻静的小巷,熄火,下车。 摩托车被推进一堆废弃的纸箱后面,勉强遮住。 张玄靠墙坐下,闭目调息。 体內,太极真炁缓缓流转,滋养著那些因为接连战斗而隱隱作痛的经脉。 伤势比他想像的更重。 数十年的封印,不仅压制了他的实力,也让体內的旧伤不断恶化。 如今强行破封,又连续两次出手,虽然敌人都不堪一击,但消耗却是实实在在的。 他需要更快。 更快赶到热田神宫,更快取回当年没能带走的东西,更快——在那些阴阳师和忍者背后的势力反应过来之前,完成未竟之事。 张玄睁开眼,从怀中摸出那枚裂痕遍布的八尺琼勾玉。 月光透过巷口的缝隙洒落,勾玉的裂痕处泛著幽幽的光。 “快了。”他轻声说,像是在对某个早已不在的人承诺,“再等等,很快就轮到他们了。” 巷外,京都的夜依旧喧囂。 巷內,那道玄色的身影融入黑暗,消失无踪。 第3章 神宫前夜 名古屋,热田神宫。 凌晨两点,是一天中最黑暗的时刻。 茂密的森林將神宫主殿环绕其中,千年的古杉遮天蔽日,月光只能在枝叶的缝隙间偶尔漏下几点斑驳的光影。 张玄的身影从林间阴影中缓缓浮现。 他从京都一路东行,昼伏夜出,藉助夜色掩盖行踪。 摩托车被他弃在名古屋郊外,最后这段路,是靠双脚走过来的。 体內的伤势不允许他长时间高强度移动,他需要保存每一分力气——为了接下来要做的事。 张玄在一棵三人合抱的古杉后停步,目光穿过林间缝隙,投向森林深处。 那里,热田神宫的轮廓若隱若现。 与他七十年前见过的神宫相比,眼前这片建筑群规模更大,也更为现代化。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主殿依旧是传统的神明造风格,但外围多了几座钢筋混凝土的附属建筑,监控摄像头的红点在屋檐下闪烁,路灯的光晕將参道照得通亮。 张玄微微眯眼。 他首先注意到的是那些红点——屋檐下、树丛中、参道两侧的路灯杆上,每隔十几米就有一个。 这些拳头大小的黑色圆球状物体,嵌著透明的玻璃镜片,镜片后有微弱的红光跳动,如同某种活物的眼睛,正不知疲倦地扫视著四周。 “这是……”张玄心中一动。 他本能地想到了一种可能——结界。 或者更准確地说,是一种类似“感知结界”的东西。 那些红点指向的位置,正是通往神宫主殿的必经之路。 只要有人从那些方向经过,或许就会被“结界”感知到。 张玄微微頷首。 七十年前的阴阳寮和神宫守卫,也布设过类似的感知结界。 只不过那时候用的是符咒、注连绳和经过特殊祭炼的铜镜,需要人力维持,范围也有限。 如今这些黑色的小东西,数量之多、分布之广,显然比当年的手段更为精密。 他不知道的是,这些“结界节点”背后连接著保安室的监控屏幕,实时传输著画面,且有专人轮班值守。 他更不知道,其中几台高清摄像头已经捕捉到了他刚才从阴影中现身的那一瞬间——儘管他很快又退回了树后。 但在张玄的认知里,只要避开那些红点指向的方向,便能不被“感知”。 他不动声色地调整位置,借著树木和地形的掩护,朝另一个方向摸去。 森林里,暗哨比明面上的摄像头更多。 张玄在黑暗中穿行,如同一条游弋的蛇。 他的脚步落地无声,呼吸与夜风同步,周身气息被太极玄功压制到最低,近乎於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 他“看见”了第一个暗哨。 那是一棵古杉的树冠,枝叶间隱约露出半截黑色的作战服。 一个忍者打扮的男人蹲在树杈上,戴著夜视仪,一动不动,呼吸绵长,显然受过专业训练。 张玄从他下方十米处掠过,他毫无察觉。 第二个暗哨藏在一块岩石后的灌木丛里,裹著吉利服,与植被融为一体。 他的手里抱著一台微光夜视仪,每隔半分钟扫视一次四周。 张玄在他扫视的间隙中,贴著岩石边缘滑过。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一路行来,张玄至少发现了二十余处明暗哨位。 有穿著神官服饰的传统守卫,有全副武装的现代保安,还有隱匿在阴影中的忍者。 这些人彼此呼应,形成了一张严密的监控网。 但终究是死物。 张玄在一处低洼地伏下身形,指尖轻轻触碰地面。 炁,缓缓探入地下。 下一瞬,他的感知中浮现出一幅庞大的图景——地底深处,一道道磅礴而神圣的能量如树根般交错蔓延,將整个热田神宫笼罩其中。 那是结界,真正的结界。 以神宫主殿为核心,以千年传承的祭祀之力为根基,层层叠叠,环环相扣,形成一个巨大的防护法阵。 结界的能量流动有其规律,如同河流,有主流,有支流,有潮起潮落。 张玄静静感知,將这规律的脉络刻入脑海。 时间流逝。 凌晨三点,他睁开了眼。 守卫换班的规律已经摸清——每两小时一轮,忍者与神官交替。 结界的变化也找到了破绽——每天凌晨四时许,当旧的一天即將结束、新的一天尚未开始时,结界会有一个极其短暂的“波动”间隙。 那是用於日常能量补充循环的节点,结界力量在这个瞬间会稍稍减弱,大约持续……五息。 五息。 够了。 张玄在心中推演了一遍计划:强攻正门,吸引守卫注意。待大部分力量被调往正门,便从侧翼那处他白天侦察时发现的薄弱点切入。 时机要卡在结界波动的瞬间,趁其力量最弱时,一举突入。 计划成形,他不再犹豫,盘膝而坐,闭目调息。 体內,太极真炁缓缓流转,按照玄功的路线一遍遍运行。 经脉的刺痛被暂时压下,伤势不再恶化,状態正一点一滴地向最佳靠拢。 怀中,那枚裂痕遍布的八尺琼勾玉,忽然传来一丝微微的温热。 张玄睁眼,低头看去。 勾玉的裂痕深处,隱约泛起一层幽幽的光。 那光极淡,若非在黑暗中凝视,几乎难以察觉。而光的指向——正是热田神宫主殿的方向。 共鸣。 张玄目光微凝。 七十年前,他拼死夺下这枚八尺琼勾玉,却未来得及带走神宫深处的另一件国器——草薙剑。 那柄传说中的天丛云剑,与八尺琼勾玉、八咫镜並称的三神器之一,就供奉在这神宫的最深处。 如今,勾玉在回应它。 张玄將勾玉重新贴肉收好,合上双眼,继续调息。 夜风吹过森林,古杉的枝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远处,偶尔传来神宫守夜人的脚步声和低语,一切如常。 黑暗中,那道玄色的身影如同一块磐石,纹丝不动,与夜色融为一体。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凌晨四时將至。 张玄睁开眼。 那一瞬间,他的眸中精光一闪而逝,如同古剑出鞘的剎那锋芒,照亮了黑暗,又迅速敛去,重归沉寂。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颈,骨骼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体內的伤势还在,隱痛依旧,但状態已经调整到当前所能达到的最佳。 五成功力,足够应付接下来的事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森林深处那若隱若现的神宫轮廓,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七十年前没做完的事,今夜,该了结了。 张玄身形一晃,消失在黑暗之中。 方向——正门。 第4章 神宫劫火(上) 凌晨四时,热田神宫。 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笼罩著这片千年圣地。 参道两侧的石灯笼静静佇立,檐下的监控摄像头规律地转动著红眼,一切如常。 张玄从森林边缘的阴影中浮现,目光扫过神宫外围的布局。 正门——巨大的鸟居后是笔直的参道,直通拜殿。参道两侧空旷,没有任何遮挡,是典型的“开阔地”,易守难攻。 他原本的计划是强攻正门吸引注意,再绕道侧翼突入。 但他不傻。 一路侦察过来,那些无处不在的“结界节点”让他隱隱有些不安。 数量太多了,而且分布得太过“聪明”,几乎每条可能的通路都被覆盖。 他虽不知这些黑色圆球背后连接著实时监控,但本能告诉他:如果按照原计划行事,很可能会被提前察觉。 那就换个方式。 张玄微微眯眼,从脚边捡起几颗石子,在掌心掂了掂。 太极真炁缓缓注入,石子表面浮现出一层极淡的莹光。 下一秒,他屈指轻弹。 第一颗石子破空而出,无声无息,精准地击中参道左侧屋檐下的一枚摄像头——“啪”的一声脆响,镜头炸裂,火花四溅。 第二颗,右侧路灯杆上的摄像头应声而碎。 第三颗,拜殿角落的警报器被石子贯穿,內部线路短路,发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声后彻底沉默。 第四颗、第五颗、第六颗…… 一连串轻微的爆裂声在夜空中炸响,如同除夕夜的爆竹。 短短三息,张玄视野所及之处的所有摄像头和明面上的警报器,尽数化为废铁。 然而—— “嘟——嘟——嘟——” 刺耳的警报声从神宫深处骤然响起,撕裂了夜的寧静。 张玄眉头微蹙。 还是被发现了。看来那些黑色圆球比他想得更敏锐,或者说,还有其他他没能发现的感知手段。 无所谓了。 他迈步踏入参道。 脚步声在空旷的石板路上迴响。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远处,神宫主殿方向的灯光一盏接一盏亮起,嘈杂的人声、脚步声、武器碰撞声混成一片。 第一个守卫从转角衝出来。 那是一个穿著神官服饰的年轻人,手持薙刀,满脸惊怒。 他一眼看见参道上那道缓缓走来的玄色身影,厉声大喝:“什么人!站住!” 张玄没有停步。 年轻神官咬牙衝上,薙刀高高扬起,朝著张玄当头劈下。 张玄甚至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微微侧身,让过刀锋。 同时右手轻抬,五指搭上薙刀的长柄,顺势一引—— 揽雀尾。 年轻神官只觉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道从刀柄上传来,整个人如同被捲入漩涡,身不由己地朝前衝去,重重撞上参道旁的石灯笼。 轰的一声,石灯笼碎裂,他瘫倒在碎石堆中,再无声息。 张玄继续前行。 前方,更多的守卫蜂拥而至。 穿著黑色作战服的现代保安、手持薙刀和弓箭的传统神官、隱匿在阴影中的忍者——至少三十余人,从各个方向朝他包抄而来。 “结阵!拦住他!” “通知本殿!敌袭!” “杀!” 喊杀声震天。 张玄终於停步。 他看著眼前这群或狂怒或恐惧的面孔,目光平静如水,没有一丝波澜。 然后,他动了。 不是衝锋,不是闪避,只是简简单单的一步踏出,却仿佛跨越了数丈距离,直接切入人群中央。 太极拳·散手。 一名保安举起电击枪,还没扣动扳机,张玄的手掌已经贴上他的胸口——轻轻一按,那人如同被汽车撞飞,倒飞出去,砸倒了身后三名同伴。 右侧,两柄薙刀同时刺来。 张玄身形微转,双手一圈,两柄薙刀被粘住,交叉著撞在一起,持刀的神官只觉虎口剧震,薙刀脱手。 张玄顺手一带,两人撞成一团,滚倒在地。 “八嘎!”一个满脸狂热的年轻神官从侧面衝来,双手握刀,面目狰狞,“支那——” 话音未落,张玄的目光扫了过来。 那眼神,平静得如同古井深潭,却让年轻神官浑身一僵,仿佛被什么洪荒猛兽盯上。 张玄抬手,一记肘底捶。 看似只是轻轻一锤,隔空击出,一股凝实的劲力却透体而出,正中年轻神官胸口。 那人眼球暴突,一口鲜血狂喷而出,整个人软软倒地,炁脉闭塞,生死不知。 张玄收回手,淡淡道:“助紂为虐,覬覦中华,便要有赴死的觉悟。” 周围剩余的守卫齐齐一滯。 那股杀意太浓了,浓到几乎凝成实质。 眼前这个穿著破旧道袍的中年人,根本不是他们能对付的角色。 但有人不信邪。 阴影中,三枚手里剑无声袭来,直取张玄后脑、后心、后腰。 张玄头也不回,只是反手一记单鞭。 刚猛的气劲如同钢鞭横扫,不仅將三枚手里剑震飞,余势不减,狠狠抽在身后的石板上。 青石板轰然炸裂,碎石飞溅,藏在阴影中的三名忍者被气浪掀飞,撞上墙壁,口吐鲜血。 这一击,彻底击溃了守卫们的斗志。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剩余的人开始四散奔逃。 张玄没有追击,只是继续迈步,朝正殿走去。 参道两侧,横七竖八躺著二十余人,哀嚎声此起彼伏。 鲜血沿著石板的缝隙流淌,在月光下泛著暗红色的光。 张玄走过,鞋底踏过血泊,留下一串血红的脚印。 体內,经脉传来的刺痛又加重了几分。 刚才那几式看似轻鬆,实则每一击都动用了真炁,对他未愈的伤势来说是不小的负担。 但他没有停步,甚至没有放慢脚步。 正殿已经近在眼前。 那是一座古老的木结构建筑,黑瓦白墙,气势恢宏。 殿门紧闭,门上雕刻著神纹,散发著岁月沉淀的威严气息。 张玄在殿门前站定。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右手,按在门上。 太极真炁吞吐。 “嗡——” 厚重的木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门缝处,一道道裂纹以他的手掌为中心向四周蔓延,如同蛛网。 木屑簌簌而下,门上的神纹骤然亮起,又迅速黯淡。 “轰!” 殿门炸裂,碎木纷飞。 张玄收手,迈步跨入门槛。 殿內,幽深昏暗,只有长明灯的光芒在摇曳。 正前方,供奉著一柄古剑——草薙剑,静静横陈在神龕之上,剑身古朴,剑鞘上镶嵌著宝石,散发著幽幽的光。 但张玄的目光,没有落在剑上。 他的目光,落在神龕后方那片更深的黑暗中。 那里,有一股庞大而邪恶的气息,正在甦醒。 如同沉睡千年的凶兽,缓缓睁开了眼睛。 第5章 神宫劫火(下) 殿门碎裂的巨响还在殿內迴荡,张玄已经踏入正殿。长明灯的火苗在气浪中剧烈摇曳,將巨大的殿宇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 神坛之上,那柄传说中的草薙剑静静横陈,剑鞘上的宝石在灯火下泛著幽冷的光。但张玄的目光越过神坛,投向更深处。殿內最幽暗的角落,一个枯瘦的身影缓缓站起。那是一个身著白色狩衣、头戴立乌帽子的老者,鬚髮皆白,面容枯槁如乾尸,唯有那双眼睛,在黑暗中泛著诡异的精光。 他手持一柄神乐铃,铃鐺在无风中轻轻摇动,发出细碎而刺耳的声响。热田神宫大宫司——贺茂正成的叔父,贺茂忠行。 阴阳寮的上一任阴阳头,如今已近百岁高龄,镇守神宫四十载,是当世最强的几个阴阳师之一。“支那人……”贺茂忠行的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七十年前没能杀死你,是我阴阳寮的耻辱。今日,你自投罗网。”张玄没有答话,只是缓步向前。贺茂忠行枯瘦的手腕一抖,神乐铃剧烈摇响。“醒来吧,荒魂——”地面轰然震动。以神坛为中心,一个巨大的黑色法阵从青石地板下浮现,法阵纹路扭曲诡异,如同无数条蠕动的毒蛇。 阵中涌出浓郁的黑色雾气,雾中传来隱约的呻吟、哀嚎、怒吼——那是千百年来,无数战死者的怨念,被神宫以秘法束缚、糅合、驯化而成的守护式神。荒魂。黑雾翻涌,一头庞然大物从法阵中挣扎而出。它没有固定的形態,时而化作狰狞的鬼面,时而是无数只枯骨手臂的集合,时而又膨胀成身披古代甲冑的武士虚影。 每一张面孔都在扭曲,每一只手臂都在抓挠,铺天盖地的怨念如同实质,朝张玄当头压下。张玄眉头微蹙。他抬手,一掌拍出。太极劲力化作无形屏障,与荒魂正面相撞。 轰! 气浪四溢,殿內的长明灯同时熄灭,只剩下神坛上草薙剑散发的微光,以及荒魂那幽暗的黑雾。但张玄的气息,在这一瞬间微微一滯。体內经脉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刚才那记硬拼,牵动了旧伤。 太极真炁的流转出现瞬间的紊乱,虽然很快被他压制下去,但那一瞬的破绽,足够让荒魂抓住。黑雾疯狂涌动,无数只枯骨手臂从四面八方朝他抓来。张玄身形连闪,在狭窄的空间內腾挪转移,每一掌拍出都震碎一片黑雾,但荒魂的本体庞大无比,击散的雾气很快又重新凝聚。 纯粹的炁劲消耗巨大,而他的伤势不允许他打持久战。贺茂忠行站在法阵中央,神乐铃摇得愈发急促。 他看出张玄的窘境,枯槁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狰狞的笑意:“你受伤了!七十年的封印,已经掏空了你的力量!今日,便是你的葬身之地!”张玄没有理会他的叫囂,目光扫过殿內。神坛上,草薙剑散发著幽幽的光。他心中迅速做出判断。 赤手空拳,以目前三成功力和伤势,要击溃这头由千年怨念凝聚的怪物,代价太大。 但若是有一柄足够锋利的兵器,將太极剑意灌入其中,便可事半功倍。只是……他的目光在草薙剑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嫌恶。倭刀之形。但此刻,不是讲究这些的时候。张玄身形一晃,朝神坛掠去。“休想!”贺茂忠行厉喝,手中神乐铃狂摇。 荒魂发出无声的尖啸,黑雾凝聚成一面厚重的墙壁,挡在张玄面前。张玄不闪不避,一掌拍出——这一掌不再是单纯的劲力,而是蕴含了太极真炁的“搬拦捶”,拳劲凝实如炮弹,轰然撞上黑雾之墙。雾气炸裂,露出一道缝隙。张玄从那道缝隙中穿过,探手抓住神坛上的草薙剑,拔剑出鞘。剑身长约二尺七寸,双刃,略有弧度,典型的倭刀制式。 剑身在黑暗中泛著森冷的寒光,隱隱有低沉的嗡鸣声从剑內传出,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抗拒著他的握持。张玄眉头皱得更紧。手感冰凉,剑意与他格格不入。 这柄所谓的神器,与武当温养数百年的真武剑相比,简直如同顽铁。但此刻,他需要的是剑的“锋锐”。张玄深吸一口气,太极真炁疯狂涌入剑身。草薙剑剧烈震颤,那股抗拒之意愈发强烈,剑身表面甚至浮现出一层淡淡的黑气,似要挣脱他的掌控。 张玄目光一冷,手腕一翻,真炁强行镇压而下,將那股反抗之意生生碾碎。“倭刀之形,暂借一用。”他抬眼,看向重新凝聚扑来的荒魂。剑起。太极剑法·起式——三环套月。张玄手腕轻转,草薙剑在身前划出一道圆弧。 那圆弧初看缓慢,却蕴含著某种玄奥的韵律,如同一轮满月缓缓升起。 紧接著第二道圆弧,第三道圆弧——三道剑光层层相套,化作一个巨大的剑圈,將荒魂探来的无数只枯骨手臂尽数绞碎。贺茂忠行脸色一变,神乐铃摇得更急。 荒魂发出无声的咆哮,黑雾疯狂涌动,化作无数柄利刃,从四面八方朝张玄攒射。张玄脚踏九宫,身形如鬼魅般飘忽,同时剑势连绵展开。大魁星——剑尖上挑,挑飞三柄黑雾利刃;燕子抄水——剑身横抹,扫灭一片雾气;黄蜂入洞——剑走轻灵,直刺荒魂核心;风扫梅花——剑光旋转,將周围雾气尽数盪开。一式接一式,连绵不绝。 草薙剑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虽然剑意依旧与他格格不入,但那锋锐的剑芒在太极真炁的灌注下,每一击都能在荒魂身上撕开一道难以癒合的伤口。然而荒魂的恢復速度惊人,被击散的黑雾转眼又重新凝聚。 贺茂忠行的神乐铃越摇越快,额头青筋暴起,显然也在拼命。张玄知道不能再拖了。他脚步一顿,剑势骤停。荒魂抓住这一瞬的空隙,无数只枯骨手臂同时朝他抓来,黑雾凝聚成一张巨大的鬼面,张开黑洞般的大口,朝他当头吞下。张玄闭目。下一瞬,他睁开眼。草薙剑高高扬起,剑身上浮现出一层流转不息的光芒——那是太极真炁运转到极致的徵兆,阴阳二气在剑身內交匯、旋转、膨胀,如同一轮即將炸裂的微型太阳。阴阳割昏晓。剑落。不是简单的劈砍,而是一道旋转的、黑白分明的剑光气旋,从剑尖激射而出。 气旋直径丈余,如同一个巨大的磨盘,將荒魂的本体一口“吞入”。然后,开始研磨。阴阳二气疯狂旋转,每一次转动都將荒魂的一部分怨念绞碎、分解、同化。 荒魂发出无声的尖啸——那啸声无法用耳朵听见,却直接在所有人的脑海中炸响,仿佛千百万人临死前的绝望哀嚎。但啸声只持续了三息。三息后,黑雾彻底消散,荒魂的痕跡被磨灭得乾乾净净。巨大的黑色法阵轰然碎裂,贺茂忠行如遭雷击,一口鲜血狂喷而出,枯瘦的身体倒飞出去,重重撞在殿柱上,缓缓滑落。 神乐铃脱手飞出,落地时摔得粉碎。殿內,归於寂静。张玄持剑而立,脸色微微发白。 刚才那一剑,几乎抽空了他体內近半的真炁,经脉的刺痛如同针扎,但他面上不显分毫。他垂眸看了一眼手中的草薙剑,剑身还在微微震颤,那股抗拒之意虽然被镇压下去,却並未消失。 他將剑归鞘,隨手负於背后。迈步,走到瘫倒在殿柱下的大宫司面前。贺茂忠行大口大口地吐著血,枯槁的脸上满是绝望与不甘。 他瞪著张玄,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诅咒的话。张玄俯视著他,目光平静得如同看一块石头。“此物,暂由中华保管。”他的声音不高,却在空旷的殿內迴荡。“告诉你们的偽王,血债,需血偿。这只是开始。”说完,他转身,朝殿后走去。贺茂忠行挣扎著想要爬起来,却只能眼睁睁看著那道玄色身影消失在黑暗中。殿后窗户轰然炸裂。晨光从窗外倾泻而入——天已经亮了。远处,大批守卫的喊杀声和脚步声越来越近,但等他们衝进正殿时,看到的只有破碎的殿门、崩裂的法阵、倒地的神官们,以及空荡荡的神坛。草薙剑,失窃。神宫一片大乱。---森林边缘,晨光洒落。张玄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远处隱约可见的神宫轮廓,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他摸了摸怀中那枚八尺琼勾玉,又掂了掂背后的草薙剑。两件国器。七十年前,鬼子从中华抢走多少国宝文物,烧杀多少村庄,虐杀多少百姓。当年在敌后,他亲眼见过被屠村的惨状,亲手掩埋过战友的尸骨。如今,这只是利息。体內的刺痛再次袭来,打断了他的思绪。张玄微微皱眉,收敛心神,转身步入密林。身后,热田神宫的警钟还在疯狂敲响,乱成一团。前方,朝阳升起,照亮了他脚下的路。 第6章 千里追杀 东名高速公路,清晨七时。车流如织。张玄站在公路旁的护坡上,望著下方这条宽阔的现代化高速公路。 四车道,平整的沥青路面,各式各样的汽车以百公里的时速飞驰而过,比他昨夜在京都见到的景象更为壮观。 他从怀中摸出那张从便利店顺手拿来的地图——昨日在名古屋郊外,他观察了很久,才弄明白这种摺叠纸片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和线条的含义。 横滨,日本最大的港口,距离此地约两百公里。 只要抵达那里,设法混上一艘离港的货轮,就能离开这片岛国。体內的刺痛还在持续。 昨夜神宫一战,那一式“阴阳割昏晓”消耗太大,草薙剑的抗拒之意也加重了他经脉的负担。 他需要儘快离开,需要时间调养。 张玄收起地图,纵身跃下护坡,落在高速公路的边缘。 他打算搭一段“顺风车”。 然而,他刚刚站稳,远处天空中便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声。 张玄抬头。 两架黑色的直升机正从东方的天际线飞来,机身上没有標识,但两侧悬掛的武器掛架和机舱门后隱约可见的射手,让他瞬间明白了那是什么。 比直升机更早到来的,是攻击。 一道肉眼不可见的诅咒从其中一辆轿车的天窗中激射而出,那是车载阴阳师释放的远程术法——缠魂咒,一旦命中,会如附骨之蛆般侵蚀中术者的神智,使其行动迟缓、反应迟钝。 张玄身形微侧,让过那道诅咒,同时脚下发力,朝最近的一辆卡车掠去。 然而下一秒,他的瞳孔微微一缩。“砰——!”一声沉闷至极的枪响,与普通枪械截然不同。 那是反器材狙击步枪特有的咆哮,18.7毫米口径的子弹携带著恐怖的动能,撕裂空气,直取他的胸口。 张玄在枪响的瞬间已经做出闪避,但那子弹的速度远超他的预料。 他勉力侧身,子弹擦著他的左臂掠过,带起一蓬血雾。 伤口不深,但火辣辣的疼痛让他的眉头皱了起来。这种枪械的威力,远超他记忆中的三八大盖和中正式。 七十年前的步枪,百米之外打中人体,只要不是要害,还能咬牙继续战斗。 但这东西……若是被正面击中,恐怕会直接把人的身体彻底撕碎。他没时间细想。 更多的攻击接踵而至。右侧一辆黑色轿车天窗打开,一名阴阳师探出上半身,手中符纸燃烧,化作一道赤红色的光束射来。 左侧的suv车顶,一枚榴弹拖著白烟飞出,在他身侧三米处炸开,衝击波夹著弹片横扫而过。张玄体內真炁运转,太极炁场瞬间展开,將弹片和衝击波尽数偏转。 但那爆炸的震盪依旧透过炁场传入体內,牵动旧伤,让他气血一阵翻腾。 他咬紧牙关,身形在高速公路上疾掠。 头顶,直升机盘旋追踪,机舱门后的射手已经锁定他的位置,大口径机枪开始扫射,子弹在地面犁出一道道深深的弹痕。 前方,数辆黑色越野车强行併线,逼停其他车辆,形成一个移动的包围圈。 车上跳下十几名全副武装的特战队员,手持自动步枪,呈战术队形朝他逼近。 后方,更多的追兵正在赶来。张玄的目光扫过四周,迅速判断局势。不能再跑了。 在空旷的高速公路上,他就是活靶子。 他的身形骤然一顿。这个举动让追兵们愣了一瞬——他们没想到,在被重兵围困的情况下,这个目標居然会停下。 张玄没有给他们反应的时间。他脚下一错,身形如鬼魅般朝最近的一辆越野车掠去。 那辆车上,一名特战队员刚刚举起榴弹发射器,还没来得及扣动扳机,张玄已经欺身到他面前。 单手探出,抓住榴弹发射器的枪管,轻轻一拧——钢铁扭曲,发射器报废。 另一只手按住车门,太极劲力吞吐。 “轰!” 车门被他生生拆下,金属撕裂的刺耳声响中,那扇厚重的车门被他当做暗器掷出,旋转著飞向另一辆正在逼近的越野车。 车门切入引擎盖,火星四溅,那辆车的发动机冒出浓烟,失控撞上护栏。车上的特战队员惊骇欲绝,纷纷跳车。 但张玄已经不再理会他们。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枚刚才从对方身上掉落的手雷——圆形,铁质,拉环还在。 他没见过这种型號,但基本原理应该与他当年用过的香瓜手雷类似。 头顶,直升机盘旋著重新调整位置,机舱门的射手已经瞄准了他。 张玄抬眼,目光与那射手隔空对视。他拉开拉环,没有朝直升机扔去,而是以太极劲力將手雷轻轻一托一送,让它划出一道诡异的拋物线,飞向直升机下方的空域。 不是直接命中,但衝击波恰到好处。 “轰!” 手雷在半空爆炸,弹片和衝击波虽然没有击中直升机,却迫使飞行员猛拉操纵杆紧急规避。 直升机剧烈摇晃,机舱內的射手失去平衡,扫射的弹道偏离,在公路上打出一串流弹。 “八嘎!他是故意的!”有人怒吼。但张玄已经动了。他朝公路旁的山林方向疾掠而去,身形在车流间穿梭。 几名特战队员试图阻拦,被他隨手拨开——骨骼断裂声、惨叫声混成一片。 “拦住他!不能让他进山!” 晚了。 张玄已经跃出高速公路护栏,消失在公路旁茂密的山林之中。 山林深处,光线被树冠切割成零星的碎片。 张玄在林间穿行,脚步无声,身形如烟。 左臂的伤口还在渗血,但他顾不上包扎。 体內的刺痛隨著刚才的剧烈运动愈发剧烈,经脉如同针扎,每运转一次真炁都在消耗所剩无几的精力。 十不存一。 他此刻的实力,確实只剩下巔峰时期的一成左右。 七十年的封印,当年重伤未愈,破封后连续战斗,昨夜那式“阴阳割昏晓”几乎掏空了他。 如今的他,別说与那些顶尖高手相提並论,就是个精修玄术十来年的小崽子,恐怕都能压制他。 但他不能倒下。身后,追兵还在。山林中,咒术、式神、热感应仪,多方围堵。 他能感知到那些追踪的术法波动——阴阳师的诅咒如丝线般在林中蔓延,式神在树冠间穿梭搜寻,还有那些他不太理解的现代设备,似乎能通过某种方式探测到人体的温度。 但这里是山林。七十年前,他在东北的深山老林里,和鬼子周旋了整整三年。 那些经验,现在派上了用场。张玄在一处溪流边停下,涉水而行,改变自己的气味轨跡。 他利用炁遮蔽自己的体温散热从而躲避热感应——虽然不知道那东西的原理,但他发现只要身体被炁全面遮盖,那些设备的追踪就会变得迟钝。 他利用地形,一次次绕开阴阳师的诅咒搜索线。 他甚至在经过一处灌木丛时,顺手布下了一个小小的陷阱——几根削尖的树枝,以藤蔓牵引,系在低矮的树杈上。 十分钟后,身后传来一声惨叫和一阵混乱,追兵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天色渐暗。山林中,张玄靠著一棵古树坐下,闭目调息。 体內的刺痛稍稍缓解,但伤势依旧沉重。 他从怀中摸出那枚八尺琼勾玉,勾玉的裂痕处,依旧泛著微光。 不能久缠。他睁开眼,目光穿透树冠,望向远处隱约可见的灯火。 那里,是横滨的方向。 必须儘快离开东瀛。 张玄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继续没入黑暗之中。 身后,追兵的喧囂声越来越远。 前方,港口在望。 第7章 吃我一记40米的大刀啊 横滨港,大黑埠头。黄昏时分,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海风裹挟著腥咸的水汽扑面而来。 一场暴雨正在酝酿。废弃的仓库区边缘,张玄停下脚步。他望著眼前这片空旷的堆场——锈蚀的货柜、废弃的叉车、杂草丛生的水泥地。 再往前五百米,就是码头,就是海,就是离开这片岛国的希望。但他没有继续前行。因为前方有人。仓库屋顶,狙击手的枪口在暮色中泛著幽光。 堆场的阴影里,全副武装的特战队员已占据有利位置。 更远处,三个身穿素白狩衣的老者呈品字形盘坐,手中掐著复杂的印诀,周身炁机隱隱与空间共振——那是结界师,而且是宗师级別,正在固化这片区域的每一寸空间。 张玄缓缓转身。身后,来路已被封锁。 数十名神官在一名身著墨色袍服的大阴阳师带领下,正在布置一个巨大的法阵。 法阵纹路繁复,与他昨夜在热田神宫见过的“荒魂”召唤阵有几分相似,却更为庞大、更为古老,散发著令人心悸的威压。 直升机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两架武装直升机正在接近。天罗地网。张玄深吸一口气,体內那股刺痛愈发剧烈。 从比叡山到名古屋,从名古屋到横滨,连续三日奔逃、战斗,他的伤势已经恶化到极限。 左臂的枪伤只是皮肉,真正致命的是內伤——经脉如同乾涸的河床,每一次运转真炁都在撕裂本就脆弱的经络。 儘管已经儘可能休整了,但是...三成实力。甚至可能不到。 但张玄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只是静静站在那里,等待著。暴雨前的狂风捲起地上的沙尘,吹动他破旧的道袍。 背后的草薙剑微微震颤,怀中的八尺琼勾玉传来温热——这两件夺来的国器,仿佛也感知到了即將到来的决战。 “张玄——”远处,那名墨袍大阴阳师开口了。 声音藉助术法传递,在空旷的堆场上迴荡。 “交出神器,束手就擒,可留你全尸!”张玄没有回答。 他只是微微抬起眼帘,扫了一眼那正在成型的巨大法阵。 法阵中央,一道虚幻的身影正在凝聚——那身影庞大无比,顶天立地,身披古代神官服饰,面目威严而冷漠。 天津神。 不是荒魂那种由怨念凝聚的怪物,而是真正的“神”之虚影。 虽然只是召唤出的一缕投影,但那股威压,已经让周围的空气都凝固了几分。 为了召唤这尊虚影,那些神官付出的代价必然惨重——法阵边缘,已有几名年轻神官七窍流血,摇摇欲坠。 “冥顽不灵。” 墨袍大阴阳师冷哼一声,手中神乐铃重重一顿。 “杀!” 话音未落,枪声已响。 狙击手同时扣动扳机,三发反器材子弹从不同方向撕裂空气。 与此同时,特战队员的榴弹发射器喷出火光,数枚枪榴弹拖著白烟朝张玄所在位置覆盖。 张玄动了。 他的身形在枪林弹雨中飘忽不定,每一步都踏在子弹与爆炸的缝隙之间。 太极身法配合听劲感知,让他在这片被火网覆盖的区域中如游鱼般穿行。 但这不是全部。 结界发动了。 三名结界宗师同时睁开眼,双手虚按。 被固化的空间瞬间变得粘稠如浆,张玄的身形微微一滯——这一滯,足够让一颗狙击子弹擦著他的肋骨掠过,带起一蓬血雾。 他闷哼一声,脚下踉蹌,却借著这一踉蹌之势,生生撞入最近的一处掩体——一个废弃货柜的后方。 “砰!砰!砰!” 货柜瞬间被子弹打成筛子,钢板上炸开密密麻麻的窟窿。 张玄从货柜另一侧掠出,手中已多了一枚从腰间摸出的石子——这是他身上最后的“暗器”。 屈指一弹。 石子破空而出,却不是射向任何一名敌人,而是击中了堆场中央一滩积水。 水花炸裂,短暂遮蔽了热成像的追踪。 趁著这一瞬,张玄的身形暴起,朝最近的特战队员扑去。 那特战队员反应极快,枪口调转,扳机扣下。 但张玄的身法比他更快,在他扣动扳机的瞬间已经贴到他身前,一掌按在他胸口。 “咔嚓。” 肋骨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特战队员口喷鲜血倒飞出去,撞倒身后两名同伴。 张玄夺过他手中的自动步枪,看也不看,隨手朝后甩去。 步枪在空中旋转,恰好撞上一枚飞来的枪榴弹——轰! 爆炸在半空炸开,弹片四溅,逼得几名特战队员狼狈躲避。 然而下一秒,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压从天而降。 天津神的虚影动了。 那巨大的手掌缓缓抬起,朝张玄所在的位置按下。 明明只是虚影,但那一按之下,整个堆场的地面都在下沉,水泥地炸裂,无数裂纹朝四面八方蔓延。 张玄身形急退,但那一掌的威压太过恐怖,即使只是被边缘擦过,也让他的炁场剧烈波动,一口鲜血涌上喉头,被他强行咽下。 法阵边缘,又有两名神官吐血倒地——维持天津神的投影,消耗实在太大。 “他快不行了!”墨袍大阴阳师厉喝,“结界,锁死他!”三名结界宗师同时喷出一口舌尖血,双手印诀翻飞。 固化的空间开始收缩,如同一只无形的巨手,要將张玄攥在其中。 张玄脚步再滯。 这一刻,枪声、爆炸声、结界压迫、神威笼罩,所有的攻击同时降临。 他咬紧牙关,太极炁场全力展开,阴阳二气疯狂旋转,將袭来的子弹和弹片偏转,將结界的压迫勉强抵御,將天津神威压的侵蚀稍稍减缓。 但代价是——內伤彻底爆发。 一口鲜血终於忍不住喷出,洒落在胸前的衣襟上。 张玄脸色惨白如纸,身形摇晃,几乎站立不稳。 “他撑不住了!上!”特战队员蜂拥而上,枪口喷吐火舌。 张玄抬臂,以最后的力量拍开几颗子弹,但更多的子弹已经逼近——不能再留手了。 他右手探向背后,握住草薙剑的剑柄。 剑身出鞘,依旧冰凉,依旧抗拒。 但此刻,他已经顾不上这些。 左手探入怀中,握住那枚八尺琼勾玉。 勾玉裂痕处,那积存了千年的愿念之力——无数东瀛人对神器的祈祷、供奉、信仰所匯聚的炁,正在疯狂涌动,试图挣脱他的掌控。 张玄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他猛地將真炁灌入勾玉。 轰!一股庞大无匹的力量如洪水决堤,从勾玉中涌入他的体內。 那力量狂暴、桀驁、充满反抗的意志,但在太极玄功的强行镇压下,硬生生被他导入经脉,匯入草薙剑中。 草薙剑剧烈震颤,发出刺目的光芒——那光芒不是它本身的光,而是被强行灌入的、被镇压的、即將爆发的毁灭之光。 张玄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下去。 强行抽取勾玉的愿力,对他的伤势来说无异於饮鴆止渴。 但他已经没有选择。 他抬眼,望向天空中那尊巨大的天津神虚影,望向那三名结界宗师,望向那墨袍大阴阳师,望向所有围剿他的追兵。 草薙剑缓缓举起。 剑身之上,光芒凝聚,越来越亮,越来越盛,仿佛一轮正在升起的太阳。 所有攻击都在这一瞬间停滯。 无论是特战队员的枪口,还是狙击手的瞄准镜,无论是结界的压迫,还是天津神的威压——所有人,都本能地感受到了那股即將爆发的恐怖。 “阻止他!快阻止他!”墨袍大阴阳师嘶声厉喝。 晚了。 张玄手中的草薙剑,已经举到最高处。 