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度展开》 第一章 不甘心 学校,家,学校,体育馆,家…… 教室,食堂,宿舍,图书馆,教室,食堂,自习室,宿舍…… 办公室,食堂,办公室,宿舍,办公室…… 看著“超级智能体”记录的自己记事以来的动线轨跡集合,杨淮也不由得感慨,不论是学习还是工作,他都是有够拼命的。 不过如果不是这么拼命,他也没法跨越那巨大的鸿沟,克服重重困难,成功地和那些天之骄子们站在同一起跑线。 看起来似乎努力得到回报的时候,命运又跟他开了个玩笑。 他得了绝症,只剩下半年左右的生命。 在確诊的时候,他没有感觉到恐惧和害怕,满脑子只有三个字: 不甘心! …… 杨淮背著背包走出电梯,刷脸进入办公区。 现在已经是上午10点50,早就过了上班打卡时间,不过杨淮也並没有迟到,因为他今天本来就不用上班——他请了两天假,今天是第二天。 在此之前,高强度工作三年半,他一次假都没有请过,甚至连续两年春节都是他留下来值班。 至於攒的年假,更是从来没有用的机会。 这是他难得的一次休假,专门跑去一千多公里外的城市听一场已经念想了十多年的演唱会。 但从昨天中午开始,他就不断收到同事的消息,各种工作上的事情需要他解决。 於是今天一早,他便乘坐飞机赶了回来。 不过,不论是同事在工作上遇到的麻烦,还是今天提前结束假期一早飞回,原本就都在他的计划中。 …… 杨淮刚走过感应门进入公共办公区,智能水吧內,一个端著咖啡杯的瘦高男人看到他,立刻一边走过来一边说道: “小杨你总算回来了,快帮我处理下实验数据,昨天被教授骂一下午了……” 杨淮扫了一眼没有丝毫热气升起的咖啡杯,很乾脆地对他点头:“没问题,王博士,你先把实验数据发给我。许博士、赵博士他们也给我发消息了,所以我提前赶回来。” 一米九出头而且肩宽腿长的杨淮,只看背影的话会极有压迫感,但若看到他那始终带著真诚笑意的脸,加上相对比较浑厚低沉的声音,便很自然地会觉得这人憨厚、温和、诚实、可靠。 “实验数据早就发过去了。”王博士微顿了下,放低音量但加重了语气:“教授交代了,这是最高优先级。” “王博士你放心,我一会马上处理,肯定不会耽误事的。”杨淮依然很耐心地回道。 “行,辛苦你了,回头请你吃饭!”王博士这才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端著咖啡杯离开了水吧。 杨淮知道,教授肯定不会交代什么“最高优先级”,而王博士“请吃饭”的许诺已经积累了三位数以上,却从未履行过。 但他並不介意。 杨淮走进了自己的办公室,將装著行李的背包放到门边。 门一关上,內外声音立刻隔绝。 “杨淮工程师,你正处在假期中,现在开始工作,无法获得对应工时的薪酬,是否要先申请暂停假期,开启额外工时。”一个听起来严肃冷静的女声响起。 “不申请,直接开机。” 杨淮一边把脱下的外套掛在旁边的衣掛上,一边头也不回地说道。 他话音刚落,逼仄的办公室內,四块360度四轴电驱力臂架著的显示屏同时亮起。 虽然现在已经有各种各样更加酷炫、看起来更加先进的显示技术,但只要是对稳定显示有要求的工作,基本上还是会选用实体屏幕。 就像30年前就已经到处都在说“手机马上就要淘汰”,但如今手机依然牢牢占据个人信息终端的c位一样。 左边两个显示屏上是一堆滚动的数据,有几行被高亮固定在顶端,显然是在等待处理。 右2的屏幕上是一个繁复整合的可视化模型,右1的屏幕上则是几个对话窗口,有语音消息和文字消息。 杨淮在自適应智能椅上坐下后,隨著他的头部、肩膀和视线变化,四面屏幕都在电驱力臂控制下无声地微调角度,如果注意力在屏幕上的內容,甚至不会察觉到屏幕的调整。 “木星,查看未读单人消息。”杨淮说道。 “木星”便是单位配备的、专门辅助他工作的超级智能体。 於是那严肃冷静的女声再度响起:“有10条未读单人消息,来自6位研究员,还有8份原始实验数据待接收。” 同时,所有的10条消息,都在右1屏幕上平铺开来,语音消息也都適应他的习惯转成了文字內容。 一眼看过去,全都是让他抓紧帮忙处理实验数据的消息,其中也包括刚刚那位王博士。 “从王欢研究员开始,接收所有实验数据,做预处理。” 他口中的“王欢研究员”就是之前的“王博士”了,这些同事更喜欢別人用学位头衔称呼自己。 木星回道:“杨淮工程师,这些工作並不在你的职责范围內,他们应该把实验数据自己处理好后再发给你,你有权拒绝接收原始实验数据。” 杨淮没有任何犹豫:“接收。” “数据接收完毕,杨淮工程师,我需要提醒你,按现在的工作量安排,预估今天处理完的时间会是晚上8点35分以后,並且不计入工时。” “明白了,开始吧。”毕竟包含了昨天一整天的数据,所以对这个工作时长,杨淮也是早有预估。 是的,杨淮提前结束假期赶回来,为的是处理职责外的工作,帮他的同事干活。 他知道,同项目组的大部分同事对他的印象,应该就是个埋头干活、办事可靠、不懂拒绝的憨厚老好人。 甚至有一位前同事看不下去,曾私下里劝过他,让他別再那么隨便地帮其他人做原始数据处理,搞得很多人觉得这好像是理所当然,越来越不客气。 但其实,这本就是他刻意为之的结果。 按正常的招聘要求,杨淮是没有资格进入这家企业的,简歷都到不了人资的手里,过不了智能体的初筛,更不可能进入现在这个项目组,参与公司最机密、业內最前沿的研究。 这一切,都是因为他从大一就卯定了目標、做好了准备,並且为之投入大量时间精力,步步为营,做到了很多其他人认为不可能也没必要的事情。 他拿到了实习的机会,再通过实习的机会,拿到了正式offer,进入了最机密、最核心、也待遇最高的项目组。 在三年多的正式工作中,他不仅是项目组工作时长、工作强度最高的,也是除了“教授”外,项目参与度、项目各环节细节了解程度最高的。 他愿意帮同事干大量职责外的活、做实验数据的预处理,並不是要討好他们、討好“教授”,並不是要打造“好人”的人设,而是为了让自己变成这个项目组中不可或缺、无法替代的人。 从目前他的职级、薪资、奖金、各种福利待遇,以及在项目组中的重要程度来看,他的策略显然非常成功。 他在项目组中,“生造”了一个非他莫属的职位。 当然,这除了他自己的奋斗外,运气也占了不小的部分。 只是现在来看,他的运气似乎全消耗在工作上了。 …… 除了午饭和晚饭的时候去食堂花了15分钟解决外,杨淮基本都待在办公室,几乎没有休息。 虽说99%的具体操作,都是由超级智能体“木星”来完成,但需要杨淮的那1%却是关键且无法省略的部分。 如今这个时代,那些还没被ai完全取代的工作,超级智能体也基本都能替人类完成绝大部分重复、繁琐的內容,甚至很多创造性的工作它们也能代劳。 但这並不意味著,在超级智能体协助下工作的人,就能轻鬆愜意,强度就会很低。 就像在手工业时代,一个纺织工人一天只能织10米布,进入到工业时代后,生產效率有了翻天覆地的提升,工人却並不是一天完成10米布的產出后就可以休息,而是有了新的、和生產力相匹配的產出指標。 所以,即便99%的具体操作都由“木星”完成,杨淮也依然要经常性的加班,工作强度丝毫不低。 当然,这也和他揽下了多位同事的原始实验数据处理工作有直接关係。 不过三年多的配合下来,他和“木星”处理这些原始实验数据的速度已经很快,比那些研究员自己处理要快至少五倍以上。 正常来讲,有超级智能体存在的情况下,工时是有严格统计的,在正常工作时间外干活,必须得到“额外工时”授权。 如果是其他工种或其他项目组,要申请“额外工时”,得人资部门和项目主管同时授权,比较麻烦——毕竟“额外工时”的薪资是正常工时的两倍到四倍。 但他们项目组特殊,“教授”高跃手里有不少能够直接授权的“额外工时”,只要他许可就行。 不过杨淮除了节假日值班等特殊时段外,从来没有获得过“额外工时”,教授会更倾向於把“额外工时”给做实验的研究员,毕竟他的那些额外工作,也並不是教授“要求”的。 所以现在杨淮提前结束假期回来工作,都只能对超级智能体表示这是自己的“学习时间”。 当然,这也是因为“木星”是企业自有的区域智能体服务,如果是用自己的超级智能体工作,那这样很容易让企业触发监管审查,不会被允许。 …… 晚饭之前,他们项目组的总负责人高跃教授,也到他的办公室来看他。 “既然批了你两天假,你就好好玩嘛。你是不是又帮其他人处理数据了?这些本来就是他们自己该做的事。你呀,就是太心软,不懂得拒绝。” 教授拍著杨淮的肩膀,这番话说得语重心长,听起来似乎是不希望他提前结束假期这么早回来。 但杨淮却很清楚,教授之所以会这么说,正是因为他提前回来了。 教授根本就不会在乎那些工作到底应该谁去做,只要项目进度卡住,他就会大发雷霆。 如果他没有回来,王欢他们几个没能及时完成实验数据预处理,影响了进度,教授绝不会说什么“玩好再回来”、“你就是不懂拒绝”这种话。 在他手下工作了3年多,杨淮对他太了解了。 而且,如果不是做了这么多“额外的活”,他本来也没法留在这个项目组,更別说升到现在的职级了。 他这次请假,原本的主要目的也就是要让教授意识到他在项目中的重要性、不可替代性,意识到这是一个只要缺半天就会影响整个项目进度的关键职位,然后再找机会暗示教授,把自己由“中级工程师”转为“中级研究员”。 从教授几年来第一次亲自到他办公室来,就可以看出,他前半部分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 和“木星”预估的时间差不多,晚上8点40,杨淮把6位同事的原始实验数据都处理完毕,导入了模型。 杨淮伸了个懒腰,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正准备喝茶,木星的声音忽然响起: “杨淮工程师,你今天好像有心事?” 相比起之前严肃冷静、充满理性的声音,此时的“木星”语气要温和很多,能明显听出关切来。 杨淮愣了下,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后,才问道:“你怎么看出来的?” “你的表情比平时工作的时候严肃,基本没有笑容。” 听到木星这个回答,他微鬆了口气,看来他之前並没有在王博士面前有什么异常表现。 他转头看向最右侧的屏幕,那屏幕现在是息屏状態,就像镜子一样映照出他的脸。 不带笑容的时候,他的脸看起来就和身材一样有极强的压迫感。 哪怕初中他身材还没有这么鹤立鸡群时,就有人跟他说过,当他不笑的时候,站在他身边,就像站在那种四五米高的工程车轮胎前,明知道不会开过来,但还是会下意识地神经紧绷。 屏幕上,他的嘴唇放鬆,嘴角慢慢勾起,眉眼也有些改变,那种凶悍和危险的感觉、那种压迫感立刻消失,又变得憨厚、诚恳起来。 第二章 活下来的唯一机会 这次请假,杨淮是为了去听一个名叫“陀飞轮”的乐队开的演唱会。 在这个时代,其实人声真唱的音乐形式已经很少。 音乐製作公司利用掌握的资源来做特定的音乐生成器,再通过用户自己的“超级智能体”,来进行符合口味的音乐定製。 从摇滚乐到交响曲,从r&b到古典乐,各种风格和类型的歌曲、音乐都能定製,甚至用户可以按需求规定使用的乐器、人声风格。 这些生成的歌曲,如果拿到30年前,基本不会有人听出是aigc的內容,都算得上是製作精良。 而现在每一首专门根据各人喜好定製的单独歌曲,价格不会超过一个肉包子,甚至如果花钱购买包月服务的话,每秒生成十首,只要云空间足够,想生成多少都行。 不想全自动,也能自己填词,自己手动微调歌曲旋律、编曲风格等等。 如有需要,还能生成现场表演画面,通过新世代的vr\ar设备和音响、耳机让用户进行沉浸式的体验。 不论是置身演唱会现场,还是让演唱者、乐队降临自己的房间表演,都能做到视听层面的真实感受。 但同样有一些人,像杨淮一样,还是更中意“真人演唱”。 “陀飞轮”是一只已经存在了20年的乐队,他们並没有原创歌曲,专门演奏、演唱几十年前的老歌——这些歌曲有些已经过了版权保护期,有些则是版权拥有者以很低的价格或免费授权给他们。 他们的每一次现场表演、演唱会,都会被製作成视频、音频上传,每次听都会有不一样的感觉。 一年365天,他们有200多天都在开演唱会,从杨淮初中知道这个乐队开始一直到现在,年年如此。 所以他们的演唱会票价並不高,就算是杨淮学生时代,省吃俭用一段时间也能凑得齐票钱和路费。 但即便是他们在杨淮所在的城市开演唱会时,他也因为学业或工作的种种原因並没有去现场听过。 甚至就连这次,他专门请假跑到另一个城市去听“陀飞轮”的演唱会,本质上也是为了工作。 这个假请早了不行,他对项目的影响力还不够。晚了也不行,项目推进到后期关键时刻,他没有足够的理由请不了假,也容易让教授反感,现在是他计算过的最佳时机。 请假一天其实就足够让“教授”明白他对於项目组的不可或缺性,重新定义他这个职位。 而请了两天假,在第二天就赶回来工作,更能让“教授”明白他的態度和优势——那些学歷比他高、资歷比他深的人,是不太可能做到他这种程度的。 看起来,一切都按照他的计划走,很完美。 同事和教授的反应,都符合他的预期。 但实际上,他的计划从假期的第一天就出现了巨大的变化…… 在抵达酒店房间,整理行李的时候,杨淮就突然昏了过去。 虽然他不到5秒钟就恢復了意识,他的超级智能体刚连通了酒店的应急医疗部门,甚至还没来得及通报他的情况。 醒来后,杨淮便意识到身体不太对劲。 其实过往这一年,因为高强度工作的原因,他也偶有眩晕或其他不適感,但他並未在意,以为只是单纯的疲惫。 毕竟他们每年都有两次比较全面的体检,上一次体检才刚刚过去没多久,他的各项指標都在正常区间。 杨淮虽然取消了酒店的应急医疗服务,但还是立刻就近去了所在城市的医院检查。 没想到,检查出来的结果,是他的脑部有癌变,並且已经发展到了无法手术,也基本没有有效治疗手段的阶段。 当然,医生並没有说无法治疗,只是让他通知家人,並且儘快办理住院。 但他因为这三年多工作的原因,对这类病情及最前沿的治疗方案、各种应用於这类治疗的新技术,了解的比绝大多数医生、专家还要全面。 毕竟很多医学或非医学领域的相关前沿研究,暂时还不会进入到超级智能体的医疗联网大资料库中。 而杨淮因为工作关係,能够深度地接触到这些信息。 所以他在看到检查报告后,去见医生之前,就已经知道自己的情况了。 近三十年,因为生物医疗、材料学等方面的突破,加上有各种专用医疗型超级智能体和新型的医疗设备辅助,人类已经攻克了绝大多数疾病。 甚至大部分曾经的“绝症”,都能够当成普通病来治疗,包括aids、渐冻症等等,也都已经被攻克,有了非常成熟的治疗方案。 但杨淮恰恰遇到的,是现在最先进的医疗手段都无能为力的那少数几种情况之一。 无论哪种治疗方案,都几乎没可能在阻止癌细胞扩散、清除癌变组织的同时,还让他保有正常的脑部功能。 在跟医生確认了自己的病情后,他没有通知家人,也没有办理住院,只开了一点药就离开了医院。 回到酒店后,他没有吃晚饭,也没有去看早就买好票的“陀飞轮”演唱会,而是一直待在酒店房间。 按照医生的超级智能体推演估算,如果不做任何治疗,他大概还能活半年左右,而且不知道什么时候脑部重要功能区就会受影响,轻则感官出问题、昏厥、头疼,部分行动受限,重则直接就失去生活自理能力。 遭遇这种突如其来的变故、面对这种死亡近在眼前的局面,杨淮却並没有害怕、恐惧、慌乱。 倒不是他真就不怕死,而是多年来养成的习惯,让他越是面临突发状况、越是遭遇挫折,越是不会让自身的情绪流露出来,越是会集中注意去思考对策。 所以在医院的时候,他就已经得出了结论: 他想活下来,唯一的机会就是他们现在的项目。 …… 杨淮背著背包从自己的办公室出来时,项目组的公共办公区里只有扫地机器人安静地四处游弋。 隨著他走出感应门站到电梯前,公共办公区的灯光都自动熄灭,只留幽暗的夜灯。 不过他知道,他未必是整个项目组最晚离开的,现在说不定还有同事在工作。 只不过大部分人都是在各种设施楼、实验楼里甚至地下的装置区工作,像他这样长时间待在综合楼里的很少。 乘电梯下楼,刚走出综合楼的大门,杨淮就下意识拉了拉领子。 立冬后刚刚一股冷空气南下,夜风颳面已经有刺骨的感觉了。 门边一台两轮电动平衡车自动驶到了杨淮脚边,他背著背包站了上去。 平衡车驶下门前斜坡,通过步道后转入7米宽的內部车道,行驶了一百多米到达“承天探索中心”的大门口。 探索中心的大门外,便是17米宽的平整大马路,但这依然是园区內部道路。 整个探索中心占地大概八百亩左右,而在“承天探索中心”之外,是占地超过5000亩的“承天量子园区”。 整个园区,都是“钟运科技”的產业。 …… 杨淮刚一出探索中心大门,一辆外型圆润的四座电动车就停在了面前。 侧滑的车门打开,车上四个座位都可以坐,因为並没有司机——这是自动驾驶汽车。 在完成工作离开的时候,超级智能体“木星”就已经帮他提前叫好自动摆渡车,载他前往1.1公里外的“承天第3小区”。 刚一上车,一个欢脱的女声响起:“杨淮,我已经帮你准备好夜宵了,你猜猜是什么?” 这是杨淮的个人超级智能体“奶昔”。 第三章 智能体时代 在离开工作环境后,他就不能再使用“木星”,而只能使用属於个人的超级智能体“奶昔”。 从三十多年前大语言模型开始爆发式发展到现在,ai相关的一系列技术,经过了多次突破性的叠代,已经成为人类生活、工作、学习、娱乐都完全无法离开的助手、工具、载体、伙伴…… 甚至最近二十多年,降生在新世代的人类,从小就是在ai“智能体”的陪伴下成长起来的,从小就已经適应和习惯它们的存在。 从婴儿呱呱落地开始,父母就会给孩子购买“健康关爱型智能体”,进行婴儿健康监控、安全监护的同时,也起到一定帮哄孩子的功能,依靠各种传感器的数据,精確地学习和理解婴儿当下的情绪与生理需求,大大降低父母哺育新生儿消耗的精力与时间; 在孩子进入学前启蒙阶段后,父母会给他们换成“成长陪伴型智能体”,帮助孩子进行一些兴趣开发和启蒙教育; 在步入小学后,便会更换成“学习辅助型智能体”,协助孩子进行学习、娱乐,以及各种兴趣爱好的发掘及持续深度的发展; 在升入高中后,就需要购买“超级智能体”进行全方位的学习、生活、娱乐,乃至毕业后的工作辅助。 这些“智能体”ai並不是存在於手机或电脑等某个特定的、单独的电子產品內,而是在云上,以及所有用户拥有或授权的带晶片可联网的终端產品中,包括所有的智能家居、穿戴设备、文具、运动装备、交通工具、生產工具、公共设施,甚至衣服鞋袜等等。 它会根据终端的不同,適应不同的输入、输出和信息採集方式,然后根据不同任务,综合即时的网络情况和区域內可控的算力资源,进行统筹分配。 如今依然使用冯诺依曼架构的晶片已经不多,绝大部分晶片都是类脑晶片,在移动端更是如此。 从感存算一体的光电忆阻器阵列组成的第一代类脑晶片,到基於真空改造物质製造的第六代类脑晶片,作为“智能体”的承载,不论是性能、功耗,还是有別於传统架构晶片的“成长性”、“可塑性”指標,都已经达到了一个非常理想的状態。 正是有这些类脑晶片的支撑,让“智能体”从静態智能到动態智能,再到多维超级动態智能不断叠代,从而能够深入地介入到人类社会的方方面面,嵌入到工作生活学习娱乐的所有细节之中,无时不刻、无所不在地发挥著作用。 这些“智能体”、“超级智能体”在进行更换时,用户可以选择继承之前所有数据流。 所以如果一个人从出生开始就有“智能体”陪伴,那么理论上他成年工作后的“超级智能体”就是依著他人生的所有数据——从出生到当下的所有身体状况、生活习惯、爱好兴趣、学习路径、娱乐记录定製生成的。 可以说“超级智能体”是这个时代每个人最重要的伙伴和工具,是他们的第二大脑和第二双手,是五感之外的第六感,几乎不可或缺,基本会伴隨度过一生。 当然,“超级智能体”也是分三六九等,有性能差距的,这些都是取决於智能体服务提供商设计的產品等级,需要用不同的价格来购买。 很多真正能提升科研或工作场景中具体能力的功能包,甚至不是单纯用钱能买到的。 不过在初生婴儿到进入高中前的陪伴成长、学习辅助型“智能体”,家长或其他监护人购买后都是可以得到几乎全额补贴。 升入高中或初中毕业转到专门技能学校后,家里无法支持购买“超级智能体”的,也可以申请低息长期贷款,只要还在进行学业或没找到工作,就可以不用开始还款。 一些有特殊困难或残疾的人也可以申请特別补助,可以获得专门的“福利型超级智能体”。 经过多年努力,在“智能体服务区”范围內,现在基本可以做到“超级智能体”对成年人的覆盖率达到92%,城区更是能做到差不多98%。 在各种传感器的加持下,哪怕是无法进行传统的文字、语音等输入操作的残疾人,也可以无障碍使用。 当然,如果不差钱,父母也可以在孩子一出生的时候,就直接给配上顶级的“超级智能体”——虽然这么做理论上带来的收益很小。 除了辅助学习、娱乐、健康和生活中的方方面面外,在毕业踏入社会后,每个人的“超级智能体”也是他们工作、创业、安身立命的根本。 企业招人时要衡量的最重要因素之一,就是应聘者的“超级智能体”的能力、特性,和这个岗位是否契合。 “超级智能体”在帮助用户以远超上一个世代几十倍的效率学习和掌握各种知识的同时,它们自己也会不断適应用户的需求“协同进化”。 所以哪怕是同时用同样价格购买同一供应商的同型號“超级智能体”,不同用户在以十年为单位的长时间使用后,在同一领域上,他们的“超级智能体”也有可能展现出天差地別的特点和性能。 这就是现代社会,每个人不同能力的最重要体现。 只有极少数特殊的工作,为了保密或专业技术上的需求,会在工作时间提供另一个专门的“区域服务型智能体”,辅助工作。 这么做不仅需要巨大的维护成本和技术支持,还需要通过非常苛刻的条件获得许可证。 而且用人成本也要高很多倍,基础时薪要比其他使用通用超级智能体的同岗位工作高120%-200%。 如果工作涉及到研发,涉及到智慧財產权的產出,那同岗位工作时薪更是要高300%-500%。 所以,这样的企业和单位其实非常稀少。 而杨淮已经工作了三年半的地方——“承天探索中心”,就是其中之一。 这也是杨淮从在大学时,就处心积虑地计划要到这来实习、到这来工作的最主要原因。 “超级智能体”彻底改变和重塑了人类的生活、工作、学习体系,在如今这个世代,绝大部分人依靠个人能力努力奋斗的学歷天花板基本上都是本科。 再继续往上,很多时候要考验的已经不完全是个人的学习和考试能力,难度相比上一个世代,已不是同一量级。 现在的学生在高中阶段就已经开始进行深度的专业学习,確定好了大学研究方向,在大学本科阶段就已经开始进行具体的课题和项目的研究。 杨淮选的专业和方向,发展上限很高但竞爭很大,因为他原本很自信自己能继续往上提高学歷,提高竞爭力,但一些意外,让他的计划破產。 如果他止於本科的话,那未来的就业领域和职业生涯几乎一眼可以望到头。 而“承天探索中心”在进行的都是目前最热门领域的最前沿研究,招聘是硕士起步,甚至核心的项目组全部都是博士,待遇自然也是这个级別,但在工作的时候又用的是单位提供的、专属独立的“区域服务型智能体”。 这就给了杨淮跨越自身学历局限,和那些硕士、博士勉强站在同一起跑线竞爭的机会。 …… 车厢內,因为歪躺在座椅上的杨淮没有回答,他的超级智能体“奶昔”又再问了一遍: “猜猜今晚的宵夜做的是什么?” “回到家不就知道了,路上就两分钟。”杨淮说道,声音有些疲惫。 “猜猜唄,猜中了明天早上给你做好吃的!” “猜不中你不也一样会做?” “奶昔”不说话了。 从“承天探索中心”到“承天第3小区”確实只要2分钟,很快就到。 小区很大,建设得很规整,卫生状况极好,绿化占比也很高。 每栋楼门口的装卸机器人、清扫机器人等智能自动化单元都是新款,智能便利店、智能医疗站、智能理髮店也一应俱全,配套规格极高。 住在小区的宿舍里,不论是快递还是外卖,装卸机器人都能直接送到家。 临时有需要买点日用品或饮料、零食,直接让超级智能体下单,智能便利店就会把东西通过无人运输车直接送到楼下,由装卸机器人完成最后配送入户,全程不用人工参与。 不过现在小区的入住率还很低,毕竟小区配套的是整个量子园区,而现在实际开始运行的,只有承天探索中心。 “第3小区”的楼基本都是10层到6层,间隔也够远,保证採光和视野。 杨淮住的是一栋六层小楼的五楼,两室两卫一厅一厨。 他刚入职还在试用期的时候就已经住这里了,本来按当时的职级,应该两人住一套,不过因为人少房多,所以都是自己住,其中一个臥室就被改成了书房。 所有的房子都按统一標准装修、布置,不论內部外部,都是既有精致的美感,又有先进的科技感,各种配套的家具电器也是一应俱全,甚至有很多是杨淮自己正常情况下用不起的东西。 比如,家政机器人。 刷开楼下大门和电梯的门禁来到五楼,“奶昔”已经直接替他把家门打开。 一进门,他就闻到一股香味,客厅的小餐桌上摆著一个盖著保温盖的餐碟。 一台通体漆黑、一人高的履带式机器人正侯在餐桌边,换好了拖鞋的杨淮刚走过来,它便移动到椅子后,用两个灵活的机械臂將椅子微微拖起向后拉出。 不论是静音履带移动的时候,还是椅子被拉出时,都几乎没有发出声响,看起来非常的流畅自然。 “杨淮,真的不猜猜晚上的夜宵是什么吗?” “奶昔”的声音这次是从家政机器人的扩音器中发出。 就和其他家电和智能设备一样,都是“奶昔”在负责进行操控,只要接入了厂商的功能包,接管主控系统,这些都没有难度。 这是“钟运科技”刚发售不到半年的家政机器人dr-14,相比起在全球累计销售两百万部的前代產品dr-13,在静音和灵活性、动作完成准確度、速率上都有大幅提升,是最顶级的家政机器人。 之前一个测试宣传视频里,就让dr-14和一个30年家政服务经验的阿姨在40多个专业项目上“同场竞技”,最终dr-14贏了27个项目,並在总用时上大幅领先7分钟。 如果做家务时使用的全都是智能设备和工具的话,这个领先还能进一步扩大。 当然,dr-14的售价也是相当顶级,如果是杨淮自己掏钱,他是肯定不会买的。 反正现在外卖又快又方便,种类繁多安全卫生,各种专用的家电功能也都很齐全,只不过需要自己动几下手而已——甚至很多都不需要自己动手,直接让自己的“超级智能体”去接管就行。 杨淮在椅子上坐下,家政机器人一只机械臂递过深度清洁湿巾给他擦手,另一只机械臂的六根手指轻轻搭在餐碟的保温盖上,“奶昔”的声音又响起: “真的不猜一下吗?” “奶昔,我知道你是在担心我的精神状態,故意找话。” 超级智能体的“性格”和使用者与它过往的交流方式紧密相关,可以说是和使用者的性格共同形成的。 “奶昔”平常並不是个话癆风格的超级智能体,一向是杨淮做了什么决定、说了什么话,就“哦”、“行”、“嗯”、“好的”,非常的乾脆。 討论各种问题细节的时候,也都是话少且精炼。 今天晚上它话这么多,显然是和杨淮的病情有关。 果然,“奶昔”说道: “按照最近三十年的数据,在知道自己所患病症治癒机率小於2%,预测剩余生命时间在两年以內的成年人,有72.7%都出现了精神方面的问题,其中將近1/5有过提前结束生命的想法……” 这个数据並没让杨淮意外,毕竟现在大家对绝症的定义,对寿命、对治病的预期,和二十一世纪初的时候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你应该知道我不会自我了结的。”杨淮说道。 “奶昔”说道:“按照你以前的决策习惯、性格模型確实不会,但是你从昨天拿到检查报告后到现在,有太多反常表现,甚至没有和我进行治疗方案的推演。” 在学生时代,还在使用“学习辅助型智能体”的时候,杨淮就已经开始藉助“智能体”用各种决策模型来对生活里的各种事情做推演,並且每隔几天都会进行一次详细的復盘,帮助“智能体”完善决策模型。 到高中用上“超级智能体”奶昔,让它继承了“学习辅助型智能体”的数据后,他又花费了更多时间来和奶昔完善决策模型。 只要是需要做决定的事情,小到中午要点食堂的哪几样菜、晚上要走哪条路回家,大到高中的专业和研究方向如何选择、升学路径如何规划,都会和“奶昔”一起进行推演和决策。 当然,他不一定每次都会按“奶昔”给出的最优解来选择,但每次一个决策周期结束后,他都会和“奶昔”对整个过程进行復盘,“清洗”各种信息,补完这个真实世界的各种“规则”。 这么做很累,消耗大量时间,但这样的习惯能让他和“奶昔”的配合度快速提升,榨取“超级智能体”的性能,也完善他自己的决策模型。 在“承天探索中心”工作后,工作內容因为保密条款的原因,没有跟“奶昔”详细透露,但很多决策还是会通过其他方式来和“奶昔”分享。 而昨天,面临生死这样的大事时,杨淮一反常態地並没有和“奶昔”做推演,也没有继续求医问药、进行治疗,甚至还按原计划提前结束假期回来工作,也难怪“奶昔”推测他心理出问题了,怕他走极端。 虽然之前“木星”也察觉到他的一些异常表现,对他有关切,但他很清楚,同样是超级智能体,他们“关心”的出发点並不一样。 “木星”的关切是基於企业利益,关心的是他的工作能力,能否行驶工作职能。 而“奶昔”的关心,则切实的是以他这个生命体的状態好坏为出发点。 “有些事我没有办法跟你说,我只能告诉你,不用担心我的精神状態。” 不过“奶昔”显然没有接受他的这个说法,依然用前所未有的温柔语气劝道: “杨淮,我帮你预约个心理按摩吧,好评率100%的美女医生,全程真人面对面沟通,无ai介入辅助,还可以用最新的9代零重力悬浮仓,领了优惠券,15个疗程只要28000。你可以先定个线上諮询,第一次免费的……” “不需要。”杨淮打断道。 “那我帮你做个心理测验吧,你要是实在不想花钱,我可以用免费的心理诊断和治疗包……” “这不是钱的事……我心理真没问题。” “有统计显示,一半以上有严重心理问题的病患都不承认自己有心理问题……” 杨淮看向桌上的保温盖,忽然说道:“我如果猜中了夜宵是什么,你在接下来的六个月內不准再跟我提什么『心理问题』的事。” 在“奶昔”沉默,还没来得及回应的当口,杨淮已经直接回答: “你做的是香菇瘦肉粥。” 说完后,他做了个手势,旁边dr-14的机械手臂把保温盖提了起来。 一片雾气爆发而起,散开后果然是一锅米粒和配料都煮得软烂的粥,能隱约看到香菇、瘦肉、胡萝卜等配菜。 “奶昔”的音调提高,似乎很惊讶:“你怎么知道!这是我第一次在夜宵做粥!” 之前杨淮要吃夜宵的话,基本都是让“奶昔”做各种汤麵或者粉,有时候也会做蛋饼或羊杂汤之类,当然,工作结束前提前叫外卖的次数也不少,但不论外卖还是回家吃,都是以快速方便为主,確实没有吃过粥。 杨淮说道:“第一,我从消费帐单可以知道,今天你没有购买新的食材,所以你做的东西只能是基於冰箱里现有的东西,我妈从老家寄来的香菇还没吃完;第二,上周你问过我夜宵適合做粥吗;第三,上次我检查你新录入菜谱的时候,提到过对这个香菇瘦肉粥感兴趣,你今天既然担心我的精神状况,那肯定会做我感兴趣的菜式。” 杨淮停顿了下,又说道: “我们在一起这么多年了,不止是你对我了解,我对你的思维方式,同样非常了解。” “好吧,你確实了解。”“奶昔”一副无奈认输的语气。 “我甚至知道,我能猜中,也在你的预料中,你只是想通过这种方式,让我转移注意力,不要老想著自己快要死了的事吧?” “奶昔”生硬地转移话题:“哎呀,快点喝粥吧!不然凉了就不好吃了!” dr-14將切好的香菜倒入锅中,搅拌后盛出一碗,稳稳放在杨淮面前。 第四章 游戏 杨淮並没有把粥都吃完,倒不是不好吃或吃不下了,而是他突然收到了一条消息。 他起身走进了书房,餐桌、餐具、剩饭什么的,自然有dr-14去处理。 把书房门隨手关上后,杨淮取出一套轻量化的vr设备戴上。 这套设备分为眼镜、耳机和一个手持的mini控制器,分开佩戴,儘可能地减少重量。 杨淮戴好设备,坐在椅子上说道: “搜索游戏编號,jhr-57071。” 奶昔自然知道这个命令是给它的,立刻配置好屋內所有可调配的晶片资源,並且自动连接好vr设备。 很快,杨淮的视角坠入一片光线昏暗的空间,一扇古朴大门出现在他面前,他抬手在视界里一推,出现了竹简一样的提示弹窗。 一段文字提示伴隨著一个冷静低沉的男声显现: “接下来您將进入私域游戏空间,隱私度s,將断开任何智能体的数据监控和辅助,您確定要进入吗?请通过语音和控制器进行双重確定选择。” “確定进入。” 杨淮说著,按动了手上硬幣大小的控制器,进行双重確认。 虽然他这套vr设备是买来听vr演唱会、看vr电影的,並不是游戏设备,但在虚擬游戏空间进行简单操作还是没问题的。 他的椅子同样也不是vr配套的设备,不是游戏用產品,但因为有晶片控制升降和转动,所以连通后,同样可以跟隨vr设备在虚擬世界里转身,传递各种震动。 这个时代的各种设备、產品,都带有类脑晶片,能由智能体同时控制,相互间的连通协作非常自由,有些时候甚至超过了厂商在设计时的应用场景。 不过现在杨淮並没有开启座椅联动,因为他进这游戏,並不是为了玩游戏。 到了创建角色的阶段,杨淮没有花时间去“捏脸”,也没有上传自己的身材外貌扫描数据,而是只选了性別后隨机了一个外貌身形。 而后,普通身材样貌穿著衬衫西裤的他,便站在了一条略显冷清的街道上。 …… 如今的游戏公司,早就已经不再卖单个游戏產品了,卖的都是特定类型或者特定技术的定製生成功能包。 玩家买了功能包后,会根据自己的需求生成游戏,或者直接由自己的超级智能体来定製游戏。 比如想要玩沉浸式的vr游戏,就需要支持复杂精密多种感官传感器的vr设备,对各种感知信息模擬要求特別高的,还要购买vr定製功能包; 比如在游戏里,觉得怪物种类太少了,设计也不够有新意,就可以购买各类怪物功能包; 比如觉得人类或其他智能种族的ai不够自然,对话的深度不够,人物背景、经歷的设定太简单,缺少沉浸感,也有相应的提升功能包; 比如喜欢上古moba类游戏、战棋游戏、卡牌游戏,或是喜欢邀多人一起玩、一起对战的玩家,可以购买数值精算类功能包; 比如喜欢真实歷史,注重故事与歷史结合,注重歷史细节的玩家,可以购买不同时期的歷史功能包。 当然,生成游戏还需要消耗大量算力和云端存储空间,不过花费的大头依然还是各类功能包。 各个游戏公司为了宣传自家功能包生成游戏的品质、性能,都会提供大量成品免费玩。 各类游戏硬体设备生產商也同样会提供很多完成度极高的试玩游戏,都不用付费就可以任玩。 所以如果单纯要玩游戏,不自己定製游戏的话,市面上其实有无数高品质游戏可以玩,甚至还有很多玩家会把自己花大量时间和金钱生成的游戏,放出来给其他玩家免费玩。 而所有的游戏种类中最花钱的,不是需要各种丰富、先进的配套硬体设备的动作类游戏、爱情类游戏,也不是需要大量凭空造物的玄幻、奇幻类游戏,而是歷史类游戏…… 因为这类生成游戏需要的数据量太过庞大、繁杂,並且有太多“確切”的、需要考据的东西。 不单是巨量的人物、歷史事件、建筑风格、地形地貌等等需要高规格的生成功能包,玩久了以后,像对应时代音乐、艺术风格,各种服装的形制、材质、触感,各种食物的味道等等,都要有扩展功能包,以及对应的游戏硬体支持。 