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狂浪时代》 第1章 陈实 天空总是湛蓝色的,除非吹起了沙尘暴。 京城,学校操场。 早八点。 陈实插著裤兜儿,站在操场边的大槐树下,望著天空发愣。 刚刚走出宿舍的时候,天空还是湛蓝。 就这么一会儿,陡然变色。 疾风骤起,带得槐树叶子哗哗作响,卷挟著漫天黄沙不期而至,直往人脖颈和嘴里钻。 刚开始晨跑的学生们匆匆离开煤渣跑道,塑料凉鞋拍得啪啪乱响。 混乱中,陈实被人潮推著钻进了操场旁的宿舍楼里。 隨著砰的一声,门关声净,几个男生把衣服一咧开,身上能抖下半斤沙。 “呸呸呸!还好咱宿舍近,要不然今天又得吃一嘴沙。” 开口的是个矮胖的男生,叫张志远,是自己的室友。 他正胡乱揉搓著脑袋上那头乱毛,把沙都抖落下来,抽空看了眼陈实:“陈实,你不参加晨跑,站路边发什么愣?” 陈实慵懒地伸了个懒腰:“好久没见过沙尘暴了。” 这话一出,不光张志远,宿舍里其他几人都愣住了。 “说什么屁话,前几天不是刚来过一次。” “陈实你小子有福了,我看新闻说今年天气状况很差,下个月可能有三四次沙尘暴。” “这破天气……”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聊了起来。 陈实看了眼贴满报纸依然黄坑坑的窗户,心想也是。 自从醒来到现在,他已经確定了。 今年应该是……1997年。 三年之后,因为申奥,国家林业重点建设工程之一的京津风沙源治理工程才启动。 在漫长的数年之后,京城的风沙情况才慢慢好转,直到將原本频繁的沙尘暴降低到一年两三次的地步。 就在眾人抖沙的时候,陈实抬头张望这间旧宿舍。 八人间,松垮的旧木门,上下铺的铁架床,隨手一摇嘎吱作响,地面是没有任何修饰的素水泥,粗糙的石灰墙面直掉粉。 墙上的郭富城手指旋转,做著对你爱不完的经典动作,髮型是永恆的微卷四六分。 海报下面是不知道谁捡回来的全身镜,镜面中央裂了长长一条,隨意靠在墙边。 舍友们扎堆聚在镜子面前,抖落身上的沙尘,陈实也挤了过去,看到了镜子里的自己。 头髮是標准的板寸,两道剑眉底下的眼睛乌黑髮亮,目光坦荡,鼻樑高挺,略薄的嘴唇透出一股狡黠,嘴角微扬,整个人看起来极有精神头儿,充斥著年轻人对未来的期待与嚮往。 上身是件藏青色的涤混纺夹克,左胸绣邮电徽標,穿著裤脚宽大的直筒工装裤,腿型修长。 一米八的个子在一眾舍友里鹤立鸡群。 “哎呀,陈实你又没被沙尘暴呼一脸,让开让开,別挡著光!” “就是!你这么高往这一站,我们还看个屁!” 在舍友们嫌弃的话语中,他又被推了出来。 “十八岁啊。” 陈实又伸了个懒腰。 似乎在感慨,似乎又在自我肯定。 就在这会儿,门外忽然有人拍门:“风停了!赶紧的!开大会了!” “啊?开什么破会?我鞋里的沙都还没抖乾净呢。” 宿舍里的几人抱怨了几声,又重新出了宿舍。 天地之间灰濛濛的,十米开外就开始看不清楚。 这种天气直到04年的《京城日报》第八版发表《本市昨出现少见雾霾天》的报导之后,才被统一定义为“雾霾”。 但现在大家还只会说“这风沙天,真迷糊眼。” 穿过学校主干道,操场的標语牌上残留著“学好程控,邮电先锋”的油漆字,学校大门边,掛著酒仙桥南里甲8號的铸铁牌坊,角落里的扩音喇叭放著歌: “1997年,我悄悄地走进你。” “让这永恆的时间和我们共度……” 这是1996年的时候为了预祝港城回归,群星演唱的歌曲,陈实上一次听到,还是在《夏洛特烦恼》。 陈实所在的学校校区很小,建不起礼堂这样的大建筑,每逢大会,学校师生们就要从西门出了学校,到离校五百米距离的红霞电影院参会。 1997年,酒仙桥的街道还带有旧时光的温吞气,被梧桐树拱卫的双车道,灰扑扑的柏油路,自行车川流不息。 路上行人不少,穿蓝工装的工人、戴袖章的大妈、夹著课本的技校生步履匆匆。 路南的修车铺飘来机油味,师傅正给辆二八大槓上链条,街道上的自行车铃混著旁边铁皮炉的炒瓜子香,烟火味十足。 路北侧是典型“包浩斯”风格的锯齿形屋顶厂房,厂房外掛著“718厂”的铁牌,隔著不远处,又掛了另一个“738厂”的招牌。 50年代初,为了发展有线电和无线电工业,京城市政府將酒仙桥区规划为电子工业区,引进了电子管厂和无线电器材联合厂,这些电子厂以7字头命名,逐渐形成了一系列7的代號:738是京城有线电厂,718是无线电器材联合厂,774是电子管厂…… 到了90年代,这些老牌国营企业逐步走向亏损,直到发不出工资的地步,於是在前几年,园区启动了老工业基地改造计划。 也就是说,这些厂房,现在大多已经停工,正在经歷改制。 其中774厂改制成了东方电子,正准备和海外企业合作。 几年之后,这家厂子的名字会改成京东方。 但在这个时候,这些学生们看著这些厂子日渐熄灭的灯火,心里忧虑丛生。 他们是中专生。 陈实所在的这所学校,叫做京城邮电工业学校,隶属於邮电工业总公司。 刚入学的时候,学校老师指著校外灯火通明的电子厂们,豪言壮语:“以后你们將会在那儿为建设四化做贡献!” 而如今,他们还没毕业,那些厂子却只剩下传达室里的老头,在夜里亮起孤零零的一盏灯,守著这些曾经辉煌工厂的最后遗產。 一路疾行,走过厂区,到了电影院,几人隨著人流鱼贯而入。 “陈实!陈实!那不是你家江梦瑶吗!” 刚入座,张志远就遥遥指著前面不远处,手肘碰了碰陈实。 陈实抬头望过去。 一个女生站在那儿,小脸纤瘦,亭亭玉立,高马尾,白衬衣,正侧耳听著身边朋友说著话。 似乎感觉到了这边的目光,她脸微微一侧,视线正好和陈实相遇。 旁边的张志远立刻举高了手,用力挥舞了两下,然后指向了陈实。 女生脸色未变,瞥了陈实一眼,隨后转过头去,继续和旁边的人说著话。 “你家这位不愧是学委的副主席,一到开会就忙得不停。” 张志远傻呵呵地乐道,然后转身和后面的同学聊了起来。 江梦瑶…… 听到这个几乎已经要遗忘的名字,陈实笑了笑,没有接话。 上辈子的这个时候,自己还没有看出她目光中的那一丝决绝吧。 没记错的话,这场大会开完之后,对方就会和自己提出分手,原因也很简单—— “分配!” 张志远的轻呼声打断了陈实的思绪,也让周围舍友们原本满不在乎的表情紧张了起来。 眾人纷纷开口询问。 “什么?什么东西?” “今天开会是说分配的事?” 张志远脸上的表情並不比他们轻鬆,毕竟这刚从別人嘴里套出来的消息,属实有些劲爆。 看著周围同学们脸上激动的表情,陈实一脸淡然。 不少人都听说过,八九十年代的中专生,不比重点高中差。 甚至不少中专学校的入学分数,比重点高中还要高上不少。 原因就只有一个——分配! 分配有多爽? 想想吧。 在今天,想要获得一个编制,有多难? 初中毕业,中考上高中,高考上大学,大学毕业参加国家考试,笔试面试全部通过,然后获得最终奖励—— 一个编制。 但那时候的初中生,只要能考上中专,毕业之后直接分配! 不但领取一份填饱肚子的铁饭碗,还能获得干部身份。 如果是你,你选不选? 身为中专生的陈实,原本也能享受到这一福利。 但到了他这一届,情况忽然有了变化。 93年,《教育改革和发展纲要》首次提出“支持多数学生自主择业”,96年,教委明確了全面实行招生“並轨收费”,同步取消包分配承诺。 同年,国企改革持续推进,待业人口飆升,岗位极度稀缺。 最直观的表现就是学校外面那些7打头的厂子,一个接一个地停工改制了。 於是乎,不少学校开始逐步取消分配製度。 像是纺织业这样国企改革的重点,相关的中专在95年就已经取消了分配。 陈实所在的学校属於邮电行业,在一眾改革行业里受到的影响较小,具体分配情况一直没有確定。 但眼看著政策和形势一天天变得严峻,校外的厂子们慢慢停產,同学们对於分配的前景日益担忧。 这会儿已经是三月,学校终於要讲分配的事了,大家不免都紧张了起来。 就在这紧张的氛围中,礼堂逐渐坐满,校领导登台,拉开了今天大会的序幕。 一上来,领导就定下了基调。 “今年,学校依然会將同学们分配到岗,確保同学们走上工作岗位,为四化建设做出自己的一份贡献!” 听到这话,底下学生们欢声四起,掌声雷动。 张志远更是一双巴掌拍得通红,但他瞥到身旁的陈实无动於衷,不由困惑: “陈实?咋了,你不想分配?” 陈实耸了耸肩:“急什么,听领导把话说完。” 果不其然,掌声过后,领导的语气里多了一份严肃。 “今年的就业形势大家也知道,很严峻。” “学校好不容易给学校爭取到了分配名额,但京內岗位確实不太够。” “经过多方协调,也为了保证每个人都能分配到岗,最终学校拿出方案。” “我们將按照成绩高低,將同学们优先分配至外地单位。” “想要留在京內单位的同学,需要支付相应的岗位安置费。” 此话一出,底下眾人皆惊。 第2章 所谓白月光 “什么是外地单位啊?” “乡镇电子厂唄!” “咱都是京里的人,能往外地去么?反正我不去外面,赖也要赖在京里。” “但留京不是要交钱吗?” “交就交了唄,我听说去年有人分配到乡镇电子厂,干不了几天就跑了,条件太差!根本呆不住。” 散会之后回到宿舍,学生们还在因为分配的消息议论纷纷。 很快,详细的分配安排,也由老师传达到了各个宿舍当中。 京城单位的岗位安置费,是一万。 每个人在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第一反应都是不相信。 “怎么这样?当时明明说好进中专就能保分配的……” 有人不满出声。 前来通知消息的班主任李建军一眼扫了过去:“你也可以不交钱,地方乡镇的电子厂名额足够,学校保证能把你送过去。” 那人就瘪瘪嘴,不说话了。 地方乡镇的电子厂…… 谁要去那种地方啊! “那交了一万块钱,就能留在京內单位了吗?” 有人问道。 “没错,不过具体的单位需要你们自己选。” 李建军说著,將手里的资料分发到几人手里,“这些单位你们好好看一看,別到时候交了钱还不知道该去哪。” 说著,他看了眼没怎么在听的张志远和陈实,眼睛一瞪:“听到没有!” “听到了听到了~” 两人隨意地应著声。 等到老师一走,几人就將资料在下铺床板上铺开,开始研究。 “这个京城通信设备厂怎么样?咱怎么说也是根正苗红的工人阶级。” “还进厂呢?咱对面那几个厂子什么样你看不到啊?这个时候你还往里跑,真有你的。” “这家怎么样?京城邮电保障公司?我看它和不少营业厅有合作,保不齐我去当个柜员也挺好。” “你去那也只能去修线路,还想当柜员呢?想得美!这家我觉得不赖……” 陈实看著几兄弟在床边热烈地討论著,却有些提不起兴致。 一个当惯了老板的人,你让他回去厂里打工,你说他能乐意吗? 没错,陈实重生了。 二十多年后,不说多成功,但陈实的身家勉勉强强也有数个小目標。 班当然上过,后来单位没了,转行当程式设计师,积攒了第一笔钱,又再辞职创业,做过媒体,弄过手游,玩过直播,也搞过带货,踩著时代的风口翩翩起舞,赚钱几乎是理所当然。 这睡一觉的功夫,陡然回到一穷二白的十八岁,搁谁谁乐意啊! 如果不是重新强劲的肾臟功能让他感到欣喜,这重生爱谁要谁要去! 正当他托著腮帮子发愁的时候,忽然有人拍门:“陈实!有人找!” 他先是一愣,隨即反应过来。 在这个时候来找他的,应该也就是那个人了。 他起身,走到裂了一半的全身镜前,抚平了衣上的褶皱,轻呼一口气,转身出门。 江梦瑶就站在宿舍楼不远的那棵大槐树下,一身白衬衫,在邮电学校学生们藏青色工装里显得格外醒目。 陈实径直走了过去。 江梦瑶站在那儿,像只脖颈挺立高傲的白天鹅,等他近了,施施然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迈开了步子。 这是她的习惯。 她不愿意站在原地等陈实走到她身边,两人站在那儿,像是傻子一样成为所有人目光的焦点。 她寧愿先走著,然后等陈实加快脚步,慢慢追赶上她。 江梦瑶长相靚丽,在学生委员会里还担任职务,在学校里本就是风云人物。 而陈实呢? 长得好看,学习也好,性格还不错,然后…… 没了。 谈恋爱的时候,江梦瑶沉浸在甜蜜的校园恋爱里,但离毕业越近,她身体里那种叫做理智的东西,就越来越占据主导地位。 她是京城人,父母都在京城邮电系统內工作,家境良好。 陈实来自偏远的南方小镇,父母都在偏远农村,家里还有个妹妹。 原本家里对於她的这段恋情就表示反对,特別是在家里亲戚提前告诉她家,分配留京需要交钱之后…… “他家里拿得出这笔钱吗?你好好想想,要是他不能留京,你难道要跟著他去那个犄角旮旯的山里不成!” 江梦瑶走在前面,脑海里回忆著父母的叮嘱,等著身后的人赶上。 以前的陈实总是会紧赶两步追上她,然后在她埋怨的“你怎么这么慢”当中,傻笑著道歉。 但今天她走了好一会儿,却根本没有听到脚步接近的声音。 她转过身,发现陈实根本就没动,反而站在大槐树底下,远远地看著她。 大槐树的树冠很宽,像一把撑开的巨伞,偶有风起,片叶凋落,又像是星零雨滴。 不知道为什么,这春意盎然的景象,却让江梦瑶看出一丝秋日的萧瑟。 她双眉轻蹙,看著陈实在树下的身影,心里有些不开心。 按照她平日里骄傲的性子,陈实不跟上来,她一定会生著闷气直接离开。 但今天不一样。 也好。 她轻轻呼了一口气。 既然这样,趁这个机会,结束这段没有结果的感情,再合適不过了。 她抬起脚步,又朝著陈实走了过去。 陈实站在槐树底下,看著去而復返的江梦瑶,心中闪过一个念头。 人们总说,人终会被年少不可得之物困其一生。 当少年再次看到这一幕的时候,心中涌起的是遗憾还是不舍? 都没有。 只是在感慨当年矫情的自己—— 她走,他追,她插翅…… “陈实,关於岗位安置费的通知你收到了没有?” 江梦瑶清冷的声音將他唤醒,她的语气里有一种故意装出来的平淡,以前陈实没感觉,但这次听起来,很明显。 看著她强装镇定的眼神,陈实笑了。 他好奇道:“一般这个时候,你不是该怪我没跟上你吗?” 江梦瑶双眉微蹙,看著他这副满不在乎的模样,语气僵硬:“陈实,你別打岔,我现在是和你说正事。” 陈实耸耸肩:“收到了。” 江梦瑶从他口中得到了確定的答案,似乎终於有了宣泄的口子,嘴里立刻就停不下来了: “那具体的分配方案,你也看到了吧?” “我早就和你说过,平常不要总是嘻嘻哈哈,好像什么事都不重要一样,当初如果你加入学委,说不定还能搏一搏留校的路子,现在分配方案出来了,你怎么办?” “你家里的情况,也不用我多说,如果你不能留京,你觉得我们还有未来吗……” 陈实看著眼前喋喋不休的江梦瑶,就像她在学生委员会对低年级学生训话的时候一样。 上辈子,面对她的各种责问和暗示,陈实打电话回家,求著家里支付了一万的岗位安置费,顺利留京。 但两人之间的隔阂和差距,远比年轻的陈实想像中要大。 工作,饮食,交通,住房,生活习惯,家庭背景,个人认知,性格偏好…… 恋爱的时候各种忽略容忍的小问题,在踏入社会之后都变成了没有开刃的钝刀,一点一点地消磨掉了曾经以为能战胜一切的爱情。 两人最终还是分手。 几年后,已经和他分手的江梦瑶在一家电信公司升入中层,每天围著事业打转,强势的性格从来没有变过。 她其实並不像自己回忆中的那么好,只是刚好出现在他最懵懂纯粹炽烈的时候。 没有人能取代白月光,就算她本人来也不行。 在这一刻,陈实终於明白。 所谓的白月光,从来不是某一个人,而是当初那个炽烈纯粹,愿意为了爱情付出一切的自己。 陈实嘆了口气,打断了江梦瑶的长篇大论:“有什么想说的,直说吧。” 江梦瑶看著他,看了好几秒,似乎终於下定了决心,语气僵硬:“如果你不能留京,那我们只能分开……” 她话还没说完,陈实已经释然地咧开了嘴角。 额头微微上扬,抬起手,手指牴触额头,又再飞速甩出,瀟洒的甩手敬礼告別,一个字都没有多说。 江梦瑶愣在原地。 她没有想到,陈实竟然如此淡然地接受了这个结果,就好像…… 就好像根本就没在乎过一样! 她忽地一把抓住了他。 陈实一愣,回过头,看著她不甘心的表情,一脸困惑:“怎么了?” 江梦瑶轻咬著唇,声音微颤:“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么!” 陈实低头,苦思冥想,试探著道:“你要给我分手费?” 江梦瑶鬆开了手。 陈实轻呼了一口气,她要是真给钱的话…… 我哪抗得住! 他快走几步,赶紧溜走。 江梦瑶远远看著陈实的背影,咬著下唇,心里想著,他心里一定特別难受!说不定在转过去的瞬间就开始飆泪,这时候已经哭得泣不成声,只是在强撑而已! 然后她就看见走到宿舍门口的陈实,一脚踹开了宿舍门,然后做了个大鹏展翅的动作,嘴里怪叫著:“儿子们!你们爷爷我回来啦!” 冲了进去。 她微微攥起了拳头。 第3章 遥远的家 回到宿舍的时候,舍友们已经围在一起打起了扑克,见他进来,招呼著他加入。 陈实挥手拒绝,坐到了角落的书桌前。 开始算钱。 他自然是想留京的。 以前可能是因为江梦瑶,但这一次,却是为了自己。 无论什么时候,身在京城,就是比小城市的机会要多,而且要多得多。 他堂堂后世上市公司的老总,现在要他去乡镇电子厂打杂? 绝对不可能! 但一万块,对於现在的陈实来说,实在是太多了。 1997年的一万块,能干什么。 这一年,京城的房价是每平米2000元。 当时京城国企普通人的月工资大概是600至800元,10000块,大概是一个国企普通人工作一年的总收入。 在陈实的老家农村,农户年均收入才2000出头,这笔钱相当於全家不吃不喝乾五年。 如果拿来买稻穀,能买60000斤,堆满整个晒穀场。 如果买农村最贵的消费品黑白电视机,750元一台,能买十三台,足够装备整个生產队。 陈实先把口袋都掏了一遍,又把藏在衣柜最底下內裤兜里的钱都摸出来,把所有钱全部拢在一块儿。 一共407元。 今天是三月九號,到毕业还有三个月时间。 早餐吃馒头加咸菜,0.5元一餐,午餐一素再加个豆腐,1.8元,再加上晚餐的米饭和素菜是1.2元,一天的刚需是3.5元。 三个月就是305元。 再算上回乡78元的车票,一共是383元。 还剩24元。 澡堂洗个热水澡需要0.5元一次,也就意味著,如果按照这样的方式到学期结束,接下来的三个月里,他一共能洗48次澡。 平均两天一次。 他摸了摸下巴,看了眼外面的天气。 春天已经到了,气候转暖,只要豁得出去,在水房接冷水也凑活能洗。 这样就能省下来24元的洗澡钱。 这24元,和食堂阿姨好好嘮嘮,说不定够他在食堂吃五顿肉。 陈实想了想,又看向回家那个选项。 上辈子陈实发家之后,很快就把家人接到了身边居住,一家人过得充实而富足,什么都享受过了,这会儿虽然家里条件不好,但一切都还安稳,也不需要他操心。 以后有的是机会回家,不急於这一时。 於是划掉回乡车票,省出来78元。 剩102元。 这就是到毕业之前,陈实在保证自己活著的情况下,手里攥著的余钱。 距离一万块,还差…… 9898块。 啪的一声,陈实將笔往桌上一摔。 “留个屁京啊!” 他骂道。 正在纸上算著,宿舍门板又被拍响。 “陈实!接电话!” “来了!” 陈实应了一声,將纸笔放到抽屉里收好。 “今儿我还挺忙!” 他自己吐槽了一句,起身离开宿舍,往传达室走去。 和正在看小电视的传达室大爷打了个招呼,大爷聚精会神看著电视,手在窗台听筒边敲了敲,示意他直接听。 拿起窗边的座机听筒。 “餵?” “实崽啊,吃饭没有?” “妈?你怎么打过来了?我不是说了,有事我会打给你,我打给你不要钱的。” 传达室的大爷瞥了他一眼,指了指墙上贴著的“盗用112测试號禁令”,眼珠子一瞪,意思是你小子別当著我面这么囂张。 90年代通信技术有限,电话资费也昂贵,有些人利用系统漏洞,通过拨打112再进行一系列操作,转接至其他號码,以实现免费通话。 邮电工业学校的学生们普遍学习通信技术,陈实自然是其中惯犯。 陈实嘿嘿一乐,侧过身子,和母亲继续通著电话:“有什么事吗?” 母亲疲惫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你之前不是说,今天学校可能会说分配的事情吗?你大舅说现在都不包分配了,要分配也有条件,我心里想得慌,又一直等不到你电话,就想打电话问问你。” 上辈子在和江梦瑶谈完之后,陈实主动给家里打了电话,说了交钱的事。 那次母亲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答应他一定会筹到安置费。 而这一次,他压根就没想过和家里人说。 “妈,你放心,学校说了,这次分配都给我们安排好了,按成绩排名就行,我的成绩你还不放心吗?” 陈实笑著道。 “真的啊!” 听筒里母亲的声音明显开心放鬆了不少,“前两天青青还偷偷和我说,要是你需要钱的话,她就不读大学了,让你这个当哥哥的能选个好单位。” 听到这话,陈实脸上的笑容一下僵住了。 妹妹……不读大学了? 他愣了好几秒,才问道:“青青现在成绩怎么样?” 他记得,上辈子他回家的时候,已经是一年之后。 而爸妈告诉他说,妹妹陈青青因为发挥失常,没考上大学,选择了南下打工。 在不久后的一次工厂事故里,妹妹因为抢救工厂物资,被大火吞噬,早早离开了人世。 “青青现在成绩好著呢!听老师说,继续努力可以衝击重点大学!她说她也要考京城的学校!到时候找你这个哥哥去!” 电话里的母亲声音欢喜。 听到这句话,陈实一时有些愣神。 从能上重点,到大学都考不上…… 又或者说,是故意没考上? 陈实心里咯噔一下。 上辈子陈实虽然也怀疑过,一向学习不错的妹妹怎么会没考上大学。 但妹妹可能是怕他愧疚,直到出事之前,从来都没有和他提起过这件事。 这年代的大学学费其实不贵,一年只要一千多。 可陈实分配工作的那一万块,对於陈家来说,实在是太多了。 多到连让妹妹上大学都不够…… 电话里,母亲的声音依然在说著: “……那你要记得穿到衣服,我看新闻说京里最近又有沙尘暴,你没事別到处乱跑。” “好好好,知道了!对了,让青青好好念书,爭取考上重点,我在京城等她!” 陈实不停地应著声,然后以电话费太贵的理由掛断了电话。 当时国內长途话费,800公里內按八毛一分钟,超过800公里则要一块。 陈实的老家离京城有两千多公里,这一分钟就是一块钱。 老妈肯定是从小卖部打过来,还要多给店主五毛钱的服务费,对於习惯了贫苦生活的母亲来说,可能就是一天的生活费。 陈实一个人远在京城,不想家人为他操心。 而且现在他要做的事,家人也操心不了。 他准备离开传达室,又瞄了眼大爷的小电视,发现在播的是康熙微服私访记。 这是今年刚推出的歷史剧,一经播出火遍大江南北,从97年到2003连拍四部。 每集结尾都是康熙突然亮明身份,以神速穿上隨身携带的皇袍,那些刚刚还趾高气扬的反派瞬间嚇尿,磕头认罪。 充分满足了人民爱看主角人前显圣的心理需求。 他趴在窗口看了好一会儿,直到大爷嘿的一声:“您还瞧上了?要不进来看?” 陈实目露欣喜:“麻烦您开个门?” 大爷啐了口瓜子儿,哗地一下把窗帘拉上了。 腹誹著大爷小气,回到宿舍,宿舍里的几兄弟打牌打得不亦乐乎,只有张志远抬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陈实摆摆手:“没事,我妹快要高考了,我妈让我给她加加油。” “咱妹啊?” 一听到陈实说起他妹,宿舍里几个牲口连牌都不打了,一个个凑了过来,“咱妹准备考哪去啊?” 他们从陈实那见过照片,知道他妹妹长得好看,一个个都装模作样地关心起来。 “都给我滚蛋,我妹也是你们能惦记的?”陈实一人一脚踹了过去。 “嗨呀,你管那么多干嘛,反正又不是你亲妹!” 有人就不满地嚷嚷著。 “她虽然不是我亲妹,但我是你们亲哥!” 陈实怪叫一声扑了上去,宿舍里一堆人闹成一团。 接下来,眾人继续打牌,有打累了的,就掏出实习单位的资料研究一阵子。 到了这个时间点,学校基本已经不上课了,都在为他们实习的事情做准备。 张志远坐在床脚打著扑克,脸上贴满了纸条,除了出去吃饭,几人一直从上午一直打到晚上。 这期间,陈实就一直坐在桌子上写写画画,也不知道在搞什么玩意儿,张志远偶尔去看一眼,看到一堆不同版面的报纸。 直到晚上快九点钟,陈实把张志远拉到一旁,从兜里掏出一把铜钥匙,在他面前亮了一下,挑了挑眉:“机房?” 张志远原本疲惫的脸立刻容光焕发:“走著!” 第4章 我俩可就成盲流了! 夜里的机房漆黑一片,没有开灯。 他们是偷偷进来的。 平时机房只在上课的时候开放,不过陈实和管机房的姚老师关係好,用一张红色警戒盗版盘的贿赂,从对方手里拿到了备用钥匙。 於是一到夜里,陈实就会带著张志远偷偷往机房一钻,无人打扰。 今天姚老师不在,两人摸黑进了房间,张志远小心地把窗帘拉上,避免光线漏到外面,然后迫不及待地坐到了电脑面前。 等待开机的时间,张志远笑得一脸猥琐,从怀里摸出来一张光碟:“你看我搞到了什么好东西!” 陈实瞥了一眼,光碟封皮上是两人缠斗在一起的激情画面,脸色存疑:“你这……动作片,咱这机子播得了么?” 现在的电脑普遍都还是486的配置,运行效率太低,没法解析盗版光碟里的视频文件。 要看光碟视频,电脑上必须得有光碟机,再加装一个视频解密卡,並且要將解密卡调试好,才能將视频內容播放出来。 教学用的电脑都没有视频解密卡,所以陈实才这么问。 “老姚的电脑里有,我看他偷偷用过。” 张志远挤眉弄眼地打开了机房老师的电脑,然后將光碟从光碟机里塞了进去。 陈实忍不住给他竖了个大拇指。 要不然怎么说搞黄是提升生產力的第一需求呢? 几年前张志远连电脑都懒得学,觉得“和我这个搞邮电的有什么关係?” 现在不但电脑用得贼溜,连视频解密卡都会自己调试了。 陈实对那张碟片没什么兴趣。 没办法,后世给他的口味养得太叼了。 什么4k真人vr视角,清晰得皮肤上的纹理都看得清楚,现在再看这种模糊的画面,陈实不接受。 当然,主要是封面上那位武老师他不喜欢,不是他的菜。 隨著嘀的一声响,陈实眼前的电脑开机完毕。 默认进入的是dos系统。 就是那种整个屏幕都是黑色,只显示著一行行英文字符,通过输入命令才能执行功能的古早系统。 这时候,微软已经发布了经典的windows95,但国內企业和学校里的装机量並不多。 因为国內很多软体都是基於dos系统开发,对於图形化的windows95並不兼容。 那边张志远在电脑上捣鼓了半天,总算將解密卡调试完毕。 他激动不已地將光碟塞入光碟机,然后点开视频,將进度条往后一拉。 “啊——” 一瞬间,呻吟声从电脑两旁的音响里骤然响起,嚇得他手忙脚乱,情急之下赶忙把声音关闭。 但恰在这时,外面似乎刚好有人经过,停在了窗边,然后低声的交谈响起: “你刚刚听到……那个的声音没有?” “好像是,我还以为我听错了!” “是不是从机房里传出来的?” “听起来像,但是怎么又没声儿了呢?” “臥槽,你说该不会姚老师晚上偷偷在机房……” 接下来声音越来越小,似乎是走远了。 眼看著张志远惊若寒蝉,缩在那儿一动没敢动,陈实朝他竖起了大拇指:“老张啊,悄悄的进村懂不懂?” 张志远面露委屈:“用音响不是想和你分享一下嘛。” 面对好友的坦荡无私,陈实肃然起敬,为了不辜负其一片孝心,他一屁股坐了过去。 用批判的眼神审视了一小段视频,丟下一个“画面模糊!演技差劲!”的结论,又回到自己位置上。 “街边五块一张买的,你想怎么样……” 张志远嘟囔著,又点击了继续。 但光碟机里忽然传来嗡的一声,不知道是什么问题,画面忽然没了。 张志远骂了一句:“靠,这视频解密卡真不行,调半天都调不好!” 他捣鼓了半天,却再也调不出画面,只好放弃,托著下巴在那儿想起今天分配的事情,又和陈实聊了起来: “陈实,岗位安置费这事儿,你想好没有?” “我……” 陈实刚说出一个字,忽然发现张志远的表情不对,“你不想交?” 张志远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你也知道,我家就在隔壁市,如果按成绩排名的话,我可以选择回到老家那边的设备厂,我爸妈关係都在那边,反正离京城也不远……” 陈实听到他这么说,这才想起来,当年张志远这小子因为心疼这一万块钱,选择了外地安置。 想到这里,陈实开口了:“老张,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留京岗位需要安置费,但外地的厂子却並不需要?” “因为京城岗位少?” “没错,但还有一个原因。”陈实顿了顿声,才认真道,“国企改革。” 张志远抬了抬眉毛,认真听陈实说著。 “京城里的单位,大多是邮电相关的三產公司,而外地安置,大部分是各乡镇的邮电设备厂。” “这几年各地工厂下岗的事,你也看到不少了,虽然邮电这条路暂时还没动静,但你想想,万一改革到邮电,首先下岗的是不是厂里?” “如果你选择回乡,进了厂子,明年一改革,厂子都没了,那你这几年中专不是白读了?” 听陈实这么说,张志远表情一愣一愣的。 “真的假的?” 他小声道,有些犹豫。 “反正我是听说,明年邮电就要大改了,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 陈实稍微透露了点消息。 1998年,邮电分家,分出了专门服务个人通讯业务的电信公司,自此以后,国內才进入了网际网路发展的快车道。 “这是江梦瑶和你说的?” 张志远犹豫著问。 不少人都知道,江梦瑶家里人都在京城的邮电系统,有些事情能提前知道再正常不过。 陈实笑了笑,没回答这个问题。 张志远当他默认了,思考了一下,还是问道:“但京城的单位就没问题了吗?你也说了,这些都是邮电的三產公司,也没那么正规啊。” 所谓三產公司,就是国企下属经营的非本公司主营业务的公司。 里面的人虽说是帮国企做事,但身份是很模糊的,你说他是国企的人,实际算不上,但要说和国企无关,又有著千丝万缕的联繫。 陈实倒是承认了:“確实,这些三產公司,也可能面临著清退的危险。” 张志远摊开了手:“那有什么区別……” “区別大了!” 陈实掷地有声。 这时候夜已经深了,他朝四周看了看,又恢復了小声: “今天李老师特意叮嘱我们两个要好好选单位,你还记得不?” “记得啊,那怎么了?” “为什么是我俩?” “因为当时我俩没认真听?” 张志远回答过后,看到陈实脸上鄙视的表情,又低下头,努力想了一阵,一拍手:“我俩是外地生源!” “没错!” 陈实嘆了口气,“你当时是怎么考进咱们学校的?” “我爸不知道从哪捡到的招生简章……” 陈实耸了耸肩:“我也是,我有个亲戚那年从京城回乡,路过咱们学校正在发招生简章,他拿了几张包红薯,就这么带著回了家。” 那个年代,没有网络招考,各地的学校特別是中专,基本上都是在本地发招生通告,外地学生很难获取到千里之外学校的招生信息。 所以像他们这样外地考来的学生,其实真的很少。 陈实继续说著: “但来都来了,现在分配在即,凡事你要多想一点。” “京城的学生们如果不服从分配,大不了就去外地体验体验生活,如果厂子倒了,他们隨时都能回来。” “但是我们不同。” 陈实的声音难得的严肃:“我俩的岗位安置费如果不交,学校派遣证不能在京城落地,到时候要是想留在京城……” “我俩可就成盲流了!” 第5章 我要去北大方正! “盲流!” 张志远张大了嘴,显然被这个词给震住了。 盲流,顾名思义,盲目流动人员,严格起来,是要遣送返乡的那种。 如果非要陈实选的话,他寧愿当流氓。 说完最严重的后果之后,陈实的语气又轻鬆了些:“当然,如果你完全没想过回京发展,这就不重要了。” 张志远沉默了。 他虽然是外地人,但家其实就在京城边上,说是隔著一条街都不为过。 但就因为一街之隔,和京户却是天差地別。 虽然爸妈一直都想他回去,但已经经歷过几年京城生活的张志远,又哪捨得离开这座城市? 没错,这一万块的岗位安置费,在普通学生们眼中,是给了一个铁饭碗,但在陈实的眼里,最有用的其实是那个户口。 要知道,在50年代,京城就专门出台了为非京籍生源的“留京指標”解决户口问题,但直到97年,这个指標也就是走个过场——只要通过分配,就能自动获得户口。 两年后的1999年,京城才出台了对在京校外生源毕业生留京的“指標控制、折优留京”的办法,自那之后,京城户口就成为了一个可望而不可及的东西。 別看现在户口好像没什么所谓,当年那可是了不得的东西。 每个人都知道,小马哥和几个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一起在深城创立了腾讯。 一般来说,一群朋友上学,初中高中在一起不足为奇,但大学一般都会不同,可小马哥的团队里,五个人里有四个都是从初中到大学认识十几年的好友。 为什么? 因为当初深城特区的户口很特殊。 他们那批人担心出了深城之后户口会被迁走,所以纵然有人能上北大清华,都不愿意去,硬是留在深城,一起读了当地唯一的深城大学。 腾讯创立之后,曾经歷过无数內部矛盾,但因为创始人团队从小开始,知根知底的互相信任,最后总能安然和解。 这是时代赋予的特殊机缘,不得不说很奇妙。 陈实后续如果想在京城发展,一个本地户口能解决不少生活中的麻烦,所以他必须要让京城有单位愿意接收他的派遣证。 张志远显然已经心动了,坐在那儿摸著下巴,隨即又看向陈实: “那你也准备交钱吗?” 陈实瀟洒摇头:“没钱。” 张志远嘖的一声:“没钱你说那么多!搞得我以为你有多强的留京意愿似的。” 陈实奇怪地看著他:“谁说我不想留京了?我只是没钱,不代表我想走。” 张志远糊涂了:“没钱你怎么留下?” 陈实耸了耸肩:“很简单,找一家愿意免费接收我的在京单位不就行了?” 张志远犹豫了一下:“要不我帮你找找路子,买点菸酒,去学校对面的厂子拜拜山头?” 陈实乐了:“那厂子现在就门房大爷还在上班,我去那看大门是吧?” “那你说去哪!你这没钱没势的,谁要你啊!”张志远嘖的一声。 陈实在键盘上快速敲击著,舔了舔唇:“北大方正。” “啊?” 张志远愣了。 他看著陈实认真的表情,一时不知道陈实在说笑,还是这小子发烧了。 “北大瞎了眼要你个中专生?” 张志远忍不住道。 作为一名邮电学校的中专生,北大方正这个名號在他的字典里就代表著两个字:神话。 全国最高学府的校办企业,就是那个创造出“雷射照排技术”,將国內印刷从落后的第一代铅与火印刷,直接抬升到先进的第四代光与电印刷,一举追上甚至赶超西方,创造了国內科研成果奇蹟,並以此垄断了世界华文印刷市场的北大方正集团。 这时候的方正集团如日中天,占领了99%的国內报业市场、90%的书刊市场以及世界上其他国家和地区80%以上的华文报业市场,是当之无愧的科技巨头。 这样的企业,能接收邮电工业学校的一名中专生? 张志远做梦都不敢做这个版本! 他只当是陈实不想说,所以和他开玩笑呢:“不想说算了,反正时间还早,你可以慢慢再考虑。” 陈实当然没有开玩笑,只不过这一时半会儿,也没必要和张志远解释。 其实自重生之后,陈实一直在想下一步该如何走。 一万块的安置费虽然多,但以陈实的能力,点时间赚到並不难。 但那么多功夫,就为了进一家邮电下属公司? 难道他还缺那八百块一个月的工资? 户口这东西,只要有单位愿意接收他的派遣证就行,那自然要找个唬人一点的大单位。 往深了考虑,作为曾经在网际网路行业浸淫这么多年的老玩家,他可以做的更多。 比如趁著国內网际网路还是一片荒漠,先入场去挖几个储水的池子。 只不过现在时间还太早,1997年,国內连windows系统都还不太普及。 他就算想要踩著网际网路的浪前行,但现在连浪都还没有。 他脑袋里那些能够改变世界的先进想法,在这个网际网路的荒漠时代,显得有些太超前了。 但在宿舍翻了一天的报纸,还真让他找到了一个突出重围的机会。 如果浪还没来,那就自己去掀起浪。 如果一个人的力量不够,那就借一阵东风。 那阵风,他找到了。 北大方正。 占据著国內90%以上的印刷软体系统市场,一年营收超过七十亿,是这个年代毫无疑问的科技行业巨头。 它旗下的雷射照排系统,是毫无疑问的行业顶尖,但陈实按后世的眼光来看,还是一眼看出许多值得改进的问题,比如复杂版面自动化处理能力弱的问题。 当时方正照排系统处理含大量数学公式的论文时,需手动调整公式与文字的对齐,效率极低,每篇论文平均耗时2-3小时。 可能是因为思维受限,又或者是技术原因,方正一直没能解决这些问题。 但这对於陈实这样的资深程式设计师来说,简直就是手拿把掐的事情。 他只要用 c语言开发一个“公式自动排版引擎”,通过解析tex公式语法(当时学术界常用),自动计算公式与周围文字的间距、行高,生成符合出版规范的排版参数,並做成可嵌入方正系统的插件,就能將原本2小时的工作缩短至10分钟。 这种能够完全解决系统痛点的实用功能,就是陈实准备好送给方正的敲门砖。 確定了方向,陈实就忽略了在一旁继续琢磨著怎么播放光碟的张志远,开始在电脑上清脆地敲打著键盘。 第6章 去实习公司报导! 接下来几天,学校方面一直在准备实习的事。 张志远和舍友们整天在宿舍里打牌,他也不知道陈实在忙什么,就看到陈实不知道从哪里抱回来一堆材料,张志远没事翻了翻,全是印表机的资料。 舍友们这两天也知道了陈实不打算交岗位安置费,纷纷调侃他:“怎么,准备毕业了卖印表机去?” 陈实笑而不答。 与此同时,学校里也传出一个流言,说是机房夜里闹鬼,半夜有女人的叫声传出,叫得特別悽惨。 舍友们围在一起聊到这个流言的时候,陈实和张志远相视一眼,张志远咳嗽了一声:“可能女鬼也热爱科学吧。” 又是几天之后,接连发生了两件事。 第一,陈实手里的机房备用钥匙被没收了。 管理机房的姚老师看到他俩的时候,一脸悲愤: “老子一世英名,就毁在你们两个手上!本来我和隔壁的刘老师都要成了!她听到传言,说我半夜在机房里和女鬼私会!骂我臭不要脸!” 张志远赶紧道歉,但不管他好说歹说,机房钥匙还是就这么没了。 第二则是终於要选报实习单位了。 本来陈实想的是,先不去实习,留在学校蹭蹭机房的电脑,自己独自把程序写完。 但姚老师愤怒地把钥匙收走,这个计划自然也落了空。 为了完成程序,只好选了上辈子就去过的那家实习单位。 原因无他,因为他知道那家单位有电脑。 其他单位他不了解,不能冒险乱选。 在那之后,他还是求著姚老师给他开了一次机房,去把写了一大半的程序用软盘拷贝了下来。 这年代连个u盘都没有,资料除了光碟刻录,就只能用软盘装,但是软盘容量又小,要是代码多了,还真装不下。 也就是在拷代码的时候,陈实心里忽然冒出了想法。 现在u盘是不是还没有出现?如果搞个u盘的专利可不可行? 越想越觉得是条路子。 u盘的原理其实就是快闪记忆体片加上usb接口,再加上一块写有固件的usb控制器晶片。 固件好解决,陈实自己能写,不需要复杂的功能,只要能存储就行。 usb的接口协议在96年已经发布,快闪记忆体也已经商业化,这两样只要出钱,都不是问题。 难的是那块控制晶片。 这个年代的储存控制晶片只用於硬碟或软盘,而u盘需要能同时支持“usb通信+快闪记忆体管理”的集成晶片。 也就是说,如果陈实想要拼装出一块u盘出来,他需要手搓一块控制晶片…… 他只是做过程式设计师,不是超人。 但这个想法在他脑海中又抑制不住,所以直到半夜,他都还不断在书桌前画著稿纸,看有没有什么曲线成功的方法。 第二天。 “啊……” 睡眼惺忪的陈实坐在公车上,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没睡够吧?也不知道你半夜不睡,趴桌上写什么东西,以前上课的时候都不见你这么认真。” 旁边的张志远吐槽道。 陈实瞥了一眼对方脸上的黑眼圈,乐了:“说得好像你睡得挺好似的。” “当然了!我老张什么人,区区实习有什么可怕的!” 张志远拍著胸口嚷嚷著。 今天是他们第一天实习的日子,虽然张志远嘴很硬,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傢伙紧张得要死。 公车很快到站。 前面不远就是他们的实习单位,京城电信实业公司,一栋头顶插著微波天线的三层小楼。 车上陆陆续续下来二十个人,陈实看了眼,一半以上都是同校的学生。 “也不知道咱们这批有多少人选了这单位……” 张志远正嘀咕著,忽然看到前面有个熟悉的身影,他的表情一变,赶紧拉著陈实转了个方向,“我觉得这家公司可能也不怎么样,要不咱回去吧,让老李给咱重新选一个?” “神经,人家名字都报上去了,你说重选就重选?” 陈实吐槽道,拉著他就往里走。 但张志远就好像双脚钉在地上了一样,一步都挪不动。 陈实拉了两下,终於感觉不对,顺著他的目光往身后看去。 穿著一身白色工作服的江梦瑶远远站在那儿,和一个男生有说有笑,看起来正准备往实习单位而去。 前几天,陈实已经在和舍友们的聊天当中透露出自己分手的消息,这会儿张志远看到江梦瑶,担心兄弟触景伤情,这才傻乎乎地想著回去换个实习单位。 倒是陈实自己完全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女人? 女人只会影响我敲代码的速度! 他拍了拍张志远的肩膀,率先走进了单位:“走吧,实习而已,又不是要结婚。” 张志远三两步追上了他,目光死死盯著前面的一男一女:“那先说好啊,你不准在单位里打人。” “打你算不算?” 陈实一脚踢了过去。 张志远一步闪开:“如果你要这么转移悲伤的话,哥这段时间可以勉强让著你。” 两人嘻嘻哈哈间,隨著前来实习的人群一起进了单位,到人事科交了报名表,很快,有人將他们带到一间会议室。 参与京城电信实业公司实习的人还真不少,张志远大致数了数,差不多得有十来个。 负责接待他们的是名中年男子。 “首先欢迎大家到我们京城电信实业公司实习,我叫孟山,是劳动人事科的科长,今天由我负责对你们实习工作的对接……” 名叫孟山的男子简单地介绍了公司状况,然后就开始给眾人发一张张白纸。 “为了看看大家对单位的熟悉程度,也为了方便安排大家的实习工作,现在让大家填一下这张问卷,在你们心里,我们单位应该有哪些部门科室,每个部门科室又负责哪些工作。” 张志远接过那张雪白的a4纸,脸上满是困惑。 他侧过头朝著陈实吐槽:“单位又不是我家开的,我哪知道都有些什么科室啊?