然后,落下。 太极剑·开天式。 没有精巧的变化,没有玄奥的剑理,只有最纯粹、最狂暴、最直接的一剑——將所有的力量,凝聚成一道凝实无比的剑罡,朝前方狠狠劈下! 剑罡长约十丈,宽逾丈余,所过之处,空气都在燃烧,空间都在扭曲。 它不是刺,不是削,不是挑,就是最简单的“劈”——劈开眼前的一切! 天津神的虚影抬手抵挡,被剑罡一剑劈散,化作漫天光点。 三层结界同时浮现,被剑罡一剑斩碎,三名结界宗师狂喷鲜血,倒飞出去。 墨袍大阴阳师祭出的护身法器,在剑罡面前如同纸糊,轰然炸裂。 剑罡余势不减,劈入地面——轰隆隆隆——惊天动地的巨响! 整个堆场都在颤抖,无数货柜被衝击波掀飞,数座废弃仓库轰然倒塌,烟尘冲天而起,遮蔽了所有人的视线!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息,也许是几分钟——烟尘终於稍稍散去。 追兵们咳著血,挣扎著从废墟中爬起。 特战队员丟盔弃甲,神官们东倒西歪,那三名结界宗师瘫软在地,气息奄奄。 墨袍大阴阳师嘴角溢血,拄著碎裂的神乐铃,艰难地站起身。 堆场中央,一道深深的剑痕从立足处延伸向码头方向,足有五十余米长,两米多宽,仿佛大地被生生劈开一道伤口。 剑痕的尽头,是海水。 张玄,踪影全无。 墨袍大阴阳师呆立原地,望著那道剑痕,望著那片波光粼粼的海面,久久无言。 暴雨,终於倾盆而下。 第8章 孤帆远影 横滨港,大黑埠头。 暴雨如注。 爆炸的烟尘被雨水镇压,废墟间升腾起淡淡的水雾。 警戒线外,警车和救护车的灯光闪烁,却无人敢靠近那片狼藉的堆场——那里残留的炁机太浓了,浓到普通人靠近就会头晕目眩,浓到阴阳师们至今还在呕血调息。 没人注意到,就在那道深深的剑痕尽头,在衝击波掀起的淤泥与海水混杂之处,一道身影借著混乱和雨幕的掩护,悄然潜入港区深处。 “远洋號”货柜货轮,底层货舱。 张玄是在货轮起锚前最后一刻爬上来的。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攀住货舱边缘的检修梯,在雨水和海浪的拍打中,像一只濒死的壁虎,一点一点挪进这个黑暗的空间。 当他的身体终於翻过舱门,跌入货舱深处时,他再也支撑不住,瘫倒在两个货柜之间的缝隙里。 舱门在他身后自动合拢,隔绝了暴雨,也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黑暗中,只有货舱深处传来的微弱灯光,以及远处轮机舱隱约的轰鸣。 张玄躺在冰冷的钢板上,大口喘息。 每一次呼吸,都牵动胸腹间撕裂般的痛楚。 他勉强抬起手,摸向自己的左肋——那里有一道深深的伤口,是被天津神虚影的爪牙扫过的痕跡,皮肉翻卷,隱约可见肋骨的白茬。 右侧腰腹,另一道刀伤,是被某名特战队在近距离用战术刀捅的——他当时用肌肉夹住了刀锋,没让刀刃刺入太深,但剧烈的运动让伤口不断撕裂,血流不止。 背后,数不清的擦伤、割伤、灼伤,是被弹片和爆炸衝击留下的。 但这些都只是皮肉之苦。 真正要命的,是经脉。 强行抽取八尺琼勾玉的愿力,那狂暴的外来之力如同洪流般冲入他的经脉,与他本身阴阳调和的太极真炁激烈衝突。 那一刻,他感觉自己体內的经脉如同被千万根烧红的钢针反覆穿刺,又如同被塞入寒冰地狱,冷热交替,几欲疯狂。 草薙剑的抗拒,天津神的威压,结界的压迫,还有那开天式耗尽真炁的反噬——所有的伤势,在这一刻同时爆发。 张玄咬紧牙关,撕开染血的袍襟,借著货舱深处透来的微弱灯光,查看自己的伤势。 触目惊心。 他的胸口和小腹,皮肤下隱约可见一道道黑色的纹路——那是经脉受损、真炁紊乱的徵兆,如同乾涸河床上的裂纹。 左侧肋骨处那道伤口,血还在缓缓渗出,染红了身下的钢板。 他深吸一口气,强撑著盘膝坐起。 双手结印,太极玄功运转。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真炁缓缓从丹田升起,沿著经脉一点一点向前推进。 但仅仅推进到第一个节点,一阵剧烈的刺痛便让他浑身一颤,冷汗瞬间浸透后背。 不行。 伤势太重,强行运功只会让经脉撕裂得更厉害。 张玄睁开眼,喘息著靠回货柜上。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眼窝深陷,哪里还有半分武当执剑的风采。 他低头,看向从怀中取出的两件器物。 八尺琼勾玉静静躺在掌心,裂痕依旧,却在黑暗中泛著幽幽的温润光泽。 那光泽如同活物,正在缓慢吸收著他身上散逸出来的、紊乱的真炁。 张玄微微蹙眉。 这东西,在主动吸收他的炁。 他不知道这意味著什么——也许是在修復自身的损耗,也许是在与他建立某种联繫,也许只是单纯的、被动的能量交换。 但他此刻已经没有精力去探究。 另一只手上,草薙剑依旧冰冷。 剑身出鞘一半,泛著森然的寒光。 那股抗拒之意依然存在,甚至比之前更浓——开天式时,他是强行將勾玉的愿力灌入剑中,草薙剑本身的力量被压制、被践踏、被利用,此刻的剑,如同一头被驯服却依旧桀驁的野兽,隨时可能反噬。 张玄盯著这两件器物,沉默良久。 半晌,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师尊……诸位师兄师弟……” “玄,愧对武当。” 黑暗中,他的眼角似乎有湿润一闪而过,但旋即被某种更坚毅的光芒取代。 他將勾玉重新贴肉收好,將草薙剑归鞘,放在身侧可及之处。 然后再次闭目,不再强行运功,只是以最基础的吐纳之法,引导那些还能流动的真炁缓缓归入丹田。 一点一点,如抽丝剥茧。 身体的痛楚还在持续,但至少,紊乱的炁息开始缓慢平復。 货舱外,隱约传来嘈杂的人声——那是码头上追兵们在清理现场、搜索痕跡。 但那些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剧烈的震动从船底传来。 轮机启动了。 紧接著,是锚链收起时的金属摩擦声,是拖轮靠近时的汽笛声,是船长室传来的指令广播——日语,但带著浓重的外国口音,大意是准备离港。 张玄睁开眼,透过货柜的缝隙,望向货舱顶部的圆形舷窗。 窗外,暴雨已经停歇,夜色中隱约可见港口的灯火正在缓缓后退。 船,动了。 与此同时,大黑埠头废墟上。 墨袍大阴阳师贺茂忠行——热田神宫大宫司的胞弟,终於从调息中睁开眼。 他脸色惨白,气息虚弱,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 “报告。”他的声音沙哑,“各路口封锁的情况。” 一名年轻阴阳师战战兢兢地匯报:“所有陆路、空路均已封锁,但……但港口这边,有很多艘船在我们反应之前已经离港。” “什么船?离港多久?” “都是各国的货柜货轮,『远洋號』、『樱花丸』、散货船『第三福井丸』……最早的一艘,已经离港四十分钟。” 贺茂忠行的脸色更难看了几分。 “通知海上保安厅,拦截所有离港船只,登船搜查!” “是!” 然而,命令传达下去,反馈回来的消息却让人绝望。 “海上保安厅说,他们需要內阁的授权才能拦截已经离港的民用船只……” “那就去內阁!” “內阁……內阁那边说,今晚的事情太敏感,港口发生了爆炸,他们正在开会討论如何处理,让我们先收集证据……” 贺茂忠行一口老血差点再次喷出。 收集证据? 等你们收集完证据,船都到龙国了! “给海上自卫队打电话!”他咬牙切齿,“就说有恐怖分子劫持了船只,要求他们出动舰艇拦截!” 电话打过去,海上自卫队的回覆更让人绝望:“我们已经在路上了。但支那人的海军也来了——他们的驱逐舰就在国际水域附近巡航,说是有『例行训练』。如果我们强行拦截商船,他们很可能会介入。” 贺茂忠行呆立当场。 远处,海面上,隱约可见几艘灰白色的军舰轮廓。 那是龙国海军的舰艇,正在国际水域內“例行训练”,不远不近,恰好与出港的商船航向平行。 而更远的地方,几艘海上自卫队的舰艇正在驶来,但速度明显放缓——显然,他们也看到了对面的同行。 双方在海面上静静对峙,谁都没有越界,谁都没有先动。 而在他们的视线之外,一艘名为“远洋號”的货柜货轮,正满载著货物,缓缓驶向公海。 货舱內。 规律的轮机震动从脚下传来,如同一首低沉的摇篮曲。 张玄靠在货柜上,双目微闔,呼吸渐渐平稳。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伤势依旧沉重,但至少,暂时安全了。 半昏半醒之间,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些画面——武当山的晨钟暮鼓,师尊严厉而慈祥的目光,师兄们一起练剑的清晨。 回家。 这两个字,如同一团火,在他胸中燃烧。 货轮拉响汽笛,悠长的鸣响在海面上迴荡。 张玄的眼角,又有一丝湿润滑落,但这次,他没有擦拭。 他只是在规律的轮机震动中,放任自己陷入半昏半醒的调息状態。 船,正在远离东瀛。 船,正在驶向东方。 驶向那片他离开七十年的土地。 第9章 海上学新 “远洋號”驶入公海的第三天。 货舱深处,张玄从半昏半醒中睁开眼。 舱外透进来的光线依旧微弱,但通过规律的变化,他能判断出昼夜交替。 轮机持续轰鸣,船身有节奏地起伏,一切如常。他抬起手,按了按左肋的伤口。. 血已经止住,结了一层薄痂。 其他几处伤口也勉强癒合——不是伤势好转,而是他以太极玄功强行封闭了创口,防止继续恶化。 真正的內伤依旧沉重,经脉的刺痛日夜不休,但至少,他活下来了。 飢饿感从胃部传来。 三天了。 张玄微微蹙眉,隨即起身,动作轻缓,不发出任何声响。 厨房位於船员生活区的一层,二十四小时有热水和简单食物。 凌晨三点,是人体最睏倦的时刻。 张玄的身影从货舱深处升起,无声无息地穿过货舱与生活区之间的防火门。 他的脚步落在金属地板上,轻得如同猫的肉垫,每一步都踩在船身起伏的节奏中,与背景噪音融为一体。 厨房门没有锁。他侧身闪入,目光迅速扫过——不锈钢操作台、巨大的冰柜、灶台、储物架。 架子上摆著方便麵、饼乾、瓶装水,还有几个剩的饭糰用保鲜膜包著。 张玄取走两个饭糰,一瓶水,想了想,又拿了一包饼乾。他没有多拿,足够一天的量即可。 明天,再来。 转身离开前,他看了一眼灶台上的机械钟——03:17。 他无声退出,回到货舱深处。 饭糰是凉的,米有些硬,夹著梅子和鮭鱼。 张玄慢慢咀嚼,一边吃,一边透过货柜的缝隙,望向货舱顶部的通风管道。 那里,隱约传来船员们的声音。 第四天。 张玄开始有意识地“观察”。 他找到了几个隱蔽的观察点——通风管道的隔柵缝隙、储物间的门缝、以及一处通往船员休息室的废弃检修口。 从这些地方,他可以看到船员们的生活,而不会被发现。 第一天观察,他看到了一种平薄的小板子,大概一本书大小。 那是一个年轻的船员,躺在休息室的沙发上,手里捧著一块薄薄的、发光的方片。 方片上有人在动、在说话,有顏色鲜艷的画面不断切换。 年轻船员用手指在那方片上划来划去,画面就跟著变化,偶尔还会发出笑声。 张玄眯起眼。 这是什么术法? 能將人的影像封入如此薄的玉片里? 还能用手指操控? 他凝神感知,没有察觉到任何炁的波动。 不是术法。 那是什么? 他盯著那块方片看了很久,直到年轻船员收起它,起身离开。 第五天,他看到了另一种消遣。 另一个船员靠在床边,手里握著一个更小的方片——能握在掌心里,同样发光,同样有画面。 他的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点按,屏幕上一个卡通小人跳跃、攻击、躲避,伴隨著音效和震动。 张玄的眉头微微皱起。 这东西……能让人沉浸其中,如同入定。 但那不是修炼,而是一种……娱乐?消遣?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武当山的师兄弟们,閒暇时也会下棋、抚琴、论道。 但这种手掌大小的发光方片,能提供的消遣远不止棋局那么简单。 第六天,他看到了即便是普通的船员,也可使用的通讯“法器”。 一名中年船员没有去休息室,而是留在自己的舱室里,手里握著手机——张玄已经听到船员管这东西叫手机了——对著屏幕说话。 屏幕里,一个年轻女人和一个五六岁的男孩正朝他挥手。 “爸爸!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 “再过两三天天,爸爸就到家了。小宝要听话,妈妈照顾你辛苦,你要帮妈妈……” 张玄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看到了屏幕上的那个房间——乾净、明亮,墙壁刷得雪白,掛著全家福照片。 女人穿著舒適的家居服,男孩抱著一个玩具汽车,笑得灿烂。 隔著屏幕,隔著大海,他们像面对面一样交谈。 这不是千里传音术。 没有炁,没有术法,没有符咒。 这是……什么? 他见过电话,可以无视距离听到声音,但是这显然不是,它能够隨时看到画面。 电话的进阶? 张玄沉默了许久,悄然退去。 第七天。 黄昏时分,张玄换了一个观察点。 他找到一处通往甲板的通风管道,可以从隔柵的缝隙看到一小片天空,以及偶尔经过的船员。 两个龙国船员靠在船舷上,抽著烟,聊著天。 “快到家了。这次出来一个多月,想死我儿子了。”年轻的那个说。 “你家小子又长高了吧?”年长的问。 “可不,上个月视频,又躥了一截。 我媳妇说,学校运动会还拿了第一名。”年轻的掏出手机,划拉了几下,“给你看看照片。” 张玄凝神望去。 他的目力极好,即使隔著十几米,也能看清那块手机屏幕上的画面。 第一张照片:崭新的高楼大厦,玻璃幕墙反射著阳光,楼下是整洁的街道和成排的树木。 第二张:车水马龙的立交桥,汽车川流不息,桥下是公园,有人在散步、跑步。 第三张:一个热闹的广场,老人跳著舞,孩子们追逐嬉戏,年轻人拿著手机自拍。 第四张:一桌丰盛的饭菜,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热气腾腾的汤,围坐著一家人,笑容满面。 张玄的手,微微颤抖。 这不是他见过龙国。 他印象中的1945年的龙国,破碎的山河,燃烧的村庄,逃难的人群,饿殍遍野的荒野。 他见过战友们临死前望向天空的眼神,见过被鬼子屠戮的村庄里,那些无辜百姓的尸骸。 他见过太多太多的苦难。 但眼前这些画面——崭新的城市,幸福的人群,丰衣足食的生活,平安喜乐的笑脸。 这不是他记忆中的龙国。 “龙国……真的……不一样了。”张玄的声音极低,低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他的目光复杂无比。 有欣慰——这片土地,终於不再是满目疮痍。 有茫然——这样的龙国,他还能融入吗? 他的那些旧时代的规矩、思维、行事方式,还適合这个新时代吗? 也有深深的疲惫——七十年的封印,连日的血战,此刻看到故土的面貌,那股强撑著的劲,似乎终於有了可以鬆懈的瞬间。 他靠在冰冷的钢板上,久久无言。 第10章 故土在望 第八天。 货轮的航速慢了下来。 广播里传来船长的声音:“各位船员,『远洋號』即將进入厦门港水域,预计两小时后靠泊。 请各部门做好进港准备……”张玄睁开眼。 要到了。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 內伤依旧沉重,但经过这些天的休养,至少不再是濒死状態。 他看了一眼身侧的两件器物——八尺琼勾玉,草薙剑。 然后,他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小的布袋。 那是他从厨房“借”东西时,顺手拿的一个空米袋。 此刻,袋子里装著他在船上这几天积攒下来的东西:一包未开封的饼乾、两瓶水、一盒创可贴、一把多功能小刀——都是些不值钱的小物件,但这是他身上仅有的“財物”。 张玄將布袋放在他藏身的那个角落。 张玄最后看了一眼这几样东西,转身朝货舱深处走去。 他要寻找一个离船的最佳位置——在货轮靠港、装卸货开始、人员最混乱的时候,悄然离去。 深夜十一点四十分。 “远洋號”减速航行,缓缓驶入厦门港外海。 张玄从货舱深处的阴影中站起,伸了个懒腰,准备离开了。 他没有留恋,转身沿著来时的路线,无声无息地朝上层摸去。 他需要一个观察点,確认靠泊的位置和时机。 船员通道空无一人。 这个点,大部分船员都在准备靠泊作业,或者在休息室等待指令。 张玄轻鬆穿过两道防火门,来到一处可以俯瞰海面的舷窗前。 然后,他愣住了。 窗外,是光。 连绵不绝的光。 那光芒从海平面尽头铺展开来,如同一条由灯火织成的巨龙,蜿蜒盘踞在夜幕之下。 港口区域的灯光最密,无数高杆灯將码头照得亮如白昼,一排排巨型龙门吊矗立其间,钢架结构在灯光下泛著冷峻的金属光泽,如同神话中的钢铁巨人。 更远处,是城市的轮廓。 摩天大楼鳞次櫛比,万家灯火匯成璀璨星河。 一座跨海大桥横亘海面,桥上的车流如光河般流淌不息,红的尾灯、白的头灯交织成流动的光带。 大桥的斜拉索被灯光勾勒出优雅的弧线,如同巨大的竖琴。 张玄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见过夜景。 七十年前的上海滩,霓虹灯闪烁,號称“东方巴黎”。 但那些灯光稀疏、黯淡,如同萤火虫的微光。 他也来过厦门,那时候这里在他看来也已经很繁华了。 而眼前这片光海——他曾在典籍中读过“不夜城”的描述,但那只是文人的夸张修辞。 如今,那修辞变成了现实。 他沉默地站在舷窗前,久久凝视。 直到远处传来拖轮的马达声,他才回过神来。 船快靠岸了。 凌晨零时二十分,“远洋號”开始靠泊。 船员们都在忙碌,驾驶舱、甲板、船头船尾,到处都是对讲机的嘈杂声和指令的应答声。 这是最好的时机。 张玄身形一闪,朝船长室摸去。 船长室位於生活区顶层,此时房门虚掩,里面空无一人——船长应该在驾驶舱指挥靠泊。 张玄推门而入,目光迅速扫过。 不大的舱室,一张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 书桌上摆著一些电器、文件夹、笔筒,还有一部固定电话。 他从怀中摸出一根金条。 约一两重,这是他七十年前在东瀛搞敌后破坏的时候“顺手”拿的——供奉在热田神宫偏殿的祈福金条,成色极好,取了一堆本打算作为敌后工作的活动资金。 自己被封印的时候,双方都没空关注这些身外之物,所以一直被和他封印在一起。 如今,正好派上用场。 张玄將金条放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 又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钢笔,从桌上撕下一张便签纸,提笔书写。 笔尖落纸,小楷端正:“搭船之资,聊表谢意。叨扰之处,万望海涵。归国游子,顿首。” 字跡苍劲有力,力透纸背。 他將便签放在金条旁,压了压,转身离去。 船尾,最僻静处。 张玄站在船舷边,下方是漆黑的海水,泛著微弱的波光。 远处,防波堤的轮廓隱约可见,大约一海里。 身后,船员们还在忙碌,没人注意到这个角落。 张玄深吸一口气,纵身跃下。 入水无声。 冰冷的海水包裹全身,刺激著那些未愈的伤口,隱隱作痛。 但他顾不上这些,体內太极真炁流转,双脚一踏,整个人从海面上升起,踏浪而行。 一步,两步,三步。 海面在他脚下如同实地,每一步踏下,都激起一圈涟漪。 他的身影在夜色中如同一道掠过的飞鸟,几个起落,已靠近防波堤。 翻身跃上。脚下是坚实的水泥路面,平整,宽阔。 远处是港区的灯光,近处是成排的货柜和巡逻通道。 夜风吹过,带著海腥味,以及——某种熟悉的、久违的气息。 故土的气息。 张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闭上眼,深深呼吸。 记忆中最后一次踏上这片土地,是1945年初,刚过完年没多久。 那时他接到任务,和几位同僚一起潜往东瀛,搞敌后破坏。 离开时,满目疮痍,山河破碎。 如今,七十年过去了。 他睁开眼,环顾四周。 眼前的一切,陌生得如同另一个世界。 那些钢铁巨兽般的龙门吊,那些堆积如山的货柜,那些在夜空中闪烁的灯光,那座横跨大海的宏伟桥樑——这一切,都在无声地告诉他:时代变了。 但脚下的土地,没变。 海风吹过,带著熟悉的温度。 张玄的嘴唇微微翕动,吐出六个字。 声音很轻,轻得如同自语,却重若千钧。 “福建,我回来了。” 话音落下,他的身形一晃,融入港区复杂的阴影之中。 灯光下,那道玄色的身影只是一闪,便消失不见。 港口依旧繁忙,拖轮还在鸣笛,龙门吊还在运转,货柜还在装卸。 没有人注意到,一个七十年未归的游子,刚刚踏上这片土地。 远处,厦门的万家灯火依旧璀璨。 张玄的身影,消失在夜色深处。 第11章 回家! 清晨六点半,厦门某老城区边缘。 张玄从一处废弃的待拆楼房里走出,身上还穿著那件染血破损的玄色道袍。 他本想趁著天没亮就离开,但七十年封印让他的方向感出了偏差——这片老城区巷道错综复杂,他转了几圈,竟然绕到了早市边上。 然后,他停住了脚步。 眼前是一条热闹的街道。 早餐摊的蒸汽腾腾上升,炸油条的滋啦声、蒸笼揭开的白雾、豆浆的香气混成一片。 摊主们忙碌地招呼客人,穿著各异的食客或站或坐,捧著碗、端著碟,吃得酣畅淋漓。 更远处,是来来往往的行人。 年轻姑娘穿著色彩鲜艷的连衣裙,踩著轻快的步子;上班族拎著公文包,低头看手机;老人提著菜篮,慢悠悠地踱步;孩子们背著书包追逐打闹,笑声清脆。 街道两旁,店铺陆续开门。 卖水果的、卖早点的、卖日用品的,招牌五顏六色,gg灯箱闪烁不停。 一辆电动车从人群中灵活穿过,留下一串铃声。 张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那些脸上没有飢饿的菜色,没有恐惧的麻木,没有战乱的惶惶不可终日。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阔別太久的表情: 安详。 甚至可以说,是一种理所当然的、习以为常的安详。 七十年前他离开时,这片土地是什么样子? 沦陷区的村庄十室九空,逃难的人群扶老携幼,饿殍横陈路旁。 重庆的防空洞里,人们在轰炸中瑟瑟发抖。 前线的士兵穿著草鞋,端著老式步枪,用血肉之躯抵挡鬼子的坦克。 人人有衣穿,有饭吃? 那是奢望。 孩童可安心嬉戏? 那是梦里才有的画面。 张玄的嘴唇微微翕动,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人人有衣穿,有饭吃,孩童可安心嬉戏……这,便是同志们期盼的盛世么?” 语气里有欣慰。 深深的欣慰。 但欣慰之外,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疏离。 眼前的一切,美好得如同幻梦。 而他,是从那个血与火的时代走出来的人,身上还带著七十年前留下的伤,怀里还揣著刚从敌国夺回的战利品。 这盛世,是他和战友们当年捨生忘死想要换来的。 可盛世真的来了,他反而像一个闯入者,格格不入。 “嘿,这哥们cosplay呢?”一个路过的年轻人瞥了他一眼,小声跟同伴嘀咕。 “cos的啥?道士?看著挺像那么回事,衣服还带血,细节到位啊。” “走吧走吧,別瞎看,万一是什么行为艺术……” 两人说说笑笑地走远了。 张玄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破破烂烂的道袍。 染血的地方已经乾涸发黑,破损处露出里面的內伤痕跡,確实……太过扎眼了。 他需要换一身行头,也需要弄清楚自己现在在哪里,武当山该怎么走。 还有,钱。 在东瀛可以“便宜行事”,在国內可不行。 张玄迈步,顺著街道往前走,同时感知著四周的“气机”。 异人之间的交易,往往隱藏在普通人看不见的角落。 这种交易场所,会有独特的炁息残留——经年累月,渗透进墙壁地砖,形成一种特殊的“味道”。 走了约一炷香时间,他拐入一条偏僻的小巷。 巷子深处,有一家不起眼的店铺,门楣上掛著一块褪色的木匾:“宝源老號”。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古玩字画,金银首饰,回收典当。 就是这里,宝源,异人届老资格的连锁当铺了,没想到现在依然还有。 张玄推门而入。 店內光线昏暗,货架上摆著各式各样的旧物——瓷器、铜器、旧书、玉器,真假参半。 柜檯上趴著一个中年男人,圆脸,眯著眼,正打著哈欠刷手机。 听见门响,他抬眼一看,顿时愣了愣。 来人大清早穿著件破破烂烂的染血古袍,气质却沉稳得如同山岳,怎么看怎么诡异。 但掌柜的毕竟是见过世面的——或者说,是见过异人的。 他迅速收起手机,堆起职业性的笑脸:“这位……爷,您是要当东西,还是看点什么?” 张玄走到柜檯前,从怀中摸出那根小金条,放在柜檯上。 掌柜的眼睛瞬间亮了。 他拿起金条,仔细端详,又用指甲轻轻一掐,再用柜檯上的试金石划了一道,最后凑到灯下看成色。 成色极好,是那种老式提纯工艺留下的、带著一丝古朴质感的好。 掌柜的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他放下金条,抬头看向张玄,脸上依旧是那副笑模样:“这位爷,您这金条成色不错,不过现在金价波动大,回收价也低。而且您这东西没有发票,来源嘛……小店也得担风险。这样,给您个实在价,一克二百,怎么样?” 国际金价现下约三百五一克,他直接压了一百五十。 张玄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起眼,看了掌柜的一眼。 那一眼,平静至极。 没有任何怒意,没有任何威胁,甚至没有任何表情。 但掌柜的在那一瞬间,汗毛根根倒竖。 他感觉自己被一头猛虎盯上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感觉”——面前这个人只是看了他一眼,他整个后背就被冷汗浸透,心跳骤停了一拍,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最原始的恐惧在疯狂尖叫: 会死。 这个人,真的杀过人。 杀过很多很多的人。 那股气息,不是刻意释放的杀气,而是歷经尸山血海之后,沉淀在骨子里的、如同深海般平静却隨时可能吞噬一切的—— 威压。 掌柜的腿一软,差点没从椅子上滑下去。 “这、这位爷……我、我开玩笑的……”他的声音都在哆嗦,“按……按三百八给您算,不,四百!四百一克!我按最高价收!” 张玄收回目光,淡淡的说道,“按正常价格就行,我不占你便宜。” 掌柜的如蒙大赦,手忙脚乱地取出电子秤,称重,算帐,数钱,双手捧著递过来。 张玄接过那一沓钞票——人民幣,红色的百元钞,印著***的头像。 他没见过这种钱,但他也是见过当年的法幣的。 掌柜的还是识相的,感觉面前这位爷也不像什么正经人,就直接给的现金,虽然他也不知道面前这位爷连手机、微信、银行卡都没有。 江湖人士,喜爱现金。 张玄將钱揣进怀里,转身离去。 直到门帘落下,掌柜的才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大口喘息。 “妈的……妈的……”他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喃喃自语,“这他妈是哪路神仙……嚇死老子了……” 巷子外,阳光正好。 张玄顺著街道走了一段,在一家服装店门口停下。 店门口的模特身上穿著各式各样的衣服,顏色鲜艷,款式多样。他看了几眼,推门进去。 十分钟后,他走了出来。 身上的道袍已经换下,取而代之的是一套最简单的深蓝色运动服,脚上是黑色布鞋。 头髮依旧束著道髻,面容依旧刚毅威严,但至少,不再那么扎眼了。 只是那股气质,依旧与周围格格不入。 不是衣服的问题,是“人”的问题。 那种歷经百年沧桑、手刃无数敌酋之后沉淀下来的从容与锐利,不是换身衣服就能掩盖的。 但至少,走在路上不会再有人回头多看几眼。 张玄將换下的道袍和草薙剑裹在一起,打成一个小包袱,斜背在肩上。 他抬头看了看太阳,辨认了一下方向。 武当山,在厦门西北方向。 具体多远,他不知道。具体怎么走,他也不知道。 他当年认得那些路,如今早已面目全非。 但他不需要精確的路线。 只要方向大致正確,走著去就是。 张玄最后看了一眼身后繁华的城市,迈步前行。 穿过一条条街道,越过一座座天桥,渐渐远离喧囂的城区,走向城市边缘,走向更远的、未知的路途。 身后,厦门的清晨依旧热闹。 身前,是通向西北的公路,以及那片既熟悉又陌生的土地。 张玄的步伐平稳而坚定。 阳光洒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第12章 武夷山遇伏 武夷山深处,人跡罕至的无人峡谷。 张玄已经走了三天。 从厦门出来,他一路向西北,穿城镇,越山岭,昼伏夜出。 身上的伤依旧没好利索,但连续多日的调息让经脉的刺痛有所缓解。 草薙剑被他用布裹得严严实实,斜背在身后,八尺琼勾玉贴身收藏,时刻传来若有若无的温热。 这片山脉连绵起伏,植被茂密,是理想的穿行路线。 他沿著山谷行进,避开村庄和公路,偶尔猎些野兔、摘些野果充飢。 一切似乎都很顺利。 直到他踏入这条峡谷。 上午的阳光从树冠的缝隙洒落,在林间投下斑驳的光影。 张玄走在一片相对开阔的谷地,脚下是厚厚的落叶,四周是密不透风的树林。 突然,他停步。 没有任何声响,没有任何徵兆。 但他就是停住了,如同一尊雕塑,纹丝不动。 闭目,凝神。 空气中,有极其细微的“异样”。 那不是杀气,而是某种更隱蔽的东西——结界的波动。 他脚下的土地,周围的树木,甚至头顶的天空,都被一层若有若无的力量笼罩著,如同一张巨大的蜘蛛网,等待著猎物撞入。 封禁结界。 而且是以武夷山灵脉为基布下的结界,与山脉融为一体,若非他感知敏锐,几乎无法察觉。 张玄睁开眼,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阴魂不散。 他知道追兵会来,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更没想到,这些人竟然能潜入龙国境內,在武夷山深处设伏。 他没有动,只是静静站在原地,等待著。 —— 地下三米深处,三名上忍屏息凝神,周身气息与泥土融为一体。 他们是伊贺流在龙国境內仅存的高手,擅长土遁之术,三人联手,曾暗杀过一整支哪都通的异人小队。 地面上,四名武士分布在四个方位,偽装成普通的岩石和树木。 他们身著特製的迷彩服,呼吸缓慢,心跳几乎停滯。 每一人都是剑道高手,拔刀术炉火纯青。 更远处,两名实战派神官盘坐在两块巨岩之上,双手结印,口中默诵言灵。 他们负责结界的维持,以及关键时刻的远程束缚。 九人,无一不是精英。 他们得到的命令是:不惜一切代价,夺回神器,击杀张玄。 即使为此付出生命。 —— 张玄动了。 他没有选择后退或绕行,而是继续向前迈步。 一步,两步,三步—— 轰! 脚下地面骤然炸裂,三道黑影从泥土中暴起,刀光如雪,直刺他的双腿、腰腹、后心! 与此同时,四周的树木阴影中,四名武士同时现身,长刀出鞘,凌厉的刀气封锁了他所有退路! 头顶,言灵之力从天而降,无形的束缚绳索朝他周身缠绕而来! 配合默契,无懈可击。 张玄甚至没有睁眼。 他的身体如同没有骨头一般,诡异地向左侧一折,让过地下刺出的第一刀。 同时右手画圆,一股柔劲凭空而生,將刺向他后心的第二刀轻轻一带,那刀锋偏离方向,恰好撞上第三刀——两柄长刀交击,火星四溅。 脚下不停,他的身形如鬼魅般平移三尺,避开言灵束缚的主攻方向。 那无形的绳索擦著他的肩膀掠过,缠上身后一棵合抱粗的大树—— “咔嚓!” 树干上瞬间勒出一道深深的痕跡,树皮炸裂,木屑纷飞。 四名武士的长刀此时已到。 张玄睁眼。 双手一圈一引,太极拳·揽雀尾。 最前面那名武士只觉手中长刀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道牵引,整个人身不由己地朝侧面衝去,恰好撞上同伴的刀锋。 两人同时惊呼,狼狈收刀,阵型瞬间乱了。 张玄趁势切入,欺身到第二名武士身前。 那人反应极快,长刀横扫,企图逼退他。 但张玄的身法更快,在刀锋及体的瞬间微微一矮,从刀下穿过,右手肘部轻轻一点,正中对方胸口。 肘底捶。 看似轻描淡写的一点,劲力却透体而入。 那武士眼球暴突,一口鲜血狂喷而出,整个人如同被汽车撞飞,倒飞三丈,重重撞在岩石上,滑落时已经昏死过去。 “八嘎!” 剩余三名武士惊怒交加,同时挥刀扑上。 地下的三名忍者也已从泥土中完全跃出,配合武士形成合围。 张玄身形再闪,避过两柄长刀,顺手抓住第三柄刀的刀背,太极劲力一吐——那武士只觉虎口剧震,长刀脱手,还没反应过来,张玄已经一掌按在他胸口,將他击飞。 但就在这时,言灵再次降临。 这一次不是束缚,而是“重压”。 两名神官改变了咒文,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如同万钧重压,要將他压成肉泥。 张玄身形一滯,脚下的地面都下沉了半寸。 两名上忍抓住机会,从背后突袭,刀尖刺向他的后腰。 张玄冷哼一声,周身真炁猛然爆发,太极炁场瞬间展开。 那股言灵重压被炁场生生撑开,他的身形恢復自由,反手一掌拍在身后忍者的刀身上——长刀断裂,半截刀片倒飞回去,插入那忍者肩膀。 另一名忍者被气浪掀飞。 张玄没有追击,而是抬头看向远处巨岩上的两名神官。 “东瀛异人,擅入中华者,死。” 他的声音不高,却如同惊雷,在山谷中迴荡。 语气冰冷,没有一丝波澜,却蕴含著令人窒息的杀意。 两名神官脸色一变,对视一眼,同时咬破舌尖,喷出一口鲜血,双手印诀疯狂翻飞。 更强大的咒文,正在吟唱。 山谷上空,风云变色。 两名神官盘坐巨岩之上,周身血气翻涌,那是燃烧精血与寿命的徵兆。 他们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乾瘪下去,头髮由黑转灰,由灰转白,但手中的印诀却越来越快,越来越急。 “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九字真言·逆!” “式神召来·土蜘蛛!” 轰隆隆—— 大地震颤。 峡谷两侧的山壁开始崩裂,无数巨石滚落,却在半空中被某种力量牵引,朝两名神官前方的空地匯聚。 碎石、泥土、树木、甚至还有不知埋藏多少年的骸骨,被一股邪恶的怨念糅合在一起,凝聚成一尊庞然大物。 土蜘蛛。 那式神高达三丈,形如巨蛛,却长著八条石柱般粗壮的肢体,每一根都布满尖锐的石刺。 它的躯干由无数山石堆砌而成,中央隱约可见一张扭曲的鬼面,鬼面的眼眶中燃烧著幽绿的火焰。 凶悍的气息铺天盖地。 三名倖存的忍者见状,眼中闪过狂喜,迅速后退,让出土蜘蛛的进攻空间。 第13章 目標龙虎山 张玄面色凝重。 眼前的敌人,与他在东瀛遇到的截然不同。 比叡山的阴阳师们仓促组织,虽有仪式却无死志;热田神宫的守卫虽眾,却依赖结界与式神;横滨港的围剿虽精锐尽出,但那是国家力量,人多势眾却各自为战。 而眼前这九人——不,现在是七人——是真正的死士。 他们提前潜入中国,以武夷山灵脉布下结界,不惜燃烧精血召唤式神。 每一人都有赴死的觉悟,每一招都是同归於尽的打法。 这是七十年前,他在敌后最熟悉的那种敌人。 最难缠的那种。 张玄深吸一口气,体內太极真炁全力运转。 经脉传来阵阵刺痛,內伤尚未痊癒,但他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 速战速决。 他闭上眼。 下一瞬,一股磅礴的气息从他体內轰然爆发! 