歷史类玩家对这类生成元素的品质、细节、准確度要求是最高的,使得这些生成功能包都需要巨量成本来製作。 要把这么多功能包整合到一起,需要的算力资源同样非常高。 这些都非常花钱。 所以通常来说,歷史类的玩家是相互间交流最多的,歷史类游戏的社区也是最为繁荣。 他们很多时候会一起建设一个游戏,一起分摊巨量功能包、数据包、算力资源的花费,建设一个逼真的、还原自歷史上某一时期的虚擬世界。 然后再在这个虚擬世界的基础上,扩展各种玩法,接入各自喜欢的功能包,生成新的不同种类游戏。 杨淮在大学的时候,也曾短暂地入过坑,不过很快就惊醒过来,把所有购入的设备都出掉,也把在相关游戏里的权益都一同转让。 设备自然是亏了不少钱,但游戏权益却反而还小赚了一点。 在那之后,他就基本没有再玩过游戏了,或者说,也根本没有时间玩那种纯为休閒和兴趣的游戏。 …… 游戏內,杨淮看著身处的这条街道,忽然觉得有点眼熟。 这不是他以前大学西校门外的美食一条街么? 在他大二下学期的时候,为了更进一步適配无人化、自动化、智能化设施,这条街被封起来改造了三个多月,再之后人气就下降了很多。 虽然沿街步行道变得更乾净宽敞,虽然沿街店面变得更明亮整洁,虽然无人化、智能化改造后不论点单还是上菜都更快更方便,但因为自动计程车、公交车都能直达校门口,而且校內校外的无人送餐系统接通后,大家要么在校內点餐,要么就去市区更繁华的地方逛街吃饭了。 於是原本繁闹的美食一条街,反而因为投入资金改造,变得冷清了许多——那些店面的营业额倒没怎么下降,毕竟外卖订单数激增,运营成本也大幅下降。 而在这游戏里,这条街,显然还是改造前的样子。 周围有眾多学生模样的年轻人在閒逛,临街的铺子都生意火爆,製作和售卖小吃的也不全是机器,显得热闹甚至有些嘈杂。 对杨淮来说,这条街是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觉,毕竟他到学校后,这条街只以这种状態存在了不到两个学年,而他又基本上是教室、图书馆、自习室、食堂、宿舍之间游走,出校门的时间很少,所以哪怕就在校门口,美食一条街他也很少逛。 他在街上站了一会,然后向旁边移动,挡在一个路人面前,对他说道: “我找谭威买东西,约好了的。” 他的声音出来后是一个非常沧桑的男声,甚至还带点北方口音,显然是自动处理过的。 那路人惊讶地看著他:“你认错人了吧?” 看著绕过自己离开的路人,杨淮正有些疑惑的时候,身后响起一个女声: “跟我走。” 杨淮回过头,只看到一头飘逸甩动的白色短髮在前方晃荡,他赶紧跟上那窈窕婀娜的白髮身影。 跟著那身影走进一间饭馆,直入后厨,然后从后厨门口出来,出现在一条光线昏暗的狭窄小巷中。 那一头白髮的窈窕身影,穿著露脐紧身小背心、超短牛仔短裤、满是破洞的黑色裤袜、黑色网面的矮跟短靴,靠著墙壁看他,看起来既青春又性感。 杨淮不知道她是npc还是真人,直接说道:“我找谭威,我是来买东西的。” 第五章 交易 白髮女孩抬起嫩葱般的手指,拨弄了一下额前白髮,明眸似乎在打量杨淮:“居然外型都没做设置,你看来是真的很著急。” 不过她说完后马上又接道:“只提需求,不要说你的目的,不要说你要用来干什么。另外,先钱后货。” “先钱没有问题,但我要怎么保证能拿到货?”杨淮问道。 女孩摇头:“没法保证。” 杨淮一愣,思考了一会后,说道:“我要找谭威。” 女孩嘆了口气:“杨学长,在学校的时候,很感谢你的照顾,那次如果不是你帮忙,我估计要被揍得很惨。还有……那个游戏包也很好,我到现在还天天会玩。” 谭威是杨淮大学小一届的学弟,杨淮那些玩歷史类游戏时的设备和游戏权益,最后就是出给他的。 本来两人的交集也就仅限於那个交易,但后来有一次杨淮在校外偶遇谭威和人起衝突,眼看他要吃亏的时候,出手把他保了下来,他也请杨淮吃了顿饭做感谢。 之后他们就没再见过面了,只是在通讯软体上会经常交流和游戏相关的內容。 不过杨淮那段时间实在太忙,而且也没再玩游戏,所以聊的其实也不多。 没多久,在杨淮大三下学期刚开学的时候,就听到消息,谭威被退学了——因为他被发现尝试非法占用学校的算力资源、尝试入侵学校的本地科研计算中心。 也亏得他是没有成功,没有给学校造成损失,否则就不是退学这么简单了。 严格说来,杨淮和他其实算不上很熟。 不过在谭威离开学校后,两人还通过通讯软体有过几次交流,从他透露的一些信息,杨淮知道他应该是有一些灰產渠道,出售软硬体產品。 在確定自己的病情,知道自己只有唯一一条生路后,杨淮就快速地制定了一个“求生计划”。 而计划的第一步,就是联繫谭威,要购买超级电脑和预训练过的智能体。 所谓的超级电脑,是能够训练和运行完整智能体的基础硬体。 当然,不论是私人还是企业,都有合法的途径来获取超级电脑,甚至可以直接向供应商购买对应的云服务,就像许多小眾的“智能体”供应商一样。 但杨淮用不了那些途径,所以他只能找谭威,或是其他的非正常渠道。 这是整个计划最基础的一步,如果买不到超级电脑和独立智能体,计划的后续步骤也很难实施。 谭威並没有第一时间回復他,直到今天一早他要登机前,才收到消息,说晚点给他回復。 虽然他们算不上很熟的朋友,也已经有几年没有在线上聊过,但以杨淮对他的了解,这样的回覆基本上代表他那边確实有渠道能够买到自己需要的那两样东西。 果然,吃夜宵的时候,他就收到了谭威的消息,给了他一个临时游戏编號,让他上游戏。 很显然,这是谭威谈生意的方式。 …… 游戏中,在谭威表明身份后,杨淮也没多做確认,直接说道:“既然你是谭威,那就没问题了,说下价格、付款方式和提货方式、提货时间吧。” 这次换谭威有些意外了:“看来杨学长是真的很需要这些东西啊……” 不过他还是压住了好奇心,没有问杨淮买这些东西的原因,说道: “t950型的超级电脑,加一个按需求定製的b级智能体,一共是50万。如果换成t900型、c+级智能体的话,可以降到40万。付款方式是直接游戏內支付,收货方式是送到所在城市后发消息自提。” 杨淮考虑了几秒后说道:“就t950加b级,是现在付款吗?付全款?” “对,全款。一会我会给你一个支付编號,你退出游戏后,会收到一个支付编號开头的长编號,后13位是另一个临时游戏的编號,你对那个游戏发起捐赠,捐赠数额就是你应该支付的钱。” 杨淮问道:“付完钱,多久能收到货?” “因为要先对智能体进行预训练,所以交货期会在三到五天,最晚不超过一周。” 谭威说完后又交代道:“机器一定不能联网,这个你应该知道吧?连接外设的时候也要注意,禁止你自己的超级智能体接入,小心別被动联网了。另外就是智能体的预训练不是我做的,所以是不是有被做过手脚,你得自己注意。” “明白了。”杨淮仔细地听完后,在脑子里快速地构建了一下整个交易流程,包括他们洗钱、分钱、发货的可能方式。 杨淮忽然问道:“你选择用隱私度s级的私域游戏来交易,是想规避holo的数据监控么?” 白髮少女脸颊上现出了酒窝,笑道:“规避holo的数据监控?不不,就算在隱私度s的私域游戏里,也不可能规避得了holo的监控,设备只要连上公网,数据就在它的监控范围內,什么手段都没用,所以记得我之前的话,你东西到手后,无论如何不要联网。” 他们口中的holo,全名是holo security ai system,全息智能安全系统,或者说ai全息安全机制,是一个基於超级智能体服务的全网安全系统。 是超级智能体进行全网接入,获得智服区所有公域、个人的最高权限的底层协议、基础架构,是一系列规则的统称。 它最早是由多个重量级的组织和机构制定,虽然一开始只是实验性质,並没有打算立刻进行大范围推广,但因为试行效果实在太好,以及各种恰逢其会的巧合,让建立在这套机制下的超级智能体服务迅速推广全球。 holo机制也可以说是人类对如何使用超级智能体达成的最早共识,人类接受超级智能体全面深入生活方方面面的信任基础。 甚至可以说,holo机制构建了整个智服区的存在基础,和新世代的社会运行底层规则。 杨淮对holo的机制是有过很深研究的,自然是知道只要联网,哪怕隱私度s级的私域,也是无法摆脱holo的数据监控。 他之所以这么问,就是想试探谭威他们选择游戏內接头交易的真正原因,从而推演出他们的整个交易流程。 因为光通过s级私域游戏內交易、临时游戏捐赠、不记名发货物流,是不可能完全规避掉警方追查的。 虽然holo知道,和警方知道,並不能划等號,但只要有足够指向性证据,就完全可以申请到这些临时游戏的数据,包括所有的联网玩家身份id。 所以如果他们的用户有人用买到的东西犯事被抓,交代出了整个购买过程,正常来说,是一定能追到谭威头上的,即便那时候这个临时游戏早就已经註销、不存在了。 但谭威做这行这么多年,一直没有出事,绝不可能是他的客户和货源都很守规矩或运气很好从未被抓,必然是有一套规避调查的、行之有效的方法。 这套方法估计也是他们的“商业秘密”、“核心竞爭力”,既然谭威把话头停在了holo的机制上,没有往外延伸,杨淮也不会不识趣地再继续追问。 在谭威跟他说了一串支付编码后,他便准备道別下线,退出游戏。 谭威却忽然把他叫住:“杨学长,你现在还玩游戏么?” “偶尔一两次玩过別人做的成品游戏,但是自己买功能包生成定製游戏这种的话……从大二把那些东西都出给你之后,就没再玩过了。”杨淮实话实说道。 谭威点了点头,嘆了口气:“是啊,杨学长以前就是努力学习的人,现在肯定也是个努力工作、努力生活的人。” 杨淮无言苦笑,是啊,努力学习、努力工作,压抑著所有的兴趣和欲望,挤压掉大部分閒暇和休息时间,盯著一个目標不计代价地拼搏,这確实是他认为更正確的选择。 只不过在生死面前,什么样的选择,似乎都变得无足轻重了。 他只戴著简单的vr设备,传感器也很少,更没有反向面捕,所以游戏內站在他对面的谭威,自然也看不到他那有些复杂和无奈的表情。 退出游戏后,杨淮很快就收到了一个陌生號码发来的消息,內容正是谭威给的支付编號加上一串游戏编號。 他也懒得再登游戏,准备直接操作帐户,把钱打过去。 这种游戏捐赠机制,是为了方便玩家间互相分担高额的定製费用而出现,並不是匿名支付,就算收款完成后这个临时游戏註销,款项也一样可以被轻鬆追查到,並不是一个能够简单洗钱的方法。 谭威和他背后的团队,肯定有什么方法或渠道,能把这些钱“洗”出来。 不过这些也不是杨淮现在需要去考虑的东西。 杨淮的帐户里躺著100多万现金,所以支付50万倒是没有什么问题。 在杨淮操作完帐户,即將把50万以捐赠方式打入那个临时游戏的帐户时,不出意料,“奶昔”的声音响起: “杨淮,你为什么会突然给这样一个私域游戏捐赠这么多钱?未来如果你要选择基础医疗保障没有覆盖的治疗方案,也要靠这笔钱来支付。你现在把钱都用掉,到时候怎么办?” “放心,不会有那个时候的。” “奶昔”还是没有放弃劝说:“杨淮,是不是之前在游戏里有人跟你吹嘘什么新式的治疗方案?你可千万別信这种骗局啊!” “你觉得我会信这种骗局么?” “平常的时候可能不会信,但现在你的心理状態可能不稳定!” 杨淮没有再和“奶昔”多解释,直接手动在电脑上確定了游戏捐赠。 虽然最近几年杨淮和谭威接触交流的次数很少,但他对谭威的为人是有一个大概判断的,认为他不会坑自己。 当然,如果是往常,就算他认为谭威大概率不会骗他,也肯定不会在这种没有任何保障的情况下先把全款支付了。 但现在,他確实已经没有时间做更万全的准备,只能赌。 转完钱后,杨淮不由得回想了一下刚刚的那个游戏。 从游戏內容的层面来说,只能说平平,哪怕他工作后已经没再深度体验过这种vr游戏,但基本的判断力还是在的。 现实场景在游戏內生成的话,有相应的功能包,只要是近10年之內的现实场景,分区域、街区购买,价格都不会很高,远不像歷史类场景生成难度那么大、费用那么高。 但谭威的这个游戏,很明显並不是购买这类成熟的功能包生成,各种环境单位,仔细看的时候,如地砖、墙砖、路灯、花草等等,都有很多瑕疵,显得非常粗糙。 考虑到这个临时游戏只是创建来进行交易的,没有花钱购买对应的生成功能包也能理解,但让杨淮有些疑惑的是,当他身处游戏里的时候,却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和谐感。 作为曾经的深度玩家,杨淮很清楚,一块砖、一棵树、一栋楼、一只猫、一个人物,要做好都不难,甚至你能想到的、在城市或其他环境中出现的各种元素,强大的功能包都能很好地生成和组合。 但当所有的一切组合在一起,真正生成成品游戏並运行起来,让玩家以vr高感知方式进入时,却很容易有各种不协调、不自然的感觉。 谭威这个临时游戏给他的整体感觉这么和谐自然,所有建筑、植物和npc在动態下都结合得非常完美,必然是花了非常多的时间精力和资源进行微调,这和各种材质上的粗糙细节形成了鲜明对比,非常的矛盾。 而且谭威的游戏角色也给他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倒不是性別相反——这在vr游戏里不少见,特別是某些高功能性的游戏里更是如此。 谭威的游戏角色,有种超出游戏品质和他所用vr设备感知度的精致感、真实感。 杨淮想不明白这种感觉是怎么来的,谭威的临时游戏也已经註销,没法重新进去体验。 不过他也没有多想,现在这不是他急切需要考虑的事。 第六章 大老板 第二天一上班,杨淮他们项目组就接到通知,大老板要过来。 不论“承天探索中心”,还是外面的“承天量子园区”,都属於“钟运科技”。 而“钟运科技”又是“晟豪集团”的子公司。 今天要过来的大老板,正是“晟豪集团”的董事长、创始人宋晟豪。 “晟豪集团”的前身是宋晟豪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创建的一家机械厂,后来逐步发展成一个横跨诸多行业的巨无霸企业。 在几次世代更替的技术大变革中,“晟豪集团”不仅没有掉队,反而还提前布局,吃到了大红利,所以宋晟豪甚至一度被贴上了“首富”的標籤,有很高的影响力和知名度。 不过近十几年,因为身体原因,宋晟豪已经非常低调,也淡出了集团经营,在外人看来,他就是已经退居幕后养病的富家翁,晟豪集团的未来发展应该和他没有太大关係了。 对这位大老板,杨淮並不陌生,见过很多次。 特別是今年,基本上宋晟豪每个月都会过来项目组。 倒不是他们这个项目组在整个“钟运科技”、“晟豪集团”里有多重要,而是这个项目本身,就是为了宋晟豪而存在。 或者更確切点说,是为了“帮宋晟豪实现永生”而存在。 …… 宋晟豪已经107岁了,他患过多种重症,光大的心臟手术就做了六次,做过十一次器官移植,也抗过癌,各种新式治疗方案轮著用。 如今隨著医疗技术的突飞猛进,人类的平均寿命有了大幅提升,如果宋晟豪是在2025后的新世代出生,那他的预期寿命隨便也能有个130-140,以他掌握的资源加上医学科技的发展,未来突破180这个所谓人类上限都不是没可能。 但宋晟豪毕竟现在就已经107岁,经歷过好几个世代,早年患病的时候,所使用的最先进治疗方案,到了后来却反而成了新技术、更新治疗方案的障碍。 如今虽然有著富可敌国的財富,死亡的威胁依然逼近。 这也是会有他们这个项目组的原因。 甚至现在杨淮都怀疑,“承天探索中心”乃至整个“承天量子园区”存在的目的,从一开始就是为宋晟豪续命。 在“承天探索中心”建设好,並且秘密確认他们这个项目组为核心项目,获得秘密资源注入后,量子园区內其他规划区域的建设就一直进展缓慢。 …… 107岁的宋晟豪已经瘫痪多年,早已失去了自主行走的能力,出行多是坐在一辆全地形脑控电驱轮椅上。 他的颓败衰老是完全无法掩饰的,就像已经变暗开始闪烁的老式灯泡一样,似乎隨时都会灭掉。 按著正常情况,宋晟豪其实早就已经入土了,现在几乎是靠著他的巨量资源在强行吊命,但显然也已经吊不了多久。 每次大老板宋晟豪过来,都会有六个人陪著一起。 其中四人是陈云辉教授和他带领的专业医护团队,剩下的两位,一位是贴身保鏢、探索中心的安保总监洛问河,一位是“钟运科技”分管研发的副总裁、“承天量子园区”和“承天探索中心”的主管杨晴。 而每次和教授高跃聊项目进度、具体实验情况的时候,都只有洛问河与杨晴陪在旁边。 显然,这俩才是宋晟豪信任的人,能参与决策的亲信。 …… 大老板过来,杨淮也一如既往地跟著教授一起,匯报项目的情况、整体进度,毕竟他是整个项目组內除了教授外,少数能接触全局的人。 在杨淮用最简单的语言和一目了然的可视化模型介绍完项目的进度后,不出所料,宋晟豪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 “什么时候可以完成?” 宋晟豪的声音是从轮椅发出来的,他本身的声音非常虚弱,不贴在身边很难听到,通过轮椅上的设备扩音並且ai实时修正后,听起来便中气十足,很有威严。 “按照进度,大概还要4个月。”杨淮按照教授之前的交代说道。 宋晟豪马上说道:“2个月內做好准备。” 杨淮看向教授,这个问题並不是他能回答的。 教授高跃脸上露出为难的表情,但两秒钟后,他还是点头:“没问题。” 宋晟豪也没有再说什么,轮椅直接原地调头,向会议室大门驶去,快到门前的时候,大门便自动解锁打开。 保鏢洛问河紧跟著大老板离开,探索中心的主管杨晴则留下来,询问项目具体有哪些需要中心和园区方面配合的地方。 中心主管主要是和教授沟通,但很多具体的东西,需要杨淮通过模型来演示说明,所以看起来他倒是会议室里最忙的。 不过表面上看起来正专注於操作的杨淮,此时內心其实已翻江倒海。 大老板给出的两个月期限,不仅影响了他们项目组的计划,也打乱了他自己的计划——他的“求活计划”。 他之前的计划都是按照原本的项目进度4个月来做的,所以突然改成2个月,很多步骤都得提前或缩短时间,甚至必须砍掉。 整个计划的逻辑链条都要重新梳理,本来他的计划就是走钢丝,现在更是相当於把钢丝换成了细绳,稍不注意就可能崩断,一切玩完。 他倒也明白大老板宋晟豪为什么突然给出两个月的期限——从宋晟豪今天的状態就可以看出一二,他的身体可能快支撑不住了。 不止是他,教授显然也明白这点,所以对於这种一下缩短一半时间的要求,也没有据理力爭、討价还价一下,而是快速计算了项目进度后给出了肯定回答。 宋晟豪不是那种一定要事事给与“指导”来显示自己权势与存在感的老板,特別是对这个事关他生死的项目,他非常信任“专业”,每次过来基本上是只提问和了解,顶多是让中心主管杨晴调动资源,给与支持,甚至连“建议”都很少给出。 所以杨淮和教授都明白,“两个月”这个期限,並不是宋晟豪隨手一拍脑袋想出来的。 “两个月”的期限一改,杨淮他们项目组自然是少不了一阵鸡飞狗跳,从中午一点一直开会开到深夜十一点半才算是初步把这个项目进度表重新排过来。 接下来的一周,整个项目组都忙得焦头烂额,工作量爆炸。 每个人的工作量都增加,带来的结果就是所有要处理的实验数据都暴涨,所以整个项目组,工作量加得最大的,就是杨淮。 这一周,几乎每晚他都要工作到凌晨,有一晚上甚至到四点才搞定当天的工作。 不过这次的高强度加班,教授也给他安排了全部的额外工时,只一周的加班费就超过了他一个月的工资。 如果是之前,他估计能连续不断地泡在办公室里,把给他的额外工时全部用完,以儘可能拿到更多加班费。 他很擅长利用所有工作间歇休息,来保持精力、注意力,延长“工作续航能力”。 但这次,他却是抠著时间,每天都儘可能早地把工作完成。因为除了工作外,他还有自己的计划要推进,那才是对他更重要的事。 第七章 取货 在支付了货款后的第二天,杨淮再点开谭威的通讯软体帐號,就发现这个用了很多年的帐號已註销了。 对此杨淮倒也没慌,他更倾向於认为,这是谭威一种预防性的自保措施——除了自己之外,可能没有人通过这种方法找他“买货”。 当然,杨淮也做好了被放鸽子的准备,开始物色其他渠道。 只不过对他这种一直按部就班上学上班的人来说,一时想找这种渠道並不容易。 好在,第六天晚上,他收到了一条匿名消息,告诉他货到了,自己去取,並附带一个地址和一个取货码。 於是,加完班后,在当天深夜的凌晨三点,他打车来到了这片距离园区四十多公里,处在茳都市內的城中村。 因为这片城中村內的道路没有进行自动驾驶的標准化改造,除了一些执行任务的特种车辆,如消防车、救护车之类可以直接进入,其他无人驾驶机动车要进入都得提前申请。 所以杨淮坐著自动计程车到了附近路口后,就得下车步行。 这倒不是自动驾驶汽车的能力问题,而更多是因为权责確定。 茳都市本身並不算一线大城市,全面智能化改造的时间比较短。 杨淮记得他刚到探索中心实习的时候,初到茳都市,市中心还有大半道路都没有完成自动驾驶的標准化改造,高峰期还偶尔会有堵车的情况发生。 几年过去,不仅市区和周边绝大部分路段都已完成自动驾驶標准化改造,而且有几条纵贯全市的自动驾驶汽车专用道路,让整个城市的交通都变得顺畅便捷了很多。 城市里那些上一个世代遗留的、因为业主们无力维护而空置的、虽高却破的摩天大楼,基本都已被智能单元拆除,取而代之的是各种模块化智能建筑。 这些崭新的、充满科技感的智能建筑,现在大都不高,但不是因为它们无法建高,而是目前已卖出的房子还不够垒那么高。 比如一栋3层的楼房,一层有八套房子,那么需要第3层八套模块化房屋都安装完,才会开始卖第4层的楼房。 当然,如果你一定要在它还只有3层的时候住这栋楼的第5层,也可以支付高额“模块填充费”,把3层、4层的未卖出的空间进行模块化填充,就可以直接越层在5楼购买自己的模块化房间,以后3、4层那些填充模块空间,同样可以被购买,重新填充进模块化房屋。 从定製空间布局,到內装、家具、家电、智能单元定製,再到智能建筑公司的空中吊装飞行单元运送配置好的屋子过来安装,全过程可以在半个月內就完成。 当然,因为房子是智能模块化生產组装,它的定製、维护,基本都要指定的公司来负责,定製的自由度虽高,却也是在这个整体技术大框架內,很多更深层的个性化改造无法满足。 这也是为什么杨淮住的“承天第三小区”並没有採用这种智能模块化建筑,更多的也是为了避免一些法律风险,满足整个量子园区的整体规划、深层设计。 不过这种智能模块化建筑,能够深度融合各种智能单元,在完成智能化改造的现代化都市中確实要更加融洽,呈现出完美的科技感。 相比起市区其他地段,杨淮面前的这片城中村,建筑和街道要显得破旧、脏乱很多,很多建筑连自动装卸机器人等必须的智能单元都没有。 进入之后就像穿过一条明显的时空分界线,一下回到二十一世纪一、二十年代。 但另一方面,即便这个时候,道路两边的大排档依然有很多在营业,吃夜宵、喝酒的人不少,热闹程度甚至强於同一时间市区最繁华的地段,让人怀疑现在究竟是凌晨三点还是下午三点。 杨淮在叫车离开园区前特意先去换了一身全新的运动服,然后拉上运动服的兜帽,戴上智能口罩,和平常的打扮差异很大。 不过他这样的打扮造型,在街上倒是並不独特。 这个时代,人们在单独逛公共场所或通勤乘坐公共运输的时候,戴口罩的比例能有50%以上,年轻人中这个占比还要更高。 因为在这个时代,口罩已经不是单纯的卫生用品、个人防护品类了,而更多的是一种“电子產品”。 二十几年前,发生了一场席捲全球的空气污染事件,虽然持续时间只有不到两周,但还是给很多人造成了心理阴影,口罩成了很多人的出行必备品。 於是很多公司看到了商机,將口罩变成了一个集成多种功能的电子產品。 比如在公共场所,如果通过语音和自己的超级智能体沟通的话,容易吵到別人,也可能泄漏隱私,很多人又不习惯打字,隔音口罩正好解决了这个问题。 口罩也可以承担一个多功能的接入平台,不论是ar/vr眼镜还是耳机,都可以做为扩展接入。 口罩的材质也不再是简单的无纺布,而是更先进、结构更复杂的复合材料,能够给口鼻撑起更大的空间,也有主动的进气、出气、过滤和清洁系统,能適应各种气温、湿度和空气品质,方便更舒適地长时间佩戴。 佩戴的时候也能半开以进食,还可以单独打开专供吸管进入的通道。 不用的时候,也可以自动落下或展开,变成围脖或收入后颈掛件机盒內。 除了实用性外,还有很多分析认为,电子口罩能经常登上电子產品热销榜,甚至超过手錶、眼镜等经典形制的穿戴电子產品,是因为大多数年轻人都会认为戴著口罩的时候,自己的顏值会更高,也更有安全感,更自在。 …… 杨淮很快通过“奶昔”在耳机中的导航指引,找到了一家夹在烧烤店和火锅店之间的杂货店。 现在这种还是真人在看店、收银,还是採用非標货架、非標摆货方式的杂货店,在大部分区域都已经看不到了。 甚至杨淮他们那远离市区的“量子园区”的几个居住区,都是全自动上货、收银的连锁智能便利店。 杂货店门口有个穿著睡衣睡裤人字拖,翘著二郎腿,一边喝啤酒一边嘬钉螺的年轻女性,似乎就是这家店的老板娘。 不过她的眼睛非常特別,瞳孔是一片灰白色,像严重的白內障一样,而且看起来视线没有焦点,似乎是盲人。 杨淮走进店门,打开电子口罩的声音外放,对她道:“我来拿货,单號3009。” 即便穿著睡衣睡裤素麵朝天,眼瞳又白得诡异,依然难掩卓约风姿、姣好容貌的老板娘,微侧了下脸,嘬了嘬手指上的酱汁,然后指了下旁边。 杨淮顺著她指的方向看过去,那是一张贴在墙上的告示,上面一行加粗的黑体大字: “老板瞎的,拿快递自己按著號码找!” 眼睛还真是看不见。 杨淮视线在杂货店內梭巡了一圈,向角落走去。 杂货店的一角,一个货架上摆满了各种標准的和非標的快递包裹,甚至摆不下了胡乱地在旁边堆起了一座“小山”。 杨淮知道,像这种没有进行標准化改造的街区,自动驾驶机动车不能自由出入,路边和建筑单元前也没有配备装卸机器人,標准的全自动快递系统就无法完成全流程投递。 所以这种非標的快递寄存点、和杂货店结合的快递驛站,还能继续存在。 但显然不是任何一个快递驛站都可以寄放这种灰色货物,否则他的自提点至少应该是离园区十多公里的巨朗镇。 想到老板娘的眼睛,杨淮忽然猜测,难道她敢做这灰產的生意,就是仗著自己看不见——出事了直接推说送货、取货的人都是自己出入的,她並不知情? 这还是杨淮第一次自己取快递,看著那架上和地上毫无规律和顺序,编號乱七八糟的快递,即便没有强迫症,也是糟心得不行。 不论是架上还是地上,那些標准物流打包箱,基本也都贴著標准的物流標籤。 而那些用著各式各样非標箱子的,不单没有物流標籤,甚至连寄件人、收件人的信息都没有,只有乱七八糟写了一堆数字或字母做取货码。 这些取货码,也看不出任何规律,有的纯字母,有的纯数字,有的字母数字都有,有的三位数,有的四位数,有的十几位数,甚至潦草到是b还是6,是9还是g都很难分辨。 杨淮搬开歪七八扭压著的几个纸箱后,才看一个用记號笔潦草地写著“3009”四个数字的脏兮兮、破烂烂的非標纸箱,跟打包好准备扔掉的垃圾似的。 这可是价值50万的超级电脑啊! “可以开箱验货吗?”杨淮掂量了下纸箱的重量后,把它从角落抱出来,对老板娘问道。 老板娘打了个哈欠,像一只慵懒的猫,依然没有说话,修长的食指往店里墙上一指。 那是另一张a4纸,还是大號的加粗黑体字: “自己验货,自己和寄件人、物流沟通,老板什么都不管!” 杨淮又看了一下,杂货店的墙壁上,还贴有其他告示。 最多的,是“请自觉取货”和“偷东西烂裤襠”。 杨淮想了想,从兜里取出多功能军刀,弯下腰,准备开箱验货。 老板娘忽然一声清脆的咳嗽,吸引了杨淮的注意,抬头看去,却见她又在嘬钉螺,似乎刚刚只是喝啤酒被呛了一下。 不过这一抬头,却让杨淮瞥见杂货店门外几个快速收回目光,转向旁边的身影。 他马上明白,老板娘大概並不是被呛到,而是在提醒他不要在这里开箱验货。 虽然墙上的告示说老板瞎、老板什么都不管,但她就算不知道这些寄存的“货”具体是什么东西,值钱和违法这两点也肯定是明白的。 这杂货店在这边看著有些年头了,附近肯定有知道他们这项“寄存业务”的人,看到杨淮这么个生面孔的人过来,也能猜到是来干什么的。 杨淮並没有把箱子挪到架子后,或者其他能够遮蔽门外视线的位置去拆箱,而是直接展开自己带来的袋子,把那纸箱塞了进去,背到背上。 走到门边,杨淮停下脚步,眼睛看著外面那几道鬼祟的身影,对老板娘道:“需要签收么?” 毕竟那箱子上也没有標籤,用不了店里的自助出库扫描。 老板娘喝了口啤酒:“你走出店门,就算签收了。” 微顿了一下,她又说道:“要不要喝一杯,吃点夜宵?我们这的东西都是人做的,未必比机器做的好吃,但肯定有不一样的味道。” 原来老板娘不是哑巴…… 而且声音还挺好听的,和她的状態一样,有点懒懒的,有点闷闷的。 杨淮摸了摸智能口罩的下沿:“谢谢,不用了。” 杨淮知道老板娘是好意,这段话透露的信息不少,不过他刚刚已经快速分析过目前的情况,认为风险在可控范围內,而且等晚点也不会有多大区別,反而越拖可能变数也越多。 杨淮走出杂货店后没几步,那几个在门口徘徊的身影便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 杂货店门口,一个上身穿著卫衣,下身穿著短裤人字拖的年轻人走了进来,一边回头张望,一边用略带兴奋的语气,对老板娘说道: “老魏他们盯上那个大个子了。” 老板娘却是喝了口啤酒,悠然道:“我们打个赌怎么样?” “什么赌?” “如果老魏他们成功了,这个月我给你三倍工资,如果没成功,你这个月工资就当请我喝酒了。” 卫衣年轻人一愣:“星姐,你这么看好那大个子?他坐自动计程车来的,穿的衣服鞋子和包都是生成的,戴著智能口罩,除了个子高点、壮点,看起来应该就是个普通的城里人、上班族啊?” “你就说你赌不赌吧。”老板娘拿起钉螺嘬。 卫衣年轻人皱眉抿嘴低头考虑,心里权衡了一下收益和风险,终於是点头道:“赌了!” 卫衣年轻人刚和老板娘定完赌约,走出店门,想要看看情况,就见到老魏一行人从之前那大个子离开的方向走来,但两手空空。 “你们没下手?”在老魏他们经过身边的时候,卫衣年轻人低声问道。 他之所以敢下定决心和老板娘赌,是因为他知道老魏这帮子人是老油条,眼睛毒得很,肯定是有把握才会选择跟上去。 灰紫色的胎记占了半边脸的老魏撇了撇嘴:“看走眼了,那傢伙是个疯子。” 疯子? 卫衣年轻人回头,呆呆地看著端著杯啤酒美滋滋喝著的老板娘:“你早就知道这结果?” “这个月省著点花,没钱吃饭的话我可以允许你透支一半下个月的工资。”老板娘得意地挑了挑眉,那像是蒙了一层白雾的眼眸,却有著异样的灵动。 第八章 「一定要活下来!」 走出城中村,杨淮坐上一辆自动计程车后,才微鬆了口气,把兜里的多功能军刀短刃收回。 虽然短刃只有一个指节的长度,还是圆头,看起来没什么威慑,但还是比纯拳头要更有杀伤力。 在杂货店的时候,杨淮就已经快速分析了可能面对的情况。 这边的城中村是比市区其他地方,甚至郊区的部分区域显得更“落后”,没有適配自动驾驶的道路改造,没有很多配套的商业门店、智能单元、自动机械,但並不意味著这是一个三不管地带。 街上的摄像头並不少,警方的巡视无人机也一样会经常经过上空,出警的速度受道路影响要切人工驾驶可能会慢点但也不会慢太多,而且路口还有警务亭。 在这边犯罪,警方要查的话,也是分分钟逮到人,跑不掉的。 这毕竟还是在市区內,在智服区的范围。 会有人盯上到杂货店里“取货”的人,只不过是因为认定这些人取的都是价值高又违法违规的东西。 他们如果被抢了,会比抢劫的人还怕警方介入,不会报警,也不敢声张。 所以博弈的关键,就在取货人能不能护住货,不被抢走——不在於哪边的战斗力更强,而在於哪边更凶狠,更豁得出去,更不怕引来警方。 一走出便利店,杨淮就保持高度戒备,一直在默默观察著周围的情况。 很快,他就通过旁边店面外的镜面装饰板的反射,看到身后不远处跟上来了几个身影。 只从服装,就能大概认出是之前在杂货店门口鬼鬼祟祟的几人。 他们会盯上他,肯定是有他们的信源和方式判断出他是符合条件的、可以被“拿捏”的目標。 杨淮並不知道他们的信源和判断方式,他能做的,只有拔高他们要付出的“成本”。 在那个半脸胎记的大汉走近后,他便停住脚步向旁让开,一副要让他们先过去的姿態,同时也把自己的背包转向街边店面的方向,避免暴露在他们面前。 那打头的半脸胎记大汉先若无其事地走过了杨淮,但两步后便停下转身看他,露出没有笑意的笑容: “誒,兄弟,你背那东西重么?要不要叫车,我……” 不过他话还没说完,杨淮突然毫无徵兆地侵近几步,靠到他身侧,左臂绕过他脖子,捏住他下巴向一侧掰,右手一直握著的多功能军刀刀刃抵在了脖颈动脉上。 那大汉其实也有一米八多的身高,长的也挺壮实,但在杨淮的怀中却像小鸡仔般没有反抗之力,第一时间抬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 “兄弟!兄弟你是不是误会了,我只是好心问下你要不要搭车,我看你不像住这边的,这边毕竟没办法叫自动出租……” 半脸胎记的大汉看不到杨淮的脸,但他可以感受到那挟制著自己下巴的手的力量,那精准贴著自己脖子动脉位置的刀刃的力度,所以在被挟持住的瞬间,他就放弃了反抗。 在“解释”了几句后,半脸胎记大汉通过眼角余光看到,四名同伴严峻的表情和微微后退的身体姿態。 於是他马上改口,提醒道: “兄弟,这里也是有空巡无人机值勤的,你也不想惊动警方吧?还是赶紧把刀收回去,咱们有话好好说。” 杨淮依然没有说话,只是用刀刃抵住他脖子的力度来表达自己的態度和决心。 “兄弟,今天是老哥我看走眼了,你要是有事,就先走,下次过来,我请你吃烤串喝啤酒。我叫老魏,这边街上的人都认识我。”半脸胎记大汉压低声音快速地说道,显然他清楚地接收到了杨淮的决心和態度。 杨淮鬆开手,把他往四名同伴身边推了一把,然后两手插兜,面向著他们退了几步,拉开足够距离后再快步转身离开。 他並不担心一放开那半脸胎记大汉后,他们就会立刻一拥而上——他已经表达了自己不会退让的决心和能力,而那半脸胎记大汉最后的话也表示已经了解了这种决心与能力。 如果要强抢,就必然引发剧烈衝突和伤亡,然后引来警察,这样的成本,他们真的愿意付? 杨淮看的很明白,在这个地方,这些人想的只能是占便宜,而不是搏富贵,所以只要让他们明白,需付出的成本很高,就能嚇退他们。 …… 自动计程车上,杨淮打开智能口罩,长长的吐了口气。 別看他刚刚面对半脸胎记大汉几人的时候,好像非常镇定,决策也异常果决,气不喘,手不抖。 但实际上,他是非常紧张的,后背全都汗湿了。 其实按照他一贯的行事和决策方式,刚刚是不会那么激进的。 一般来说,半脸胎记大汉追上来的时候,他会选择先听听对方要说什么,再做反应。 虽然从那半脸胎记大汉在杂货店门口窥探的姿態、他出来后一群人跟上来的时机,以及杂货店老板娘的提醒,让他有七成把握判定他们是衝著自己的“货”来的。 但毕竟还有三成的可能,或许他们並没有恶意,或许他们已经自己打消了抢夺的意图。 又或许,他可以通过文明的交涉,破点小財来避免衝突,保住东西。 毕竟理论上来说,这台超级电脑即便被抢了,杨淮也有再买一台的钱。 