咱们填这个问卷有什么用?咱在学校也不学这个啊!” 陈实笑了笑:“如果你是单位职工的孩子,你猜你会不会熟悉单位有哪些部门?” 张志远机灵的小脑瓜一点就通:“妈的!找关係户呢这是!” 陈实点点头:“实习工作也有轻有重,专业能力谁也不服谁,但如果有人早早地就熟悉了单位各部门的工作职能,让他去负责协调的轻鬆部门工作,自然很合理。” “……单位里可真复杂。” 张志远愣了半天,只能说出这么一句感慨。 第7章 工作分配 会议室里很安静,只剩下实习生们笔触划在白纸上的声音。 张志远低下头,绞尽脑汁想了半天,再依靠平常从父母嘴里听到的名词,才勉强写出来几个部门。 陈实倒是下笔如有神,一直写个不停,中途还问了张志远一嘴:“要不抄抄?” 张志远很有骨气:“抄个屁!老子连考试都不抄,还怕这点小把戏!” 很快,调查问卷被收了上去。 孟山让大家原地休息,他將那沓问卷隨意翻了翻,简单分类之后,心里已经有了个大概。 “让大家填写问卷,其实是为了看看大家对於实习单位的了解程度,这也方便我们安排大家在实习当中具体的工作岗位。” 孟山板著脸道,然后拿著问卷,一张张地开始分配工作。 “葛浩。” 他喊到一个名字,一个消瘦男生畏畏缩缩地站了起来。 孟山皱著眉头问道:“你怎么什么都没写,就写了个邮电?” 葛浩张开嘴迟疑了半天,才小声地道:“我们是邮电专业的,单位肯定也是相关方面吧……” 孟山脸色不变,点点头:“也不算错……这样吧,你到工程建设科去体验一下。” 葛浩也不知道工程建设科是干嘛的,点著头就坐下了。 陈实记得他,也是个外地农村来的,为人忠厚老实,对於单位里的事情可谓一窍不通。 张志远在陈实旁边小声笑著:“葛浩这傢伙,编都编不出来啊!” 正笑著,孟山忽然念到了他的名字:“张志远。” 张志远一个激灵,猛地站了起来:“到!” 孟山看了他一眼:“我们是实习单位,不是部队,不用那么紧张。” 原本严肃的氛围一下被张志远这一惊一乍的表现冲淡了,学生们都捂著嘴笑了起来。 孟山拿著张志远的那张单子看了好一会儿,才道:“生產科、技术科、质检科、销售科……你是工人家庭出身?” 张志远一脸自豪:“根正苗红!” 孟山嗯了一声:“那你也和葛浩一起,到工程建设科帮忙吧,怎么样?” 张志远一听,竟然和葛浩一样的待遇,顿时有些泄气:“噢……” 孟山看著他有些失望的样子,脸色肃然,扫视了整个会议室一圈:“在单位里,每个科室都有每个科室的工作职能,並没有高低之分,工程建设科是单位的主力业务科室,对於咱们邮电工业学校出来的同学,是非常好的实习科室,对於锻炼你们的业务能力非常有帮助。” 听到孟山说工程建设科是主力科室,张志远的胸膛又抬了起来。 也是,葛浩平时在学校里业务成绩非常好,他去的科室,怎么可能会差呢? 接下来,孟山又连点了几个人的名字,他们的问卷当中,或多或少都能写出一些单位科室的名字,但也不齐全,能写中两三个就很了不起了,孟山將其中两人安排到財务,两人安排到技术服务部,四人安排到了工程建设科。 这一下工程建设科就有六人了,果然是主力科室! 张志远的胸膛抬得更高了。 不一会儿,桌上还剩下几份问卷。 孟山拿起其中一封,字跡很娟秀,一看就是女生所写。 他念出名字:“江梦瑶。” “到。” 坐在桌前的江梦瑶轻声应道,大大方方地站了起来。 孟山点著头道:“嗯,这份就写得比较全了,办公室、人事科、財务科、工程科、技术部,说明对於我们单位比较了解,来之前有做过功课。” 江梦瑶声音自信而坚定:“对於实习工作我期待已久,作为学委的一员,询问过曾经参加过本单位实习的学长学姐们,所以比其他同学知道的多一点。” “很好,这就是我们参加工作应该拿出的態度。” 孟山一直板著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欣赏,点著头道,“办公室里就需要这样能够协调工作的同学加入,再加上你有学委工作的经验,办公室再合適你不过了,同学们没有意见吧?” 底下一片静默。 大家都是第一次出来实习,哪有什么意见不意见的? 再说了,像张志远之流的还在底下悄悄问陈实呢: “办公室是什么?单独的部门?办公室不是指一间屋子吗?比如校长办公室?” 陈实懒得理他。 孟山翻出下一份问卷。 “唐文杰。” 坐在江梦瑶身旁的一名男生站了起来。 这就是陈实和张志远在单位门口看到的,和江梦瑶一起走进单位的男生。 他穿著体面的白衬衣,头髮梳得一丝不苟,手腕上甚至还戴了个象徵著大人模样的手錶,一下就让孟山眼前一亮。 “这位唐同学的问卷,是所有人里写得最详细的一个,甚至还把各个科室的工作职能都简单写了出来。” “行政办公室,负责文件流转和部分后勤保障;劳动人事科,负责人事招工,退休顶替;財务科,负责工资福利发放和资產审核;工程建设科,负责各类电信设备安装、布线、机房改造……” 听著听著,张志远忽然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等会儿,陈实,你觉不觉得,只有工程建设科是真正要干活的科室啊?” 陈实点头夸讚:“恭喜,你发现了盲点。” “那我岂不是最累!”张志远猛然醒悟。 陈实一脸同情地点了点头。 后知后觉的张志远气得牙直痒痒:“切,反正你也会来陪我。” 他已经看出来了,但凡是家里没什么关係,或者对单位不太熟悉的学生,最终就会发配到工程建设科。 以他对陈实的了解,两人离团聚不远了。 陈实耸了耸肩:“谁知道呢。” 这会儿,台上的孟山已经宣布,將唐文杰安排到办公室做实习工作。 “你看看,这办公室、財务科、技术部,各留了两人,说明他们都已经人满了,这下只能我们主力科室收留你了。” 张志远偷偷和陈实聊著,笑得极开心。 果然,这会儿台上的孟山也说了:“由於人员安排的关係,各行政科室原则上只会接收两名实习生,所以剩下的同学们,我们將自动归类到工程建设科……” 他话还没说完,陈实忽然站了起来。 孟山一愣,问道:“这位同学,你有什么问题?” 陈实笑了笑,开口道:“孟科,我叫陈实,我的问卷您还没有看过呢。” 原来是因为问卷没看到而心有不忿的学生。 孟山嘴角微抬。 每年分完科室,都多少会出现这样的状况,他对付这样的学生很有经验:“问卷只是单位对於实习工作安排的一个参考,並不能真的代表什么,我们的主要工作还是要让大家了解单位的组织构成,以及替每个科室分配好合適的人员……” 张志远一看陈实那么大胆,早就在旁边拉著他的衣角了:“哎呀,不就和我一个科室嘛,你有这么不乐意吗?” 就连已经分手了的江梦瑶,都皱著眉头看向了他,那双富有压迫力的眼神当中,就写著三个字:“別惹事。” 但陈实既然站起来了,自然不会就此作罢。 他看著孟山,再次开口,这次他的声音都慢了些,似乎要让孟山听得更清楚:“孟科,我叫陈实,咱们单位的组织构成,好像还有一个科室没有介绍。” 看到这小子油盐不进,孟山的表情变得很不好看。 难道你还能比我了解单位的事? 他刚想开口训斥,但站著的陈实似乎有意无意地將目光往他手里的问卷上扫了一眼。 常年处理人事工作的孟山眉头一皱,他决定看看陈实的问卷。 反正不了几分钟,在人事问题上,再谨慎也不为过。 於是他打开问卷,只扫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就怔住。 他皱著眉头稍微思考了一阵,脸上的表情忽然变了,展现出难得一见的亲切笑脸:“这位……陈实同学说的对,確实单位还有些特殊的科室我没来得及介绍清楚,陈实同学的这份问卷倒是提醒我了,既然这样,陈实同学就到这个科室去吧。” 说著,他念出了那个科室的名字。 “多种经营办公室。” 第8章 多种经营办公室 “多种经营办公室?” “那是什么地方?我连听都没听过!” “陈实,你老实交代,你怎么知道的?” “就是就是!你那张问卷我们可都看到了,把整个单位的组织关係写得清清楚楚,你肯定有问题!” 离开会议室的时候,身边的同学们纷纷好奇询问陈实刚才的事。 因为孟山给他们展示过了,陈实的问卷写得极为详细,感觉就像照著单位的组织架构表抄下来的一样。 陈实边走边嘆著:“谁让你们平常不观察生活,单位进门那块大大的宣传栏上,早就把单位组织架构写得一清二楚。” “啊?还有这回事?” 同行的实习生们大惊,还有人不信邪地跑去看,然后又垂头丧气地回来:“还真是,就是位置偏了点,早知道我来的时候多留意了。” 陈实当然不会说,上辈子他在这单位呆了好几年,整个单位什么情况心里面门儿清。 不一会儿,孟山带著实习生们一个个拜访他们將要实习的科室,然后將人送到那儿。 离开建设工程科的时候,张志远眼泪汪汪地握紧了陈实的手:“陈实同志,苟富贵,勿相忘!” 饶是迟钝如他也看出来了,陈实所在的那个多种经营办公室,肯定相当特殊,否则怎么会只有他一个人被分配到那边? 而且看样子,还是孟山在看到陈实的问卷之后,临时加上的名额。 陈实拍了拍他的手,言简意賅:“保重!” 一句话说得张志远更悲伤了。 很快,所有实习生都安置到位,只剩下陈实还跟在孟山身后。 一直保持著严肃状態的孟山,这会儿表情却放鬆了许多,一边带著陈实往办公地点走去,一边閒聊。 “陈实啊,第一次来我们单位啊?” 陈实笑著道:“算是吧。” 孟山侧过头:“噢,以前来过?”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陈实摇摇头:“听家里人聊过。” 孟山瞳孔微微收缩。 这就是他忽然改变主意,把陈实安排到多种经营办公室的原因了。 国企改制的情况下,每个单位都在摸索新的出路,多种经营办公室,是今年才新成立的新部门,是为了改善单位营收而推出的创新试验田,下属拥有电信商场和鸿雁宾馆等经营实体,是妥妥的肥缺。 而组建多种经营办公室的领导,就姓陈。 陈实也姓陈,还知道连单位老员工们都不太清楚的多种经营办公室,要说和陈总没什么关係,孟山是不信的。 他忍不住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陈总也太低调了,家里人过来实习,连句招呼都不打! 还好我机灵。 孟山这么想著,將陈实带到了多种经营办公室。 接待两人的是个梳著六四分的中年男人,看到孟山来的时候,脸上写满了惊讶。 “孟科?什么风把你给刮来了?今天你不是要安排实习生吗?” “郭科,我这不是给你们送实习生嘛。” “给我们送?” 郭科的脸上写满了疑问。 多种经营办公室涉及到单位不少的资產管理,怎么可能会让实习生到这样的岗位来? 孟山就拉过他,到门后面聊了两句。 陈实依稀能听到“陈总?”、“你確定?”之类的词。 一会儿,两人再次进来,这回郭科换了个友好的笑容:“陈实是吧?我叫郭铭,你可以叫我郭科,也能叫我郭哥,都隨你,我们这里很隨便的。” 陈实打招呼:“郭哥好。” 一系列程序走完,孟山和陈实告別:“有什么事和你郭哥说,他搞不定的话,来找我也行。” “你给我滚,在这地方还有我搞不定的事?” 叼著香菸的郭铭呵的一声。 等孟山离开,郭铭收拾著桌上的文件,问了一句:“陈实,你到多经办来,有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啊?” 陈实心中一乐。 这郭铭还在试探他呢。 如果是普通人,哪知道多经办具体负责哪些事情,能知道有这么个办公室就不得了了。 但他上辈子真和这地方打过交道,所以说得很顺嘴:“我也是学技术的,不知道鸿雁宾馆的机房还缺不缺人。” 郭铭一抬头,脸色高兴:“还真就缺一號人手,咱鸿雁宾馆的机房刚弄好,很多事情都要工建科的人来弄,喊得多了,他们也烦,要是你能搞定,那再好不过了!” 陈实显得很听话:“我可以试试。” 鸿雁宾馆是单位专门做来接待外地干部的地方,平常基本没有什么人去,机房更是隱秘,十天半个月估计都见不到个活人。 正適合陈实埋头写代码。 郭铭也很高兴。 这小子是领导的人,但领导又没有指示,安插在哪他一时也拿不定主意,鸿雁宾馆机房这样的閒散单位可谓再合適不过,既触及不到核心利益,又能把人安排好。 双方都非常满意。 …… 江梦瑶在办公室脚不沾地忙了一上午,这会儿终於有了空閒,坐下来抱著已经凉掉的茶水抿了两口。 虽说爸妈提前打过了招呼,但认真负责一直都是江梦瑶的工作態度。 第一天来实习,她被分配到了办公室,自然希望自己能够表现得更好,让大家看到她不是靠关係。 一旁早就坐在那儿悠哉喝茶的唐文杰劝她:“梦瑶,別那么勤快,工作这东西,哪干得完呀?” 江梦瑶轻嘆了口气:“那也不能让人说閒话不是。” “呵。”唐文杰不屑一笑,“有什么閒话可说,这世界上很多事情,本来从出生就已经註定了。” 江梦瑶浅浅笑了笑,没有搭话。 办公室的工作確实不忙,她更多的是在给同事们端个茶,倒个水,做些微小又討人喜欢的工作。 这是家人教她到单位之后的生存哲学。 她家的关係远不如唐文杰,做不到像他那样对什么都云淡风轻。 休息了一会儿,身旁的同事们也都聊了起来,聊著聊著,就说起了他们这批实习生。 “听说这批实习生质量不错啊?” “那当然了,你看我们小唐和小江,一看在年轻人里就出类拔萃,討人喜欢!” 唐文杰这时候又显得很谦逊:“没有没有,和各位哥哥姐姐还有很多要学的地方……” “真不错,不过你们来办公室也算是来对地方了,要是不小心分到工建科啊,那可辛苦了……” 江梦瑶在旁边听著,忽然心中闪过一个念头,还来不及思考,就脱口而出:“那个多种经营办公室,是什么地方啊?” “多种经营办公室?” 她这话一出来,办公室里的同事们都一副迷茫的样子,互相看了看,这才有一个前辈弹著菸灰道:“今年新搞的那个部门嘛,你们都忘了?” 其他人这才反应过来:“噢!对对对!” 然后就有人感慨:“哎哟,当时抽人去那边的时候,我还犹豫呢,结果你看,这一犹豫,就轮不上了。” 旁边就有人接茬:“当时问你了?怎么没人问我啊!要是问我我早去了!多经办多爽啊!” 一群人嘰嘰喳喳聊了起来。 这时候,终於有人忽然反应过来,看向江梦瑶:“小江啊,你刚来第一天,怎么知道多经办的?连我们都忘了有这个新部门了。” 江梦瑶小声道:“我有一个……同学,他被分到那边去了。” 周围人哑然无声,沉默半晌之后,有人就一拍桌子,骂道:“孟山这个混蛋,有位置不安排兄弟进去,让实习生过去?” “真是的!当初多经办的位置多抢手啊!孟山这傢伙,办事也太没水平了!” 办公室的同事们一言一语地说著,一旁的江梦瑶却有些愣神。 多种经营办公室…… 有那么特殊吗? 可为什么……陈实能进去呢? 接下来的几天,陈实和张志远每天早出晚归,开始了枯燥的实习生活。 每天回到单位宿舍的时候,张志远往床上一躺,连澡都不想洗: “太他娘的累了,工程建设科,不就是干苦力的嘛!” 然后就旁敲侧击陈实的工作:“你那个多经办到底怎么样?我问过好多人,感觉可神秘了!” “每天呆在宾馆机房吹空调。” 陈实实话实说。 “……我掐死你!” 张志远欲哭无泪,他又想起那个陈实递给他调查问卷,问他要不要抄的那个早上。 如果能重来的话,他一定一个字都不漏,全部誊抄一遍交上去! 但陈实知道,那份问卷只是起到提示的作用,真正的岗位划分,只和每个人背后的家庭关係有关。 而他能被分到多经办,原因只有一个。 那个创办了多经办,现在又在外地出差的陈总,和他同姓。 但前两天,部门已经收到消息,说那位陈总要回来了。 陈实看了眼手边今天刚写好的两封信。 方正列印系统的排版插件他已经大致写好,细节上可能还要打磨,但功能已经可以完整运行。 他拿起两封信,出了宿舍,到小卖部斥巨资买了两张邮票,贴上之后,往道边的邮筒里一扔。 然后去买了个煎饼,站在路边等了一会儿,直到看到穿深蓝制服的邮递员骑著二八大槓过来,打开邮筒,从里面掏出信笺,塞入身后的帆布包里。 这才满意地將煎饼啃完,转身离去。 第9章 陈总回来了 北京大学东门,成府路向东300米。 方正集团,人事处。 这是一栋只有三层的小楼,任谁都想不到,年营收超70亿的方正集团,管理层和技术中心竟然就在这样的小楼里。 旁边正在兴建的方正大厦要到98年才能建好,到01年才投入使用,在这个时间点上,集团领导们只能忍受相对艰苦的办公环境。 软体部的副总陆寧推开人事处嘎吱作响的铁门,笑道:“这门都这样了啊?” 人事处的同事吐槽著:“早这样了,报上去之后一直没人来修,也不知道他们都忙些什么。” “那就是你们人事处的领导不努力了,这要是在我们软体部,第二天就保准给弄好了。” 陆寧和人事处的同事开著玩笑。 “那不是因为你陆总说话有分量嘛!我们小小人事处,进来之后谁理我们啊?” 人事处领导的声音从里面办公室传了出来。 陆寧哈哈一笑,走了进去,看到埋头看著文件的人事处处长孙磊:“老孙,喊我过来有什么事?” “我们收到一份奇怪的简歷,拿不定主意,所以想请你看一眼。” 孙磊也不废话,直接从抽屉里掏出一个信封,递到陆寧手上。 “奇怪的简歷?你老孙干了这么长时间人事,什么简歷没见过,还需要我看?” 陆寧有些好奇。 “真的很奇怪,主要是里面有些技术……” 孙磊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適的词语,“我看不懂。” “看不懂?” 陆寧这下真有些好奇了。 虽然他是软体部,孙磊是人事处,但方正集团初期创立的时候,大多都是技术人员,孙磊自然也一样。 现在他说自己看不懂一份简歷里的技术,那说明这简歷確实有些不一样。 於是陆寧打开信封,將里面的东西倒了出来。 两分钟后。 陆寧抬起头:“这份简歷你打算怎么办?” “讲道理,中专学歷是应该直接淘汰的,但他写的那些东西我又拿不定主意,所以要你来帮忙看看。” 孙磊摊开手,一脸无奈。 陆寧嘖的一声:“你这个老狐狸。” 孙磊嘿嘿一笑:“交给你了啊!我就不操心了!” 陆寧看著手里的信封,双眉微蹙。 按规则来说,中专生根本就入不了方正集团的眼,身为人事处领导,孙磊不可能让这份简歷通过。 但从技术层面上来说,方正一直处於求贤若渴的阶段,软体部里许多编程高手,都是野路子出身,一样获得了公司重视。 所以孙磊把这份简歷给了陆寧,让软体部来担这份责。 陆寧思考了一会儿,將简歷一收:“我向张总请示一下。” 孙磊耸了耸肩,意思就是东西你拿走,反正和我没关係了。 陆寧將信封收好,塞到西装口袋里,快步离开人事处,往总裁办公室走去。 …… 京城电信实业公司。 “陈总!” “陈总早!” “陈总回来了!” 今天一早到单位,张志远就看到不少人和一个穿著黑西装的男人打著招呼,那男人一脸冷漠,径直上了楼,他忍不住问工建科的同事:“那是谁啊?领导吗?之前怎么没见过?” 同事抬头看了眼,小声道:“那是陈洪涛陈副总,年轻有为,响应上级改革要求,亲手创立了多经办,权利大得很。” 张志远就有些好奇:“一直听大家说多经办多经办,这多经办到底干嘛的呀?我能不能进去啊?” 旁边另外的同事就呵的一声:“人家那是大科室,手里握著单位里不少实体资產,隨便过一手那都吃得满嘴流油,里面哪个不是关係户,还能轮得到你小子?別废话了!赶紧过来搬电缆!” “噢~” 张志远赶紧跑过去帮忙。 別的不说,实习这段时间以来,他身子骨都健壮了不少。 陈洪涛走进副总办公室之后,立刻敲响了桌子:“各科室负责人,给我叫过来。” 秘书赶紧出门,將各科室负责人喊了过去。 不一会儿,副总办公室里传出愤怒的咆哮,和玻璃杯子摔碎的声响。 江梦瑶所在的行政办公室就在隔壁,她听到隔壁房间传来的响动,又不敢去看,只能小声地问旁边的同事姐姐:“怎么了?” 同事轻嘆了口气:“陈总回来了唄,他这个人比较严厉,可能又发脾气了吧……” 正说著,办公室主任阴沉著脸进来了,扫了眾人一眼:“手里看著点活儿!没事別閒著,这几天別给我找事!听到没有!” 就连平常吊儿郎当的唐文杰,今天都乖巧了许多,一副乖宝宝的样子,手上活忙个不停。 有好事的同事就去问办公室主任:“主任,啥事陈总动这么大火啊?” “嗨,不就多经办的事么,你少问,反正和咱们没关係。” 主任不耐烦地挥挥手。 多经办? 江梦瑶的心里忽然想起那个人。 …… “什么事?” 陈洪涛一回来就听到单位里的一堆破事,心情烦躁得很,看到人事科科长孟山迟迟不肯离开,不耐烦地问道。 孟山匯报导:“陈总,这次实习工作安排已经全部完成了。” “知道了。” 实习这样的小事,陈洪涛毫不在意。 现在老总已经处於半退状態,单位里许多事情都压在了他这个副总身上,事情多得他觉都睡不好。 实习每年都有,按流程走一遍就行了,孟山连这点小事都还要在这赖著不走,难道还想我表扬他? 陈洪涛本就不耐烦的心情更糟糕了,他眯起眼睛看向孟山:“孟科长,最近人事科的工作是不是不够饱和?要不我再替你多安排点工作?” 孟山一听,赶紧摆手:“忙著呢忙著呢!都忙得转不过弯来了!您也知道,每年的实习生多少都有些家里打过招呼的,您这次出差走得急,也没交代,所以我想向您匯报一下情况。” “实习生?” 陈洪涛细细一想,哦的一声:“对了,有个叫唐文杰的小子,还有个姓江的小姑娘,这两个实习生,你关照一下。” 孟山心里一喜,果然,自己真是想领导之所想,忧领导之所忧,早早地就替领导考虑好了。 