那气息不再是之前战斗时的收敛与含蓄,而是毫无保留的释放。 以他为中心,地面上的落叶被气浪掀起,形成一个巨大的圆环向四周扩散。 他的身后,一道虚幻的太极图影缓缓浮现,阴阳双鱼首尾相衔,缓缓旋转。 太极虚影。 那是太极玄功修炼到极致后,真炁外显的徵兆。 以他目前的伤势,强行凝聚虚影是极大的负担,但他必须这么做。 土蜘蛛动了。 八条石柱般的巨腿同时迈动,每一步都踏得地面震颤。 它那张鬼面张开巨口,发出无声的咆哮——那咆哮无法用耳朵听见,却直接衝击神魂,三名退到远处的忍者同时抱头惨叫,七窍渗血。 张玄岿然不动。 他抬起右掌,掌心朝向土蜘蛛。 身后的太极虚影隨著他的动作缓缓旋转,阴阳二气开始凝聚,匯入他的掌心。 土蜘蛛的一条前肢高高扬起,如同天柱崩塌,朝他当头砸下。 张玄出掌。 一掌推出,身后的太极虚影骤然收缩,凝聚成一只凝实无比的炁劲巨掌,迎向土蜘蛛的巨腿! 轰! 巨掌与石腿相撞,石屑纷飞。 那条石腿从尖端开始崩裂,裂纹迅速向上蔓延,整条腿在巨响中炸成碎石。 土蜘蛛发出悽厉的尖啸,剩余七条腿同时挥舞,朝张玄扑来。 张玄不退反进,第二掌推出。 太极虚影再次凝聚,又是一只炁劲巨掌。 这一掌的目標不是土蜘蛛的肢体,而是它的躯干——那扭曲鬼面所在的核心。 鬼面眼眶中的幽绿火焰暴涨,土蜘蛛张开大口,喷出一道由怨念与碎石凝聚的黑色洪流,试图抵挡巨掌。 巨掌与黑色洪流相撞。 没有爆炸,没有衝击。 只有“碾压”。 巨掌一寸一寸向前推进,黑色洪流一寸一寸崩解消散。 鬼面的尖啸越来越悽厉,越来越绝望,直至—— 轰隆! 巨掌印在土蜘蛛躯干之上。 那庞大的身躯如同沙堡遇水,从核心开始崩解。 无数山石失去束缚,轰然倒塌,砸落地面,激起漫天烟尘。 鬼面的幽绿火焰在巨掌下挣扎、扭曲、最终熄灭。 烟尘中,两名神官的身影显露出来。 他们依旧保持著盘坐的姿势,但七窍都在流血,皮肤灰败如死人,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燃烧精血召唤式神,又以自身为核心维繫式神存在,此刻式神被破,他们遭受的反噬足以致命。 张玄收回掌,身形微微一晃。 他强行稳住,目光扫向剩余的三名忍者。 那三人对视一眼,二话不说,转身就逃。 他们是死士,但不是傻子。 土蜘蛛被一掌拍碎,神官濒死,再留下来只是送死。 张玄没有追击。 他只是弯腰,从地上捡起三颗石子。 屈指轻弹。 三颗石子破空而出,无声无息,精准地击中三名忍者后脑。 三人同时闷哼,软软倒地,昏死过去。 峡谷中,归於寂静。 只有山石滚落的余音,以及风声。 张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良久,他身体猛地一晃,以手中裹著布的草薙剑拄地,这才没有倒下。 “咳——” 一口暗红色的淤血喷在地上,触目惊心。 张玄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额头冷汗涔涔而下。 內伤反噬,比他想得更严重。 刚才强行凝聚太极虚影,连出两掌,几乎將他这些天好不容易恢復的真炁抽空。 经脉如同乾涸的河床,又如同被撕裂的布帛,每一处都在叫囂著痛楚。 他大口喘息,半晌才勉强压下那股翻涌的气血。 不能久留。 这里动静太大,虽然人跡罕至,但难保不会引来普通人或当地异人。 必须儘快离开。 张玄强撑著站直身体,扫了一眼战场。 两名神官和三名忍者已经没了气息。 至於那四名武士——一个被他肘底捶击飞的还瘫在岩石下,另外三个被他击倒的也都不了一击,去了该去的地方。 他相信,以龙国官方现在的实力,用不了多久就会发现这里的事情,给他们留个活口,也方便他们知道发生了什么。 张玄转身,踉蹌著朝峡谷深处走去。 —— 半个时辰后,他在一处隱蔽的山洞中停下。 洞口被藤蔓遮掩,內部乾燥,隱约有水流声从深处传来。 张玄靠坐在洞壁边,终於支撑不住,瘫坐下来。 他解开衣襟,查看伤势。 胸口和小腹的黑色纹路更深了,那是经脉受损的徵兆。 左肋的伤口在战斗中再次崩裂,血已经浸透里衣。 更严重的是內腑——他能感觉到,每一次呼吸都带著隱隱的撕裂感。 张玄闭目,开始调息。 太极玄功缓缓运转,引导残存的真炁沿著经脉流动。 但那流动极为艰涩,每推进一寸,都要付出巨大的努力。 经脉如同布满裂痕的瓷器,稍一用力就可能彻底碎裂。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三个时辰…… 洞外的光线从明亮转为昏暗,又从昏暗转为漆黑。 张玄始终一动不动。 直到第二天清晨,他才睁开眼。 脸色依旧苍白,但至少不再惨白如纸。 气息依旧虚弱,但至少不再紊乱不堪。 他抬起手,握了握拳。 力量回来了些许,但远远不够。 张玄粗略估算了一下自己目前的实力——大约巔峰时期的四五成。 需要儘快找到一个安全且炁息充沛的地方,专心疗伤。 他想了想,心中浮现出一个地名。 龙虎山。 天下道门祖庭之一,张天师的道场。 那里炁脉匯聚,是绝佳的疗伤之地。 更重要的是,龙虎山天师府乃是天下玄门正宗,同为道门一脉,应该会提供一应的帮助。 如果龙虎山的传承无甚大碍的话,说不定还能碰到几个熟人。 张玄沉默片刻,从怀中摸出那枚八尺琼勾玉。 勾玉依旧温热,裂痕依旧存在。 他收起勾玉,扶著洞壁缓缓站起。 走出山洞,阳光刺眼。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龙虎山在西北,jx省境內,离此地不远。 张玄迈步,朝那个方向走去。 身后,山洞寂静无声。 身前,是未知的前路,以及阔別七十年的故人。 第14章 哪都通 京城,哪都通快递公司总部。 地下三层,监控中心。 巨大的环形屏幕上,数百个监控画面不断切换。 一名年轻的技术员突然抬手,敲击键盘调出系统自动標记的异常点。 “组长,厦门方面发来的比对结果。三天前老城区早市周边,有一个目標被多次抓拍,行为模式异常,气质特徵明显,系统建议人工覆核。” 监控组长走过来,扫了一眼屏幕。 画面上,一个穿著深色运动服的男人正站在早餐摊前,背影笔挺,与周围鬆散的人群格格不入。 画面切换,另一个角度——男人微微侧脸,露出一张线条刚毅的面孔,眉宇间带著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存在感”。 “调取更多角度。”组长沉声道。 画面不断切换。 早市入口、服装店门口、出城方向的公路卡口——那个身影一共被捕捉到七次。 最后一次,是他离开xm市区,步行进入郊区。 “没有乘车记录?” “没有。他像是……走著出城的。”技术员调出轨跡图,“而且这个人很警觉,好几次都刻意避开了监控的正面。不过我们对重点区域实行无死角覆盖,他避不开所有。” 组长盯著屏幕上那张脸,沉默了几秒。 “把图像发往福建全省,追踪后续轨跡。” 二十分钟后,一份报告传回。 “组长,『宝源老號』那边有发现。”技术员將画面放大,“三天前早上,这个人去典当过一根小金条。老板的描述很详细:四十来岁,身高一米八八左右,气质特別嚇人,说话带著点老派的口音,进门的时候穿著一件破旧的道袍,上面还有血跡。” “道袍?血跡?”组长的眉头皱了起来。 “对。老板说那袍子看著像老物件,不是普通cosplay能比的。而且——”技术员顿了顿,压低声音,“那老板本身就是异人,在那边开当铺几十年,专门做异人生意。他说那个人进门的时候,他根本没感觉到任何炁的波动,就好像一块会走路的石头。等那人抬眼看他,他才发现自己被盯上了——那种感觉,就像被一头猛虎凝视,差点当场尿裤子。” 组长的眼睛眯了起来。 能被一个老江湖异人形容为“猛虎”的存在,绝不是普通角色。 “继续查。调厦门周边的卫星图像,追踪他出城后的路线。” 三小时后,一组新的画面传回。 那是通过卫星遥感捕捉的热成像——虽然清晰度有限,但能看出一个人影在武夷山深处穿行,速度极快,方向西北。 “这速度……”技术员倒吸一口凉气。 更让他震惊的是隨后传来的另一组画面。 武夷山某处峡谷,卫星在凌晨时段捕捉到剧烈的能量波动。 热成像显示,那里发生过激烈战斗——地面有明显的破坏痕跡,还有倒伏的人形热源。 九个人形热源。 其中八个已经彻底冷却,一个尚有微弱体温。 “组长!江西那边传来消息,当地异人巡查时发现峡谷里有大规模打斗痕跡,还有一个昏迷的东瀛异人!” 通讯器里声音急促,“从著装和隨身物品判断,是东瀛异人——三名忍者、四名武士、两名神官。只有一个无视还有意识,但也是重伤。” 监控中心一片寂静。 “九个人,死了八个,活一个。”组长的声音低沉,“现场有没有发现其他人的尸体或血跡?” “没有。只有那个目標的脚印,延伸向峡谷深处。” “目標有没有受伤?” “现场有咳血的痕跡,但目標已经离开,去向不明。” 组长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通讯台。 “给我接总部。” 京城总部,董事长办公室。 赵方旭放下手中的报告,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坐在他对面的六位董事已经传阅完所有资料,表情各异。 “都看完了?”赵方旭开口,“说说看法。” “这个人实力极其恐怖。”毕游龙第一个说话,“九名东瀛精英,提前设伏,布下封禁结界,结果被反杀八个,只剩一个活口。从现场痕跡分析,那个人自己也受了伤,但他还是走了。” “东瀛人追到中国境內杀人,这已经触犯底线。”苏董冷冷道,“从这个角度说,那个人替我们清理了门户。” “但问题是他到底是谁?”黄伯仁插话,“一个来歷不明、实力恐怖的异人,在我国境內隨意行动,我们连他的身份都不知道。” “厦门当铺的老板说,他当的那根金条,是东瀛老式工艺,成色极好,很像战前皇室御用的那种。”费董缓缓道,“而且那老板是异人,他判断那个人绝对是顶尖高手。” 赵方旭站起身,走到窗前。 “昨天,东瀛那边传来消息。”他缓缓道,“比叡山延历寺旧址,一座七十年的封印被破。热田神宫遭人闯入,草薙剑失窃,大宫司贺茂忠行重伤。还有横滨港的一场爆炸,疑似异人火併。东瀛异人界现在已经乱成一锅粥。” 办公室陷入沉默。 所有人都在消化这个信息。 “您的意思是……”苏董试探著问,“这个人和东瀛那边的乱子有关?” “时间对得上。”赵方旭转过身,“比叡山封印被破是十多天前,三天前这个人出现在厦门。热田神宫失窃是和横滨港爆炸也是那个时间,而这个人出现在厦门则是在那之后九天,正好是一艘货柜货轮的运行时间。” “他从东瀛杀回来的?”毕游龙倒吸一口凉气,“一个人?抢了草薙剑,破了封印,然后杀穿追兵,坐船回国?” “而且回来之后,又在武夷山全歼了第二批追兵。”苏董补充道。 赵方旭点点头:“所以我们现在面对的是一个身份不明、实力深不可测、刚刚从东瀛大闹一场杀回来的顶尖高手。他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在东瀛搞出这么大的乱子?这些问题,我们需要答案。” 他顿了顿,沉声道:“召集目前在京城的十佬会谈。就这个人的事,听听他们的意见。” 两小时后,十佬会谈紧急召开。 出席会议的有四位十佬成员:吕慈、陆瑾、牧由、那如虎,以及代表公司出席的苏董。 其他人都暂时不在京城。 巨大的圆形会议桌旁,四个人神情各异。 吕慈靠坐在椅子上,眯著眼,手指轻轻敲击扶手。 陆瑾眉头紧锁,盯著投影屏幕上那张模糊的侧脸。 牧由一脸严肃,手里拿著江湖小栈刚刚送来的详细情报。 那如虎则坐得笔直,目光在几人之间游移。 “情况就是这样。”苏董將整理好的情报简要敘述了一遍,“现在我们需要各位前辈帮忙看看,这个人,有没有人认得出来?” 她示意技术人员播放视频。 那是从厦门早市监控中截取的一段——张玄站在早餐摊前,微微侧身,露出清晰的侧脸。 画面定格,放大,多角度切换。 吕慈的手指停住了。 他盯著那张脸,瞳孔微微收缩,眉头缓缓皱起。 陆瑾同样身体前倾,眼神变得复杂。 “这个人……”吕慈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看著有点眼熟。但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我也觉得眼熟。”陆瑾接口道,语气同样带著困惑,“可这张脸太年轻了,四十来岁,我记忆中没这號人。但那个眼神……那种站姿……总让我想起什么。” “你们俩都眼熟?”牧由有些意外,“能让两位同时觉得眼熟的人,可不多见。” 那如虎好奇地问:“会不会是哪个隱世多年的老前辈?” “不可能。”吕慈摇头,“一百岁以下的人,我基本都记得。一百岁以上的老怪物,也就那么几个,没有长这样的。” 陆瑾补充道:“那种眼神,不是装出来的。我见过那种眼神——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才会有那种眼神。但四十岁的人,怎么可能有那种眼神?” “也许他实际年纪不止四十?”那如虎试探道。 “你是说……他看起来年轻,实际岁数很大?”陆瑾若有所思,“有这个可能。异人当中,有些功法確实能延缓衰老。” “你们看他使的功夫。”牧由调出另一段视频——那是武夷山战场的卫星成像,因为不是专门监视那个区域,所以看不清具体招式,但能大致分辨出动作轨跡。 “太极拳。但不是我们常见的太极拳。更简洁,更纯粹,杀伤力极强。他出手的时候,身后隱约有太极虚影浮现。” “太极虚影?”那如虎眼睛一亮,“那是太极玄功修炼到极致才会出现的徵兆吧?据我所知,当今能把太极拳练到这个地步的,只有武当那位老掌门周蒙老爷子。但周老爷子今年也九十多了,他可没这么魁梧。” “武当。”吕慈缓缓吐出两个字,“这个人的根脚,八成在武当。” 陆瑾点头:“周蒙虽然能练到这个程度,但他没这个本事一个人杀穿东瀛。而且周蒙那老小子我很熟,绝对不是这张脸。” “武当还有没有其他隱世不出的高人?”苏董问。 几位十佬面面相覷,都想不出还有谁。 “武当的传承一直没断过。”牧由道,“但要说能把太极玄功练到这种地步的,除了周蒙,还真没听说过第二个人。” “那这个人是谁?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会议陷入僵局。 苏董沉思片刻,开口道:“不管他是谁,现在的问题是:怎么接触他?这个人实力深不可测,而且刚刚从东瀛杀回来,身上还带著草薙剑。虽然他目前没有表现出对国內的恶意,但放任不管,风险太大。” “派个人去探探底。”吕慈道,“他往西北方向走,找出他在什么位置,找个合適的人接触一下。” “派谁?”陆瑾问,“一般人对付不了他。” 苏董道:“华东区临时工肖自在,就在那个方向附近。让他先接触一下,探探虚实。但原则是:以礼相待,儘量避免衝突。这个人有底线——他从东瀛一路杀回来,没有伤一个国人,还在当铺留下了金条抵帐。这说明他讲规矩,有原则。我们也要以规矩相待。” 吕慈点头:“肖自在……那小子虽然杀性重,但脑子清醒,知道分寸。可以。” 陆瑾也同意:“让他先去看看,不要动手。实在不行,我们再亲自走一趟。” 会议结束。 江西,某处山间公路。 一辆黑色的越野车停在路边。驾驶座上,一个穿著休閒服、戴著眼镜的温和男人正低头看著手机上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穿著深色运动服、背著布包袱的背影,正沿著山间小路行走。 男人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嘴角露出一丝淡淡的微笑。 “武当……太极虚影……一个人杀穿东瀛……”他喃喃自语,语气平静得像在討论今天的天气,“有意思。这得是什么样的高手?” 他启动车子,缓缓驶入山道。 方向——西北。 第15章 见全性即诛 江西,某处无名山坳。 张玄已经走了四天。 从武夷山出来,他一路向西北,穿行於赣东的丘陵地带。体內的伤势依旧沉重,但至少不再恶化。每日清晨,他会寻一处隱蔽之地,以太极玄功引导真炁缓缓运转,一点一点修復那些受损的经脉。 效果甚微,但聊胜於无。 这一日午后,他翻过一座山岭,眼前出现一片相对开阔的山谷。谷中隱约可见一座青砖灰瓦的庄院,掩映在竹林之间,门前有溪水流过,倒是个清幽所在。 张玄本打算绕行,不惊扰人家。 但就在他准备转向时,庄院內传来一阵喝骂声,夹杂著桌椅翻倒的巨响,以及几声压抑的痛呼。 他脚步一顿。 侧耳凝听——有人在打斗。或者说,有人在施暴。 张玄眉头微蹙,身形一晃,朝庄院掠去。 山庄大门虚掩,门楣上掛著一块匾额,上书“青云山庄”四字,笔力尚可,但透著几分刻意,显然是近年新修的。 张玄没有走正门。 他翻身越过围墙,无声落地,沿著迴廊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潜去。 正堂內,一片狼藉。 桌椅翻倒,茶盏碎裂,墙上掛著的字画被扯下半幅,歪歪斜斜地垂著。地上躺著三个男人——一个鬚髮花白的老者,两个中年汉子,都穿著练功服,身上带伤,嘴角溢血,挣扎著想要爬起来,却一次次跌回地面。 他们面前站著两个人。 一个乾瘦的中年男人,面色蜡黄,双手泛著不正常的青黑色,显然是练某种毒掌的。另一个稍年轻些,三十出头,手里把玩著两柄飞刀,眼神阴鷙。 “姓周的,別给脸不要脸。”乾瘦男人阴惻惻地开口,“寒铁这种东西,你一个三流小派留著有什么用?交出来,我兄弟二人转身就走。不交——” 他抬起那只青黑色的手掌,掌缘隱隱有黑气繚绕。 “你这满门老小,今天一个都別想站著出去。” 老者——青云山庄庄主周老爷子——艰难地抬起头,怒视著两人:“全性……你们这些全性妖人,就不怕遭报应?” “报应?”使飞刀的年轻人嗤笑一声,“我们全性,怕过什么报应?” 他手腕一翻,一柄飞刀脱手而出,擦著周老爷子的耳畔掠过,钉入身后的木柱,入木三寸,刀尾嗡嗡颤动。 “下一刀,就不是耳朵边了。” 张玄站在迴廊的阴影中,静静看著这一幕。 全性。 这两个字,在他那个年代,意味著邪道,意味著叛徒,意味著人人得而诛之的妖人。当年他在武当学艺时,师尊就曾多次叮嘱:全性之人,见之当诛。下山之后,他亲手斩杀的全性,没有二十也有十五。 七十年过去,全性还在。 而且还在做同样的事。 张玄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他迈步,从阴影中走出。 “什么人?” 使飞刀的年轻人率先发现他,手中瞬间多出两柄飞刀,警惕地指向来人。乾瘦男人也转过身,那双泛青的手掌微微抬起,隨时准备出手。 但当他们看清来人时,警惕变成了轻蔑。 一个穿著普通运动服的中年男人,背著个破布包袱,脸色还带著几分病態的苍白。浑身上下感觉不到任何炁的波动——要么是个普通人,要么是个不值一提的小角色。 “哪儿来的野道士,滚远点!”使飞刀的年轻人厉声道,“这没你的事!” 张玄没有理会他,目光越过两人,看向地上的周老爷子。 “受伤重吗?” 周老爷子愣了愣,下意识答道:“还……还撑得住……” “那就好。” 张玄这才將目光移回两个全性身上。 那目光平静,甚至可以说平淡,但不知为何,乾瘦男人心里莫名一紧。他压下那股不安,冷笑道:“怎么著,想管閒事?知不知道我们是谁?” “全性。”张玄淡淡道。 “知道还敢多管閒事?”使飞刀的年轻人狞笑,“那就別怪我们不客气了——” 话音未落,他手腕一抖,三柄飞刀同时激射而出,成品字形直取张玄咽喉、心口、小腹! 同一瞬间,乾瘦男人脚下一错,欺身而上,那只青黑色的毒掌带著腐臭的气息,朝张玄面门拍下! 配合默契,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了。 张玄甚至没有动用什么真炁。 他只是微微侧身,让过那三柄飞刀。同时右手探出,在乾瘦男人的手腕上轻轻一拂—— 毒掌擦著他的耳畔掠过,力道全失。 乾瘦男人只觉一股诡异的力道沿著手腕蔓延而上,整条手臂瞬间酸麻无力,那股苦练多年的毒掌劲力如同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什么——” 他的惊骇还没出口,张玄另一只手已经凌空一抓。 那三柄飞过身侧的飞刀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引,在空中诡异地顿住,然后倒飞而回,直取使飞刀的年轻人。 “啊!” 那人惊叫,想要闪避,但飞刀的速度比他射出时更快。他只觉脚下一凉——三柄飞刀齐齐钉在他双脚前方的青石板上,入石三寸,刀尾颤动,封死了他所有退路。 差一点,就钉穿他的脚背。 使飞刀的年轻人两腿发软,差点瘫倒。 张玄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一步跨出,已到两人面前。 乾瘦男人强忍手臂的酸麻,另一只手拼尽全力拍出一掌。张玄不闪不避,同样一掌迎上——双掌相交,“咔嚓”一声脆响,乾瘦男人的手腕应声而断,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墙上,滑落时口中狂喷鲜血。 张玄看也不看他,转身面对使飞刀的年轻人。 那人心胆俱裂,双腿一软,跪倒在地:“饶、饶命……” 张玄俯视著他,目光平静得如同看一块石头。 “全性妖人,见之当诛。” 话音未落,他一掌按在对方小腹。 太极劲力吞吐——不是击杀,而是直透內腑,击碎其炁海。 使飞刀的年轻人惨叫一声,整个人如同被抽去骨头,瘫软在地。从今往后,他只是一个普通人,再也动用不了任何炁。 张玄转身,走向墙角的乾瘦男人。 那人还在吐血,见张玄走来,眼中满是恐惧:“不、不要……我错了……饶了我……” 张玄没有说话,同样一掌按下。 炁海碎裂,又一声惨叫。 短短十息,两个方才还耀武扬威的全性成员,如今如同两摊烂泥,瘫在地上,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 张玄收回手,转身看向周老爷子等人。 周老爷子和两个中年汉子已经挣扎著站了起来,此刻正目瞪口呆地看著他。那眼神,如同看什么洪荒猛兽。 “多、多谢救命之恩……”周老爷子反应过来,连忙躬身行礼,声音都在发颤,“敢问阁下高姓大名?我青云山庄虽是小门小户,但这份恩情,定当……” “不必。”张玄摆摆手,打断他,“见全性即诛,不必谢我。” 他顿了顿,问道:“龙虎山,往哪个方向走?” 周老爷子一愣,连忙指向西北:“翻过前面两座山,顺著大路一直走,大约两百多里……阁下要去龙虎山?” 张玄没有回答,只是微微頷首,转身便走。 “阁下留步——”周老爷子还想说什么,那道玄色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门外。 留下满堂寂静。 良久,一个中年汉子才喃喃道:“爹,刚才那位前辈……他废了那两个全性的修为?” “炁海碎了,这辈子都別想再动用炁。”另一个汉子倒吸一口凉气,“这比杀了他们还狠……” 周老爷子看著门外,久久无言。 半晌,他才缓缓道:“这位阁下……好生酷烈。但也……好生厉害!” 他又看了看地上那两个瘫软的“废人”,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见全性即诛……”他喃喃重复著那句话,眼中满是敬畏,“这年头,还有这样的人物?” 门外,竹林摇曳,那道身影早已消失在山路尽头。 第16章 大慈大悲肖施主 江西,某处无名山道。 张玄离开青云山庄后,继续向西北行进。 天色渐晚,他在一处溪流边停下,俯身掬水饮了几口,顺便查看了一下伤势。 左肋的伤口已经结痂,但內腑的刺痛依旧存在。 他闭目感知了一下体內的状况——经脉的裂痕没有继续恶化,但也没有好转的跡象。 以这种状態,若是再遇到武夷山那种级別的围杀,恐怕得多费好几番功夫。 必须儘快赶到龙虎山。 张玄站起身,正要继续赶路,忽然眉头微蹙。 有人在接近。 不是普通人。 那人的气息收敛得极好,若非他感知敏锐,几乎无法察觉。 而且对方没有隱藏自己的意图——就这么光明正大地从山道那头走来,步伐不紧不慢,像是一个寻常的赶路人。 但张玄知道,寻常路人不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种荒山野岭。 他站在原地,静静等待。 片刻后,一个身影从山道拐角处转出。 那是一个看起来三十来岁的男人,穿著休閒服,戴著眼镜,面相温和,甚至可以说有几分儒雅。 他手里拿著一瓶水,边走边喝,看见张玄,还微微点头示意,像是普通的旅人偶遇。 张玄没有动。 他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表面平静,內心却微微凛然。 这个人……有问题。 不是气息的问题。 恰恰相反,这个人把气息藏得极好,表面看去就是个普通人。 但张玄经歷过太多血战,见过太多杀人不眨眼的角色,他有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眼前这个看似温和的男人,身上藏著某种……危险的东西。 那种危险,不是杀气,不是敌意,而是一种更深的、被他强行压制在骨子里的东西。 那人走到张玄面前三丈处,停住脚步。 他推了推眼镜,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 “这位……前辈,叨扰了。” 张玄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看著他。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那人对张玄的沉默似乎並不意外,自顾自地说道:“我先自我介绍一下。鄙人姓肖,肖自在。哪都通快递公司,华东分公司,特聘员工。” 他特意强调了“哪都通”三个字,同时观察著张玄的反应。 张玄的眉头微微一动。 “哪都通?”张玄开口,声音平淡,“送货的?鏢局?” 肖自在笑了:“可以这么理解。不过我们送的不是普通包裹,是……规矩。”他顿了顿,补充道,“异人界的规矩。” 张玄的目光微微闪烁。 官方的人。 他料到自己入境后会引起注意,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前辈別误会。”肖自在见他沉默,继续说道,“我们没有恶意。只是前辈最近……动静闹得有点大。厦门登陆,武夷山又打了一场,卫星都拍到了。再加上您身上没有国內的任何身份记录,入境方式也比较特殊——偷渡来的吧?” 他的语气依旧温和,像是在聊家常。 “按照规定,我们需要確认一下您的身份和来意。毕竟您这一路走来,表现出的实力……嗯,有点嚇人。上面的人不放心,派我先来接触一下,看看您是哪路神仙。” 张玄静静听完,忽然开口:“你杀过人。” 不是疑问,是陈述。 肖自在一愣,隨即笑了:“前辈好眼力。杀过一些。” “很多。” 肖自在的笑容微微一僵。 张玄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平静得如同古井深潭:“你身上有股味。杀过很多人的人,才会有这种味。” 肖自在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推了推眼镜,笑容依旧,但眼底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前辈说得对,杀过不少。”他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不过说起来,前辈身上的味,比我重得多。” 他的笑容变得有些微妙。 “说实话,刚才走过来的时候,我就有点……控制不住自己。” 肖自在的语气依旧温和,但说出的內容却透著诡异,“我这个人吧,有点小毛病。遇到那种……有意思的人,总想试试看。刚才那一瞬间,我差点就没压住。” 他看著张玄,眼神变得认真起来。 “但我没敢动。” “为什么?” “因为怕。”肖自在坦然道,“不是那种面对强者的怕,是骨子里冒出来的、本能的那种怕。我杀过很多人,见过很多狠角色,但从没有哪个人让我有这种感觉。您身上的戾气,重得有点嚇人。我甚至能想像出来,您杀过多少人——不是那种滥杀,是那种……从尸山血海里趟过来的杀。”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著一丝感慨:“我这辈子,第一次因为恐惧压住了杀心。” 张玄看著他,目光依旧平静。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片刻后,张玄开口:“你的问题,我知道了。现在该我了。” “您说。” “你是官方的人,我相信。”张玄淡淡道,“但我不信任你。” 肖自在挑眉。 “你这个人,不对劲。”张玄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你身上那股压著的东西,不是普通杀性。你是个危险人物。对一个危险人物表明身份,不是我的习惯。” 肖自在苦笑:“前辈这话说的……我好歹是奉命来接触您的,带著善意。” “善意?”张玄微微摇头,“你刚才自己说了,差点没压住杀心。这叫善意?” 肖自在无言以对。 张玄继续道:“我刚回国,身份的事,自会解决。但不是现在,不是通过你。” “那您打算怎么解决?” “我是武当门人。”张玄道,“等我联繫上武当,自会由武当与官方交涉。在此之前,我不会跟任何人走,也不会向任何人交代什么。” 肖自在看著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行,前辈这么说,我信。不过我总得给上面一个交代——您说您是武当门人,武当那边,总得知道有您这么个人吧?” “那是武当的事。” “那您让我怎么回话?”张玄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下一瞬,肖自在只觉眼前一花——那道玄色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三丈之外,正在朝山道深处掠去。 好快! 肖自在下意识想要追,但脚步刚抬起来,又停住了。 追不上。 追上了也没用。 这个人太危险,不是他能对付的。 他站在原地,看著那道身影消失在暮色中,久久没有动。 良久,他掏出手机,拨出一个號码。 “餵?是我。”他的语气恢復了那种温和的调子,“接触过了。人没动手,但也没信任我。说自己是武当门人,等联繫上武当之后,自会由武当跟官方交涉。”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苏董的声音:“他亲口说的?” “亲口说的。” “你感觉怎么样?这个人……危险吗?” 肖自在沉默了一瞬,然后缓缓道:“苏董,我肖自在这辈子没怕过几个人。但这个……我真怕。” 电话那头,苏董沉默了更久。 “知道了。你先回来吧,別跟了。” “明白。”肖自在收起手机,最后看了一眼张玄消失的方向,嘴角露出一丝苦笑。 “武当门人……武当什么时候出了这么一尊杀神?” 第17章 龙虎在望 张玄在山中又走了一日。 伤势依旧沉重,但方向始终未变。 他避开城镇,绕行村落,昼伏夜出,一路向西北。 偶尔遇见行人,便远远避开——肖自在的出现让他意识到,自己已经被盯上了。 但盯上又如何? 他张玄行事,何须向谁交代。 第二日正午,他翻过最后一座山头,终於停下脚步。 前方,两座巍峨的山峰並峙而立,龙盘虎踞之势浑然天成。 山间云雾繚绕,隱隱可见宫观楼阁掩映其间。 一股磅礴纯正的道门炁息扑面而来,如同无形的潮水,冲刷著他的身心。 龙虎山。 张玄深吸一口气,那股久违的、熟悉的炁息涌入肺腑,让他精神为之一振。 体內那些因伤势而萎靡的真炁,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微微活跃起来。 “终於到了。” 他喃喃自语,迈步朝山门方向走去。 然而走近之后,眼前的景象让他停住了脚步。 山门外,人山人海。 售票处排著长长的队伍,男女老少手持钞票或手机,等著买票。 几个穿著统一服装的导游举著小旗,身后跟著一群戴著遮阳帽的游客,正用扩音器讲解著什么。 小吃摊沿著山道一字排开,烤肠、煎饼、凉皮、矿泉水,叫卖声此起彼伏。 更多的是年轻人。 他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穿著各色时髦的衣服,拿著手机拍照、自拍、录视频。 有人穿著道袍cosplay,有人拿著桃木剑当道具,还有人在直播——举著自拍杆,对著镜头滔滔不绝。 张玄的眉头缓缓皱起。 这是他记忆中清静庄严的祖庭? 他自幼在武当长大,虽未到过龙虎山,但也听说过天师府的威名——道门祖庭,张天师道场,歷代高道辈出之地。 那种地方,应该是晨钟暮鼓、香菸繚绕、道人诵经、访客肃穆的景象。 眼前这是什么? 庙会?集市?游乐场? 张玄站在原地,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他努力寻找记忆中可能与眼前景象重叠的部分——没有。 完全找不到。 七十年,连龙虎山都变成这样了? 他沉默良久,终於迈步,朝人群中走去。 山门入口处,一个穿著灰色道袍的年轻人正站在闸机旁,负责维持秩序。 说是道士,其实也就是普通工作人员,穿著道袍应付游客而已。 张玄走到他面前,拱手一礼。 那年轻人愣了愣,下意识想回礼,又觉得哪里不对——这人的穿著打扮不像道士,但那气质、那举止、那眼神,怎么看怎么像个老前辈。 “敢问……”张玄开口,声音平淡,“天师府如今是何人当家?” 年轻人又是一愣:“您问这个干嘛?” “想拜访一下。” “拜访?”年轻人上下打量他几眼,“您是来参加罗天大醮的?得有邀请函才行,普通游客不能进后山。” 张玄微微蹙眉:“罗天大醮?” “对啊,老天师亲自主持的罗天大醮,选拔年轻人才,这几天正热闹著呢!”年轻人朝山门方向指了指,“您要是来观礼的,得有邀请函。要是来旅游的,买票就行,前山开放,后山不让进。” 罗天大醮? 张玄的瞳孔微微收缩。 竟然正好碰上罗天大醮吗? “你方才说……老天师?”他问,声音依旧平稳,但眼底有什么东西在涌动,“现任老天师是谁?” 年轻人像看怪物一样看著他:“老天师您都不知道?张之维张天师啊!你不知道老天师是谁,你来参加什么罗天大醮?” 张玄沉默了。 张之维。 那个比他大几岁的天师府的道兄。 那个当年和小鬼子们爭斗廝杀时,曾让他自嘆弗如的惊才绝艷之辈。 他去东瀛搞敌后破坏时,他还是龙虎山当代天师张静清得意弟子。 如今,还活著?还成了“老天师”? 唔...如果是他的话,倒是不意外。 张玄的內心翻江倒海,但面上丝毫不显。 他只是静静站在原地,看著山门內那些喧闹的人群,看著那些举著手机拍照的年轻人,看著那个穿著道袍的工作人员——良久,微微点头。 “多谢。” 他转身离去。 工作人员看著他的背影,挠了挠头:“这人……怎么怪怪的?” 张玄没有走远。 他绕开人潮汹涌的正门,沿著山脚向西,寻了一处僻静的山崖。 崖壁陡峭,藤蔓垂掛,普通人根本无法攀爬。 但对於他来说,这不算什么。 张玄深吸一口气,体內真炁流转,身形一闪,便贴著崖壁向上掠去。 双手十指如鉤,每一次抓握都精准地扣住岩石缝隙,脚下轻点,借力上跃。 短短数十息,他已攀上百余丈高的崖顶。 站在崖边,他回头看了一眼山下那片喧囂。 游客还在排队,导游还在讲解,小吃摊还在叫卖。一切依旧。 张玄收回目光,转身朝山崖另一侧掠去。 那里,是龙虎山真正的核心区域——天师府后山,歷代天师修道之所,寻常人不得入內的地方。 