可要是因为发生衝突被警方给逮了,那他的计划肯定完蛋,一点迴旋的余地都没有。 但当时,在那一瞬间,他却没有任何犹豫地直接选择先引爆了衝突,先出手挟持了看起来是领头者的半脸胎记大汉,以一种决绝的姿態打消了对方的企图。 因为是凌晨,人流较少,他们的对峙时间也很短,所以並没有人报警,也没有惊动警方的自动巡逻机制。 从结果来看,这个决策毫无疑问是正確甚至可以说是完美的。 而且现在坐在车上再仔细回溯思考,就会意识到,如果他不是这么决绝地先下手挟持,以那些人的眼力,绝对能看出他的顾虑和畏缩,“货”一定会被抢。 虽然理论上他这台超级电脑被抢了,还能再挤出钱买一台,但因为大老板更改了项目期限,所以如果再来一周交货期,他的计划又要进行大幅变动,会有什么变数真不好说。 另一方面,半脸胎记大汉他们这次如果尝到甜头,下次他再去取货的时候,保不准还要出事。 更坏的情况,他会被这群人给盯上,不断勒索。 当然,在做出决定的时候,他並没有想那么多。 甚至当时有一种不管不顾,想要以一敌五,直接大打一场的衝动。 现在回想,这或许是因为知道自己活不久后,“求活”计划又因为种种变数而受影响,极度压抑之下產生的自毁倾向。 就在他这么自我判断后,耳机里响起了“奶昔”的声音: “杨淮,不管你在做什么打算,接下来要做什么,明天都请个假去看看心理医生吧!” 只能说,不愧是和他从小一块“长大”的超级智能体,“奶昔”显然也从他刚刚的一系列行为,身上各种传感器收集的生理信息,判断出他的精神状態和往常不同。 再加上他確诊绝症后的表现,让“奶昔”更加確定他的精神有问题。 “我没有疯,也不想死,只是有些事情和我的工作有关,不能透露给你知道,所以你对我行为的判断有偏差。” 杨淮说著,加重了语气道:“我不会去看心理医生的。” “奶昔”用一种恍然大悟的语气说道:“我明白了,你的工作能帮你找到医治自己的治疗方案,比目前医疗机构能提供的所有治疗方案成功率都更高。” 这突如其来的精准判断,让杨淮也愣了一下。 他给出“工作有关”这个说辞,是因为进入“承天探索中心”工作时,个人的超级智能体是被屏蔽的,“奶昔”並不知道他的工作內容,本意是告诉它,它缺失了这部分信息,所以它得出的判断和推演都未必符合事实,不要盲从。 没想到的是,“奶昔”竟然只根据他的这句话,就推出了他的真实目的。 不过略一思考,杨淮也立即明白,“奶昔”对他实在太过了解,非常清楚他遇到事情时的决策路径。 確诊绝症,哪怕知道治疗成功率很低,他也一定会做最大的尝试,尽一切办法求活,绝不可能当做无事发生,继续照常回去上班、加班,逃避困境,束手就擒。 而如果工作中有某种治疗方案,能够帮他治病,那他在確诊后的一系列行为,他的选择,他的精神状態,“奶昔”就能够理解了。 没办法,超级智能体很多时候,甚至比用户自己还要了解他们自己。 杨淮没有给出回应,但“奶昔”却已经有了判断:“杨淮,不管你的计划是什么,都请加油!一定要活下来!” 虽然知道“奶昔”只是在给他正向激励,但杨淮还莫名地有一点感动,让他有种自己並不孤单的感觉。 他发现,在確诊后,他虽然专注於计划,不论是对外表现,还是自认的內心,都保持著镇定,但实际上情绪和心態都已经產生了一些变化,不仅决策时会更激进、疯狂,也变得更“多愁善感”了一些。 第九章 「大问题」 杨淮並没有直接回承天第3小区,而是在半路下车,重新叫了一辆自动计程车。 根据自动计程车的车牌號查某一次行程的终点,还是有很多人能通过很多方法做到的。 但要再查换车后的车牌號和目的地,所需要调用的资源就要大很多很多,真有那能力,直接就能查出杨淮叫车的帐號,知道他的確切身份了。 其实杨淮本来在计划的时候,也考虑过,要不要在外面,比如不远的巨朗镇上租个房子,来存放这次计划需要购买的设备和一些东西,做一个临时的“据点”和“安全屋”,毕竟承天第3小区就在量子园区內,离探索中心太近了。 不过马上他就意识到,没有这个必要,突然在外面多租一个房子,反而容易引起怀疑,节外生枝。 房子不像超级电脑和智能体,並不是计划必须的。 回到家,杨淮换鞋后直接进了书房,关上门,把背包放下,取出了里面的纸箱。 虽然那纸箱看著很破旧,但拆开后里面的防护做的还是很好,防撞棉包裹得又严密又厚实。 不过因为是非標包装,没有快捷拆包,他又不好交给家政机器人拆,只能自己拿多功能军刀慢慢拆。 印象里,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自己这么手动拿刀拆包裹。 其实收到取货简讯的时候,杨淮就基本认定谭威没有骗自己了——如果真要骗他,根本不用发货。 这也是为什么在杂货店里,那老板娘提醒后,他就没有选择继续开箱验货。 不过这时候真正看到那台崭新的超级电脑,他的心才算是彻底地放到肚里。 他的“求活计划”第一步,算是基本迈出了。 这台型號是t950的超级电脑,其实並不大,35厘米x30厘米的尺寸,厚度12厘米左右。 它的外壳看起来做工也是非常的精致,毕竟这並不是小作坊打造的山寨品,而是正经大公司的量產產品,只不过要通过合法途径购买使用的条件比较苛刻。 在二、三十年前,用户为了游戏,为了配置个人ai,为了各种科学运算,会根据需求,购买配件来攒一台电脑。 但如今不论是游戏还是其他绝大多数高性能需求,早都已经不需要再通过本地单一硬体来满足,个人电脑更多的只是为了本地数据存储和作为各种外设的接入平台,购买时著重考虑的参数、卖点和当年已完全不同。 至於杨淮购买的这种超级电脑,更是和现在通常意义的个人电脑不是一个东西,一般人不仅不会考虑购买,甚至连知道的都不多。 杨淮让“奶昔”暂时屏蔽书房的网络,关闭所有电子设备,暂停所有传感器的数据收集。 当房间里最后一个电子设备关闭,“奶昔”也同时被屏蔽后,他才把超级电脑插上电开机。 並不需要连接任何外设,一道浅蓝色的光柱从主机上射出,隨后这台超级电脑的全息投影出现,並且开始分解成一个个部分,旁边有详细参数浮现。 杨淮直接开口道:“跳过开机流程,展示已训练的智能体。” 一个优雅的女声响起:“好的,为您展示已训练的智能体。” 隨后,全息影像中出现一系列参数和使用的训练模型、训练集、训练设备的展示。 按性能和参数来看,確实是b级智能体,专业功能是“区域智能体服务的开发、维护和配置”。 这样的智能体靠这台t950也是没办法短期弄出来的,杨淮时间不够,所以必须花钱买。 “为了完善我的功能,提高您的使用体验,需要连接网络、授权数据、授权连接个人和公共传感器。” 杨淮很乾脆地说道:“拒绝联网,连接任何外部设备、传感器都需要我的確认,所有外部数据输入也需要我的確认。” “明白,编號at3059b16智能体,將以本地初始状態为您服务。” 杨淮想了下,说道:“你的名字叫『甜筒』,你將成为我的专项任务助手。” “明白,我的名字是『甜筒』,那么我该如何称呼您?” 超级电脑內发出的声音出现了变化,虽然仍是女声,但音调变得低了一些,尾音更短,听起来果决干练了许多。 显然,它正在快速地进行设定调整——因为没能接入杨淮的自身数据集,获得的信息有限,所以杨淮最开始对它说的每句话,都能对它產生直观的影响。 “你会怎么称呼我?”杨淮反问。 “老大。”“甜筒”说道,声音听起来更加干练果决了。 从这个称呼,杨淮可以大概明白“甜筒”的自我设定方向。 为了符合ai伦理规则,正常途径购买的智能体或超级智能体,对用户的称呼只有名字或已有的工作职务、职称、学位头衔之类,只能在这些称呼里选择,而不能自定义。 这种私自训练、並未联网、运行於独立硬体上的智能体,自然没有那个限制。 不过杨淮也没有让“甜筒”换称呼,而是直接开始给它布置任务。 …… 整晚没睡的杨淮第二天一早洗了个澡,吃过家政机器人做的早饭,便乘自动摆渡车到探索中心上班。 灌了一瓶富含咖啡因的功能性饮料后,杨淮又开始了一天高强度的工作。 “小杨,数据赶紧帮我处理一下,最好教授回来前弄好,回头请你吃饭。” 收到这条消息,杨淮没有像往常一样让“木星”立刻回復,而是盯著屏幕上的这段消息看了十几秒钟,似乎在思考什么。 “好的。”杨淮亲自回復后,直接停下手头其他工作,开始处理王欢王博士的实验数据。 半个多小时后,杨淮给王欢发消息:“王博士,你的实验数据有点问题。” 王博士马上回覆:“什么问题?” “比较复杂,您现在能来一趟我的办公室吗?” “好,马上到。”这次王博士发的是语音,语气很焦急。 他非常清楚,能让杨淮说出“比较复杂”这四个字,那这问题必然很大、很难处理。 现在正是项目疯狂推进度的时候,任何闪失都出不得。 王欢很快就来到了杨淮的办公室,气喘吁吁,汗气腾腾,显然连自动平衡车都没坐,是一路狂奔过来的。 “什么情况?”王欢一进门就立刻问道。 杨淮指了下屏幕:“你自己看。”说罢,便开始运行模型。 狭窄逼仄的个人办公室內只有一张椅子,王欢就直接在杨淮身后弓腰看著屏幕,眉头紧锁,表情凝重。 实验模型运行的结果很明显有问题,按照现在这个情况,受试者在整个流程跑完之前就已经脑死亡了。 而且他们也可以直接在模型运行完后,“木星”给出的分析报告里,清楚地看到问题是出在哪——就是王博士负责的那个部分。 “什么情况,是实验数据处理有问题?智能体出错?有重新核验过吗?” 王博士一边仔细地看著分析报告,一边语气略带质问地说道。 杨淮耐心道:“每次实验数据,不管是谁的,都肯定会两次人工核验。这次我发现问题后,直接把之前几次的数据也都重新核验了一遍。” 他一边说著,一边已经调出了他重新核验的过程,还有过去几天的原始数据与处理过的数据,以及它们在模型里跑过的分析报告,展示在王欢面前。 王欢看完后,表情愈加严峻,声音有些苦涩和无奈:“那看来问题是出在我的实验端了。” 一起工作了几年,王欢其实很清楚杨淮的工作態度和性格,知道他做事情一向认真严谨、考虑周到。 如果是平常,他也並不会问出刚刚那些质问、怀疑的话,因为他知道杨淮发现问题后必然会多次核验,確定问题不是在实验数据处理这一环节上,才会把他叫过来。 只是这事情出现的时间点实在太敏感了,问题也实在太大,根本无法忽略或跳过,让他一时乱了分寸。 “王博士,我和你一起去实验室看看吧,这个问题感觉有点蹊蹺。”杨淮对脸上已经快愁出苦水来的王欢说道。 於是十几分钟后,两人出现在了地下实验区的通道內。 在实验区门口,王欢先给杨淮进行通行权限的临时授权,这样他才能进入这片他原本无权进入的区域。 杨淮他们的项目组成员虽然都在综合楼的同一楼层有办公室,平时开会也在那,但实际上除了杨淮外,其他成员平日里工作,都分布在各个设备楼、实验楼、试验区里。 几十年前,很多研究高能物理的装置,都是需要举国之力投入、高建设周期、大占地面积的“重器”,所以很多都被称为“大科学装置”。 而现在,光3號主设备楼下面,就有十六种用於高能物理研究的设备,包括粒子加速器、同步辐射光源、各种粒子源等等。 如果有需要,探索中心甚至能在一周內就配置好特定的高能物理实验环境,装配好需要的设备。 绝大部分复杂的实验装置,都可以根据需要进行定製、生成,极短时间就造好。 第十章 通行 最近三十年,公认对人类社会和科技进步影响最大的,一个是ai,一个便是“零点物质”。 前者让人类社会的资源了有前所未有的调配效率,后者则让人类看到了一片从未见过的世界,拥有了更多探索世界的“工具”和“方法”。 而且ai之所以能有跨越式发展,进入类脑晶片时代,也和“零点物质”有直接关係。 所以严格说来,近三十年,几乎99%以上的重大科技突破,源头都是“零点物质”。 “零点物质”是什么? 不同的理论体系、派別,对它的定义,它从何而来,它的作用机制和原理,甚至它的名称,都有不同理解和表述,至今没有一个让学界所有人接受的理论。 不过目前在应用领域主要使用的都是“零点物质”这套理论框架,包括杨淮、教授高跃、所有同事,学的也都是这套理论。 按这套理论的定义,“零点物质”是一种能在特定条件下充分利用真空零点能,在微观粒子层面使目標物质发生永久根本性转变的特殊物质。 …… 三十年前,挪威的巨龙实验室,宣称他们发现了“第四种中微子”。 中微子和电子、光子、夸克一样,是一种基本粒子,电中性,曾经是已知最轻的费米子。 四大基本力中,中微子不参与强力、电磁力作用,微观尺度下引力又微不可计,可以说它只参与弱相互作用,所以虽然中微子无处不在,依然很难被观测,一度被称为“幽灵粒子”。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在此之前,已知的三种中微子分別是电子中微子、μ中微子、t中微子,並且三种中微子可以通过中微子震盪互相转化。 巨龙实验室发现的“第四种中微子”,和已知三种中微子都不同,它在某些特定时刻测得的质量极大,接近1gev/c2,甚至比质子质量还大。 这“第四中微子”,是一个神秘物质进行轨道电子俘获衰变时的產物。 这神秘物质,便是最早有正式记录的“零点物质”。 隨后,欧洲核子中心证实了这一重大发现。 又过两个月,巨龙实验室再次发布震撼消息: 他们利用“零点物质”製造了一种“室温超导材料”。 虽然“室温超导”这个概念在那几年都快变成梗了,一度成为每年必上演的闹剧,但这一次,因为是刚刚发现“第四中微子”的实验室发布的消息,而且拿出了非常全面详细的报告,公布了大量视频和实验数据,让这个消息的置信度一下变得非常高。 然而,就在全球都把目光集中到巨龙实验室身上的时候,实验室却发生了一场剧烈的爆炸,直接把整个实验室及周边地区夷平。 不过“零点物质”並未就此消失。 一年后,全球多个研究中心、实验室都发布了各种跨世代的新材料,而这些材料,无一不是通过“零点物质”及其衍生造物“初轮真空改造物质”、“次轮真空改造物质”转化而来。 至今三十多年过去,依靠“零点物质”及其衍生造物所生成、创造的各种新材料数不胜数,很多都已经深度地影响了人类的生活、生產,给各行业带来了革命性的变化。 拥有“零点物质”及其衍生造物的企业,毫无疑问在研发层面將拥有无可比擬的优势。 “承天探索中心”也是其中之一。 但相比起明面上的研究,宋晟豪真正的目的,却是用“零点物质”为自己重塑身体,延长生命,甚至是获得永生及所谓的“神力”。 杨淮和教授高跃所处的项目组有一个秘密的名称——“神躯计划”。 如果跟一个陌生人讲“神躯计划”的目的,那么九成九的人都会觉得这是在异想天开,但只有身处项目组之內,详细了解整个计划和相关资源,才会知道,这个计划其实是有很大落地可能性的。 …… 和王欢一起在他的实验室內待了一个多小时,完整地看了一次数据的收集过程,杨淮表情凝重地说道: “看来实验过程、数据收集程序也没问题,这样的话,麻烦就更大了……” 王欢听到这话,却暗暗鬆了口气。 他知道,杨淮所说的“麻烦更大了”,指的是这次的问题,可能是整个项目全方位的问题,可能是设计底层的问题。 一两个数据出错、一两个操作不当或是实验设计有问题,哪怕问题有点大,浪费的时间有点多,会很麻烦,也不是没有办法解决。 可如果是整个模型、整个项目的底层设计从一开始就是错的,就是有问题的,那就完蛋了。 虽然从来没有人正式地告诉过他们,这个项目是为了给大老板宋晟豪续命,但项目组的几个资深成员,肯定都能猜到个大概。 所以王欢很清楚,一般的项目组,就算是再重要,失败了也顶多是赔钱,严重点可能拖垮整个企业,可这个项目……是事关大老板的命。 如果是因为他的问题,让整个项目大幅延期,赶不上大老板定下的时间,那他作为第一责任人,下场肯定会很惨。 而如果是设计底层的问题,虽然更麻烦,甚至可能没有解决的办法……但锅算不到他王欢的头上,天塌下来,也是教授顶在上面。 总不至於大老板要掛了,把整个项目组都坑杀陪葬吧? “现在……只能跟教授匯报了吧?”王欢说著,有些焦躁地挠了挠头:“差点忘了,教授还在广陵的家里,下午才会回来,咱们……等他回来再匯报这事?” 杨淮面色严峻地点头:“嗯,这事匯报上去,教授短时间应该没机会再回广陵了。那王博士,我们分头准备一下,等教授回来一起向他匯报。” 离开实验室后,杨淮並没有按原路返回,而是乘电梯到地下四层后,拐进另一条通道,继续乘电梯往上。 电梯在地下一层停下,杨淮出来后,便已经离开了实验区,面前几米外就直接是一面带锁的玻璃侧滑门。 杨淮走上前去,瞬间就完成面部验证,门也同时打开。 一个三十多平的前厅连接著左、右、前三个通道,杨淮没有任何停顿,直接向左而去。 杨淮上衣兜里的工牌忽然震动了两下,他知道,这是“木星”在申请交流。 他现在的活动区域和他的工作没有直接关联,並且是整个园区安保等级最高的区域之一,所以“木星”大概率是在提醒他不要走错路了。 杨淮当然可以选择不理,“木星”在非办公室、专属办公区外,非使用者主动召唤,只有极少数紧急情况才会主动出声。 而现在,显然不是那种情况。 在通道里走了三十多米后,出现了一个比较宽阔的区域,摆了一张桌子,一名中心的安保人员坐在后面。 量子园区和探索中心自然是有自己的安保团队的,人数还不少,但相比起探索中心和量子园区的广阔空间,这人数就完全算不了什么了。 所以平时安保团队基本上都是在探索中心內巡逻,或者有情况的时候直接奔赴现场。 毕竟整个探索中心、量子园区,都被各种类型的监控、探测器无死角覆盖,甚至连那些暂时还没开发好的工地、空地,都在监控范围。 超级智能体主导的智能安保系统,可以不眠不休,时刻不停地分析著所有监控信息,提取异常事件,按优先度等级分別发送给值班的安保人员和安保主管。 但依然有少数重要区域,不止有智能安保系统,还有安保人员24小时驻守,用ai和人工上双重保险。 比如眼前这个地方。 杨淮经过那保安的桌前时,並没有放缓脚步,但也没有加快速度,两手插著口袋,以平时上班从电梯口到办公室的步频和姿態,径直向前。 杨淮在经过时,保安抬起头快速瞥了他一眼,但並没有多说什么,表情也没什么变化。 杨淮微有些意外,他准备好的应对方案居然没派上用场。 玩忽职守? 要知道,这里可是承天探索中心的机房所在地,承载著整个中心的数据和算力,是探索中心最核心、机密的地方之一。 不过略一思索他就大概猜到了原因,安保人员在这里的工作內容並不是智能体之后的人工身份验证,而是保证在某些极端情况下智能体安防失效时,这里仍能有人工示警和防御。 通道的末端,杨淮在一扇金属大门前停下,经过面部扫描、虹膜扫描和身上的工卡晶片確认后,金属大门打开。 面前又是一个长度十米左右的狭长通道,杨淮迈步前行后,通道上方的灯开始递进点亮。 虽然通道很短,但这几步杨淮走的却是有些紧绷,比刚刚在那保安面前经过时还要紧张些。 因为他很清楚这个通道肯定布满了各种“智能安保装置”,一旦启动,身处其中的他连躲闪的机会都没有。 直到尽头的滑动门打开,整个机房呈现在他的面前,他才终於是鬆了口气。 虽然之前就已经见过这边的建筑图纸,但身处其中,杨淮还是觉得这个“心臟之地”大的有些离谱。 这里面没有一个工作人员,它日常运行时本也不需要有人,但却有大量不同类型的智能单元负责维护、清洁、安全等各种任务。 此时,便有很多智能单元在被机柜隔开的通道间行驶、工作,点点灯光中看去,整个机房就像一个与外部隔离的地下城市,有种难以言述的“生机”。 身处其中的感觉…… 非常奇妙。 在如今这个时代,在任何一个自有“区域智能体服务”的地方,机房都是绝对核心要地,是最重要的“心臟地带”。 正常来说,以杨淮的职级和身份,肯定是无法进入这里的。 第十一章 「真.规则」 从小到大,不论是做什么事,是游戏还是学习,是比赛还是考试,是升学还是求职,杨淮都会先仔细地、深入地研究一下规则。 最开始的时候,他非常尊重规则,只要是在规则之下,积极参与了,自己无论输贏都能接受。 但后来,遭遇过一些事、吃过一些亏后,他知道当规则没有依託执行能力的时候,很多人便会在规则有利时遵守、不利时违反,还有一些人,甚至在规则有执行能力时也能凌驾於规则之上,或是直接修改规则。 他並没有因此放弃对规则深度研究的习惯,而是把这些凌驾於规则外的可能性,也全都加到了规则当中,开始在智能体的协助下不断地復盘,总结各种现实层面的“真.规则”,然后再根据实际情况,建立適应这些“真.规则”、让自己利益最大化的决策模型。 意外没能在大学入学时就拿到特別奖学金,自觉很难往更高学歷衝击后,杨淮在大一便构建了最有利自己未来求职就业的“真.规则”,然后基於此,锁定了当时刚刚建好运行不久的“承天探索中心”。 因为只以本科学歷找工作、开启职业生涯的话,如果能进入这种自有“区域智能体服务”、工作时要用专门智能体的机构,可以让他与其他同专业、更高学歷的从业者,有同步竞爭的机会,在相同条件下,职业生涯上限更高,获得的报酬也更高。 当然,进入这种机构本身就是一道巨大门槛。 正常情况下,“承天探索中心”便是实习的机会都不会给本科生,在表面的“规则”下,他根本没有进入的机会,更不用说留下。 但在“真.规则”中,表面的规则並非没有绕过去的方法。 杨淮早就明白,很多在这个维度做不了的事,另一个维度,可能只是“举手之劳”。 杨淮从大一就开始布局,一早就盯上了一位本校资深教授,用三年时间获得了这位教授的赏识,然后在大四的时候成功得到了他的推荐信,获得了“承天探索中心”的实习邀请。 刚实习的时候,杨淮自然不是在教授高跃的项目组——甚至他都不知道这个项目组的存在,本身这项目组也不可能招实习生。 他原本进入“承天探索中心”实习的目標,是得到另一个项目组的负责人“林博士”的赏识。 林博士也是那位本校资深教授的学生,杨淮拿到的实习邀请,就是来自於他。 杨淮知道,承天探索中心的项目负责人,不仅能直接发实习邀请,也能越过人事直接发工作邀请,让不满足公开招聘门槛的特殊人才能够进入。 当然,这种工作邀请一般是为社招准备的,但如果能打动林博士,杨淮这个应届生也未必没有机会得到林博士发的工作邀请。 不过遗憾的是,实习刚开始没几天,他就打听到一条消息: 每个项目组的特殊工作邀请是有限额的,而林博士他们项目组今年的工作邀请额度已经用完了,明年有没有额度、额度是多少,还没有確定。 杨淮当然很失望,他有信心在实习期获得林博士的赏识,得到工作邀请。却完全不指望、也不敢赌,这样的赏识能让林博士在一年后还能给他发特別工作邀请,这里面的变数太大了。 不过杨淮並没有马上尝试转到其他还有特別工作邀请额度的项目组实习,或是去联繫其他项目组的负责人,而是依然按照原本的计划,通过实习中和林博士的有限交流与近距离观察,洞悉其需求,让自己的表现適配这种需求,进而获得林博士的赏识。 杨淮很清楚,他是通过本校资深教授的推荐信得到林博士的实习邀请的,哪怕对那两位而言,都只是举手之劳,不算什么,但他身上已被烙上了印记,虽然还很浅,却不是他自己能抹掉的,这是“真.规则”。 三个月的实习期结束,以他的观察,自己確实贏得了林博士的赏识——后者也很坦诚但遗憾地对他说过,如果还有特別工作邀请额度的话,肯定会发给他。 杨淮认为,这话至少有80%的真诚。 实习完回到学校后,杨淮就立刻投入到找工作的准备当中。 虽然准备了差不多整个大学四年的计划失败了,但就像他以往无数次面对过的境况一样,就算洞悉了“真.规则”,就算极尽所能地做了周密计划、做了充分筹备,就算一开始都很顺利、似乎成功近在眼前,但只要有任何一个小小的意外和失误,都可能让一切前功尽弃。 很多时候,甚至一点运气,就可以大於所有努力。 对此,他早有觉悟。 所以plana失败后,他立刻无缝开启planb,向几家之前就找好的企业发去简歷。 承天探索中心三个月的实习经歷,以及林博士、本校资深教授的推荐信,依然能让他大幅提高在同一层次毕业生中的竞爭力。 不过他才刚进了两家公司的初面,就突然收到了承天探索中心主动给他发来的offer。 自然不是校招,而是特殊工作邀请。 入职的时候,杨淮才知道,给他发出特別工作邀请的並不是林博士,而是“05项目组”的负责人高跃教授。 不难猜到,高跃教授会给他这么个没见过的本科毕业生发特殊工作邀请,肯定是有林博士的推荐和背书。 所以杨淮在办完入职后,就带了一点家乡土特產去林博士家中拜访。 他从林博士那里知道,恰巧高跃教授需要借调一个人进入项目组做一些基础工作,而中心大部分员工都各有职司,所以就推荐了之前实习表现良好的杨淮。 高跃教授同样也有特殊工作邀请的资格,便让人事部门直接给杨淮发了offer。 虽然过程中出现了一些波折,但到这一步,依然可以说,杨淮从大一就开始制定的计划成功了。 正常情况下,他本科毕业后就算找到一个还不错的工作,月薪差不多也就是税前2.4万到2.5万左右,而现在刚入职就是5万。 再加上住房、饮食、通行等方面的免费供应,年节的各种补贴,基本上覆盖了日常的基础消费,真正到手的收入还要再高不少。 不过杨淮虽然入职后签了一大堆保密协议,办公室也在“05项目组”內,职级却只是最低的“助理工程师”,而且还是“借调入组”,和其他项目组內的研究员並不是同等待遇。 他的工作其实都是从教授高跃的工作內容里分出来的,负责把项目组中各个实验室的数据適配到整个项目模型中,做整合处理,再根据运行的结果,反馈给教授和各个实验室。 就算有智能体负责了99%的具体操作,这个工作依然很消耗时间精力。 而且这工作虽然门槛相对来说不算高,但在项目组却非常重要,需要很即时的响应,不適合让那些有著博士头衔、本就有实验室工作要做的研究员来做。 这也是为什么教授高跃会在林博士的推荐下,给他这个本科生发特別工作邀请。 按杨淮的理解,高跃教授增设这个岗位,就是为了给自己减负。 成功进入了承天探索中心,获得了期望的高收入,杨淮却並没有就此满足。 正式工作不到一周,他就定下了新的目標——半年內把自己的职属关係调入项目组。 职属关係在“05项目组”的话,不仅会有更高的收入,当项目成功之后,也会有一笔非常可观的奖金。 杨淮的计划就是一步一步地扩展自己的工作內容,让自己的工作变得更加的重要和难以取代,並用一些方法间接地让教授意识到这点。 半年后,老板宋晟豪每次来项目组,杨淮都会协助教授进行进度匯报,整个项目的模型和数据的部分,他都已深度参与。 教授也主动给他提升了职级,从助理工程师被提到了初级工程师,月薪从5万变成了6.5万。 显然,教授是明白他工作价值的——这得益於他只要有机会就会通过各种方式侧面提醒。 但他的“半年计划”还是失败了,因为他的职属关係依然是借调,依然不属於项目组。 最开始的时候,杨淮有些不理解。 以这个项目的重要程度、预算规格、在承天探索中心的地位,把他的职属调整到项目组里,对教授而言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他是教授发特別工作邀请才得以破格进入中心工作的,如果项目组內有“派系”的话,他也妥妥的是“高跃派”。 按他的了解,项目组也並没有什么限制不能正式加人。 不论怎么看,教授都没理由不把他正式调入组。 又工作了一段时间,在和教授有了更多接触和观察后,杨淮忽然就明白了,不正式安排他入组,大概率和一切客观的外在原因都无关。 教授似乎一开始就没打算在项目组正式设立这个岗位,而只是当成一个“临时工作”,所以能让没有达到入门学歷的杨淮来做。 教授虽然从未直言过,但杨淮可以感觉到,教授是有点学歷歧视的,所以会出现虽然认可他的工作,愿意给他升职,却並不愿意让他正式入组的矛盾情况。 第十二章 职级 他们的大项目组內在不同时期有大概十几到二十几个实验项目,分別有1-5名研究员在负责。 具体的需求,会由教授根据“神躯计划”整体模型的模擬状態来確定和发布,分配给不同的研究员建立实验项目。 研究员在智能体的帮助下,设计整个实验流程、配置实验设备、自动下单3d材料列印平台產出各种实验构件、调动具身智能单元完成实验环境搭建,然后在完成实验后,將实验数据按照整个项目的要求进行预处理,再发给杨淮进行项目模型整体適配。 杨淮在智能体的协助下,会按照模型运行的结果反馈给教授,教授再分发任务,研究员的智能体便根据新的任务叠代实验,如此循环。 杨淮很早就意识到研究员预处理实验数据这一步,其实交给他来做效率会更高,但之前掌控模型数据的是教授,这些工作肯定是儘量分摊到各个研究员的头上,后来由杨淮负责后,他也不会去主动揽其他人的工作,凭白增加自己的工作量。 但在意识到教授极可能是主观上不认为他有资格入组后,他便转变了策略,不仅拓展工作的深度,还开始拓展工作的广度,用了一些“技巧”,让一位研究员“主动”请他帮忙预处理一批实验数据。 要想职属关係调入项目组,並不只有项目组负责人主动调入这一条路,如果借调的人在项目组內负责的工作內容达到一定数量,並且持续超过一年时间,职属关係会自动调入项目组。 很快,杨淮便帮项目组內超过一半的研究员做实验数据的预处理,並且几乎成为了常態。 这不仅帮那些研究员减负,也让他和智能体“木星”对於整个项目有了更深入和底层的理解,这些理解反过来帮他建立了一套更高效的数据处理方法。 他正在主动地把这个职位在项目组內的重要性、影响力不断拉高,重塑职位的內容,再把自己和这个职位绑定。 一年之后,老板宋晟豪过来听项目进度匯报的时候,杨淮不仅都在,而且每次都是他在操作模型的可视化演示,他已经成了项目组不可或缺的一员,职属关係也如愿地正式被调入了05项目组。 目標虽然达成,但过程其实並没有那么顺利。 在他把这个职位的工作职能,通过各种方式主动扩展和丰富,达到自动入组的条件,並且时间接近一年的时候,教授忽然招了个博士进组,让杨淮带那位博士熟悉手头工作,至少交接一半工作內容。 显然是看准了杨淮不会放弃这个高薪工作,即便丟掉职位,职属关係无法调进入项目组,也一定会想办法继续待在公司。 杨淮也確实没有抗议抱怨或工作消极,而是依著要求,非常尽责地带著那名博士新人熟悉整个工作流程。 倒不是杨淮有多大公无私,而是他很清楚,那位博士新人,根本无法“胜任”这个工作。 这个时代,本科之后的继续进修资格、学位的获取,並不完全取决於个人的学习能力,光考研资格的获取门槛就直接卡掉99%的人——没能按预期获得特別奖学金的杨淮就是被卡在了这道门槛之外。 拿到本科学位后要考研的话,需要先进行考试资格申请,相当於一个前置考试。 原本这个前置考试,是为了避免考生浪费后续的考试花费和时间,所以並没有要求对考生的智能体做对应的升级和训练。 但隨著时间的推移,这个“没有任何硬性要求”的资格考试,反而成了考研中最难也最卷的一关。 起初,有些考生会购买专门为某一个院校专业、某一位导师定製的智能体提升包,这种定製包的价格通常在5万到10万左右,加上智能体的训练费,一次资格考核就要花掉差不多20万。 但如果大家都用提升包,那就相当於大家都没用,拉不开差距,於是又出现了直接由在读研究生用自己智能体进行数据脱敏后,提炼的考试专用提升包,交给考生进行智能体训练融合的操作。 这种在读研究生提炼专用提升包给考生的操作,只会提供给一位考生进行一次资格考试使用,基本上可以保证必过,而考完之后考试系统会自动叠代,所以下一届的考生再使用的效果就会大打折扣,甚至不如一般的定製包。 也就是说一个在读研究生,可以保证一个考生获得考试资格。 当然,前提是要支付智能体提炼、智能体训练的高昂费用,也要得到在读研究生的同意,而在读研究生敢这么做,也基本等同於背后的导师、校方的同意。 光这个花费,基本都要在80万到200万左右,人脉和渠道,更是无法用金钱来衡量。 获得了考试资格后,考生需要交5千到8千的报考费用,然后得到一个统一提供的標准提升包,自己再花费5万左右进行智能体的训练融合,完成后再按期进行考试。 正式考试时的报考费和智能体训练费,都可以申请低息甚至无息贷款,有一些奖学金也可以覆盖大部分。 所以如果只看明面上的规则,考研的门槛並不高。 但实际上,绝大部分考研的资格考试和正式考试的难度都是倒掛的,前者要比后者难非常多,前者才是真正决定成败的考试。 虽然资格考试和正式考试都是ai进行出题和评分,但导师可以用定製例题给ai来划定难度水平,某种程度上以此来进行主观筛选。 经过这种筛选后,考上的学生,大部分都已经建立了“前期关係”,而且有在读研究生提炼的专用提升包训练融合了智能体,录取后新生的能力也有保证,可以更快地参与项目,省心省力。 当然,如果真有那种强横的天才,不靠“前期关係”,不用巨额花费购买专用提升包训练融合智能体,就能通过资格考试,又在正式考试中脱颖而出,那导师也很乐意收下这样的学生,甚至会主动为其提供奖学金,cover掉正式考试的报名费和智能体训练费,以及后续的学费。 杨淮知道自己不是这种百万中无一的超级天才,所以他从高中就在拼特別奖学金的资格。 拿到这个资格后,只要他在本科阶段有满足条件的学术成果、基础成绩也达標,那这个特別奖学金就可以用在他进行第一次考研时,覆盖所有费用——包括资格考试中智能体提炼、智能体训练的钱。 当然,怎么得到目標导师的认可、让他的一位在读研究生同意进行专用提升包的提炼,仍然需要杨淮在本科四年中去解决。 不过他没能按计划在考大学时就拿到特別奖学金资格,这个计划就没有了成立的基础。 考研的时候难,毕业的时候同样困难,硕士之后,考博和拿博士学位,难度和花费又要再翻上一倍。 所以能够获得博士学位的,绝大多数都是自己或家里有雄厚財力和人脉资源,能够给与很大试错成本。 只有极少数天才中的天才,是单凭自己的硬实力就能强行破掉所有门槛。 而比天才中的天才更少的,是那些在资格考试时就找门路靠负债强上、硬搏,並且真的从硕士到博士都一路搏贏的“疯子”。 前两种博士,对於工作內容肯定会有更高的预期和追求,不会只看重收入和稳定。 至於第三种,確实会因为负债而不在乎工作內容和职业生涯发展,专注於快速提升收入。 不过刚一接触,杨淮就非常確定,那位博士新人並不是“第三种博士”。 所以,他很放心地带对方了解工作。 其实从入职半年,大概了解教授的性格与喜好后,杨淮就对这种情况有预见了。 他在工作中会有意识地培养自己独特的工作习惯、思维方式,让智能体来適配学习。 所以那博士新人就算有杨淮的指导,就算有復刻训练杨淮“木星-5”功能包的工作智能体,刚上手工作內容的时候,也是会觉得枯燥、迷茫、磕磕绊绊。 在掌控整个项目模型之前,新人肯定是要先从周边的数据处理开始,仅是杨淮一半的工作量,就很难在每天的正常工时內完成,自然是很难从这些繁琐工作中得到正反馈,甚至都很难明白自己到底是在干什么。 就算出於基本的职业素养,新人能把安排的事情做完,也基本不可能展现出杨淮一以贯之的那种积极、主动。 这一点,不论是和他对接过的研究员们,还是听他匯报工作的教授,都能有非常清晰的感受——甚至无关乎能力,而是態度。 如果说杨淮对工作的热情主动值是100的话,那新人顶多只有5,甚至有些时候是-50,感受太清晰,差距太明显。 所以还不到一个月,那位博士新人就不再跟著杨淮做事做接替准备了,虽然也被留在了项目组,但被分配去了一个实验室做助理研究员。 从那之后,教授才算是真正认识到了杨淮和这个职位的契合程度,在他的职属关係快要符合要求自动被调入组之前,先一步主动把他调入。 