於是他积极邀功:“这两人我都安排在办公室了。” 陈洪涛点点头:“可以。” 这两都是有人来打过招呼的,他们这样人家的小孩,从小就学著端茶倒水,察言观色,適合在办公室这样的岗位发展。 於是陈洪涛又说了一句:“做得不错。” 孟山心里一喜。 老总已经半退休,现在单位里说话最有份量的,就当数这位陈总了,如果他知道自己把陈实安排到更好的位置,自己在人事科混了这么多年的科长职位,可能又要再提半级了! 於是他赶紧接著开口:“至於陈实,我把他安排到多种经营办公室去了……” “陈实?” 他话还没说完,陈洪涛的眉头就是一皱,“陈实是谁?” “啊?就是今年工程邮电学校来的那名实习生,就是您的亲戚……” 孟山赶紧答道。 陈总真是太忙了,忙得自己家人的事都忘了,还好我有一颗七窍玲瓏心,把事情都做得妥妥帖帖,要不然啊…… “亲戚?” 陈洪涛眉头拧起,“把他的档案拿过来。” 第10章 你知道我爸是谁吗! “小江!小江!还有小唐!你们快点过去!” 江梦瑶正在处理手里的一份文件,忽然听到办公室有同事喊她。 “怎么了?我还有份文件在弄呢。” “哎呀!等会儿再弄!赶紧去会议室,陈总发火了!” 同事催著她赶紧出门。 “陈总?发火?和我有什么关係?” 听到这几个词连起来出现,江梦瑶不由得心中打鼓。 难道自己有什么工作出了差错? “不知道,就说是实习生的事,反正你先过去吧。” 同事摇摇头,也没多说。 江梦瑶带著忐忑的心情和唐文杰来到了会议室,发现他们这一批实习生几乎全都到了。 “怎么了?” “不知道啊,我正布著线呢,就叫我赶紧回来。” “我也是,我在街上装电话亭,火急火燎就喊我回来了。” 一群人议论纷纷,但就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直到距离最远的陈实进入会议室,人这才总算到齐。 几分钟后,陈洪涛率先走进会议室,身后跟著黑著脸的孟山。 陈洪涛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那冷漠的气场,却让所有人都知道,他很不开心。 也没等孟山介绍,陈洪涛自己开口了。 “我是陈洪涛,是电信实业公司的副总,现在主持公司工作。” “前段时间你们来实习的时候我出差了,你们可能不认识我,但没关係,很快就会认识了。” “今天临时把你们召集过来,是要宣布一个事情,关於实习工作岗位,我们要做一些临时的调整。” 说著,他也不管台下人如何反应,而是看了孟山一眼。 孟山立刻接上话茬:“这次的岗位调整也是小部分的范围调整,对大多数同学没什么影响。” 说著,他狠狠地瞪了陈实一眼,然后道:“多种经营办公室的实习生陈实,將被调整到工程建设科。” 一句话,没了。 底下的人再笨也感觉到了,今天这个紧急的会议,就是衝著陈实来的! 但他们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互相张望著,稚嫩的脸上满是迷茫。 江梦瑶皱著眉头,侧过身子往陈实脸上看了一眼,但看不出来他有什么表情。 陈洪涛又道:“从今以后,单位所有人事调整,包括实习生岗位调整,都需要报我这里审批。” 说完,他也不等眾人反应,转身就离开了会议室。 底下的实习生们面面相覷,台上的孟山脸色阴沉。 等到陈洪涛离开以后,孟山狠狠地拍响了桌板: “你们给我听著!” “咱们电信实业公司!最注重的品质就是诚实!如果有人想要利用说谎获得不属於自己的东西,单位必定不会容忍……” 他话还没说完,一个声音就打断了他。 “孟科长。” 陈实抬起头,目光炯炯地看著孟山,丝毫不惧,“麻烦孟科说清楚一点,什么叫利用说谎获得不属於自己的东西。” 孟山看到陈实的反应,一下气笑了:“好好好!陈实,本来陈总还打算给你留点面子,觉得要给实习生改过自新的机会,现在是你自己要找死是吧?” 陈实言语淡然:“我自从来到单位,每天按时上班,勤勤恳恳,工作努力,对於上级交代全部按时完成,没有出现任何问题,你们忽然调整我的岗位也就罢了,还要给我扣上一个说谎牟利的罪名,我不服。” 孟山气得直咬牙。 他当然知道陈实的工作没什么问题,因为多经办给他安排的岗位,根本就没什么工作內容! 他气不过,抬手就指向陈实:“你敢说你实习报导那天没有说谎吗!” 一般的实习生到这个时候,早就嚇得话都说不出来了。 但陈实却淡定得很: “我说什么谎了?那天在场的所有人今天也在场,你大可以直接指出来。” 孟山忍不住喊道:“你说你叫陈实!还说多种经营办公室……” 陈实迅速打断了他:“有问题么?哪句话有问题?” “你!” 孟山哑口无言。 他知道,陈实当时是故意这么说的,因为这小子特意將这些话说了两遍,而且在说到名字和多经办的时候,故意放慢速度,强调了这两点。 但他却不能这么直白地指出来,因为这样一说,就会证明他这个人事科科长在安排岗位的时候,不公正。 让他没想到的是,陈实开口了: “我这两句话,听在大家耳中都没有问题,但你却觉得很特殊。” “说明这些话让你想起了一些和工作无关的事情。” “或许你会觉得,我和陈总姓氏相同,又了解单位里的事情,说不定是陈总亲戚,所以才把我安排进了多经办。” “现在陈总回来了,你知道我和他实际上並无关係,所以这才把我又弄走了。” “是这样吧?” 陈实淡淡的说著,就好像在说別人的事情一样。 “你胡说!”孟山气急,他喊道,“这只是正常的岗位调整!和別的因素没有关係!” 陈实冷笑:“是吗?那我问你,为什么张志远和葛浩他们一直都在工建科,每天太阳底下辛苦劳作,而唐文杰那个公子哥却从第一天开始就坐在办公室喝茶?什么都不干!” 身旁的张志远听到这里,也忍不住了:“就是!凭什么!” 工建科的实习生本来就多,这么被一激之下,立刻就齐刷刷站了出来。 他们本来就对自己繁重的工作很不满,这时候见有人出头,当然要力挺。 而身为办公室一员的江梦瑶就有点尷尬,明眼人都知道,实习工作分配確实有不公,但作为既得利益者,谁又会站出来说自己得了好处? 而且陈实甚至都没提自己的名字…… 想到这里,她抬起头,看著站在眾人面前认真坚定的陈实,忽然觉得有些不认识他了。 以前的他,也是这样的么? 可她旁边的唐文杰,这会儿就忍不住了。 身为京城公子哥,他本来就看不起这些实习生。 虽然大家都是来实习的,但这些人是从中专过来,而他,是家里人直接安排过来的。 两者之间那可是天差地別! 像陈实他们这种没钱没背景的外地人,在他眼里简直比蟑螂都还不如。 但现在这蟑螂却跳起来咬了他一口,你说他气不气? 唐文杰气炸了。 他站了出来,朝著带头惹事的陈实喊道:“就你叫陈实是吧?你他妈算老几啊?让你去哪你就去哪,知道吗?” 旁边的孟山这会儿也如梦初醒,指著其余实习生破口大骂:“你们吵什么!你们是来实习的,以为是来玩的啊?还想不想留京了!” 这话一喊,工建科的实习生们汹涌的情绪,一下就被一盆冷水浇灭了。 其实大家都不傻,都看得出来唐文杰家里有关係,所以对於他一直以来获得的特殊待遇,只是私底下颇有微词,但明面上也不敢说。 毕竟能到工建科去的,大部分都是家里什么都没有,就指望著这一个留京指標的普通人。 他们从小受到的教育,就是要忍辱负重,要逆来顺受,要忍气吞声。 只要刀子不落到自己身上,最好就闭嘴不说话。 所以一时之间,工建科的声音竟然被唐文杰和孟山的声音压制住了。 张志远倒是想出来说话,但却被一旁的陈实轻轻拽住了衣角。 陈实不需要这种毫无意义的爭吵,他需要的是两种身份的对立。 而代表底层的,只需要他一个,就够了。 他看著唐文杰,冷笑了一声:“你喊那么大声干什么?单位里就你更特殊?” 唐文杰嘴角上扬,表情极为骄傲:“那当然!你知道我爸是谁吗!” 陈实挑了挑眉毛:“噢?说说看。” 第11章 穷孩子没有春天? “太衝动了!” 在离开会议室之后,江梦瑶追上了独自走在最前面的陈实,一脸责怪,“你怎么能在单位里做出这种事来?” 陈实奇怪地看著她:“你在关心我?” 他有些意外。 两人虽然曾经有过一段时间恋情,但那种十七八岁的懵懂恋爱,陈实一直觉得更多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毕竟江梦瑶无论在什么时候,都是那样一副骄傲的模样。 “……” 江梦瑶一时语塞,她咬了咬唇,低声道,“我不是单说你,咱们学校这次这么多同学来这边实习,你这样把事情闹大了,到时候学校那边怎么办?” “那我应该怎么办?就这么忍著吗?” 陈实疑惑地看向她。 江梦瑶微张著嘴。 她本想说,忍忍又能怎么样,忍到派遣证发出,拿到了编制和户口不就行了吗? 但看到陈实那双清澈的眼睛,却又开不了口。 她想起陈实第一次和她告白的那天。 那双闪闪亮的清澈眼睛,好像天上的星星一样。 她还是神情忧虑:“这要是把事情闹大了可怎么办……” 陈实看著她,笑了:“我今天就是要把事情闹大。” 当天下午,人事科发出口头通知,由於陈实实习表现不合格,档案將被退回邮电工业学校。 张志远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慌慌张张地跑去找陈实,却看到陈实插著裤兜儿,在单位门口等他。 “凭什么啊!这破单位!说两句都不行!” 张志远瘪著嘴骂道。 当初如果不是陈实提醒他,他都想不到留京的事,谁想到现在留京的事八字还没一撇,陈实人都被劝退了。 陈实嘖的一声:“在单位说话小心点,別嘴上没个门把儿。” 张志远挺著胸膛:“我怕什么!工建科的同事们都说了,这几年下来的实习生,就我张志远在工建科干得最好,做事又快又稳,他们有本事就把我也退了!”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陈实轻笑出声:“行行行,话放心里就行了,单位里的工作,不是光做事这么简单的。” 说著,他拍了拍张志远的胸口:“放心,我回学校呆一段时间,反正宿舍这会儿也没人,我替你们守著家,万一还有兄弟也被退货了呢?” “呸呸呸!不吉利!” 张志远赶紧呸了几句。 告別张志远,陈实去了一趟单位宿舍,收拾好自己东西,又再回到了邮电工程学校。 宿舍里没人,现在这个时间点,大家都在各自的实习岗位上奋战,只有他被劝退了。 於是陈实坐回那张老旧的书桌。 铺开信纸,准备开始写信。 他先前寄给方正的简歷,方正应该早收到了,但到现在都还没人联繫他,说明还差了点东西。 简歷上自己的学歷自然是不足,但他写的自动排版插件可是个好东西,一定能打动方正。 他们迟迟不联繫自己,要么,是信丟了。 要么,就是陈实这个普通的名字太没有说服力,信没有交到该交到的人手里。 在这个现实基础上,陈实决定搏一把。 “不就是曝光度么,没曝光,我就自己给自己曝光。” “论讲故事,现在的媒体不如新媒体时代的一根。” 他提笔在信纸上大笔一挥,写下了早已预想好的標题—— 《穷孩子没有春天?》 当晚,陈实又蹲在学校大道的邮筒边,啃著煎饼,等邮递员把热乎的稿件收走。 …… 东城区,海运仓胡同2號。 海运仓始建於明正统十年,因储存经海运抵京的漕粮得名,1901年漕运废止,仓储功能逐渐废弃,演变为居民区。 《中国青年报》自1951年创刊开始,直到2010年代搬离,一直就在这里办公。 编辑部。 年轻的编辑又从信封里抽出几张钞票,嘆著气道:“又收到捐款了。” 旁边的老编辑对於这样的事已经司空见惯:“直接送財务,又是给上期那个尿毒症病人的是吧?” 中青报前几期报导了一个患上尿毒症病人的悲惨遭遇,引起全国各地好心人的关注,不少人为了表达爱心,直接將款项邮寄到了编辑部。 年轻编辑脸上表情有些骄傲又有些无奈:“经过咱们的报导,病人的悲惨遭遇確实被很多人看到了,但老往我们这匯钱也不对啊,报纸上没掛病人的联繫方式吗?” 老编辑笑道:“当然有,不过很多读者还是选择把钱邮寄给我们,让我们转交给病人,这也是出於对中青报长久以来报导的信任。” 年轻编辑抿著唇点点头,作为中青报的编辑,他时刻都感受到身上背负的那份责任感。 很快,他又拆开了下一封信。 编辑部每天收到的信笺很多,所以他们拆信的速度都很快,如果稿件质量不高,扫一眼就过去了,继续接著拆。 但这封信他看了很久。 看到对面的老编辑都喊他了:“小周,发什么愣呢?” 名叫小周的编辑一个晃神,脸上露出兴奋的表情,將稿子递了过去:“李哥!你看看这个!” “又收到大钞啦?大惊小怪的……” 李哥嘲笑了一声,將稿子接到手里,“直接转交財务唄……” 几秒钟后,他脸上的戏謔变得认真,又由认真变得严肃起来,嘴里忍不住將稿子念出了声。 “穷孩子没有春天?” “我是一名中专生,来自南方山村。 中考那年,背著竹篓走了二十里山路,在镇上查到分数——全县第三名,考上了京城的邮电工业学校。 离家的时候,班主任拍著我的肩膀说:『学好邮电技术,端上铁饭碗。』 转眼几年过去,又到了毕业季,这个春天,京城沙尘肆虐。 当我攥著盖著红戳的实习通知,走进市电信实业公司的时候,怎么也想不到,这栋插著微波天线的大楼,会像个巨型分拣机,把我们这群实习生分成了『有线』和『无线』两类人。 报到那天,人事科科长把所有实习生领到会议室,空调冷得让人起鸡皮疙瘩,我们几个农村来的孩子不敢抬头的时候,听到科长朝著一个戴电子手錶的男生叫了声唐少。 当听到唐少被分到办公室,而自己的名字被写在了工勤下面的时候,对面玻璃幕墙的阳光忽然变得刺眼。 原来从走进大楼的第一秒起,身份就成了最精准的分拣標籤,把我们推向截然不同的轨道。 地下室的机房像个铁皮蒸笼,排风扇轰隆隆响了二十年。 李师傅扔给我们几套洗得发白的工作服:『先把旧程控交换机的配线图整理出来,明天跟著线务班爬杆。』 我接过比自己还高的纸质配线图,指尖划过泛黄的油印数字,突然想起母亲在油灯下纳鞋底的样子——她总说『邮电局的工作坐办公室,不用晒日头』。 可当我每天背著二十斤的工具包在老城区跑线路,检修用户家的座机故障,跟著前辈爬上三十米高的电线桿时,毒辣的日头把安全帽晒得发烫;低头看见唐少正坐在楼下的桑塔纳里,摇下车窗跟穿西装的经理打招呼。 有次帮隔壁单位修电话,科长指著我满是泥点的工装说:『穷孩子能吃苦,比那些娇气的城里娃强。』可转身就看见唐少站在他办公室里,捧著新款的摩托罗拉大哥大研究说明书。 还有一个暴雨的晚上,我在郊区抢修被刮断的电缆,暴雨劈头盖脸地浇下来,电缆井里的积水没过膝盖,硫化氢的臭味熏得人头晕,我摸了摸口袋里母亲寄来的干辣椒,咸涩的雨水混著辣椒碎,在嘴里比黄连还苦…… 曾经以为,考上中专就能走出大山;以为学好专业,就能在邮电系统有一席之地。 但现实就像那些盘根错节的配线架,出身早就把我们的线头接在了不同的埠。 主任说:通信行业讲究人脉,有人脉才能接通『邮电高速通讯』。 可我不懂,同样是十七八岁的年纪,为什么有人能在空调房里画图,有人却要在暴雨里抢修被掛断的电话线? 父亲总说『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可当我看见唐少把没喝完的易拉罐可乐扔进垃圾桶时,突然想问: 这苦,到底是通往下一站的电缆,还是永远接不通的忙音? 我不懂,我真的不懂。 甚至当今早开会,大家因为实习分工而起了衝突,大家只想求得那一丝公平的时候,唐少得意洋洋地喊出了那句: “你知道我爸是谁吗!” 我终於知道,这不过是他的一场游戏,但却是我的一场梦。 在那一瞬间,我忽然真正开始认清了自己。 几年求学生涯,我一直努力学习。 学习新的知识,新的技能,新的认知,当然也想要开始新的生活,新的征程。 但这一切都抵不过別人一句“我的爸爸。” 我开始迷惘。 我不知道是只有这家公司如此,还是所有地方都一样。 我將工作之余编写的程序投送给了方正集团,我不知道能否获得方正的青睞,但衝出桎梏这件事已经在我心中发芽生长。 曾经有那么一段时间,面对枯燥的工作,平淡的生活,我感觉未来一片迷茫,不知道活著的意义是什么。 但现在我想试试。 我想为了自己去努力,去拼搏,去在这个世界上留下关於我的印跡。 我想抓紧在胸口的是生命本身,是青春的野心、梦想和爱。 我想有一天,当你看见长风饶旗,那会是我在云端写诗。 我想对所有曾经像我一样,被困顿於这世界的一角而不得动弹的青年人说—— 让那些腐朽骯脏的傢伙见鬼去吧! 三十年河西,三十年河东,莫欺少年穷!” 看完最后这一段,李哥一拍手:“哎哟!这话说得好!” 小周急不可耐地问道:“怎么样怎么样!李哥,这个可以吧?” 李哥朝他伸手:“信封呢?这稿子是个中专生写的?真的假的?” 小周赶紧把盖了邮戳的信封递了过去:“如假包换!” 李哥看了两眼,脸上也露出兴奋的表情:“就是前面那几段有点过於沉重,我得上报总编问问。” “快去快去!”小周催促他,“说不定能安排个专刊呢!” 李哥將信封往手上一拍,起身往主编室走了进去。 第12章 这稿子到底是真是假? 几天后。 电信实业公司。 江梦瑶正在办公室处理文件的时候,忽然听到外面一阵慌乱。 不一会儿,办公室主任闯了进来,一脸兴奋地拍了拍她的桌子:“小江!小江!还有小唐!你们俩准备一下!” “啊?准备什么?” 江梦瑶微张著嘴,一脸迷惑。 “採访!中青报的人来採访了!” 办公室主任一脸激动,毕竟像这样的大媒体,平常他们也是难得一见。 “中青报!” 一听到这个名號,江梦瑶整个人都紧张了起来,她赶紧从办公桌抽屉里掏出一面小镜子,紧急查看了一下自己的著装打扮,稍微理了理有些散乱的头髮。 平常看起来总是气定神閒的唐文杰,这时候也显然有一些慌张,他將那只手錶摘下,又戴上,站在窗户面前利用反光確认了自己领口的整洁,然后和江梦瑶一起被主任催促著进了会议室。 人事科科长孟山早就在旁边候著。 会议室里平常领导坐著的台子面前,已经坐了三个人。 两个年轻人,一个梳著高马尾,穿著乾净利落的衬衣,画著淡妆,手里拿著话筒,而另一个则是个小哥,穿著的黑色马甲满是口袋,肩膀上扛著个摄像机,这会儿似乎正调试机器。 还有一个中年男子,看起来是领头的。 江梦瑶和唐文杰是最后到的,主任將他们送到之后,和桌前的中年人打了个招呼:“李主编,今年的实习生都在这儿了。” 李主编正抽著烟,也没多说话,就是隨意地朝著女记者一撇头:“小田。” “好的,感谢主任!” 田记者笑著起身,她的身上有一种明媚的活力,让整个会议室里紧张的气氛似乎都冲淡了不少。 主任喜笑顏开:“应该的应该的,中青报来採访,我们肯定要配合的嘛……” “大家別紧张,我叫田小灵,是中青报的记者,我们今天的採访任务其实很简单,就是想聊聊现在各行各业的实习生们的日常工作。” 田小灵轻鬆地道,“先简单地介绍一下你们自己吧。” 实习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这时候,衣冠楚楚的唐文杰就站了出来: “记者同志你好,我叫唐文杰,实习岗位是行政办公室助理。” 听到这个名字,田记者和李主编同时一抬头,认真地看了唐文杰两眼,看得唐文杰心潮澎湃。 就说嘛!我生来就是眾人的焦点,故事的主角! 就连中青报的记者採访,在听到我的名字的时候都会多关注两眼! 在他自我介绍完毕之后,后面的江梦瑶也就自然而然地將话接了下去。 等到所有人都將名字报完,田记者眉头轻蹙:“所有实习生都在这儿了吗?” 孟山自然地点点头:“都在这,听到中青报来访,连出去外勤的我们都叫回来了。” 田记者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她抬头看向孟山:“有一个叫做陈实的,不在吗?” “陈实?” 孟山表情一滯,然后答道,“那位同学因为不符合单位实习规定,已经被退回学校了。” “不在这了?” 田记者微微一愣。 她今天接到的任务,是来电信实业公司採访《穷孩子没有春天?》的作者,探访电信实业公司实习生们的真实生活,但现在人竟然都不在了? 她回过头去看李主编,走过去小声说了两句。 两人很快达成了共识,李主编站起身来,朝著孟山和办公室主任伸出了手:“既然陈实不在的话,那我们就不打扰了。” 孟山一下就愣住了,还是办公室主任反应快,立刻握住了李主编的手: “李主编,这来都来了!咱们实习生们也是放下手里的工作赶回来的,要不你看著採访一下?” 李主编脸上露出些为难:“可今天我们要採访的是文章作者,他不在这,我们还得去找他本人……” 听到这里,孟山不知道脑子里搭上了哪根弦,他忍不住问道:“什么文章?” 李主编看了他一眼,却没有答话。 主任却还拉著李主编的手不肯鬆开:“要不李主编再和领导沟通一下?” 一个红包无声无息地塞到了李主编的手里。 “一点车马费,小小心意。” 主任的眼神恳切。 这可是中青报啊!只要能在报纸上露一两面,这一年的宣传任务都算超额完成! 李主编皱著眉头看了一眼红包,忽然笑了:“既然主任这么有诚意,那我们就问问吧。” 主任心怒放,但李主编却隨手將红包退了回来。 一旁的孟山没看明白:“这什么意思?” 主任竖起了大拇指:“人家李主编高风亮节!” 眼看著採访继续,中青报的几人临时围在一起,重新对了一遍问题。 