他要去见一个人。 见那个阔別七十年的道兄。 后山幽静,与前山的喧囂判若两个世界。 古木参天,清泉流淌,偶尔有道士穿行其间,步履从容,气息悠长。这才是张玄记忆中道门祖庭该有的模样。 他收敛气息,借著树木和山石的掩护,无声无息地向深处潜行。 体內,那枚八尺琼勾玉依旧温热。 身后,裹著布的草薙剑轻轻晃动。 前方,隱约可见一座古朴的殿宇,香菸裊裊,钟声悠远。 张玄停下脚步,遥遥望向那座殿宇。 殿宇前,一个鬚髮皆白的老道士正背对著他,站在天师府大门外,和一眾游客合影拍照。 那背影,苍老而挺拔。 张玄的目光落在那道背影上,久久没有移开。 张之维。 天通道人。 七十年了。 他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出声。 现在不是相认的时候。他身上带著东瀛夺来的国器,还有一身的伤,贸然现身,只会给道兄添麻烦。更何况,这七十年发生了什么,他为何被封印,战爭后来如何收场——这些事,他需要先弄清楚。 张玄最后看了一眼那道背影,悄然后退,隱入山林深处。 古松下,张之维似有所觉,微微侧头。 他朝张玄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光芒,隨即收回目光,继续负手而立。 山风吹过,松涛阵阵。 第18章 山居故人 龙虎山后山,晨雾如纱。张玄在林间行了半个时辰,始终不曾靠近那喧闹的前山。 罗天大醮的动静隔著几道山樑仍隱约可闻,法器鸣响、呼喝之声、人群嘈杂,与他记忆中清修之地相去甚远。 他停下脚步,侧耳倾听片刻,微微摇头,继续朝山势更深处行去。 绕过一片竹林,前方山道上现出一道人影。 是个中年道士,身著灰蓝道袍,正沿石阶缓步而下,手中拎著两捆黄纸,似是刚从库房取了供品。 张玄目光扫过对方,脚步未停,却在交错而过的瞬间,眉头微动。 这道士……周身炁息凝而不散,步履沉稳,气息悠长,是个高功。 在他感知中,虽不及陆瑾吕慈那等老辈,却也远胜寻常门人,放在七十年前,已是各派长老的苗子。 “倒是个能搭话的。”张玄心念一转,侧身挡在山道中间。 那道士正是赵焕金。 他脚步一顿,抬眼看向面前这个穿深蓝运动服、背著一卷布裹长物、面色略显苍白的中年男子。 第一眼,只觉寻常。 第二眼,心中陡然一凛。 这人站在那里,明明什么动作都没有,赵焕金却生出一种错觉——仿佛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座山,一柄入鞘的剑。 更古怪的是,对方的炁息他竟感知不到分毫,若非肉眼所见,他甚至以为面前空无一人。 天师府高功,张之维亲传弟子,赵焕金,瞬间提起十二分戒备。 “这位……”他试探开口,语气平静,“施主从何而来?后山乃天师府清修之地,不对外开放。” 张玄打量他一眼,微微頷首:“修为不错。你是天师府的?” 赵焕金眉头微蹙,这话问得……像是长辈考校晚辈。 “贫道赵焕金,天师府弟子。敢问施主是?” “武当,张玄。”张玄顿了顿,补充道,“与你们天师张之维是旧识。来拜访他。” 赵焕金一愣。 武当的高功?张玄?这名字从未听过。 武当掌门周蒙他见过数次,武当有头有脸的高功他也大多认得,却从未听说过一个叫张玄的。 但对方那气度,那份自然而然说出“与你们天师是旧识”的篤定,又不像作假。 更重要的是——赵焕金盯著张玄看了片刻,忽然想起一事。 今早师父曾隨口提过一句:“近日或有故人至,不必惊扰。” 当时他未曾在意,此刻想来…… “前辈稍候。”赵焕金改了称呼,语气愈发恭敬,“容贫道通稟一声。” 他取出手机,拨出一个號码,低声说了几句。 掛断后,侧身一引:“前辈请隨我来。” 张玄瞥了眼他手中的“小铁盒”,目光微动——这玩意儿,比船上那些人用的更小巧,想来也是通讯法器的一种。 他没多问,抬步跟上。 两人沿山道蜿蜒上行,穿过一片竹林,眼前豁然开朗。 一处清幽独院坐落在山坳间,背靠苍翠崖壁,四周古木环绕,晨雾未散,鸟鸣三两声。 院墙是青砖砌成,灰瓦覆顶,院中一株老松虬枝盘曲,树龄怕有数百年。 赵焕金推开虚掩的木门,侧身肃立:“前辈,此处便是天师府会客的静室。请您稍作休整,家师隨后便到。” 张玄跨过门槛,目光扫过院落。 青砖铺地,石桌石凳置於老松下,桌面刻著棋盘纹路。 正屋三间,门窗漆成深褐色,朴素无华,却透著岁月沉淀的安稳。 他微微点头——这才像天师府该有的样子。 赵焕金告退,院门轻轻闔上。 张玄在院中站了片刻,迈步走进正屋。 屋內陈设简单,一几、一榻、两张木椅。 但角落里几样东西让他目光一顿——墙上掛著一个白色长方物,正往外吹著凉风;屋顶悬著一盏灯,样式古怪;靠墙一张木桌上,摆著一个硕大的黑色方盒,盒面光滑如镜,前头连著一根线,线的另一端是一个带许多小块的板子。 张玄走到那吹风的物件前,抬头细看。 出风口送出的风带著凉意,稳定而持续。 他伸手在出风口前探了探,又看了看墙上的控制面板,上面有几个按钮,標著他看不懂的符號。 “自行调节寒暑……”他想起在货轮上也有类似的出凉风的口,但是没见过他们的机器(中央空调),微微頷首,“倒是便利。” 至於他自己——太极玄功有成,寒暑不侵,这东西於他无用,但能造出这般精巧器物,这时代的匠人技艺当真了得。 他又走到那黑色方盒前,端详片刻。 这东西……有些眼熟。 船上那些人玩的小铁盒,与这个相似,只是这个大了许多。 这个大概是固定在某处用的? 他没去碰,只是看了看,便转身在木椅上坐下,闭目调息。 体內炁息缓缓运转,伤势依旧沉重,但比起刚破封时已好了许多。 龙虎山灵气充沛,只是坐了这片刻,便觉经脉舒畅了几分。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院门无风自开。 没有脚步声,没有叩门声,甚至没有任何炁息的波动。 但张玄在门开的瞬间,便睁开了眼。 他起身,走出正屋。 院中,老松下,一个身材高大、鬚髮皆白的道人正负手而立。 道人穿著一身寻常道袍,洗得微微泛白,袖口挽著,露出半截手腕。 面色红润如婴儿,不见半点老態,一双眼睛温润平和,看不出任何锋芒,仿佛只是一个寻常的慈祥老者。 但张玄看到的,是另一个世界。那道人站在那里,与天地浑然一体。 他的炁息没有外露分毫,却无处不在——仿佛整个院落、整座后山、甚至这一方天地的炁,都在与他共鸣。 那不是可以感知到的“强大”,而是更深层的东西:圆满,融通,与道合真。 张玄曾以为,自己巔峰时期与张之维只在伯仲之间,略逊半筹而已。 此刻真真切切面对这位师兄,他才明白——那半筹,是天堑。 同一瞬间,张之维也正看著张玄。 面前这人,面容四十许,身形挺拔,穿一身不合时宜的运动服,背著一卷以布包裹的长物。 眉宇间凛然正气犹在,目光深邃如古井,但眼角那极淡的细纹,和那满头浓密黑髮中偶尔可见的几根银丝,泄露了真实岁月。 而在他感知中,张玄的炁息更是清晰如绘——磅礴,精纯,根基之厚实平生仅见,那是以百年光阴打磨出的太极玄功,丝毫做不得假。 但这份磅礴之下,却是处处裂痕:经脉多处受损,臟腑有暗伤未愈,丹田炁海更是隱隱不稳,显然经歷过极其惨烈的消耗与反噬。 “重伤之身,还能有此气象。”张之维心中感慨,“我这位武当的小老弟,七十年没閒著啊。” 两人目光在晨雾中相遇。没有言语,没有动作,甚至没有刻意释放任何威压。 但就在目光交匯的一瞬,两人的气机已然开始了无声的交锋——或者说,试探。 张玄的炁如太极,圆转不休,以柔克刚,以静制动。 他的炁场展开,试图感知对方的深浅,却发现自己仿佛探入了一片虚空——不,不是虚空,是大海,是天地,是他永远无法触及的“道”本身。 张之维的炁没有任何攻击性,甚至没有任何主动性。 他只是站在那里,任由张玄探查,却在每一个接触点上,都將对方的炁轻轻“化”去,如泥牛入海,不著痕跡。 片刻后,张玄率先收敛了气机。 他服了。 全盛时期的自己或许能与这位师兄真正交一次手,但那也仅仅是“交手”而已。 胜负?他在这一刻看得清清楚楚——一绝顶,当之无愧。 张之维脸上浮起笑意,带著几分感慨,几分调侃,还有一丝极淡的欣慰。 “静虚师弟,”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张玄耳中,“一別七十载,风采……倒是驻顏有术。” 驻顏有术。 这四个字落入张玄耳中,他嘴角微动,似想笑,却又压下。 七十年封印,七十年孤寂,七十年对故土的思念,对战友的愧疚,对未竟之事的执念——此刻面对这位同样歷经百年沧桑的师兄,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声复杂的嘆息。 “天通师兄……”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对方满头的白髮,那张虽红润却刻满岁月痕跡的脸,那微微佝僂了一分的脊背——与他记忆中那个三十出头、锋芒毕露的小老哥,已是两个人。 “……久违了。”他微微垂眸,声音低沉了几分,带著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一丝沙哑:“你,也老了不少。” 晨雾渐散,老松轻摇。 院中两人相对而立,一者白髮苍苍,一者面容如昨。 七十年的时光,在这一刻,终於真正交匯。 第19章 时代变了啊,兄弟 老松下,石桌旁,清茶两盏。张玄与张之维相对而坐。 茶是赵焕金方才送来的,庐山云雾,汤色清亮,香气幽远。 张玄端起茶盏,轻啜一口,温热茶汤入喉,带著些许甘苦。 他已记不清多久不曾这样安稳地喝过一杯茶了。 “说说吧。”张之维也將茶盏端在手中,没有催促,语气平和如话家常,“这七十年,是怎么过来的。” 张玄沉默片刻,抬眸望向对面的老道。 面前这人,是他久违的故人。 虽不是同门,但作为同一时期的年轻翘楚,两人年轻时相交莫逆。 那些记忆並未因七十年封印而褪色,反而在孤寂的岁月中被反覆咀嚼,愈发清晰。 如今再见,师兄已是天下第一,白髮苍苍。 而他,仍是当年模样。 “抗战后期。”张玄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鬼子在中华大地上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我们日日听闻前线传来的噩耗——金陵、武汉、长沙……一座城一座城地沦陷,一批又一批同胞倒在屠刀下。”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院墙外的远山,仿佛透过那片苍翠,看见了七十年前的烽火。 “我不忿。武当弟子,修的是道,护的是民。眼睁睁看著外敌践踏山河,屠戮同胞,我做不到。正巧组织上安排我们几个志同道合的同仁,一起……远赴东瀛,搞些敌后破坏。” 他说得平淡,但张之维听得出这“敌后破坏”四字背后,是何等惊心动魄。 “我们在那边闹了几年,杀了一些人,毁了一些地方,也夺了一些东西。”张玄目光微垂,落在腰间那枚布满裂痕的八尺琼勾玉上,“后来,造杀孽过重,又夺了他们的重器,阴阳寮那帮人恼羞成怒,倾巢而出,设计將我封印。” “封印之地?”张之维问。 “比叡山深处,一座古祭坛。”张玄道,“以阴阳术锁住我周身窍穴,封入地下。那封印之术甚是歹毒,既困住我,又不断抽取我的炁维持封印运转。七十年……我大部分时间都在沉睡,偶有醒来,便以太极玄功与之相抗,苟延残喘。” 他端起茶盏,又饮一口,语气依旧平静,仿佛在讲述別人的故事。 “他们封印我,不停地以炁加固,我也一直偷偷吸收他们封印中的炁,直至今日那封印被我侵蚀的鬆动,我拼尽余力,破封而出。又在东瀛杀了几个来回,夺回当年缴获的重器,这才乘船回国。” 他將腰间八尺琼勾玉解下,放在石桌上。 翠绿的勾玉布满细密裂痕,在晨光中泛著幽暗的光泽。 又伸手將那捲布裹的长物搁在石桌旁,布卷散开一角,露出古旧的剑柄。 “草薙剑和八尺琼勾玉,东瀛三大神器之二。”张玄道,“当年我亲手夺下,封印时被他们收回。此番破封,第一件事便是去热田神宫,再取回来。” 张之维目光扫过勾玉与剑,並未多看,只是微微点头,仿佛这不过是两件寻常器物。 张玄继续道:“我体內旧伤新创交织,更兼封印反噬七十年,根基受损不轻。需一炁息充沛的清静之地,仔细调理数日。” 他抬眸看向张之维,语气郑重:“龙虎山乃道门祖庭,灵气充盈,正合我用。此外……”稍顿,声音转沉,“我夺了倭人重器,他们必不肯干休,或许会遣高手追来。到时我自会应对,绝不连累龙虎山。” 他说完,静静看著对面这位师兄。 张之维也看著他,目光温和,一言不发。 院中一时寂静,只有老松枝头偶尔传来几声鸟鸣。 片刻后,张之维端起茶盏,轻啜一口。 然后,他放下茶盏,忽然仰头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爽朗,中气十足,震得头顶松针簌簌落下几片。 张玄微怔。张之维笑了好一阵,才渐渐收住,摇头看著张玄,眼中满是笑意:“师弟啊师弟,你这就见外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第一,你小看了龙虎山。天师府立世千年,什么风浪没见过?区区东瀛异人,还没胆子也没本事来我龙虎山撒野。他们若真敢来……” 他笑了笑,那笑容平和,却让张玄莫名想起当年那个锋芒毕露的小老哥,“师兄正好多年不曾活动筋骨了。” 两根手指:“第二,你更小看了我张之维。你我相交一场,七十载后再相逢,你来我龙虎山疗伤,我这个做师兄的护不住你,这把年纪岂不白活?” 三根手指竖起,张之维笑容微敛,眼神变得深邃悠远。 “第三,也是你最大程度小看了的——现如今的国家。” 他看著张玄,语气依旧平和,却带著一种张玄从未听过的篤定与底气。 “时代不同了,师弟。” “你一路行来,想必也看到了不少。高楼大厦,车水马龙,人人有饭吃有衣穿,孩童可以安心嬉戏。这不是哪个异人门派的功劳,是国家强盛了,是这片土地站起来了。” “魑魅魍魎,翻不起大浪。东瀛异人若敢大举追来,不用龙虎山出手,他们连国境线都摸不著。你且安心住下,把伤养好。其余的,交给师兄,交给……这片土地。” 张玄怔住。 他看著张之维,看著对方那篤定而充满底气的神情。 那不是强者的自负,而是对某种更深层东西的信任——对这片土地,对这个国家,对这个时代。 一路走来,他见过厦门港连绵的灯火,见过早市上安然的人群,见过货轮上船员展示的手机画面,见过高铁在跨海大桥上飞驰而过。 那些画面在他脑海中一一闪过,最终匯成眼前张之维这张苍老而篤定的脸。 心中那块紧绷了七十年的巨石,似乎鬆动了一丝。 从下山赴日那一刻起,他便是一个人。 一个人杀敌,一个人潜伏,一个人被封印,一个人破封,一个人杀出重围,一个人漂洋过海。 他习惯了独自承担,习惯了不连累任何人,习惯了將所有责任扛在自己肩上。 可现在,有人对他说:你可以交给我,交给这片土地。 他沉默良久,缓缓点头。 “那……便有劳师兄了。” 张之维脸上笑意更深,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搁在石桌上。 “这是我閒来无事炼的一些丹药,调理內息尚可。你且先用著,若不够,我再炼。” 他站起身,负手立於松下,目光越过院墙,望向远处隱约可闻喧囂的前山。 “罗天大醮正在举行,你知道的吧?” 张玄点头:“来时听见动静了。” “选拔年轻一辈的人才,顺便让各派走动走动,热闹热闹。”张之维笑道,“你若是养伤闷了,可以去看看,不必理会那些俗礼。武当那边,我自会让人知会周蒙一声,免得那小子日后埋怨我这个做便宜师兄的,他武当亲师兄回来了都不告诉他。” 张玄微微頷首,没有多言。 张之维转身,准备离去。 刚走两步,又停下,回头看向张玄。 “静虚师弟。” 张玄抬眸。 张之维看著这个面容依旧停留在四十余岁的师弟,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是感慨,是欣慰,也有一丝极淡的悵然。 “活著回来,很好。” 他说完,大步离去,院门无声闔上。 张玄独自坐在松下,望著那闔上的院门,久久未动。 活著回来,很好。 他低头看向石桌上的勾玉与草薙剑,又看向那瓶丹药,最后將目光投向院墙外那片澄澈的蓝天。 “时代不同了……” 他低声重复著张之维的话,第一次真正开始思考这几个字的分量。 远处,罗天大醮的喧闹声隱隱传来。 他端起茶盏,茶水已凉,他却浑不在意,一饮而尽。 第20章 终於连上网了 午时刚过,院门被人轻轻叩响。 张玄正於屋內榻上盘膝调息,闻声睁眼。他起身推门,见一个十七八岁的小道士立於院中,双手捧著一个红漆食盒,神情恭谨中带著几分好奇。 “前辈,”小道士躬身道,“师爷命弟子给您送午膳来。还说……让弟子教您使用这院里的器物,免得您不方便。” 张玄微微頷首,侧身让开:“进来吧。” 小道士將食盒搁在院中石桌上,打开盒盖,一一摆出饭菜。四菜一汤,热气腾腾:红烧肉、清蒸鱼、炒时蔬、拌三丝,外加一碗菌菇汤,米饭晶莹饱满。(我记得漫画中武当和天师府都不忌荤腥) 张玄看著这一桌饭菜,目光微顿。 他记得当年在山上的日子,一日两餐,粗茶淡饭,逢年节才有荤腥。如今一个寻常送饭的弟子,提来的竟是这般丰盛的午膳。 “你们平日……都吃这个?”他问。 小道士一愣,旋即笑道:“哪能啊前辈,这是师爷特意吩咐的,说您远道而来,要好生招待。我们平日在大食堂吃,也挺好,三菜一汤,管饱。” 张玄点点头,在石凳上坐下,拿起筷子。 他吃得不快,每样菜都尝了尝,然后微微頷首。味道不错,比船上那些天冷冻乾的食物强出太多。 小道士站在一旁,也不催促,只是目光时不时瞥向张玄背后那捲以布包裹的长物,又迅速收回。 张玄夹了一筷子鱼肉,忽然开口:“你们师爷说,让你教我使用这院里的器物?” 小道士忙应道:“是。师爷说您刚从海外归来,有些物件可能不熟,让弟子给您说说。” 张玄“嗯”了一声,继续吃饭。 用完午膳,小道士收了碗筷,又从隨身的布包里掏出几样东西:一个方方正正的黑色小盒,一块扁平的发光板子,还有几个白色的小方块。 “前辈,弟子先给您讲讲这屋里的物件?” 本书首发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张玄点头,隨他进屋。 小道士先指向墙上的空调:“这个叫空调,能吹冷风,也能吹热风。”他拿起墙边的一个白色小方块,“这是遥控器,按这个键开机,这两个键调温度,这个调风大小。” 张玄接过遥控器,端详片刻,按下开机键。墙上的空调“嘀”一声响,出风口送出凉风。他按了几下温度键,感受著风温变化,微微点头。 “冷热隨心,確比炭盆、蒲扇高明。” 小道士又指向角落的电热水壶:“那是电热水壶,烧水用的。倒水进去,按下这个开关,一会儿就开了。” 张玄走过去,拿起水壶看了看,底部是平整的金属,连著一根电线。他顺著电线看向墙上的插座,目光微动——电这东西,他年轻时也见过,只是那时候普通人家可用不起,富贵人家也不会奢侈到满屋子都是插座。 “聚热迅猛,省时省力。”他放下水壶,“妙。” 小道士见他接受得如此之快,暗暗鬆了口气,拿起那扇扁平的发光板子。 “前辈,这个是……智慧型手机。” 张玄目光落在那板子上,眼中终於露出几分真正的兴趣。这玩意儿他在货轮上见过,船员们几乎人手一个,终日捧著,时而点划,时而对著说话,甚是神奇。 “手机……我知道。”他说,“船上的人用过。但那个小,这个……大些。” “这是大屏的,看著舒服。”小道士按下侧边按钮,屏幕亮起,“您看,这是开机。” 张玄盯著那骤然亮起的屏幕,瞳孔微缩。 屏幕上出现一个复杂的图案,隨后化作许多小方块,排列整齐,每个方块上都画著不同的图样。他伸手,想触碰,又顿住,抬眼看小道士。 “可以摸。”小道士笑道,“用手指轻轻点就行。” 张玄伸出食指,轻轻点在一个绿色的方块上。屏幕跳转,出现一个新的界面,花花绿绿,他看不懂,但左下角一个圆形的图案让他目光一凝——那是一张人脸,正在微笑。 “这个是微聊,聊天用的。”小道士连忙把界面退出去,“咱们先学基础的,前辈。” 他教张玄如何滑动屏幕,如何点开应用,如何返回主屏。张玄学得极快,片刻间便掌握了基本触控操作,手指在屏幕上划动,点开一个又一个应用,目光专注。 小道士见他上手如此之快,心中暗惊。这位前辈看著像山里出来的老派人物,学起新东西却毫不迟钝,甚至比一些师兄学得还快。 “前辈,这还有个厉害的。”小道士接过手机,在设置里点开wi-fi,“这个叫无线网络,是无形的信息桥樑。连上之后,手机就能看到全世界的消息。” “无形的……信息桥樑?”张玄眉头微蹙。 “就是不用线,就能传信息。”小道士解释不清,索性直接演示,“您看,我给您点开一个新闻app,这里面每天都有最新的消息。” 他点开一个新闻应用,將手机递还给张玄。 瞬间,海量的图文信息涌入屏幕。 张玄低头看去,手指缓缓滑动。 “庆祝新华夏成立66周年,盛大阅兵式明日举行”——配图是排列整齐的战车方队,气势恢宏。 “我国高铁运营里程突破1.9万公里,居世界第一”——配图是一列白色列车飞驰在跨海大桥上,正是他在厦门港外见过的景象。 “长征六號首飞成功,一箭二十星创纪录”——配图是一枚火箭腾空而起,拖著长长的尾焰。 “国產大型客机c919总装下线,有望明年首飞”——配图是一架尚未涂装的巨大飞机,停在厂房中。 张玄的手指停住了。 他盯著屏幕上那一张张图片,一条条標题,整个人仿佛凝固了一般。 小道士察觉到异样,小心翼翼地问:“前辈……您没事吧?” 张玄没有回答。他的目光缓缓移动,从一个標题移到另一个標题,从一张图片移到另一张图片。那些文字,那些画面,如同洪流般涌入他眼中,也涌入他心底。 他看见了排列如林的战车方队,看见了刺破苍穹的火箭,看见了飞驰如电的列车,看见了翱翔蓝天的巨鹰。 他看见了——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华夏。 那个他记忆中的华夏,是破碎的山河,是燃烧的村庄,是逃难的人群,是血肉模糊的伤员,是“国破山河在”的悲凉。 而眼前这个华夏…… 他深吸一口气,指著屏幕上那张战机的图片,声音微微发涩。 “此……是现在咱们的飞机?” 那是一张歼-20战斗机的照片,灰色的涂装,流线型的机身,锋利的机首,如同出鞘的利剑。 小道士凑过来看了眼:“对,这是歼-20,咱们最先进的战斗机。” “能飞多快?”张玄问,“载弹几何?” 小道士挠挠头:“这……弟子也不懂这个。不过……”他眼睛一亮,“我帮您搜搜看?” 他拿过手机,点开瀏览器,在搜索框里输入“歼-20”,然后点击搜索。瞬间,密密麻麻的网页標题和图片铺满屏幕。 “您看,这就是搜寻引擎。想知道什么,搜一下就行。”他把手机递还给张玄,“不过有些数据是保密的,网上不一定查得到。” 张玄接过手机,低头看著屏幕上那海量的信息。 他试著用手指点开一个標题,页面跳转,出现一篇长长的文章,配著更多图片。他看不太懂那些专业术语,但看得懂那些数字,那些描述—— “隱身性能”、“超音速巡航”、“世界先进水平”…… 他又退回去,点开另一个標题。 然后是另一个,再另一个。 第21章 武当王也,拜见太师叔祖 整个下午,张玄几乎都沉浸在手机的信息海洋里。 他看阅兵的报导,看高铁的介绍,看卫星发射的视频,看航母下水的新闻。他看城市的航拍照片,看港口的货柜堆场,看高速公路的立交桥,看农田里收割机的轰鸣。 他看那些他从未见过、甚至从未想像过的东西。 有时,他看得入神,手指久久停在一张图片上,目光复杂难言。 有时,他微微頷首,嘴角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有时,他盯著某段文字,眼眶渐渐泛红,然后迅速眨眼,將那点湿意压下。 小道士一直安静地坐在一旁,没有打扰。他只是偶尔偷偷看一眼这位前辈,心中隱隱觉得,这位前辈看的似乎不是手机,而是什么比他性命还重的东西。 天色渐暗,小道士起身告辞。 “前辈,弟子先回去了。晚膳时会再送来。您……您要是还有什么想学的,隨时吩咐。” 张玄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那目光与小道士初见他时已有些不同——少了几分疏离,多了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辛苦你了。”他说。 小道士受宠若惊,连忙摆手:“不辛苦不辛苦,前辈您客气了。”匆匆离去。 院门闔上。 张玄独自坐在屋里,低头看著手中那块发烫的板子。屏幕还亮著,停在一条新闻的页面——是国庆阅兵时,抗战老兵乘车方队通过天安门的照片。 那些老人,胸前掛满勋章,有的已需人搀扶,却仍努力挺直脊樑,向天安门方向敬礼。 张玄看著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关掉屏幕,起身,走出屋子。 夜幕已降临,龙虎山的星空璀璨夺目。银河横亘天际,繁星如钻,与他七十年前在山上练剑时看到的,別无二致。 但山下的世界,已经完全不同了。 张玄站在院中,仰望星空,久久不语。 夜风拂过,老松轻摇。 他眉宇间那份从破封之日起便始终存在的疏离与茫然,在这片星空下,淡去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欣慰,自豪,还有一丝极淡的、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释然。 活著回来,很好。 活著回来,看到这一切,更好。 他深吸一口夜晚清凉的空气,转身回屋。手机还亮著,他拿起来,学著白天小道士教的方法,笨拙地退出应用,关上屏幕。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然后他在榻上盘膝坐下,却没有立刻调息,而是望著窗外的夜色,低声自语: “天通师兄说得对……时代,真的不同了。” 他闭上眼,唇角却微微上扬。 次日午后,院门被人轻轻叩响。 张玄正盘坐於內屋榻上,面前摆著那块小道士昨日留下的平板电脑。屏幕亮著,正播放《新闻联播》重播——他今早无意中点开这个应用,发现里面竟能“回放”昨日的新闻,便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此刻正看到第二遍。 播音员字正腔圆的声音在屋中迴荡:“……系列报导《铁路新征程》今天我国高铁里程……” “进来。” 张玄目光未离屏幕,手指却已按在平板侧边的按钮上,学著昨天小道士教的方法,轻轻一按,屏幕暗下。 他起身,走出正屋。 院门推开,一个年轻人迈步而入。 二十五六岁年纪,身材修长,穿一身深灰色棉麻便装,脚下踩著一双休閒布鞋,头髮略有些凌乱,像是隨意拨弄过,整个人透著一股懒散的劲儿。 但那懒散之下,张玄一眼便看见了別的东西——那双眼睛清亮有神,目光深处藏著与年龄不符的沉静;步伐看似隨意,实则每一步都踏得稳当,重心转换间隱有章法。 年轻人跨进院门,目光扫过院中,落在张玄身上。 四目相对。 那一瞬,年轻人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他看见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柄收鞘的古剑,一座沉默的山。分明站在那里,却仿佛与周遭天地融为一体,感知不到半点炁息外露。 他立刻收敛了那惯常的懒散,快走两步,躬身行礼。 “武当王也,拜见太师叔祖。” 声音不高,態度还算恭敬,但那微微上扬的眉梢和眼中闪动的好奇,暴露了他真实的性情。 张玄打量著他。 片刻后,微微頷首。 “周蒙的徒孙?” 王也抬头,咧嘴一笑:“师叔祖慧眼。我师父是云龙道长,掌门確实是我太师爷。” 张玄“嗯”了一声,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眉头忽然微微一蹙。 “你过来。” 王也一怔,依言上前两步。 张玄伸手,搭在他腕上。王也只觉得一股温和而浩大的炁息探入体內,在自己经脉中走了一圈,然后收回。 张玄看著他,目光中多了一丝审视。 “根基打得还算扎实,武当功法练得不错。”他顿了顿,“但你体內有隱疾,炁息流转时有窒碍,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著,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消耗你。” 王也脸上的懒散笑意微微一僵。 “师叔祖好眼力。”他挠挠头,没有多解释,“是有些小毛病,不碍事。” 张玄盯著他看了两息,没有追问。 每个人都有不愿说的秘密。他懂。 “坐吧。” 他在石桌旁坐下,示意王也坐对面。 王也落了座,目光却不由自主往正屋方向瞟了一眼——他方才隱约看见,那屋里的榻上,似乎摆著一块平板电脑,屏幕还是亮的? 张玄顺著他的目光看去,神色不变。 “那物件,昨日有人教过我。”他说,语气平淡,“能看新闻,能查东西,颇有用处。” 王也嘴角微微一抽。 他想像中这位“传说中的师叔祖”——百岁高龄,七十年封印,从抗战杀到现代的老前辈,应该是仙风道骨、不染尘俗的形象。此刻看著对方坦然承认在用平板电脑,还说出“颇有用处”这种话,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荒谬感。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这位师叔祖倒是个通透人。 “师叔祖说得是,”他笑道,“这玩意儿確实方便。我们武当现在也用,师兄们没事还组队打游戏呢。” “游戏?”张玄微微扬眉。 “就是……消遣之物。”王也含糊带过,不敢深入解释,怕这位老前辈下一句问出“何为组队”来。 张玄没有追问,话锋一转:“跟我说说武当如今的情况。” 第22章 故人已去 王也收敛神色,正襟危坐。 “掌门太师爷是周蒙真人,您应该知道。他老人家今年八十有七,身子骨还硬朗,每日晨起练功,风雨无阻。” 张玄微微点头。周蒙……当年他下山时,周蒙还是个十来岁的少年,跟在师父身后学拳。如今竟已是武当掌门,八十七岁高龄。 “师兄弟一辈的,还有几位健在?” 王也沉默了一瞬,声音低了几分。 “仅存洪爷、方爷、卢爷三位师祖还在。其余几位……都已仙逝了。” 张玄默然。 当年他下山时,武当同辈师兄弟二十余人。如今,只剩四人。 “门內风气如何?”他问。 王也斟酌著措辞:“如今……香火鼎盛,游客如织。太和宫、紫霄宫每日人山人海,香客络绎不绝。政府也扶持,拨款修缮,很是重视。” 101看书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他顿了顿,语气微沉。 “但也难免……商业化了些。门內弟子多了,良莠不齐。有些是真想修道的,有些是衝著武当名头来的,还有的……”他摇摇头,没说下去。 张玄静静听著,面上看不出喜怒。 半晌,他开口:“人心不古,自古皆然。武当立派千年,风浪见得多。只要传承不绝,根基就在。” 王也看了他一眼,心中对这位师叔祖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不是一味守旧的老顽固,看得通透。 “师叔祖说得是。”他应道。 张玄沉默片刻,抬眸看向王也,目光变得郑重。 “王也,你回去后,替我传信武当。告知掌门及各位同门——”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不肖弟子张玄,近日將归。具体归期,待我伤势稳定再定。” 语气平淡,却自有一股重量,压在空气中。 王也一怔,旋即郑重起身,躬身行礼。 “弟子记下了,一定带到。” 他直起身,忽然想起什么,从兜里掏出手机。 “师叔祖,要不您还是给掌门师爷打个视频?这样说得更清楚,也免得我传话传岔了。” 张玄看著那方方正正的小铁盒,微微一愣。 “视频?” “就是……能看见人的电话。”王也晃了晃手机,“您还没用过吧?可方便了,一点就能看见对方。” 张玄沉默了两息。 “你……有周蒙的联繫方式?” “有啊,掌门师爷也有微信。”王也理所当然地点头,已经开始翻通讯录,“我这就拨过去?” 张玄看著他,嘴唇微动,最终只说出一个字: “好。” 王也按下拨號键,將手机放在石桌上。 几声提示音后,屏幕一亮,一个老道的脸出现在画面中。 七十余岁模样,面容清癯,鬚髮花白,穿一身玄色道袍,正盘坐在一间静室中。背后是一扇木窗,窗外隱约可见青山如黛。 正是当代武当掌门,周蒙。 “王也?”周蒙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带著几分疑惑,“你小子不在龙虎山好好待著,给太师爷我打视频做甚?” 王也连忙道:“太师爷,弟子在龙虎山后山,见到了太师叔祖。”他侧身,將镜头对准张玄。 张玄看著屏幕中那张苍老而熟悉的面容,一时无言。 周蒙也愣住了。 他盯著屏幕中那张中年人的脸,瞳孔骤缩,整个人如遭雷击。 那张脸,他见过。 七十多年前,他十来岁时,跟在师父身后学拳,常看见一个身材高大的师兄,在后山练剑。那位师兄话不多,但对他这个小孩多有照拂,偶尔还会指点他一招半式。 后来,那位师兄下山,一去不返。 师父说,师叔兄了东瀛,为国杀敌。 再后来,师父羽化,师兄始终未归。 他以为,师兄早已战死异乡。 “你……”周蒙声音发颤,眼眶骤然泛红,“你是……静虚师兄?” 张玄看著屏幕中这个鬚髮花白的老人,看著他眼中那瞬间涌上的泪光,心中五味杂陈。 “猴咂。”他开口,声音平静,却带著一丝极淡的沙哑,“长这么大了。” 一句话,周蒙的眼泪差点落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正了正衣襟,隔著屏幕,端端正正行了一个大礼。 “武当第三十二代掌门周蒙,恭迎静虚师兄回山。” 张玄看著他,微微頷首。 “不必多礼。”他说,“我如今在龙虎山疗伤,伤势稳定后,便回武当。” 周蒙直起身,连连点头:“师兄放心,师弟明白。您且安心养伤,武当这边,师弟会安排妥当。您……您有什么需要的,儘管吩咐王也,让他去办。” 张玄点头。 周蒙又叮嘱王也:“王也,你好好伺候太师叔祖,不得怠慢。太师叔祖有什么吩咐,你立刻去办,办不了的给太师爷打电话。” 王也应道:“弟子明白。” 周蒙又看向张玄,欲言又止,最终只化作一句: “师兄……保重身体。师弟在武当,等您回来。” 张玄看著他,微微点头。 屏幕暗下,通话结束。 院中一时寂静。 张玄望著那暗下的手机屏幕,沉默良久。 王也悄悄打量著他的神色,没有打扰。 片刻后,张玄抬眸,看向王也。 “你太师爷……是个好掌门。” 王也笑了:“那是,我太师爷可厉害了,把武当打理得井井有条。” 张玄没有接话,目光落在那手机上,忽然问道: “这物件,能看见千里之外的人?” 王也点头:“对,只要有网络,就能视频通话。现在国內网络覆盖得很好,大部分地方都能用。” 张玄微微頷首,没有再问。 王也见他情绪不高,识趣地不再提武当的事,目光却瞟向屋內那台平板电脑,挠挠头,试探著开口: “师叔祖,您对这玩意儿……还挺熟?” 张玄顺著他的目光看去,神色如常。 “昨日有人教过。”他说,“能看新闻,能查东西。你们那个搜寻引擎……颇有用处。” 王也嘴角又抽了一下。 他看著这位面容严肃、气质沉静的老前辈,再想想对方用平板看新闻、用搜寻引擎查资料的样子,心中那股荒谬感又冒了出来。 但看著看著,他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 这位师叔祖,没有把自己封在七十年前的旧时光里,而是愿意接纳这个崭新的世界。 