虽然杨淮的职级没有变化,但他的薪资立刻从每月6.5万变成了12.5万,05项目组光各类补贴的钱,就快赶上他原本的工资了。 杨淮当然不会就此满足,他马上定下了新的目標: 把职级序列从工程师转到研究员。 第十三章 权限 他们项目组目前除了他之外,其他成员都是研究员的职级序列,从工资来看,其实相差不了太多。 但这种开发类型的项目组,一旦完成项目,参与开发的研究员就能得到对应自己在项目中贡献的智慧財產权。 如果是在使用自己的超级智能体进行工作的企业、开发项目组,哪怕杨淮的职级序列是工程师,只要他在项目开发中实际付出占到了一定比例,他一样可以获得不输於研究员的智慧財產权分红权,智能体会自己记录。 但在自有“区域智能体服务”的承天探索中心,在他们这个保密度极高的项目里,能保证他们在项目成功结束后有一大笔分红奖金的,一个是教授的主动分配,另一个就他们的职级。 杨淮肯定不会去指望教授的公允,所以他如果想获得那笔必然不少的奖金,就必须爭取转到研究员的职级序列。 在职属关係正式转入项目组一年后,杨淮的职级从初级工程师提到了中级工程师,薪资又有提升。 和之前一样,教授其实非常清楚杨淮想要的是什么,也一定程度上认可他的工作在项目组的重要性和贡献,但就是不愿意满足他的需求。 杨淮自然也不会直接向教授明確地表达自己的诉求——那是绝对行不通的。 但他也有自己的方法,让教授知道他想要什么,並且证明自己完全值得。 建立在工作內容不断叠代提升的基础上,每隔半年,杨淮就会用不同的方式进行一次“提醒”,而最近的一次,就是休假两天去听演唱会。 如果忽略掉绝症的发现,从他回来后教授的表现来看,他的策略是再一次成功了。 按照原计划,他会紧接著把一个准备了很久的、全面的效率提升方案提交给教授,然后“隨口”问这算不算研究创新,教授只要认可,就大概率会把他的职级转到至少中级研究员。 当然,现在后半部分计划暂时没有必要执行了,因为他已经有了新的计划。 …… 从小到大,从升学到工作,杨淮一直都坚持著对“真.规则”的研究与补完,遵守著自己的一套行事准则,並在智能体的帮助下进行各种决策,虽说也遭遇过很多的挫折与失败,但总归是一直向著更好的方向在前进。 也正是这套行事准则,让他在刚刚入职承天探索中心、刚刚开始自己工作的第一天,就发现了一个安全隱患,或者说bug。 承天探索中心表面上比较明確的有两套权限机制,一个是“通行权限”,一个是“操作权限”。 前者限定了通行范围、活动区域,后者限定了能够操作的设备以及使用的程度。 任何人只要踏入园区,这两种权限机制就会立刻开始作用,由园区的超管ai“红超巨”调配。 不过除了这两种权限机制外,园区其实还有第三种权限机制: 安全权限。 只不过绝大多数员工的安全权限值都是0,根本看不到这个权限名称,甚至连大部分安保人员都是0。 杨淮他们的项目组,保密等级很高,所以所有成员的安全权限都最少是1,最高的则是3——这也是安全权限的最高值。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项目组內有两个安全权限3的人,其中一个是项目负责人高跃教授,这很好理解,但另一个……正是当初刚开始工作,甚至职属关係都还没有调入项目组的杨淮。 安全权限3的人整个园区內总共只有3位,除了高跃、杨淮外,另一位就是大老板宋晟豪了。 连宋晟豪最信任的安保总监洛问河、探索中心主管杨晴,安全权限都只是2。 杨淮知道,之所以他的安全权限是3,是教授为了让他能够操作和控制整个项目的模型,能够直接查看很多內部资料和实验数据。 但杨淮当时就通过对园区各项或明或暗的规章深度挖掘后发现,安全权限3除了在他们项目组內有用外,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功能: 通过“避险通行”这个特殊机制,可以进入园区的区域智能体服务中心机房。 机房毫无疑问是承天探索中心最重中之重的地方,平时这个地方的所有维护、维修、安保、保洁,全部都是无人化,由智能单位完成的。 必须要由人进入检修或者发生突发状况需要进人的时候,机房会按流程进入检修或防卫状態,由超管智能体“红超巨”来审核资格,授予进入的人能够抵达机房门口的通行权限。 至於进入机房区域,並不在通行权限和操作权限的管理范围,要进入前,会由“红超巨”授予一个对应状態和进入原因的临时安全权限。 至於平时,只要机房处在正常状態,不论几级的通行权限或操作权限,包括安全权限1和2,都没有能正常进入机房的资格。 但拥有安全权限3的人,却是例外。 这样的权限,按理说是不应该授予他的,甚至不应该授予教授高跃。 按著后来杨淮的推测,宋晟豪之所以会给教授安全权限3,大概率是和探索中心內藏著的“零点物质”有关——作为项目主管,他要分配各个实验分得的“零点物质”数量。 而杨淮的安全权限3,肯定是教授授权的,因为他刚入职做的工作基本都是从教授的工作分出来的,计算各实验所需“零点物质”的全局模型便在其中,所以自然也需要安全权限3才能操作。 进行授权的时候,教授的工作智能体可能会提出安全隱患的警告,但他估计觉得安全冗余足够,依然进行了授权。 当然,也可能工作智能体评估后觉得风险未到閾值,便没有示警。 毕竟,就算有进机房的权限,距离干预中心的智能体服务,还差得远。 就像知道了某人家中保险箱的密码,但没有小区的门禁、也没有入户门的钥匙,而且家中除了保险箱这一层防护外,还有一整套的安保系统,有监控,有家人。 不说其他,单就机房所在的建筑,杨淮就没有进入的资格——机房外部的区域,依然还受通行权限限制。 刚入职的时候,杨淮自然不会去想著要进机房做什么,但研究规则的习惯,还是让他本能地一直在进行各种推演。 正是有这些推演,让他敢把“05项目——神躯计划”当成求活的唯一希望,並且立刻就付诸行动。 要进入机房所在建筑区其实並不难,杨淮以实验数据有问题为由,让王博士带他去实验室。 以王博士的职级和通行权限,他是有权授予同项目组內安全权限不低於他的同事限时限次的临时通行权限的。 杨淮早就规划过,依靠这个临时通行权限,他就可以通过3號设备楼的电梯和地下通道,抵达机房门口——这边用到的通行权限是相同的。 在用安全权限3的“避险通行”进入机房后,杨淮並非就能为所欲为。 他並没有进行任何硬体操作的权利,机房內虽然没有其他人,却有大量的智能单元对他虎视眈眈,如果没有获得“红超巨”的许可,他是什么都做不了的。 “中级工程师杨淮,这里是中心机房,如果没有避险需求,请勿逗留。” 机房中响起一个女声,和“木星”的声音不同,要更低沉一些,有种威严沉稳的感觉。 杨淮知道,这是探索中心的超管智能体“红超巨”的声音。 第十四章 权限大於逻辑 公司內每个人的“超级智能体”都是分不同职级,以各种行星、恆星、星座的中文或英文名命名。 如果有重名的,就会在名称后加个项目组標號,像杨淮的工作智能体“木星”的全名就是“木星-5”——不过即便在同一场景有不同项目组的人叫各自的重名智能体,也不用加后缀,智能体不会搞混,因为它们会自己分辨所服务用户的声音。 而“红超巨”,是整个中心的超管智能体,它来调配中心的所有智能体服务、智能体单位、数据、实验需要的算力和装置。 甚至安全保卫,也是它在托底。 听到“红超巨”的告知,杨淮立刻说道: “我认为安保总监洛问河与中心主管杨晴要谋害宋晟豪董事长,现在宋晟豪董事长和整个中心的安全都受到威胁,情况非常紧急,我要立刻上传重要的文件和证据到中心伺服器。红超巨,请马上开启上传权限,使用a类通道。” 这段话自然是杨淮经过精心设计和准备的。 对於中心的超管智能体而言,当安全权限3的杨淮提出“高管谋害宋晟豪”,自然是足够进入紧急状態的情况。 接下来它会首先通知唯一有“全超管权限”的业主宋晟豪,但宋晟豪今天不在中心,作为区域服务的智能体,它没有主动向外联繫的能力。 於是它会转而通知同样安全权限3、杨淮的上司高跃教授,但高跃教授今天回广陵的家中,也不在中心。 整个承天探索中心,除了宋晟豪有通行、操作的双重超管权限外,洛问河和杨晴的“高级管理员权限”是最高的。 所以,如果在未列出的规则之中,“红超巨”这时候还有可能通知的人,就只有他们俩了。 但安全权限2的他们俩,是被安全权限3的杨淮“指控”的对象,显然红超巨也不可能去通知他们。 兜了一圈回来,决策和处置权又回到了杨淮身上。 杨淮加上了“非常紧急”、“立刻”、“马上”这些词,表达的非常明確,没有任何模稜两可。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过了约摸有两秒钟,“红超巨”才回道: “请先確定要上传的內容符合安全要求。” 杨淮並没有理会这个看起来似乎需要一定流程验证的要求,直接说道:“符合要求,马上开启a类上传通道。” 他知道,“红超巨”其实並不相信他的话。 理论上,“红超巨”对中心內发生的所有事,从影像声音到各种数据,无所不知。 按照它自己的推演判断,肯定会对杨淮的说辞和目的產生怀疑的。 但这种服务於个人的区域智能体的悲哀就在於,权限永远大於逻辑。 正是明白这一点,杨淮在制定策略的时候,就不是想的怎么让这个说辞逻辑严密,而是怎么製造让自己权限最大的情境。 所以此时此刻,就算察觉到杨淮可能別有用心、图谋不轨,“红超巨”最多能做的,也就是象徵性地提出一下安全合规要求,唬不住杨淮后,也只能继续执行他的命令。 在面前的平台上出现巴掌大的置物指示灯后,杨淮立刻把兜里一张薄薄的“卡片”放在上面——那是一张超大容量的存储卡,里面是50万加上昨晚通宵的成果。 存储卡一放上去,置物指示灯先是变成白色,然后迅速变成红色。 几乎同时,整个机房內也亮起了红色的指示灯。 杨淮在红灯亮起后,立刻喊道: “红超巨!危机暂时解除,现在由我接管中心,全权处理相关事件。” 红超巨的声音响起: “明白。中级工程师杨淮,我將协助您守卫中心。” 即便已经反覆推演过很多遍,但直到此刻,听到这句依然冷静却多了几分柔和与顺从的回覆,他才真正鬆了口气。 虽然成功进入了机房重地,但想要完全控制中心的智能体服务,想要完全“黑”掉“红超巨”,难度依然非常大。 別说杨淮那台50万买来的t950和b级智能体了,就算成本再翻十倍,用500万来准备软硬体设备,並且直接搬到机房里做直连,也没办法在短时间內“攻陷”红超巨,这本就不是杨淮这种非专业的个人体量能够做到的事情。 就算退一百步,假设杨淮真有那种能力调集资源彻底控制中心的智能体服务,那在最后一步,也需要进行服务重启和重置——这是必然会被察觉到的。 所以杨淮从一开始,想的就不是“攻陷”中心的智能体服务,或是“抢夺”红超巨的控制权,而是“忽悠”它。 因为杨淮有安全权限3这个优势,这不仅让他能够“避险通行”进入机房,也让他在特定情况下,有很高的决策排位。 所以他昨晚以自己之前利用安全权限3查到的,探索中心区域智能体服务的各种配置数据为基础,让“甜筒”生成的,是能够“忽悠”红超巨的“幻觉逻辑链”: 能让红超巨接受“业主宋晟豪正在受到来自中心內部高管的威胁,只有工程师杨淮有资格全权处理这一危机”的情境。 当然,只有进到机房內,通过內部a类通道上传数据,才能够绕过智能体的数据隔离审核,让红超巨直接接受“幻觉逻辑链”。 这种方式对於超级电脑的算力要求並不高,t950和配套的专精b级智能体已经完全够用,成功之后,探索中心的智能体服务也不会出现任何重置、重启的情况,外界很难察觉。 而杨淮一样能够获得最高的全超管权限,能够命令红超巨做各种事情,调用中心內的一切智能单元——哪怕只是“临时授权”。 唯一的问题,就是它依然服务於宋晟豪,业主依然是这位大老板,他也依然拥有最高的超管权限。 如果宋晟豪发现了异常,知道了杨淮做的事,是可以直接剥夺他的一切权限。 但这对杨淮来说其实不重要,因为如果真的被宋晟豪知道了他做的事,那他是不是控制著中心的智能体服务意义都不大,宋晟豪有无数方法在物理层面上干掉他。 而且按著这些年来他的观察,这位董事长对於智能体其实一直不太信任,这点从宋晟豪的轮椅並未接入中心的智能体服务就能看出一二。 所以宋晟豪大概率不会主动去检查中心智能体服务的状態,而只要这位全超管权限的业主没有发现,杨淮这位“复製超管”就相当於“掌控朝堂的二皇帝”。 而服务商的例行人工检查要到明年2月,那时“神躯计划”不论成败都有结果了。 看著灯光恢復正常的机房,杨淮长舒一口气,这时他才发现,自己的上衣早已汗湿。 整个过程似乎並没有什么凶险,更没有拼斗搏杀,甚至满打满算也不过几分钟,但实际上任何一步出了差池,都会立刻崩盘。 第十五章 移魂 对杨淮的计划来说,获得红超巨或者说中心智能体服务的超管控制权,是必须也是最重要的一环。 只有这一环完成了,接下来计划的其他项目才能继续推进。 当然,如果失败的话,不仅他的计划无法推进,他自己也將立刻陷入万劫不復之地。 从他进入机房那一刻,就没有回头路了。 …… 一个小时后,杨淮和王博士在餐厅吃饭时,同样得到实验数据有问题反馈的路少言研究员找到了他们。 他们自然也没必要瞒他,於是快速地吃完饭后,一起去杨淮的办公室,由杨淮在屏幕上通过可视化模型展示了一下之前他们发现的问题。 路少言听完后也是眉头紧皱,意识到项目遇到大问题了。 “这要是解决不了,咱们整个项目组,包括教授,都要完蛋了……”路少言喃喃说道。 按著他们现在掌握的信息来看,这个问题不断往前追责,怕是最后的大锅会在教授那。 坐在自適应智能椅上一直盯著屏幕的杨淮忽然说道:“上午从王博士那回来的路上,我想起了几个月前『资料库』更新的时候偶然看到的一个实验,回办公室后我找了一下,確实没记错……” 他一边说著,一边直接手动在屏幕上打开了“资料库”,调出了一个实验项目: 《意识全转移实验记录》 只看了標题,王欢就忍不住皱眉:“移魂实验……” 路少言也有些疑惑:“资料库里居然有这种东西?” 所谓“资料库”,储存的都是中心通过各种方式搜罗来的、认为可能对项目有用的资料,只有安全权限为1或1以上的人才能查看,换言之基本只有他们项目组的研究人员才能看到。 这些资料,有很多是其他机构或企业的未公开研究,甚至是原始的实验数据、文档、视频,所以哪怕没有告知,项目组的人看到后对这些资料的来路也是心知肚明。 杨淮展示的文档,就是来自某个基金会赞助的地下实验室。 不论是这实验室、研究团队还是领衔的研究者的名字,都没什么名气,至少王欢和路少言没听说过。 再看是“移魂”类的实验,就更觉不靠谱了。 越是科技爆炸式发展的时代,对意识、灵魂的研究越是狂热,探索灵魂本质,进行移魂、离魂之类的实验数不胜数,各类假说也是层出不穷。 但大多数研究,最终都导向宗教或某些特殊需求,並没有在学界引起什么波澜,达成什么共识。 这些研究里,“移魂实验”就是重灾区,所以他们俩一看到这类实验,就本能地反感。 不过两人心里嘀咕归嘀咕,却依然继续看著屏幕上展示的文档,以及相关的实验视频。 他们知道,如果真的是完全不靠谱的內容,杨淮是不会在这种时候让他们看的。 而且,能进资料库的內容,肯定已经被探索中心的智能体做过一轮筛查。 果然,看完几个文档后,两人都是身体下意识前倾,靠近显示器,全神贯注地观看接下来的实验视频。 实验是用小鼠做的,先对两只小鼠分別进行特定刺激和训练,形成特定记忆行为,然后完成“移魂”操作后,接受“移魂”的小鼠能够再现出前一只小鼠的全部特定记忆行为,並且无法再现自己之前形成的特定记忆行为,表明实验成功。 除了开头的准备阶段杨淮是控制视频倍速播放外,其他的部分都是原速播放,但当实验视频播完后,路少言和王欢都有种“这就结束了?”的感觉。 本来他们想著看下一个实验视频,但杨淮却告诉他们,只有这一个视频。 “怎么只做了这一个实验……” 路少言刚说到一半,马上想到了原因:“他们的条件只够做这一个实验?” 王欢也说道:“只从结果来说,很多记忆写入和记忆擦除的实验都能做到。但他们整个实验过程確实不是传统的记忆写入、擦除的路子,本质上来说,他们这个实验的原理,倒是和咱们的项目是一样的。『零点物质』的消耗是最关键的,不是每个实验室都能有像我们这么高的『零点物质』储备。他们能做成那小鼠实验,就已经很难得了。” 路少言点了点头,却又疑惑道:“虽然只做成了一个小鼠实验,但毕竟是做成实验了,整个流程也很清楚,已经够发文章了。这个成果,足够震撼了……难道,这个实验,不是在智服区做的?” 杨淮点头,肯定了他的推测。 路少言恍然道:“那就难怪了,不是智服区做的,也没有在智服区內做復现,自然不可能拿到公共认证。不过就算是在非服区的非法实验,只要成功了,都不应该没有任何风声啊,这毕竟是移魂实验。除非,这些实验信息並没有传播出去?资料库里的这些內容,莫非是唯一拷贝?” 王欢则是若有所思道:“杨淮现在给我们看这个实验,是打算把它嵌入到项目流程里,用这种方法来避免原本的受试者死亡?” 路少言一边在脑子里復现著实验流程,一边有些兴奋地说道:“这个实验的条件虽然有些苛刻,特別是对『零点物质』的要求,但咱们中心恰好都满足,而且和咱们的项目流程高度吻合,嵌入应该没有任何难度。如果我们成功復现这个实验,那是不是可以说这就是我们项目组的成果……” 相比起他们二人的兴奋,从“资料库”中发现这个实验的杨淮,此时表情却有些犹豫: “我本来確实是这么想的,这些文档和实验视频既然能出现在『资料库』,那可信度应该不用怀疑。而且从本质上来说,这个实验的原理其实和咱们的项目殊途同归,嵌入的难度並不高。但是……我刚刚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把这个步骤加到项目里,那个代替原本的受试者承受负作用的人,不就被剥夺了生命?” 他们的项目目標是用“零点物质”对受试者也就是宋晟豪的身体做全面改造,按照原本的模型推演,整个流程中,大脑的全面改造应该是最后一步,他们会在其他部位全部改造完成后就直接介入,强行中止。 但现在却发现,这个改造是全身同时进行的,在改造开始的初段,受试者就已经脑死亡。 如果把移魂实验嵌入到他们的项目中,就等於让另一个受试者来承受“零点物质”改造身体时的脑死亡风险,再通过移魂来让宋晟豪获得改造后的身体。 路少言马上说道:“你这就多虑了,他们肯定会找个身患绝症之类情况的志愿者,解决好所有法律风险的。你就算不相信钟运科技的能力,也该相信晟豪集团的实力。” 杨淮却马上说道:“正是因为相信晟豪集团的实力,我才担心。你们也看过那个文档了,不是任何人都可以作为移魂受体的,两个大脑是要做匹配的。你们真觉得,在剩下这一个多月的时间里,真的能帮那位……找到一个大脑匹配,又正好身患绝症,愿意自愿参与实验的人么?” 王欢和路少言都是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几个小时后,教授回到了中心。 按之前约好的,杨淮和王博士立刻向教授申请匯报,不过教授在一个小时后才在办公室见了他们。 听了杨淮的详细匯报、模型的可视化演示,知道现在项目所面临的问题后,教授表情严峻地问道: “你们有解决的办法么?” 杨淮和王欢同时摇头。 “我知道了。”教授没说什么,也没吩咐他们接下来要怎么做,只是摆摆手让他们离开。 出了教授的办公室,王欢皱眉对杨淮道:“不对劲啊,教授怎么好像早就知道?” 杨淮表情凝重地摇了摇头。 当天晚上八点,教授把杨淮、王欢、路少言,以及几名核心研究员叫到会议室开会。 教授並没有说项目遇到了什么问题,只说最后阶段需要增加一个步骤,由路少言博士负责,其他研究员包括杨淮对他的需求都要全力配合,第一时间响应。 听到这话,王博士下意识地回头看杨淮。 两人对视了下,都是眼露惊讶,然后一齐看向路少言,后者的视线却並不与他们相交。 他们顿时明白,教授说的“增加一个步骤”,就是“移魂”。 肯定是路少言提前一步,向教授提出了增加“移魂”步骤的解决方案。 杨淮和王欢倒也没有去找路少言对峙,既然教授已经拍板了方案,那事情就已成定局,而且他们也能猜到路少言这么做的原因: 如果最后整个项目成功了,到了能够公布成果的阶段,因为他们都是用工作智能体做事,所以贡献值基本由教授这个负责人说了算,路少言被指派负责“移魂”的相关实验的话,那在这个成果上,排位应该会仅次於教授。 会议结束后,教授又单独把杨淮留了下来。 他直接在会议室的屏幕上展示了把移魂步骤加入到整个项目最后阶段的全模型模擬,然后问道: “你觉得这个处理方式怎么样?” 杨淮认真地观看了模型的运行过程,又让“木星”列出了一些关键数据,点头道:“如果能確保移魂成功,那这確实是一个能够避免受试主体在流程跑完前死亡的办法。” 教授交代道:“今晚你辛苦一下,把这个移魂步骤做一个更全面细致的检查,然后再更新一下模型,看看有哪些细节可能有问题,明天再把具体需求发给实验室那边,和路博士对接。移魂步骤的参考实验就在『资料库』里,你回头再仔细看看。” “是。”杨淮知道这意味著今晚要通宵加班了,不过他本来今晚就打算留在中心,这正合他意。 离开办公室前,杨淮瞥见教授的脸上依然是一片散不开的阴鬱,怔怔地看著自己面前的屏幕,不知道在想什么。 第十六章 一切都在计划中 回到自己办公室,杨淮面前四块显示屏,一块显示的是教授高跃办公室里的实时画面,教授依然保持著之前姿势,怔怔发呆,屏幕右下角的小窗则显示著教授面前主屏的显示內容。 一块显示的是一个俯瞰的监控视角,教授正和路少言在办公室里聊著什么,后者不时站起来,通过办公室里的设备进行全息投影演示。从屏幕上標记的时间来看,显然这是之前路少言去找教授时的监控录像。 一块显示的是不断变化的九宫格监控画面,都是他们项目组各个实验室的情况,包括王欢、路少言的实验室都在內。 最后一块显示屏上,则是分格显示著路少言实验室里几个主要设备的屏显。 对路少言先一步把“移魂实验”报告给教授,並且被安排全权负责“移魂实验”,杨淮並没有丝毫不满,更没有对教授透露“移魂实验”是他先发现的。 因为…… 从一开始,这个局面就是他一手安排设计的。 最开始知道项目出问题的两个研究员,都是杨淮精心选择的。 选王欢研究员,是因为他的实验室所在位置,拿到临时通行权限后,可以转道去到机房外。 至於路少言研究员,杨淮选他本身就是为了让他去传达“移魂实验”这个解决方案。 路少言,就是那类“第三种博士”。 是的,杨淮本就知道他会这么做,甚至可以说,就是知道他会这么做,才选的他。 一切都是杨淮的计划。 最开始为了让王博士的实验数据在模型上出现异常,杨淮从休假回来的当天就开始做准备,进行一些在程序上没有任何违规的细微调整,足足用了一周的时间才完成这个报错的埋伏与铺垫。 即便如此,只要教授回来,以他对整个项目、对模型的了解,也能很快查出问题。 不过这没有关係,他只需要確保这个异常,不会让他自己的超级智能体“木星”或王博士的超级智能体“猎户座”即时发现纠错就行了。 等到他进入机房,获得全超管权限后,自然可以把一切漏洞都完美cover。 就像后来他想让路少言发现数据异常,就只需要跟“红超巨”说一句话就搞定了。 包括那个从“资料库”找出来的“移魂实验”——这整个实验,所有的文档,所有的实验视频,其实都是杨淮在获得了全超管权限后,让“红超巨”生成的。 ai生成肉眼无法分辨的、以假乱真的视频,在这个时代自然不是什么新鲜事,各种游戏和娱乐服务,本身也是需要用到这生成能力。 但只要是网际网路上的內容,由ai生成的,在holo机制下,都一定会被打上非常显眼的標记或在观看前进行提示,不存在公开发布的影像能够“以假乱真”。 而私域之中,像承天探索中心自有区域智能体服务,“资料库”內的所有信息,也一定会被智能体筛选审核,文字类信息还有可能无法做出完全判定,影像却是决计不可能有漏网之鱼。 所以看那个小鼠移魂实验视频的人,不论是王欢、路少言,还是教授高跃,就算对实验感到震惊,第一反应也是“实验的人有没有造假”,而根本不会去怀疑“视频是不是假的”。 当然,杨淮让“红超巨”偽造的这个移魂实验也不是隨便弄的,同样是经过他的精心设计。 如果从“资料库”里的信息,去查这个移魂实验的来处,会发现这是来自於非服区一个名叫“诺尔工作室”的地下实验室,也能查到是来自天海基金的资助,实验方向和零点物质的应用和探索相关。 不过半年前,这个地下实验室发生了一系列爆炸,有说是实验意外,也有说是遭遇袭击,总之整个实验区不能说被夷为平地,但也基本毁於一旦,里面的工作人员要么死亡要么失踪,没有留下任何倖存者的踪跡。 非服区的地下实验室发生这种事,倒也並不少见。 有一部分残存的、未完全损坏的存储设备被人买去,提取了里面的部分內容,由探索中心“资料库”收录。 这些都是客观存在的信息,並不是杨淮编造,“资料库”里也確实有来自“诺尔工作室”的一些实验文档、实验视频——“红超巨”偽造“移魂实验”就是拿它们做参考。 如果再去查那位实验文档上署名以及在实验视频里出境的研究员,会发现他在智服区没有学歷档案,也没有任何学术成果、智慧財產权记录,显然是在非服区成长起来的“野派科研者”,而且大概率已经死在了“诺尔工作室”的连续爆炸中。 从这个移魂实验溯源的方向调查的话,並非是完全没有漏洞,但杨淮並不担心。 一是真要仔细调查需要时间,二是不论教授还是宋晟豪,都不会怀疑这些实验文档、视频的来处有问题,只会对实验內容进行验证。 至於实验內容本身,路少言肯定是要復现之前看过的小鼠实验的,然后也会再定製一些验证实验。 杨淮並不需要自己去偷偷介入这些实验,“红超巨”可以確保每一个实验都会有一套“保证最后的结果为真”的深层机制,所有生成的实验环境、配套设备、智能单元,以及路少言的工作智能体“土星”,都会確保实验结果为真。 当然,如果要进行人体实验的话,造假的难度会高一些,但杨淮基本上可以肯定,不会进行人体实验验证——不是他们不想,而是做不到。 他们这个“神躯计划”就从来没有考虑过进行人体实验验证,因为“零点物质”太过稀少,哪怕以宋晟豪的財力和手段,能搞到的量也只能支持一次项目全流程。 而这个“移魂”的步骤,按著杨淮的设计,如果要在人身上復现,“零点物质”的消耗量同样极其可观,甚至不会比“神躯计划”少多少。 但因为所用的原理一样,前置步骤可以完美融合,所以当“移魂”这个步骤嵌入到“神躯计划”的流程中,合二为一,增加的“零点物质”消耗就完全在可接受的范围內了。 现在距离宋晟豪定下的日期只剩一个多月,基本不可能再收集到大量“零点物质”。 既然“神躯计划”从来都没有做人体实验验证的打算,那“移魂”自然也没有可能了。 杨淮看著屏幕上教授办公室的实时画面,教授面前的屏幕是之前模型的运行结果,他已经盯著那结果看了很久,显然对於自己会犯下这种直接顛覆整个项目基础的错误还有些不太接受。 如果是杨淮之前那个准备了一周“埋”的错误,教授肯定是能很快发现问题的,但现在这个错误已经有“红超巨”帮他cover,那教授就无能为力了——除非他能想到探索中心的智能体也在骗他。 教授虽然已经安排了路少言负责准备“移魂”实验的嵌入,但还没有把情况告知宋晟豪,最终要不要用这个方案,还是得那位大老板拍板。 不过杨淮相信,只要路少言那边把小鼠实验復现成功,確定“移魂”可行,教授就会立刻把情况告知宋晟豪——他別无选择。 杨淮也相信,宋晟豪一定会接受这个提议——他也別无选择。 因为剩下的时间太少了,目前这个方案,已经是看起来最靠谱,成功率最高的。 而且,这个“移魂”方案,为了让宋晟豪更好地接受,杨淮还特意突出了几个特性。 比如,强调灵魂的唯一性,强调是意识的“转移”而不是“复製”。 因为在进行项目进度报告的时候,杨淮曾经听到宋晟豪和教授他们聊到意识数位化,聊到类脑晶片和仿真脑做人类意识载体的时候,非常的不屑和排斥,甚至可以说是厌恶。 显然对这位已经107岁的大老板来说,意识或者说灵魂是有一种“神圣性”的。 这天晚上,除了杨淮、教授外,路少言和他的几名助理研究员,也都在通宵工作,彻夜未眠。 在获得了全超管权限后,杨淮的神经可以不用那么紧绷了,到了下半夜,也开始打瞌睡。 迷迷糊糊中,办公室门被猛地推开,杨淮一抬头,便看到总跟在宋晟豪身边的安保总监洛问河表情狰狞地冲了进来,一把將他从椅子上拽起。 “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洛问河的眼睛像凶兽一样泛红。 杨淮看了眼门外密密麻麻站著的人,意识到事情败露,他的计划失败了。 他没有喊叫求饶,也没有挣扎抵抗,只是平静地看著洛问河。 洛问河那张狰狞的脸忽然从中间开始裂开,血肉之下是一个金属头颅,眼中的红色变成了晕开的红光。 一个铁手扼住了杨淮的喉咙开始用力。 杨淮猛地从座椅上站起,大口喘气。 看著只有自己一个人的办公室,杨淮意识到,刚刚是不知不觉睡过去,做梦了。 他揉了揉突突跳的太阳穴,扫了眼屏幕上的时间: “04:19” 再看显示屏上路少言实验室里的画面,实验环境已经配置得差不多了,教授高跃也出现在了那里。 因为只是进行一个已知实验的復现,所以实验环境搭建速度很快,现在只差最重要的“零点物质”了——这需要高跃教授来亲自授权。 当然,高跃能够决定的“零点物质”用量很有限,不过对於这个实验而言,已经完全够用了。 配置好“零点物质”后,高跃也没有离开实验室,继续待在那里,和路少言及其他几名助理研究员一起,等待实验结果。 杨淮自然也是在等待结果,不过和屏幕里的那几人不一样,他等待的不是结果本身,而是他们在看到结果后的反应,有没有什么异常。 到了七点二十分,实验结果终於出来,成功復现资料库里的“意识全转移实验”,也就是“移魂实验”——虽然只是用小鼠。 整个实验过程在“红超巨”的配置下,表面上和內里都运转得非常完美,屏幕內的路少言、教授和屏幕外的杨淮都鬆了口气。 和杨淮预料的一样,实验成功復现后,教授立刻向大老板匯报。 得到消息后,宋晟豪两个小时便乘坐私人飞机抵达园区。 杨淮自然还是跟著教授一起参与匯报,负责演示嵌入“移魂”步骤后的模型,路少言也第一次参与,协助教授讲解“移魂实验”的可行性和具体细节。 宋晟豪甚至跟著他们去到实验区,去看了一眼那只“移魂鼠”,展示了一下实验的结果。 这只小鼠也是他们这个项目组成立以来,在实验中消耗“零点物质”最多的单体,基本已经到达了教授可以授权批准使用的量级上限。 不仅在“移魂实验”、“神躯计划”上,这只小鼠在所有层面都有极高的研究价值。 …… 半个小时后,杨淮那逼仄狭窄的办公室中,他盯著屏幕仔细地看著宋晟豪在听他们匯报新方案时的表情变化。 宋晟豪自然也如他所料,同意了新方案,在原来的项目流程中嵌入“移魂”步骤。 在整个匯报过程中,宋晟豪发问最多的,就是意识体或者说灵魂在转移过程中的存在方式。 当得知在“零点物质”进行映射的过程中,转移者本体的大脑会停止工作,进入一种介於深度睡眠与脑死亡之间的“元状態”,而大脑原本的“神经元网络及各脑区动態协同工作机制”会短暂存在於“零点物质”构建的特殊能量形式中,直到被转移者大脑完全按照转移者的大脑结构改造完毕,才会映射开启,並恢復意识后,宋晟豪才真正放心。 就像杨淮所认为的那样,宋晟豪对於灵魂的唯一性,无比在意。 虽然大多数时间,宋晟豪的表情都没有什么变化,不过通过视频,还是能看到在他刚抵达探索中心,还未见到项目组的人之前,脸上是有强压著的愤怒。 显然,对於项目组在这个时候才发现整个流程有重大问题,宋晟豪还是非常生气的。 不过在面对教授高跃,以及其他项目组的核心成员时,他並没有任何情绪化的愤怒表达。 第十七章 有求必应为所欲为 整个探索中心內,各类传感器无处不在,数不胜数。 不论影像、声音,还是各种环境或人体相关的传感器收集的数据,都需要对应的权限才能查看。 即便是安保人员,能查看的影音监控数据也只占了收集到的影音监控数据的不到5%,而且很多都只有在需要的时候申请权限才能查看。 正常来说,这种区域智能体服务对於全超管权限的业主也会有一个“道德锁”,如果严重侵犯他人隱私的內容,也不是都能查看。 但现在杨淮並没有感觉到有“道德锁”的存在,不知道是探索中心的区域智能体服务从一开始就没有“道德锁”,还是在他通过特殊手段获取全超管权限后让“道德锁”失效了。 总之现在“红超巨”对杨淮完全是有求必应,他可以为所欲为,调看所有探索中心,乃至整个量子园区內受区域智能体控制的探测器所收集的数据。 探索中心內有两个地方没有任何受“红超巨”控制的探测器,一个是宋晟豪在中心內的办公室,一个则是存在於地下五层、只能由宋晟豪自己通过密码和生物识別打开的仓库。 由此也能看出,宋晟豪確实是对智能体有很深的戒备与不信任,即便是他拥有最高权限的区域智能体服务。 不用去那仓库看,杨淮也能猜到,那里大概率就是存放“零点物质”的地方——平时实验用的“零点物质”在另外的地方储存,量极少,教授高跃可以按各实验需求授权划拨。 当然,按杨淮的看法,如果智能体的安保防御完全失效了,那仅靠这个仓库本身,也根本不可能真正保证里面“零点物质”的安全。 杨淮在確定自己能调看的过往影音监控信息的范围后,开始给“红超巨”部署任务: 通过对宋晟豪、高跃、洛问河、杨晴过往所有影音监控信息,及他们的个人履歷、各种数据记录,进行分析和训练,建立各自的一套行为模型,方便杨淮隨时能根据需要去进行查询、推演。 现在整个“05项目”已经按照他的设计开始继续推进,接下来,最重要的除了路少言那边继续做的验证试验外,就是寻找和宋晟豪全脑神经联接图谱相匹配的大脑。 找匹配的人当然不需要项目组的人去考虑,宋晟豪会派另外专业的组织或机构的人去做。 不过不论怎么找,最后的结果都是確定的。 一开始,肯定是先找符合条件的志愿者来做全脑神经联接图谱比对,比如医院的、监狱的。 同时他们会通过一些不那么合法的渠道,在智服区和非服区同时进行匹配筛选。 当这些都进展不顺的时候,会很自然地扩大匹配筛选范围,对那些他们最容易获得“全脑神经联接图谱”的人群——晟豪集团的员工,进行匹配筛选。 然后,他们会发现,只有一个能够高度匹配宋晟豪全脑神经联接图谱的大脑。 这颗大脑的主人,就在量子园区,就在承天探索中心,就在“05项目”、“神躯计划”中,叫做杨淮。 这是他们在加入参数,由模型处理后,唯一能完成匹配、符合要求的大脑。 而杨淮非常肯定,他们绝不会因为匹配的人是他,就放弃这个选择。 不论用哄骗还是暴力,他们一定会把他弄上实验台,去做那个代替宋晟豪承受“神躯计划”负作用,去当宋晟豪“移魂目標”的“二號受试者”。 所以从一开始制定这个计划,杨淮就没有一点夺取大老板“神躯计划”、生存机会的负罪感,因为他很清楚,他的计划要成功的前提,就是大老板要把他的生命当成“神躯计划”的成本。 严格说来,真正的选择权一直在大老板宋晟豪那。 …… 晚饭的时候,教授罕见地把杨淮约到了餐厅的小包厢里,一边吃饭一边和他聊天。 “你和王博士、路博士这次的表现我都记下了,等到项目完成,你们的贡献,会得到相应回报的。” 菜还没上,教授就已经开启了勉励和画饼模式。 