毕竟採访的对象不同,他们也要准备一下。 几分钟后,李主编过来找主任:“是这样,我们討论了一下,因为今天的採访对象是实习生们,所以希望主任给我们一个安静的空间。” 主任手一抬:“这会议室很安静的!不会有人打扰!” 李主编歪著脑袋看著他,朝著门口看了一眼。 主任悻悻地摸了摸脑袋,知道对方这是要单独採访实习生们。 他乾咳了一声,给了江梦瑶和唐文杰一个眼神:“那你们俩组织一下,配合记者同志工作啊。” 两人紧张地点了点头。 等到主任和孟山都离开之后,现场只剩下实习生们。 看著紧张兮兮的实习生们,李主编脸上展露出和蔼可亲的笑容:“都別紧张,今天就是个普通的採访。” 听到他的话,队伍里忽然有个男生喊道:“不紧张!” 李主编侧头看过去,看到一个敦实的小胖子站在那儿,额头上直冒汗,笑著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张志远!” 张志远咬著牙喊出了自己的名字。 刚刚怎么回事,自己不过是在心里给自己打气,怎么还喊出来了呢! 经过这个小插曲,会议室里的氛围確实鬆弛了不少,李主编眼看著大家情绪稳定了些,便从隨身的背包里拿出了一沓文稿:“其实今天我们来这里,是因为收到了一份稿件,本来我想採访稿件作者本人,但刚刚你们领导说他已经离开了,所以我们就想顺便採访一下你们,看看这篇稿子的情况是否真实可信。” 说著,他將手里的稿子一张张发了下去。 眾人接过稿子,本是一脸疑惑,但在短短几秒之后,各人脸上表情各异。 田记者推了推摄像小哥的胳膊,让他拍下各人的反应。 最先开口的就是站在第一个的唐文杰,他的表情惊诧,脸上写满了不安: “他这都是胡说!记者同志!这种胡编乱造的文章,肯定不能上报纸吧!” 田记者看了一眼他腕上的手錶,笑著道:“我们现在不是来现场採访,想看看事情到底是什么样么。” “前几天这个人已经被单位劝退了,他的话怎么能有可信度?” 唐文杰急道,“而且他根本就没有被分配到工建科,中间那些所谓辛苦的工作经歷,都是他编出来的!” “是吗?” 田记者和李主编对视了一眼,感觉有些奇怪。 那些段落写得如此真实,但竟然是编造的? 就在这时,站在队尾的张志远忽然一步迈出,衝著中青报的几人道:“记者同志,那段爬上电线桿的经歷,其实是我!” 看到有人站出,后面就有更多的人现身说法: “下一段写的,应该是我。” “我也就和陈实提过一嘴,没想到他都记得。” “他虽然不在工建科,但事情都是在我们身上真实发生过的。” 唐文杰看到工建科的实习生们一个一个站出来说话,感觉手指都凉了半截。 他忽然感觉到这场採访有些不对,在工建科的实习生们七嘴八舌地发表著自己看法的时候,唐文杰退后一步,忽地转身,往办公室跑去。 出事了。 出事了…… 他的心臟疯狂跳动,在办公室转了一圈也没看到主任,又往领导办公室跑,终於在陈总办公室,看到了刚刚从外面回来的陈总,以及正喜气洋洋向陈总匯报的主任。 “出事了!” 他推开门大声喊道,额头上滴下一滴汗珠。 第13章 终於要来了 今天的风儿很轻。 临近四月,京城的天气真是说变就变,前两天还春寒料峭,今天又忽然热得不行。 陈实穿著背心,踩著塑料拖鞋,磕著瓜子儿,蹲在传达室里看著电视。 前几天没什么事,陈实买了包生,敲开了传达室大爷的大门,依靠著对於《康熙微服私访记》剧情独到的超前见解,贏得了大爷的尊重,现在大爷看到他,已经会熟悉地招呼:“你小子赶紧的,马上开始了!” 说实话,在这个没有什么娱乐项目的蛮荒年代,电视剧真是不可多得的娱乐好物。 陈实一边顺著大爷大骂宋达安那狗官不是人,又不时地感嘆一声蒋勤勤饰演的“朱云巧真好看啊”。 这时候的“人间水灵”应该大学还没毕业,但那轻柔似水,灵气逼人的形象已经深入人心。 就在他看到法印大喊一声,准备將贼人拿下的时候,窗外忽然冒出来一个圆头圆脑的头,嘿的一声,朝著里面嚷嚷上了:“陈实!你丫怎么在这儿啊!害我找了半天!” “张志远?怎么的,你也被开除了?” 陈实看到来人,瞥了眼时间。 正是上班的点,这傢伙不在单位当牛马,怎么回学校了? “放屁!” 张志远一擦额头上的汗,焦急道,“你赶紧出来!” “咋了?” 陈实剥著瓜子,头都没抬。 “赶紧的!有急事!” 张志远瞥了眼传达室大爷,有话又不敢说。 陈实嘖的一声,给大爷打了声招呼:“一会儿皇上换龙袍的时候,记得喊我啊!” 真是的,看这电视不就为了看换衣服那个劲儿嘛!错过了那不是白看了! 他恋恋不捨地起身,出了传达室,刚一出门,张志远就拉过他,急道:“你还在这看电视!” “怎么了?挺好看的啊。” 陈实回头看了眼电视画面,感觉龙袍快出场了。 张志远气得不行,他指著大门口咬著牙道:“中青报的记者,还有陈总他们,全都在往这边赶呢!” “哦?” 听到这个,陈实不困了。 终於来了。 “我怕你被他们阴一把,偷偷跑出来告诉你,你赶紧准备一下,採访你那篇文章,你知道吧!” 张志远急匆匆地叮嘱著,侧过头去看了眼传达室里的钟,“反正你记住,工建科的兄弟们都是挺你的!咱不怕他们什么!” 说完,他也不等陈实开口,用力拍了拍陈实的肩膀,跨上来不及停靠,直接斜倚在路边的单车,蹬著脚踏又离开了学校。 传达室里的大爷朝著陈实招手:“来了来了!换衣服了!” 陈实一喜,冲了进去:“终於来了!” 几分钟后,陈实苦著张脸从传达室出来。 今儿的情节不对劲。 苦等了半天皇上换龙袍,结果换来一个三德子脱裤子大喊:“吾乃无根之人,尔等还不跪下!” 確实也人前显圣,就是总感觉有点不雅。 不过看完这个场面,他也算心愿已了,这就回宿舍准备迎接贵宾们。 …… 方正集团,软体部。 软体部副部长陆寧走进部门大门的时候,已经过了十点。 今天一早,他去拜访了一个政府部门的领导,刚刚得到了一个任务,现在赶回软体部,正准备把这件事布置下去。 但一进他的办公室,却愣住了。 人事处处长孙磊,这会儿却坐在了他的办公桌前。 “老孙?你怎么来了?” 他好奇地问道。 一般情况下,人事处都在忙著自己的事,可不会到他这来拜访。 除非有什么人事变动。 孙磊却是嘆了口气:“老陆啊,你真是贵人多忘事啊。” “什么?” 陆寧不明所以,直到孙磊提醒他:“前几天我给你的那份简歷,你是不是转头就餵狗了?” 陆寧一拍脑袋,隨即朝著孙磊嘿嘿一笑:“餵狗倒是没有,我给张总看了。” “……” 孙磊一脸吃了屎的表情,隨后问了,“张总怎么说?” 陆寧接著道:“张总说了,中专生学歷太低,咱们方正好歹是北大校企,要是招收个中专生,还不得被人笑死?” 孙磊点点头:“张总说的有道理。” 陆寧笑骂道:“知道有道理还来我这干嘛?你们人事处是真閒的没事干了是吧!” 孙磊摊开手:“没办法啊,不是我想问,是有人托我来问。” “谁啊?” “王老师。” 听到这个名字,陆寧一惊。 北大方正里,姓王的老师很多。 但就这么被称呼为王老师的,只有一个。 发明了中文雷射照排系统,將北大方正由一个小小的技术研究所,一手推上国內科技行业巨头位置的国家院士。 王选老师。 “王老师什么意思?”陆寧低声问道。 “他就问我,怎么没有把这小傢伙叫来看看。” “但张总已经把这事否了啊……要不就说那小子寄来的程序没什么技术,就是噱头?”陆寧正想著办法,忽然反应过来,“王老师怎么知道他的?” 孙磊抬头看了他一眼,苦笑出声:“王老师也收到了一封同样的信。” 陆寧一愣,索性释然了:“既然这样,那把他叫来看看也是应该的。” 说著,他走到大办公室,朝著离他最近的一个工位喊道:“小周!你过来,帮我去办件事儿!” “来了!” 一个矮瘦小伙答应起身。 …… 换好正经工装,陈实躺在了宿舍床板上。 宿舍中央的老吊扇咿呀咿呀地转著圈,他拿著张报纸消磨著时间。 “四月,五月,六月……网易创立是在哪个月来著?” 他皱著眉头开始回忆。 国內日后的网际网路巨头们,最早创立的也就是网易了,陈实只记得是在97年的年中,而且还是丁三石和羊城电信合作,借用了人家的伺服器勉强创立起来的公司。 这时候,什么腾讯盛大阿里巴巴,连影子都还没有。 陈实也想做网际网路,但起步没有钱,確实是个困难。 別看网易现在滋润,和电信局合作办起了公司,但后来也因此在经营当中出现不少所有权的问题。 陈实希望在公司创立之初就避免这些问题,所以他得拿到一笔启动资金。 正当他在谋划著名的时候,宿舍门拍响了:“陈实!陈实!陈实在不在!” 陈实慢悠悠地起身,对著全身镜整理了一下衣装,这才打开房门。 门外乌泱泱地站了一大堆人。 第14章 现实的处境 当先的是学校领导,后面几人扛著机器,拿著话筒,指定是记者。 而站在最外侧,一脸焦急的,赫然是电信实业公司的陈总和孟科长。 “各位领导好,记者同志好。” 陈实笑著点点头,和眾人打了个招呼。 站在门口的校长徐成明,脸上这时候还有些迷茫。 他本来在办公室眯著眼睛小憩,忽然听到门卫报告,说有中青报的记者来访,急得连假髮都忘了拿,顶著自然茂密的地中海就冲了出来。 路上遇到同样闻讯赶来的李建国,这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中青报要採访学校里的一名学生! 赶到校门口的时候,他才发现,不单是中青报的记者在,还有一家和学校合作的相关单位的领导也来了。 还没来得及过多交流,中青报的记者就一路杀到了男生宿舍。 李建国是和陈实最熟悉的人,他疯狂地朝陈实眨著眼睛,意思就是:怎么回事?怎么有记者跑过来了! 陈实笑了笑,给了他个安心的眼神,看了眼外面火辣辣的太阳,邀请眾人进屋: “要不进来说吧?今天外面也挺热。” 於是一眾近十人就挤进了这间窄小的宿舍。 田小灵好奇地打量著宿舍的环境。 说实话,这年头,学校宿舍环境大同小异,但十七八岁的男生对宿舍的破坏力,她在读书的时候也是听说过的。 逃不过乌烟瘴气,满目狼藉这些形容词。 但出乎她意料的是,宿舍打扫得很乾净。 水泥地面一尘不染,旧书桌上面的书籍都摆放整齐,甚至她在陈实的床板上还看到几份打开的报纸,显然刚刚还看过。 一个热爱生活热爱学习的进步青年。 中青报的同志们,立刻给陈实打上了这么一个標籤。 他们不知道的是,自从陈实离开单位回到学校之后,就一直把宿舍环境保持在这个状態。 舍友们都在实习,没人再破坏环境,所以他收拾过一遍之后,没事就呆在传达室里了,基本上宿舍里的东西就没再动过。 就等著採访来呢! 怎么塑造人设,陈实门儿清! 这会儿看到这样一个积极向上的有志青年,中青报的记者们心里立刻偏向了他几分。 眾人围成一团,徐成明和李建国大眼瞪小眼,不知道什么情况,最后还是徐成明轻咳了一声,硬著头皮道:“这个,今天中青报的记者来访,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事情?” 李主编已经很熟悉流程了,他掏出了陈实的稿子,递给对方:“贵校陈实同学在我们中青报投了一篇稿子,內容详实,感情真挚,我们受领导指示,希望现场採访陈实同学本人。” 徐明成接过稿子,快速瀏览了一遍,瞬间有点头疼。 不管什么时候,领导都不希望看到不在自己掌控之中的事情发生,何况还是惊动了中青报这样的大事。 但这会儿要把记者赶走,学校先闭门討论应对,却已经不可能了,这个年代的记者是真正的无冕之王,走到哪里都有三分薄面,如果不给他们面子,他们那笔桿子一挥,是真能把人拉下马的。 於是只能无奈接受这个结果,站在一旁看陈实的採访,心里祈祷著別出什么大问题。 陈洪涛和孟山站在最外围,想绕过人群和陈实说几句话,但却被李主编宽厚的身子微微一挡,拦住了。 採访刚开始,田记者就问了个很尖锐的问题: “我们上午到电信实业公司採访过,有人说你文章里的故事不是亲身经歷,有编造之嫌。” 陈实淡定回答: “文章里写的是我,但又不只是我,而是那些和我一样感受到不公待遇的人。” “事情没发生在我身上,难道它就不存在了吗?” “不是的,我不能只为我自己发声。” 田记者和李主编对视一眼,知道这趟採访,来值了! …… 看到陈实已经开始接受採访,陈洪涛心中焦急。 他今天早晨有事,到单位的时间很晚。 刚刚在单位得知中青报这次採访的主题內容之后,可是惊出了一身冷汗。 关係户这种事情在单位里,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潜规则,但有些事不上秤没有四两,一上秤可是千斤都打不住。 他不敢赌,如果那篇稿子就这样发出去,会对自己的前途造成多大的影响。 他左右张望了两眼,赶紧去和徐明成搭话:“徐校长你好,我是电信实业公司的陈洪涛。” 两边是合作单位,但两人却只在开会的时候见过,算是有一面之缘,徐明成礼貌性地握了握手:“你好你好。” 陈洪涛擦著刚刚一路著急赶来额头上的汗,压低了声音和徐明成商量:“徐校长,你看看能不能劝劝陈实同学,不要把事情搞得太难看,单位不是真要把他开除……” 徐明成一惊,愕然看向他:“你把我们的学生开除了?” 陈洪涛也是一愣,转头看向孟山,孟山支支吾吾地:“我当时就口头通知了一下老师,正式文件还没来得及发。” 李建国看眾人目光看向了他,也坦白道:“我確实收到了消息,但没正式文件,也就没上报。” 听到这里,陈洪涛是长出了一口气。 既然正式通知没发,那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他握紧了徐明成的手:“徐校长,这一切都是误会,陈实是一名好学生!” 听到他的话,一旁的李建国忍不住开口了:“陈实在学校成绩一直排名前列,我们当然知道他是好学生,不用贵单位告诉我们。” 陈洪涛的脸上一下有些尷尬。 说实话,李建国心里也是有气的。 陈实这孩子不错,平常学习成绩好,为人也机灵,虽然家里条件差了点,但李建国相信,只要给他机会,他肯定能在京城这个地方扎根生长,取得一番作为。 结果刚去实习没多久,实习单位竟然口头通知说要把陈实退回学校,当时如果不是陈实拦著,他就要跑去和对方找个说法了。 不过现在看来,李建国心里又有些得意。 让你们当时瞧不起我的学生,这会儿不得乖乖过来把他请回去? 在短暂的得意之后,他还是冷静下来。 这事儿总归是要解决的。 虽然陈实一篇稿子递到中青报,气势上胜了半分,但李建国知道,最好的结果就是陈实撤稿,然后实习单位收回口头通知,假装一切都没发生过。 毕竟他知道陈实的家庭状况到底怎么样。 陈实想留京,这是唯一的机会。 很多时候,热血上涌可能会激起一些波澜,但也就止於此了。 他转头看向正接受採访侃侃而谈的陈实,想到这篇稿子如果最终不能上报,还是有些遗憾。 人,总是要面对现实的。 第15章 红衣大炮来了 宿舍里。 头顶的风扇嘎吱嘎吱转著。 陈实那边正接受著採访,这边陈洪涛就和徐明成谈起了条件:“今年的岗位本来就紧俏,徐校长你也知道,我看过陈实同学的档案,一万块的岗位安置费对他的家庭来说,可能確实是有些负担过重,我可以做主,免掉电信实业公司这边收取的费用。” 说完,他紧紧盯著徐明成的眼睛,毕竟一万块岗位安置费,不是全都交给实习单位的,其中有一半都会由邮电工程学校內部收取。 眼看著徐明成犹豫,陈洪涛咬了咬牙:“学校那部分的钱,我们公司也能帮陈同学代出!” 听到这里,徐明成眼前一亮。 虽然五千块钱並不多,但蚊子大小是块肉。 隨著政策改变,中专院校的日子是越来越不好过,他身为校长,想得更多是怎么多搞钱好把学校维持下去。 看起来陈洪涛的诚意满满,只希望陈实撤稿而已。 徐明成眯著眼睛想了想,小声和陈洪涛说道:“今年的安置岗位啊,確实有点紧缺。” 这话是避著其他人悄悄说的,陈洪涛一下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咬著牙道:“我再给你两个名额!” 徐明成大喜:“一言为定!” 现在这个时候,岗位名额可是香饃饃,有不少当初没有交岗位安置费的学生都已经回过味来,明白了留京的重要性。 但留京岗位本就有限,这时候再想交钱,那暗地里的费用比刚开始可要高多了。 陈洪涛多给两个名额,就意味著能多收两笔钱,旁人还无话可说。 话都到这份上,徐明成知道,该自己出马了。 他走到正在接受採访的陈实面前,朝田小灵挥了挥手,示意自己有话要说。 几人停下了採访,將目光移向了他。 徐明成轻咳了两声,然后对陈实道:“陈实同学,学校也理解你受到的委屈,刚刚我作为学校代表,和电信实业公司的陈总进行了沟通,他也表达了日常管理工作中的疏忽,並且撤回了对你的处罚通知。” 说著,他朝著陈洪涛使了个眼神。 陈洪涛紧走两步,朝著陈实笑道:“陈实同学,这其中確实有不少误会,我代表公司向你表示歉意,並且欢迎你继续完成实习工作,至於岗位的话,还是原来的岗位怎么样?” 陈实歪著脑袋看著陈洪涛,这还是这段时间以来,他第一次看到陈洪涛脸上的笑。 那种挤出来的,眉眼堆叠在一起,让人生厌的笑。 那张笑脸继续说著:“所以,你看陈同学,这稿子能不能撤了?” 一旁的田小灵看到这场面,当时就有些焦急。 因为陈实是真能撤稿的! 但稿子一撤,他们今天忙活的一切,可就都白干了。 她上前刚想说两句,却被旁边的李主编拉住了胳膊。 “干嘛不让我说话?” 她微蹙著眉,看向李主编,李主编却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 他心里清楚,一篇稿子,可以给中青报带来海量的关注,但也可能让这个年轻人,就这样失去今后的人生。 如果是年轻的时候,李主编可能会不顾一切地要把这篇稿子报导出去。 但到了现在这个年纪,他知道,每个人都不容易,特別是像陈实这样的穷孩子。 穷孩子,能有选择的权利,就已经是一种奢望了。 与此同时,宿舍楼传达室。 “大爷,大爷!问你个事儿。” 传达室大爷第三次抬起头,看向窗口露出来的矮瘦男人,脸上满是不耐烦:“什么事?” “你们这儿是不是有个叫陈实的学生?” 窗外的人问道。 大爷眯著眼睛看他:“您又是哪位?” 来人扬起手里印著四方形logo的文件包:“北大方正。” 看到来人袋子上那个方正的logo,大爷“嚯”的一声:“盖了帽儿了嘿,今儿那小子卖的是哪一出儿啊?” 矮瘦男人一愣:“什么?” 大爷摆摆手,朝里面一指:“自己过去看吧,人最多的那间就是。” 屋外的人不明所以。 什么叫人最多的那间啊? 他挠著脑袋往里走著,走了没多远,立刻就看明白了。 整栋宿舍楼在这个时间点都没什么人,几乎都关著门,就一间宿舍房门大开,外面围著不少人,门口还有人踮著脚往里张望著。 矮瘦男人走了过去,好奇地张望了两眼,然后拉著旁边一个学生模样的小伙子问道:“里面干嘛呢?” “採访呢!” 学生一脸兴奋,“说是咱学校出了个人才,中青报赶过来採访,还有校外单位过来抢人的!” 抢人? 男人一听,眉毛就是一跳,赶紧伸手扒拉著人群往里面挤。 他身短脖子浅,手上又有劲儿,还真被他挤进去了。 一进去就听到一个打扮领导模样的男人,正和身前的学生许著承诺:“……到单位里,我可以保证一个能够发挥你长处的岗位。” 矮瘦男人一听,赶紧冲了过去:“等等!” 他这一衝出来,立刻就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你是谁啊?” 孟山率先拦在了他身前,毕竟这是自己老总和陈实谈判的关键时刻,胜败在此一举,可不能让旁人搅和了。 “我是北大方正集团软体部事业经理,周红衣。” 矮瘦男人个子虽不高,但往那一站,却显得气势十足。 陈实听到他的声音,再抬头一看,脸上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这不正是后世那位懟天懟地的“红衣大炮”,360创始人周红衣嘛! 看到周红衣出现,陈实心里其实还是有些意外的。 他往方正的信寄了两封,一封寄给人事处,另一封,寄给了王选院士。 但过去这么久,两封信都没有回音,他还以为是柴烧得不够旺,没吸引到对方的注意,这才往中青报那边又点了一把火,想著等报导出来之后,自己借著一点点声势,再试著敲一敲方正的大门。 现在看来,或许就是方正那边不知道什么原因拖了一阵,但他想要的结果,终究是达到了。 第16章 撤稿? 这会儿的红衣大炮,看起来还很青涩,戴著副无框眼镜,头髮乱糟糟的,嘴角残留著没刮乾净的鬍渣,看起来是个容易受欺负的年轻小伙。 但他衝出来的架势,却又凶悍得很,把围在宿舍的眾人都嚇了一跳。 还是徐明成耳朵尖,一下就听到了周红衣话里的重点:“方正集团?” 他迎了过去:“这位周经理,不知道今天来我们学校……” 话还没说完,周红衣从文件包里拿出一份软盘,举在手里,看向陈实:“你是陈实?这东西是你做的?” 陈实看著著急忙慌的周红衣,忍著笑意:“是我。” 周红衣像是完成任务似的鬆了口气:“那就没错了,跟我走。” 说著,他就要去拉陈实的衣服。 陈洪涛一看,赶紧拦住:“等会儿!这位……周经理,这是什么个意思?” 他瞥了陈洪涛一眼:“我来带他去参加集团面试。” 集团面试! 这会儿,围观眾人终於確定,竟然真是这么回事儿! 其实在场的人,几乎都看过陈实写的那篇稿子。 