他想起师爷方才隔著屏幕泛红的眼眶,想起那一声“长这么大了”中的复杂情绪,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这位太师叔祖能活著回来。 能变通,能接纳,能適应。 才能在时代的洪流中,活下去。 “太师叔祖,”他笑著起身,“您要是还想学什么,儘管吩咐。弟子別的本事没有,教人用手机平板,还是可以的。” 张玄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 “今日先不学了。”他说,“你回去吧。有事,我让人寻你。” 王也应下,告辞离去。 院门闔上,院中重归寂静。 张玄独自坐在松下,望著那闔上的院门,又低头看向桌上那部手机。 屏幕已经暗下,映出他自己的脸。 四十余岁模样,与七十年前下山时,相差无几。 而那个当年在他身后学拳的少年,已是鬚髮花白的老掌门。 他沉默良久,起身回屋。 榻上,平板电脑还亮著,新闻联播已播到尾声,播音员正在播报明日的天气预报。 张玄拿起平板,笨拙地退出应用,关上屏幕。 然后他盘膝坐下,闭目调息。 但唇角,却微微上扬了一丝。 第23章 尊老爱幼 此后王也每日午后必至。 第一次来是奉师爷之命,第二次来是出於好奇,第三次来……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反正脚就自动往那后山小院走了。 张玄也不多话,他来便来,去便去。 只是在某个午后,王也照例坐在院中石凳上刷手机时,张玄忽然开口:“你那一身功夫,是谁教的?” 王也抬头,见张玄正看著他,目光平静,却让他莫名有些心虚。 “云龙师父教的。”他老实答道。 张玄点点头,没再说话。 王也等了片刻,见对方没有下文,便继续低头看手机。 但刚划了两下,总觉得不对劲,抬头一看——张玄还在看他。 那目光不严厉,甚至算得上平和,但王也被看得浑身不自在,仿佛自己做了什么亏心事一般。 “太师叔祖,”他放下手机,苦笑道,“您有话直说,別这么看著弟子,弟子心里发毛。” 张玄微微扬眉。“你倒是个通透人。”他说,顿了顿,“既如此,我便直说了。你那一身功夫,底子打得扎实,但有些地方……偏了。” 王也一愣。“偏了?” 张玄起身,走到院中开阔处。 “你来。將太极十三式,从头到尾打一遍。” 王也依言起身,走到院中,深吸一口气,摆开架势。 起势,揽雀尾,单鞭,提手上式……他打得认真,一招一式,標准流畅。 武当弟子从小练到大的东西,闭著眼睛都不会错。 一套打完,他收势,看向张玄。 张玄负手而立,面上无波无澜。 “你自己觉得如何?” 王也想了想:“还行吧?师爷说我这套拳打得还算规矩。” “规矩是规矩。”张玄道,“但只是规矩。” 他走到王也方才站的位置,双腿微分,双手微抬。 “看好。” 起势。动作极缓,慢到仿佛时间凝固。 但就在这极缓之中,王也忽然感觉到一股说不清的东西——张玄的每一个细微动作,都仿佛在牵引著周遭的空气,带动著无形的气流。 他的双手缓缓抬起,分明什么都没有,王却仿佛看见了一个无形的太极球,在张玄双掌之间缓缓转动。 揽雀尾。那一“揽”,引动了整个院落的炁。 王也分明站在三丈之外,却觉得有一股柔和的力道轻轻拂过自己衣袂,像是有人在推,又像是在拉,他不由自主往前迈了半步,才稳住身形。 单鞭。张玄一臂前伸,一臂后引,整个人如同一张拉开的弓,却又圆融无缺。 那一瞬,王也看见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完整的圆,阴阳相生,无始无终。 提手上式、白鹤亮翅、搂膝拗步……每一个动作都慢到极致,却又蕴含著无穷的变化。 王也看得入迷,体內那因风后奇门而常年滯涩的炁息,竟隱隱有了一丝流动的跡象。 一套打完,张玄收势,归於平静。 院中一时寂静无声。 王也愣愣站著,半晌说不出话。 他练了快二十年太极,自以为已得其中三昧。 今日方知,什么叫“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看明白了?”张玄问。 王也回过神来,苦笑摇头:“明白是明白了一点,但……差得太远。” 张玄微微頷首:“你天资极高,一点就透。但有些东西,光看没用。” 他走到王也身边,伸手在他腰间轻轻一按。 “此处,腰胯未松。你打拳时,意念在这里凝住了,劲力便断在这里。太极讲的是周身一家,腰胯是枢纽,枢纽不松,全身皆僵。” 王也细细体悟,果然觉得那处隱隱有些发紧,是他多年来未曾察觉的习惯。 张玄又点了点他眉心。 “还有此处,意念过重。你打拳时,太想著『要打好』,反而失了自然。太极是顺应天道,不是强求天道。你越是想著要如何,便离道越远。” 王也若有所思。 这些话,师爷也说过,师父也说过,但他从未真正听进去。 此刻经张玄一点,忽然有些明白了。 “多谢太师叔祖指点。”他郑重躬身。 张玄摆摆手,走回石桌旁坐下。 王也跟上,犹豫片刻,终於忍不住问出那个压在心头许久的问题。 “师叔祖,您看我那……內伤阻滯,如何?”他说得含糊,但张玄听懂了。 张玄抬眸看他一眼,目光平静,没有丝毫惊讶。 “风后奇门。” 四个字,轻描淡写,却让王也心中一震。 “您果然知道。”他苦笑,“弟子还想著怎么解释呢。” 张玄望向院中那株老松,目光悠远。 “创此术者,是我师兄。周圣。也是你太师爷周蒙的胞兄。” 王也一怔。 周圣是张玄师兄?这个信息他倒是头回听说。 “周圣师伯祖的术……”他斟酌著措辞。 “术是妙术,但也只是术。”张玄打断他,语气平淡却篤定,“周圣师兄是天纵奇才,能在八奇技中占一席之地,岂是等閒?”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然,过於依仗外局,强改天地常势,终是逆天而行,反噬己身。你体內那滯涩之感,便是明证。” 王也沉默。 这话,他自己也隱隱明白。 风后奇门太过霸道,强定格局,逆转常势,每一次施展,都在消耗他自己。 但那又怎样?有些事,他不得不做。 “我武当太极,”张玄继续道,“练的是自身小天地,阴阳自生,造化由心。练到极处,自身便是最稳固的格局。何须假借外物?” 他看向王也,目光中带著一丝审视,也带著一丝期许。 “你根基极好,若肯放下那些取巧的心思,专心打磨自身,他日成就不可限量。” 王也苦笑。“道理弟子都懂,可有时候……身不由己啊。” 张玄看著他,没有再劝。 每个人都有自己必须走的路,都有自己必须扛的担子。 他懂。 “那便自己把握好分寸,太极玄功是性命双修的绝学,真武祖师凭此登临仙阶,足以说明功法的强大,所以断不可隨意弃练。” 他只说了这一句。 王也点头,心中却有些感动。 这位师叔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劝他“不要再用那邪门歪道”,也没有像师爷那样嘆气摇头,只是点明了利害,然后尊重他的选择。 这份通透,比什么大道理都让他舒服。 “行了,”王也打起精神,掏出手机,“师叔祖指点了我半天,该我回报了。今天教您点新玩意儿?” 张玄看了他一眼,微微頷首。 王也凑过来,点开手机上的一个绿色图標。 “这个叫微信,您见过的。昨天只是教您看,今天教您用。先给您註册一个……” 接下来的日子,两人形成了奇特的默契。上午,张玄在院中调息疗伤。 午后,王也准时出现。 有时张玄先指点他太极功夫,有时王也先教他新知识。 一老一少,一个教古老的智慧,一个教现代的知识,竟意外地融洽。 王也教他用微信发消息、打语音、看朋友圈。 张玄学得很快,但对“朋友圈”这种把自己的生活展示给所有人看的做法表示不解:“私事何必示人?” 王也哭笑不得,解释说这是社交,是联络感情。 张玄想了想,说:“那便是我们当年的『走动』?只不过你们用这个,不用亲自登门。” “此举虽然会让交往失去了亲自登门带来的质感,但是便利性倒是大大提高,算是有利有弊,而且利大於弊吧。” 王也想了想,觉得这个类比还挺贴切。 他又教他用付款宝,告诉他现在出门不用带钱,带个手机就行。 张玄看著那扫码支付的界面,眉头微蹙:“这……可靠吗?万一这物件丟了,岂非身无分文?” 王也解释了半天“帐户”、“密码”、“绑定银行卡”的概念,张玄听罢沉默良久,最后说了一句:“你们这时代的人,胆子倒大。” 教得最多的是地图导航。 张玄对这个应用產生了浓厚兴趣。 王也点开古德地图,放大缩小,给他看全国的卫星图,看实时路况,看公交地铁线路。 张玄看著那方寸之间显示的万里山河,目光灼灼。 “行军布阵若有此物,堪称神器。”他说,“敌情、地形、路径,一目了然。当年我们在东瀛,要是有这个……” 他没说下去,但王也看见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 后来王也索性把笔记本电脑也带来了,教他使用搜寻引擎的高级功能,瀏览道学论坛,看专业的科技文章。 张玄很快迷上了这些东西。 他看孤本道家典籍的影印册,看当代道家名宿的论著,看国內外其他宗教哲学的典籍,看一些针对异人修炼方面的专业论坛。 有时一看就是一个下午,目光专注,偶尔点头,偶尔沉思,偶尔眉头舒展。 王也在一旁偷偷观察,觉得这位师叔祖的神情,像极了自己小时候第一次看到《七龙珠》的样子——那种发现新世界的震撼和好奇。 有一次,王也忍不住问:“师叔祖,您看这些,不觉得累吗?” 张玄目光未离屏幕,淡淡反问:“你联机打游戏的时候,会觉得累吗?” 王也一愣,旋即笑了。 对这位师叔祖来说,了解这个新时代,也是一种修行吧。 又是一个午后,王也照例来到小院,却见张玄没有像往常那样在院中等他,而是坐在屋內,面前摆著平板电脑。 王也凑过去一看,屏幕上正播放著一段视频——是一段外国道士讲解道家经典的视频。 张玄看得很认真,还时不时点评“你別说,这些西洋假道士的观点还挺独特”。 王也没有打扰,静静站在一旁。 第24章 醮坛初观 罗天大醮正赛已进行到第三日。 张玄原本无意前往。 他对这种“选拔人才”的热闹场面並无兴趣,更愿意在院中静养。 但张之维差人送来一句话:“来看看吧,见见这代年轻人。” 王也也在旁攛掇:“师叔祖,您不是想了解如今异人界么?罗天大醮可是集齐了各派精英,正好一观。” 张玄想了想,点了头。 於是这日午后,张玄在张之维陪同下,出现在比赛场地一角。 那是一片开阔的演武场,依山而建,四周搭起层层看台,坐满了各派来人。 场中一处擂台,两名年轻异人正在交手,喝彩声、议论声此起彼伏。张玄没有去那拥挤的看台。 张之维引著他绕到一处略高的僻静角落,那里摆著两把椅子,视野极佳,却远离人群。 “你且在此处看。”张之维笑道,“我还有些杂事,回头再来陪你。” 张玄点头。 张之维离去,留下他独自坐在角落,目光投向场中。 他穿著一身寻常的深蓝色运动服,布鞋,背著一卷布裹的长物,面容四十许,气质沉静。 偶尔有路过的人扫他一眼,只当是哪个门派的普通弟子,並未在意。 张玄也不在意。 各派弟子,老少皆有,服饰各异,神情各色。 有的兴奋,有的紧张,有的漫不经心,有的跃跃欲试。 他看见一个穿花衬衫的年轻人,翘著二郎腿,手里转著手机,对台上比赛毫无兴趣。 他看见几个小道士凑在一起,对著手机指指点点,不知在看什么。 他看见一个老者带著几个弟子,正在低声讲解著什么,那几个弟子连连点头。 形形色色,眾生百態。 张玄沉默地看著,没有评价。 下一场比试开始。 一个身形消瘦、面色略显苍白的年轻人走上擂台。 他的对手是一个身材魁梧、气势汹汹的大汉,一看便是力量型选手。 “东北,邓有福。”那大汉抱拳。 消瘦年轻人拱了拱手:“天下会,风星潼。” 场中比试开始。 邓有福深吸一口气,周身炁息暴涨,双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片刻后,他身后隱隱浮现一道巨大的黑影,狰狞可怖,散发著令人窒息的威压。 那黑影渐渐凝实,竟是一条巨蟒的模样,鳞片分明,双目幽光闪烁。 “柳大爷!”看台上有人惊呼,“这是东北的出马仙!” “邓家请的是柳坤生柳大爷,那可是成了精的蛇仙!” 那灵体威势惊人,一出现便引得全场一阵骚动。邓有福狞笑一声,周身气势暴涨,朝风星潼扑去。 风星潼却不慌不忙,只是静静站在那里。 就在邓有福即將衝到近前时,风星潼忽然双手掐诀,口中低语:“拘灵遣將。” 下一刻,异变陡生! 邓有福身后那道巨大的蛇仙灵体,忽然剧烈颤抖起来,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拉扯。它挣扎著,扭曲著,却身不由己地脱离邓有福,朝风星潼飞去! “什么!”邓有福大惊失色,想要阻拦,却根本无能为力。 看台上爆发出震天的惊呼。 “柳坤生被收走了!” “这是什么手段!” “拘灵遣將!是八奇技之一的拘灵遣將!” 那巨大的蛇仙灵体在风星潼身前凝住,幽光闪烁,竟透出一丝迷茫与惊惧。风星潼抬头看著它,目光中带著几分歉意,却丝毫没有放手的意思。 邓有福踉蹌几步,面如死灰。出马仙的根本就是所请的仙家,如今柳坤生被夺,他再无还手之力。 “我……我认输。”他艰难开口,声音沙哑。 场边执事宣布:“风星潼胜!” 全场掌声雷动。 风星潼朝四周抱拳致意,脸上带著温和的笑容,然后转身看向那道蛇仙灵体,低声道:“柳大爷,委屈您了。” 那灵体幽光闪烁,似是在嘆息。 风星潼收功,灵体化作一缕青烟,没入他袖中。他走下擂台,经过邓有福身边时,脚步微顿,轻声道:“邓大哥,得罪了。赛后我会放柳大爷回去,您放心。” 邓有福一愣,抬头看他。 风星潼已经走远。 看台一角,张玄將这一切看在眼中。 他的目光落在那道被收走的灵体上,眉头微蹙。 那灵体被收走时的神情,不是愤怒,不是挣扎,而是迷茫与惊惧——仿佛一个被人强行掳走的生灵,不知所措。 “拘灵遣將……”他喃喃重复。 张之维不知何时已回来,在他旁边坐下。 “如何?”他问。 张玄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夺天地造化,终非正道。” 张之维挑眉。 张玄道:“那灵体被收走时的神情,不是甘心服从,而是惊惧迷茫。这手段的本质,不是沟通,不是请託,而是强拘、强行、强用。有伤天和。”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却篤定:“短时可得利,长远必遭噬。” 张之维笑了笑,没有接话,只是继续看向场中。 张玄看著风星潼的背影,目光复杂。 这孩子本人倒是不错,眼神清澈,举止有礼,方才还特意安抚邓有福,不似奸邪之人。 只是这手段……罢了,各人有各人的缘法。 场中,下一场比试即將开始。 上场的是一个穿黑色劲装的年轻人,面容冷峻,眼神锐利——正是方才在看台上摆弄手机的那位。 他的对手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子,短髮干练,周身炁息凌厉。 “西部,贾正亮。”黑衣年轻人抱拳,语气淡淡。 “天下会,风莎燕。”女子点头,摆开架势。 就在执事要宣布开始时—— 一阵手机铃声响起。 全场目光齐刷刷看向贾正亮。他面无表情地从兜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然后……接了起来。 “妈……我在比赛呢……嗯,吃了吃了……您放心吧……好好好,打完给您回过去……” 看台上爆发出鬨笑声。 “这货是来比武的还是来匯报工作的?” “妈宝男啊这是!” 风莎燕脸色铁青,身形一闪,瞬移般出现在贾正亮身前,一拳轰出,直取手机! 贾正亮侧身避开,手机却被拳风扫中,脱手飞出。他脸色一变,伸手去捞—— 风莎燕第二拳已到! 贾正亮只得放弃手机,狼狈躲闪。手机摔在地上,屏幕碎裂,通话中断。 “我的手机!”贾正亮心疼地看了一眼,隨即看向风莎燕,眼中终於有了战意,“你这人怎么这样!” 风莎燕懒得废话,第三拳接踵而至。 比试正式开始。 贾正亮身形暴退,同时伸手一招——十二道寒光自他身后飞出! 那是十二柄飞刀,每一柄都细长轻薄,在阳光下泛著冷光。它们在空中盘旋,如群蜂归巢,又如流星赶月,围绕著贾正亮上下翻飞。 “御物之术!”看台上有人惊呼,“一人御十二柄,这……” 风莎燕眼神一凝,没有退缩,反而欺身而上。 下一刻,飞刀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风莎燕以空间异能闪避,身形忽隱忽现,在刀阵中穿梭。但飞刀太密太疾,她几次险些被击中,衣角被划破数道口子。 “好快!”看台上喝彩声不断。 贾正亮站在原地,双手负於身后,只凭意念操控那十二柄飞刀。他面容冷峻,眼神专注,与方才接电话时的“妈宝男”判若两人。 风莎燕被逼得连连后退,忽然站定,深吸一口气。 下一刻,她不再闪避,而是径直衝向刀阵中心! “她疯了!”有人惊呼。 飞刀朝她疾射而去,眼看就要將她刺穿—— 风莎燕的身形骤然消失。 真正的消失,连残影都没有留下。 贾正亮瞳孔一缩,本能地催动飞刀回防。但风莎燕已出现在他身后,一拳轰出! 贾正亮侧身,堪堪避开,同时三柄飞刀迴旋而至,逼退风莎燕。 两人再次对峙。 风莎燕喘著粗气,身上已有几处伤口,渗出鲜血。贾正亮也好不到哪去——方才风莎燕那一拳虽未击中,拳风却已伤到他肋下,隱隱作痛。 “有点意思。”贾正亮低声说,眼神愈发专注。 他双手虚握,十二柄飞刀在空中重新排列,布成一个玄妙的阵型。 “刀网。”他轻声说。 三柄飞刀先行,直取风莎燕面门;待她闪避时,又是三柄从侧翼包抄;等她被逼到死角,周身六柄飞刀同时封死所有退路! 风莎燕被困在刀阵中央,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看台上惊呼四起。 “这……这怎么破?” “风莎燕输了!” 风莎燕站在刀阵中央,面色凝重。她试了几次瞬移,但每次现身,都有飞刀等在那里——贾正亮的飞刀,已经封死了她所有可能的落脚点。 贾正亮看著她,忽然开口:“认输吧,我不想伤你。” 风莎燕抬眼看他。 那一瞬间,她从这个冷峻的年轻人眼中,看到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 不是嘲讽,不是得意,而是……认真。 “你……”她张了张嘴。 贾正亮继续道:“你打不过我的。我的飞刀,你破不了。” 风莎燕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倔强,有不甘,还有一股说不清的意味。 “破不了?”她一字一句道,“那就不破。” 她深吸一口气,周身炁息疯狂涌动——那是燃烧精血的徵兆! 贾正亮脸色一变:“你疯了!会受伤的!” 风莎燕没有理会,身形一闪,消失在原地。 下一刻,她出现在贾正亮身前——不是刀阵边缘,不是任何可能的安全位置,而是贾正亮本人身前,离他不到三尺! 飞刀疯狂回援,但已经来不及了。 风莎燕一拳轰在贾正亮胸口! 同一瞬间,三柄飞刀也刺中了她的肩头、肋下、腰侧。 鲜血飞溅。 两人同时倒下。 全场死寂。 片刻后,风莎燕挣扎著爬起来,单膝跪地,大口喘气。肩头的伤口血流如注,染红了半边衣衫。 贾正亮躺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嘴角溢血。他看著风莎燕,眼中没有愤怒,只有震惊。 “你……你真的是……”他喃喃道。 风莎燕咬著牙,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认输不认输?” 贾正亮看著她,沉默了。 片刻后,他忽然笑了。 “我认输。” 他躺在地上,举起双手,语气里带著一丝无奈,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你贏了。” 看台上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和惊呼。 “风莎燕贏了!” “两败俱伤啊这是!” “最后那一下,太狠了!” 风莎燕站在原地,低头看著贾正亮。阳光照在她脸上,汗水混著血水滑落。她的眼神复杂,有获胜的喜悦,有受伤的痛苦,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你……”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不知该说什么。 贾正亮躺在地上,忽然开口:“对了,你刚才打碎我手机,得赔我。” 风莎燕一愣。 贾正亮继续道:“还有,能不能借你手机用一下?我得给我妈回个电话,不然她该担心了。” 全场静了一瞬,隨即爆发出更大的笑声。 风莎燕瞪著他,半天说不出话。 最后,她掏出自己的手机,扔给他。 “打完还我。” 说完,她一瘸一拐地走下擂台,身后留下一串血脚印。 贾正亮躺在地上,接住手机,看著她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 看台一角。 张玄將这一幕尽收眼底。 张之维不知何时已回来,在他旁边坐下,悠悠道:“如何?” 张玄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此女,有胆有谋。” 张之维挑眉。 张玄道:“被困刀阵,不攻阵,而攻人。以自身为饵,行险一搏——是战场上的打法。” 他顿了顿,看向那个正挣扎著爬起来的贾正亮:“此子,倒是个妙人。” 张之维笑了:“怎么个妙法?” 张玄嘴角微微上扬:“前一秒杀伐果断,后一秒惦记著给妈打电话。心性纯净,不染尘埃,倒是难得。” 张之维哈哈大笑。 张玄又道:“最后那一下,他本可以躲开。飞刀回援的速度,比他中拳的速度快。但他没有躲。” 张之维笑声渐歇,看著他。 张玄目光幽深:“那一瞬间,他收手了。否则,那三柄飞刀刺中的就不是她肩头,而是咽喉。” 他顿了顿,语气复杂:“怜香惜玉……倒是个多情种子。” 张之维悠悠道:“年轻人嘛,正常。” 张玄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场中,贾正亮终於爬起来,拨通了电话:“妈……没事没事,比赛输了……嗯,受了点小伤……放心吧,我没事……妈,我跟你说,我遇见一个姑娘……” 张玄收回目光,望向远处。 夕阳西斜,將整个演武场染成一片金黄。 “年轻真好。”他轻声说。 第25章 宝儿姐 次日午后,张玄再次来到那处僻静角落。 今日张之维未至,倒是王也跟了过来,拎著两瓶水,懒洋洋地在他旁边坐下。 “师叔祖,今儿个接著看?”王也递过一瓶水。 张玄接过,拧开瓶盖饮了一口,目光落向场中。 比试已经开始。 看台上人声鼎沸,比昨日更加热闹——听说今日有几场备受瞩目的对决,各派弟子早早便占了位置。 张玄对这些“备受瞩目”並无兴趣。 他只是静静看著,如同昨日一般,以一个旁观者的目光,审视著这些年轻一代。 一场,两场,三场。有惊艷的,有平庸的,有让人摇头的。 张玄面上无波无澜,只在心中默默记下几个还算不错的苗子。 “下一场!”场边执事高声道,“哪都通,冯宝宝,对阵……王二狗!” 看台上响起一阵交头接耳声。 “冯宝宝?就是那个……” “对,张楚嵐带来的那个,据说……” “听说脑子不太好使?” “嘘,小声点,人家上场的。” 张玄原本平淡的目光,在“冯宝宝”三字入耳时,微微一动。 冯宝宝。 这个名字,他听王也提过。 他抬眼看向场中。 一个年轻女子走上擂台。 衣著隨意,头髮略有些凌乱,面容算得上清秀,但那双眼睛——张玄第一眼看见的,就是那双眼睛。 漆黑的眸子,澄澈,乾净,却空。 不是那种聪慧的空灵,也不是那种呆滯的空洞。 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他说不清。 她的对手也上了台。 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衣著讲究,气质有些阴柔,嘴角掛著若有若无的笑。 “王二狗,请指教。”他拱了拱手。 冯宝宝看著他,歪了歪头,没说话。 场边执事宣布开始。 王二狗率先出手。 他双手一挥,一道彩色的炁息喷涌而出,在空中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如暴雨般朝冯宝宝罩去。 “这是……”看台上有人惊呼,“他的『流彩』能诱发情绪,扰乱心智!” 彩光罩下,冯宝宝却没有丝毫反应。 她只是侧身,迈步,前冲。 动作看起来笨拙无比——没有章法,没有套路,甚至有些滑稽,像是普通人打架时胡乱挥拳。 但张玄的瞳孔,骤然一缩。 那步伐,那身法,那每一次闪避、每一次出手……看似笨拙,实则精准到恐怖。 王二狗的每一击,她都在最后一刻堪堪避开,避不开的便以最小的代价格挡。 而她每一次反击,都直指王二狗的要害——不是招式上的要害,而是破绽上的要害。 更可怕的是,她的动作没有任何多余。 没有预判,没有试探,没有虚招。 每一拳,每一脚,都直接、简单、有效,仿佛她天生就知道该怎么打。 场中,冯宝宝三两步便衝到王二狗面前。 王二狗大惊,疯狂催动流彩,彩光几乎將冯宝宝整个人淹没。 但冯宝宝依旧面无表情,仿佛那些能诱发情绪、扰乱心智的彩光,对她毫无作用。 她抬手,一拳。 王二狗横臂格挡,却被那一拳震得踉蹌后退。 冯宝宝跟上一脚,踹在他膝弯,王二狗单膝跪地。 她又补了一掌,拍在他后颈。 王二狗扑倒在地,晕了过去。 全场寂静。 隨即,鬨笑声四起。 “这……这就完了?” “那王二狗也太菜了吧?被个傻姑娘三拳两脚打趴下?” “哈哈哈你们看见没有,她那个动作,跟村口打架似的,笑死我了!” “运气,绝对是运气!” 看台上,大多数人都在笑。 笑王二狗“徒有虚名”,笑冯宝宝“傻人有傻福”。 几个懂行的老人微微皱眉,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 只有角落里的张玄,目不转睛地盯著场中那个正在下台的女子,眉头越皱越紧。 王也察觉到他神色有异,低声道:“师叔祖?您看出什么了?” 张玄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紧紧锁定冯宝宝的背影,看著她一步一步走下擂台,消失在人群中。 良久,他开口,声音低沉:“不对。” 王也一怔。 张玄道:“此女招式毫无章法,却每每直指要害。那不是练出来的功夫,而是……本能。”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凝重。 “更关键的是她的『神』。” “神?”王也重复。 张玄缓缓道:“人有三魂七魄,有神有识。哪怕是最普通的凡人,眼神中也自有神采,那是『活著』的標誌。但这女子的眼……” 他沉默片刻,吐出两个字:“空的。” 王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另一个声音打断。 “空。” 张之维不知何时出现在旁边,负手而立,目光也落向冯宝宝消失的方向。 张玄侧目看他。 张之维面色平静,语气却带著一丝平日里罕见的凝重:“明明活著,神魂却如初生婴孩,空白一片。但又承载著难以想像的『量』,以及一种莫名的……滯涩感。” 他顿了顿,看向张玄:“我见过她几次,也探过她的底。具体来歷,我们也不清楚。是楚嵐那孩子带来的。” 张玄沉默片刻,目光微沉。 “非人非尸,非生非死。”他一字一句,缓缓说道:“她身上,有大因果,大秘密。” 他转向张之维,目光中首次流露出强烈的警惕:“师兄,此女留在龙虎山,恐是祸非福。” 空气仿佛凝滯了一瞬。 王也在一旁听著,大气不敢出。 他从未见过师叔祖这般神色——那目光,如同古剑出鞘,锋芒逼人。 张之维却只是摆摆手。 他走到张玄身旁,与他並肩而立,目光望向远处连绵的青山。 “是缘是劫,且看下去。”他语气平淡,却自有一股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篤定。 “楚嵐那孩子,也不简单。” 张玄看著师兄那张苍老而平静的脸,沉默良久,终於缓缓点头。 他没有再说什么。 但目光,却久久停留在冯宝宝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 看台上,下一场比试已经开始,喝彩声再度响起。 角落里的两人却久久无言。 王也看看张玄,又看看张之维,挠了挠头,默默拧开自己那瓶水,喝了一口。 这罗天大醮,好像比他想像的有意思多了。 第26章 不摇碧莲 罗天大醮又迎来了一场备受“期待”的对决。 张楚嵐,对阵,唐文龙。 看台上人山人海,比前几日更加热闹。原因无他——张楚嵐这个名字,这些天已经传遍了整个龙虎山。 “就是那个『不摇碧莲』?” “对,就是他!昨天对单士童,不知道使了什么手段,对手直接没来,他晋级了!” “今天对唐门的唐文龙,有好戏看了!” 议论声嗡嗡作响,夹杂著笑声和嘘声。张玄依旧坐在那处僻静角落,王也陪在身旁,脸上带著一丝尷尬。 “师叔祖,这个……”王也挠挠头,“让您见笑了。” 张玄没有接话,只是將目光投向场中。 一个年轻男子走上擂台。二十出头,中等身材,相貌普通,穿著普通的深色衣裤。他脸上带著人畜无害的笑容,眼睛眯成一条缝,朝四周看台拱手致意。 迎接他的,是铺天盖地的嘘声。 “不摇碧莲!滚下去!” “又想来捡漏?唐文龙可不是好欺负的!” “哈哈哈哈看他那样子,笑死人了!” 张楚嵐不为所动,笑容依旧,甚至还朝嘘声最大的方向挥了挥手。 他的对手也上了台。唐文龙,唐门年轻一辈的佼佼者,面容冷峻,目光锐利,周身透著一股沉稳的杀气。 场边执事宣布开始。 就在这一瞬间—— 张楚嵐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王也从未见过的表情。那眼神里,有压抑,有仇恨,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他的身形,消失在原地。 下一刻,他已经出现在唐文龙面前,右手探出,五指之间,雷光隱现! 掌心中正,雷霆阳刚——正是天师府阳五雷! 全场惊呼! 唐文龙瞳孔骤缩,仓促间双手交叉格挡,周身同时涌出一层淡淡的毒瘴——唐门秘技·遍体毒瘴! 雷光与毒瘴撞在一处。 “轰!”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 一声闷响,唐文龙被震退数步,双臂衣衫碎裂,露出泛著不正常青灰色的皮肤。他咬牙看向张楚嵐,眼中满是震惊。 这速度……这力道……和传闻中那个只会耍滑头的“不摇碧莲”,完全不是一个人! 张楚嵐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第二记雷法,接踵而至。 第三记,第四记—— 雷光如暴雨倾盆,每一击都带著阳五雷特有的刚猛霸道。唐文龙被逼得连连后退,遍体毒瘴被雷光一次次撕裂,又一次次勉强凝聚。 看台上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著这一幕。 那个“不摇碧莲”,那个只会耍滑头的张楚嵐,竟然……竟然把唐门年轻一辈的高手,压著打? 看台一角。 王也怔怔看著场中那道被雷光包裹的身影,半晌才喃喃道:“楚嵐他……这是……” 张玄的目光,却落在张楚嵐的脸上。 那张脸上,没有笑容,没有算计,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狠厉。每一记雷法落下,他眼中的情绪就浓烈一分——那不是比武,那是宣泄,是復仇。 “这是他的真实实力,要不是这个小伙子,要不是唐门,有让他压制不住的仇怨,才撕开了他平时那不要碧莲的偽装。嗯,应该也不是偽装,他应当是確实不要碧莲。”张玄缓缓开口,语气篤定。 王也一愣:“仇怨?” 张玄没有解释,只是继续看著场中。 场中,唐文龙终於稳住了阵脚。 他深吸一口气,周身毒瘴骤然浓郁——这一次,他不再被动防守,而是主动出击!毒瘴如雾,朝张楚嵐席捲而去,所过之处,空气都仿佛染上一层青灰。 张楚嵐不退反进。 金光咒亮起,金色光罩护住全身,与那毒瘴撞在一处!嗤嗤声响起,金光与毒瘴互相侵蚀,张楚嵐却恍若未觉,依旧一步步向前逼近。 他整个人仿佛被点燃。雷光暴涨,金光大盛,他身形如电,一记重拳轰在唐文龙护身毒瘴之上! “轰!” 毒瘴碎裂。 唐文龙倒飞出去,重重摔在擂台边缘,口中喷出一口鲜血。他挣扎著想爬起来,却发现浑身麻痹——那是雷法入体,经脉被制的徵兆。 张楚嵐站在原地,大口喘著气。 雷光渐渐消散,金光缓缓敛去。他低头看著自己的双手,那双手在微微颤抖。 看台上,死一般的寂静。 片刻后,执事才回过神来,高声宣布:“张——张楚嵐胜!” 全场依旧寂静。 没有人嘘,没有人骂。 所有人看著台上那个年轻人,都说不出一句话。 张楚嵐转过身,朝四周看台拱了拱手。他脸上又掛起了那副人畜无害的笑容,仿佛方才那个杀神一般的人,从未存在过。 “承让承让!多谢唐大哥手下留情!” 他笑著,声音轻快。 但那双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翻涌。 唐文龙被人扶下擂台。 唐文龙看著他,目光复杂,终於被扶走。 张楚嵐独自站在台上,迎著漫天阳光,笑得灿烂。 看台一角。 王也沉默良久,终於低声道:“师叔祖,您看……” 张玄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著场中那个笑著的年轻人,目光幽深。 此子……心中有事。 那笑容底下,藏著比八奇技更深的东西。 场中,下一场比试尚未开始,人群却忽然又爆发出阵阵笑声。 王也抬头看去,嘴角猛地一抽。 冯宝宝不知何时跳进了场中,正站在张楚嵐面前,一脸认真地说著什么。 张楚嵐站在那里,一脸无奈,却老老实实地听著。 看台上笑声更大了。 “那个傻姑娘又来了!” “她这是在教张楚嵐打架?” “哈哈哈哈你看张楚嵐那表情,笑死我了!” 王也偷眼看向张玄。 张玄的目光,已经落在冯宝宝身上。 他看著那个衣著隨意、头髮略乱的年轻女子,看著她那张没有表情的脸,那双空而黑的眼。看著她站在张楚嵐面前,认认真真地说著什么,语气平板,动作笨拙。 而张楚嵐——那个刚刚在台上如同杀神、眼底藏著翻涌情绪的年轻人——此刻却像变了个人。他脸上没了笑容,没了算计,只剩下无奈,还有……依赖。 那种依赖,张玄很熟悉。 那是经歷过生死的人,对唯一可以信任之人的依赖。 他的眉头,再次缓缓皱起。 冯宝宝说著说著,忽然抬手,一巴掌拍在张楚嵐后脑勺上。张楚嵐捂著脑袋,齜牙咧嘴,却没躲。 看台上笑成一片。 张玄却没有笑。 他的目光,在冯宝宝那张空白的脸上停留了很久,又移向张楚嵐那张无奈的脸。 这两个人…… 他想起那日对冯宝宝的评价:非人非尸,非生非死,身上有大因果,大秘密。 而张楚嵐,这个刚刚眼底还翻涌著仇恨的年轻人,却对这个“非人”的存在,有著毫无保留的信任。 张玄沉默著,眉头紧锁。 他隱隱觉得,这两个人身上,藏著比八奇技更深的东西。那种东西,让他这个活了一百岁、见惯生死的人,都感到一丝说不清的不安。 王也在一旁小声说:“师叔祖,您別介意,宝儿姐她……她就是这样的。” 张玄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看著场中那两个人,陷入更深的思索。 远处,冯宝宝又拍了张楚嵐一下,然后转身,晃晃悠悠地走开。张楚嵐揉著后脑勺,跟在她身后,嘴里嘟囔著什么。 看台上的笑声渐渐平息,下一场比试即將开始。 张玄依旧坐在那里,目光久久没有收回。 第27章 飞蛾扑火 罗天大醮今日迎来了一场重头戏。 诸葛青对王也。 张玄依旧坐在那处僻静角落。今日张之维也在,早早便占了旁边的位置。 “诸葛家那小子的武侯奇门,对武当那小道士……”张之维眯著眼,“有看头。” 