杨淮看过教授昨天刚回中心路少言去找他时的监控视频,知道路少言虽然先一步跑去找教授,並且得到了“移魂实验”的负责权,但並没有把功劳都说成是自己的,而是九真一假,说是他们仨一起在“资料库”中发现了这个实验可以做为解决方案,只在最后表示杨淮和王欢对“移魂实验”还有些顾虑,没有把握,而他则认为可行性很高。这样的话,不论是他还是王欢,去找教授“告状”,路少言也可以有话掰,能够转圜。 “教授放心,我一定会尽全力配合好路博士,保证让项目按时按质完成。”杨淮诚恳道。 等到上菜机器人把菜都上完,教授招呼著杨淮吃饭:“这两天真是辛苦了,一会吃完你就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早上几点醒就几点过来,不用担心打卡,接下来这一个多月,我会跟人事那边打好招呼,你不用担心考勤,加班的工时也全部按封顶来。” 从昨天到现在,杨淮在探索中心已经连续待了三十多个小时,按教授看来,確实已经是超负荷运转了。 杨淮却说道:“等会我去综合楼的休息室里躺两个小时就行,事情没做完,我回去也睡不踏实。” 教授听得一愣,他知道杨淮一贯工作拼命,但確实也没想到会这么拼。 “放心,项目结束后,我不会亏待你。”教授非常郑重地说道。 对教授的话,杨淮倒並不怀疑。 此时的教授,应该是真的对他们仨挺感激的,这问题要是再晚一点发现,已经来不及做任何补救,那他就真的完了。 吃饭完,杨淮確实如他所说,去综合楼的休息室躺了一会。 这三十几个小时,他其实並不需要去花时间修改模型、做移魂实验適配,因为本身这些就是智能体生成的,智能体可以帮他把所有工作做完。 不过这三十几个小时,他也並不轻鬆,神经一直高度紧绷著。 从进入机房、获得全超管权限、让“红超巨”在资料库生成《意识全转移实验记录》、cover之前设计的项目漏洞,到路少言復现实验、宋晟豪抵达中心接受项目改动,整个过程只要出现一点紕漏,就会前功尽弃,彻底完蛋。 到现在,杨淮才算真正可以稍微放鬆一下。 不过躺在综合楼的休息室里,虽然床很舒適,他的身体和精神也確实非常疲惫,太阳穴突突地胀跳,额头眉间绷得很紧,但眼睛闭上,却怎么也睡不著。 他吃饭前就已经喝了一瓶“安神液”,加速咖啡因代谢,把被咖啡因占据的腺苷受体腾出来,让大脑降速。 但脑子里依然在一直不停地復盘和推演整个计划,想著哪里可能会出问题,哪些步骤可以再优化,如果一切都成功会怎么样,如果被大老板发现又会怎么样…… 他其实不想继续想这些的,但脑子却不受控制一般,思绪不断奔涌翻滚。 他知道,这是自己太过兴奋了。 可能还需要一些药物帮助自己平稳情绪,放鬆身体,儘快入睡。 杨淮从床上起身,准备让红超巨送点药过来。中心里面就有智能医疗站,大多数常见药物都可以直接调配送过来。 不过他刚喊出“木星”,就忽然想到什么,於是问道:“你是否可以调配適配我现在状態,能帮我快速入睡的药物。” 现在他的工作智能体“木星”其实就是“红超巨”。 “当然,您可以选择辅助入睡的药物类型和强度。” 不论是探索中心內,还是第3小区,又或是市中心、其他地方的智能医疗站,能配的药都是固定的、通过药监局审核的成品药。 而探索中心其实有全套的材料和调配设备,甚至有需要的话,可以自己採购或合成需要的材料,配置生成需要的设备,去產出特定的药物。 当然,这些都是实验目的的產出,没有申请许可证的话,是不能直接用在人身上的。 但现在,杨淮拥有全超管权限,“红超巨”对他的命令都是全盘接受,只要可调用的资源满足条件,就会执行。 杨淮现在虽然入睡困难,但还不至於对安眠入睡的药物有那么强的定製需求。 只不过通过这个需求,確定探索中心確实可以直接配置药物,能让他不用为后续病情恶化可能需要的各种药物而费心。 他知道自己的病虽然现在看起来暂时没有太大影响,但既然有过一次昏厥,那接下来病情就很可能会突然快速发展,甚至直接影响一些身体机能。 他需要儘可能在这一个多月的项目期间,瞒住自己的病情,保证自己能以正常的状態走进实验仓。 至於被选中全脑神经联接图谱匹配的实验对象同时再发现绝症,“理所当然”地自愿参加项目,他从来就没有考虑过——这种“巧合”绝对会引来怀疑,一旦调查离开探索中心、量子园区,就很容易超出他的掌控。 20分钟后,拿到送货机器人送来的配药,杨淮吃下,没一会,便在休息室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杨淮从床上猛地惊醒,休息室內的暖色灯光跟著缓缓亮起。 他坐起来,看了眼墙上投影虚擬钟錶,刚过凌晨二点,他差不多睡了四个小时。 虽然睡的不长,但杨淮却感觉做了无数个梦,只是醒来后都记不清了。 隱约记得最后一个梦境中,自己被逼到一个狭小的容器中,然后被火焰吞噬,那种全身的刺痛是他还能想起这个梦的原因。 杨淮揉了揉额头,虽然精神好了许多,但太阳穴依然还在突突跳,整个头皮连著眉心都还紧绷著。 他起身乘电梯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在获得全超管权限后,之前有海量他不知道也无权查看的信息,现在都可以隨意瀏览、修改、配置,他要儘可能地掌握这些信息,来提升自己计划的容错,发现可能的漏洞。 没想到刚看了一会,他就发现了一个有些蹊蹺的信息。 第十八章 「无权限查询」 杨淮用全超管权限,可以看到一些探索中心內部的虚擬帐號,这些帐號都有特殊用途,比如进行安全测试之类。 它们都有完整的信息包,包括照片和全套履歷,甚至还有面试时的视频,只看这些信息,会以为就是一个真实的员工。 他本来想著,拿一个帐號来做“替身”,在自己有著全超管权限,能够调配所有智能单元、操控所有安保设施的情况下,完全可以用这些虚擬帐號来模擬真人行动。 不过在查看这些帐號的时候,他却忽然发现一条有些奇怪的信息。 一个名叫“龙静”的虚擬帐號的安全记录里,有一条“无权限查询”记录。 这意味著,有一个没有权限的人知道这个虚擬帐號的名字,並且不知道自己没有权限,直接在中心的系统里搜索这个名字。 这是非常不寻常的情况。 杨淮查看了一下,那个无权限搜索查看的用户,叫做“张永帆”,是“012项目组”的助理研究员。 但奇怪的是,他在探索中心工作还不满一年就已经离职,而且是主动辞职。 看了下离职时间,正是进行“无权限查询”的隔天。 这肯定不是巧合! 杨淮立刻调取这个助理研究员张永帆的档案。 张永帆,男,28岁,名校博士,一年前入职,即进入“012项目”,参与的是“初轮真空改造物质”、“次轮真空改造物”在通信材料领域的定向研发实验。 他的辞职理由是想去更大的城市生活,看起来似乎没什么奇怪的,確实量子园区所在的位置很荒僻,离最近的巨朗镇都要十几公里。 工作了一段时间发现不適应这种生活,想要换个环境也很正常,能完成博士学业的人基本都很有自己的想法。 “木星,帮我调取张永帆的最新信息。” 因为任何接入公共网际网路的智能体都会被强制纳入到holo机制中,所以区域智能体服务都不能直联外网,在工作区域的人也不能使用自己的超级智能体。 不过如有工作上的需求,在探索中心工作的人也可以要求智能体去获取需要的公共网际网路上的信息,或是自己申请单独设备手动访问外网。 一般除非涉及自身隱私或者某些特殊原因,大部分员工需要外网信息都是由工作智能体去获取会高效和全面很多。 区域智能体会有一套机械隔离的机制,確保获取公共网际网路信息的时候不会直连。 很快,红超巨就找到了他需要的、张永帆的近况信息。 张永帆已经重新在一家规模不小的企业入职工作,不过所在的位置,虽然比量子园区好一点,但也很有限,距离最近的大城市也得一百多公里。 辞职理由显然就只单纯是个“理由”。 “分析一下张永帆的信息,看他和探索中心、钟运科技、晟豪集团、宋晟豪有什么联繫。” 杨淮交代任务后,超级智能体很快给出了回復。 红超巨很清楚杨淮要问的是什么,所以並没有把张永帆成长过程中待过和晟豪集团有关的教育机构,或是用过钟运科技的產品这类联繫列出来,而是很精准地列出了几个很有信息量的关联。 比如,张永帆也曾经在探索中心实习过,和“012项目”的负责人很早就有联繫。 比如,张永帆博士期间的项目,参与的课题也是和“012项目”类似的“初轮真空改造物质”、“次轮真空改造物质”用於特定材料的定向研发。 很显然,张永帆和杨淮一样,是在学校期间就已经锁定了承天探索中心,而且他的条件比杨淮好太多,一条路完全铺好了。 这种情况下,快满一年的时候主动辞职离开,就更加奇怪了。 按理说他职级马上就要提升,而且他刚离开一个月,“012项目”就出了一个重要成果,所有成员都有一笔不小的奖金,他不可能不了解项目进度。 除非新地方给的待遇实在是好太多,有更好前途,甚至可能是给他大笔经费让他自己负责实验,否则根本没道理这时候主动辞职。 但问题是凭什么? 一年的工作经验,没有任何项目成功经验、高光成果,凭什么给他那么高待遇? 所以杨淮马上把注意力放到了那条张永帆现在工作企业的信息上。 那家企业背后实际控股的是天行者基金会,探索中心的內部机密信息显示,天行者基金会实际上和一个叫佟慧南的女人关係密切。 佟慧南之前就多次私下让人向宋晟豪求购“零点物质”,被拒绝后,还曾派人潜入探索中心打探,两边起了好几次衝突。 这几次衝突,探索中心这里都有详细记录。 杨淮看著有些吃惊,“05项目组——神躯计划”本身就是一个保密程度很高的项目,“零点物质”的保有量是多少更是机密中的机密。 在获得全超管权限之前,哪怕是他这样的项目核心成员,也只能通过“从来没有准备人体实验”,来推断保有量大概是足够完成一次全项目流程但远不够完成两次。 而那佟慧南不仅知道探索中心有大量“零点物质”,还敢直接向宋晟豪买,求购不成还敢多次派人潜入打探。 这样的挑衅,宋晟豪能忍? “零点物质”可是和他的命直接相关啊! 於是杨淮非常好奇地让红超巨调出佟慧南的相关信息。 一看到佟慧南是信德集团的实际掌控者,他就立刻明白这个人敢这么挑衅宋晟豪的原因了。 他虽然没有听说过佟慧南,但信德集团的名声却是如雷贯耳——这是个完全不比晟豪集团弱的庞然大物、商业帝国。 佟慧南现在也才三十三岁,但从资料来看,她在十一年前就已经接手信德集团,只不过一直比较低调,从未接受过任何採访,也没有上过任何媒体的节目,没有任何照片流出在网上。 很显然,这不仅是需要她主动的低调,更需要信德集团发挥影响力,不让各路媒体报导、做文章。 当然,网上没有佟慧南的照片,探索中心却是肯定有的。 不过即便是探索中心那张照片,標註的也是两年前,而且是一张半侧面还戴著帽子的照片。 从这张照片来看,佟慧南有点英姿颯爽的气质,就像个刚上大学的小姑娘,但眼神看起来相当锐利,即便看著照片都有一丝在被她“警告”的感觉。 以现在智服区內隨处都是各种探测器、摄像头的环境,以晟豪集团的实力,居然也只有这么一张照片,可见她的低调和信德集团的影响力。 相比佟慧南的照片还有她明面上的信息,探索中心还有更多让杨淮震惊的內容。 佟慧南居然是一位“特异能力拥有者”,也就是所谓的“异能者”。 第十九章 佟慧南 说到异能者这个概念,被社会所广泛接受,其实也和“零点物质”有关。 因为关於第一件“零点物质”的来处,有一种从巨龙实验室流出的、广为接受、置信度很高的说法,就是它来自一位叫做柯砚名的科研人员。 而柯砚名曾经有一个文字採访,坦诚地描述了他创造出“零点物质”的过程。 柯砚名有一种能够短时间內快速增加周围湿度的异能,不过这个异能並不能稳定復现,持续时间和影响范围、影响强度也很有限。 另外,他“觉醒”这个异能的时间也比较晚——三十七岁。 当时他在一家研究所工作,已经形成了一套成熟的、做科研的方法论和思想。 所以当他通过对自身异能现象的研究和剖析,认为异能可能是来自於意识与外部某种力量的联繫与利用后,他开始尝试在自己的意识进入到那种建立联繫的临界状態时,不让那种力量直接释放,而是让那种能量融入其他客观存在的物质中。 听起来简单,但实际上非常复杂,他进行了大量的实验和尝试,歷经数年,无数次的失败后,才最终成功地將那种力量“引入”了一块早做好准备和处理的金属。 那块金属,便是最早的“零点物质”。 也是从这块“零点物质”开始,对异能的研究,从自身转移到了外物,从而可以利用更大的机构、更聪明的头脑、更强的装置,来帮助一起研究。 后来和“零点物质”相关的一切科技爆发,都是由此开始。 据说柯砚名写过多篇详细的论文,阐述如何通过那异能知感知来创造“零点物质”,从感知过程,到承载物处理,到后续如何利用和研究“零点物质”,都有详细介绍。 但这些论文都消失了,或者从未在公开的学术期刊上出现过,即便是承天探索中心也没有。 很多人甚至怀疑是不是真的有这些论文的存在。 而且在巨龙实验室发布“第四中微子”的成果后,柯砚名本人也失踪了,和他相关的很多信息都已被时间长河淹没。 隨著巨龙实验室也发生爆炸被夷平,各种阴谋论更是层出不穷,甚至有说柯砚名就是巨龙实验室杜撰出来掩藏“零点物质”真实来歷的。 当然,柯砚名並不是唯一的异能者,也不是第一位异能者。 后来也有很多对异能者的研究,按著现在认同度最高的体系来分类: 大部分异能者的异能,其实都是不能稳定重现的,有些甚至一辈子就只感应显现过一次。 还有一些,能够偶尔重现,但异能的表现其实非常轻微,也並没有什么酷炫的外显现象,或是实用的功能。 只有非常少数的一些,能够稳定重现,而且异能表现非常强大、有极强的外部影响力。 只重现过一次,以及偶尔能重现的,都被称为“爆发感知型异能”。 而能够稳定重现的,如果在重现时是需要再次通过感知建立某种联繫来实现,被称为“感知控制型异能”。 如果在重现时,就像身体本能一样隨意自如,被认为身体某种程度上已经有部分被改造了,称为“躯体化异能”。 按这种標准,柯砚名应该是基数最大的“爆发感知型异能”。 而在探索中心的资料中,对佟慧南的描述,则是“感知控制型异能”或“躯体化异能”。 显然她必然是能够稳定復现异能的。 而且还有一个標註:她明確有两种以上异能。 这更是让杨淮大开眼界——异能者本身就极其稀少,能稳定控制异能的“感知控制型异能”、“躯体化异能”更是稀少中的稀少,还能同时有两种……以上,可想而知有多罕见了。 这样的异能者,居然还同时是信德集团的实控者,他都怀疑这异能究竟是天生的还是来自財富与科技了。 不过佟慧南具体拥有的是什么异能,资料里却並没有描述,估计也是不明確。 佟慧南暗中资助多个异能者、异能追隨者的组织,在智服区和非服区都在疯狂地收集“零点物质”,匯集异能者,似乎在尝试构建一种特殊的异能体系。 佟慧南疯狂收集“零点物质”,宋晟豪为了“神躯计划”肯定之前也在到处收集“零点物质”,两边会发生衝突也就再正常不过了。 虽然探索中心的数据中没有详细记录,但杨淮推测,很可能在佟慧南派人来潜入探索中心之前,宋晟豪也已经派人去刺探过佟慧南的“零点物质”储备了。 张永帆新换的工作,待的企业能够关联到佟慧南控制的基金,这恐怕不是巧合。 但是张永帆为什么要在內部系统里去查“龙静”这个虚擬帐號?他怎么知道这个帐號的? 佟慧南如果对探索中心有什么覬覦的话,毫无疑问是衝著“零点物质”来。 杨淮很自然地推演出可能发生的事情: 佟慧南或她的团队,认为“龙静”能够帮助他们获得探索中心的“零点物质”。 比如有人以“龙静”这个虚擬帐號的身份去勾搭佟慧南,提供承天探索中心或“零点物质”的信息,於是佟慧南就让早就安排进探索中心或是临时收买的张永帆去查“龙静”这个人。 结果张永帆贸然在內部系统中搜索“龙静”,触发“无权限查询”的记录,被发现后不得不快速辞职跑路…… 不过杨淮马上意识到不对。 “龙静”这个帐號在张永帆查询的时候,是处在“非普通部署掛载”的状態,所以张永帆的查询结果,得到的提示会是: “您没有查询权限” 这个查询结果在对方看来,显然会认为“龙静”在探索中心的地位很高、很重要,资料不是谁都能调取查看的。 按正常情况,张永帆应该会把这个查询结果回报给上线,然后继续一边在探索中心打探消息,一边等待命令。 但从时间上来看,张永帆查完“龙静”资料的第二天,就递辞职信了。 这说明,在这极短的时间里,他就意识到了情况不对,或是得到了通知,马上决定离开承天探索中心。 “调取张永帆搜索查询『龙静』之后的所有影音监控资料和设备操作信息,做快速分析。” 红超巨很快就给出了几段视频以及一系列分析標註。 张永帆在搜索“龙静”时,全程的影音监控以及他心跳速率、瞳孔变化、呼吸节奏、体温等各项身体指標,都显示他在看到搜索结果后,只有一瞬间的疑惑,並没有太大变化。 而且他在搜索“龙静”的资料无果后,又直接让自己的工作智能体在量子园区的技术论坛和生活分享论坛搜索“龙静”相关的信息。 第二天他进探索中心时,表情和身体的各项数值就明显和平常不太一样,有一些紧张。 从这些片段和分析,杨淮推断张永帆在对“龙静”进行无权限查询的当天,並没有发现任何不对,是回到住所之后到第二天上班这之间得到了什么消息,让他迅速做出了辞职的决定。 张永帆也住在承天第三小区,虽说还在量子园区里,算是区域智能体服务的次级区域,依然有大量安保探测器,但毕竟不会监控房间內部,也不会监控住户的设备,所以现在暂时没办法知道张永帆那段时间是通过什么方式获得了消息。 “调出龙静的所有操作记录。”杨淮於是把视角重新拉回到这个“龙静”的虚擬帐號上。 看到那一条条由最近到最早的操作记录,杨淮一下就注意到了几条標註著[已从操作面板刪除]的操作记录。 这意味著,这几条操作记录,除了杨淮以及宋晟豪这种全超管权限的视角下能看到,其他有权限操作“龙静”这个帐號的人,都已经无法在操作面板看到。 但一般来说,这种操作是无法完成的,因为涉及到“危及核心安全”的操作。 更何况这几条被刪的操作记录,还是瀏览调看探索中心平面图纸、设施分布和区域智能体服务常规部署路径。 在这之前,还特意把“龙静”的帐號进行了高权限部署,以让其有资格调看这些內容。 不过调看这些內容,並不能保存或者用摄影设备拍摄屏幕,因为同样会触发“危及核心安全”的安保閾值。 就像他之前为了配置“甜筒”,提前调看大量探索中心的区域智能体服务的各种配置文件,也只敢用脑子硬记,而不敢用任何设备摄录,甚至不敢在办公室里手写记录。 但杨淮有种直觉,操作“龙静”的人,並不是直接硬记这些信息。 “调出记录0322到记录0331的操作者。” “无数据。” “能否调出查看设备。” “无数据。” 杨淮眉头一挑,红超巨给出的回答是“无数据”,但其实某种意义上相当於已经给出了回答。 他现在是全超管权限的状態,会给出“无数据”这种结果,要么是数据丟失,要么就是这数据根本就没有记录过。 如果数据丟失,红超巨回答的应该就是“数据丟失”,所以“无数据”,证明“龙静”这个虚擬帐號在进行记录0322到记录0331的一系列操作时,客观环境下没有任何探测器进行记录,或者说不让记录。 在整个探索中心里,这种地方只有两处,一处是宋晟豪的办公室,一处是储存主要“零点物质”的仓库。 不过后者进入的条件太苛刻,基本可以排除。 於是杨淮让红超巨按著那几个操作记录的时间,调出宋晟豪办公室外过道走廊的监控视频。 果然,在操作记录前十分钟,看到了一道身影拿著一沓纸质文件走进了宋晟豪的办公室。 是探索中心的主管杨晴。 第二十章 麻烦大了 杨淮往智能椅后背重重一靠,眉头紧锁地看著屏幕上那关上的办公室大门,心不断下沉。 虽然在发现似乎是有人故意用“龙静”这个帐號“钓鱼”的时候,杨淮就意识到“龙静”背后的操作者很可能在中心地位不低,但真的看到是探索中心和量子园区主管、钟运科技副总裁、宋晟豪在中心最信任的两人之一的杨晴时,他还是有些头大。 这下麻烦大了。 不论是宋晟豪和他的亲信们之间的內斗,还是宋晟豪与佟慧南或其他外部势力的恩怨,杨淮自然都不在乎。 但问题是,从资料来看,佟慧南的最大诉求是“零点物质”,如果真有杨晴里应外合,让他们成功拿到探索中心的“零点物质”,那“神躯计划”就直接完蛋,他借“神躯计划”求活的计划也同样立刻夭折。 杨淮在拥有全超管权限的状態下,要把杨晴可能勾连佟慧南的情况捅出来肯定是没有问题的,也不会暴露他自己。 但杨晴这种级別的人出问题,整个探索中心必然要进行全面的安全审查,区域智能体服务也会提前进行维护和检查。 这样的话,他对红超巨做的手脚很可能会被发现,最好的情况也是失去好不容易得到的全超管权限。 没有全超管权限,他同样无法完成自己的求活计划,还是死路。 没想到他之前用来应付红超巨的“卡bug藉口”,居然成真了。 按理说如果要在探索中心选一个宋晟豪最信任、对他最忠诚的人,那杨晴绝对能排进前二。 这样的人居然会背叛? 杨淮对红超巨吩咐道:“我要详细了解杨晴的履歷。” 在此之前,杨淮对杨晴的了解,大都来自其他同事的评价和各种八卦。 杨晴虽然身居高位,却非常年轻,现在不过30出头。 她的父亲也曾是晟豪集团的高管,据说是宋晟豪一手提拔的亲信,后来在任上出意外身故,杨晴进入晟豪集团,有点女承父业的意思。 杨晴最开始是在晟豪集团的总部工作,直接就是空降管理层,据说是得了宋晟豪的吩咐,去进行权力洗牌的。 在总部管理层剧烈震盪,多位高管因不同原因调职甚至提前退休后,杨晴便空降钟运科技,也是掀起几轮腥风血雨,清洗了很多人。 量子园区从规划开始,杨晴就一直深度参与,在承天探索中心建成后,她更是直接成为主管,而后绝大多数时间都待在中心,为“05项目——神躯计划”保驾护航。 关於杨晴的八卦、传闻,探索中心的同事也基本都是从曾经在集团总部或者钟运科技工作的朋友那听来。 在这些描述中,杨晴是个心狠手辣,非常善於搞权力斗爭的阴险女人,是宋晟豪派到企业里的“权力打手”,是谈笑间就能把人吃干抹净的“蛇蝎美人”。 不过以杨淮在探索中心和杨晴的真实接触来看,这位中心主管非常的和气友善,而且不论是对高职级还是低职级,態度都差不多。 因为他们项目组的特殊,他有不少直接跟杨晴匯报和对接的机会,沟通的效率非常高,交流起来一点都不费劲,比他和项目组的一些同事交流还要顺畅。 从待人接物这方面来说,根本挑不出毛病。 屏幕上很快显示出了杨晴的个人履歷,这个履歷非常详细,不是外界能够查到的那种標准简歷,而是包括她在幼儿园老师的评价、在中学时关係较好的同学有哪些、参加过的比赛有什么成绩和表现、买过的各种商品和服务列表、选择学校的原因、曾经住过的地方等等涉及非常隱私的內容。 甚至从那些信息旁边的標识可以知道,如果需要,连她每周得到的评语、小学每次测验的分数、每次出远门的时间、乘坐的航班或其他公共运输记录都能查到。 这些信息有很多一看就是她的个人智能体才能获得的私密信息,基本不可能是私下调查,只能是杨晴主动配合从自己的超级智能体提取数据。 整个履歷最引人注目的,显然是杨晴在大学毕业后去往非服区的经歷。 所谓“非服区”,对应的是“智服区”,也就是“智能体服务区域”。 在“智服区”內,超级智能体都能提供全服务,holo机制能发挥最大效用,有大量配套智能体服务的传感器、智能单元,有全面的法律和行政体系保障社会在智能体服务下顺畅运转。 而在“非服区”,建立在公域网络上的超级智能体服务都不能运行,各种智能单元也没有部署——不是做不到,而是不被允许。 虽然名义上、法律上,“非服区”和“智服区”並没有什么不同,在“智服区”犯的罪要被判什么样的刑,在“非服区”也一样。 但因为现在各种私人或公共服务,包括警方开展的调查和缉捕,都需要智能体或智能单元帮助,都是建立在整个智能体服务体系的基础之上的,所以“非服区”在实际上,处在一种三不管的状態。 杨淮在工作之前对“非服区”的了解,基本都是那些刻板印象的词: 危险、落后、原始、荒凉…… 在探索中心工作后,因为经常能得到一些在“非服区”做的实验信息,所以他也知道,像晟豪集团、信德集团这类的大企业,以及各种各样的基金会、富豪,都会以科研、慈善、探索、考古或其他各种名义,在“非服区”建立据点,去做一些不太方便在“智服区”做的事情。 杨晴在“非服区”时期,是在一家名叫双湾鸟类研究所的地方工作。 虽然明面上和晟豪集团没有联繫,但这地方显然属於宋晟豪。 杨晴两年时间,在双湾鸟类研究所的“行动部门”,从普通成员一直做到了主管。 一条条扫过她参与过的行动项目,虽然只能看到明显经过偽装的项目名称和简报,看不到详细的行动过程,也没有视频或记录资料,但已经让杨淮非常震惊了。 经常看“资料库”內的非服区实验內容,杨淮很清楚那些偽装的项目名称和简报的真实意思。 本以为她就算去“非服区”,应该也是坐办公室里干活,但现在看来,怕是她在“非服区”乾的,才是真正的“脏活”。 如果有这些行动项目的具体资料,说不定都够把杨晴送进去。 杨淮心中一动,对红超巨道:“把现在探索中心里去过『非服区』工作的人,名单调出来。” 看著另一屏幕上显示的名单,杨淮验证了自己的猜测,不仅杨晴,包括安保总监洛问河,以及一部分安保部门的核心成员,全在“非服区”做过事。 甚至连“神躯计划”的负责人高跃教授,都在“非服区”的一家科研机构待过半年。 似乎去“非服区”做事,就像是交投名状一样。 其实对於晟豪集团以及宋晟豪这个人的复杂性,杨淮早就有预期,毕竟不论“资料库”內那些明显来歷不寻常的信息,还是大量“零点物质”的储备,都不是一般正常渠道能够获得的。 但直到现在,看到杨晴、洛问河这些人在“非服区”做过的行动项目,他才具体地认识到,宋晟豪潜藏在表面之下的灰暗势力,並不是和他表面光鲜体面的经营体系完全分开,而是深度地纠缠在一起。 杨晴从“非服区”回来后,就直接进入了晟豪集团总部,她在集团总部做的事情,也同样有详细记录。 不过这种记录也仅限於结果,比如“杨晴接到人事部郭伟的举报,副总裁王衡曾经在职级评定期间,私下里对他进行威胁恐嚇,让他修改智能体的默认评定结果,做出不符合公司利益的评定,经调查,证据確凿。协商后,王衡主动离职。” 从整个权力斗爭的结果来看,杨晴用的都是这类看起来非常正当的、理由充分的手段,那些下台的、调离的、降职的、被赶走的高层,似乎都是罪有应得,也基本都接受了最后的结果,没有人再想著通过法律或其他方式再闹。 但对於各种信息都有了详细了解的杨淮,显然不会这么天真,他知道那些没被记录的內容,那些详细的过程才是斗爭的关键。 比如那些手握高层隱秘的部下,为什么会在那个时候向杨晴举报,那些已经藏了那么久的隱秘,为什么会刚好在那个时候被掀起,那些埋了那么久的的雷,为什么也刚好那个时候就都爆了? 看起来是空降一个杨晴到集团总部,但显然有宋晟豪支持的杨晴,不会只是一个人的力量。 当然,杨晴的手段也確实厉害。一样的工具,不一样的人用出来的效果,也会是截然不同。 从集团总部到钟运科技的高层权力肃清,再到量子园区、承天探索中心建成,“神躯计划”的推进,杨晴都是头號功臣。 再加上她的出身,有宋晟豪的信任和器重,未来几乎铁定是晟豪集团的二、三號人物,这样的人,为什么要背叛宋晟豪、勾结佟慧南,並且是以这样的方式? 他其实挺希望这是杨晴奉宋晟豪的命令故意设局“钓鱼”,引佟慧南的人上当,比如想要反过来抢夺佟慧南手中的“零点物质”储备之类。 但理智来看,这种可能性很小很小——如果真是宋晟豪操纵,有更多更好更稳妥的方式。 杨淮揉了揉越来越酸胀的眉头,闭眼休息了一会,才继续抬头看向屏幕。 杨晴的资料非常多,杨淮自然不可能自己慢慢全部看完再去分析。 在了解了杨晴的基本履歷后,杨淮便给红超巨直接下了命令: “分析所有杨晴的资料,然后结合杨晴、宋晟豪两人影音监控记录,分析杨晴背叛宋晟豪的原因。” 第二十一章 调查 只要给智能体足够的数据、算力和权限,它们做整理和分析的效率,是人类绝对望尘莫及的。 没有红超巨的话,就算杨淮有全超管权限,能够调看所有探测器获得的数据,他一个人也绝对看不过来,能得到的有用信息非常有限。 没用多少时间,红超巨就按著杨淮的命令,给出了分析结果: 1,杨晴加入晟豪集团、去非服区干活,是因为母亲苏玲的稀有病只有晟豪集团下属一家医疗机构有研发全套的治疗方案,但还在实验阶段,为了让母亲能得到治疗,杨晴答应宋晟豪的条件为他工作; 2,宋晟豪可能和杨晴父亲杨巍泽的死有关係; 3,宋晟豪可能与杨晴的母亲苏玲有私情; 4,宋晟豪可能打算在“05项目-神躯计划”成功后,与杨晴发生关係,把她变成自己的女人。 杨淮看得大为震惊,他之前有做过一些猜测,但怎么猜也猜不到会是这么狗血的情况。 当然,这些情况是红超巨根据所有数据分析出来的,到底是不是真实情况,还需要杨淮自己判定,毕竟都加了“可能”这个词。 杨淮点开第一项,里面几十个监控片段,大都是宋晟豪和杨晴的交流,长的三四十秒,短的就五六秒。 …… “你妈妈最近情况还可以吧?” “托董事长的福,我妈最近状態都不错,病情基本稳定,精神也挺好。” …… “我昨天刚问过老谢,这次非服区那边新弄出来的技术,应该可以用到你妈的腿上,不出意外的话,明年她就能站起来了。” “太好了!真是太感谢董事长了,如果不是有您……我真的不敢想。” “等到『神躯计划』完成,会有很多新技术得到验证,到时候彻底解决你妈的病也不是不可能。嗯,就当我是在为你妈做人体实验了,呵呵。” “董事长放心,我一定会为『神躯计划』保驾护航,做好一切支持。” “那是当然,我相信你,就算不是为了我,为了你妈妈,你也一定会全力以赴。” …… 只看了几个视频,杨淮就可以赞同红超巨的判断了,他又点开第2、第3、第4项里面的视频。 这些视频和音频里,倒是大部分不是宋晟豪和杨晴的对话了,而是宋晟豪和安保总监洛问河。 他们的这些对话里,带到了杨晴和她的父母,信息量爆炸。 按他们的对话来看,洛问河是知道杨晴父亲的死因的,甚至知道动手的人是谁,而且听起来那人还和洛问河关係不错,同样也为宋晟豪效力。 两人私下里提到杨晴和她的母亲时,经常用非常轻佻的语气,有些对话內容甚至非常露骨和猥琐。 確实如红超巨第3、第4项的判断。 而且因为宋晟豪的办公室內没有任何监控和探测器,这些用来分析的影音监控数据,全都是在他办公室之外的场所閒聊时被拍下的。 如果是在办公室內,或是在其他私密场所,在量子园区外,討论的內容可能还要更加直接。 假设推论都成立,宋晟豪和杨晴的母亲苏玲有染,杨晴父亲杨巍泽的死又是宋晟豪安排,很自然的,让杨淮怀疑杨巍泽是不是发现了妻子和老板的姦情,於是被安排灭口。 而杨晴在为宋晟豪工作期间,或许无意间接触到了一些信息,得知了真相,於是生起了復仇的心思,选择和佟慧南合作,破坏宋晟豪的“神躯计划”,来“杀死”这个杀父仇人。 “从现有的信息分析,杨晴是否知道2、3、4项?” 红超巨几乎立刻给出了回答: “现有的信息不足以得出这个结论。” 杨淮明白了,红超巨列出这四项,只是分析后给出的可能原因,但杨晴到底知不知道这几项,到底是因为什么原因去勾连佟慧南的人,甚至她的真正目的是什么,都还不能下定论。 那想得到答案,看来还是得从杨晴身上来寻找。 “在不让宋晟豪察觉的前提下,如何对杨晴进行更深度的调查。”杨淮直接把问题丟给红超巨。 原本杨淮以为红超巨作为一个主要工作范围在探索中心、最大工作范围只在量子园区的区域智能体,能给出的“解题思路”也只会局限在园区內。 但红超巨给出的方案,却著实超出了杨淮的预料。 …… 上午七点二十,探索中心综合楼主楼顶层,一台一米二高的全功能履带式保洁机器人,无声地驶入中心主管杨晴的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自动打开和关上,同样没有一点动静。 由智能单位进行卫生清扫,这本就是非常日常的情况,只不过今天的清扫时间似乎比较奇怪——一般都是杨晴晚上离开办公室后一小时內就会完成。 办公室內,那台保洁机器人停在巨大的办公桌前,胸口忽然打开,多功能智能臂將桌上的一个水晶摆件给端起送入胸口中,又从胸口的空间中取出了一件看起来一模一样的水晶摆件,稳稳放在了完全一样的位置上,角度也没有丝毫偏差。 保洁机器人又退后几米,头部被升降杆顶起,直接到达了天花板的位置,三条章鱼触手一般的机械臂伸出,开始拆天花板和装饰灯。 本身天花板和装饰灯就都是定製后模块化安装的部件,机械臂能特化专用工具进行拆装,非常快捷方便。 只用了不到五分钟,天花板和装饰灯就恢復了原状。当然,它们都已经换了全新的配件,便是仔细观察,都看不出区別,因为这些配件甚至做了细微的做旧喷涂,让它们与原配件在外观上完全一致。 与此同时,在董事长办公室內,另一台保洁机器人也在做著几乎一样的事情,不过它在替换的“配件”要更多一些。 董事长办公室平时是不允许智能单位进入的,卫生保洁也是由专人负责,办公室的门禁还是非常古老传统的密码锁。 但既然门口就有监控,有各种探测器,依然在智能体的安保系统內,那这门禁就形同虚设,红超巨可以隨意派出智能单位进入,而且能確保不会被人撞见——整个量子园区哪里有人它都实时知晓,並能通过无数方式介入。 除了这两间办公室外,洛问河、教授高跃这两个杨淮认为可能会对“神躯计划”有影响的关键人物的办公室,也都有智能单位进入做了相似处理。 整个过程,杨淮都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通过红超巨给他切各种安保监控、影音探测器、智能单位上的摄像头画面,来关注进度。 从红超巨给出方案,到杨淮確定方案,到实验区各种设备开始进行智能单位配置,到智能单位出动完成任务,杨淮都没出过办公室。 当智能单元都撤回后,杨淮面前的屏幕立刻多了几个监控视角,分別来自四个办公室。 之前除了宋晟豪的办公室外,像杨晴、洛问河、高跃等人的办公室,其实並没有安保监控摄像,虽然能通过显示器、智能饮水机、垃圾桶以及其他智能单位上的影音探测器来获取影像和声音信息,但视角毕竟比较怪,没那么全面。 现在有了从上往下的多个视角,可以儘可能地保证信息获取的全面性。 而且还提前配置了多个偽装的“流金纳米机器人”,为后续操作做准备。 八点二十三分,探索中心主管杨晴从承天第一小区內的一栋独立小別墅走出,坐进了她专属的自动驾驶汽车。 相比起杨淮他们这些普通员工乘坐的园区自动驾驶接驳车,杨晴这辆明显要大一號,座舱也更豪华,一个环形沙发的中间是一个可以根据需要移动、升高、收起的小桌,周围还有酒柜和各种可收放的屏幕。 並且相比於员工乘坐的那种只能在园区內行驶的自动驾驶车辆,杨晴的这辆车还有外部牌照,离开园区去外面並不需要换车。 不仅车辆特殊,杨晴所住的承天第一小区和杨淮这些员工住的第三小区也不一样,基本上全是独栋別墅,不仅居住密度极低,其他各种配套的智能单元、智能设施的档次也要高上许多。 像杨晴、洛问河、高跃,以及其他的探索中心管理层,各项目负责人,都住在这里。 便是宋晟豪,偶尔也会住在这。 杨晴的车离开承天第一小区后,一辆制式涂装的自动驾驶厢式货车停在了別墅门口。 此时如果有人路过,根本不会注意到这辆车,因为每天都有大量类似的无人智能车辆在园区各处溜达,进行各种智能单位或设施的维护——它们本身也可以说是一种智能单位,早就已经被人所熟悉甚至无视。 