但无论是谁,都觉得他最后写的那段“自学编程,向方正集团投送简歷”这事,更像是一种面对苦涩生活,无可奈何之下的自我安慰。 是一种在黑暗中徘徊,依然嚮往光明的积极表態。 毕竟方正这样的科技企业,怎么可能看得上一个半路出家的中专生? 但结果还真来人了! 旁边的李主编和田小灵,这会儿眼睛都在放光。 这下可真是大新闻了! 原本陈实那篇《穷孩子没有春天?》的文稿,虽然感情真挚,但在整体情绪上,依然稍显灰暗。 可若是最后方正真的把陈实录取了呢? 中专生逆袭北大! 两人连副標题都想好了。 想到这个可能,两人都忍不住的激动。 特別是李主编。 他脑海中几个念头闪过,立刻判断出来,这时候的陈实,已经不再需要陈洪涛那廉价的承诺,眼前已经有另一条康庄大道在等待著他。 於是他迅速几步上前,在整个採访当中,第一次主动对著陈实开口:“陈同学……” 但陈实却像是知道他要说什么似的,反而张嘴打断了他:“李主编,你放心,我不会撤稿的。” 李主编笑了笑,什么话都没说,和田小灵说了声:“这里交给你了,我出去抽根烟。” 边往外挤出人群,他心中已经有数了。 这个叫做陈实的小子,比他们这些大人们想像中的,要理智得多。 另一边,听到陈实的表態,陈洪涛可急了。 “陈实——” 他朝著孟山使了个眼色。 孟山立刻明白过来,挤到门口,將一直没有关牢的宿舍门关上了,然后走到田小灵旁边,聊起了閒天:“田记者,你看看,今天这个情况啊,它確实有点特殊……” 趁著这个机会,陈洪涛將陈实拉到一边:“陈实同学,有条件你可以提,这个稿子咱是不是也商量一下?” 说著,他又给徐成明使眼色。 毕竟刚刚两人还达成了利益联盟,这时候徐成明如果作为校方过来说两句,说不定能起点效果。 但徐成明这时候却仰头看著头顶上呼呼转著的吊扇,开始装哑巴了。 开什么玩笑! 刚刚那名北大方正的周经理可是明说了,今天来,是要带著陈实去集团面试的! 要是陈实真面试上了,那对於邮电工业学校来说,陈实立刻就成为了一张金字招牌! 现在这个时间点很特殊。 国企改制,分配製度崩塌在即,今年学校领导们想了各种办法,勉强算是保住了这一届的分配。 但下一届呢? 隨著政策推动,中专生分配的制度,是迟早要扫进歷史的垃圾堆里的。 一旦到了那个时候,谁还愿意来读中专? 要知道,往前再推几年,邮电工业学校招生的时候,那分数线可比不少重点高中都还高! 现在呢,就说去年,不少去招生的老师已经反映,招生难度太大,根本就没几个人愿意报考。 大家不愿意报考的原因,还不就是因为中专生在不能分配之后,很难找到靠谱的工作。 如果在这时候,邮电工业学校的毕业生陈实能进入北大方正这样的科技巨头,那对於学校招生的影响,可不是陈洪涛许诺的那简单的几个岗位能比擬的! 所以现在任凭陈洪涛在那瞪红了眼,徐明成也就自顾自地望著宿舍中央的吊扇,和李建国嘮著: “孩子们这吊扇是不是旧了?” “看著是,呼呼直响。” “那看看有没有经费,想办法换批新的吧。” 陈洪涛:“……” 这下好了,只能靠自己说了。 陈洪涛扯了扯衬衫领扣,开始有点急躁: “陈实,你好好想想,不撤稿对你有什么好处?不能留京,工作也没了,甚至毕业都是个麻烦……” 陈实也看著他,神情认真:“解气。” “解气?”在单位里勾心斗角,忍气吞声,当牛做马爬到现在这一步的陈洪涛,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解气能当饭吃吗?” “你现在还小,很多事情不懂,我不怪你,但是你总要为自己的未来考虑,凡事都可以谈……” 陈洪涛似乎在为他考虑,循循善诱著。 陈实站在那儿听他说著,嘴角带笑,但就是不开口。 陈洪涛最终急了:“陈实,你不要搞得最后大家都很难看!” 陈实看到他情绪激动,终於笑著道:“陈总,稿子我是肯定不会撤的,但我有一个想法,你要不要听听看?” 陈洪涛一愣,看著眼前似笑非笑的年轻人,终於欠身过去,听陈实在他耳边小声讲了一段。 话说完之后,陈洪涛脸上的表情明显有了变化。 陈实笑著道:“等一下我会和田记者待在一起,如果陈总想好了,可以隨时联繫田记者。” 说完之后,他看向早就在一旁等得不耐烦的周红衣:“周经理,我们现在去集团。” 並且喊了一声田小灵:“田记者,刚刚的採访还没结束,路上我再帮你补充两句吧?” 早就等得不耐烦的周红衣,抢先推开人群,出了宿舍。 陈实等人跟著离开,只剩下陈洪涛站在原地,脸色阴晴不定。 徐成明和李建国还在那儿看著头顶的风扇,算著数: “四栋宿舍,每栋五十间宿舍,一共两百间。” “一把吊扇价格八十,安装费三十,共一百一十块。” “全部更换的话,预算两万两千……” “建国啊,我觉得更换吊扇这事,还得从长计议。” 徐成明咳嗽一声,背著手走出了宿舍。 第17章 去往中关村 周红衣。 祖籍湖北,但其实在河南出生长大,今年才27岁。 和大多数在这个年代选择创业的科技巨头一样,大三那一年,周红衣在去学校火车上,偶然看到了一本《硅谷热》,於是萌发了创业的念头。 他在西交大本科读的计算机,毕业之后留校保研,因为想要学习贾伯斯创业办公司,保研读的管理专业。 但读了几天之后,周红衣发现,他一个没进过任何公司的学生学管理,用四个字形容就是纸上谈兵。 於是从那天开始,他就再也不去上课了。 他把所有时间都在了產品上,结果两次创业失败,差点连学位都拿不到。 仅从这一点看,周红衣的疯狂和执拗不是后来才有的,而是他一以贯之的精神和態度。 这种执拗造成了后来3721的失败,也促成了360的成功,但无论如何,周红衣都是中文网际网路歷史中绕不过去的一个人。 这会儿陈实慢悠悠地往校外走著,看到前面风风火火的周红衣,心里就有点想笑。 后来懟天懟地的红衣大炮,现在还是方正软体部的事业经理。 但就像在大学时候的我行我素一样,他在单位里也依然个性十足。 因为口无遮拦,又自恃能力出眾,周红衣在方正得罪了不少人,一度差点呆不下去,后来还是他主动请缨,把自己发配边疆呆了一年,並且做出了一个惊艷所有人的银行收支系统。 这会儿应该是他第一次从边疆回来,正在软体部大展身手的时候,心高气傲的他,这会儿肯定觉得陈实耽误了他工作的进度。 果然,一出校门,周红衣就急匆匆地往公交站走,一边走还一边催促陈实:“赶紧的,一会儿赶不上公交车了!” 陈实却慢悠悠地左右张望了一下,目光看向身旁的中青报几人:“咱们报社外出採访,应该有派车吧,方不方便……” 李主编哈哈一笑:“当然,反正我们也要回报社。” 田小灵刚刚还心里嘀咕呢,自己问题都问得差不多了,陈实还要拉上她接著问,她还以为这小子真有那么多观点要输出。 合著是要蹭车啊! 陈实已经在招呼周红衣了:“周经理!咱们坐车过去吧?” “车?我哪有车……” 周红衣不满地答著话,回头一看,就看到陈实等人拉开了路边一辆黑色桑塔纳的门。 他眼睛一亮,立刻一阵小跑跟著上车。 “你们单位福利不错啊,出门採访还有配车。” 周红衣上车之后左摸摸右看看,显得很是羡慕。 他入职北大方正两年了,到现在都还是一辆凤凰牌的自行车,买车对他来说还太过奢侈。 李主编乐呵著接话:“其实我们採访配车,主要是为了设备,你看那摄像机,每台都贵得要死,万一挤公车磕碰一下,我们那点工资哪赔得起。” 周红衣一拍大腿:“怪就怪我那台笔记本电脑性能不够,不能拎出来办公,要不然高低公司也得给我配台车!” 田小灵好奇地道:“电脑不都又大又重吗?笔记本电脑是个什么样式的啊?” 周红衣就比划著名给她看:“方方正正,就和你们的公文包似的大小,半指厚,拎起来老沉了。” “还有这种电脑啊?” 中青报社里的设备大多是老电脑,没见过这样的东西,田小灵还挺好奇的。 “那当然,去年ibm新出的款式,我进公司没多久,领导就给我配了一台,公司里很多人都没有的!他们羡慕得很!” 说到自己,周红衣又得意了起来,吹嘘著自己在方正的待遇。 李主编呵呵笑道:“那你很受领导重视啊。” “那当然!” 听到別人的夸讚,周红衣也毫不脸红地收下了,毕竟他就是这样心高气傲的人,要不然也不会在如此受领导重视的情况下,还因为处不好同事关係,被发配到边疆去了。 这时候田小灵又问了一个问题:“那领导派这么重视的周经理来接陈实去面试,是不是说明陈实也很受方正领导的重视啊?” 说著,她觉得又有了新的话题可以採访,赶紧掏出纸笔,眼巴巴地看著坐在后座一直无言的陈实,问道:“陈实同学,你写的程序是关於什么方面的,能透露一下吗?” 周红衣看著话题又绕回到陈实身上,瘪了瘪嘴,靠在了桑塔纳车窗上。 黑色的桑塔纳开得很稳。 从学校沿將台路向西行驶,经过酒仙桥商场、驼房营南路,约 3公里后进入东三环北路。 这条路是双向四车道,沿途可以看到“长城饭店”、“燕莎友谊商城”等老京城的標誌性建筑。 过了三元桥,进入北三环,这条路在97年刚刚完成拓宽改造,变成了双向六车道,视野一下宽阔了不少。 再继续往西,过了四通桥,就转入中关村大街,著名的“海淀图书城”、“中关村电子市场”就在这里。 如果说酒仙桥是京城的老旧工业区。 那中关村就毫无疑问是京城乃至全国的高新科技园。 从酒仙桥老工业区来到中关村,陈实忽然有种洗去铅华的感觉。 “就送你们到这啦,我们还得回单位赶稿。” 田小灵隔著车窗和陈实和周红衣招手。 “谢了,等我面试过了请你们吃饭!” 陈实由衷感谢他们,因为中青报社所在的海运仓在东二环,这辆桑塔纳相当於绕了大半个京城把他们送到了中关村。 “那提前祝你面试成功!” 田小灵隔著车窗朝他挥手,笑得也很开心。 今天的採访任务圆满完成,並且比他们出发的时候想像得还要圆满。 “这篇稿子的题目,回去要改掉对吧?刚刚电信实业公司的陈总还发消息问我了。” 她侧过头问李主编。 “改吧,就像陈实这小子自己说的那样。”李主编靠在车沿,吐了一口烟圈,“在这个时候,中专生逆袭进北大方正,也算是给上个时代的中专分配製度,画上最完美的句號了。” 第18章 面试 电信实业公司,附近某街道。 一根线路杆上。 穿著蓝色工装的张志远摘下头上的安全帽,整个脑袋热气腾腾,像刚蒸过桑拿似的。 这是他今天爬的第八根杆,还有两根,但他需要休息一下。 太累了。 他在所有工建科的实习生中,算是体力最好的,但这样一天下来也扛不住。 其实已经比刚来的时候好多了。 他还记得刚到工建科第一天,师傅要他往电线桿子上爬的场景。 “我学的可是程控!爬什么杆子!” 他愤然反对,然后就在杆子上掛了一天。 现在他可是所有实习生里爬得最溜的一个,不像葛浩那个小瘦猴,半天蹬不上去。 將隨身壶里的水一饮而尽,张志远擦了擦嘴角,刚准备戴上安全帽,把剩下的两根杆子解决,但这时候有人远远跑了过来:“工建科的实习生!回来开会了!” 张志远一愣,隨即將安全帽抱在手里,骂骂咧咧著:“又开会,整天没什么事就开会,活还干不干了!” 毕竟这今天没修好的杆子,明天还得来修,但明天还有其他的活要干,张志远不想再来这边一趟。 但那边通知的人却不管那么多:“领导说了,所有人马上到位,別说我没提醒你啊!” 说著就去通知下一个人了。 张志远无奈,只能抱著安全帽往回走。 回到单位,所有人都已经到了,他进了会议室没多久,就看到陈总急匆匆地进来,身后跟著灰头土脸的孟山。 “人都到齐了吧?我宣布一个事。” 陈洪涛的脸上掛著不爽,语气也很冷淡,但开口说的话,却让张志远心头一跳。 “从明天开始,所有实习生实行轮岗制度,每个人都要到不同岗位歷练,没有任何人可以例外,下面由孟科长给你们宣读每个人新的岗位……” 张志远愣在那里,像是没有听清楚陈洪涛的话,直到孟山念出他的名字“张志远,財务科”之后,他才在短暂的兴奋过后,又陷入了新的迷茫:“我靠,財务,我数学可从来没及过格啊!” 不过一切烦恼都在听到那句话的时候烟消雾散。 “唐文杰,工建科。” 张志远抬起头,看到身边唐文杰脸上那不可置信的表情,將手里的安全帽往对方脑袋上一扣,哈哈大笑:“好好干吧,唐少!” …… 陈实跟著周红衣进入方正集团,一路直到软体部。 面试他的是周红衣的老板陆寧,方正软体部的副部长,简单问了些问题,確定简歷里的程序是他本人製作的之后,就算面试完成了。 “所以从明天开始,我就到这里来上班了?” 陈实眼里似乎还有些犹豫。 陆寧咧著嘴问眼前的中专生:“那你还有什么想要的?” 陈实左右张望著:“我听说王选老师叫我来的,可是我都还没见过他……” 陆寧哈哈一笑:“你小子倒是挺鬼精的。” 说著,朝周红衣一挥手:“你带他去王选老师那边看看吧。” 於是周红衣又板著一张臭脸,带著陈实离开软体部。 这一回,他们沿著成府路一直往西,径直走入了北大东门。 陈实惊讶道:“王选老师不和你们在一起?” 周红衣摇摇头:“我们是北大方正软体部,他们叫北大计算机研究所。” 说著说著就到了。 眼前是一栋两层建筑,陈实看了眼门口的招牌: 北大计算机研究所。 周红衣急匆匆地就要上楼:“就这。” 陈实小小捧了他一句:“周经理,难怪陆总这么器重你,感觉你到哪都很熟啊。” 一听到恭维话,周红衣脸上的得意又止不住了:“那当然,当年我也参加了两边的面试,而且全都通过!” “这么厉害?那当时你怎么选了陆总那边?”陈实好奇问道。 “王选老师这边偏学术,我这个人吧,嘴閒不住。”周红衣这时候倒是很有自知之明,“行了行了,赶紧上去吧,我那边还有正事要忙呢。” 陈实看得出来,他是真的很在意现在手上的那个项目,火急火燎的,恨不得把所有时间都用在写代码上。 急匆匆地把陈实带到王选办公室,周红衣转身就遛了,不带一点迟疑。 陈实敲响办公室门,在听到一声洪亮的“进”之后,他正了正衣装,走了进去。 办公室面积不大,约莫十几平方米,墙面是简单的白色涂料,没有任何华丽的装饰。 靠窗的位置放著一张老旧的木桌,桌面被多年使用的电脑、印表机和成堆的技术资料磨出了浅浅的光泽,桌角还堆著几摞厚厚的外文期刊和手稿,字跡密密麻麻。 墙角立著一个铁皮文件柜,漆皮有些剥落,里面整齐地码著歷年的技术档案和项目报告。 这里没有任何象徵身份的摆设,没有鲜绿植,没有奖盃奖牌,甚至连沙发都没有,房间里只有两张长凳,一张摆在角落,另一张就在桌前,一位老人正坐在那儿,眉头微皱,低头算著什么。 陈实走了过去。 “这里是这样……” 老人自言自语著,手中的钢笔在旁边稿纸上演算著,似乎遇到了什么麻烦,一直算不出来。 旁边的陈实小声提醒:“需要先將公式按图形进行分层。” “噢!先分层!这样就对了!” 老人恍然,迅速地在旁边的稿纸上算出了相应的数据。 这让陈实不由咂舌。 像他这样常年依赖电子產品的人,离了计算机,你要他演算这么复杂的数字,他指定是算不出来的。 但眼前这位老人虽然已到甲之年,演算速度比他这个十八岁的年轻人不知快了多少倍。 老人將数据写完,笔尖一顿,这才抬起头,看向眼前的年轻人,笑著道:“你就是陈实?” 陈实点头:“学生就是陈实。” 老人的笑容很和蔼,梳著偏分的头髮,发质乌黑,看起来身体极好,脸上戴著一款硕大的眼镜。 那双满是皱纹的浑浊眼睛,在镜片下忽然爆闪出锐利的光: “你逆向了方正系统。” 陈实心里咯噔一下。 我靠,老爷子! 怎么不按套路出牌啊? 第19章 三个方案 逆向工程。 適用领域:商业机密,不正当竞爭,智慧財產权破坏…… 以及给没有拿到接口的系统做插件…… 陈实做自动排版插件的时候,並没有拿到方正的授权接口,自然是將方正系统逆向之后才做出的功能。 这在计算机时代的早期,简直就是司空见惯的事情。 就像雷军加入金山,就是因为雷军逆向了求伯君的wps软体,並自製了一个功能更强大的新版本wps,这才得到求伯君的赏识。 但就像雷军当年第一次见到求伯君的时候紧张的心情一样,每个做逆向工程的程式设计师,在见到软体开发者的时候,第一反应都是担心害怕。 毕竟不管怎么说,这种行为都是拿了別人的劳动成果,自己再在上面做出的改动。 如果对方真要追究的话,你也没话说。 像方正软体部可能对於“逆向工程”这样的事情不在意,毕竟现在的市场环境,要说谁多尊重智慧財產权,那都是个笑话。 但话从王选老爷子嘴里说出来,可就不一样了。 当年王选老师受命研发雷射照排系统,一直怀著一种负债心理: 雷射照排系统未形成產业,国家投资尚未收回! 正是因为抱著这样的心態,北大方正才能一举研发出这样的世界级成果,並且將其產业化,带回了巨大的收益。 面对这位老先生说出来的:“你逆向了方正系统。” 陈实心里不可能不打鼓。 短暂的惊讶之后,陈实很快做出了反应:“眾人拾柴火焰高。” 短短一句话,却让王选眼神都透亮了些。 这是王选曾在1995年在《人日》上发表的一篇文章。 大意是说国人行事很多时候就像麻將作风,喜欢孤军作战,看住上家,防住下家,盯住对家,自己和不了,也不让別人和。 最后在文章结尾提出观点:只有优秀的人才队伍紧密结合,並最终走向一体化,才是正確的选择。 就在他发表这篇文章的两个月后,北大计算机研究所与北大方正才迈出了合併的重要一步,成立了方正技术研究院,將之前双方“技术转让”的关係转变为合作关係,形成了產研一体化。 这也是陈实今天要面试两次的根本原因。 王选看著眼前的陈实,越看越觉得这小子有趣。 在四年前,王选就退出了一线工作。 早已功成名就的他,选择將更多的机会留给年轻人们。 他在北大校园里重建了计算机技术研究所,专心研究学术,每日在办公室里,研究最新的科技期刊,看最新的科研成果。 但今天让他在桌前苦苦思考的,不是什么顶尖学术期刊的研究成果,反而是一名中专生在课余时间编写的程序插件。 前段时间,王选身体有恙,休息了几天,今天一回到办公室,办公桌上就摆著一封好几天前的信。 信里是一封简歷,和一张软盘。 如果是普通的领导,看到那封简歷里中专生的自我表述的时候,就已经把信连著信封一起扔垃圾桶里了。 但王选不一样。 他爱惜人才。 他常常没事就到各个机房串门,和每个年轻人聊天,了解他们的特长爱好。 他隨身永远携带著一本紫红色书皮的笔记本,本子上记录的是每个年轻人的所有信息。 “xx,班长,动手能力很强,並且有洞察力;xxx,市优秀毕业生,住在学校附近外婆家;xx,电脑大赛获奖,非常聪敏,能力强,爱玩……” 退出一线之后,他用了更多的时间在年轻人身上,因为他心里清楚,实现技术创新的关键是培养年轻人才。 所以在看到信封里的內容之后,他第一时间让方正派人联繫陈实,要和这个“中专生”见上一面。 见面之后,短短的一句对话,又让他对眼前这个看起来刚成年的中专生,更加感兴趣了。 王选不像一些倚老卖老的所谓专家,不允许別人挑战他的权威,他一直都鼓励年轻人积极创新。 刚刚那句话看似是在嚇唬陈实,实际上他是在试探眼前这个小子的底色。 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还是为了更高的目標,可以暂时妥协。 结果虽然相同,但初心不一样。 在得到一个满意的答案之后,王选沉稳的声音再次响起: “你拾的柴对於北大方正来说很有用,你有什么要求,我可以儘量满足。” 过了! 陈实轻轻呼了一口气。 果然老爷子只是嚇唬嚇唬自己,他还是辣么钟意人才! “自动排版插件,我希望方正给我一个合作价格。” 陈实提出自己的要求。 “哦?” 王选眼角眯了起来,“我以为你想用这个程序加入方正?” “陆总那边也是这么认为的,但实际不是,因为我知道,您一定能看出信里另一个东西的价值。” 陈实看著他,眼神自信满满。 王选將手里的信笺摺叠了一下,看向信里最后用文字写下的“分层渲染算法”。 这是一个“提升低配置电脑下图文渲染效率”的框架方案。 1997年,多数印刷厂的电脑內存不足,打开含高清图片的版面时会因为內存不足而频繁死机。 这种算法能够有效提高方正系统在面对低配置电脑时候的运行效率,对於方正来说,如果能做出这个算法,將极大提升方正系统的市场竞爭力。 但陈实只在信里面写了一个开头,提出了这么一个框架,代码却是一行都没有。 王选笑骂了一句:“你个滑头小子,小小年纪,玩起了姜太公钓鱼啊。” 陈实嘿嘿一笑,摸了摸鼻子,也不否认。 事情到现在就很明朗了。 陈实写出自动排版插件,展示了他写代码的能力。 而拋出了需要更长时间才能完成的“分层渲染算法”框架,就是告诉看信的人——你把我招进去,我能够把这个算法实现。 本来陆寧可以直接把陈实招进方正,但这样一来,自动排版插件和分层渲染算法这两样东西,就隨著陈实一起加入了公司。 方正不费吹灰之力,一下拿到两个好產品,自然赚得盆满钵满。 但陈实却看得很清楚。 我可以加入方正,帮你们完成分层渲染算法,但自动排版插件是我已经完成的项目,如果你们想要,行,钱买。 这事儿和陆寧说没用,他一个软体部的副总,决定不了。 但王选可以。 陈实抬头看著眼前的老人,眼中充满期待。 但老人脸上却是轻鬆的笑:“这个我不能答应你。” 啊? 陈实一愣。 不管是自动排版插件,还是后续的分层渲染算法,这些產品对於方正来说必然极有价值。 他知道,他相信王选也必然知道。 所以他在短暂的惊愕之后,还是选择了按兵不动,等著王选继续开口。 “年纪轻轻,倒是很沉得住气。” 王选笑道,“你知道方正一套雷射列印照排系统的售价是多少吗?” 陈实摇了摇头。 他还真不知道。 “五十万。” 王选说道,在陈实惊愕的视线中,他接著道,“你知道全国有多少家印刷厂採购方正系统吗?” 