张玄悠悠道:“你看好谁?” 张之维哼了一声:“诸葛青是武侯世家年轻一辈第一人,家学渊源,术法精湛。你那徒孙我之前接触过……”他瞥了张玄一眼,“应该也不差。” 张玄没有接话,只是將目光投向场中。 两个年轻人已走上擂台。 一个穿青色长褂,面容俊朗,嘴角噙著淡淡的笑意,眼睛眯成一条缝——诸葛青,武侯世家传人,一出场便引来看台上阵阵欢呼。 另一个穿灰扑扑的道袍,头髮有些凌乱,一副没睡醒的样子,懒洋洋地站在那里——正是王也。 “诸葛青!诸葛青!” 看台上年轻女子挥舞著手帕,满脸兴奋。 王也这边……一片安静。 他本人倒是不在意,打了个哈欠,朝对面拱了拱手:“武当王也,请指教。” 诸葛青笑著回礼:“诸葛青。” 场边执事宣布开始。 王也一反往日的懒散,率先出手。他身形一闪,已欺近诸葛青身前,太极拳施展开来——搬拦捶、如封似闭、云手……一招一式圆转如意,刚柔並济。 诸葛青以八极拳应对,拳脚刚猛凌厉,每一招都带著崩劲。两人眨眼间便过了十余招,拳脚相交之声密集如雨。 看台上喝彩声不断。 “这王也……有两下子啊!” “能和诸葛青打成这样,不简单!” 张玄微微点头。王也的太极,他指点过几日,根基愈发扎实。此刻施展出来,已有了几分火候。 场中,两人对了一掌,各自退开。 王也忽然开口:“诸葛青,你败过吗?” 诸葛青一愣,隨即笑道:“除了和家中长辈切磋,还没有过。” 王也看著他,目光平静:“术士就该顺势而为。我没有半点侮辱你的意思,这话我只说一次——诸葛青,回去吧,这对你来说是最好的结果。” 诸葛青面色微变。 看台上议论纷纷,不知两人在说什么。 诸葛青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王道长,刚才我给自己卜了一卦。你猜,卦象上说什么?” 王也没有说话。 诸葛青一字一句道:“飞——蛾——扑——火。” 他笑得灿烂,眼底却有火焰在燃烧:“明知道是飞蛾扑火,我还是想试一试。” 王也嘆了口气。 诸葛青动了。 他脚踏七星,身形连闪,已站定在坤位之上。双手结印,周身炁息涌动—— “坤字——土河车!” 擂台地面轰然裂开,一道土浪如巨龙般翻涌而起,朝王也席捲而去。 看台上惊呼四起。 王也站在原地,同样双手结印。 “坤字——土河车。” 又一道土浪自他脚下升起,与诸葛青的土浪轰然相撞。碎石飞溅,烟尘瀰漫,两道土浪竟旗鼓相当,同时消散。 诸葛青瞳孔微缩。 他也是术士?而且……他站的是巽位,巽为风,怎么能用出土河车? 他来不及多想,身形再动,踏离位。 “离字——赤练!” 火焰自他掌心喷涌而出,化作一条火蛇,朝王也噬去。 王也依旧站在原地,双手结印。 “巽字——香檀功德。” 数道木桩自地下破土而出,挡在他身前。火蛇撞在木桩上,轰然燃烧——但木桩竟將火焰生生挡住,未能伤他分毫。 看台上一片譁然。 “木克火?” “不对啊,他站的是巽位,怎么能用木系的术?” “而且巽位属风,跟木有什么关係?” 诸葛青愣在原地,脸上笑容凝固。 他死死盯著王也,脑海中翻江倒海。武侯奇门传承千年,他自幼修习,对五行生剋、方位吉凶了如指掌。但眼前这一幕,完全顛覆了他的认知—— 站在巽位的人,用出了土河车。站在巽位的人,用出了香檀功德。这怎么可能?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对……再试试。 他脚踏七星,重新跑位,双手结印—— “离字——萤火流光!” 无数火星如萤火虫般漫天飞舞,朝王也激射而去。 王也依旧站在原地,双手结印。 “八门搬运。” 下一刻,诸葛青眼前一花。 他发现自己站在了另一个位置——擂台的另一端,背对著王也。而那些他放出的火星,正朝他自己飞来! 他狼狈闪避,堪堪躲过自己的攻击。 看台上,眾人看得目瞪口呆。 “怎么回事?他怎么突然跑那边去了?” “是空间法术?像风莎燕那样?” “不对……他好像是被强行挪过去的!” 诸葛青站稳身形,回头看向王也。那个懒洋洋的道士,依旧站在原地,一步未动。 他忽然笑了,笑得苦涩。 “原来如此……八门搬运,你把我的位置和某个方位调换了。”他看著王也,“在你这个局里,方位可以隨意改变,对吗?” 王也没有否认。 诸葛青闭上眼睛,片刻后睁开,眼中已无迷茫。 “我还想试最后一次。” 他双手结印,周身炁息疯狂涌动——那是武侯派秘传的奇门显像心法,以燃烧自身精血为代价,窥探天机。 他要看清,王也用的究竟是什么。 王也面色微变:“诸葛青,住手!” 但来不及了。 诸葛青已经进入內景,向冥冥之中发问:王也用的,究竟是什么术法? 下一刻,他面色惨白,七窍渗血,整个人摇摇欲坠。 王也一步上前,一掌按在他肩上,强行打断了他的术法。 “够了。”王也的声音很低,“你想死吗?” 诸葛青喘息著,血从嘴角流下,却还在笑:“看到了……一点……” 王也沉默片刻,嘆了口气。 他双手结印,周身气息骤然一变。 一道无形的奇门局以他为中心展开,笼罩了整个擂台。诸葛青身处其中,忽然明白了什么—— 在这个局里,他感知不到方位了。 没有吉位,没有凶位,没有生克,没有定数。只有王也,站在局的正中央,如同天地的主宰。 “这就是……”诸葛青喃喃道。 “风后奇门。”王也说,“在这个局里,我即是方位,我即是吉凶。时间、空间、四盘的生克,都由我来制定。” 他顿了顿,看向诸葛青:“所以我说,让你回去。这对你来说,是最好的结果。” 诸葛青沉默良久。 他想起自己从小到大的骄傲,想起武侯家的千年传承,想起父亲殷切的目光,想起弟弟崇拜的眼神。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有不甘,也有……一丝解脱。 “王也道长。”他躬身一揖,深深弯下腰去,“我认输。” 全场譁然。 “认输了?怎么就认输了?” “他们明明没怎么打啊!” “黑幕!一定有黑幕!” 诸葛青直起身,脸上依旧掛著那標誌性的微笑,只是嘴角的血跡还未擦乾。他转身朝台下走去,脚步稳健,背影笔直。 看台上,张之维悠悠开口:“神龙负图出洛水,彩凤衔书碧云里。因命风后演成文,遁甲奇门从此始。” 张玄目光微凝。 风后奇门——周圣师兄的术。他当年见过周圣施展,深知这门术法的霸道与玄妙。王也能得其传承,且用得如此自如…… 张之维看了他一眼:“你那徒孙,不简单。” 张玄没有接话,只是看著场中那个懒洋洋的年轻人,目光复杂。 周圣师兄……你的术,终究还是在武当传下来了。 场中,王也收了奇门局,正要下台,忽然停住脚步。 “诸葛兄。” 诸葛青在台下站住,回头看他。 王也看著他,认真道:“你以为你先祖诸葛武侯,为何被称为最伟大的异人?” 诸葛青一怔。 王也继续道:“作为一个修为极高的术士,真要趋吉避凶,就该在隆中好好待著。以他的修为,更进一步也不是难事。可他放弃了作为一个修者该坚守的一切,就算逆大势而行,也要投身这个乱世——只为了去救那个明知已无可救药的天下。” 他顿了顿:“为了那个天下,情愿去和天理和大势对抗。这就是他那个级別的术士所为。若是一味趋吉避凶,顺势而为,被天理束缚,那又何必明理?反正不管懂不懂那规则,你我都和一般人一样被束缚著,不是吗?” 诸葛青愣住,眼中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片刻后,他笑了。 这一次的笑容,和之前都不一样。 “多谢王道长指点。” 王也隨意的摆摆手,“也不过是我师门长辈这两天提点我的话语罢了。” “那也多谢你的师门长辈。”诸葛青又是一揖,“诸葛铭记於心。” 说完,转身离去。 王也看著他的背影,默默嘆了口气。 看台上,张玄微微頷首。 “此子……通透。” 张之维笑了:“难得听你夸人。” 张玄没有接话,只是看著王也,若有所思。 远处,王也走下擂台,立刻被一群人围住。他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打著哈欠,仿佛方才那一战只是家常便饭。 但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看台一角时,忽然顿住。 那里,一个穿深蓝色运动服的中年人正静静看著他。 那目光平静如水,却让王也莫名心中一跳。 他下意识想走过去,却被涌来的人群挡住。再抬头时,那角落已经空了。 王也站在原地,若有所思。 第28章 小天师怕是对粉发过敏吧 罗天大醮第四日,迎来了一场备受瞩目的对决。 陆玲瓏对张灵玉。 张玄依旧坐在那处僻静角落,王也陪在身旁。 场中尚未开赛,看台上已座无虚席,议论声嗡嗡作响。 “陆家那小丫头对老天师关门弟子,有看头!” “陆玲瓏可是陆瑾老爷子的掌上明珠,全真龙门的高徒。” “张灵玉更强吧?老天师亲传,天师府年轻一辈第一人。” “看看吧,看看。” 张玄听著这些议论,目光淡淡扫过场中。 他对这两人都有所耳闻。 陆玲瓏——陆瑾的曾孙女,全真龙门派弟子,他听王也提过。 张灵玉——张之维的关门弟子,他来龙虎山这些天,虽未见过,却也听过其名。 场中,两人已上台。 陆玲瓏一身劲装,英姿颯爽,眉宇间带著陆家人特有的倔强与傲气。 张灵玉白衣如雪,气质清冷,眉目低垂,面色平和得近乎谦卑,仿佛不是来比试,而是来赔罪的。 执事宣布开始。 陆玲瓏抢先出手。她身法灵动,拳脚之间带著全真內丹功法的沉稳厚重——全真一脉最重修性,她的每一招都根基扎实,攻守有度。 张灵玉不疾不徐,以天师府正一功法应对。他出手不多,却每每在关键时刻化解陆玲瓏的攻势,显得游刃有余。但他的面色始终平静,甚至带著几分……犹豫。 张玄看著,微微点头。 张灵玉这孩子,根基扎实,心性沉稳,招式间已有了几分“举重若轻”的意思。假以时日,必是天师府的栋樑。 只是…… 他微微皱眉。 这孩子出手时总有几分迟疑,仿佛心中压著什么。每一次与陆玲瓏对掌,他都刻意收敛几分力道,像是在让著她。 至於陆玲瓏…… 他目光微凝。 这丫头天赋极高,韧性也足。更重要的是,她身上有一股说不清的气势——那不是全真丹功的內敛锋芒。 场中,陆玲瓏忽然变招。 她双手结印,周身气血翻涌——那是不是全真龙门派的秘术,而是藤山派以自身精血为引,激发潜能! 看台上一片惊呼。 陆玲瓏指尖渗出一滴鲜血,那血滴悬在半空,倏然化作一道血线,朝张灵玉疾射而去! 张灵玉面色微变,侧身闪避。但那血线竟如活物,在空中折转方向,紧追不捨! “控血之术!”有人惊呼,“陆家这丫头竟练成了这个!” 张玄微微挑眉。 以血为引,以炁御之——这是极难练成的秘术。陆玲瓏能练成此术,足见天赋与毅力。 张灵玉被血线逼得连连后退,终於站定。 他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眼中已无犹豫。 双手结印,周身炁息骤变—— 一股漆黑如墨的炁自他体內涌出,粘稠如浆,散发著令人不適的阴寒气息。那黑炁在他周身流转,所过之处,地面竟隱隱腐蚀出细密裂纹。 阴五雷·水脏。 看台上一片死寂。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这……这是……” “阴雷。”有人低声喃喃,“天师府雷法分阴阳,阳五雷刚猛霸道,阴五雷……阴损诡异。” 张玄看著那团黑炁,目光微凝。 这孩子修炼的是阴五雷。难怪方才出手迟疑——他知道自己的功法被人不齿,知道那黑炁一出,必遭侧目。 但他终究还是用了。 场中,那团黑炁与陆玲瓏的血线撞在一处。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令人头皮发麻的“嗤嗤”声——黑炁如墨,包裹住那道血线,竟在一点点侵蚀、吞噬! 陆玲瓏面色一变,全力催动血线挣扎。但那黑炁粘稠如沼泽,越是挣扎,陷得越深。片刻间,那道血线便被黑炁彻底吞没,消散无形。 张灵玉没有追击。他站在原地,周身黑炁翻涌,面色却苍白了几分。他看著陆玲瓏,目光中竟带著一丝歉疚。 “陆姑娘,承让了。” 陆玲瓏咬牙,擦去额角汗水,再次结印。 但张灵玉已不再给她机会。 黑炁如潮水般涌出,铺天盖地朝陆玲瓏压去。那黑炁所过之处,空气都仿佛凝固,擂台地面被腐蚀出道道痕跡,触目惊心。 陆玲瓏全力闪避,以全真丹功护体,以控血之术反击。但阴五雷太过诡异——那黑炁不似阳雷刚猛,却如附骨之疽,沾之即缠,缠之即蚀。她的血线一旦被黑炁缠上,便被侵蚀消散;她的护体丹功被黑炁侵蚀,也如冰雪消融。 看台上,眾人看得目瞪口呆。 有人小声议论:“这阴雷……好生诡异。” “张灵玉怎会修炼这种功法?” “听说他因故失了童子身,只能修阴雷……” 窃窃私语传入场中,张灵玉面色又白了几分,手上动作却不停。他咬著牙,將黑炁催动到极致——不是逞强,而是想儘快结束这场比试,让陆玲瓏少受些苦。 场中,最后一次交手。 黑炁如巨浪拍下,陆玲瓏闪避不及,被重重击飞,摔在擂台边缘。她挣扎著想爬起来,身上却泛起了阵阵白烟——那是黑炁侵蚀所致,伤口边缘隱隱泛著不正常的灰黑色。 她咬紧牙关,以手撑地,试图站起。 但周身力气仿佛被抽空,她撑了几下,终於无力地伏在地上。 全场寂静。 张灵玉收了黑炁,快步上前,躬身行礼。 “陆姑娘,得罪了。” 他声音低沉,语气诚恳,甚至带著几分愧意。 陆玲瓏躺在地上,喘息片刻,终於抬起头来。她面色苍白,肩头血跡斑斑,却挤出一个笑容。 “输给你……不丟人。” 张灵玉一怔。 陆玲瓏被人用担架抬下擂台。经过张灵玉身边时,她忽然停步,压低声音道:“你那黑炁……挺厉害的。別听那些人瞎说。” 说完,被人搀扶著走下擂台。 张灵玉愣在原地,半晌无言。 看台上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议论声。 “张灵玉胜!”执事宣布。 张玄看著场中那个白衣身影,目光中带著几分深思。 这孩子……心性不错。修炼阴雷而不自弃,出手狠厉却心存歉疚,贏了比试第一件事是向对手致歉。 只是那阴雷…… 他微微皱眉。张灵玉方才催动过度,面色苍白如纸,內息虚浮,显然损耗极大。 “师叔祖,”王也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您看那边……” 张玄顺著他目光看去,嘴角微微一抽。 远处看台上,一个鬚髮皆白的老人正追著另一个老道,挥舞著拳头,嘴里不知在骂些什么。那追人的,正是陆瑾。那被追的,是张之维。 “陆老这是……”王也目瞪口呆。 张玄嘆了口气,起身。 “走吧,去看看。” 第29章 你说你俩是同辈? 陆瑾很生气。 他捧在手心的曾孙女,被张灵玉那小子打成那样,他能不生气? 但他更气的是张之维那老东西——打完就溜,连个说法都不给! “张之维!你给我站住!”陆瑾追在后面,鬍子都翘起来,“你徒弟把我家玲瓏打成那样,你还躲?” 张之维脚步不停,头也不回,语气悠悠:“比武嘛,难免的。灵玉已经收著手了,你家丫头自己不肯认输。” “收著手?”陆瑾更怒了,“那是阴雷!阴雷是什么东西你不知道?沾上就要蚀肉销骨!” “所以我让灵玉收著手了。”张之维脚步一转,朝后山方向行去,“要是真放开了打,你家丫头这会儿该躺担架上了。” 陆瑾噎了一下,追得更紧:“已经躺在担架上了!你给我站住!” 两个百岁老人,一追一逃,引得沿途弟子纷纷侧目,却又不敢多问,只能低头假装没看见。 张之维七拐八绕,忽然脚步一转,在一处清幽独院前停下。 他回头看了陆瑾一眼,微微一笑,推门而入。 陆瑾追到院门前,正要跟著衝进去,却忽然顿住。 院中,老松下,石桌旁,坐著一个穿深蓝色运动服的中年人,正端著茶盏,静静看著他。 那目光平和,却让陆瑾莫名心中一跳。 这人…… 张之维已在那中年人身旁坐下,悠悠开口:“静虚师弟,有人找我麻烦,借你宝地躲躲。” 师弟? 陆瑾愣住。 那中年人放下茶盏,站起身来,朝他微微頷首。 “陆师兄,七十年不见了。” 那声音不高,却如一道惊雷,劈在陆瑾心头。 他瞪大眼睛,死死盯著那张脸—— 国字脸,浓眉,丹凤眼,目光深邃如古井。分明是四十许人的面容,却透著百年岁月沉淀的沧桑与沉稳。 那张脸,他见过。 七十多年前,武当山,那个差不多大、却已是武当执剑人的年轻人。沉默寡言,剑术通神,曾与他並肩作战,也曾与他切磋论道。 后来,他去了东瀛,再也没回来。 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 “你……”陆瑾声音发颤,“张玄?” 张玄微微点头:“是我。” 陆瑾愣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 张玄看著他,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 当年的陆瑾,是何等意气风发。逆生三重在身,少年得志,睥睨同辈。如今再见,已是鬚髮皆白的耄耋老人,皱纹爬满脸庞,只有那双眼睛,还藏著当年的倔强与火气。 “陆师兄,”他轻声道,“別来无恙。” 陆瑾嘴唇哆嗦了几下,忽然大步上前,一拳捶在他肩上。 “你小子……你小子还活著!”他声音发哽,“七十年了,我们都以为你死了!” 张玄被捶得微微一晃,面上却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命硬,没死成。” 陆瑾瞪著他,眼眶泛红,又想捶他一拳,手举到半空,却忽然顿住。 他盯著张玄的脸,上上下下打量一番,又看看自己满手的皱纹老斑,忽然“嘿”了一声。 “你这脸……怎么回事?七十年了,老子都老成这个样子,你怎么也就四十多岁的模样?” 张玄淡淡道:“被封印了七十年,大概老得慢些。” “封印?”陆瑾一怔。 张之维在一旁悠悠接口:“就是被封在鬼子那破祭坛里七十年,前些日子才破封出来。正在我这里疗伤呢。” 陆瑾沉默片刻,忽然又捶了张玄一拳。 “活著就好!活著就好!”他连说两遍,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这才想起正事,“对了,我家玲瓏……” 张玄点头:“我在看台上看见了。伤得不轻。” 陆瑾眉头一皱,又要发火:“都怪张之维那徒弟……” “张灵玉已经收手了。”张玄淡淡道,“那孩子心性不错,出手有分寸。玲瓏的伤看著重,实则只是皮肉,未动根本。那黑炁虽然阴损,但他刻意压制了侵蚀之力,只伤皮肉不伤经脉。” 陆瑾一愣。 张玄继续道:“若他真想伤人,第一击便可废了玲瓏的经络。他没有。最后那一击,他也是算准了力道,將玲瓏击出场外,而非赶尽杀绝。” 陆瑾张了张嘴,想反驳,却说不出话来。 他当然知道张灵玉留了手。他只是……只是心疼自家丫头。 张玄看著他,目光中带著一丝瞭然。 “你若放心,我可以帮她治伤。太极玄功调理內息,比寻常丹药管用。那黑炁残留的侵蚀之力,我能化去。” 陆瑾眼睛一亮:“当真?” 张玄点头。 陆瑾大喜,转身就要往外跑:“我这就带她来!” “慢著。”张玄叫住他。 陆瑾回头。 张玄看著他,目光平静,却让陆瑾莫名有些心虚。 “陆师兄,”张玄缓缓道,“你追著天通师兄跑到我这里,怕不只是为了治伤吧?” 陆瑾脚步一顿。 张之维在一旁喝茶,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院中一时安静下来。 片刻后,陆瑾嘆了口气,走回石桌旁坐下。 “你这双眼睛,还是这么毒。”他苦笑。 张玄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看著他。 陆瑾沉默片刻,开口道:“哪都通的人找过我。” 张玄眉梢微动。 “他们想知道你的底细。”陆瑾看著他,“你从东瀛杀回来,夺了草薙剑,灭了鬼子追兵,一路杀到龙虎山。这么大动静,他们不可能不管。” 张玄没有说话。 陆瑾继续道:“十佬那边也有人在问。吕慈那老东西还记得你,只是没敢认。毕竟七十多年了,谁能想到你还活著?” 他顿了顿,直视张玄的眼睛。 “所以他们托我来探探你的底——你回来,想做什么?对如今这异人界,是什么態度?” 院中一片寂静。 张玄端起茶盏,轻啜一口,然后放下。 他看著陆瑾,目光平静如水。 “我回来,第一是养伤,第二是回武当,第三……” 他顿了顿,语气转沉: “是看看这盛世。” 陆瑾一怔。 张玄继续道:“一路行来,我看见了高楼大厦,看见了高铁飞机,看见了人人有饭吃有衣穿。比我离开时那个破碎的山河,好上千倍万倍。” 他看向院墙外的远山,目光悠远。 “天通师兄说,时代不同了。我信。” “至於异人界……”他收回目光,看向陆瑾,“我是武当弟子,武当的態度,便是我的態度。等我回山拜见过掌门,武当自会与官方正式交涉。”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却篤定: “在此之前,我不会生事。但若有人找事……” 他没有说下去,但陆瑾懂了。 这老东西,还是当年那个杀伐果断的武当执剑人。 陆瑾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行,有你这句话,我就有交代了。”他站起身,“我去带玲瓏来。” 张玄点头。 陆瑾走到院门口,忽然停步,回头看他。 “张玄。” “嗯?” “活著回来,真好。” 他说完,推门而去。 张玄望著那闔上的院门,沉默良久。 张之维在一旁悠悠开口:“这老陆,还是这副脾气。” 张玄没有接话,只是端起茶盏,又饮了一口。 片刻后,院门再次被推开。 陆瑾扶著陆玲瓏走了进来。 陆玲瓏面色苍白,左肩缠著绷带,但走得还算稳当。她一见面带讶异的张玄,目光便是一亮。 这个中年大叔……好帅。 国字脸,浓眉,丹凤眼,气质沉静如山,往那里一坐,便有一种说不出的威严与从容。分明穿著一身普通运动服,却仿佛穿著最华贵的道袍。 她眼睛亮晶晶地盯著张玄,一眨不眨。 张玄起身,朝她微微頷首。 “坐吧。” 陆玲瓏被陆瑾扶著在石凳上坐下,目光却始终没离开张玄的脸。 张玄伸手,搭在她腕上,闭目感知片刻,微微点头。 “伤得不轻,但无大碍。肩骨有裂,经脉震盪,內息紊乱,还有阴五雷残留的侵蚀之力。”他睁眼看她,“会有些疼,忍著。” 陆玲瓏连忙点头,眼睛还是亮晶晶的。 张玄不再多言,双手结印,按在她肩头。 太极玄功的真炁缓缓渡入,温和而浩大,如春风化雨。那真炁在她体內流转,所过之处,淤滯渐消,阴五雷残留的阴损之力被一点点化去,疼痛渐缓。 陆玲瓏只觉得一股暖流涌入身体,舒服得几乎要呻吟出来。她强忍著,目光却越发亮晶晶地盯著张玄。 片刻后,张玄收功,微微吐出一口浊气。 “好了。修养几日便可痊癒。那阴五雷的侵蚀之力已化尽,不会留根。” 陆玲瓏活动了一下肩膀,果然轻鬆了许多,不由大喜。 “谢谢大叔!”她脱口而出。 张玄微微一怔。 陆瑾在一旁脸都黑了。 “什么大叔!”他一巴掌想要拍在陆玲瓏后脑勺,却又没捨得下手,“这是你太叔爷!武当张玄,和我同辈!” 陆玲瓏捂著头,委屈巴巴地看著张玄。 太叔爷? 这个帅大叔,是太叔爷? 她看看张玄那张四十许人的脸,再看看自己曾爷爷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怎么也无法把“同辈”这两个字联繫在一起。 但曾爷爷的话,她不敢反驳,只能小声改口: “谢谢……太叔爷。” 那语气,要多不情愿有多不情愿。 张玄看著这丫头,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丝。 “不必多礼。你伤好了之后,可以来找我,我教你几手化解阴雷的法门。下次再遇上,不至於这么狼狈。我武当在根基上受全真影响颇多,功法上与你全真龙门其实颇有互通之处。” 陆玲瓏眼睛一亮:“真的?” 张玄点头。 陆玲瓏大喜,还要说什么,已被陆瑾一把拽起。 “行了行了,伤治好了,快回去歇著!” 他拽著陆玲瓏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瞪了张玄一眼。 “回头再找你喝酒!” 说完,拉著一步三回头的陆玲瓏,匆匆离去。 院门闔上。 张之维悠悠开口:“这小丫头,倒是有趣。跟她曾爷爷当年一模一样,见著你就两眼放光。” 张玄端著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当年的事,不必再提。” 张之维笑了笑,不再说话。 张玄望著那闔上的院门,目光中带著一丝复杂。 故人之后。 当年那些並肩作战的同仁,大多已经不在了。但他们的后人,还在。 这,大概就是传承的意义吧。 第30章 冯宝宝大战王也 罗天大醮第七日。 天还未亮透,张玄便已起身。 他习惯早起,这是七十年前在山里养成的习惯,也是七十年封印中被迫保持的习惯。如今破封而出,这习惯反倒更深了。 张玄推门而出,在山道上缓步而行。 龙虎山的清晨,雾气氤氳,鸟鸣山幽。他深吸一口气,只觉神清气爽。 不知不觉间,他走到了昨日观战的那处僻静山崖。此处视野开阔,可將下方演武场尽收眼底。 张玄正要寻块石头坐下,忽然眉梢一动—— 下方山林中,有动静。 他凝神看去,只见两道身影正在林间穿梭,一追一逃,速度极快。 前面那人灰扑扑的道袍,头髮凌乱,正是王也。 后面那人……衣著隨意,头髮更乱,手持一柄铁锹,面无表情—— 冯宝宝。 张玄嘴角微微抽搐。 这是…什么情况? 只见王也身法灵动,时而腾挪闪避,时而折向急转,显然是拼尽了全力。 但冯宝宝如附骨之疽,无论他怎么躲,总能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手中的铁锹偶尔挥出,逼得王也狼狈不堪。 “我说这位大姐!”王也的声音隱隱约约传来,“您到底想干嘛!” 冯宝宝面无表情地回答:“埋你。” “埋我干嘛!” “楚嵐说,把你埋了,他就贏了。” “……” 王也一个踉蹌,险些被铁锹拍中。他回头看了一眼,脸色发苦:“您这逻辑……还挺清晰的!” 冯宝宝点点头:“我也觉得。” 王也无语,只能继续逃命。 张玄在山崖上看著,嘴角那丝抽搐渐渐变成了笑意。 这丫头……倒是有趣。 王也这孩子,术法通玄,连诸葛家的武侯奇门都能压著打,此刻却被一个拿著铁锹的姑娘追得满山跑,狼狈得像只被猫撵的老鼠。 偏偏他还不敢还手——不是打不过,是那姑娘身上那股子“非人”的气息,让他本能地忌惮。 张玄想起那日对冯宝宝的评价:非人非尸,非生非死,身上有大因果,大秘密。 此刻看来,这孩子確实是块试金石。谁被她盯上,谁就得脱层皮。 下方,追逃还在继续。 王也几次想施展风后奇门,但每次刚有动作,冯宝宝就像能预判一样,提前一步逼近,逼得他只能继续跑。 “您就不能消停会儿吗!”王也哀嚎。 “不能。”冯宝宝语气平平,“楚嵐说了,一定要把你埋了。” “张楚嵐那混蛋!” “他是我弟,你不能骂他。” “……” 王也深吸一口气,忽然站定,双手结印。 冯宝宝脚步不停,铁锹已高高举起—— 下一刻,王也的身形骤然消失。 冯宝宝停下脚步,左右看了看,微微歪头。 “消失了?”她喃喃道,眼中闪过一丝困惑,“宝儿姐找不到他了。” 山崖上,张玄目光一凝。 这是……风后奇门的空间术法?还是某种遁法? 他凝神感知,片刻后,嘴角微微上扬。 这臭小子,把自己藏进了奇门局的某个方位里,与外界隔绝了气息。那姑娘感知不到他,自然无从追起。 但让张玄意外的是,冯宝宝只是困惑了片刻,便不再纠结。她拎著铁锹,在原地转了一圈,然后—— 朝王也消失的方向,直直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 走到某处时,她忽然停下,铁锹往地上一插。 “找到了。” 下一刻,王也的身形从虚空中跌出,一脸见鬼的表情:“您怎么找到的!” 冯宝宝认真道:“你消失的时候,那里的草没有动。” 王也:“???” 张玄在山崖上,终於没忍住,轻笑出声。 这姑娘……当真有意思。 王也趁机又跑,冯宝宝继续追。两人一追一逃,渐渐朝演武场的方向而去。 张玄看著那两道身影消失在晨雾中,摇了摇头,也起身往演武场走去。 今日,有王也的比试。 他倒要看看,这被追了一夜的臭小子,待会儿怎么上场。 罗天大醮第七日,重头戏。 王也对张楚嵐。 看台上人山人海,比之前更加热闹。 原因无他——张楚嵐的“不摇碧莲”之名,早已传遍龙虎山。而王也之前刚击败诸葛青,风头正盛。 这两人对上,有看头。 陆瑾一大早就占了前排位置,此刻满脸期待:“那小道士之前贏了诸葛青,现在对上张楚嵐,应该也是手拿把攥。” 张之维笑而不语,只是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啜了一口。 张玄坐在一旁,目光投向场中,嘴角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张之维瞥他一眼:“师弟今日心情不错?” 张玄淡淡道:“今早看了场好戏。” “哦?” “有人被追了一夜。” 张之维挑眉,正要细问,场中忽然一阵骚动。 只见王也的身影出现在擂台边。 他依旧是那副没睡醒的样子,懒洋洋地站在那里,眼皮都耷拉著——但仔细看,他道袍上沾著几片树叶,头髮比平时更乱,脸上还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疲惫。 更引人注目的是,他身后不远处,一个衣著隨意的姑娘正拎著铁锹,面无表情地看著他。那眼神,仿佛在说:还没埋成,真可惜。 看台上爆发出一阵鬨笑。 “王也道长这是怎么了?” “被谁追成这样?” “哈哈哈你看他那个狼狈样!” 王也面无表情地拍拍身上的树叶,抬头看向看台某处——那里,张楚嵐正满脸堆笑地走过来,只是那笑容里,多了几分心虚。 王也幽幽开口:“张楚嵐,你干的好事。” 张楚嵐笑容不变:“王也道长说什么呢?我听不懂。” 王也呵呵一笑:“听不懂?那你让那位大姐追我一夜,是几个意思?” 张楚嵐眨眨眼:“有这种事?我不知道啊。” 王也看著他,眼神复杂:“你行。” 张楚嵐继续笑:“多谢夸奖。” 看台上,张之维终於没忍住,轻笑出声。 他转向张玄:“这就是你说的好戏?” 张玄微微頷首:“还有更精彩的,可惜你没看到。” 张之维眯著眼:“说来听听?” 张玄淡淡道:“我那徒孙王也,被追得满山跑,咦~那个凶险。” 张之维一愣,隨即哈哈大笑。 陆瑾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你们在说什么?谁追谁?” 张之维摆摆手:“没事没事,看比赛。” 场边执事宣布开始。 王也打了个哈欠——这回是真的累——懒洋洋地摆开架势。 张楚嵐也摆开架势,一脸认真。 然后—— 第31章 没一个好东西 两人同时动了。 然后—— 张楚嵐一拳挥出,王也侧身避开,踉蹌一步,险些摔倒。 张楚嵐跟上一脚,王也狼狈躲开,衣角被踢中,发出“刺啦”一声。 看台上静了一瞬,隨即爆发出震天的嘘声。 “搞什么!” “王也道长你怎么回事!” “放水!这是放水!” 陆瑾腾地站起来,鬍子都翘起来:“放水!这是明目张胆的放水!” 场中,王也一脸无辜,继续狼狈躲闪。张楚嵐一脸认真,继续“勇猛”进攻。 但明眼人都看得出——王也的每一次躲闪,都恰到好处地“险险避开”;张楚嵐的每一次进攻,都恰到好处地“差一点命中”。 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仿佛排练过无数次。 又一次“惊险”的擦身而过后,张楚嵐凑近王也,压低声音:“王也道长,您这是唱的哪出啊?”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 王也眼皮都不抬,同样低声回:“你说呢?让你那位大姐追我一夜,现在好意思问?” 张楚嵐嘿嘿一笑:“那不是怕您太厉害,我打不过嘛。” “所以你就让她埋我?” “这不是没埋成嘛,您多厉害。” 王也嘆了口气,借著躲闪的间隙,飞快地瞥了他一眼:“张楚嵐,你身上那玩意儿,不少人在盯著。我帮不了你別的,只能帮你少耗点力气。” 张楚嵐笑容微顿,隨即恢復如常:“王也道长,您这话我可听不懂。” “听不懂就算了。”王也又一个踉蹌,险些摔倒,“反正你就当我今天状態不好——毕竟被人追了一夜,状態能好才怪。” 张楚嵐沉默片刻,忽然笑了,这回的笑容里少了些油滑,多了些別的什么。 “王也道长,您这人……有意思。” 王也懒洋洋地回:“彼此彼此。” 两人说话间,又是一轮“激烈”的交锋。张楚嵐一拳“轰”向王也面门,王也“险之又险”地偏头避开,脚下却“不小心”踩到自己的衣摆—— “哎哟!” 他仰面摔倒,姿势標准,表情到位。 张楚嵐眼睛一亮,扑上去,骑在王也身上,拳头高高举起,大声道:“王也道长,承让了!” 王也躺在地上,一脸无奈,举起双手,同样大声道:“我认输。” 配合默契,天衣无缝。 看台上静了一瞬,隨即爆发出震天的嘘声和骂声。 “黑幕!” “假赛!” “退票!” 陆瑾腾地站起来,鬍子翘得老高:“岂有此理!岂有此理!这算哪门子比试!这小道士之前打诸葛青那么厉害,现在就成这样了?分明是故意放水!” 他转向张之维,怒道:“张之维!你是天师府之主,你就这么看著?” 张之维放下茶盏,面色严肃地点点头:“嗯,確实不像话。” 然后他就真的只是“看著”,一动不动。 陆瑾瞪眼:“你……” 张之维悠悠道:“老陆啊,你也知道,比武嘛,什么情况都可能发生。小王也可能是之前消耗太大——毕竟被人追了一夜——状態不好。对吧,师弟?” 他转向张玄,一脸正经。 张玄嘴角微微抽搐。 这老东西,明明心里门清,还装得一本正经。 他淡淡道:“状態不好,能不好得这么……恰到好处?” 张之维一本正经道:“术士嘛,讲究顺势而为。王也这孩子,大概是顺势『顺』得有点过头了。” 陆瑾气得直跺脚:“顺势?这叫顺势?我看他就是故意的!” 张玄悠悠开口:“陆师兄说得对。我也觉得是故意的。” 陆瑾一愣,没想到张玄会支持他。 张玄继续道:“但话说回来,王也是武当弟子,我是武当长辈,他要真是故意放水,我这个做长辈的……” 他顿了顿,看向场中那个正从地上爬起来的懒散身影,语气平板道: “倒是教得挺成功。” 陆瑾:“???” 张之维噗的一声,茶差点喷出来。 他连忙端起茶盏掩饰,一本正经道:“师弟,慎言,慎言。” 张玄依旧面无表情,只是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出卖了他。 陆瑾看看张之维,又看看张玄,终於反应过来——这两个老东西,一唱一和,是在逗他玩! “你们……”他指著两人,鬍子直颤,“你们为老不尊!” 张之维无辜道:“我怎么了?我什么都没说啊。” 张玄淡淡道:“我也只是实话实说。” 陆瑾气得直喘气,偏偏又说不过他们,只能一屁股坐下,嘴里嘀咕著什么“武当没好人”“天师府更坏”之类的话。 张之维和张玄对视一眼,一个继续喝茶,一个继续面无表情,但空气中隱隱有什么东西在流动。 场中,王也已经爬起来,拍拍身上的灰,懒洋洋地走下擂台。张楚嵐跟在后面,满脸堆笑,朝四周拱手。 迎接他们的,是山呼海啸般的嘘声。 但两人仿佛都没听见,一个懒散,一个嬉笑,並肩消失在人群中。 只是在转角处,张楚嵐忽然停步,回头看了王也一眼。 “王也道长,今天这个人情,我记下了。” 王也打了个哈欠:“什么人情?我状態不好而已。” 张楚嵐笑了:“行,状態不好——被宝儿姐追了一夜的状態不好。” 王也瞪他一眼,懒得接话。 张楚嵐笑容收敛了些,认真道:“对了,您刚才说的『不少人盯著』,是谁?” 王也懒洋洋地挥挥手:“以后你就知道了。反正你现在这德行,知道也没用。” 张楚嵐看著他的背影,笑容渐渐收敛,眼底闪过一丝深思。 看台上,张玄收回目光,端起茶盏。 “有意思。” 陆瑾还在生气:“有什么意思!我看你们武当就是……” “陆师兄。”张玄打断他,淡淡道,“你觉得,王也是什么实力?” 陆瑾一怔:“之前你也看见了,能贏诸葛青,当然……” “那他对上张楚嵐,本该多长时间取胜?” 陆瑾想了想:“恐怕用不了多久。” “那他现在在做什么?” 