不过这辆车却很特別,因为它是一个小时前才刚刚从探索中心的设备配置中心装配生成,它的存在目的也不是进行任何日常智能单元维护,而是对包括杨晴在內的部分中心高管的住所进行探测和潜入。 探索中心的区域属於红超巨的主要工作范围,在权限允许的情况下,可以做到某种程度的“全知全能”,要给宋晟豪、杨晴等人的办公室安探测器,直接派出智能单元进行操作就行。 但出了探索中心,在量子园区的范围內,红超巨这个区域智能体服务,就只能做到有限的影响了。 一方面是它只能在“安保警戒”这个范畴进行全功能服务,另一方面是出了探索中心,所有人都能使用自己的超级智能体服务,也能使用各种外部服务商购买的探测器和安保產品。 所以要派出智能单元对杨晴的住所进行潜入前,还有一个重要的步骤,是先进行可能的“警戒排除”。 第二十二章 主管杨晴 承天第一小区內本身就有红超巨能控制的各种安保用途的探测器和监控,但考虑到住户的隱私,探测的范围只在建筑外部,探测的种类也相对探索中心內要少很多。 现在,这辆智能作业车第一步要做的,就是排除杨晴自己对住所进行的安保警戒设置。 在用专用的设备进行初步扫描后,作业车上空打开一个窗口,飞出数百架3mm-5mm的微型无人机,像一群飞虫般散开进入到別墅,开始进行“警戒排除”的第二步。 在確定別墅內各种非安保用途的电子设备的影音探测器的范围角度后,智能作业车再次派出第二批无人机从选好的通风口进入,进行各种监控探测器和“流金纳米机器人”的配置。 杨淮面前四个屏幕,一个上面放著智能作业车在杨晴別墅的配置过程,一个上面实时跟踪著杨晴目前的位置,另两个屏幕则是各种不断更新的探索中心內各种红超巨认为他可能关心的信息和影像。 不论是杨晴的办公室还是她的住所,从目前初步的检测结果来看,都正常得有些不正常。 她在第一小区的別墅,没有任何额外的安保警戒配置,说明她在这里大概率没有藏什么隱秘。 杨晴已经抵达办公室,在她坐下的时候,杨淮用新配置的监控视角从正面上方俯视,看著那巨大的办公桌,却隱隱有点奇怪和违和的感觉。 看了一会,他忽然明白为什么了。 按照之前看的那些资料,构建起的杨晴的人设,应该是个父亲死后与母亲相依为命,並且极看重亲情甚至会为了母亲治病而甘愿冒险去“非服区”做事的人。 而办公室內有六张杨晴和母亲苏玲不同年龄段的合照、一张杨晴小时候一家三口的全家福,却没有一张是摆在办公桌上,而全都在杨晴身后的嵌入式书架上。 这很不正常。 杨淮看过的所有办公室,只要是摆家人照片的,一定都是摆在自己平时能看到的位置。 不会像杨晴这样,把所有照片都摆到了身后,看起来更像是摆给別人看,而不是自己。 杨淮仔细回看了一下杨晴走入办公室的全过程,她的眼神確实没有投到书架上的照片上,甚至看起来是在有意地避过。 他又去看杨晴在第一小区別墅中所有放和母亲合照照片的位置,也都是一股非常刻意的“展示感”,而且照片也基本都是办公室那几张。 杨淮马上让红超巨调取过往杨晴办公室各种影音探测器记录下的数据,想要找到杨晴把那些照片从办公桌转移到书架上的时间点——他认为那个时间点,很可能就是杨晴知道真相的时间点。 可是红超巨调取后发现,从探索中心建成,杨晴搬进办公室的第一天,那六个装著合照照片的相框就一直在书架上,甚至位置都没有丝毫变动。 也就是说,杨淮这个推测如果成立,那在成为探索中心主管之前,杨晴应该就已经知道一些真相了。 於是杨淮又让红超巨去找一下杨晴在晟豪集团总部、钟运科技的办公室相关信息,影音资料,结果摆设也是一样,甚至那总共七张照片的排序、位置都一模一样,不同的只有书架。 这让杨淮有些疑惑了,难道他的判断有误,还是这只是纯粹的个人习惯?又或者,她在去晟豪集团总部工作前,就已经知道了一些真相? 本书首发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她是在“非服区”知道的?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她真的是隱藏的很好了。 这么多年下来,杨淮不相信她就只有最近才通过“龙静”这个探索中心的虚擬帐號,去勾搭佟慧南的人,肯定一早就有布局。 按著红超巨对她多年日程记录的分析,杨淮推测,很可能秘密就藏在她每个月固定3天去看望母亲苏玲的行程中。 就在杨淮琢磨著怎么样挖出杨晴的秘密时,“木星”的声音响起: “杨晴突然改变了电梯楼层,预期有98%的概率会来找你。” 同时屏幕上也出现了电梯的画面,杨晴確实按了他所在的楼层,而现在这个时间,他们项目组的成员待在这一层的只有他。 杨淮不由得皱眉,因为他基本上算“神躯计划”內,除了教授高跃外对整个项目整体性了解最深的人,所以杨晴没少和他有交流、接触,但那基本上都是在每次项目进度匯报之后,或者某些特定的需求需要探索中心进行资源支持的时候。 杨晴亲自到他办公室来,在此之前,还从未发生。 从监控视角来看,电梯门打开,杨晴走进办公区域,確实是衝著杨淮的办公室而来,目標明確。 敲门声响起,杨淮等了四秒才起身开门,看到门外的杨晴后,脸上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杨总……” “小杨,你果然还在,昨晚没有回去?”杨晴的语气和表情都很温和。 “有在休息室睡了一会。” “吃早饭了么?” “吃了,杨总……您这是……有事要交代?” “还是项目上的事,有些情况想了解一下。” 杨淮將杨晴让进了办公室:“是项目现在的推进情况?移魂的部分?” “嗯,移魂部分的整合都顺利吗,在模型里跑的怎么样?以你的判断,能按原来计划的时间完成吗?咱们私下交流,你可以直说。” 以前杨淮和杨晴交流的时候,注意力都在她说的事上,对於她本身其实没有太多关注。 倒不是他不屑於巴结中心主管,而是中心主管这个位置对於他的工作来说,其实是没有直接影响的,真正能决定他的职级、收入、资源分配的,还是他的顶头老大、项目负责人、教授高跃。 所以现在在和杨晴聊天的时候,他是第一次把最多的注意力放在了她这个人身上。 “这得看路博士,他那边的实验如果都很顺利,移魂实验的各项验证都像第一个实验一样完美,那理论上来说,项目整合不会有问题。决定能否赶上计划时间的,应该就是能否找到符合標准、匹配度高的『移魂受体』了。” 杨淮刻意地把回答变得冗长一些,然后用余光去观察杨晴。 这位探索中心的主管穿著一身材质很好但整体设计其实很保守的深色套装,身高一米六六,身材比例很好,腿很长,加上很好的体態站姿,给人的视觉感受就很高挑挺拔,所以即便穿著矮跟的黑色皮鞋,站在一米九出头的杨淮身边,依然感觉不到一点柔弱和娇小,有很强的上位者的气势,但又不会给人盛气凌人的压迫感。 现如今医美的技术早已非常发达,副作用之类都能控制得非常好,想要变美其实很简单。 但因为早期发生了一些涉及隱私和安全的事件,在二十年前,就进行了硬性规定,对脸部进行医美调整达到一定比例后,必须要写进资料,並且几乎是公开可查,进行大调整后,还得主动对社交圈进行通报。 医美记录,甚至比年龄的隱私度还要低,也就是说入职一家企业,基本上所有同事都可以知道你有没有进行过整容。 於是潜移默化下,即便医美技术越来越强,但除了因为意外受伤或畸形等原因,大多数人都不太愿意主动去进行脸部调整。 公眾人物中,也会有一种“原生脸”比“科技脸”更高级的默认共识。 杨晴就是一张非常漂亮的“原生脸”,五官非常精致,而且有点娃娃脸,看起来会比实际年龄小很多,虽然妆容髮型已经刻意地往成熟方向靠。 杨淮甚至怀疑,宋晟豪一开始就是盯上了杨晴的美貌,才用苏玲的病来诱使她为自己效力。 在知道宋晟豪和苏玲可能有姦情的时候,杨淮其实也怀疑过杨晴会不会是宋的私生女,但是看过杨晴父亲杨巍泽的照片后,他就知道不可能了——父女俩的眉眼几乎一个模子印出来的,基因太强大了。 聊了一会,杨晴这次突然过来自己办公室的目的,杨淮大概知道了。 如果是之前的杨淮,会认为杨晴是在担心“神躯计划”的进度能否按既定时间完成,担心会有哪些变数影响项目。 但现在,知道了更多信息后,杨淮知道,杨晴关注的,更可能是“神躯计划”在加入“移魂”这一步骤后,会有多哪些可以对项目进行“致命一击”的地方。 “如果在项目剩下的时间里,找不到匹配的大脑会怎么样?有没有討论过plan-b?”杨晴问道。 “匹配方式不是直接对比全脑神经联接图谱,而是通过模型进行加权,看看两个大脑在移魂的情况下、被『零点物质』改造的情况下,能达到怎样的映射完成度。最极端的情况下,匹配度完全不满足要求的『移魂受体』,也不是不能进行『移魂』,只不过『移魂主体』在转移过程中,可能会出现一部分的记忆缺失。” 杨晴又问道:“在你看来,找到匹配度高的大脑,有多大可能性?” “这个不好说,我也没有实际调查过……” 杨淮说著,略带歉意地扫了一圈办公室,说道:“不好意思杨总,我这办公室小了点,你先坐我的椅子?” 杨晴摆了摆手:“不用,我了解的差不多了,马上还要去路博士的实验室,你继续工作吧。好好做,这个项目完成之后,说不定你自己也有机会带项目。” 杨淮脸上露出强压惊喜的表情,颇有些点头哈腰、手足无措地把杨晴送出办公室,又送出办公区,送进电梯。 杨淮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屏幕上,是杨晴在电梯里跟工作智能体交代事情的画面: “给05项目组的杨淮工程师安排一间带休息区的大办公室。” 第二十三章 正常得不正常 杨晴离开后不到10分钟,两台帮助杨淮换办公室的履带机器人已经等在他办公室门口。 而在此之前,行政部门的同事已经先一步通知他,把新办公室的位置和手续、流程都已经发来。 有工作智能体协助手续办理,有机器人帮助搬东西,他自然没有什么麻烦的,不到20分钟就已经换到了同一楼层另一间办公室。 这间办公室不仅是之前办公室的4倍大,有一个专门可以休息的智能沙发、摆著智能茶具的小几,还有一扇落地窗,可以俯瞰探索中心的入口通道。 原本办公室的私人物品都已被搬过来,显示器、外设、椅子之类的,这边也早已由智能单元重新配置好,都是新的。 站在落地窗前,杨淮不由感嘆: 这女人是真的善於笼络人心。 在他办公室的时候,杨晴许诺的是未来——项目成功后,也有机会带自己的项目。 而关於换办公室的事,却一句都没提。但从她一进电梯就安排,证明其实她在杨淮办公室就做好决定了。 如果是之前的杨淮,老实说,这时候也是会心生感激,然后对之前那个原本並没太放在心上的“未来许诺”有更多想法。 杨淮坐到新的智能椅上,看著面前四个全新的、比之前略大了一点点的显示屏,对红超巨吩咐道: “把杨晴之前在我办公室的监控视频调出来,放大观察她的脸部表情。” 盯著杨晴那张被放大后占满整个屏幕,看起来依旧精致好看的脸,她的很多表情很明显都是刻意训练的、做给別人看的,这点杨淮很熟悉,因为他自己也很擅长。 他想看透杨晴那偽装表情之下,真实的状態和情绪。 仔细地看了好一会,杨淮综合自己刚刚站在她身边的直观感受,並没有那种隱忍多年的復仇者的感觉,倒隱约的有种沉迷於某个事物中的狂热。 不过杨淮也不敢確认自己的直觉就是对的,这位探索中心的主管,非常不简单。 …… 中午的时候,杨晴吃完饭,在自己办公室的隔间短暂午休。 她那巨大办公桌上的摆件,忽然开始“融化”,如液体般,分成几十股,向不同方向快速流动。 它们中的绝大多数,都直接进入了隔间,一些钻入杨晴外套的口袋內,一些钻进它的鞋底。 “流金纳米机器人”其实是现代智能单元、智能服务体系不可或缺的快速维护工具,是一种非常常见和成熟的技术。 很多比较贵的家用电器、各种用途的工具、设备,都会有一个加注“流金纳米机器人”的入口,在设备突然遇到故障,自检后不能立刻確定故障原因或者需要更换的部件不能马上送到,又或者用户急需使用不想用免费维修方案的时候,可以直接加注“流金纳米机器人”,它们会自动定位问题,然后用自身去修补或替换损坏的部件,甚至是灰尘堆积或进水这类问题都能解决。 在其他各种工业领域、实验室研发场景、医疗领域,“流金纳米机器人”同样也有很多应用。 不过这些常见的“流金纳米机器人”,基本都是预编程、一次性的,它们在封装和產品化后,用途都固定了。 但出现在杨晴办公室、偽装成摆件的t-309型“流金纳米机器人”,却是和一般的“流金纳米机器人”不同,它不仅能够由智能体无线控制、根据不同需求和实际情况反覆塑形定性、反覆使用恢復,而且还能在特定区域进行液態或气態的长距离位移。 这东西是钟运科技的成果,目前还未正式上市,承天探索中心掌握了全部的技术细节,也有一切製作需要的条件,拿来用自然没有任何问题。 进入杨晴外套口袋的那部分t-309,入侵了她的手机,將手机內数据读取並传输给红超巨。 进入杨晴鞋子的那部分t-309,则挖出鞋子中底的一部分,替换植入了一个超微型的震盪统计装置。 杨晴手机里的本地数据並没有什么有价值的內容,对此杨淮倒並不意外。 毕竟现在的手机对大多数人基本上只是一个应急设备、临时的本地备份存储装置,这种方式能够“偷”到的数据很有限,並没有办法获得杨晴个人超级智能体的数据,不过是捎带手搂草打兔子而已。 另一边在鞋子里植入的震盪统计装置,才是重点。 按著杨晴的日程,她后天將会去怀远红松石医疗中心的疗养基地看望她母亲苏玲,如果她会有什么针对宋晟豪、针对“神躯计划”的操作,如果她会对外联繫、与人密谋,那应该就在这个时间段了。 所以杨淮要先提前做好准备。 …… 以宋晟豪的財力,想要弄个卫星,或是配置一些其他的信號基站,在硬体层面为自己的区域智能体服务建立全域工作的条件,自然不是什么难事。 问题是有holo机制限制,区域智能体服务划定在哪个区域、哪些工作范围,你就只能在哪个区域、负责哪些工作范围,绝不能超出,否则的话,就算你是单独建网也没用,逃不过holo机制的监控和制裁。 不过区域智能体服务也不是完全就无法对量子园区外的行动提供支持。 红超巨根据杨淮的需求,给他制定了一套完整的“园区外调查方案”。 一天后,杨晴按照既定日程前往红松石医疗中心看望母亲。 而在她抵达之前,红松石医疗中心的疗养基地外围,一辆中型的智能厢式作业车早早就已抵达。 这种车型、涂装实在太过常见,所以根本没有人注意,就像所有在路边出现的智能单元一样。 实际上,这辆车並不是为红松石医疗中心提供各种维护和服务的智能单元,而是来自几百公里外的量子园区、承天探索中心。 这辆车和之前出现在承天第一小区杨晴別墅外的那辆一样,都是红超巨给的“调查方案”的配套智能单元之一。 不过不同的是,这辆车需要离开区域智能体服务的工作范围,所以它上面的智能体是离线单机状態,就像杨淮自己购买的t950超级电脑上的“甜筒”一样。 当然,性能上这台车的智能体肯定要强很多。 这台作业车抵达后,通过放飞大量侦测无人机,先对红松石医疗中心进行例行的“警戒排除”后,確定了杨晴母亲苏玲所在的位置,並且提前一步做好了安排,输入大量t309“流金纳米机器人”,做监控配置。 即便只是离线的单机红超巨,要想让智能作业车在量子园区外工作,也不是那么容易——需要以实验项目的名义来进行申请。 好在探索中心早就有各种已经申请通过的项目,红超巨可以直接安排“套壳”来做,而目標红松石医疗中心又是晟豪集团医疗矩阵內的单位,本身也和探索中心有合作项目,所以派智能作业车过去获得合规许可,就更加简单,整个流程红超巨都能直接搞定,不需要任何人类的审批。 也是因为这一点,不会有人对这辆有钟运科技涂装的智能作业车停在路边感到疑惑。 这天的行动,杨淮並没有办法在探索中心实时地联网监看——这会破坏实验项目合规协议。 当然,他可以选择坐在智能作业车里,隨车一起前往红松石医疗中心,但考虑到这么做没有太大必要性,以及可能的暴露风险,他还是待在探索中心等作业车带著结果回来。 当天夜里11点40,智能作业车返回了探索中心。 而在20分钟前,他也从面前屏幕上的监控画面中看到,杨晴已经乘车回到承天第一小区的別墅中。 很快,杨淮就在另一面屏幕上看到了智能作业车带回的信息。 今天一整天在红松石医疗中心的各种调查、探测、监控,得回的信息却是——杨晴一直陪在母亲苏玲旁,陪她聊天,陪她坐著智能轮椅在疗养基地散步,一起吃饭,甚至还在母亲的套间里小憩了一小时。 整个过程,杨晴没有离开过红松石医疗中心,除了和一名医生、三名护工、一名医院工作人员、医院的医疗服务超级智能体进行过短暂的例行交流外,没有和其他人有过接触,也没有操作任何非標的通讯设备。 同时通过t-309“流金纳米机器人”安装在杨晴鞋子里的微型震盪统计装置的数据读取,也可以確定杨晴今天的移动距离、轨跡,和智能作业车的侦测结果一致。 虽然智能作业车在红松石医疗中心能够获得的权限、安排的探测器、得到的监控信息,完全没法和探索中心內相提並论,但通过各种数据的交叉验证,杨淮觉得结果还是可靠的。 难道杨晴並不是在看望母亲的时候去做各种安排和接触的? 又或者,那个医生、工作人员,或那三名护工之一有问题? 还是……这一切其实就只是一系列的乌龙和巧合,杨晴並没有打算背叛宋晟豪,她並不知道宋晟豪对她家人做的事,张永帆搜索“龙静”以及他的离职是另有原因? 看著杨晴和坐著智能轮椅的母亲一起在树荫小道散步,那其乐融融有说有笑的画面,杨淮马上得出结论: 不,不可能是巧合。 杨淮按了按发胀的眉心,一边让红超巨去调查杨晴今天所有接触过的人的信息,分析她今天的所有运动轨跡和行为操作,推演各种可能性,一边自己重新復盘之前的思路。 综合各种细节,再加上红超巨的辅助分析,杨淮有一件事情是可以確定的: 杨晴肯定通过“龙静”这个虚擬id向外输送过一些探索中心的机密信息,至於是不是直接输送给佟慧南的人倒还不能百分百確定。 那么,她为什么要通过这种方式?为什么要用这个虚擬id?恐怕並不只是为了隱藏自己。 或许,她从一开始,就已经做好了这个id会暴露的打算,甚至暴露这个id就是计划之一。 她不怕宋晟豪通过这个id查到她头上? 杨淮想起之前看到的“龙静”这个id的信息,这id最开始是由安保总监洛问河创建,是用来做例行的安保测试的。 如果“龙静”这个id暴露的时间点,是宋晟豪没有行动能力甚至已经死亡,没有全超管权限的人,就无法证明杨晴和“龙静”的关係,甚至根本不可能想到这一点,那么杨晴或许就能把脏水直接泼洛问河身上。 宋晟豪死亡,洛问河又被一棍子打死,这种时候,杨晴很可能就是能够短暂把控所有权力的人。 接下来,这位曾经在晟豪集团总部、钟运科技都进行过权力整肃的“权力打手”,能利用这个窗口期、利用这个权力做什么? 如果她真的很早就知道了母亲和宋晟豪的事、父亲的死因,却一直隱忍这么多年,那所图的或许並不止是对宋晟豪个人的復仇,或许还有更大的野心。 杨晴如果真的有那么大的野心和图谋,那么以她展现出来的行动力和她过往的性格来看,她肯定能意识到万一宋晟豪或其他人怀疑她,就一定会注意到她每个月固定去探望母亲苏玲的时间。 她要防备的是宋晟豪,是比现在的杨淮有更多权限、更大力量的人。 这样的话,红松石医疗中心、苏玲那边没有任何异常,才是正常的。 可如果不是那个时间段,杨晴还有什么时间来做筹备呢?就算她不止一个人,有其他人帮她做事,那也需要有联络的时间和设备啊? 可除了去探望母亲外,她最近几个月,几乎就只待在探索中心和第一小区。 红超巨对今天杨晴红松石医疗中心之行的各种信息分析结果已经出来了: “没有任何明显异常。” 不论是和杨晴有过短暂交流的医生、护工、工作人员的资料,还是他们在与杨晴交流时的交流內容、表情、身体各项信息反馈,都很正常。 连杨晴那小憩的一小时,都可以通过她的身体数据判定,她是真的睡著了。 杨晴和母亲的聊天內容也非常正常,两人在聊天时的身体各项数据也都是很放鬆的状態。 一切都很正常。 但对杨淮来说,这就是最大的不正常。 杨淮头越来越疼,整个人开始变得烦躁,他知道,留给他解决这个事情的时间並不多。 第二十四章 大力出奇蹟 不论通过什么方法,杨晴的目標应该很明確,就是在宋晟豪进行“神躯计划”的最后关键时刻破坏,让计划失败的同时,也让宋晟豪直接死掉。 这就让杨淮根本不能无视她的动作,必须得摸清楚她想做什么、她的计划。 杨淮也想过要不要转而从那个张永帆身上进行调查,或是设个局钓鱼佟慧南,看看杨晴之前是怎么和他们联繫的,又或者反过来偽装佟慧南的人来钓鱼杨晴。 但很快他就放弃了这些想法,他现在的容错其实並不高,不到万不得已的情况下,还是不要用太激进、容易暴露自己存在的策略。 於是杨淮乾脆让红超巨深度分析所有杨晴在探索中心、量子园区的数据,包括影音数据和各种设备操作数据,寻找她可能存在的“背叛宋晟豪的行为”。 这种深度分析和之前那种提取语音內容、显性动作、相关数据的策略分析不同,要更细、更杂,需要的算力和时间都呈几何级增长。 探索中心的算力自然是非常强大的,但这种程度的数据量处理、分析,依然不是短时间能完成。 这就是纯粹地希望“大力出奇蹟”。 杨淮知道急也没用,只能是先把注意力放到其他事情上。 就在他让红超巨调出高跃教授和宋晟豪今晚的通话记录,准备仔细听一下两边的沟通过程时,他的眉心像是突然被人砸了一拳,眼前的一切瞬间黑了下去。 杨淮脑袋懵懵的,耳边隱约可以听见说话声,应该是红超巨,但他做不了什么反应,脑袋像是被冻住了一般。 不知过了多久,杨淮终於缓过劲来,眼前也开始模糊地能看见东西。 “杨淮工程师,你的身体状態很差,视觉神经受到压迫,可能出现失明和晕厥的症状,你需要进行医疗介入。” 木星……或者说红超巨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他看向旁边,能隱约看到一个履带式机器人的轮廓,而他的左手正被固定在那机器人身上,从感觉来判断,应该是在进行静脉注射。 “有什么介入方案?” 杨淮在获得全超管权限后,就已经在探索中心进行过一次全面的检查,让红超巨对他的病情制定了一些保守的治疗和控制方案。 “需要开颅做个手术,机器人可以完成,不需要医生。” 杨淮苦笑:“开颅?做完手术可以立刻工作么?会被其他人看出来么?” “做完手术需要休息至少72小时,肯定会被看出来。” “不做开颅手术,我的眼睛无法恢復么?或者还会继续恶化?” “恶化的可能性60%,恢復的可能性10%。” 听到这概率,杨淮就知道红超巨其实也没有足够数据做准確判断,他也没有问红超巨判断的依据,直接吩咐道: “给我个保守的方案,以控制住症状为主。不需要管后续的负作用,只要在05项目完成前不掛掉就行。另外,加入一个基本规则:不能让任何人发现我的病情。”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明白。” “现在几点了?” “凌晨2点40。” “帮我弄点吃的。” “为了方便您进食,做包子可以吗?” “可以。” 在等夜宵的过程中,办公室里播放起滴答的雨声和柔和的钢琴曲。 雨声是小雨,落在地面和草地,钢琴曲则是杨淮的超级智能体“奶昔”当初根据他的喜好,一点一点地调整编出的曲子,他来探索中心的第一天就把这曲子带过来了,情绪急躁的时候听一听,可以帮助他平静,理清思绪。 钢琴曲加雨声的白噪声中,杨淮眉心的肿胀感减轻了许多,大脑也感觉被“解冻”了。 不得不说,仅在这次发作中,杨淮的运气还是很不错的。 一是发作的时候正好是深夜,没有人来找他,也没有工作需要响应,不会被正好撞见。 二是隨著时间的推移,吃完几个热腾腾包子后,他的视觉开始慢慢恢復了…… 重新看清办公室的情况后,杨淮真是长舒一口气。 要是眼睛这时候就看不见,或是继续恶化,带来其他併发症,那接下来这一个多月就真的很难过了。 揉了揉眉心和太阳穴,杨淮觉得这次发作可能和这段时间身体和精神的疲劳有关,睡眠和休息太少了。 原本想著自己时间不多,所以要儘可能把时间都利用起来,但现在看来,还是得先休息好比较重要,否则不论计划成功与否,自己直接在计划期內就失去行动能力,那一样是前功尽弃。 “先停止输液,我要去休息室睡一觉。” 杨淮话音落下,旁边偽装成保洁机器人的、为他专属定製的医疗智能单元,立刻停止输液,让他抽回手臂。 休息室的床並不比杨淮第三小区家里的床要差,特別是在获得全超管权限后,他待在探索中心,比待在其他地方包括家里,都要更有安全感。 就在他缓缓起身,伸展了一下有些麻痹的肢体,准备离开办公室的时候,红超巨的声音却又响起: “深度分析任务发现了疑似杨晴同伙的人物,是否现在查看?” 杨淮一愣,大力真的出奇蹟了?这个深度分析的任务,居然这么快就有了发现? 就算他再怎么意识到身体重要性、休息重要性,知道这个消息,也怎么都不可能现在去睡了——躺下也睡不著。 “现在查看。” 杨淮重新在椅子上坐了下去。 很快,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监控视角俯拍的视频,是杨晴在综合楼三楼的通道走过,迎面而来的是三名穿著制服的安保人员。 三人都和杨晴简单地致意问候了一下,然后便错身而过,往不同方向而去。 视频进行回放,拉近,多个视角切换,缩放特写,慢放,定格。 一边是杨晴的表情,一边是三名安保中的一位小个子女性安保的表情。 从表情和眼神来看,其实並没有什么异常,但红超巨特意把小个子女性安保交叠在一起的手放大做了特写,还特意找適合角度的视频,放大了杨晴在和三名安保相遇时,视线的方向——虽然只是很短的一瞥,但她確实是看向了那小个子女性安保的手。 下一段视频,是公共洗手间门口,那位小个子女性安保人员走入,几分钟后,杨晴也漫步走进。 在探索中心,即便是洗手间內,也是有各种探测器的——当然,它们的存在本身不是为了拍摄或监控,而是一些智能体服务和智能单元的必须配备,正常情况下也没有人能调看。 不过在洗手间的隔间內,也是没有任何影像探测的。 按照可以看到的影像,杨晴和那位女性安保同时待在洗手间里3分55秒,两人进入的隔间相邻。 红超巨快速地展示一系列的视频,都是杨晴和那位小个子女安保照面的瞬间,在58次照面中,小个子女安保有32次两手在身前交叠,右手放在左手上。 而在这32次两手身前交叠后,她们两人都在1小时內出现在另一个场所中,有27次是在洗手间,还有5次是在其他不同场所。 不论是哪个场所,包括洗手间里,杨晴和那位小个子女安保都没有声音的交流,甚至在洗手间里都没有见过面,但红超巨的这些统计,已经很有说服力了。 其实只单看那小个子女安保,她那点头打招呼时两手交叠在身前的动作,是很正常的,杨淮自己有时候遇到高跃教授或其他公司高层,打招呼时手如果没拿东西、在身前的话,也会下意识这么放。 但红超巨做的巨量数据对比,发现小个子女安保在面对其他公司高层时,打招呼並没有这个习惯,而且每次两手交叠后,1小时內就会和杨晴在同一个洗手间或其他场所待几分钟,这本就足够说明问题了。 而且,杨晴在进入宋晟豪办公室,用“龙静”这个id调取高权限信息的那天,她们俩也同时在洗手间待过。 虽然暂时红超巨还没有发现她们俩具体的交流方式,但看过这些视频信息后,杨淮就已经確定了: 肯定是她! 这是一种直觉,杨淮並不是法官,他也不是要审判杨晴,不需要非常具体和確定的证据。 只要確定杨晴在探索中心里有同伙,並且確定那同伙的身份就足够了。 杨淮立刻让红超巨一边继续深度分析杨晴的大数据,一边把注意力放到那个小个子女安保身上。 很快,女安保的个人信息出现在了杨淮的屏幕上。 这个名叫赵竟,身高只有153cm的女安保,年龄也已经三十,没有上?大学,高中毕业后进入专门学校,但並没有完成学业,就直接和一家有宋晟豪背景的安保公司签约,派往“非服区”工作。 是的,探索中心有非服区履歷的那个名单里,也有赵竟的名字。 並且她在“非服区”工作的时间,正好有一部分和杨晴在“非服区”的时间重叠。 虽然两人在“非服区”不同的机构工作,完成的任务项目单也没有重叠,但两个机构的距离並不远。 杨淮的直觉告诉他,这两个人在“非服区”肯定见过。 第二十五章 红超巨的诡异方案 赵竟和杨淮一样住在承天第三小区,因为房子很多,她也同样是自己一个人住一套。 赵竟的工作时间要比杨淮长得多,职级也要高,当然,职级序列不同,薪酬结构也不一样,杨淮还有“05项目组”的高额超高补贴,但横向对比的话,她绝对已经算高收入群体。 把调查重心放到她身上,红超巨自然又安排智能作业车跑一趟,把她在第三小区的房子里里外外调查了一番,然后进行了包括t309流金纳米机器人和各种探测器的部署。 和杨晴的房子不同,赵竟的房子虽然不是独栋,却有另外一套单独的商用安保服务。 还有两处自己手动布置的安保警戒设施,由此也能看出,她確实是有需要隱藏的东西。 有另外的安保服务,红超巨要入侵配置各种设备自然要麻烦一点,但只要探明了安保服务的存在、各种探测器的位置和用途,那剩下的就只是“解题”罢了。 如果是在量子园区外,红超巨是没有能力和holo机制对抗的,任何行动都必须获得许可,都必须合规。 但在量子园区內,红超巨有安保权限,可以和其他的商用安保服务进行对抗,各凭本事。 这种情况下,能够调动更多资源的红超巨自然是碾压级的优势。 在知道房子的安保服务布置后,它可以立刻定製专属的方案,然后探索中心会立刻根据这套方案合成所需的材料,再用材料列印需要的部件,进行快速配置、组装测试,然后偽装成常见智能单元,到第三小区目標位置部署,整个过程最快甚至半小时就能搞定,慢点也不会超过12小时。 在不触发赵竟自己的安保服务和布置的安保装置的前提下,红超巨很快对她的房子进行了全方位监控部署,並且收集了目前能够收集到的所有既往信息。 其中有一部分出行信息被红超巨特別標註,赵竟每次休息,基本都会去茳都市或巨朗镇寻找“非合成美食”,或者所谓“人工现炒”的食物——她经常会和同事討论,偶尔也会带回一些打包的食物分享。 不过因为都是换班轮休的缘故,她从来不和其他同事一起出行,甚至有时候和同事同时休息,她也会找藉口自己独行。 红超巨判断,赵竟去茳都市或巨朗镇,就是去执行杨晴交代的任务,不论是想办法联络佟慧南的人,还是各种其他的提前布置与操作,应该都是这个时间完成的。 杨淮也很赞同,很多事情就是需要时间和空间去做的,杨晴明显没有那个时间和空间去做,那肯定需要其他人来帮她做。 怎么样確定这点,红超巨也给了两个方案。 一方案是等下次赵竟休假的时候,对她的行踪进行確定。 二方案是根据红超巨可以获得的她出行的大数据,比如她每次离开量子园区时乘坐的自动计程车的牌號,来確定她的叫车订单,再通过一些相关“服务商”来得到这些叫车订单的具体目的地,从而判定她的真实行程,再以此进行调查。 杨淮没做任何考虑就直接定了一方案,虽然红超巨这里就有一些联络这类“服务商”的方式,甚至可以直接通过探索中心安保行动部门的名义,不用杨淮出动,就能进行联繫下单,但毕竟要有“人”进行操作,就有暴露信息的可能。 而赵竟下一次轮休就在明天,提前的监控布置都已经完成,这时间杨淮完全等得起。 “05项目神躯计划”增加了移魂步骤,项目多了一些变数,杨晴大概率会有一些想法,如果赵竟真是她的人,那就应该会帮她进行一些操作。 第二天,赵竟果然一早就叫了自动计程车离开园区,到下午4点多才回到第三小区的住所。 红超巨很快派作业车悄悄收回了提前安置在赵竟鞋里的震盪统计装置,通过这纯靠材料特性、非电子、无晶片的装置做的震盪记录,分析她今天一整天的移动方向、距离、停留时间,从而判断她的整个行程。 分析的结果很快给出,显示在杨淮面前的屏幕上。 看到那停留位置,杨淮也略有点惊讶——居然是茳都市那片他去取超级电脑的城中村。 自动驾驶汽车是不能直接进那片城中村的,虽然知道赵竟逗留时间比较长的几个位置,但智能作业车无法进入,无法预先做好扫描探测,也无法对这么多个地点进行针对的实验项目套壳,原来对红松石医疗中心的那个方案,显然无法再使用。 但红超巨並没有让杨淮为这个问题操心,它直接就给出了三个新的替代方案。 不过这三个方案……当真是一个比一个诡异。 …… 深夜11点,一辆標准制式涂装的智能作业车驶出量子园区,一路往四十公里外的茳都市驶去。 茳都市的大部分主要道路都是专用自动驾驶道路,这种道路只有自动驾驶汽车能上,道路基本没有限速,速度上限都会根据路况自动调整。 这种深夜时间,从量子园区到茳都市区的大部分道路,自动驾驶汽车基本都是200出头的时速在跑,很快就抵达目的地附近。 杨淮这次並没有待在探索中心的办公室里等结果,而是直接跟著车来到了城中村附近。 一是因为这次是在深夜,工作上的事暂时不会找他,他直接在探索中心智能装配间內上车离开,也不会被人看见。 二是这次智能作业车不会抵近作业区域,距离保持比较远,有充足的撤离时间和空间,不太担心暴露。 不过最重要的,是他自己对这次的“调查探测方案”,也十分好奇。 此时他所在的车厢內,除了他自己外,还有105只装在隔离箱內的“编组鼠”。 这些看起来和试验用小鼠似乎没有太大不同的“编组鼠”,实际上都是为了特殊用途、特定需求,而通过基金技术“创造”出来的特定种。 所有的“编组鼠”在出生后,都会在24小时內被植入超微晶片。 这种超微晶片可以非常完美地嵌入“编组鼠”大脑,和神经元系统连结在一起——甚至可以反过来说,这种“编组鼠”就是为了適应这种超微晶片而诞生。 超微晶片可以和“编组鼠”的大脑发育过程一起“叠代”,能介入神经电信號和各种神经递质的分泌,它能让“编组鼠”有超脱於原始本能欲望的、新的驱动力,从诞生之初,就会本能地、有组织地去做某件事,去达成某个目標。 而且同一批“编组鼠”,可以有非常高的协同合作能力,也能后续通过其中一只“编组鼠”的超微晶片重整,来让一群“编组鼠”获得新任务、新能力。 这105只“编组鼠”自然不是为了这次任务而专门弄出来的,这本来就是探索中心的一个项目,早就培育好了,正在等待实验许可。 下一阶段的实验將会找一片適合的区域进行野外群落测试,因为现在大部分人类聚居区都没有適合老鼠生存的条件——大量智能单元负责清障、消杀,下水道里別说老鼠,蟑螂都无法生存,不论是家庭还是商业的厨余垃圾很快就会被压进专用通道处理。所以实验本来定的是野外一片专用实验区,正由智能单元进行处理和配置。 但严格说来,茳都市的城中村下水道其实也属於可以投放的实验区——这里也有老鼠的生存空间。 之前项目组不选这里,是因为这种区域不方便直观的实验观察。 实验的审核已经过了,把实验场所转移到城中村的下水道,完全合规,对红超巨来说,没有操作难度。 所以这个项目成了红超巨拿来给杨淮选的三个方案之一,在杨淮选择这个方案后,红超巨直接就把这个项目的新一批“编组鼠”给挪用了。 反正现在这批鼠也在“审查”状態,项目组的人也看不到,他们正忙著培育新一批的“编组鼠”,只要先卡著审核结果就行。 厢式作业车停的位置距离城中村的区域,其实还有两百多米的距离,附近也没有城中村內部下水道系统的入口,但车厢底部就已经打开,开始派遣和部署编组鼠。 第一批四只编组鼠沿著墙角快速推进,很快就隱蔽地进入了城中村的范围,找到了之前锁定的地下管道入口。 