这回陈实不动了。 “五千家。” 王选笑著道。 他的声音没有什么变化,就好像是理所当然一样。 但陈实听在耳里,感觉却不一样。 在1997年,能依靠软体创造出这样的营业额,简直可以说是一个奇蹟! “小子,你不是对你的插件和算法很有信心吗?” 王选笑眯眯地道,“我给你几个方案,你敢不敢赌?” “您说?” “方案一,方正出资十万,买断你的自动排版插件,你进方正,完成分层渲染算法的后续开发。” 陈实抿著唇,没说话。 “方案二,方正和你合作,插件以独立品牌捆绑销售,销售额三七分成。” 王选眼里带著笑。 陈实心里微微一跳。 这个方案很有诱惑力,而且最关键的是,它有可以借鑑的成功前辈! 求伯君! 写出wps的传奇程式设计师求伯君,能够凭藉一款软体赚得盆满钵满,也不单是因为软体牛逼,而是邀请他加入金山的港城合伙人张璇龙,手里握有方正的股份。 於是求伯君的wps和当时在印刷行业如日中天的方正,达成了一次各取所需的合作。 简单来说,求伯君授权wps核心代码给方正,方正將其烧录进方正汉卡,在向全国的报社、印刷厂销售雷射照排系统的时候,同时销售搭配带有wps的方正汉卡。 藉助当时方正垄断全国90%以上市场的强劲渠道,wps得以在短时间之內铺满全国。 求伯君团队不但从每块汉卡里抽取200-400元的授权费,获得了超过6000万的收益,还事实上使wps成为了当时国內办公软体的標准。 这方正的大腿,抱起来踏实啊! 熟知求伯君起家背景的陈实,心里砰砰直跳。 但短暂的心动之后,他还是冷静下来。 wps作为求伯君闭关几个月的成熟產品,授权费也就200-400元一份。 自动排版插件这么小的体量,撑死了收十块钱一份,分到他手上,也就是三块钱。 卖十万份他就只能挣个三十万,还需要销量去堆起来。 太慢了。 他抬起头,看向王选:“我有第三个方案。” “哦?” 王选眼神意外。 第20章 穷孩子也有春天 夜里。 京城印刷厂灯火通明,一直到凌晨三点左右,当天的中青报会完成印刷。 然后所有报纸按区域封装成邮袋,分发到不同区域。 一大早。 陈洪涛早早地来到了办公室里,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桌面上摆放著办公室递过来的文件报表,但他一点审批的心思都没有。 他斜靠在椅背上,手指控制不住地敲击著红木桌面,直到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陈总!” 是孟山的声音。 陈洪涛立刻直起身子:“进!” 看著孟山喘著大气跑进办公室,陈洪涛忍不住问:“买到了没有?” 孟山一手撑膝盖,一手扬起一张崭新的中青报。 陈洪涛一把抢了过去。 头版入目就是一行大字:穷孩子…… 看到这三个字的时候,陈洪涛呼吸都快停滯了。 不过再往后看过去,他的心又稍稍舒缓了下来。 题目確实改了,陈实没骗他。 整篇文章关於单位关係户的问题一笔带过,更多的是在讲一个中专生逆袭北大方正的励志故事。 穷孩子也有春天! …… 坐在工位上,江梦瑶显得有些拘谨。 今天是轮岗的第一天,她被安排到了技术服务部。 在学校一直做学委工作的她,在专业技术水平上其实相对薄弱。 所以初到科室的时候,她很紧张,害怕自己做得不好。 好在科室的同事们不错,有些她不明白的技术问题,也有人耐心帮她解答。 以前她一直认为,技术就是要为行政服务,应该要被管理。 但刚来了技术服务部半天,她就感受到了许多以前在办公室根本体会不到的东西。 原本她对於轮岗这件事是恐惧的,特別是想到之后还要去工程建设科轮岗,她甚至心底都开始打起了退堂鼓。 现在看来,她觉得只有轮岗才能让自己更好地体会到整个单位的运营方式,更好地完成协调工作。 正当她在工作檯上,和一个数据机的信號问题做搏斗的时候,身边的同事们忽然围在了一起。 “真的假的?咱们单位的?” “这不写著嘛!如假包换!” “这小子我怎么不认识啊?” “实习生!刚进来没几天呢。” 说著,就有人想起了江梦瑶,於是抬起头来问她:“小江,你们实习生都是一起来报导的吗?” 江梦瑶擦了擦额头上细密的汗珠,点著头:“是啊。” “那这个叫陈实的,你认不认识?” “陈实?” 江梦瑶微微一愣。 最近她在越来越多的地方听到这个名字,但自己却几乎好像已经快不认识这两个字了。 “认、认识吧……” 她犹豫著点头。 看到她犹豫的模样,技术服务部的同事们哦了一声,以为她並不太熟,继续在那討论著:“这样的人才,来我们这上了几天班,我竟然没见过?” “別说你了,我估计大多数人都没见过,人家一来就去多经办了。” “难怪呢!一个实习生能去多经办,说明有两下子,要不说领导看人一看一个准呢……” 听到那边討论得越来越奇怪,江梦瑶终於忍不住起身过去,在围在一起的人堆里,看到了那个显眼的標题和文章作者。 “那个……我能看看吗?” 江梦瑶心中微微一跳,她小声地问著同事。 “拿去拿去,不得不说,这小子文章写得確实可以。” 同事们早就將文章看完了,隨手扔给了她。 江梦瑶拿起报纸,走回工作檯,將报纸褶皱在宽大的工作檯上抚平。 “穷孩子也有春天,作者……” 江梦瑶的眼神有些恍惚,“陈实。” …… 邮电工业学校。 传达室王大爷刚从市场遛弯儿回来,手里提著一篮子鸡蛋。 今儿市场也不知怎的,鸡蛋打折,王大爷本来正閒逛著,听到打折的消息,立刻回了传达室,提上他那竹编的菜篮子,赶紧回去抢购。 传达室里没冰箱,这么多鸡蛋放不了太久,不过他本来就不是买回来自己吃的。 学校宿舍禁用大功率电器,但传达室能用。 他常年在屋子里插著一口电锅,锅里放满红茶八角和桂皮,將煮熟的鸡蛋敲裂之后放入这卤汤中一泡,整栋楼的学生都忍不住来买上一个。 所以每到菜场鸡蛋打折的时候,就是王大爷最开心的时候。 今儿他回到传达室,插上电锅,捣鼓他那些滷煮,在等鸡蛋煮熟的功夫,他往小板凳上一坐,开始发呆。 这段时间那个叫陈实的小子总会来陪他看电视,两人一唱一和,感觉连电视剧情都更加有滋有味。 现在那小子走了,感觉电视都没那么好看了。 当然,主要是康熙微服私访记还没到开播的点儿。 他乾脆戴上老镜,从报架上抽出今天的中青报,读起了报纸。 头版头条是《穷孩子也有春天!》 读著读著,他忽然感觉有些不对。 他摘下老镜,眯著眼睛看著那文章作者的名字。 擦了擦眼睛,又戴上。 再往下看,字符密密麻麻的,以他的视力要认真看一遍,挺费眼睛。 他正琢磨著,看著一个学生从传达室门口经过,他赶紧喊住了学生: “小子,你哪个宿舍的?” 学生一惊,愣在那儿,有些发毛:“我、我303。” 平常王大爷在学生们眼里很是严厉,动不动就吹鬍子瞪眼,这么一喊过来,学生还真有点害怕。 王大爷朝他招手:“你过来。” 年轻学生小心翼翼地走前两步。 大爷把报纸一把塞他手里:“给我把这篇文章念念。” 学生一脸茫然:“啊?” 大爷瞪他一眼:“让你念你就念!一会儿给你个茶叶蛋!” 学生立刻兴高采烈:“好嘞!” 於是所有进出宿舍楼的学生就看到奇怪的一幕,大爷端著小板凳坐在门口,旁边一个学生拿著张硕大的报纸,在那一字一句念著。 起先他只是完成任务般地读著文字,但越往后读,他越是被文章內容打动。 他也是一个穷孩子,但明年才毕业,因为分配製度的改革,他对於未来感到无限的迷茫。 但看到文章里那位学长面对艰难的处境,永远怀揣著对未来的期待和嚮往,並且最终被北大方正这样的科技企业录取。 他似乎也看到自己未来能够在这宽广的世界上占得一席之地。 读到最后那段话,他甚至忍不住喊了出来: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 他感觉体內似乎有无数潜能將要迸发,他就是下一个陈实! 一旁的王大爷满意地点点头,他手里握著一把不知道哪里掏出来的羽扇,看著传达室外因为这场奇怪的读报而围起来的稀疏人群,然后指著自己锅里正在煮著的茶叶蛋,悠然道: “你们不少人应该都知道吧,这个叫陈实的小子啊,在被北大方正录取之前,每天都在我这吃两个茶叶蛋。” 读报的年轻学生闻言,率先转身,从兜里掏出来一张钞票,脸庞激动地通红,用力挥舞: “我要两个!” 第21章 遥远的南城 1996年9月1日,京九铁路全线通车。 陈实的老家第一次和京城有了直达列车,也让邮政通讯变得稍微方便了一些。 通往南方小镇的k1453號列车在每日12点19发车,报纸需在发车前两小时完成装车,然后歷经近24个小时到达市区站点。 紧接著,报纸由邮政专用车接驳至市邮区中心,人工卸车、分拣,耗时6个小时。 市邮区中心再按照行政区域对报纸进行划分,装入邮袋,並標註投递区域,市区摊贩由三轮摩托或者货车配送,其他近郊县市通过长途汽车运输,次日抵达。 最后,偏远乡镇依赖邮政投递员每周2-3次的自行车投递,总时效延长2-3天。 所以当南城一中的校办收到那份中青报的时候,已经是五天以后。 陈青青坐在老师办公桌旁边,埋头帮忙批改昨天模考的卷子。 到了高三这个时间段,几乎每天老师们都会拿出新的试卷让学生做,做完之后立刻改卷,第二天就拿出来讲。 有的时候改卷时间太紧,老师们就会抽调班里成绩优异的学生帮忙。 陈青青成绩好,性格又乖巧,是老师们最喜欢喊来帮忙的学生。 这时候临近饭点,班主任刘燕伸了个懒腰,和陈青青道:“青青,吃完饭再改吧,收拾一下,咱们吃饭去。” “好!” 陈青青开心地应声。 她喜欢帮老师批改试卷,其中很重要的一个原因是每次老师都会带她去食堂打饭,吃上一顿“福利餐”,不但盆里装得满,里面还有肉! 这对向来节俭的陈青青来说,比让她放假还要开心一点。 她將没改完的试卷收拢好,摆在桌子的一角,旁边是刚刚邮递员送来,隨手放在桌上的新报纸。 懂事的陈青青隨手拿起,准备放到报架上去。 她一边將报纸理顺,一边往报架走去,视线在报纸上隨便扫了两眼。 然后定住了。 刘燕还在收拾著桌上的钢笔用具,一边念叨著:“这次试卷也不难,怎么改出来分数这么低,下午我可得好好说说……” 一边说著,她一边往外走,没走两步,差点被定在那儿的陈青青撞著了。 “青青,你站这儿干嘛呢?走吃饭去!” 刘燕轻声喊道。 和班里那些不听话的小屁孩不一样,陈青青是真的努力又听话,就好像不用功读书就对不起谁一样。 要是班上同学都像她一样,刘燕不知道要轻鬆多少。 眼看著陈青青站在那儿,死死地盯著报纸,连她的声音似乎都听不到了,刘燕上前两步,好奇地看了看报纸的內容:“看什么呢?这么专心?” 这一扫,就扫到了头版头条的文章。 “穷孩子也有春天?挺好,现在条件越来越好,穷孩子们也能上得起学,以后的人生有更多希望,青青,你可要加油啊,我记得当初你也差点上不了高中吧,要不是你哥……” 说著说著,刘燕看到文章作者的名字,就是一乐,“嘿!青青,这作者和你哥的名字还一模一样!” 她正说著,却感觉到身前的陈青青,肩膀开始微微抽动。 刘燕止住话头,低头看著眼前忽然控制不住情绪的小女生,轻声问道:“青青,怎么啦?” 陈青青先是咬著唇,后来忍不住,鼻子里发出轻微的啜泣声,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滴一滴地落在报纸上,把刘燕可嚇坏了。 “青青,你哪里不舒服?是不是太累了?要不下午休息一下?” 但陈青青却摇著头,紧抿著唇,泪眼婆娑。 手指停留在报纸的一行字上,刘燕看过去,上面写著:京城邮电工业学校。 陈青青的声音因为喘不过气,而有些断续:“我哥、我哥就在、就在京城邮电、工业学校。” 刘燕这才一愣,看了看陈青青,又看了看报纸,还是有些不敢相信地问道:“当年你哥去的京城中专,就是这学校?” “嗯!” 陈青青用力地点头,像是在回答老师,又像是在告诉自己——这篇文章的作者,就是自己的哥哥! 刘燕大喜,她看著文章里的內容,开心得不行:“那青青你应该感到骄傲啊!你看看你哥,自己一个人远在京城,中专学歷,不但进了北大方正这样的大企业,还能在中青报上发文章!这样的榜样,我得把这份报纸剪下来,让班里,不对,让学校里的同学们都好好学习学习!” 但一旁的陈青青却越发觉得难过。 老师看到的是陈实取得的成绩,而她看到的,是哥哥独自一人在千里之外,被领导刁难,被同事排挤,被有钱人欺负…… 那些艰难的日子,却没有人能和他分担。 她轻呼两口气,平稳了呼吸,然后將报纸死死地抱在胸口,看向刘燕:“老师,我想请半天假,回一趟家。” 刘燕看著这丫头脸上倔强的表情,轻轻嘆了口气,无奈点了点头:“行,不过明天上午的课不准迟到。” “嗯!” 陈青青用力地点著头,然后抱著报纸衝出了办公室。 刘燕在身后急道:“青青!饭还没吃呢!吃了饭再走也不急!” 陈青青头也没回:“不了!我买个馒头路上吃!” 等她出门,旁边有其他班的老师立刻朝著刘燕打听:“陈青青还有个哥哥吶?” 刘燕轻嘆口气,点点头。 “她和她哥哥感情好的哦?” 旁边的老师有些好奇。 在他们这样偏远的小县城,这样的现象很罕见。 大部分农村家庭的孩子,由於读书的问题,兄妹关係都很一般。 因为家里总是会让妹妹放弃学业,全家供哥哥一个人读书。 陈青青在学校里成绩一直很好,而且从来也没听过什么家里对她读书的压力,所以很多老师都不知道她还有个哥哥。 刘燕就点点头:“当年她们那届招生,我也去了。” 她嘆了口气:“她家里確实犹豫过,因为家里只供得起一个大学生,如果两个人都读高中的话,肯定有一个人在高中毕业之后就没书读了,那个时候她哥毫不犹豫地说了,让妹妹读高中,他可以去上中专,早点出来给家里挣钱……” “这样啊,那这孩子还真不错。” “小小年纪,这么有担当。” 旁边第一次听到这个故事的老师们,纷纷夸讚著。 刘燕看著陈青青跑远的背影,又想起那个去村子里招生的下午。 那天她去晚了,只能沿著小路一路小跑,往招生处赶,刚好看到陈青青躲在鸡圈后面的稻草堆里,偷偷的抹眼泪。 那个时候个子就已经开始挑高的陈实,站在她旁边,像个小大人一样,抚著她的脑袋低声安抚。 越安抚,陈青青的哭声就越大。 那个时候的刘燕还不知道,两个年轻人的命运,就在那个小小的鸡圈后面发生了一次摺叠,然后越跑越远。 第22章 家人的掛念 接到家里电话之前,陈实正在和北大计算机研究所的同事们打赌: “三秒之內我就能通关初级扫雷!” 办公室里的北大年轻人们纷纷不信:“不可能!咱们办公室里最快记录也要八秒!” 他们平常上班都很认真工作,但也总有消遣休息的时候。 windows95上自带的扫雷游戏就是很好的消遣方式,而且因为它有计时功能,办公室的年轻人们都会互相比拼,看看谁扫雷的速度更快。 陈实一副囂张模样,一脚踩上了凳子: “敢不敢赌?就赌一个月饭卡!” 八秒记录保持者是个清华的研究生,不甘示弱:“你贏了我把清华饭卡给你,你输了我可就在北大吃一个月了啊!” “好!你等著!” 陈实打开办公室分配给他,装载著windows95系统的新电脑,点开扫雷软体,趁著无人注意,同时按下esc和滑鼠左右键。 剎那间,游戏窗口右上角的计时器停住了。 这个bug,或者说彩蛋在游戏设计之初就存在,但一直都没多少人发现。 后来windows95系统越来越多人使用,才慢慢有人摸索出来这个彩蛋,並慢慢从海外的论坛流传出来。 至少现在,还是没人知道的。 陈实悠哉悠哉地將雷全部排完,然后嘆息一声:“唉,连试了五把,这把终於在三秒之內完成了。” 旁边同事听到他的声音,纷纷不敢相信地围上来看,看到游戏界面上的2.83秒时间,纷纷瞪大了眼睛。 “真的假的!你真能啊?” “我看新闻说,这个扫雷游戏比尔盖茨在测试的时候,最快记录也要四秒!” “那陈实这不是世界记录?” 一群国內计算机的顶尖高手,就为了这么个扫雷记录而激烈爭论了起来。 计算机研究所的年轻人们虽然都是高材生,平均年龄都比陈实要大上不少,但在人际关係上还是相对单纯。 陈实刚来的时候,確实有人犯嘀咕:“一个中专生,怎么跑到北大计算机研究所来了?” 陈实也知道眾人心中对他的疑问,於是几天的时间没事就在办公室里到处乱晃,和这个聊聊代码,和那个谈谈技术,几天下来,在这么个学术氛围浓厚的地方,愣是接受了他这么个中专生存在的事实。 “陈实那小子,人是跳脱了点,不过確实有两下子。” 这句话就成为了研究所里对陈实的普遍共识。 就在陈实翘著鼻子在那显摆他“作弊”获得的“研究所扫雷第一人”的称號,並且贏取了一张清华饭卡的时候,办公室有人喊他了:“陈实!电话!” “我的电话?” 陈实摸著后脑勺往办公室走去。 接起电话的时候,听到听筒里熟悉的乡音,他立刻笑了起来: “妈!” “哎哟!实崽!” 听筒里母亲的声音很激动,“你去新地方,怎么也不给家里留个电话啊!幸亏你们学校传达室大爷人好,他说你留了新电话在他那,要不爹妈想找你都找不著人……” 说著说著,似乎都要抹眼泪了。 陈实赶紧安慰她:“妈,我这刚从学校出来,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本来打算稳定了之后告诉你的……” 说著,他忽然反应过来:“你怎么忽然找我了?” 电话里传来嘈杂的换话筒的声音,短暂的两秒之后,一个清脆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哥!” 听到这个声音,陈实微微愣住。 如果说两辈子时间他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年妹妹南下打工葬身火海,二十多年过去了,忽然再次听到陈青青的声音,他鼻子不由得有些发酸。 不过他轻呼一口气之后,控制住了情绪:“陈青青!这个点你不是应该在上课吗?怎么跑回家去了!” 电话里的陈青青却似乎一点都不怕他:“我请假了嘛。” 陈实装著语气严肃:“都高三这个时候了,你还请什么假?万一考不上大学怎么办!” “不可能!”陈青青语气轻快地回復,“我厉害著呢!” 听到妹妹这么说,陈实一时语塞:“行行行,你厉害你厉害,没什么事就早点回学校学习,要是考不上大学我要你好看!” 陈青青嘿嘿一笑,话筒又被母亲拿在了手里。 “实崽啊,我看到报纸啦,青青带回来的,她说你现在在北大方正,方正我不认得,那个北大……” 母亲的语气里透露出一丝激动,又有一丝不敢相信。 “没错,就是那个北大!” 陈实笑著道。 “哎哟,我听说北大里面可都是高材生,实崽,你当年考了中专,现在去北大,会不会被人瞧不起啊?” 母亲的话语里又多了一丝担心。 “怎么会!我又不是来念书的!妈!你放心,我在北大的研究所,按理来说,我算是北大学生的老师才对!” 陈实挺著胸膛,儘量讲些能让母亲开心的话。 一旁办公室的接线员看著这小子不著边际的模样,翻了个白眼。 陈实却不管,他只要让家人感到开心就行了。 “好好好!北大老师,北大老师……” 母亲嘴里不停念著这几个字。 听筒又被抢走。 “哥!北大老师管饭不?” “管!管得够够的!” 陈实看了眼手里刚贏回来的饭卡,心情舒畅。 “那你说我考北大行不?” 听到妹妹这么说,陈实的脸色一下子严肃了起来:“青青,这不是开玩笑的,咱可得脚踏实地,不能好高騖远……” “好啦好啦,我就隨便说说……” 电话里陈青青的声音有些颓丧。 陈实顿了一下,又道:“不过一切都有可能,如果你加倍努力,说不定会有机会。” 陈青青的声音又轻快了起来:“我就知道!我厉害著呢!” 接下来母亲又叮嘱了他几句,让他要注意身体,停顿了几秒之后,她说: “实崽啊,妈也不知道京城到底怎么样,听人家说,那里的楼很高,路很宽,人也很多。” “妈不知道那里好不好,你觉得好就要开开心心,快快乐乐过好每一天。” “要是不开心,你回来也没事,外面要是受气了,回家里就行,家里还有几分田,养你和青青足够了……” 听著电话里母亲简单又朴实的话语,陈实感觉心里像是烧著火炉一般。 旁人会看到他上中青报,进北大方正,看起来风光无限。 只有家人会看到他在前面吃的苦,受的伤。 他笑了笑:“妈,你別想太多,我那文章前面那些吃苦的事都是编的,放心吧!” 听筒里传来愕然的声音: “编的?” “编的就好。” “编的就好。” 第23章 新的起点 这天,周红衣像往常一样,將凤凰自行车停靠在遮阳的车棚里,拎著文件袋正要进单位。 “周经理!上班啊!” 不远处,陈实一脸灿烂地和他打著招呼。 周红衣看见他,也忍不住点了点头。 他没想到这个中专生竟然真进了北大方正,饶是他自视甚高,现在对这小子也不得不刮目相看,停下脚步和他聊了两句:“你现在住哪?大通铺?” 一听到这个名词,陈实的脸立刻拧成了一个川字。 周红衣脸上忍不住的笑。 北大方正的新入职员工都分配在一个地下室的仓库里住著,里面用隔板隔开。 白天凌乱不堪,晚上更是夸张,几十只老鼠分成几个派別上演帮派大战,到处乱跑乱咬,简直可怕。 周红衣在里面住了半年,后来他有一个大学同学在安华桥的单位有一套两居室,他就投奔同学去了。 那边一套两居室住六个人,但环境也比这边好多了,就是距离比较远,每天周红衣要骑车10公里上下班,现在春天还好,到了冬天的时候,路上的北风就能要了他半条命。 