陆瑾语塞。 张玄看向场中,目光平静。 “他不是打不过,是不想打。至於为什么不想打……”他顿了顿,瞥了张之维一眼,“你该问问老天师,办这罗天大醮,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陆瑾一愣,看向张之维。 张之维放下茶盏,笑眯眯地看著他,一言不发。 陆瑾张了张嘴,忽然想起什么,脸色变得精彩起来。 “你是说……这罗天大醮,本来就是给张楚嵐那小子……” 张之维悠悠道:“老陆啊,有些事,看破不说破。” 陆瑾瞪著他,半天说不出话。 张玄在一旁悠悠补刀:“陆师兄,你刚才说『手拿把攥』的时候,天通师兄在笑。” 陆瑾看向张之维。 张之维一脸无辜:“我没笑。” “你笑了。”张玄道,“心里笑的。” 张之维:“……” 陆瑾:“…………” 远处,夕阳西斜,將整个演武场染成一片金黄。 罗天大醮,还有最后一日。 第32章 月下遛鸟张楚嵐 (这段的时间点其实不太对,月下遛鸟的时间应该在前几章之前,不过为了让主角有个合適的切入点,还是往后放了放) 决赛前夜。 龙虎山的夜空澄澈如洗,一轮满月悬於中天,洒下遍地清辉。 演武场旁的空地上,篝火燃得正旺,橘红色的火苗舔舐著夜色,將围坐的年轻面孔映得忽明忽暗。 张玄坐在远处一处山崖上,距离篝火不远不近,恰好能將场中景象尽收眼底。 夜风拂过,送来阵阵笑闹声。 王也陪在一旁,盘腿坐在石头上,手里拎著个酒葫芦,一脸生无可恋。 “师叔祖,”他幽幽开口,“您老人家大半夜不睡觉,跑这儿来看一群小崽子发疯?” 张玄瞥他一眼:“你不也没睡?” 王也嘆气:“我是被您拽来的。” 张玄没接话,目光落在篝火旁那群年轻人身上。 张楚嵐正被一群人围著灌酒,脸上已经泛起红光,笑得见牙不见眼。 风莎燕坐在不远处,面无表情地喝著酒,偶尔瞥张楚嵐一眼,眼神复杂。 贾正亮不知何时凑到她身边,嘀嘀咕咕说著什么,被风莎燕一巴掌拍开。 诸葛青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端著酒盏靠在树下,偶尔和身旁的人说笑几句。 但张玄注意到,他的目光时不时会扫向另一边——王也空著的位置。 陆玲瓏和几个年轻女郎坐在一起,不知听说了什么,捂著脸笑得前仰后合。 张灵玉独自坐在稍远处,白衣如雪,面色清冷,与这热闹的场面格格不入。 但仔细看,他嘴角似乎也掛著一丝极淡的笑意。 “年轻真好。”张玄悠悠道。 王也翻了个白眼:“您老人家这话说得,好像您多老似的。” 张玄看他一眼。 王也立刻改口:“我是说,您看著也不老,您心態年轻,您……” “行了。”张玄打断他,嘴角微微抽搐,“拍马屁的功夫还不到家。” 王也訕訕地喝了口酒。 篝火旁,笑闹声忽然高涨起来。 “张楚嵐!给我们看看守宫砂!” “对对对!让我们见识见识!” “別藏著掖著了,都是自己人!” 张玄眉梢微动。 王也一口酒喷出来,剧烈咳嗽。 “这帮人……”他抹著嘴角,一脸震惊,“这是要干什么?” 张玄没有回答,只是饶有兴致地看著。 场中,张楚嵐起初还在推拒,一脸正气地摆手:“不行不行,这怎么行!我是有底线的人!” 但周围的起鬨声越来越大,酒劲上头的张楚嵐,眼神开始飘忽。 “底线……”他喃喃重复,忽然站起来,大手一挥,“去他牟的底线!” 王也扶额:“完了。” 下一刻,金光亮起。 张楚嵐周身被金光咒笼罩,光明大放。 更惊人的是,那金光正朝某个特定部位疯狂匯聚,越来越亮,越来越耀眼—— “臥槽!” “真亮了!” “张楚嵐你他妈是个人才!” 篝火旁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和怪叫。有人捂著肚子笑倒在地,有人疯狂鼓掌,有人掏出手机开始录像。 藏龙不知从哪钻出来,举著手机挤到最前面,激动得满脸通红:“张楚嵐!再亮一点!对!就是这样!” 张楚嵐在欢呼声中彻底放飞自我,催动金光,仰天长啸:“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金光咒!” 全场沸腾。 王也捂著脸,恨不得从山崖上跳下去。 张玄却看得津津有味,嘴角那丝笑意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有趣。”他点评道,“此子……確实有趣。” 王也有气无力:“师叔祖,您能不能別这么淡定?这是人家龙虎山的客人,您这……” “客人?”张玄瞥他一眼,“我看他比你放得开。” 王也无言以对。 篝火旁的热闹还在继续,张楚嵐被眾人围著,儼然成了全场焦点。 他愈发亢奋,开始给眾人讲解守宫砂的“使用方法”,听得一群年轻女郎捂著脸尖叫,却又忍不住从指缝里偷看。 陆玲瓏就是其中之一。 她坐在人群中,双手捂著脸,但指缝张得老大,眼睛亮晶晶地盯著场中。忽然,她无意间一抬眼,看见了远处山崖上那道身影。 月光下,一个穿深蓝色运动服的中年人静静坐在那里,周身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他正看著这边,目光平和,嘴角似乎带著一丝笑意。 陆玲瓏心跳漏了一拍。 她认出那个人——是那位神秘的“太叔爷”。 她犹豫了一下,悄悄起身,离开人群,朝山崖走去。 王也最先注意到她的靠近,脸色一变。 “师叔祖,有人来了。”他压低声音,“我先撤了。” 张玄挑眉:“怎么,见不得人?” 王也苦笑:“不是见不得人,是……是怕您拿我开涮。这丫头她曾爷爷今天被您气得不轻,回头找我算帐。” 说完,他也不等张玄回应,起身就跑,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夜色中。 张玄看著他仓皇的背影,嘴角微微一抽。 这臭小子。 陆玲瓏走到近前,才发现王也已经不见踪影,只剩那位“太叔爷”独自坐在崖边。她有些侷促地停下脚步,不知该不该继续上前。 “过来坐吧。”张玄的声音响起,不疾不徐。 陆玲瓏咬了咬唇,走上前,在他身侧不远处的石头上坐下。 月光洒在她脸上,映出两团红晕——不知是酒劲,还是害羞。 “太叔爷……”她小声开口。 张玄看她一眼:“怎么,不去看热闹了?” 陆玲瓏的脸更红了,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那个……那个有什么好看的。” 张玄嘴角微微上扬。 这丫头,方才指缝张得老大,现在倒说没什么好看的。 他没有戳破,只是淡淡道:“年轻人,热闹些好。” 陆玲瓏悄悄抬眼看他,月光下,这张四十许人的面容沉静如水,目光悠远,仿佛藏著无尽的故事。 她想起曾爷爷说的话——这位太叔爷是他和老天师的同辈,七十多年前就和他们交游甚广了。 七十年…… 她忍不住问:“太叔爷,您年轻的时候……也像他们这样闹过吗?” 张玄沉默片刻,缓缓道:“我们那时候,没有这样的太平年岁。” 陆玲瓏一怔。 张玄的目光投向远方,月色下,山峦起伏,如凝固的海浪。 “我年轻时,在战场上。每天想的不是怎么热闹,是怎么活到明天。” 陆玲瓏听著,忽然觉得方才篝火旁的笑闹,变得遥远起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不知该说什么。 张玄收回目光,看向她:“不过,年轻人就该有年轻人的样子。该笑的时候笑,该闹的时候闹,该害羞的时候害羞——挺好。” 陆玲瓏的脸又红了。 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著衣角,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太叔爷,您……您明天还来看比赛吗?” 张玄微微摇头,“明日或许有事吧。” 陆玲瓏眼睛一黯:“那您……” 话没说完,山崖下忽然传来一阵起鬨声。 “陆玲瓏呢?陆玲瓏哪去了?” “刚才还在这儿的!” “誒,你们看那边——山崖上是不是有个人?” 陆玲瓏脸色一变。 糟了,被发现了。 她慌乱地站起来,想跑,却已经来不及了。篝火旁那群人,已经注意到了这边。 “是陆玲瓏!” “她旁边还有个男的!” “臥槽,陆玲瓏谈恋爱了?” “走走走,去看看!” 一群人呼啦啦朝山崖涌来。 陆玲瓏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张玄依旧坐在原地,面不改色。 第33章 月下论道 片刻后,一群人涌上山崖,將四周挤得满满当当。 为首的正是藏龙,他举著手机,一脸八卦地凑上前,然后—— 愣住了。 月光下,一个穿深蓝色运动服的中年人静静坐在崖边,周身气度沉凝如山。 那张脸,他们隱约有些印象——这些天一直和老天师、陆老爷子坐在一起的那位。 藏龙的手机差点掉地上。 “这……这位前辈……”他结结巴巴,“您……您是……” 张玄看著他,目光平静。 人群中,有人小声嘀咕:“我想起来了,这位一直和老天师坐一起的,陆老爷子也陪著,肯定是大人物!” “大人物给我们讲经!” “对对对!前辈讲几句!” 起鬨声渐渐高涨,显然是小崽子们都喝高了。 藏龙最先反应过来,收起手机,一脸恭敬地躬身行礼:“前辈,晚辈藏龙,斗胆请您指点几句!” 其他人也纷纷反应过来,七嘴八舌地附和。 陆玲瓏站在一旁,又急又窘,却又不知该怎么办。 张玄看著她,嘴角微微上扬。 这丫头,倒是有趣。 他缓缓起身,目光扫过这群年轻人。 月光下,那一张张年轻的脸上,有好奇,有期待,有敬畏,也有跃跃欲试。 “讲经?”他缓缓开口,“你们想听什么?” 眾人面面相覷,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诸葛青不知何时也上了山崖,站在人群外围,目光幽深地看著这位中年人。 他想起白天王也那场战斗,想起王也使出的风后奇门——那是武当的术。 而这位,据说是武当的前辈。 他忽然开口:“前辈,晚辈斗胆,想请教——何为术?何为道?” 全场安静下来。 张玄看向诸葛青,目光中闪过一丝讚许。 这孩子,问到了点子上。 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术者,法也。道者,理也。术为道之用,道为术之体。无术不足以见道,无道则术为妖邪。” 眾人听得入神。 张玄继续道:“你们这些年轻人,如今聚在这里,爭夺罗天大醮的胜负。有人胜了,有人败了,有人欢喜,有人不甘。但你们可曾想过,百年之后,这些胜负,还剩下什么?” 眾人沉默。 张玄的目光扫过人群,落在王也之前坐过的空位上,又移向诸葛青。 “前几日王也以风后奇门胜了诸葛青。你们当中,想必有人对这『八奇技』心生嚮往。” 诸葛青面色微变,却没有说话。 张玄淡淡道:“但老夫要告诉你们——八奇技,不过是八种较为强大的『术』,远远达不到『道』的程度。你们不必太过纠结於此。” 有人忍不住问:“前辈,八奇技还只是术?那什么是道?” 张玄看向发问的年轻人,是个圆脸小胖子,一脸求知慾。 “道者,天地之根,万物之宗。术者,人为之法,后天之学。”他顿了顿,“你可知诸葛武侯?” 小胖子点头:“当然知道,诸葛亮的先祖嘛。” 张玄摇头:“你个不学无术的蠢货!诸葛武侯,便是诸葛亮本人。” 小胖子一愣。 张玄看向诸葛青:“你是武侯后人,可知你先祖当年,修为到了何等境界?” 诸葛青沉默片刻,缓缓道:“家谱记载,先祖晚年,只差半步登临成仙之境。” 全场譁然。 半步成仙! 张玄点头:“半步成仙。那是真正触摸到『道』的境界,典籍记在,武侯如果不是为了襄助昭烈帝匡扶汉室,应当是可以衝击仙境的。而他所修的武侯奇门,不过是他用以济世安民的工具罢了。” 他看向诸葛青,目光深邃:“你今日败於风后奇门,心中可有不服?” 诸葛青沉默。 张玄继续道:“风后奇门的创始人,名为周圣。老夫当年见过他,修为確实高深。但若与诸葛武侯相比,他还远远未到那个境界。你明白老夫的意思吗?” 诸葛青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张玄道:“术有高下,但更重要的,是人。你诸葛家的武侯奇门传承千年,歷代先贤皆有成就,靠的不是一门术法,而是代代相传的道心。若只盯著术的强弱,便落了下乘。” 诸葛青深深一揖:“多谢前辈指点。” 张玄微微頷首,又看向人群。 “你们可知,这世间最强的那个,是谁?” 眾人面面相覷,有人小声道:“老天师?” 张玄点头:“正是张之维。他修的是最普通的金光咒(指的是在天师府內几乎人人能学,不是指功法普通),最普通的雷法。这浩浩天师府,会金光咒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但天通师兄没有八奇技,没有秘传绝学,却稳坐天下第一七十年。靠的是什么?” 无人回答。 张玄自问自答:“靠的是性命双修,根基扎实。他把最普通的功夫,练到了极致。”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近日一直在网上衝浪,哦,是叫这个词吧。你们小辈有个观点我很是赞同。” “有个网友提问为什么小说里的的大能们不把他们的功法传遍世界?” “网友答曰:《微积分》的教材你进了大学校园就能学习,兄弟你学透了吗?” “道理是一样的,无论是我武当,还是龙虎山,亦或是全真,都有先祖得道成仙,然则后人为何无人再登仙境?” “无他,菜矣!” 张玄笑著再举个例子,“你们口中传颂的两豪杰,一为那如虎,一为丁嶋安。他们可有一个修习八奇技的?” 眾人摇头。 “陆瑾老爷子,身负通天籙,但你们可知,他纵横天下,靠的是逆生三重。通天籙於他,不过是锦上添花。” 人群中,陆玲瓏听著,眼睛亮晶晶的。 张玄看著这群年轻人,语气平和:“所以老夫要告诉你们——修炼之道,首在性命双修,夯实根基。至於八奇技,得之你幸,失之你命,不必强求。” 人群中,有人小声嘀咕:“前辈您没有八奇技,当然说八奇技不好,典型的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山崖上,格外清晰。 眾人脸色齐变,纷纷看向说话的人——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弟子,此刻正一脸不服气地梗著脖子。 陆玲瓏气得瞪眼:“你怎么说话的!” 诸葛青也微微皱眉。 藏龙连忙打圆场:“前辈別介意,这小子喝多了,他胡说八道……” 张玄抬手,制止了他们。 他看向那个年轻人,目光平静如水,没有任何波澜。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极淡,却让在场所有人都莫名心中一凛。 “小友说得对。”他缓缓道,“老夫確实没有八奇技。”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和:“老夫只有一身太极玄功,一套武当剑法,还有……” 他忽然抬手,隨意一挥。 月光下,一道剑气自他指尖激射而出,没入远处山壁。 “轰!” 山壁上炸开一个大洞,碎石飞溅,惊起夜鸟无数。 第34章 嫩草企图啃老牛 眾人目瞪口呆。 张玄收回手,看向那个年轻人:“八奇技的创始人,老道不敢说全都见过吧,但是揍过其中小半,当是没有吹牛。” 那个年轻人脸色惨白,双腿发软,险些跪下去。 全场鸦雀无声。 片刻后,张玄摆摆手:“去吧,继续你们的热闹。老夫就在这里看看月色。” 眾人如蒙大赦,纷纷告辞,连滚带爬地下了山崖。 只有几个人没有走。 王也不知何时又冒了出来,站在不远处,一脸无奈地看著自家师叔祖。 陆玲瓏站在原地,犹豫著要不要走。 诸葛青深深看了张玄一眼,躬身一揖,转身离去。 还有一个人,也没有走。 张灵玉。 他站在人群最后方,此刻人群散去,他便显露出来。白衣如雪,面色清冷,看著张玄的目光中,带著一丝复杂的情绪。 张玄看向他:“你还有事?” 张灵玉沉默片刻,忽然躬身行礼:“前辈方才所言,灵玉受教。只是灵玉有一事不明。” 张玄示意他说下去。 张灵玉道:“前辈说八奇技不过术耳,但灵玉所修,並非八奇技,却也……却也为人不齿。敢问前辈,这又是为何?”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说的,是自己的阴五雷。 张玄看著他,目光中闪过一丝瞭然。 这孩子,心中有事。 他缓缓道:“你可知,何为道?” 张灵玉一怔。 张玄继续道:“道者,天地自然,无善无恶。雷法分阴阳,阳者刚猛,阴者诡譎,不过是天地之理的两种显化。他人不齿,是他们眼界狭隘。你若自轻,便是自己画地为牢。” 张灵玉愣住。 张玄看著他,语气平淡却篤定:“你修的雷法,是你自己的雷法。堂堂正正用之,便是堂堂正正之道。” 张灵玉沉默良久,眼中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片刻后,他深深一揖,转身离去。 月光下,那道白衣背影,似乎比来时挺直了些。 王也凑过来,压低声音:“师叔祖,您老人家今晚可把他们都震住了。” 张玄瞥他一眼:“你怎么又回来了?” 王也訕笑:“我这不是不放心您嘛。” 张玄嘴角微微抽搐。 “少来。”他淡淡道,“你是怕我回去告状,说你临阵脱逃。” 王也被戳破心思,乾笑两声,不敢接话。 远处,篝火旁的笑闹声又渐渐响起,只是这一次,偶尔会有目光朝山崖这边飘来,带著敬畏和好奇。 陆玲瓏还站在那里,没有走。 她看著张玄,欲言又止。 张玄看她一眼:“还不回去?你那群朋友等著你呢。” 陆玲瓏咬了咬唇,忽然道:“太叔爷,您刚才说的那些……我都记住了。” 张玄微微一怔。 陆玲瓏认真地看著他:“我陆家没有家传绝学,但是有家传祖训,踏踏实实夯实基础,我也一定会做到的!” 说完,她转身就跑,没几步就消失在夜色中。 张玄看著那道娇小的背影,沉默片刻。 “这丫头……”他喃喃道,嘴角微微上扬。 王也在一旁酸溜溜地开口:“师叔祖,您老人家今晚可收了一堆迷弟迷妹。陆家那小丫头,眼睛都快黏您身上了。” 张玄瞥他一眼:“你很閒?” 王也立刻闭嘴。 月光下,山崖上恢復了寂静。 远处篝火旁的笑闹声,隱隱约约传来,给这夜色添了几分生气。 张玄负手而立,望著满天星斗,目光悠远。 “年轻真好。”他轻声说。 王也在一旁听著,忽然觉得,自家这位师叔祖,似乎也没那么可怕。 张玄装完一波就走了,但还有不少人聚在一起,吃吃喝喝,聊著这几日的见闻。 远处的一处空地上,几个年轻女子围坐一桌,桌上摆著几碟小菜,几壶清酒。 陆玲瓏坐在正中,面色微红,也不知是喝了酒,还是因为別的什么。 “玲瓏,你今天怎么了?”一个戴眼镜的短髮女子看著她,目光中带著几分探究,“从刚才开始就心不在焉的。” 这女子正是枳瑾花,陆玲瓏的闺蜜之一。 “没……没什么。”陆玲瓏低头夹菜,眼神飘忽。 “没什么?”另一个圆脸女子凑过来,笑嘻嘻道,“没什么你脸红什么?” “我喝酒了!”陆玲瓏瞪她。 “你才喝了一杯。”枳瑾花悠悠道,“而且你那杯酒,还是我帮你倒的,掺了大半的水。” 陆玲瓏语塞。 几个女子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狡黠的光。 “说吧说吧,是不是看上哪个小帅哥了?”圆脸女子凑得更近,“张灵玉?今天他那场打得是真帅!” “不是。”陆玲瓏摇头。 “那是谁?诸葛青?他长得確实俊。” “也不是。” “总不会是张楚嵐那个不摇碧莲吧?”枳瑾花挑眉。 “怎么可能!”陆玲瓏差点跳起来,“他那个厚脸皮,我才看不上!” “那到底是谁?”几个女子异口同声。 陆玲瓏沉默片刻,忽然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你们……你们觉得大叔怎么样?” “大叔?”圆脸女子一愣,“哪个大叔?” 枳瑾花目光一闪,想起什么:“你说的是……刚才在悬崖边上吹牛皮的那个?” 陆玲瓏点头,脸更红了。 枳瑾花眼睛亮了,“就是那个穿运动服的?国字脸,丹凤眼,气质特別沉稳那个?” 陆玲瓏又点头。 “那大叔確实挺帅的。”枳瑾花若有所思,“虽然穿得土了点,但往那里一坐,就有一种……怎么说呢,说不出的味道。” “对吧对吧!”陆玲瓏眼睛亮起来,一把抓住枳瑾花的手,“你也觉得对吧!那种气质,那种感觉,就跟……就跟电视剧里的那些大侠一样!不对,比大侠还厉害!” 枳瑾花看著她那副模样,嘴角浮起一丝促狭的笑。“玲瓏,你该不会是……看上人家了吧?” 陆玲瓏一愣,隨即脸腾地红了。“我……我没有!我就是觉得他帅!帅而已!” “帅而已?”圆脸女子憋著笑,“你刚才描述他的时候,眼睛都在发光。” “我没有!” “有有有,我看见了!”另一个女子也起鬨。 陆玲瓏捂住脸,耳根都红透了。 枳瑾花笑著凑过来,在她耳边低声道:“玲瓏,既然你觉得他帅,乾脆去追他算了。” 陆玲瓏猛地抬头,瞪大眼睛:“追?追什么?” “追他啊。”枳瑾花一脸理所当然,“你看,你单身,他也单身(应该吧?),你对他有意思,那就去追唄。女追男,隔层纱,懂不懂?” “可是……可是他……”陆玲瓏结结巴巴,“他是太爷爷的朋友,是太叔爷辈的……” “那又怎样?”枳瑾花一挥手,“年龄不是问题!而且你看他那张脸,哪里像太叔爷了?顶多四十出头,跟你曾爷爷站一起,说是你大哥都有人信。” 陆玲瓏被她说得一愣一愣的。 “再说了,”枳瑾花压低声音,一脸神秘,“这种成熟稳重的男人,比那些毛头小子有味道多了。有经歷,有故事,有气质,还那么帅……错过了多可惜。” 陆玲瓏呆呆地看著她,脑子里一片混乱。追他?追那个大叔?追那个给她治伤时,让她如沐春风的大叔?追那个坐在老松下,端著茶盏,目光深邃如古井的大叔? 她想起那天在院子里,张玄给她治伤时的情景。他的手掌按在她肩上,温热而有力。 他的目光专注,仿佛在对待一件极其重要的事。 他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在她心里。“会有些疼,忍著。” 然后那股暖流就涌进来了,舒服得她想叫出来。 她想起治完伤后,她脱口而出叫他“大叔”,被他那微微一怔的表情逗笑。 她想起曾爷爷一巴掌拍在她后脑勺上,骂她没大没小。 她想起他嘴角那一丝淡淡的笑意,让她心跳漏了一拍。 追他……她脸又红了。 陆玲瓏辗转反侧,神思恍惚。 第35章 炁盈朝霞 罗天大醮进入最后一日,但张玄没有准备去。他对那些比试已无兴趣。 年轻一代的水准,他看得差不多了。 花哨有余,根基不足——这是他最初的判断,至今未变。 况且今日是最终决赛,张楚嵐对张灵玉。 这俩小子的水平他已经摸透了,对战的结果也都已经预料到了。 天通师兄费了这么大的劲,肯定不会小灵玉贏得了张楚嵐。 那老小子虽然看上去道貌岸然的,实则不为常形所累,一肚子坏水。 如今对他而言,最重要的只有一件事:疗伤。寅时末,天色未明。 张玄起身,推开院门,沿著后山小径缓步而行。 月光如水,洒在青石路上,映出他修长的身影。 夜风清凉,带著山林特有的草木气息。他走得不快,每一步却都踏得沉稳。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眼前豁然开朗——一处绝壁之巔,到了。这是王也前几日告诉他的地方。 说是后山最高处,灵气充盈,清晨可观日出,是个修行的好去处。张玄看了一眼,便知王也所言不虚。此处三面悬空,一面靠山,地势险绝。 崖顶平整如削,约三丈见方,正中一块天然生成的青石,光滑如镜。 放眼望去,群山如黛,层峦叠嶂,尽收眼底。 更难得的是,此地炁息充沛——天地灵气自四面八方匯聚於此,如百川归海,在崖顶形成一个小小的灵眼。 “好地方。”张玄微微頷首。 他走到青石上,面朝东方,盘膝而坐。 东方天际,仍是一片漆黑。远山如墨,万籟俱寂。 张玄闭目,调息。体內,七十年封印留下的创伤已经差不多痊癒了。 经脉多处受损,但臟腑的暗伤已基本痊癒,丹田炁海更是波涛汹涌。 唯一麻烦的是那些异种炁息——阴阳寮封印术残留的咒力,东瀛神官临死反噬的怨念,还有开天式消耗过度的后遗症,如附骨之疽,盘踞在他经脉深处,阻碍著真炁的流转。 这几日在龙虎山静养,伤势已有好转,距离痊癒,仅一步之遥。 张玄深吸一口气,开始运转太极玄功。 真炁自丹田缓缓涌出,如涓涓细流,沿著经脉一寸一寸前行。所过之处,温润如水,滋养著乾涸受损的经脉。 但行至几处关键窍穴时,异种炁息骤然反噬——那些封印残留的咒力如同荆棘,盘踞在经脉壁上,每一次真炁冲刷,都会带来刺骨的疼痛。 张玄面色不变,继续催动真炁。疼痛,他早已习惯。 七十年来,哪一天不是在与这些异种炁息对抗? 真炁一遍遍冲刷,將那些异种炁息一点点剥离、包裹、炼化。 过程缓慢而痛苦,张玄额头渗出细密冷汗,后背衣衫渐渐濡湿,但他始终端坐如山,纹丝不动。 天色渐明。 东方天际,由黑变深蓝,再由深蓝变浅灰。远山的轮廓渐渐清晰,如一幅水墨画缓缓展开。 张玄睁开眼,望向东方。黎明前的最后时刻。 他起身,走下青石,在崖顶正中站定。 太极拳架,起势。 动作极缓,慢到极致。 双手缓缓抬起,如托千斤重物,又如拂轻羽。 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在牵引著周遭的天地灵气。 第一遍,揽雀尾。他的双臂缓缓划出,带动周身炁息流转。崖顶的空气仿佛被搅动,形成一个无形的漩涡,將四面八方的灵气缓缓吸引过来。 第二遍,单鞭。一臂前伸,一臂后引,整个人如同一张拉开的弓。体內的真炁与体外的灵气遥相呼应,形成某种奇妙的共振。 第三遍,云手。双手交替划圆,圆融无缺。 每划一个圆,便有更多的灵气被牵引过来,匯聚在他周身三尺之內,浓郁得几乎凝成实质。 一套拳架打完,东方天际已现出一抹鱼肚白。 张玄收势,重新在青石上盘坐,面朝东方。 他口鼻微张,以一种独特的韵律呼吸——深长、缓慢、均匀,如同老龟吐纳。 每一次呼吸,都在吞吐著天地灵气。 东方天际,那抹白色渐渐转为淡淡的橙红。 紧接著,第一缕朝霞出现。那是天地间至精至纯的一缕紫气——太阳初升时的第一缕光芒,蕴含著无尽的生机与能量。 寻常人肉眼难见,但在修炼者眼中,那是无上至宝。 张玄目光一凝,口鼻微张,以一种玄妙的法门,將那一缕朝霞紫气缓缓“吞入”。 紫气入体,如一道暖流,沿著经脉迅速扩散。所过之处,那些顽固的异种炁息仿佛遇到天敌,纷纷消融、溃散。 张玄闭目,引导这股紫气,一遍遍冲刷著受损的经脉。体內,精纯的太极真炁与紫气交融,化作一股更加强大而温和的力量。 它们如温润的溪流,流过乾涸的经脉,滋养著每一处创伤;又如柔韧的丝线,將那些断裂、破损的经脉一点点修补、连接。 那些盘踞在深处的异种炁息,被这股力量一点点逼出、炼化。 每逼出一丝,体內便轻鬆一分。但过程依旧痛苦。 每一次冲刷,都如同用刀刮骨。那些异种炁息在被炼化的最后时刻,总会疯狂反扑,带来一阵阵剧烈的刺痛。 张玄面色苍白,额头冷汗如雨,后背衣衫已湿透。 但他始终端坐如山,呼吸不乱,继续引导真炁一遍遍冲刷。 朝阳渐渐升起,霞光万道,洒在崖顶,將张玄的身影镀上一层金色。 远处,另一处山头上,一个鬚髮皆白的老道负手而立,遥遥观望。 张之维。 他看著崖顶那个盘坐的身影,看著对方周身隱隱流转的炁息,看著那越来越浓郁、越来越圆融的天地灵气,微微頷首。 片刻后,他低声自语:“静虚师弟的太极玄功,已近『炼虚合道』的边缘,造化自成。此番磨难,或许反让他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他顿了顿,目光中闪过一丝欣慰。“內伤愈后,修为当更胜往昔。” 说完,他转身离去,消失在晨雾之中。 崖顶,张玄一无所觉。 他沉浸在修炼之中,忘却了时间,忘却了外物,只剩下体內真炁的一遍遍运转。 太阳渐渐升高,朝霞散去,化为普照的阳光。 张玄终於收功,缓缓睁开眼。他吐出一口悠长的白气。 那白气凝而不散,如一道白色的匹练,从他口中缓缓吐出,竟射出丈许开外,方才渐渐消散。 眼中神光湛然,一扫往日的疲惫与黯淡。 他活动了一下手指,握拳,鬆开。体內的真炁运转流畅了许多,那些往日阻碍重重的窍穴,如今已基本全部通畅。 张玄站起身,面朝东方,望向那轮初升的朝阳。 伤势,已经好了九成。封印残留的异种炁息,被炼化殆尽;受损的经脉,修復了七七八八;丹田炁海,也重新变得稳固。 如今的他,实力已恢復至巔峰状態的九成左右。比起刚破封时的狼狈,比起横滨血战后的濒临崩溃,已是天壤之別。 张玄深吸一口清晨的空气,感受著体內充盈的力量,唇角微微上扬了一丝。 “天通师兄说得对。”他低声道,“此番磨难,倒是因祸得福。” 他转身,沿著来路缓步下山。朝阳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路上,隨著他的脚步缓缓移动。 远处,演武场的喧譁声隱约传来。 罗天大醮,应该正在进行最后的高潮。 但张玄此刻,心中只有一片寧静。 伤好了,该做的事,也可以开始做了。 他想起还在武当山等著他的周蒙,想起还在日本逍遥的那些“债主”们。 不急。一步一步来。 他推开院门,走进那座清幽的小院。 第36章 嫩草勇闯老牛宅 天刚蒙蒙亮,陆玲瓏就爬了起来。 洗漱,梳头,换衣服。 她翻了半天行李箱,最后选了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这还是她妈硬塞进来的,说万一有什么正式场合能用上。 她一直嫌太正式没穿过,今天却鬼使神差地穿上了。 站在镜子前,她左看右看,总觉得哪里不对。 太正式了?太刻意了?算了,就这样吧。 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出。 后山,独院。 张玄正盘坐在老松下,闭目调息。 每日清晨的修炼,是他雷打不动的习惯。 院门被轻轻叩响。 张玄睁眼。“进来。” 门推开,一个年轻女子站在门口。 浅蓝色连衣裙,头髮披散,脸上带著一丝可疑的红晕,眼神飘忽,手足无措。 张玄微微一怔。 陆玲瓏?这丫头怎么来了? 还穿成这样? “太……太叔爷。”陆玲瓏结结巴巴地开口,“我……我来……来请教您……” “请教?” “对!请教!”陆玲瓏找到了理由,语气顺畅了些,“我想请您指点一下我的功夫!那天您给我治伤,我就觉得您特別厉害,所以……所以想来请教一下!” 张玄看著她,目光平静。 指点功夫?这丫头穿成这样来指点功夫? 他看了一眼她身上的连衣裙,又看了一眼她脚上的小皮鞋,眉头微微一动。 “你……就穿这个来?” 陆玲瓏低头看了看自己,脸更红了。“我……我那个……练功服洗了!还没干!对,还没干!” 张玄沉默了两秒。“进来吧。” 陆玲瓏眼睛一亮,快步走进院子。 她走到张玄面前,站定,却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 双手不知道往哪放,目光也不知道往哪看,最后只能盯著自己的脚尖。 张玄看著她这副模样,眉头又动了动。“你要请教什么?” “啊?”陆玲瓏抬头,又迅速低下,“那个……那个……太极拳!对,太极拳!我想请教太极拳!” 张玄看了她一眼,起身,走到院中。“那你先打一遍我看看。” 陆玲瓏愣住。打一遍?她穿著连衣裙,穿著小皮鞋,打太极拳? 但她不敢说不行,只能硬著头皮走到院中,摆开架势。 起势。然后,她就僵住了。 第一式是什么来著?她拼命回想,脑子里却一片空白。最后只能胡乱比划了两下,活像一只笨拙的企鹅。 张玄看著她那比划,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你……確定是来请教太极拳的?” 陆玲瓏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低著头,耳根通红,小声道:“我……我其实……” “其实什么?” “其实……”她鼓起勇气,抬头看向张玄,“其实我是来……是来看您的!” 张玄微微一怔。“看我?” “对!”陆玲瓏豁出去了,眼睛亮晶晶地盯著他,“我觉得您特別帅!特別有气质!我想……我想多看看您!” 张玄沉默了。他看著面前这个满脸通红、眼睛却亮得惊人的小丫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活了百年,他见过敌后战场的刀光剑影,见过阴阳寮的封印术法,见过东瀛神官的临死反扑,却从未见过——这种阵仗。 “你……”他斟酌著开口,“你是说,你专程跑来,就是为了……看我?” 陆玲瓏用力点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 张玄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看完了吗?” 陆玲瓏一愣。 “看完了就回去吧。”张玄转身,走回石桌旁坐下,“我还要练功。” 陆玲瓏站在原地,整个人都傻了。她追过来,鼓起勇气说了那些话,结果……就这? 但她没有放弃。她走到石桌旁,在张玄对面坐下,双手托腮,继续盯著他看。 张玄抬眼看了她一眼,没有理会,闭目调息。 陆玲瓏就那样盯著他看,眼睛一眨不眨。院中一片寂静。 片刻后,张玄睁眼,看著她。“你还不走?” “不走。”陆玲瓏摇头,理直气壮,“我在看您。” 张玄沉默了。他发现,面对这小丫头,他那些在战场上磨炼出的本事,好像都用不上。打不得,骂不得,嚇唬也嚇唬不住。“你到底想怎样?” 陆玲瓏歪著头想了想,忽然道:“太叔爷,您有老婆吗?” 张玄眼角微微一跳。“没有。” “那您有喜欢的人吗?” “……没有。” “那太好了!”陆玲瓏眼睛更亮了,“那您考虑一下我唄!” 张玄端著茶盏的手,微微一抖。他看著面前这个一脸认真、眼睛亮晶晶的小丫头,终於明白了一件事——这丫头,是认真的。他放下茶盏,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陆玲瓏。” “嗯?” “我今年一百岁了。” “我知道。” “我和你太爷爷是同辈。” “我知道。” “按辈分,你该叫我太叔爷。” “我知道。” “我是个道士!有度牒那种!” “我知道。” “那你……” “那又怎样?”陆玲瓏眨眨眼,“您长得又不老,比我太爷爷年轻多了。而且……而且您又没有老婆,又没有喜欢的人,为什么不能考虑我?出家了又不是不能还俗!” 张玄张了张嘴,竟无言以对。 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轻咳。 两人同时转头看去。 王也不知何时出现在院门口,手里拎著一个食盒,正一脸古怪地看著他们。 “那个……”他挠挠头,“师叔祖,陆小姐,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陆玲瓏脸腾地红了。 张玄深吸一口气,端起茶盏,饮了一口,语气恢復了往日的平静。 “把早饭放下,然后带她走。” 王也应了一声,快步走进院子,把食盒放在石桌上,然后看向陆玲瓏。“陆小姐,请吧?” 陆玲瓏看看王也,又看看张玄,眼中满是不舍。但她知道,今天只能到这里了。她站起身,朝张玄挥挥手。“太叔爷,我明天再来!” 说完,转身跑出院子,裙角飞扬。 王也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又回头看向张玄。 张玄端坐如松,面色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但王也眼尖,看见师叔祖握著茶盏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憋著笑,小声道:“师叔祖,您……还好吧?” 张玄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把院门关上。” “啊?” “从现在起,谁来都不见。” 