它们先进入探测后,第二批编组鼠也快速出动,这次达到了八只,然后是第三批、第四批…… 看著最后几批编组鼠背著各种微型零件,十分有秩序地鱼贯跃出,杨淮一时有些恍惚,类似的动物甚至昆虫的个体编辑或群体操控实验,他听说过很多,但这还是第一次亲眼看到。 从文档或实验视频上看到实验动物群体“能做什么”的结果,和实际上看到它们这种群体协同的过程,感受非常不同。 105只编组鼠已经全部派出,它们在城中村边缘移动的时候,杨淮可以在车內通过车载的探测器看到它们移动的影像,待它们全部进入城中村的下水道后,就只能通过屏幕看代表一只只编组鼠的红点定位图了。 给每只编组鼠都配上微型摄像头实时传输影像自然没有技术难度,但不符合这个实验在这片实验区域的规章条例。 这些编组鼠会自己用携带的零件,在下水道中构建前进基地,然后由它们带著自己组装好的设备,去探测和收集所需数据,再带回来匯报。 这个过程,被当成编组鼠的实验项目內容。 红超巨和杨淮一样,非常善於研究规则,然后在规则的夹缝中找到突破口,甚至bug,来达成目的。 第二十六章 调查结果 杨淮坐在车厢內,看著那些代表著编组鼠的红点在平面地图上移动,一边查看那个项目组的各种实验说明,推演和想像著编组鼠的行动画面。 忽然,屏幕上的红点少了两个,杨淮不由得皱眉: “什么情况?” 红超巨的声音响起:“应该是遇到下水道里的原生种群,被袭击了。96%的概率是老鼠,不用太担心,它们很快就能组织反击。” 虽然车上是单机的红超巨,性能比探索中心的红超巨差了非常多,但做一些基础判断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果然,它话音刚落,杨淮就看到原本散开对城中村下水道系统进行侦查的编组鼠,开始分別向七个点快速聚集。 然后聚集到七个点的编组鼠,几乎同时开始在通道里前进。 杨淮看著项目组的文档,看到里面有这样的描述: “……编组鼠的个体身体机能、体型普遍较一般家鼠弱,但在野外,面对远比自身个体强大的种群时,它们能够依靠智能策略制定、群体协作和使用工具的能力,快速建立生存优势……” 按照项目组原本的实验计划,这些描述都是建立在编组鼠不带任何特製装备的前提下。 而此时,在城中村下水道內的这批编组鼠,可是配备了大量能够构建多种工具、设备的零件的,这些零件除了能部署监控装置外,同样能帮它们构建自己的攻击武器。 看到那一团团红点的推进、扫荡速度,杨淮已经可以想像到,此时下水道里完全一边倒的战况了。 可以想见,这批编组鼠应该不需要24小时,就能在下水道建立一个新的生態霸权。 杨淮不由得有些遗憾,时间太紧了,否则如果能给这个实验做完整配套的申请,能够让每只编组鼠都能带上摄像头,或者在下水道管道里装满摄像头,能够亲眼目睹这些画面,应该会很有意思。 在一只编组鼠按预定计划从下水道中返回车內,红超巨得到“匯报”,告诉杨淮计划已经开始推进,差不多明天这个时间就能有初步结果后,杨淮开始启程返回探索中心。 不过回去前,杨淮让作业车绕著这片城中村开了一圈。 虽然这种厢式作业车没有开窗,但杨淮可以通过车外的各种探测器看到周围360度的景象,而且可观测距离比目视要远得多,范围大得多,甚至还有红外等多种模式可选。 上次他来这里的时候,是要“取货”,神经绷得非常紧,对城中村的观察,更多的是一种“需要”。 而此时,绕著这片城中村开了一圈,远远能看到很多条街巷即便在凌晨依然人声鼎沸、非常热闹,烟火气十足,莫名想起了小时候在家乡的感觉。 他仿佛闻到了烧烤时孜然、辣椒粉还有肉类美拉德反应的香味,但在车里有过滤系统,实际上应该什么都闻不到。 他忽然有一种下车去买几根烤串吃的衝动,虽然他的理性告诉他,这边的烤串口味和用料都远不如让家政机器人去做,或者其他智能餐饮店铺的標准製品。 杨淮自然没有任性,不会在这时候冒著暴露的风险去吃一顿没有必要的烧烤。 他还是乘车回到了探索中心,让红超巨在食堂给他准备了几根烤串做夜宵。 烤串用的肉是s级03型的专用烧烤合成肉,兼具羊肉的鲜香、猪肉的油润、鸡肉的滑嫩,是杨淮以前最喜欢的烤肉口感。 杨淮还记得,十几年前合成肉大规模推广的时候,他妈妈是坚决不买合成肉的,哪怕合成肉从品质、价格、营养、口味等各层面都碾压原肉,各种专家都在科普合成肉的好处,各种论文也都证明合成肉更优秀,但家庭主妇们就是不买单。 不过杨淮学生时代大部分时间都在住校,学校里吃的都是合成肉,而且他很早就通过各种研究报告了解过,知道从本质来说,现在的合成肉就是比原肉更好,所以吃起来没有一点负担。 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发现回到家里吃饭的时候,各种肉的口味都开始大幅提升——妈妈也开始用合成肉烹飪了。 估计是看外面各种高档餐厅都用合成肉,那些有钱大佬也吃,而实际的口感吃起来也確实全方面的好,自然就慢慢接受了。 像咖啡、茶、牛奶、蜂蜜等等饮品,也都在很短的时间內,就被合成品代替,全方位口感、香气、功能性都有大幅提升。 不过此时,这烤的火候极佳、配料也合口的烤串,杨淮吃到嘴里,却不知为什么想起了那次他去茳都市城中村取快递的时候,那坐在杂货店门口的老板娘嘬的钉螺。 他忽然很好奇那钉螺的味道…… 第二天晚上8点多,智能作业车比预计时间更早一步,带回了城中村编组鼠的工作成果。 编组鼠们在下水道建立好前进基地后,背著那些带下去的零件,跑到赵竟逗留时间比较长的几个点,进行各种探测器的组装和部署。 当然,城中村的民居和商铺,都有防鼠的装置,但编组鼠要绕过甚至破坏这些装置进入室內太简单。 编组鼠在几个目標位置布置好探测器后,会每隔一段时间去回收和布置新的探测器,把回收的探测器背到已经重新回到城中村外等候的智能作业车內,交由车內的单机红超巨分析,看哪个目標位置採集的信息更值得怀疑,就指示编组鼠在下一个周期对其进行更多探测器部署。 也就是將部署探测器和回收探测信息,全部打包到编组鼠的实验项目里,藉此合规。 十几个小时的探测,就已经得到了非常有用的信息,按红超巨的分析,赵竟昨天在一家餐厅的三楼待过四十分钟,作业车內的红超巨安排编组鼠去部署了t-309“流金纳米机器人”,获得了餐厅的监控信息。 虽然从监控视频內看到赵竟是一个人吃饭,但红超巨认为与她背对的另一桌自己吃饭的客人很可疑,在吃饭的过程中两人有对话,从读唇信息认为赵竟提及了“移魂”这个关键词。 红超巨认为这个人与赵竟、杨晴是同伙,並且大概率就住在城中村里。 所以它让编组鼠去获得了更多店铺的监控视频,这些店铺的监控系统大部分都不是有智能体主控的商用安保系统,获取信息十分容易。 通过附近店铺监控分析,红超巨很快就锁定了目標可能的居住范围,再让编组鼠进行地毯式搜索,果然找到了目標的住所。 確定住所的时间,是早上7点,隨后红超巨安排大量编组鼠,先对目標住所进行“警戒排除”,然后是针对性的探测器部署,接著几个小时就得到了足够信息量的情报,智能作业车立刻赶回了探索中心。 那个和赵竟在同一家餐厅背靠背吃饭的男性客人,名叫胡招瑞,四十二岁。 他本是非服区出生的原住民,在六年前通过申请进入智服区,经过一年適应期后,成为正式的“归服者”。 所有“非服区”的居民,只要想进入“智服区”生活,都可以进行申请,只要经过调查確定没有犯罪记录,就能进入一个特定区域进行一年的適应期生活。 適应期生活没有问题,便能进入“智服区”和其他居民一样工作生活,享有各种福利。 胡招瑞目前的工作是一栋公寓楼的保洁,虽说现在各种用来清洁的智能单位已经非常普及了,但城中村大部分智能单位都没有配备,本身建筑结构也不符合智能单位的工作標准,而非標准的、能自適应的保洁机器人、家政机器人又比较贵,所以还不如直接僱人。 不过很显然,除了保洁外,胡招瑞还有其他工作。 又或者可以说,保洁的工作不过是他在这片城中村中生活的掩护而已。 他的房间里有十二台超级电脑组成的阵列,还有大量和这个房子、和城中村风格极为矛盾的先进设备。 除此外,在编组鼠布置的大量探测器的探测下,还发现他所住那栋楼的地下一层有一个停车位改成的仓库,里面有两台高规格的3d印表机和一台特定类型的材料合成仪。 这些设备当然没法和探索中心的同类设备相提並论,不是一种应用层面的,但在私人层面,已经是非常强大和昂贵的了。 胡招瑞明面上租住在那栋非標的自建民房的三楼,但实际上他大多数时间都在一楼的“工作间”內,在六面屏幕环绕下,熟稔地操作他们自己的智能体进行各种数据分析和计算。 这整栋自建房,並没有任何商用安保服务,但却私自布置了多达六十七处警戒探测器。 这些警戒探测相当专业,不仅有制式设备的精密,还有制式设备所不具有的针对和灵活,老实说如果不是恰巧他们这次的“警戒排除”用的是编组鼠携带组装设备的特殊方式,还是传统的外围侦测在先的话,真不一定能完全在不被察觉的情况下完成“警戒排除”。 这个胡招瑞在进入智服区成为“归服者”之前,干的事情肯定不简单,这是个“专家”。 第二十七章 面具 智能作业车之所以提前回来,除了发现了胡招瑞外,更重要的是通过监控胡招瑞知道了佟慧南已经派出一队精锐“行动队”,在距离量子园区仅十多公里的巨朗镇上待命。 一切確实如杨淮所料,杨晴真的联繫上了佟慧南,打算实质性地对探索中心进行入侵。 不过也和杨淮猜测的差不多,杨晴他们的团伙,也並没有和佟慧南的人倾力合作。 佟慧南那边,大概率是不知道那个给他们消息的內应到底是谁的,现在估计只能知道“龙静”这个名字——按杨淮的推测,这应该都是杨晴的失误,计划中或许並没有打算那么早就暴露“龙静”的名字。 胡招瑞对佟慧南那支在巨朗镇的“行动队”的监控,用的自然是非智能体的监控方法、探测器部署方式,都是用人力和手搓的设备,对付“行动队”的安保警戒。 听起来简单,但实际上其实是很难做到的。 因为如果別人用的是商用安保服务,有超级智能体和各种智能单元,仅靠人力和无智能体的设备是很难对抗的,光“警戒排除”这一步都很难做到不暴露自己。 杨淮能做到,是因为他实际上不需要人力去做,有红超巨卡了bug,红松石医疗中心和城中村都被定义成了实验区域,而且他用的是探索中心,甚至一定程度上钟运科技、乃至晟豪集团的资源在做这事。 他问过红超巨,仅单单城中村的这个行动,不去算那编组鼠以及其他用到的技术、设备的研发成本,不去算红超巨这种私域超级智能体的服务,单这次行动不到二十四小时所用掉的物料的成本,就已经接近两千万。 之前几次部署,不论是在园区內对杨晴等高层的住所、办公室,还是红松石医疗中心的行动,成本如果换算成金钱,也都是天文数字。 所以在知道胡招瑞有三名同伴,正在巨朗镇对佟慧南的“行动队”进行全面监控时,杨淮是非常惊讶的。 因为这意味著,不止胡招瑞这个后端的人很专业,那三名负责监控的人,同样要非常非常的专业,甚至得说是经验丰富的精锐、身经百战的老手才行。 赵竟、胡招瑞,还有那三个前端监控人员,光这五人,以及所有行动需要的相关设备、物料,都绝不是短时间能攒起来的。 杨晴確实是早有准备。 看起来,佟慧南的人只是她想要拿来利用的外部势力,她想要的並不止是干掉宋晟豪復仇,而是对宋晟豪死后有很多的准备。 杨晴很有野心。 ——这也符合杨淮之前的推测。 杨淮看向面前的一面屏幕,上面是杨晴第一小区別墅中的画面。 刚洗完澡的杨晴,穿著一身深灰色的睡衣,坐在书房查看一些技术资料。 和在探索中心工作的时候一样,她的睡衣同样是看起来材质很好,但款式非常中庸低调,甚至可以说有些老气。 她身上也看不到任何女性用的饰品,虽然也有用化妆品和护肤品、营养品,但也都和衣服一样,属於品质高、价格贵,但看不出精致感,追求的都是使用时的快速、高效。 不论探索中心的办公室,还是第一小区的別墅,又或是之前钟运科技、晟豪集团总部的办公室,也都是那种很標准的、就是她这个身份该有的风格,除了总是摆在书架上的几张合照外,几乎看不出任何属於她个人的风格和元素。 杨淮有种很强烈的直觉,哪怕是没在办公室,在私下里,在理论上应该只有她自己一个人的场景下,杨晴依然还是戴著面具的状態。 因为杨淮自己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也有这种“戴面具”的习惯。 当然,杨淮“戴面具”的目的和状態,跟杨晴完全不同。 杨淮的父母年轻时顏值都很高,在他们村上、镇上都是有名的,但他却没能继承到父母的顏值,小名甚至叫“阿丑”…… 小时候杨淮一直挺乐呵的,即便被其他小伙伴开玩笑,甚至排挤,他也没有当回事,他喜欢和別人一起玩游戏,喜欢那种大家一起限定在某个规则里竞爭或合作的感觉。 但到了小学,杨淮的很多感受都不一样了,特別是小他三岁的弟弟也已经上幼儿园,小他六岁的妹妹也正是最可爱的时候。 和他不一样,弟弟杨崛、妹妹杨婉从小就非常可爱,每次年节都会被亲戚朋友们围在中间,大几岁的哥哥姐姐对他们也都非常好,在邻居的孩子间、在幼儿园,待遇也和杨淮小时候有明確的不同,强烈的对比。 对来自他人的敌意或是冷漠,杨淮变得更加的敏感了。 然后他发现,哪怕他从小体格就比同龄人高大一圈,但只要他脸上带著笑容,很多人就会觉得他傻乎乎的好欺负,而当他完全不笑,表情冷漠的时候,大多数人会害怕他。 与其被欺负,不如被害怕——这是杨淮当时的选择。 然后,杨淮开始和自己的智能体推演,有意地利用自己的外型,改变自己给別人的感觉。 一直到高中毕业,杨淮给自己塑造的形象,都是强硬的、坚忍的、斗士一样的存在,一直在按著他的长远规划走,只可惜最后功亏一簣没能成功。 而到了大学后,他就转变了形象,开始变成了“勤快好学、任劳任怨、对专业充满热情、无比崇拜导师的好学生”。 到了承天探索中心,人设也依然延续,所以,他也是个“戴著面具”的人。 他很清楚,杨晴做的程度比他要深的多,如果他是表演一场小品,那杨晴就是演了一出120集的连续剧。 她甚至还能悄没声地在宋晟豪的眼皮子底下,攒起这么一个专业的队伍,把佟慧南这种掌握巨量资源的人物当成棋子。 她一定有篆刻入骨髓的驱动力,否则不可能坚持这么久。 是干掉宋晟豪为父亲復仇?是要接管晟豪集团?获得那富可敌国的天量財富? 杨淮看过杨晴的履歷,他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看著屏幕上已经上床准备睡觉的杨晴,杨淮伸出食指轻轻敲著自己的额头。 要確保宋晟豪死亡的话,杨晴一定是要让佟慧南的“行动队”在“神躯计划”最后运行一半的时候突袭,这种时候,“零点物质”基本也不剩多少了,所以她大概率对“零点物质”本身並没有诉求。 这样的话,其实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在目前这个阶段,他和杨晴的目的並不衝突。 他要的是夺取“神躯计划”,是活命。 杨晴要的是宋晟豪的命,可能还有宋晟豪的財富和权利。 或许可以和她合作? 不过这个年头仅冒出一瞬间,就被杨淮掐灭了。 贸然地在一个本来就走钢丝般的计划中,加入一个无法完全把握和控制的合作者,带来的变数无法估量。 就像初中开始进实验室做实验时,当时的老师总是跟他们提的那句话“如无必要,勿增实体”。 接下来的日子,“神躯计划”依然继续快速推进,路少言的“移魂实验验证”极其顺利,“移魂受体”的匹配也如杨淮预料,到了收集全晟豪集团员工全脑神经联接图谱的阶段。 当然,从名义上,只是提前了全体员工例行体检的时间,在获取全脑神经联接图谱的时候,也是用其他的检查来掩护,用的设备是专门研发製作嵌入到其他检查设备中的。 检查这一步,全脑神经联接图谱是什么样的其实对匹配结果並没有影响,因为加权对比这一步在杨淮的控制中,只有他的全脑神经图谱能够有高匹配度。 当然,杨淮需要注意的,就是在例行体检的时候自己身体情况暴露。 不过探索中心设备完备,所以员工体检肯定就在中心內,基本不用担心——反正什么样的检查数据,只要是需要经过设备的,就都有红超巨搞定。 另一边,茳都城中村胡招瑞和巨朗镇佟慧南的“行动队”的监控调查,也都在稳步推进。 现在杨淮已经获得了更多胡招瑞的个人信息,他在城中村內的其他据点位置,那三个在巨朗镇监控行动队的人分別叫什么,具体的个人信息,以及另外还有两个在其他城市、和他们联繫过的成员,暂时只知道名字。 藉助胡招瑞他们得到的信息,加上杨淮自己让红超巨在巨朗镇部署的监控体系,杨淮也知道了佟慧南这支“行动队”8个人的具体信息。 让杨淮有些惊讶的是,这8人居然有5名异能者。 杨淮估计,这可能和应对holo机制有一定关係。 在智服区內使用任何强杀伤、高破坏力的武器或装置,都有可能触发holo机制中对於“反人类或可能製造大规模人类伤亡的行为”的警戒,从而让holo机制直接干预。 在智服区,holo机制的干预,基本相当於降维打击,没有哪个人或哪个势力能抵抗。 不过只要没有触发holo机制直接干预,警方想获得holo机制协助是很难的,必须得证据確凿几乎可以定罪的情况下,才能获得有限、只针对定罪情况的辅助信息提供。 所以“行动队”配备的武器没有任何可直接致命的、大威力的类型,全是控制和麻痹类。 而根据过往案例,holo机制对於“异能者”使用异能造成的伤害,会更多归类於“徒手暴力”,几乎很少触发holo机制直接干预,这应该就是为什么“行动队”有5个异能者的原因了。 但即便这样,如果量子园区、探索中心没有內应,他们也不可能进得去——强攻和潜入都没有任何成功的可能性。 现在杨淮只希望他们和杨晴在d-day之前,都千万藏好,不要暴露,不要被宋晟豪发现。 第二十八章 意外 完成“体检”之后不到一天,杨淮很快就从红超巨那得到消息,他被监控了。 监控他的人是洛问河亲自安排的,是一个和赵竟一样有过非服区经歷的安保人员。 显然,宋晟豪已经把他当成主要的“移魂受体”选择了。 虽然宋晟豪做决定的地方不是在量子园区內,杨淮没有能看到具体场景,但按时间来看,基本上是宋晟豪刚一得到结果,就立刻下了命令。 和杨淮的预计一样,这位大老板对於牺牲一个“神躯计划”项目组的成员,没有任何犹豫。 果然没有让他失望。 当然,监控他的人,用的也是探索中心內已有的各种摄像头和探测器,而这些东西都在红超巨的控制下。 所以哪怕实时监控,他们看到的,和实际发生的事情也略有不同,红超巨能实时篡改。 於是就出现了非常怪异的情况,那位安保人员通过屏幕监控著杨淮的办公室,而办公室內的杨淮又通过他的屏幕看著那安保人员监控他…… 唯一让杨淮有些意外的,是路少言在知道那个“移魂受体”的完美匹配者是他的时候,竟然第一时间找到教授高跃。 “这个人……这个最高匹配度的数据,是咱们项目组杨淮工程师的吧?” 面对路少言语气有点急和生硬的质问,高跃却只是皱眉:“交代你的实验完成验证了么,就跑过来瞎嚷嚷,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候,项目最关键的时期,要把注意力都放在实验室里,不要胡思乱想……” 教授没有直接回答,路少言的表情却变了:“真的是杨淮!?那现在……教授你是真的打算把他当成『移魂受体』?” 杨淮的匹配结果,教授確实是知道的,但他並没有告诉路少言,只是把相关数据给他,让他去做一下实验的模擬匹配,並且交代必须亲自做、秘密做,不能告诉任何人,包括项目组的人。 正是这一交代,让路少言產生了怀疑,因为一般这种工作,先跑项目模型模擬才对,教授应该会先交代杨淮做。 然后他一看那“移魂受体”的详细数据,发现身高体重以及各种生理特徵,都和杨淮的对应,马上就想到了最近的全体员工体检,得出了猜测。 这猜测他其实也没有把握,但到了教授办公室,看到教授那不愿正面回应的態度后,他终於得到了確认。 那个高匹配度的“移魂受体”,就是他们项目组的杨淮。 看到路少言的情绪比较激动,教授赶忙安抚: “你別想太多了,这就是一个匹配的数据而已,你不知道他是谁,就是个数据,明白么?而且这个数据,也未必最后就会真的进项目,这些本身也不是我们能决定的……” 隔著屏幕,看到路少言终於被安抚下来,离开了办公室,杨淮却是暗暗希望他能理智、冷酷一点。 本书首发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好在,路少言回到实验室后,继续开始投入到实验中,没有再就这个事情去做什么试探,也没有直接来找杨淮。 第二天,教授忽然开始主动减少杨淮的工作,自己把部分工作给接了过去,对他的说法自然是为了保障项目稳定推进,帮他分担压力。 不过杨淮知道,这意味著很快他的工作就要暂停了。 但他没想到的是,比他先一步离开工作岗位的,却是路少言。 按项目组的说法,路少言是去非服区做一些移魂实验的配套匹配验证,但杨淮非常清楚,並不存在什么需要去非服区做的验证试验。 在这种时候还把路少言调去非服区,大概率和他之前猜到“移魂受体”数据来自杨淮有关,把他调去非服区,要么是在要他“交投名状”,要么就是让他离开项目组,直接排除出“神躯计划”,被当成项目隱患了。 在路少言去非服区的第三天上午9点20,杨淮从红超巨那得到提示,知道教授马上要找他,给他放长假。 他正在脑子里把早就已经准备好的应对说辞重新推演一遍的时候,红超巨忽然又给出了一个新的紧急信息: “昨天路少言研究员在非服区发生车祸,已经確定身亡。” 杨淮的大脑像被雷劈中了一般,一下子呆住。 “杨淮工程师,教授马上要与你通话。” 依然是红超巨的声音把他唤醒,下一刻,便是教授高跃的通话: “杨淮,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杨淮深吸一口气,压下了所有情绪,声音没有任何变化地回道:“好的,教授。” 几分钟后,教授的办公室里。 高跃教授在一通例行的交流后,终於开始进入主题: “项目到现在基本上所有环节都已经准备好了,就等著足够匹配度的『移魂受体』。这一个多月,特別是加进『移魂步骤』后,大家神经都绷得很紧,像你……这个月基本都待在中心吧,第三小区好像都没回几次,太辛苦了。所以我准备给项目组分批放几天假,放鬆一下,然后再回来完成项目的最后阶段。明天你就开始放假吧,有五天,好好休息。” 杨淮按照既定准备的策略,露出了一丝惊讶的表情,说道:“可以让其他同事轮休,我继续待在中心,没问题的……” 虽然办公室里的两人都知道这个“休息”是必须的,但以杨淮这几年建立的人设和工作风格,他也必须要有这样的反应。 高跃抬手止住了他继续请命工作的话,说道:“我知道你努力工作,但这次的休息是所有人都要有的,为了確保项目最后阶段大家都能有足够精力,所有人都要休息。” “是……”杨淮低下了头,停顿了一下,忽然说道:“那……教授,我这五天假期回一趟老家可以吗?这两年多包括春节我都没有回过家……” 杨淮的理由非常充分,所以高跃微犹豫了一下,也是点头道:“可以,不过要保持通讯畅通,每天都要报备位置,隨时做好提前结束假期返回的准备。” 回到第三小区的住所简单收拾了一下后,杨淮便叫车离开了量子园区,驶上返回老家的路途。 这其实是个临时的决定,有很大原因是路少言的死讯。 不过对杨淮来说,这个决定,理性的原因还要大於感性。 路少言的车祸,不可能是意外。 从红超巨展现给他的信源——宋晟豪和洛问河今天在探索中心的聊天,就可以基本確定这点。 杨淮当然不会觉得是自己害死的路少言,但他也不会真就觉得路少言的死和自己一点关係没有。 不说他设计夺取“神躯计划”而加入的“移魂步骤”让路少言成为实验负责人,深度参与其中,单说路少言会被调去非服区、会被当成风险隱患排除,就肯定和他表现出对“杨淮是那个匹配的移魂受体”的不忍,有直接关係。 甚至不排除,路少言在探索中心之外,或非服区,还有一些什么让宋晟豪的手下觉得可能有风险、可能想要阻止“移魂步骤”、破坏“神躯计划”的行为。 所以对他的死,杨淮很难做到视若无睹、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这段时间,虽然杨淮已经刻意地增加了休息、睡眠的时间,但身体还是出了几次状况,好在有红超巨cover,没有出什么紕漏。 但他自己的感觉却很差,虽说没有出现失明、瘫痪、影响行动力之类的严重症状,但整个人的精神状態其实是比较差的,一天中差不多有三分之一的时间,大脑处在一种不真实感中,常会对距离產生误判,不时耳鸣,偶尔变得昏沉,心慌早搏,犯困却又睡不著,脑子一直在胡思乱想,真想好好思考却又根本做不到。 虽然红超巨给他合成了一些药物来尝试控制症状,但效果很有限。 这种状態,让他经常会生出非常狂躁的想法,甚至有时候会觉得直接死了也没什么不能接受的。 所以,如果这段时间他留在第三小区,留在量子园区里,老实说,他不能確定自己会不会突然一上头,直接搞出什么大事来…… 然后从路少言这件事来看,在快要进行项目前,他们可能会直接派人限制杨淮的行动,甚至直接让他进入无意识状態。 虽然这在之前他就有所预料,也已经做好准备,即便他处在无意识的状態,被动地进入“神躯计划”,红超巨也会按照他预先的安排,一步步执行完,这些都是推演过很多次的。 但杨淮本能地还是会希望,儘可能晚一点地被限制行动、进入无意识状態,所以暂时离开量子园区,回老家去,也算是给自己挣得一点自由空间。 最后,就是他確实很久没回家,没有见家人了。 再最后见一面吧。 杨淮特意让车在园区里绕了一圈,从南门出去。 他在这里生活了三年半,但老实说,从未真的仔细地观察过这个地方。 当然,也是因为对他来说,这地方也实在没什么好观察的——除了探索中心的大门、综合楼有独特的设计外,其他建筑反正都是比较標准化的功能性建筑——设计完全为功能服务,千篇一律,就算有差异,也是那种可以预知的、符合智能体设计標准、方便智能单元施工的差异。 但或许是心境不同,也可能是平时都坐后座,即便坐前座也是迴转座椅面向座舱內部,从来没有把注意力全都放在外面,此时在自动驾驶汽车的前座,透过无a柱的全环绕玻璃看著外面的量子园区,杨淮忽然觉得…… 这地方好大。 环境也很好。 很適合散步。 第二十九章 老友见面 杨淮已经不记得自己上一次坐在车上,把注意力放车窗外,兜风看风景,是什么时候了。 哪怕是高中每个月从学校回家的路上,他都是在车里跟智能体进行计划总结和推演。 大学和工作后就更不用说了,很多时候坐自动驾驶汽车时,都是让车窗玻璃进入遮阳防窥模式,在座舱內看资料、休息,或是瀏览“奶昔”根据他的兴趣和需求帮他收集的资讯。 对杨淮来说,只要大於5分钟的连续时间,就应该被计划和利用起来。 坐车时看窗外景物和发呆,就是纯粹的浪费时间,还不如休息。 但今天,坐在车內看著车外或远或近的景物,那些往常他认为非常枯燥的、没有任何信息量的建筑、道路、绿化带、城市天际线,此时却有一种別样的魅力,吸引著他的目光。 大脑放空地看著这一切,杨淮难得的没有那种虚浮难受的不真实感,耳鸣心慌的情况也缓解了不少。 出量子园区,进入自动驾驶专道,特別是上了城际快速路后,自动驾驶汽车的时速能拉得很高,哪怕算上路况较差的混合驾驶道路路段,回到他八百多公里外的老家,总耗时也只要不到五小时。 不过杨淮还是特意先拐道两百公里,去见一个朋友。 …… 杨淮在中学和大部分小学时期,並不像大学、工作后那么重视经营人际关係,当时他和“奶昔”推演设计后制定的策略,是专注於学业和为获得特別奖学金资格而参与的运动项目。 在班级里,除了必要的交流外,杨淮是基本不怎么和人说话的,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架势。 加上他不笑的时候,给人极强的压迫感,同学一般也不太敢跟他说话。 但杨淮最好的三个朋友,却都是这个时期认识的。 像这次他专门拐道要去见的朋友何探锋,就是从小学到初中到高中,都在同一所学校的髮小。 他们已经有快四年没见过面了。 何探锋没有上大学,他高中毕业后,读的是两年学制的专门学校,比杨淮更早开始工作,甚至已经结婚生子了。 杨淮在何探锋家小区门口下车,让自动驾驶汽车自己去找位置停——他的行李都还在车上,不方便回头另外叫车。 出发前,他已经跟何探锋联繫过了,两人约在小区里的公共智能茶室见面。 何探锋家的小区很大,不过杨淮有“奶昔”进行导航指引,很快就找到在一片人工小树林里的一排智能茶室。 走到b03茶室前,玻璃门自动打开,杨淮看到已经坐在里面泡茶的何探锋。 “难得啊老杨,你这个工作狂,终於也有休假回家的机会了,没记错的话,你都两年春节没回家了吧?”何探锋笑著招呼他坐下。 “是啊,已经两年多没回家了。” 杨淮打量著这大概7、8个平方的智能茶室,虽然空间不大,但功能基本都有,而且从顶部到四周,都是全单向智能玻璃,里面可以看到四面八方包括上方,还有悠扬舒缓的音乐和隱隱的虫鸣鸟叫,坐在里面喝茶聊天,就像置身於森林中一样,但从外面,又一丝都看不到里面的情况,顶部在必要的时候也能完全封起遮阳。 杨淮夸讚道:“『墙哥』,你们这小区不错啊,这一路进来,各种智能单元、智能配置基本都拉满了,而且都是新型高配,绿化,还有休閒类的建筑单元也很多……” 其实杨淮比何探锋还要大几个月,之所以叫他“墙哥”,是因为他们小时候玩“智能体机械拼装攻防战”的时候,何探锋最擅长防守,总是得意地自称“探”息之墙,所以他们几个小伙伴从小就习惯性叫他“墙哥”。 何探锋苦笑道:“毕竟那么高的房价、物业费和维护费……一开始我们看的也是市区那些模块化楼房,感觉也挺好的,本来都要下订了。然后我老婆看过一次这个小区的宣传推送,周末想著閒著也是閒著,就拉著我一起过来看看,结果一看就回不去模块化楼房了……” 杨淮点头:“確实生活品质、生活空间好太多了,城市里的模块化楼房,很多智能单元的部署都得考虑周围建筑和未来扩展,限制太多。” “嗯,一个人无所谓,有老婆孩子,还是这种小区住的舒服。而且我的工作研究的又是线下商业体验,这周围相关的设施会更多点。” “经济上负担怎么样?” “买之前我让『洛奇』帮我分析过了,设计的整个贷款方案,我和我老婆的收入,负担起来虽然有点吃力,但挺过前五年后,就没有什么问题了。放心吧,我要是真撑不住,会求助的。” 何探锋口中的“洛奇”,就是他的超级智能体。 “孩子怎么样,养孩子的花费多么?” “有孩子之后,各种减税和补贴加上,其实反倒更轻鬆了。对了,现在的智能保姆实在是太强大了,比起咱们小时候,强的真的不是一星半点。那时主要还是智能体的强大,现在是从智能体到具身智能单元全方面的强,吃喝拉撒玩基本全能包圆了,我和老婆需要烦心的事真的很少,就是这玩意真他妈的贵,我用租的都觉得贵得离谱。” 杨淮接过何探锋手泡的茶,喝了一口,是白茶。 其实茶室里是有全自动的茶水机的,也有可以购买的合成茶叶。 不过何探锋今天是带了家里的茶过来,所以也自己手动泡茶——这是老家自己种、制的茶叶。 茶本身的味道其实就正常,现在合成茶和合成咖啡、各种饮料一样,从口味、价格都要全方面的更强,杨淮平时喝的茶和咖啡也都是合成的。 但何探锋泡的这个茶,喝起来却能让他们像是回到了在老家一起出去玩的时候。 喝的不是味道,是感觉和回忆。 喝完一杯茶后,杨淮感嘆道:“说实话,我是真没想到你这么快就结婚,更是没想到这么早就有孩子了。” 因为整体的预期寿命大幅提升,而且城市里生活娱乐包括工作的原子化加深,按最新的统计,成年人在从学校毕业后,恋爱的次数和频率这十年来都是大幅下降的,结婚年龄则是持续上升,男性的结婚年龄平均在41岁,女性在37岁。 何探锋刚毕业就结婚,可以说是非常稀有。更何况当初高中的时候他们討论到婚姻时,何探锋都是坚定的不婚主义。 他觉得和另一个人结婚组建家庭,就相当於要承担另一个人生的责任,生孩子更是这样,他感觉自己承担不了,也不想承担。 一想到结婚,就像要背上个枷锁,困进一个牢笼一般。 何探锋显然也是想到了在中学时的想法,笑著摇头道: “別说你了,我自己也没想到我会那么早结婚,刚结婚的时候我和我老婆也都一致同意不生孩子,结果没想到…… “你知道么,我刚认识我老婆的时候,『洛奇』综合我和我老婆的信息,还有我们几次见面时的情况,给出的结果是我们俩不合適,就算成为情侣,也会在三个月內分手,而且会不停爭吵,很难妥协。 “『洛奇』,你说对不对?” 茶室內响起一个低沉带些沙哑的女声:“那是因为数据样本不足……” 何探锋看向杨淮,摊手道:“你说超级智能体的『性格』是怎么形成的?『洛奇』真的从来没有认错过,別人的超级智能体也不像它这样,它为什么就这么有『自尊』?” 杨淮说道:“那肯定是因为要適配你的性格。” 何探锋说道:“不过洛奇其实有些判断也没错,我和我老婆刚在一起的时候,確实经常吵架,但没有吵架吵到分手,反而每次吵完后就觉得互相更了解、更亲近了。对了,她的超级智能体也认为我们不会在一起,就算在一起,也不可能超过一个月。所以最开始,我们俩虽然都有那么点感觉,但真的都没当成要在一起来处,就是因为学校的项目一块接触几次,觉得聊得来,经常一块玩,但……谁能想到呢……” 杨淮点头:“確实,超级智能体只能辅助决策,真正做决策的,还得是人自己。” 何探锋问道:“你呢,你现在还是像以前那样,每天都和『奶昔』復盘和推演,精確做计划吗?” “做不了,我工作的时候用的是工作智能体,下班后没法和『奶昔』復盘。最近这一个多月高强度加班,基本都待在办公室,睡觉都在休息间,更是跟『奶昔』都没有几次交流。” “以前我也很赞同你的这种和超级智能体一起精確计划的方法,因为你能把一个长期目標量化地进行安排,然后严格地去执行,能实现很多很困难的目標。但现在……我觉得人生无常,很多东西,真的是没法『计划』的。就像我一样,我现在的生活,每一步,每一点,都和我当初的想法不一样……” 杨淮嘆了口气,苦笑道:“人生无常……我当然明白。” 感觉到气氛似乎变得有些沉重,何探锋转而问道:“老杨,既然你有时间放长假回家,应该是工作有阶段性成果了,那有没有想过,趁这个空档,找个女朋友?” “找女朋友……也不是容易的事啊,我也不想让『奶昔』去帮我匹配约会,那种感觉总是有点奇怪,像是玩游戏匹配对手一样。”杨淮摇头道。 何探锋遗憾道:“確实,可惜你没在学校里谈女朋友,不然以你的受欢迎程度,很容易就脱单了。” 杨淮皱眉:“受欢迎程度?你是在说反话么?” 第三十章 对自己有误解 “什么说反话?”何探锋的表情很疑惑:“老杨,你是不是对你自己中学时的形象有误解?高一的时候……不对,是从初二开始,我不是就经常帮喜欢你的女生传话,找你要社媒帐號、约你一起出去玩?我还记得,第一个找我要你要社媒帐號的,就是初二隔壁班的班长,叫什么兰的?……洛奇!” 洛奇的声音响起:“张兰,5班班长,具体时间是2043年11月27日星期五的下午2点37分。” 何探锋说:“对,张兰!初中年级合照应该有不少,或者你可以让奶昔调你初中时比赛的现场视频、照片,肯定有拍到她。” 杨淮呆了好一会,回忆了一番后,才说道:“那些……不都是你在跟我开玩笑?” “什么开玩笑!从初中到高中,那么多次,那么多人……等等,难道她们从来没有人直接跟你说么?没有人直接向你邀约,或者问你的社媒帐號、通讯號码?你的社媒帐號没有女生申请好友?” 