王也憋著笑,应了一声,快步走到院门口,把门关上。 转身时,他分明看见师叔祖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第37章 十佬之三 陆玲瓏走后约莫半个时辰,张玄正在院中调息吐纳,忽听得院门外传来脚步声。来人不疾不徐,在门口停住,叩门三声。 “静虚真人,老天师请您往正厅一敘。” 张玄睁眼,认出是那日送自己来此的赵焕金。 “可是罗天大醮之事?” 赵焕金点头:“今日决赛已毕,张楚嵐胜了灵玉师弟。老天师说,请您过去作个见证。” 张玄微微頷首,起身理了理那身深蓝色运动服。他这几日已从王也处得知,罗天大醮的胜者將继承天师之位——这是天师府的內务,张之维请自己过去,既是故交之情,也是给自己这个武当执剑人应有的礼遇。 “走吧。” 天师府正厅,飞檐斗拱,气势森严。 张玄踏入厅中时,张之维已带著张楚嵐进了內室——想必是在行那“天师度”的传承之礼。厅內只余数人,或坐或立,各自低声交谈。 陆瑾最先看见他,抬手招呼:“静虚,这边来!” 张玄循声望去,只见陆瑾身旁站著两人:一位是身材魁梧、鬚髮斑白的老者,面相威严中带著几分阴沉;另一位则是中年模样,西装革履,眉眼间透著精明干练。 “来来来,我给你引荐。”陆瑾笑呵呵地指向那老者,“这位是王蔼王老爷子,王家掌舵,十佬之一。你们……应该见过?” 张玄看向王蔼,微微頷首:“见过。” 確实是见过。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在某个圈內集会上,王蔼隨其父辈出席。 彼时的王蔼尚是精神小伙儿,却已显出几分世家子弟的倨傲。 张玄与他並无深交,只是客客气气的交谈了几句。后来东瀛事起,他便投身一线作战,再未见过此人。 只是那倨傲的印象,倒是留在了记忆里。 王蔼拱手还礼,笑容和煦:“张真人威名,老朽可是如雷贯耳。当年太行血战一役,真人以一敌六,全歼东瀛异人,当真是我辈楷模。” 张玄神色平淡:“分內之事。” 陆瑾又指向那中年男子:“这位是风正豪,天下会会长,也是新晋十佬。后起之秀,了不得!” 风正豪早已站起身,双手抱拳,神態恭谨:“久仰张真人大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张玄打量了他一眼,还礼道:“风会长客气。” 风正豪的笑意更深了几分,正欲再说什么,却见张玄已移开目光,似在打量厅中陈设。他也不恼,只笑著坐回原位,眼中精光一闪即逝。 陆瑾招呼张玄落座,自己挨著他坐下,低声絮叨:“张之维那老东西带楚嵐进去了,估摸著还得一会儿。咱几个先聊著……” 厅中一时无话。 王蔼端著茶盏,似笑非笑地开口:“说起来,这次罗天大醮,倒是让老朽开了眼界。那几位八奇技传人,当真是后生可畏。” 风正豪接话道:“王老说的是。犬子不才,承蒙诸位抬爱,那拘灵遣將的功夫,还需多加磨炼。” “拘灵遣將”四字一出,陆瑾眼皮跳了跳,下意识看向张玄。 张玄神色如常,只淡淡道:“风会长的公子,那日我也看了。天赋不错,更难能可贵的是,心性著实令人侧目。” 风正豪眼中一亮:“真人谬讚!若有机会,还望真人多多指点。” 王蔼却轻笑一声:“指点?张真人怕是对这拘灵遣將,不太看得上眼吧?” 张玄看向他,不置可否。 王蔼继续道:“老朽可是听说,张真人在醮坛观战时,对拘灵遣將的评价是——『奇技淫巧,夺天地造化,终非正道。看那灵体痛苦挣扎之状,有伤天和。』不知是也不是?” 这话说得直接,厅中气氛微微一凝。 陆瑾皱眉:“王蔼,你——” “无妨。”张玄抬手止住陆瑾,看向王蔼,目光平静,“这话是我说的。怎么,王老有不同见解?” 王蔼呵呵一笑:“见解不敢当。只是老朽家中也传承一脉拘灵遣將,听真人这般评价,难免想请教一二——这『有伤天和』四字,从何说起?” 张玄道:“灵者,天地所生,万物所归。拘而用之,使之不得解脱,此非伤天和而何?” “那依真人之见,这拘灵遣將,便是邪术了?” “邪术倒不至於。”张玄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实,“只是上限不高。” 王蔼笑容一滯。 张玄继续道:“拘灵遣將,借的是外力。灵强则己强,灵弱则己弱。自身根基不牢,终究是空中楼阁。且灵有灵性,强拘强用,必有反噬之日。此术初创之时,我见过风天养一面。彼时他……”说到此处,他微微一顿,“算了,不提也罢。” 风正豪神色微动,却未多言。 王蔼却笑不出来了,语气中带了几分讥誚:“张真人说得轻巧。武当功法了得,那为何周圣还要另闢蹊径,创出那风后奇门?” 这话已是赤裸裸的挑衅。 陆瑾脸色一变,正要开口打圆场,却听张玄淡淡道: “武当功法如何,真武真人已做出表率,无需后人置喙。至於周圣师兄……” 他看向王蔼,目光平静如水:“周圣师兄开发风后奇门,是因为他在太极玄功的天赋不够,在奇门术数的天赋又太高。那是他的天赋,不是武当的天赋。” 王蔼一噎。 张玄的语气依旧平静,没有半点火气,却字字如锤:“武当门下,天赋各异。有人適合太极,有人適合奇门,有人適合丹道。我武当自张真人受正一点化,又受全真传承,功法传承多样,自是因材施教。周圣师兄在太极玄功上天赋有限,却在术数一道天纵奇才,这才创出风后奇门。这是他个人的造化,与武当功法高低无关。”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就如同王家同时身负神涂和拘灵遣將,想必也是先辈根据自身天赋所创。各人有各人的路,何必非要分出高下?” 这话说得公允,却也让王蔼的无从反驳——张玄没有贬低王家,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周圣创风后奇门,是因为他在太极玄功上“天赋不够”。 这比直接贬低更让人难受。 第38章 天师度传承失败 王蔼脸色涨红,半晌才冷笑一声:“张真人果然能言善辩。只是老朽有一事不明——真人既然这般了得,为何不去挑战张之维?也好让我们见识见识,武当太极玄功的真正威力。” 此言一出,厅中气氛骤然紧张。 陆瑾霍然站起:“王蔼!你这话什么意思?” 风正豪也面露尷尬,却未出声。 张玄却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怒笑,而是一种极淡的、带著几分无奈的笑意。 他看向王蔼,语气依旧平静:“我现在,肯定不是天通师兄的对手。” 王蔼一愣,没想到他承认得如此乾脆。 张玄继续道:“至於你们……” 他目光扫过王蔼、陆瑾、风正豪,语气中无半分轻蔑,只有陈述事实般的淡然: “你们没到那个境界,感受不到之维师兄的层级。但我触摸到了那道门槛,可以清晰感知到——我和他之间,还隔著薄薄的一层界限。”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正厅深处,那是张之维离去的方向: “等我再歷练一番,感悟大道,突破境界之后,自然会去和师兄论道。届时,诸位若还有兴趣,可以来观礼。” 话音落下,厅中一片寂静。 王蔼脸色铁青,却再说不出一个字。 陆瑾愣在原地,半晌才憋出一句:“静虚,你……你这……” 风正豪低头喝茶,掩住眼中精光。 气氛正僵时,陆瑾忽然一拍大腿: “对了静虚,我跟你说个事儿!” 他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语速极快:“你知道郑子布吧?我那好友,通天籙的创者!” 张玄神色微动:“子布师兄?自然记得,我俩也算是相交莫逆。可惜了……” 他声音低沉下来,眼中闪过一丝黯然。 郑子布,三十六贼之一,通天籙的创者。当年张玄下山前,各类道门集会上数次遇见过他。 那是个豪爽仗义的汉子,酒量极好,说话嗓门大,笑起来整条街都能听见。 后来听闻他也入了那“三十六贼”之列,再后来…… 陆瑾也是神色黯然,却很快振作起来,从怀中取出一物: “你看这是什么?” 张玄看去,只见那是一卷古朴的符籙,隱隱有金光流转。 “通天籙?”他微微动容。 陆瑾点头,声音沉痛:“子布临终前,將这东西託付给我。我这次拿出来,作为罗天大醮的另一项奖励——谁若能进决赛,便有资格继承这通天籙。” 张玄沉默片刻,轻声道:“子布也是可惜了。不过灵玉也算是良人,若他在天有灵,知道自己的传承后继有人,想必也能聊感安慰。” 陆瑾点头:“是啊。灵玉那孩子资质出眾,通天籙交给他,也算是……” 他说到一半,忽然顿住。 王蔼也愣住了。 风正豪端著茶盏的手微微一僵。 三人齐刷刷看向张玄。 陆瑾结结巴巴道:“静、静虚……你怎么知道是灵玉?” 张玄神色淡然:“猜的。” “猜的?!”陆瑾瞪大眼睛,“你刚来龙虎山没几天,连灵玉的面都没见过几次,怎么就猜到是他继承了通天籙?” 王蔼也皱起眉头,目光中满是狐疑。 张玄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缓缓道: “通天籙虽是符籙一道,却也讲究根基,非道门嫡传无法修习。张灵玉那孩子我见过——在醮坛上,他对阵陆家那小丫头时,我远远看了一眼。根基扎实,心性沉稳,是个可造之材,况且龙虎山乃是正一正宗,符籙一道也是极精。更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看向陆瑾:“你陆瑾把通天籙看得比命还重,能让你放心託付的人,必是品行端正、可信可托之辈。张灵玉作为天师府高功,之维师兄的亲传弟子,品行资质俱佳,不选他选谁?” 陆瑾张了张嘴,竟无言以对。 王蔼却冷笑一声:“张真人倒是会推理。那依你之见,张楚嵐继承天师度的事,又当如何?” 这话带著几分挑衅,显然是想看张玄出丑。 张玄却看了他一眼,淡淡道: “张楚嵐?他八成继承不了天师度。” “什么?” 这下连风正豪都愣住了。 陆瑾更是满脸不可置信:“静虚,你这话从何说起?楚嵐贏了决赛,天师度自然是他继承,这是规矩!” 张玄摇头:“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张楚嵐那孩子……” 他想起那日在醮坛上看到的青年——厚脸皮,心思活,眼神深处却藏著极重的戒备与算计。还有那个“空”得诡异的女孩,那句“他们都在骗你”…… “他有心结。”张玄缓缓道,“而且是极重的心结。天师度非同小可,传承之时需得心无掛碍、全然交付。他心有千结,如何接得住?” 陆瑾皱眉:“可这是规矩……” “规矩之外,还有人心。”张玄看向正厅深处,“天通师兄比我更懂人心。他若真传了天师度给张楚嵐,那才是怪事。” 话音未落,正厅深处忽然传来脚步声。 眾人齐齐望去,只见张之维缓步走出,身后跟著低著头的张楚嵐。 张楚嵐的脸色……很复杂。 不是喜悦,也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混杂著释然与迷茫的神色。 张之维走到厅中,看向眾人,微微一笑: “让大家久等了。” 他顿了顿,看向张楚嵐,语气平静: “楚嵐说,他资质愚钝,接不了天师之位。这天师度……没传成。” 厅中一片死寂。 陆瑾瞪大眼睛,看看张楚嵐,又看看张玄,再看看张之维,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愣是没说出一个字。 王蔼脸色铁青,目光在张玄身上停留许久,眼中满是惊疑不定。 风正豪低垂著眼帘,不知在想什么。 唯有张玄,依旧端著茶盏,神色如常,仿佛一切早已在预料之中。 他抬眼看向张楚嵐,目光平静如水,却又似有深意。 张楚嵐恰好抬头,与他目光相触,微微一怔,隨即咧嘴一笑——依旧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模样。 但张玄看得分明,那笑意深处,藏著极深极深的…… 是什么,他也说不清。 第39章 风后之忧 罗天大醮结束后的下午,独院之中。 老松下,张玄负手而立,看著院中正在演练拳法的王也。 一套太极拳,王也打得很认真。起势、揽雀尾、单鞭、提手上式……一招一式,中规中矩,比初来时已圆融了许多。 但张玄的眉头,却微微皱起。 招式没错,劲力也对,但—— 那拳意之间,总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凝滯。仿佛清澈溪水中混入了一缕浑浊,虽不明显,却逃不过他的眼。 王也打完一套,收势,抬眼看向张玄,咧嘴一笑:“师叔祖,如何?” 张玄看著他,没有回答,只说了三个字: “心不静。” 王也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僵,旋即訕笑:“师叔祖明察秋毫。” 张玄走到石桌旁坐下,示意他也过来。 王也依言在他对面坐下,目光有些飘忽,不敢直视张玄的眼睛。 张玄也不催促,只是静静看著他。 院中一时寂静,只有老松枝头偶尔传来几声鸟鸣。 片刻后,王也嘆了口气,主动开口:“师叔祖,您是不是看出什么了?” 张玄淡淡道:“你自己说。” 王也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是因为诸葛青。” 张玄微微頷首,没有接话,等他继续。 王也望著院墙外的远山,目光复杂。 “那日与他交手,我看出了一些东西……他的术法根基极深,天赋极高,但正因为太高了,所以从未真正败过。”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著一丝担忧。 “那日败在我手上,我本以为他能看开。术士之爭,胜负常事。但他临走时的眼神……不对劲。” 张玄静静听著,没有打断。 王也继续道:“那眼神我见过——在我自己身上见过。那是执念,是不甘,是『我一定要再贏回来』的执拗。若只是寻常胜负,倒也罢了。但他是术士,术士的执念……”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明。 术士,窥探天机,扭转格局。执念越深,越容易走火入魔。 张玄听完,沉默片刻,忽然开口:“你担心他因此生魔障?” 王也苦笑点头。 “担心朋友,是义气。”张玄缓缓道,语气平淡,“但你如今的状態,於事无补,於己有损。” 王也一怔。 张玄看著他,目光平静而深邃。 “你方才打的那套拳,招式无错,劲力也对,但拳意凝滯,气机微乱。你自己感觉到了吗?” 王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感觉到了。这几日练功,总觉得哪里不对,却说不上来。此刻被张玄点破,才知是心乱了。 张玄继续道:“修道之人,首重修心。你既已窥得几分天机,得了风后奇门,当知世间缘法,各有定数。”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强求不得,亦阻拦不住。” 王也默然。 张玄起身,负手而立,望向院中那株老松。 “你担心诸葛青,想帮他,是好事。但你能做的,是什么?是追在他身后,天天念叨『你不要走火入魔』?还是替他把他要走的弯路都堵死?” 他摇了摇头。 “都不是。” “你能做的,是尽朋友的本分——在他需要时,伸出手。在他迷失时,点一盏灯。至於他走不走那条路,会不会摔跤,那是他的命数,你改不了。” 王也听著,眉头渐渐舒展。 张玄回身看他,目光中带著一丝严厉,也带著一丝期许。 “记住,风后奇门改的是局,改不了人心和命数。你若连自己的心都稳不住,又如何驾驭那等奇术?” 王也如醍醐灌顶,整个人一震。 他愣愣地看著张玄,眼中渐渐清明。 片刻后,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襟,端端正正朝张玄躬身一礼。 “多谢师叔祖点拨!是弟子著相了。” 张玄微微頷首,没有再多言。 王也直起身,脸上那层阴霾已散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释然。 他走到院中,深吸一口气,重新摆开架势。 起势。 这一次,他的动作比方才更加缓慢,却更加圆融。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与呼吸相合,与心意相通。 揽雀尾,单鞭,提手上式…… 一套拳打完,王也收势,只觉周身舒畅,这几日积压在心中的那团鬱气,不知何时已烟消云散。 他回头看向张玄。 张玄坐在石桌旁,端著茶盏,微微点头。 王也咧嘴一笑,走过去,一屁股坐下,端起自己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一口饮尽。 “痛快!” 张玄看著他,目光中带著一丝淡淡的讚许。 “悟性不错。” 王也挠挠头,难得有些不好意思:“都是师叔祖点拨得好。” 张玄没有接话,只是放下茶盏,望向院外的远山。 王也顺著他的目光看去,忽然问道:“师叔祖,您当年……有没有过这样的时候?” 张玄沉默片刻,缓缓道:“有。” 王也好奇地看向他。 张玄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时光,看见了七十年前的自己。 “当年有一个同门师弟,天资极高,心气也高。后来因为一件事,走偏了路,再也回不来。”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却带著一丝极淡的悵然。 “我想拉他,拉不住。” 王也默然。 张玄收回目光,看向他。 “所以我才告诉你,有些事,强求不得。你能做的,是儘自己的本分。至於结果……” 他没有说下去。 王也却懂了。 他点点头,轻声道:“弟子明白。” 院中一时寂静,只有老松轻摇,洒下几片松针。 远处,龙虎山的钟声悠悠传来,迴荡在群山之间。 王也忽然想起什么,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笑道:“师叔祖,我太师爷又发消息了,问您什么时候回武当。” 张玄微微扬眉。 “你怎么回的?” “我说,师叔祖伤还没好利索,这又休养了几日。”王也眨眨眼,“顺便多在龙虎山蹭几天饭,明日再回。” 张玄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丝。 “惫懒。” 王也嘿嘿一笑,也不在意。 两人对坐饮茶,再无多言。 夕阳西斜,將院中的影子拉得很长。 第40章 山雨欲来 黄昏时分,夕阳將龙虎山后山染成一片金红。 独院之中,张玄盘膝而坐,五心朝天。 呼吸绵长悠远,每一次吐纳,都有一缕肉眼难辨的紫气在口鼻间喷出又吸入流转循环。 这是《太极玄功》中最为精深的“朝霞吞纳法”——每日寅卯之交演练吸纳的紫气,需经一日之功多次吐纳方能彻底炼化,化为己用。 此刻,他体內真炁奔涌如长江大河,却又圆融如一颗温润丹珠,在丹田之中缓缓旋转。那丹珠所过之处,经脉如春冰消融,最后一丝凝涩之感也荡然无存。 良久,张玄睁开双眼。 一道精芒在眸中一闪而逝,隨后归於平静。他抬起右手,虚虚一握——掌心之中,一团阴阳二气自行匯聚,旋生旋灭,旋灭旋生,仿佛一个微缩的太极世界。 “终於……” 他轻轻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离开嘴唇三尺有余,才化作无形消散。 七十年封印遗留的內伤,横滨血战的开天式反噬,武夷山清剿追兵的剧烈损耗——这一切,终於在这一刻,彻底成为过去。 虽还未达到炼虚合道的圆满之境,但已初步摸到了那个境界的门槛。更重要的是,此番磨难如同烈火炼真金,让他的根基愈发凝实。正如天通师兄所言,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是时候回去武当山,看看现在的门人们,都是什么水平了,怕不是都跟这次罗天大醮上的小崽子们一般的浮夸吧。” 张玄嘴角浮起一丝难得的笑意,旋即又隱去。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正要推门而出—— 忽然,眉头微皱。 山风从敞开的窗欞灌入,带著龙虎山特有的草木清香。但在那清香之中,张玄的灵觉捕捉到了几缕极其隱蔽、却充满恶意的气息。 那些气息若有若无,显然经过特殊手法隱匿,普通人乃至寻常异人根本无从察觉。但在他这个层次的存在眼中,如同黑夜中的萤火,虽微弱,却无处遁形。 张玄闭上双眼,神意外放。 太极炁场无声展开,如水银泻地,向四面八方延伸。他“看”到——后山东南方向的密林中,有十七八道气息蛰伏;前山香客游人之中,混杂著六七道偽装者;西南侧崖壁下方,另有十来道气息正藉助夜色掩护向上攀爬。 人数不少,行动有序,且每一道气息都透著阴祟、狠厉的质感。 全性。 这不是一次突发性的事件,而是一场有预谋的袭击。 张玄睁开眼,眸中一片沉静,但那股沉静之下,隱隱有锋芒涌动。 “呵。” 他轻轻吐出一个字,没有愤怒,没有惊讶,甚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是转身,推门,迈步而出。 脚步不快,每一步却与大地融为一体。几息之后,他已来到天师府书房之外。 书房內,灯火通明。 张之维坐在太师椅上,手中捧著一份报纸,面前的茶几上放著一杯热气腾腾的茶。听到脚步声,他头也不抬,淡淡道:“进来吧,门没锁。” 张玄推门而入。 张之维这才抬眼看他,目光在他身上一扫,眼中浮现笑意:“看来是痊癒了。这精气神,比前几日又凝实了几分。不错。” “托师兄的福,已经完全无碍了。”张玄在他对面坐下,开门见山,“师兄,山中有鼠辈藏匿,人数不少,炁息阴祟,应是全性。” 张之维神色不变,放下报纸,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哦?终於按捺不住了。” 语气平静,仿佛在谈论今晚吃什么晚饭。 张玄点头:“看来师兄早已察觉。东南密林十七八人,前山香客中六七人,西南崖壁十来人。还有几处零星气息,正在移动。总数应不少於八十。” 张之维放下茶杯,眼中闪过一丝满意:“感知得如此清楚,看来確实是好了。八十来人……呵,倒看得起我龙虎山。”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负手望向渐暗的天色:“跳樑小丑,正好给来参加罗天大醮的年轻弟子们练练手,见见血。这些年太平日子过久了,有些人怕是忘了,异人世界从来不是什么安乐窝。” “而且据我所知,老陆和他的那一帮小伙计,可能也有些动作,你不妨照看著点。” 张玄也站起身,走到他身侧。 两位老人並肩而立,一个身著玄色道袍,一个穿著深蓝色运动服,却同样脊背挺直,气势如山。 “正合我意。”张玄眼中厉色一闪,语气依旧平静,但那平静之下,已隱现锋芒,“我闭关良久,也该活动活动筋骨了。这些魍魎,交由我处理一部分。” “七十年封印之苦,回来的路上因为內伤,谨小慎微,始终放不开手脚,这把算是让我也开开荤。” 张之维偏头看他,似笑非笑:“你这是憋坏了?” 张玄没有回答,只是挑了挑眉,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极淡的弧度。 那笑容,与当年在敌后战场,准备夜袭日军据点时一模一样。 张之维见状,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行,那便有劳师弟了。注意分寸,別把山拆了。” “师兄放心。” 张玄拱手一礼,转身向外走去。 一步迈出书房门槛,他周身气息骤然一变。 方才那个与故人閒话家常的老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锋芒毕露的执剑人。那锋芒並非刻意张扬,而是自然而然的外放——就像古剑藏於鞘中七十年,终於含锋將露,期待再次出鞘。 夜色渐浓。 山风愈急。 张玄的身影消失在暮色之中,只留下一句话,隨风飘入书房: “剑出涤尘。” 书房內,张之维重新端起茶杯,望著窗外,眼中满是欣慰与感慨。 “七十年来家国,三千里地山河……静虚师弟,欢迎回来。” 他抿了一口茶,又补充道: “动静別太大,不然荣山那老小子又要来告状。” 这一次张玄却没有回话,只是肆意的笑声远远地传来。 夜色中,龙虎山静默如常。 但那股山雨欲来的压抑感,已经开始在风中瀰漫。 第41章 乱起 夜色已深,龙虎山前山区域,火光骤起。 喊杀声、惨叫声、建筑燃烧的噼啪声一起被夜风所带走,这千年的洞天福地被它给吵醒了。 全性攻山。 这不是一种试探性进攻,也不是一种偽装性的进攻,而是一种蓄谋已久、突然发起进攻的进攻。 数十个身影从四面八方涌来,见人就杀,见屋就烧。 普通香客游人惊慌失措地奔逃,低辈弟子仓促应对,一时之间混乱不堪。 但混乱之中,有一道身影,如鬼魅般穿行。 深蓝色运动服在夜风里发出呼啸的声音。 张玄脚步轻盈一步便可以走到一百里地,几十丈的距离也足够远。 他的目光沉静如水,灵觉全开,太极炁场像水银泻地一样把方圆几百米內的每一个炁息都感知到。 “东南,七人,正在围攻。” “西北,五人,往藏经阁方向去了。” “正前方,十二人,与守山弟子对峙。” 脑海中立刻浮现出战场的形势,转身就向著最近的一个炁息聚集地衝去。 山道上有一个凉亭供人休息。这时七八个全性门人把几个年轻人围在中心,狞笑、脏话连绵不断。 被围的有三个人,两个是穿著龙虎山低辈弟子服装的少年,一个则是衣著华丽、明显是世家子弟的少女。 三人背靠背支撑著,但是对手人数眾多、下手狠辣,眼看就要支撑不住了。 “嘿嘿,龙虎山的小崽子们,今天就让爷教教你们,什么叫——” 为首一名光头大汉话未说完,突然身体一僵。 一道明显的气劲无声无息地穿过他的右肩关节。 只听到一声轻响,那个大汉惨叫一声就倒下了,右臂无力地垂了下来,再也不能用半点力气。 “谁?!” 其余全性大惊,还没有来得及反应,又是数道破空声接连响起。 每一道炁劲都像长了眼睛一样,准確地击中了一个人的关节或者炁穴,膝弯、肘窝、腰眼、丹田等。 无一例外,都是人体发力或者运炁的重要节点。 惨叫声此起彼伏。 七八个全性的门人死在那儿,像是被割下的麦穗一样倒下,立即就失去了作战能力,在地上滚成一团哀號不已。 有的捂著肩膀,有的抱著膝盖,但是谁也不能爬起来。 被围的三名年轻人愣住了。 被嚇呆了,四下里到处看,只看见一道青影在山道尽头一闪而过。 月光之下,那个身影很快就出现,是鬼魅般来去无踪的,只剩下袍角翻飞的残影。 “多、多谢前辈救命之恩!” 那世家少女第一反应就是向消失方向深施一礼。 两名龙虎山的弟子立刻行礼,带有劫后余生庆幸的音调。 夜色中,没有回应。 那道青影早已消失在竹林深处。 张玄脚步不停,继续向前。 它们没有让他停止。前面所说的那些手指的运动,不过是隨便地挥一下而已,没有动用真炁,只是凭藉著对力道的准確掌握,就把他们的人格消灭了。 “见全性即诛”是规矩,但今夜,他另有目標。 那些真正棘手的人物,应该还在后面。 正在这时,前面竹林深处传来了一阵激烈的搏斗声,里面混杂著女子的呼喝声和兵器碰撞的声音。 张玄眉头微皱,身形一闪,已循声而去。 正思索的时候,前面竹林深处传来了激烈的打斗声,里面是女子的呼喊声和沉闷的击打声。 张玄眉头微皱,身形一闪,已循声而去。 竹林深处,一片狼藉。 十几个人影或站或围在中央的两个年轻女子陷入绝境。 地上已经躺了好几个人,都是隨从的年轻弟子,生死不明。 而圈內仅剩的两个人虽然勉强支撑著,但是已经成了强弩之末。 张玄的目光掠过战场,瞬间看清了局势。 被围攻的有两个人,一个是粉发少女赤手空拳,但是死战不退,拳脚生风,硬撼著围攻者的兵刃。 她身上的伤口很多,衣服上全是血跡,额头上是汗珠子,呼吸急促,但是她咬著牙,一步也不肯后退。 陆玲瓏。 罗天大醮上,张玄见过这个孩子。陆瑾的曾孙女,全真龙门派的俗家弟子。这时她满身伤痕,可是眼神里却没有一丝惧怕,只有坚定的战意。 另一人已不在她身边。 枳瑾花被钉在地上。 身材肥胖的大汉,一手拿著两根铁钎,正用这两根铁钎把枳瑾花的左右手、双腿膝盖的关节处牢牢地钉住泥土之中。她一屁股坐在地下的时候浑身发抖,满面泪光的脸上全是泥污,並且眼镜也没有了。 “不要……求求你们……放了我……” 枳瑾花大声哭喊著,声音悲惨、无力。她拼命挣扎,四肢所受的剧痛使她只能徒劳地抽搐。 平时冷静理智、被称为“活电脑”的姑娘这时彻底崩溃了。 那胖子对自已的作品满意之后,再看向陆玲瓏,露出快意杀人的凶狠之色。 “陆瑾的曾孙女?小丫头,还打什么!你看看你朋友,乖乖投降,我或许会对你们温柔一些。” 陆玲瓏的目光越过他,落在地上的枳瑾花身上。 四根铁钎,穿全身。血流出来,把地上泥土染红了。 她的拳头握得咯咯作响,浑身都在颤抖。 “玲瓏……救我……救救我……” 枳瑾花的声音断断续续,泪水混著泥土糊了满脸。 叫啊,接著叫。胖子笑著说,“越是这样,就越能感到幸福。”” “住手!” 陆玲瓏的声音是被咬牙切齿地挤出来的,她死死盯著那个胖子,眼睛通红,却並没有衝上去。 因为她知道,衝上去也救不了枳瑾花。 周围有十几个全性门人虎视眈眈。 为首之人,三十余岁,面容阴鷙,周身笼罩著灰濛濛的雾气,是尸魔,涂君房。 他一直没动手,只是站著不动,冷眼旁观一切的发生,好像在看一出无趣的剧一样。 打不过。 陆玲瓏心里清楚,自己打不过。 可她更清楚另一件事。 “花儿,別求了。” 她开口,声音沙哑却平静。 枳瑾花愣住了,泪眼朦朧地看向她。 陆玲瓏没有看她。她看著那个胖子、涂君房和周围的每一个全性门人,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向他们求助,他们会放过你吗?”你越是要求,他们就越高兴。” 第42章 陆家人的特质 胖子笑容一滯。 陆玲瓏又说道:“花儿,你是最聪明的,你肯定能想明白。今天我们两个人被他们抓住会有什么下场?” 枳瑾花浑身一颤。 “你会被他们糟蹋、被他们折磨、被他们当作玩物一样对待到死。”陆玲瓏的声音没有颤抖,平静得就像在陈述事实一样,“我也是一样的。” “所以——”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摆开拳架。 “如果你真的遭遇了不幸,那么一定是在我战死之后。” 月光从竹林的缝隙里透进来,洒在她身上。 粉色的髮丝被血污粘在额前,衣衫破烂,遍体鳞伤,但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没有妥协。 陆家的字典里,没有这两个字。 枳瑾呆呆地望著她,泪水还在流,但是那绝望的哭喊声,却渐渐停止了。 “……对不起。” 她闭上眼,咬著牙,不再出声。 胖子脸色阴沉下来。 小丫头片子太强势了吗?他啐了一口,拿著铁钎朝陆玲瓏走去,“行,我就看你能硬气到什么时候”,一语双关,暗含了对陆玲瓏的侮辱 话音未落。 一道青影如鬼魅般切入战团。 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来的。只觉得眼前一花,一道清冽如水的剑光便破开夜空! 那剑光快若惊雷,却又圆转如意,不带半分烟火气。 胖子瞳孔猛地收缩,本能地把铁钎举起挡住,只听“鏗”的一声,被製成的钢铁做的铁钎也被给打断了。 剑势不断刺在他的喉咙上一点。 他眼睛瞪的更大,两脚蹬地,在喉头处的血水涌出来。肥硕的身体一下就倒下去了。 一剑封喉。 变故突生,全场皆惊! 涂君房面色骤变。 那青影像游龙一样在人群中飞速地跑著。 武当太极剑法不是依靠刚猛取胜的,而是依靠连绵不断、后发先至来表现出来的。 只见他脚步十分轻盈,剑法柔软无韧,一招一个致命处。 有人想逃,身形刚动,便被剑光追上,透胸而过。 有人拼死反扑,异术刚起,便被一剑封喉。 有人跪地求饶,话未出口,剑光已至。 十息之间。 十余名全性门人,倒了一地。 无一活口。 涂君房瞳孔收缩成针尖,他看不到来人的深浅,但是他的剑法、气度不是一般的剑客所能比的。在这全性大举进攻的当口,突然冒出这样一个高手…… 他毫不客气地身形后退,周身的灰雾像潮水一样向四周涌去,把所有的人都挡在了身后。 等雾气散去,他的人已消失在竹林深处。 连头都没回。 张玄没有追。 收剑立起的时候,袖袍拂过的地方把剑上的血跡清除掉了。当月光的照射下来的时候,它显现出来的就是坚毅、稳重的形象。 陆玲瓏呆滯地站在那儿,大口呼吸著,双目死死地盯著那道突然出现的身影。 月光穿过竹林,斑驳地洒在那人身上。 玄色道袍的衣摆因为夜风吹动而慢慢飘起。身材高挑像松,脊背挺拔像剑。面色严峻、眼睛里含著內双丹凤眼的主人这时正在看著地上一片狼藉。 他不认识涂君房。涂君房也不认识他。 但这不重要。 张玄收剑入鞘,走向被钉在地上的枳瑾花。 “別动。” 他说话声音低沉平稳,用身体把钉在她四肢上的铁钉一点点地拔出来。手法准確,没有造成二次伤害。隨后用手掌放在受伤处一点柔气。那炁慢慢地守护著伤口,止住了出血。 枳瑾花疼得浑身发抖,但是她死死地咬著牙,没有再喊叫。 陆玲瓏踉蹌地衝过来,扑通跪在枳瑾花身边,双手颤抖地不知道应该碰哪里。俯瞰张玄,眼中含著泪花的求救声如潮水般向他涌来,救了他一条性命 张玄点点头,继续渡炁保护枳瑾花的心脉,片刻之后才道:“伤重,但无性命之忧。立即送医院。” 陆玲瓏拼命点头才停止了哭泣。她低头看了看好友脸色苍白,痛哭流涕地说著对不起的话 枳瑾花勉强扯出一个笑,气若游丝:“別……別说傻话……你说得对……求他们……没用……” 陆玲瓏哭笑不得,死死攥住她一只手不放。 张玄起身向远方望去,那边的火光更亮,声音更响。山上还没有结束战斗。 “此地已清,快带她下山。山下有人接应。”他淡然说道。 陆玲瓏抬起头来,沉静的面庞一句话也没说,只是觉得喉咙乾燥。 “多、多谢大叔救命之恩……” 她的声音很弱,眼睛里有泪光,但仍然尽力做出一个感谢的微笑。 张玄点点头,他穿过她身上的一摊血跡后发现她的血跡有好多,穿过她的血跡斑斑的衣服上有多少处伤口。 “你也是。”他道,“伤得不轻,莫要硬撑。” 话音未落,人已消失在竹林深处。 只留下淡淡的檀香气息,和飘荡的袍角残影。 陆玲瓏愣愣望著那道消失的背影,好一会儿才回过神。 她低头看满了地全性的尸体,看著那柄救下她们的剑光残影,低头看枳瑾花 “好强……也好帅!” 她喃喃道,握紧拳头,眼泪又涌了出来。 但这次,不只是难过。 还有不甘,和决心。 她要变强。强到有一天,不用再让別人来救。 远处,喊杀声依旧。 竹林深处,两个人搀扶著女子慢慢地走到了山脚下去。 竹林之外,是一片建筑废墟。 几处供奉香客歇脚之处变成焦土断壁,火光下面冒出浓浓的烟雾。地上横七竖八地倒著几具尸体,有的是龙虎山弟子的服饰,有的是普通游客的衣著。 张玄走到被无辜杀害者面前时,就產生了某种感觉。 隨即,他继续向前。 前面不远又传来打斗声。但是当他赶到的时候,战斗已经结束了,三名龙虎山的弟子倒在血泊里,周围有七八个全性的尸体。同归於尽。 张玄站在那里站了一段时间,然后给三名年轻弟子的遗体行了一个礼,算是致意。 走出几步,他忽然脚步微顿。 因为灵觉之中,捕捉到了几股不同寻常的气息。 一股十分骯脏、令人墮落的波动,从遥远的一座幽静的山脚下来了。 那气息诡异到了极点,是世间所有负面情绪的集合,贪婪、恐惧、绝望、欲望交织在一起,让人本能地想要远离。 应当是刚才逃走的那个傢伙。 而距离那股污浊的气息不远,还有一股类似的、略微不同的波动。那是几种极致的情绪力量,愤怒、恐惧、痛苦、迷茫,正在激烈地交织、碰撞。 张玄略一思索,便做出了判断。 他抬头,望向山坳方向。 “先处理最脏的那个。” 话音未落,人已消失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