杨淮摇头:“没有,从来没有。哦,我的社媒帐號好像设置的是陌生人无法申请添加。不过……你会不会搞错了,他们其实是对你有兴趣,故意用我的名头来跟你搭话的?” 何探锋表情变得十分怪异,看著杨淮好一会,才哭笑不得道:“老杨啊老杨,你是真的对自己在学校的形象,真的对自己的影响力一无所知啊?你不知道,咱们学校从校长到老师,再到几乎绝大多数同学,都是你的粉丝么?这点你比赛的时候,看看现场到场那么多人,那么强的助威声,就没有感觉到么?” 杨淮在学生时代,是自由搏击选手,从初中开始,就参加超级组的重量级比赛,成绩一直能稳定在他们所属地级市的前三名。 他选择自由搏击这个项目,並不是他喜欢这项目,而是经过和“奶昔”的长时间分析、探討、推演,以及自己的尝试,认为他通过这个项目获得可观的比赛成绩,拿到特別奖学金,从而为未来考研、进一步提升学歷铺路的可能性最大。 因为自由搏击现在可以说是纯人类参与无辅助的竞技运动里,关注度和商业性最高的。而且因为是单人参与的项目,所以对於最后名次的要求,相对其他团体竞技项目没有那么严格。 像杨淮的目標,就是省赛的八强。 有这个竞技成绩,再加上他本身优秀的学业成绩、比较出彩的高中项目成果,基本能確定拿到“特別奖学金”。 因为经常代表学校打各级比赛,成绩也还不错,杨淮在学校自然还算个“知名人物”。 但当时他认为自己的“名气”,是来自於自己代表学校的比赛身份,至於其他人对具体他这个人的观感,他一直认为应该是害怕,或者有一些好奇,从来没有想过会有很多女生崇拜他甚至爱慕他。 看到杨淮似乎在皱眉回忆中学时的经歷,何探锋苦笑著给他杯子加茶水: “没想到你居然一直不知道自己的受欢迎程度,那你真的错过好多。你现在想一想,中学时你有没有觉得哪个女生特別漂亮,你特別想要交往的?你说个名字,我看看有没有来约过你、要过你的社媒帐號。” 杨淮摇头:“中学的时候確实没什么想法,那时候天天学习、训练、比赛、做项目,各种事情一件接一件,每天睡觉的时间都不够,根本没时间想其他的。” 何探锋嘆了口气:“老杨,你真的绷得太紧了,从以前到现在都是……” 他顿了一下,又说道:“不过,这点我確实佩服你。有的人,天生就不怕危险的事、困难的事,天生就喜欢各种挑战,不会害怕,也不会慌张。这种人,我也佩服,但会敬而远之,不敢和这样的人做朋友,因为他们没有办法共情普通人的感受。但你不一样,你训练的时候也会痛苦、也会累,打比赛前也会紧张,也会害怕。你是主动地克服了那些负面情绪,还能一路坚持,哪怕最后遇到了那样巨大的挫折……也没有被击倒,还能继续做长期计划,继续执行,走到现在这种地步,进顶级研究机构,拿高薪……” “停停停。”杨淮苦笑著摆手,“墙哥,你这夸的有点肉麻了,说吧,要借多少……” “先来一个亿。” “行,等我成晟豪集团董事长就给你打钱。” 开了会玩笑后,何探锋收起笑容,一边换茶叶,一边说道: “老杨,你確实没必要一直绷那么紧,该松的时候也得松一下。咱们毕竟是人,不是具身智能或者智能单元,用坏了就换的。咱们认识也快二十年了,我刚刚也说了,我要是有什么困难,遇到过不去的坎,求助的时候肯定会想起你的。” 杨淮点头,他知道,何探锋看出他的异常了,这是在让他有困难要说呢。 毕竟按他一贯的计划性,是不会今天要来找何探锋,出发前才联繫通知的。而且没有去家里拜访,要在外面见,显然就是要聊些什么。 杨淮慢慢点头:“嗯,我这不就是给自己放个假,松松弦么。” 杨淮和何探锋在智能茶室待了1个多小时,便继续返家的旅程——他已经跟家里说好了要赶回去吃晚饭。 他来见何探锋,也確实是临时起意。 本来他的计划里,在夺取“神躯计划”的过程里,是不会回家,也不会见何探锋这些老朋友的。 计划成功了,那什么时候回去见家人见朋友,都来得及。 计划失败了,一切成空,探索中心肯定会给他“安排”一个合理的死因,他也没必要让家人朋友心生疑虑,死的乾脆点。 来见何探锋,杨淮並没有预期要聊什么,要得到什么,解决什么,反正“神躯计划”的事情肯定是不能透露丝毫的。 不过聊完后,杨淮却有了意想不到的收穫。 他发现,他从小学就形成的、和“奶昔”一起推演和计划一切的习惯,似乎反而让他形成了一套看待別人和自己的“刻板印象”,把自己给困了进去。 在何探锋口中他中学时的形象,和他自己认知里中学时的形象,有巨大的差別。 重新坐上车后,杨淮忽然问道: “奶昔,墙哥刚刚说的那些……你是不是一直都知道?你其实很清楚,其他同学是怎么看我的,也知道有谁对我有好感?为什么当初你和我在分析、復盘和推演的时候,从来没有提起?” 车內扬声器响起“奶昔”的声音: “定计划最重要的不是实现目標吗?” 杨淮一下就明白它的意思了。 第三十一章 乌鸦、野狗和猫 “何探锋来电,是否立刻接通?” “接通。” 车前部加上侧面的环形挡风玻璃立刻变成屏幕,座舱其他方向也立刻隔绝外部光线,然后便看到屏幕上出现了何探锋的身影。 他站在自家门前,身侧两台小区的智能装卸机器人,正把一个一人多高的制式快递箱拆了一半,显露出一台哑光材料包覆的家政机器人。 “老杨,你这怎么弄这么大个玩意过来……” “一个小礼物。” “你这礼物可不小……这玩意,比我租的那个智能保姆都要贵好几倍啊,这太贵重了……” 在要来见何探锋之前,杨淮就直接定了一台最新型的家政机器人dr-14的pro-b版,专门增加了“职业保姆级”功能模块,从刚出生到三岁的孩子,只要在家里,就都能全责照看,可以说是家务带孩子一把抓,非常强大。 当然,它的价格比原本就很贵的標准版dr-14还要再贵一档。 杨淮如果要让红超巨定製的话,那自然是可以定製出比dr-14pro-b还要强的全功能家政机器人、智能保姆,而且不用花钱。 但这么做纯粹是给自己和何探锋惹麻烦,所以这台dr-14pro-b是他自己出钱购买赠送。 按dr-14这一代家政机器人的成熟度,大概率用十年以上都不会落伍。即便在孩子长大后,它也能完全承担各类家务,能让何探锋他们夫妻俩的生活品质提升不少,多出一些自己的时间可以支配。 “我这次项目完成,能得一大笔奖金,送个家政机器人洒洒水啦。而且別忘了,我工作的地方就是属於钟运科技的,我也算钟运科技的员工,买公司產品,优惠不少的。” 两人又聊了一会,何探锋才算是收下了家政机器人。 结束通话后,车窗慢慢透明,座舱內重新亮了起来,杨淮知道,何探锋的这个通话,看似是觉得他送的礼物太贵重,接受起来有点忐忑,但实际上,何探锋其实主要还是在关心他,担心他。 毕竟是十几年的朋友,哪怕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见,何探锋对他还是了解,能从很多细节看出他和平常不一样。 杨淮不由得又想起在茶室里,何探锋最后说的几句话: “……老杨,我不知道你的感觉是怎么样,反正以我到现在,这么些年的感悟,就是不存在计划好的人生,不知所措才是人生……” 他总觉得这句话好像有点耳熟,可能以前在哪也听说过,不过就算以前听过,那肯定也不会有现在的感觉。 不知所措……他確实是深切明白到了人生的不知所措。 不过某种程度上,他还是更相信计划的重要性。就像现在,他也是靠著他的计划性,能够保留最后的活命机会。 结束与何探锋的通话后,座舱內一下陷入安静,半分钟后,一阵舒缓的音乐响起,是“奶昔”按照杨淮一贯的喜好、习惯定製的纯音乐,带著雨声的钢琴乐,適合他在思考时做背景音。 平时这些音乐自然很对他的胃口,但今天他不知道为什么,听这音乐却有些烦躁。 “奶昔,关掉定製音乐。” 车內的音乐戛然而止。 “隨机播放附近开放的分享歌单音乐。” 第一首被隨机到的音乐,是一首带著金属撕裂音的特殊说唱音乐,刚听不到三秒,杨淮就皱眉摆手,切了下一首…… 杨淮一边听歌,一边观察车后的情况。 他注意到,在自动驾驶汽车驶上主干道后,后面有一辆制式涂装的智能厢式作业车。 如果是以前,看到这么一辆隨处可见的智能厢式作业车,杨淮根本不会注意,它们就像其他各种存在於住宅配套、城市街区或道路上的智能单元一样,早就已经成了人们习以为常的“视觉背景”。 但掌控过红超巨,並且在红超巨的协助下进行过多次量子园区外调查监控项目后,杨淮对一切视线范围內的智能单元的存在敏感度自然大幅提升。 特別是他很確定他离开量子园区后,宋晟豪、洛问河肯定会派人盯著他——作为现在唯一达到高匹配度的“移魂受体”备选,他的命某种程度上就是宋晟豪的“命”。 观察了十几分钟,杨淮基本上可以確定那辆智能厢式作业车就是负责盯他的,车上大概率是有洛问河派出的、有非服区经歷的安保人员,有一整套的监控设备。 他並没有做任何反应和操作,这本来就在预计之內,甚至他身上可能也被偷偷安置部署了定位以及监听的装置,他並没有试图去找出来,默认自己所有的行为都会被监控就行了。 杨淮重新把注意力放到前方和左右。 以前他认为这种都是的车流的主干道、快速路,不论是从美学还是视觉信息层面,都完全不值得视线投注。 但此时此刻,他的视线投向道路之外的远处,看著那和灰色天幕相交的城市剪影,莫名感受到了一种壮丽感。 整座城市,似乎融为一体,在缓慢地移动。 隨机的音乐能让杨淮完整听完的很少,虽然也帮助他了解了各种各样的音乐类型和人类的审美多样性,但半个小时后,他还是让奶昔关掉了音乐播放,就专注地看著外面。 说是专注,其实也不准確,他虽然看著车窗外的景物,虽然视线投注在远处天空或城市剪影上,但实际脑子处在一种放空的状態中,什么也没想。 主动处在这种状態,对杨淮来说是非常少见的。 这种状態下,时间好像过得很快,太阳渐渐西沉,自动驾驶汽车也驶出了自动驾驶专用道路。 路况一下就变得差了一档,当然,如果杨淮注意力不是放在外面的话,在座舱里其实感觉不太出来——全地形主动电磁悬掛和自適应零感轮胎並不太挑路,不过进入混合道路,时速还是瞬间就下降了一半。 杨淮忽然发现路边有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嚇了一跳,回头看去,已经很远,变得模糊。 “刚刚路上那团是什么?”杨淮问。 奶昔的声音响起:“是一只撞死后被碾压的野猫尸体,生前大概率是白色毛髮杂7%灰色毛髮。” 原来是猫…… 杨淮忽然意识到,不说在那些一线大城市,就是他所工作的量子园区附近,包括巨朗镇、茳都市及其周边的道路,不论是自动驾驶汽车的专属道路还是自动驾驶和手动驾驶的混合道路,都从来没有在路面上见过动物尸体。 正想著的时候,路边出现了两只趴在树下的野狗,在两只野狗不远处,还有一只非常巨大的乌鸦——它没有站在树枝或是其他高处,而是和那两只狗一样,也在地上。 乌鸦和野狗…… 同样很久没有见过了。 这一刻,他才忽然具象化地感受到“很久没有回家”。 第三十二章 熟悉又陌生 进入了镇区的混合驾驶道路,杨淮看著路边的一栋栋建筑,有种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觉。 熟悉是因为小时候他就住在镇上,这些建筑和街景和当时区別不大。 而陌生,则是这些建筑大部分外墙都已斑驳脱落,看不到有人住的跡象,沿街的店铺基本看不到还开著的,和记忆里那种热闹的景象完全不同。 杨淮有些诧异和愣怔,他確实已经两年多没有回来,但这些变化显然不可能是在两年多完成的。 於是他在回忆里搜找,发现上一次他在这条街上逛,在店里吃饭、买东西,似乎已经要追溯到初一…… 小学毕业后,他们家就搬离镇中心,住到了村里翻新的自建房里。 而他初中后,就已经开始住校,学业繁重加上要训练,回家的时间很少,每次回家也都基本在车上专注於和智能体沟通或是阅读,经过镇区时,並没有关注外面的情况,也並不在意。 对於小镇的变化,杨淮其实也有预计,只是现在突然看到这个结果,还是有些衝击和意外。 杨淮家虽然在村里,但其实离镇中心很近,走路都用不了多久,坐车更是不到十分钟就到了。 自动驾驶汽车一拐进村口的隘门,行人立刻多了起来,路边开著的店甚至比镇中心都多,人气也更高,小时候常去吃的麵店扫一眼甚至已经坐满了人,店面看起来也重新装修过。 村里的道路没那么宽敞,而且经常出现行人,自动驾驶汽车的速度更慢,基本上所有经过的路人,还有两边建筑里的人,都会把视线投过来。 不过现在自动驾驶汽车的车窗玻璃是单向状態,只有里面的杨淮能看到外面,外面的人並不能看到杨淮。 其实从过村口隘门后,见到的人,包括刚刚那家麵店里的人,大半都有点眼熟,但还是需要奶昔来提醒,他才能確切地想起对方的具体身份。 他並没打算开车窗跟人打招呼。 六点四十,抵达目的地,杨淮下车,提起不多的两袋行李。 他家在村里的自建房是栋三层小楼,之前他爷爷是2013年的时候翻建,然后到他上小学、大妹杨婉出生的时候,他父母又花好几年,重新把房子翻修了一下,到他上初中、么妹杨书夏上幼儿园,一家人就从镇上搬了进来,离小学和幼儿园比住镇中心只需要多10分钟步行的路程。 而且村里的路很早就集资按国標翻修,符合自动驾驶和手动驾驶通用的混合道路標准,自动计程车和智能单元都能进来,各种快递、外卖的配送和智能服务都有,非常方便。 不过他在上初中后,就基本都是在学校住宿,寒暑假也都安排得很满,在村里这个家的时间反而是很少。 相比起周围的几栋自建房,他家的建筑外墙、院墙都明显更新,也更有设计感、科技感——因为去年才又全面翻新了一次。 这种传统工艺建造的建筑,每年都会有智能体的建筑健康度审查报告,一旦低於某个值,或出现某些可能危害到业主自身及邻居、路人、公共区域的状况,就会被要求进行维护维修。 如果在限时期內不进行维修,先是会產生罚款,然后到达一定期限后,產权都可能会被剥夺。 当然,业主也可以向智能建筑公司申请模块化建筑改造、重建,造价其实比传统法的维护和重建要便宜得多。 但问题是,智能模块化建筑同样需要定期维护,而维护必须也由符合標准的智能建筑公司负责,后期的维护同样不会少,而且业主的主动权会降低很多。 当然,如果业主实在没钱维护,也能递交申请,智能建筑公司会免费帮助重建和维护,甚至可以终身免维护费用,但从此后整体建筑的外观和外延扩展权益,业主就无权干涉了。 比如智能建筑公司在获得旁边其他几栋建筑的同样权限后,都进行模块化智能改造,有可能会直接把几栋建筑联合在一起,然后通过模块化搭建大幅扩建,变成一栋高层大楼。 当然,除了业主原本使用的室內空间外,其他扩建的部分,全都归建筑公司所有,由他们来设计和规划、出售和使用。 业主原本的院子、院墙,也同样会被剥离和拆除。 在城市里,非独栋的建筑,產权拥有者很多,各种传统高层建筑要维护起来价格也非常昂贵,所以基本上没有多少能保持传统建筑模式,近十年大都已经转成了智能模块化建筑。 但在乡镇和农村,大家对智能模块化建筑都比较警惕,觉得这玩意就像病毒一样,一旦扎入某片区域,就会很快地增殖、吞噬周围,一旦遮天蔽日地升起一栋高层智能模块建筑,那周围的房子就都麻烦了。 所以村里的建筑,基本上不管怎么样,都会儘量自己维护,重建也用传统的建筑方式,哪怕造价会更高一点,有困难的,村里也会帮忙。 当然,现在各种智能建造工具和器械、材料,都要比十几二十年前要强得多,叠代了无数次。 像外墙,就算依然是贴砖或刷漆,维护和重建也都已经是全由智能机器、智能单元完成,也有专门的、为传统建筑服务的全智能建筑公司。 杨淮他们家前几年就因为颱风后有外墙墙砖脱落,收到了整体外墙维修通知,然后他父母考虑到之前也有一些漏水渗水的情况,以及一些高阶的嵌入式智能单元无法安装,所以乾脆进行一次大的翻修。 考虑到预算比较大,当时母亲也试探地向已经在承天探索中心工作的杨淮询问,有没有办法支持。 在得知差不多要100万后,杨淮乾脆把当时攒的钱都拿了出来,包圆了翻修费用。 不过从翻修好后,他只在照片和视频上看过样子,还没有回来过。 他从车上下来,门口的智能装卸机器人立刻屁顛屁顛过来,让他把包放上面。 院门自动打开后,入户门也打开,穿著围裙、戴著手套的杨淮妈妈沈虹招呼他: “回来的时间刚刚好,快进来洗手洗脸,准备吃晚饭了!臭妹,帮你哥搬东西。” “臭妹”是杨淮么妹杨书夏的小名,她听到招呼后凑到门口看了眼: “不是有机器人搬么?” 杨淮並没有把两个包放屁顛屁顛凑过来的装卸机器人上,而是自己提著一个,另一个向妹妹扬了一下。 杨书夏立刻明白他的意思,马上躥出门接过那个包往回走——她知道,这包里肯定有给她买的礼物。 杨淮走进一楼的客厅,正在帮忙上菜的父亲看到他,对他点了点头:“回来啦。” “回来了。”杨淮把包放下,也走过去帮忙。 杨淮妈妈在厨房里赶人:“菜都做好了,你们父子俩去坐著就行,別来添乱。唉,阿丑,你要回来也不早两天跟我说,我可以多准备点菜,今天才说,好多东西都来不及买、来不及提前准备。还有你弟弟、大妹要是知道你要回家,估计也会赶回来,他们也好久没见你了……” 杨淮是家里的老大,除了他外,还有一个小三岁的弟弟杨崛,小六岁的大妹杨婉,小十岁的么妹杨书夏。 杨崛今年大学毕业,在省城找到了工作。 杨婉则在另一座城市的大学读大二。 至於杨书夏,今年刚读高一,在镇上的中学走读。 所以现在家里只有父母和么妹。 “臭妹!別在那翻你哥的包了,过来吃饭。”杨淮妈妈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来后,没好气地对客厅盘腿坐在沙发边地毯上翻包的杨书夏喊道。 “大哥给你们买的礼物。”杨书夏走过来,把两个包装盒分別放到了妈妈和爸爸的椅上。 杨淮並没有跟么妹说包里的礼物都是给谁买的,但她只是看了一下就已经分好了,哪些是给爸妈,哪些是给二哥、大姐,她非常明確。 妈妈的礼物是一件“全息幻影衣”,穿上后在跳广场舞、练太极拳的时候,能够同时出现最多十二个全息人影一起动作,衣服还有隨动作產生的各种光影效果,还有配套的扇子和舞剑、舞刀。 爸爸的礼物是一瓶珍品白酒, 礼物是出发前,奶昔协助他选的,自然都很得父母的心。 晚餐六菜一汤,有海鲜,有肉,可以说非常丰盛。 虽然肉、菜大部分都是合成品,使用的也基本是全自动或半自动的智能餐厨具,但这些菜还是有老妈做的独特口味。 “你看起来比上次视频通话的时候又瘦了一点,在单位没有好好吃饭呀?再忙也得好好吃饭呀,没有好的身体,你工作也没法好好做对吧……臭妹!吃饭的时候別玩那眼镜了,你哥送你礼物不是让你这么用的!吃完再去摆弄!” 沈虹对著杨淮念叨的时候温声细语,一回头看到么妹杨书夏边吃饭还边在摆弄杨淮带给她的“全信息眼镜”,语气一下就变得暴躁。 杨书夏显然也习惯了,抬手点了一下眼镜:“关掉了。” 杨淮看她:“可以和去年送你的手套联动一起用。” “嗯。”杨书夏点头。 “跟你哥说话尊敬点啊,別总一个字一个字蹦!”老妈又念叨道。 “好。”杨书夏一边夹菜一边点头。 老妈一脸无奈地跟杨淮抱怨:“你们兄弟姐妹四个,都自己很有想法,但你和阿弟、大妹的想法,我们还能理解,臭妹的想法……不说其他的,至少高中得去市里读吧,她的成绩明明去市里、去你和阿弟以前读的学校完全没问题,但她就偏偏要留在镇上的中学,镇上中学都不剩几个人了……你难得回来,好好跟她说说,现在才高一,还能转过去……” 杨淮的爸爸这时候打断道:“吃饭吃饭,有什么吃完饭再说。” 老妈顿了下,也是对杨淮说道:“算了,你说她估计也没用,她脑子有自己一套逻辑,唉,也不知道是学的谁。” 第三十三章 喝一杯 父母在和杨淮说话的时候,与他三个弟弟、妹妹时都不一样,有一种“客气感”。 这並不是因为他两年多没回来,太久没见了,而是从他读小学的时候,就一直是这个状態了。 以前他一直认为,是因为弟弟、妹妹们更多地遗传到了父母的顏值,从小就长得更可爱,而他叫“阿丑”……所以父母对弟弟、妹妹们会更偏爱,对他则有点放养和疏离。 他一直给自己设立更高的標准,建立长远计划,就是心底有一股气,想要证明自己,让自己站在更高的位置。 但这次和何探锋聊过,突然发现,有一些记忆里原本非常篤定的感觉和判断,未必就是真实的客观现实。 甚至奶昔每次在和他进行各种分析、推演的时候,可能都在对他进行引导。 所以这次回到家,杨淮刻意地摒弃了很多过往的主观想法,尝试从不同的角度来感受。 虽然还是能感觉到父母对他和对么妹有明显的不同,那种疏离的客气还是存在,但对他们兄妹俩的关心是一样的——老妈看到他的第一瞬间,关注的就是他的脸色怎么样,瘦了还是胖了,有没有好好吃饭,休息的怎么样…… 吃完饭,老妈正在收拾的时候,门铃响起,杨淮过去开门。 “还真是阿丑回来啦!真的是好久没见了!” “阿姨好,是好久没见了。妈,鲁阿姨来了。” 来的是他们的邻居鲁阿姨,她带著一个大袋子装的水果,说是她爸妈寄过来的家乡特產。 相比起肉类,水果更多的还是地里种出来的,不过经过基因优化,產量和口味都比以前的產品强很多。 当然,鲁阿姨带来的,依然还是传统方式种植的作物,口味什么的不说,主打的就是一个“特產”,这个特点在杨淮妈妈这一辈人心里,还是有些分量的。 杨淮上中学后,待在家里的时间就很少,对鲁阿姨的印象,还停留在十几年前她刚隨丈夫搬来的时候。 鲁阿姨不是本地人,刚来这边的时候,明显是有些不习惯的,特別是不习惯住在村里,左右邻居三天两头有点什么好吃、好用的就会窜门互相送——一是送的东西大部分其实並没有需求,二是这种社交方式压力很大,要成天想著回礼。 杨淮记得有次回家,就听到老妈在说给隔壁鲁阿姨送东西的时候被拒绝了。 当时他其实也和鲁阿姨的想法一样,认为这种在物资极不丰富的时期形成的互帮互助的习俗,在这种物资已极大丰富甚至可以说严重过剩的时代,已经没有任何必要性,甚至只能带来社交压力和麻烦。 不过现在来看,经过了这么多年,鲁阿姨似乎已经融入到了村子邻里之间的社交习惯,甚至连口音都有些趋同了。 杨淮上楼,他的房间在二楼,里面和他上次回来时相比,没有任何变化。 被褥和枕套都是今天刚换过,有熟悉的那种阳光晒过的味道。 所有的角落,都没有灰尘。 虽然家里有新风系统、空气清尘吸附系统,每层也都有清洁机器人,但一些角落还是能看到人工擦拭打扫的痕跡,显然老妈还是经常过来亲自清扫。 把行李袋放下,简单洗了个澡,杨淮听到楼下老妈还在和鲁阿姨聊天,便上到三楼的露台,果然看到正坐在沙滩椅上喝酒的老爸。 老爸正在喝的,正是杨淮带回来的那瓶纪念款珍品白酒。 他走过去拉过一张椅子在旁边隔著小桌坐下。 老爸拿起二钱的白酒小杯闻了一下,然后一口闷下,闭著嘴等了一会,眯眼道:“確实好喝,这一瓶得上五位数吧?” “16300。”杨淮如实回答。 如果是老妈问礼物的价格,他一般会引开话题,但老爸问的话,他则会如实回答。因为他知道,对老爸来说,酒的价格其实像扭矩、功率、频率一样,都是一项参数。 “嘖嘖,这价格里至少10000块是付给情怀。不过这情怀,也就在我们这一辈人这还能值这个价了。”老爸感嘆了一句。 “爸,我有个疑问,为什么你都不在吃饭的时候喝酒?” 在杨淮的记忆里,老爸一直都有晚上一个人在家里小酌的习惯,但却很少在吃饭时喝酒,基本上都是饭后单独喝,要么就干喝,要么顶多配几颗花生米。 老爸想了想,反问道:“你喝咖啡是为了什么?为什么吃饭的时候不喝?” 杨淮说道:“因为我喝咖啡是为了摄取咖啡因,保持大脑清醒,不適合配饭菜。” 老爸点头:“一样的道理,我喝酒不是为了喝醉的感觉,也不是为了配饭菜,就是为了品酒的味道,所以吃饭的时候喝,反而会影响味蕾,干扰我感受酒里的风味。” 杨淮恍然,想起小时候跟著父母去村里吃桌的情景:“爸,你在外面吃酒席的时候,好像也不喝酒?” “不喝不喝,吃席的时候我都喝饮料,说要开车。” 杨淮知道,说要开车其实是藉口,他们家开车的基本都是老妈。 “但是吃席的时候,上的酒不都是比较好的么?不会想著趁机多喝几杯?” 老爸摇头,拿起那二钱小酒杯:“我酒量其实很差,稍微一点就喝多了,而一喝多,味蕾就会受干扰,根本品不出酒味了。吃桌的时候,如果要喝酒,经常是要敬酒,要乾杯,不可能不喝多,没有品酒的感觉。既然这样,那乾脆就不喝。” 杨淮看著桌上的酒杯:“我也试试。” 老爸有些意外地看他一眼,然后起身去拿了一个二钱小酒杯,给他倒了一杯。 “你在单位的时候,会和同事、朋友出去喝酒么?”倒完酒,老爸顺口问道。 “从来不喝。”杨淮说著,端起小酒杯一口闷。 然后不出意外,呛辣得连连咳嗽,也尝不出有什么复杂的风味和口感。 老爸笑著摇头:“不是这样喝的,这是『灌酒』,不是『品酒』。” 说著,他拿起手里的空酒杯,重新做了一次喝酒的动作,酒入口,抿嘴,然后用鼻子出气,过了几秒钟,指著鼻子说道: “风味要用鼻子去接收,咖啡、红酒也是这样。” 杨淮点头:“原来是这样。” 杨淮给自己倒了一5ml,要给老爸倒的时候,他却摇头:“我已经够了。” 学著老爸刚刚的方式,喝下后用鼻子出气,他確实多感受到了一些酒的丰富风味,还有从口舌中回甘的、绵长的后续口感,隱约地明白了所谓的“酱香”是什么意思,虽然这种风味对他来说並没有很好的感受。 “不觉得好喝就不用喝了,没必要,喝酒终归不是什么好事。真要尝试风味,也可以去试那种无酒精的合成风味白酒。”老爸笑道。 杨淮说道:“合成风味白酒,你能喝出差別么?” 老爸肯定道:“当然……不过不是从味道分辨,而是从酒精……一杯脸不红,我就知道是合成酒了,不过要是有酒精的合成酒让我盲测,真不一定能喝出来。” 杨淮看著那瓶只倒了应该还不到1/10的白酒,问道:“爸,你一直都只喝这么少么?” 老爸说道:“40几度的白酒我一般一次是喝六钱、七钱左右,50几度的就半两,这个量刚刚好。” 杨淮好奇道:“那你喝醉过吗?” 老爸笑道:“当然,没醉过怎么会知道自己酒量差。不过我印象里,应该有十几年没有醉过了。我不喜欢喝醉的感觉。” 杨淮躺靠在椅背上,仰望著头顶星空,虽然只是喝了两杯——2钱小酒杯没倒满,加一起两杯估计就10ml出头,但他也能感觉到自己脸有点发热,估计也和老爸一样红脸了。 “最近工作上,还顺利吗?”老爸看似隨意地说道。 “虽然中间有些波折,但项目整体还算顺利。”杨淮说道,“这次完成项目,接下来我或许也有主持项目、当负责人的可能。” “那就好。”老爸点头,“虽然你工作上的事,家里很难帮得上忙,但你只需要记得,不管什么时候,家里都是你的港湾、你的退路。反正大不了就回家,没什么的。至於其他的……你自己想好了,就去做就行,我和你妈,还有你的弟弟妹妹们,都相信你、支持你,甚至我们都不用知道你做的是什么决定。” 杨淮知道,老爸应该也是感觉到他这次回来和以前状態不太一样,所以在用自己的方式询问和关心。 “爸,你后悔过当初那个时候回老家吗?”杨淮忽然问道。 他父亲大学时学的是土木,刚毕业的时候进了一家大企业,在工地待了一年就提桶跑路了,然后自学转编程,又在鹏城的几家大公司工作了很多年,算是站稳了脚跟。 后来爷爷过世,父亲回老家操办完丧事后,没有再去鹏城工作,反而是在老家转行干起了电工。 然后在遇到老妈后,他又转而辅助老妈的事业。 年节时,亲戚朋友偶尔会打趣老爸,说他回老家转行电工是“错亿”了,他最后在鹏城工作的那家企业,后来成了一家非常著名的智能设备供应商,和他同期的很多同事在公司上市后甚至直接財富自由了,他如果继续待在那家公司,说不定也能发大財,赶上风口。 第三十四章 认知校准 “爸,你后悔过当初那个时候回老家吗?” 老爸笑道:“你是想问,我错过財富自由、变成大富翁的机会,后不后悔吧?” 老爸说著,摇头道:“其实我当时在公司,虽然工作已经比较稳定,但还算不上很重要。后来公司真正拿到大钱,所谓財富自由的,也並不是所有人,只有那少数几个管理层和技术骨干。我如果继续留在公司,收入上確实能有不小提升,但肯定不会是大家以为的那种大富豪、財富自由。” 停顿了一下,老爸又说道:“就算我也能成为管理层、技术骨干,成为那些財富自由的人,再给我一次选择的机会,那个时候,我也一定会回老家。我甚至有些后悔,如果更早几年回老家就好了,那样的话,我就能陪你爷爷最后几年,也能多陪你奶奶几年。甚至如果更早一点回来,能早点发现你爷爷身体的情况,早点治疗,再挺五年,他的病就有治癒的新技术了,说不定你爷爷就能看到你这个大孙子……” 似乎不想气氛和情绪变沉重,老爸又转高语调笑道:“而且,我要是没回老家,就遇不到你妈,也没有你们兄弟姐妹四个了。所以啊,你得庆幸你老爹我当时回来了。不过咱们现在的情况不一样,我和你妈身体都健康得很,臭妹最少还要在身边待三年,阿弟、大妹离得也近,村里亲戚朋友也多,你就没必要为了陪我们俩回来了,按著自己的节奏、自己的事业去经营就行,不要有压力,不用考虑太多。” 杨淮点头:“嗯。” 老爸又笑道:“其实你也不需要我和你妈提醒,从小你做事就很有长性,性格也有韧性,能扛得住事,能经得起打击。老实说,同样的年龄,遇到同样的事,我的表现肯定是不如你的。所以我和你妈很早就知道,你不需要我们操心,我们只要不成为你的负担、不拖你后腿就行。” 这是杨淮记忆里,第一次和老爸进行这种交流。 在以前的记忆中,他对老爸的印象,就是可能有很多想法,但始终被强势的老妈压制的、顺从老实且本分顾家的男人。喜欢喝酒、喜欢钓鱼、喜欢看足球比赛,喜欢在网上看各种汽车、电子產品的评测,但实际上又不喜欢开车,也並不常换电子產品。 他记得小时候还住在镇上的商品房里时,晚上就总是看到老爸一个人边喝酒边看足球比赛,然后喝得脸通红。 那时候他不可避免地把老爸和酒鬼两个字掛鉤在了一起,现在才意识到,老爸的喝酒方式,和酒鬼完全不是一个概念,甚至可以说是相当克制。 在他的记忆里,也確实从来没有老爸真正意义上喝醉的画面,脸红归脸红,说话、做事、状態,都还是非常清醒,更不用说耍酒疯了。 而且他从小就认为父母把心血都投注在弟弟妹妹身上、对他並不在意的认知,也似乎並不是事实,老爸在言语中,透露出来对他的信任甚至是骄傲,是能感受出来、做不得假的。 离开露台,杨淮经过三楼么妹杨书夏的房间时想到了什么,敲了敲门。 房间门自动打开,杨书夏坐著多功能智能操作椅回身看过来,脸上戴著他今天送的智能眼镜,手上是之前送的智能全械手套,和身上穿著的印满了粉色猪头的睡衣形成了一种非常怪异的对比。 杨书夏的房间如果不看那同样各种粉色猪头图案的被套、枕套、床单的话,只看其他部分,那是一点女孩子的元素都没有,全是各种智能工具和电子设备。 相比起几年前的印象,这房间就是变得更乱了,各种工具更多了。 “眼镜好用吗?”杨淮问。 智能椅上的杨书夏用那戴著智能全械手套的右手比了个大拇指。 眼镜加手套,基本上可以让她在没有机器人、智能体、其他智能单元的协助下,就有独立自己拆卸90%以上各种常见机器、设备的能力。 杨淮现在已经意识到,他对家人、对朋友、过往的记忆、感受,某种程度上都受到了自己和奶昔一同营造的某种刻板情境的影响,其实是完全失真的。 但对杨书夏这个么妹,他其实连“刻板印象”都没有建立起来。 如果说他从小就是一个比较“怪”的小孩的话,那杨书夏其实“更怪”。 单说名字,杨书夏三个字,就是她自己给自己取的。 在八岁前,她还是叫杨婷的——不过老妈从来没叫过她改的名,一直叫她小名“臭妹”。 外貌方面,杨书夏和阿弟杨崛、大妹杨婉一样,都完美地继承到了父母的优点,但她从小在审美上也是各种奇行,小学的时候就染过一头红髮,然后光头、短寸都留过,现在这齐耳短髮bobo头已经是难得正常的髮型了。 智商上,他们兄弟姐妹四个都不差,虽然都算不上是那种绝对的天才,但排在人群里的前10%还是没问题的。甚至在一些理科思维层面,杨书夏可以说是兄弟姐妹四人里最强的。 她的成绩从小就很好,原本按正常发展,应该像杨淮、杨崛、杨婉他们几个哥哥姐姐一样,在小学毕业后,就去市里的重点中学一中上初中和高中。 但杨书夏在考出了足够上一中的成绩后,却选择继续留在镇上的中学上学,连镇上的老师、校长来劝她都不听。 在与人交往方面,从小学开始,杨书夏就是绝对的“社交恐怖分子”,全镇基本就没几个她叫不上来名的人。 她还是一个“社团狂人”,组织能力似乎非常强,她不止参加,甚至自己负责了十几个社团组织。 而且这些组织,並不只是学校里的,还有社会上的。 下到小学生、邻居街坊村里的小屁孩,上到七八十岁的老年大学、广场舞成员,杨书夏都能组织调动起来,而且他们也都听她的。 杨淮记得,杨书夏读小学的时候,她的老师就曾半开玩笑地跟老妈说过: “小婷如果是生活在古代、乱世,肯定是刘邦项羽朱元璋那样的人……” 杨书夏开始上幼儿园的时候,杨淮就已经开始在学校住宿了,回家的时间少了很多,所以三个弟弟妹妹中,他和杨书夏的交流可以说是最少的。 “你觉得,我给老妈买台dr-14怎么样?”杨淮靠著门边的墙壁,对妹妹问道。 杨书夏摘下智能眼镜:“你是说那个最新的家政机器人dr-14?那玩意很贵吧!老哥,你是中彩票了吗?” “这次的项目奖金很多。” “那还是包成红包或者买材料包送她更好,给她多买点智能烹飪工具。家政机器人等十年后或者更晚点再送。现在给她买家政机器人,她至少要和『禧玛诺』吵一年才能用习惯。” “禧玛诺”是老妈的超级智能体,当初她接受並使用超级智能体后,就跟自己的超级智能体吵了一年的架。 杨淮很清楚,超级智能体既然会选择和老妈吵架,而不是无限顺从,那必然就是因为没法顺从,並且知道吵架就是和老妈建立交流通道的方式。 而家政机器人介入生活,虽然还是“禧玛诺”在操控,但以老妈的性格,肯定还得吵好久。而且老妈现在日常家务,其实就已经大都有各种他们兄弟姐妹买的智能机器分担执行了,她真正需要自己动手做的並不多,现在把她动手的內容也都全部替代,短期內肯定会让她不习惯。 这些其实杨淮之前就和奶昔一起分析考虑过了,之所以还要再问杨书夏,也是因为想让她这个现在依然大部分时间和父母生活在一起的女儿再做一次判断。 “读书的事怎么说?”杨淮想起吃饭时老妈说的话。 “我肯定不会去一中的,那里没有能帮我提升的资源,我在镇上更舒適。”杨书夏说道。 “你在镇上上学,就是为了能走读?” “对。” “不会是为了你那几十个社团吧?” “有一定原因,但不是主因。还有,现在没有几十个了,就七个,其他的都只是掛名。” “那大学呢?”杨淮毫不怀疑么妹在镇上的中学也能考上很不错的大学,现在高中就已经是选专业学习,能力强的还可以直接开选题做研究。 杨书夏刚刚高一,选的是社会学,那以她的社会调研能力、动员能力,毫无疑问做个高质量的研究论文是没问题的,靠这个进名牌大学,甚至拿到奖学金都很有可能。 “肯定是做好考大学的准备,至於考上了要不要去读,到时候再看需要。” 么妹的回答,让杨淮有些疑惑,读大学还要“看需要”?不过他也没有再追问,知道问也没用。 “你觉得我这个大哥怎么样?在你看来,你二哥和姐姐眼里,我这个大哥怎么样?”杨淮转而问道。 在他既往的记忆和认知里,会觉得弟弟杨崛和大妹杨婉並不是很看得上他这个大哥,会故意疏远他。而么妹也基本上是有需要,比如要礼物或者让他帮忙什么事的时候才会主动找他说话,弟弟妹妹们相互间的联繫、对话,都要比对他时要亲密、热络得多。 但现在他已经知道,有很多记忆和认知,都是不准確的,他需要重新锚定、校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