这个年代的工作环境就这样,周红衣已经是北大方正软体部的事业经理,但物质条件依然相对匱乏。 和周红衣瞎扯了会儿,看著对方走进单位,陈实继续往前溜达著。 他加入的是北大计算机研究所,並不是北大方正软体部。 两者虽然都属於北大方正,但其实算是两个不同的系统。 集团软体部更多注重商业化运营,由集团总裁张总负责。 而研究所则相对学术,基本上是王选说了算,2019年之后,这家研究所为了纪念,乾脆改名为北大王选所。 为什么在王选號召团结,並且將两边合併成方正技术院之后,两个系统依然独立运营? 这涉及到90年代科技企业面对的经典提问: 贸工技还是技工贸? 这不仅是联想面对的爭论,当年所有科技相关的企业,都在这个旋涡话题里不断论战。 95年的时候,联想已经爭出了胜负,柳总一统联想,確定了贸工技的路线。 而现在的方正依然处於摇摆之中。 但这些都是繁之下的暗流,明面上来看,这时候的北大方正还是一团和和气气,起码王选让方正去要人,集团是真的把陈实从电信实业公司要了过来。 这里要说一下90年代的分配製度。 按照当时的就业制度,北大方正作为北大控股的市场化企业,是不在邮电系统的分配范围內的,所以陈实的派遣证只能由电信实业公司接收。 这就是陈实选择和陈总和解的原因——他需要给自己的派遣证一个落脚地。 这个落脚地能安置他的身份和户口,主要是户口。 然后北大方正再以短期借调的方式从电信实业公司把陈实要了过来。 所以说,按照严格意义上来说,现在陈实依然是邮电系统內的人。 陈实给陈总面子,陈总给陈实里子,两人互相退让一步,假装无事发生。 甚至陈总还能对外宣传——我单位里培养出来一个人才,被北大研究所要过去了! 王选確实很给力,除了编制之外,能给的一切都给了,陈实自夸是北大老师,起码待遇和老师是看齐的。 那天陈实向王选提出的第三个方案,其实就是这样一种閒散的合作方式。 首先,自动排版插件陈实以五万的价格卖给了方正。 这比王选报给他的价格低了一半。 好处是他和王选达成了一项协议:他会和方正合作开发出一款包含“自动排版插件”和“分层渲染算法”在內的“轻量优化插件”,这款插件將实现资源轻量化、跨平台適配以及自动排版等功能增强,解决方正面临的操作痛点。 如果能將这些问题集成到一个插件解决,这款插件的定价將达到方正系统的十分之一,也就是五万块以上。 届时陈实作为合作开发者,將享受5%的开发者分成。 也就是每卖一份,他能获得2500块的收益! 这就是紧抱大腿的好处啊! 当然,风险也有。 不但有,而且很大。 方正软体部的飞腾3.0排版系统已经在开发中,而且会在98年横空出世,成为方正下一代的核心產品。 作为全新开发的排版系统,飞腾3.0解决了老版系统的大部分痛点,如果陈实主导的轻量插件不能在那之前推出市场,所有的付出就会付诸东流,一文不值。 所以陈实需要和软体部的团队抢速度。 至於团队…… “我可以给你提供办公场地,但你能不能拉到团队和你干,是你自己的本事,毕竟飞腾3.0才是集团的重点项目,他们是正规军,你只是游击队。” 王老爷子笑著和他说道。 陈实答应了。 毕竟这是他自己提出的条件,而且老爷子的態度也很明显。 只要你有本事喊动,所里的人才你都可以借用。 这就是很大的助力了。 至於老爷子为什么会同意他这个听起来就不靠谱的计划,陈实心中大概能猜到一点。 飞腾3.0是全新架构的革命性產品,它面向的是全世界的高端客户。 功能强大,价格昂贵,目標省级以上报社和大型出版社。 但国內大部分地方,特別是县区的中小型印刷厂,他们的印刷需求其实很简单。 只要內存占用小一点儿,排版方便一点儿,再加上跨平台適配好一点儿,让这些小厂家的老爷机能跑动方正的列印系统,其实就能降低这些小厂家的採购成本,让他们也採购方正的產品。 不管是从扩大市场或者是为民谋利的角度来说,都算得上是一件有利的事。 而且还不用付出什么成本。 只要给陈实画上一个看起来甜美可口的大蛋糕,陈实就会全身心地帮方正干这件事,再划算不过了。 陈实当然也知道,老爷子是拿合作分成钓著自己。 但这条路也是他自己选的。 相比直接卖掉排版插件,或者是加入方正收插件的分成,其实都不能达到他的目的。 他来北大方正,第一是想赚钱。 第二,自然是想挖人了。 不单单是方正技术院內部的人员,就他所在的环境,北大和清华两所学校就在两边,全国最顶尖的学子可都等著他呢! 於是这段时间,陈实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去北大和清华的食堂閒逛。 目的也不是为了看哪个食堂的饭菜好吃,而是看人。 第24章 到底谁挖谁? 这可是97年的北大清华啊! 日后网际网路行业的不少英杰翘楚,这个时候还在校园里埋头苦读,如果能在这时候骗……呸!收编一两个,对自己今后的创业当然是极大助力。 不过一段时间下来,陈实把两边的食堂都逛了一遍,虽然没碰到一两个眼熟的,但也基本摸清了状况。 北大这边,未名湖东侧的学五食堂,主要服务文科生,计算机系基本都不往那边去,被陈实首先排除掉。 位於燕园中部的学三食堂这时候正在改造扩建。 剩下最大的食堂就是大饭厅,后世陈实曾经到北大旅游过,那时候这地方已经改建成北大百周年纪念讲坛,但这会儿还是北大里最大的食堂,大饭厅可以容纳数千人。 所以陈实大部分时间都在大饭厅吃饭,一双清澈透亮的眼睛四处打量,看能不能捕捉到一两个稀有精英。 没看一会儿,他眼睛一亮。 稀有精英没碰上,倒是遇到了熟人。 周红衣端著碗胡辣汤坐在食堂一角,喝得一头热汗。 陈实端著碗走了过去:“周经理……” 周红衣看到他来,赶紧把刚塞到嘴里的驴肉火烧几口吞了下去,眼睛一瞪:“在学校里称我为老师!” 陈实会心一笑: “周老师,吃饭啊。” 周红衣装模作样: “陈老师,一起吧。” 两只狐狸披著北大方正的虎皮在北大食堂里各怀鬼胎。 周红衣心里不太开心。 他毕竟是研究生学歷,虽然差点没毕业,但怎么的也是正经名校大学生。 以前他没事的时候老到未名湖畔逛一逛,看到那些新入学的大学生,装一装北大老师,走过去训斥两句,心里还挺得劲儿。 可陈实一个中专小子,咋就进北大研究所了呢? 於是他若无其事的开口:“你那个自动排版的插件啊,我也看过,是有点小聪明。” 陈实一听就知道他什么意思。 於是笑著道:“哎呀,雕虫小技,和周老师的大作那肯定比不了。” 周红衣一听奉承话,立刻鼻子都要翘起来了:“那当然,我那个飞扬系统,我告诉你,可是要顛覆国內计算机行业的!” 陈实脸上露出好奇神色:“飞扬系统?” “就是电子邮箱,你听过没?就网际网路上发邮件,以后都不用写信了,直接在电脑上就能接收!哎呀,这玩意儿是国外新出现的东西,说了你也不懂。” 周红衣志得意满地说了一段,后来估计又想起来,眼前这小子其实是个刚毕业的中专生,立刻无趣地挥挥手,止住了话头。 陈实却说道:“网景邮箱嘛,我也有號啊。” 自从来了北大方正,他接触到的资源和在学校的时候就不可同日而语了。 北大研究所里的电脑基本都是最新配置,最关键的是接入了网际网路! 网际网路作为国內的新兴產品,这时候正处於萌芽状態。 这个年代別说百度了,连谷歌都还在襁褓之中,普通人就算连接上网络,也是两眼一抹黑,不知道该干嘛。 网景邮箱这样的高端產品,不是对行业了解的人,肯定是触碰不到的。 像周红衣这样处於行业最前沿的人士,之前在网际网路上最常干的事也就只有一件——去水木清华bbs上面灌水。 水木清华bbs是国內最早创建的论坛,95年的时候上线,几乎整个京城大学网际网路的前沿力量,都在水木清华bbs里面廝混。 一连灌了两年水,直到有一天领导让周红衣了解一下电子邮箱,说是要教政府部门使用,他这才接触到了电子邮箱这一新鲜事物,並且產生了极大兴趣。 没错,国內首款电子邮箱系统,其实应该是周红衣在方正开发的这款叫做飞扬的邮箱系统,张晓龙的foxmail和丁三石的网易邮箱,都是后来的產物。 听到陈实说出网景邮箱的名字,周红衣脸上是止不住的惊讶。 毕竟就连他手底下那个听他命令写代码的小伙子,刚开始都不知道海外著名的网景公司是个啥! 周红衣咬著火烧,看著眼前年轻的陈实,心里就有了杂念。 这小子还真有点东西? 这么想著,他就开口了:“陈实啊,我看你也挺有天赋,研究所有点埋没了你,有没有想过到我这边来?软体部的陆总和我关係很好,只要我开口,他一定会想办法帮我要人。” 陈实听他这么说,却哈哈一笑,摇了摇头:“周老师,飞扬系统没希望的,別弄了,我觉得你还是继续做反病毒靠谱。” 周红衣读研逃学之后做的第一个项目就是反病毒卡,但失败了,这会儿听到陈实这么说,脸色一黑:“谁要做反病毒,一点用都没有!” 陈实却一脸认真:“真的,反病毒市场很大,比你这个飞扬系统靠谱多了,要不你听我的,咱们一起干,我保证成功!” 周红衣冷哼一声,继续喝起了胡辣汤,闭上了嘴巴。 奶奶的,我想挖你,你小子居然还挖到我头上来了? 简直岂有此理! …… 回到软体部,周红衣还在为刚刚陈实的话生气。 “陈实这小子水平不错,但见识短浅。” 他哼哼著,坐回自己的工位,打开他正在编写的飞扬系统。 一阵陶醉。 这套系统他已经做了很久了。 刚开始只是他一个人做,后来陆寧给他权限,让他招了两个学弟,现在是三个人一起开发。 在周红衣的心里,这是一套能够改变国內网际网路现状的產品! 但那陈实小儿,啥也不懂,竟然说我不行? 周红衣气愤不已。 幸好在这个时候,他瞥到办公室一角,一名女同事也已经吃过午饭,回到了座位上。 他赶紧著急忙慌地关闭了飞扬系统,登录了水木清华bbs。 女同事名叫胡欢,是个身材高挑的美女,周红衣第一天进入方正,就青涩地和她搭訕过。 但也就仅限於此了。 现实生活中的周红衣,遇到女孩子的时候唯唯诺诺,根本不敢追求。 后来趁著给软体部每台电脑设置静態ip的机会,周红衣知道了胡欢在水木清华bbs上的帐號,只要胡欢上线,周红衣必定跟著上线,每天都和她天南地北胡吹一通。 就这么一段颇有心机的网络追求之后,胡欢还真就接受了周红衣的线下约会。 约会的地点在中关村路口的必胜客,周红衣那会儿工资低,不捨得点单。 两个人就著一杯红茶,天南地北地聊了一下午。 后来两人算是確定了关係,但毕竟是同办公室的员工,在单位里他们还是儘量避嫌。 但一到网上,周红衣就忍不住和她聊天,停都停不下来。 这会儿,飞扬系统开发顺利,自己追求的女孩又愿意和自己见面,爱情和事业双丰收,周红衣觉得整个世界都变得美好了起来! 他在水木清华里回復完胡欢的消息,打开飞扬系统又做了些小的优化,等了半天,却发现一直没等到回復。 他伸长了本就不长的脖子,在自己的工位上往胡欢那边张望。 这一看不要紧,他就看到陈实不知道从那儿冒了出来,正在那边谈笑风生,逗得周围一群同事哈哈直乐,胡欢当然也是其中一个。 周红衣心里一阵紧张,立刻站起身,往那边赶了过去。 第25章 飞扬系统 “陈实,你怎么过来了?” 周红衣抢先开口,將陈实一把搂了过来,然后和大家介绍,“这是我新招进来的小子,叫陈实,现在在……” 话还没说完,旁边的一个女同事就笑了:“哎呀,研究所的新同事嘛,人家都来好几天了,还等你介绍!” 周红衣一愣。 前段时间他把陈实留在研究所后,就出了趟差,今儿刚回来。 没想到就这么几天时间,这小子竟然自己跑来软体部,还把同事都混熟了? “周老师好啊。” 陈实朝他挑了挑眉。 周红衣心里一阵烦躁:“单位里面称职务!” 陈实还没说话呢,旁边的胡欢瞪了他一眼:“大家都是同事,人家还是刚毕业的弟弟,你能不能管管你那脾气!” 旁边几个女同事纷纷附和:“就是就是!” 陈实笑得人畜无害:“那我喊一声周哥没问题吧?” 说著,也不管周红衣一脸便秘的表情,围著他周哥长周哥短地喊了起来。 周红衣忽然体会到了自己当年刚进北大方正的时候,那些前辈们看到他过来之后,那烦躁的心情了。 聒噪! 烦人! 这小子还是研究所的人,不归软体部管辖,周红衣想靠著上级身份管教他,还真没这个能力。 於是他只能面带不爽地回到自己工位上,埋头开发自己的飞扬系统,懒得和那小子打交道。 几分钟后,陈实那张阴魂不散的笑脸就晃到了他跟前:“周哥,工作呀?” 周红衣冷哼一声:“研究所整天閒得没事干是吧?” 陈实道:“忙得很咧,不过大家都在做有用的事。” 这话听起来没问题,但周红衣哪还听不出来他嘴里的阴阳怪气? 他这暴脾气,一下就忍不住了。 张嘴就骂:“你小子別以为弄了一个破插件就得意忘形!我告诉你!哥做的东西你看都看不懂!” “电子邮箱的图形化,是不?” 陈实扫了一眼周红衣的屏幕,隨口道。 周红衣敲著键盘的手指,一下顿住了。 他抬起头,看向陈实,刚刚泛起的怒火,又被想要招揽人才的心思给压了下去。 “你能看懂这个?” 周红衣脸色欣喜。 其实他的飞扬系统已经开发了很久,但单位里很多人都不知道他在做什么。 特別是邮箱界面的图形化。 这是他从微软的windows95的图形化界面里找到的灵感,再加上他曾经沉迷电子游戏,想让电子邮箱变成一种游戏般的应用场景,这才费尽力气做了这个邮箱图形化的功能。 点开飞扬系统,页面会出现一个办公室的模样,界面中有一个女秘书站在桌旁,上面放著信封,信封上写著收件人,用户点击信封可以阅读邮件,阅读完毕后,女秘书会退出办公室。 这套图形界面是周红衣的得意之作,因为没有美工,办公室场景是他用装修软体自己画的,女秘书是在国外图库找的,长得有点像施瓦辛格。 前几天他將这个半成品给老板陆寧看过之后,陆寧给出了极高的评价:“它也许能成为下一个wps。” 这让周红衣兴奋不已。 毕竟wps是真正的国產软体之光,求伯君更是所有程式设计师的偶像。 但就在周红衣给陈实得意地展示自己的邮箱图形界面的时候,陈实问了一句话: “你就算给这个马桶绣绣得再好看,它不还是个马桶么?” 周红衣怔住,隨即脖子涨得通红,他嚯地起身,就要给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一点顏色看看,但陈实似乎根本就没注意他的情绪,而是快速地提出了一连串的问题: “你一天能收到多少邮件?” “三封还是五封?” “办公室一天要收发多少文件?” “如果以后全部变成网络化办公,这些文件通过邮箱发送,一天又会是多少邮件?” “如果你一天要处理数十封邮件,但每次打开邮箱,都要看一遍这个愚蠢的动画,那这个图形化系统到底有什么意义?” 陈实都没看周红衣,全程指著屏幕中的画面说著问题。 周红衣的表情变化很快。 从怒不可遏的愤怒,到“老子懒得听你屁话”再到“你说的什么破玩意儿”最后变成“好像他妈的有点道理。” 最后,他皱著眉头在那儿想了半天,又坐下了。 他看著自己费了巨量心血做出来的电子邮箱图形化界面,咬了咬牙:“大不了做双页面,一个图形化,一个三栏式!” 说著,他的急性子就等不住,立刻开始了三栏式页面的开发准备。 一旁的陈实摇了摇头,没有再干扰他。 周红衣这傢伙就这个性格,不撞南墙不回头,不到黄河心不死。 不管自己怎么说,他都会要试试的。 但陈实知道,不管怎么样,周红衣都不会成功。 因为他做出来的那些东西,领导不在乎。 97年的北大方正,对於电子邮件这样的小產品,领导根本就不屑一顾。 他们想要的,都是动则几十上百万收益的东西。 別看陈实做的自动排版插件很简单,但那玩意儿紧贴方正的列印系统,能够提升方正主营业务的產业附加值,那就是好东西,受到方正上上下下同事领导的一致认可和力推。 更別说他后续要做的优化插件,如果真能做成,將方正系统的市场扩张到县区的小型印刷厂,这起码是个千万级別的生意。 只是他手里资源不够,集团又不愿意往这方面投入,觉得飞腾3.0能解决一切问题。 虽然王选给他单独设立了一个优化插件实验室,但到现在为止,他都还是光杆司令一个。 人才难寻啊…… 主要还是没人搭理他。 特別是刚进来的时候,作为一名中专生,走到哪儿別人都免不了嘀咕几句:“这小子行不行啊?” 但陈实每天笑眯眯的到处逛,不时还给同事们带点耳朵之类的小吃,一来二去,大家也都接受了他的存在。 “起码比那个周红衣刚来的时候懂事多了。” 不少人嘀咕著。 其实本来他们对於新人的標准还是挺高的。 技术好,学歷高,最好还是有海归背景…… 但自从周红衣加入方正之后,大家对新人的要求就只有一个了: 会说人话。 陈实除了学歷低点,哪哪不比周红衣好? 就单纯往那一站,跟个电影明星似的,说话又好听,哄得同事们,特別是女同事们枝招展。 这不,就当陈实双手虚握,像个望远镜似的在大办公室里搜寻,看哪位同志好哄骗的时候,胡欢朝他招了招手。 “胡姐,怎么了?” 他迈著小步子跑了过去。 一直关注著胡欢的周红衣,当然也看到了这一幕。 他挺直了腰背,看著陈实在胡欢身边弯腰,低头,听胡欢在他耳边耳语著什么,甚至看到胡欢脸上还有些害羞的神色。 周红衣咬牙切齿:“混蛋小子!老子迟早要你好看!” 正当他心里暗骂著的时候,陈实却又往他这边走了过来。 看著春风得意的这小子,周红衣別过头去,就当没看到。 但陈实还是停在了他的身边,笑著问:“周哥啊,请你吃饭怎么样?” 周红衣冷哼一声:“食堂有什么好吃的,不去!” 陈实一听,耸了耸肩:“行吧,那我就告诉胡姐,说你拒绝了她的邀请……” 周红衣一下抓住了他的衣角,小小的眼睛瞪得老大:“胡……她、她邀请我啊?” 陈实耸了耸肩,一副求我我就告诉你的样子。 周红衣视线往胡欢那边看过去,只见胡欢將头埋低,脸色微红。 “去!刀山火海我都去!” 周红衣目光坚定如铁。 第26章 姐夫!我来帮你! “让让!让让!” 周红衣从阳台上將烧得滚烫的水壶提溜到自己的床位上,把床板上摆放整齐的西装从头到脚熨了一遍。 换上衣服,旁边的舍友还笑他:“哟!老周!相亲去啊!” 周红衣脸上满是得意:“什么相亲?这叫约会!” 推开房门,跨上他那辆擦得乾净鋥亮的凤凰牌单车,周红衣朝著约会的地点疾驰而去。 到了地方,周红衣看著手里的地址,再抬头看著眼前的高楼,心里有点打鼓。 这可是民居啊! 不是什么餐馆之类的地方! 难道说…… 胡欢要带著他见家长了? 想到这个可能性,周红衣感觉四月的天,身上直冒热汗。 如果是这样,自己就这样上门好吗? 要不要提点水果?带点糕点……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站在大楼门口,周红衣脸色犯愁。 第一次上门该怎么办?在线等,非常急! 就在他站在那儿犹豫不决的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陈实?!你怎么在这儿!” 周红衣不能理解。 自己上门也就算了,陈实算是怎么个事儿? 陈实倒是一脸单纯:“啊?吃饭啊?是这儿吧?” 说著,他也看了眼手里的地址,然后確定地点了点头:“没错啊。” 抬脚就往里走。 这一下可给周红衣干懵了。 他伸手拦住陈实:“你也被胡欢邀请了?!” 陈实脸上满是理所当然:“对啊。” “我……”周红衣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在两人陷入僵持之际,胡欢忽然从门口走了进来,看到两人挤在楼梯口,还招呼呢:“都到了呀?那我们赶紧上去吧!” 陈实见人就夸:“胡姐,你今天真漂亮,十八岁的小姑娘似的。” 胡欢嘴角抿笑:“就你嘴最甜!有的人啊,就跟个木头似的……” 周红衣这才反应过来,结结巴巴:“你、你真好看……” 胡欢倒也不嫌弃,欣然接受:“行,算你说得对。” 说完,招呼著两人往上走:“走吧!” 这一下可把周红衣给整不会了。 这见家长的阵容,是不是太奇怪了? 自己倒也就算了,听胡欢说她父母都是高校老师,看到他们这样的阵容进去…… 眼看他犹豫不决的模样,胡欢疑惑:“怎么了?你不想和我一起上去?” “不是……”周红衣支吾了半天,最后终於忍不住,“我们这样上去见叔叔阿姨,会不会不太好啊?” 他这话一出来,胡欢和陈实看著他,两个人都懵了。 “噗嗤……” 胡欢最先忍不住笑出了声,不一会儿就捂著肚子直摆手,“不行了不行了,我一会儿一定要讲给张彤听!她这一不小心可就升辈儿了!” “张彤?” 周红衣愣住了。 张彤是他们的同事,也是胡欢的闺蜜,两人的工位离得都不远,关係特別好。 胡欢拉著他的手,小声道:“这是张彤家,楼上就张彤和她老公在,之前说好了,邀请我们几个同事到她家来吃顿便饭。” 周红衣这才明白,和著闹了半天,原来是他自己嚇唬自己。 於是他长出了一口气,也不知道是失望还是开心,不过看到一旁忍俊不禁的陈实,还是狠狠地给了陈实一个白眼:“你早不说!” 陈实一脸无奈:“你也没问吶!” 一行三人上了楼,在一扇门前敲了几声,很快屋里响起回应声:“来啦!” 片刻,屋门打开,梳著齐肩短髮的张彤出现在眾人的视线里,脸上有些惊讶:“怎么都一起来的呀?” 因为两人的感情处於地下状態,在同事面前还有些不好意思,於是胡欢和周红衣都没吭声,反倒是陈实大大咧咧地:“刚好楼下碰到,就一起上来了。” 张彤邀请几人进屋,看到胡欢手里还提著水果,轻柔笑道:“那快进来吧,哎哟,怎么还带东西呢?” 胡欢笑道:“不好意思,楼下隨便买了点水果,你看这周红衣,来吃饭也不知道带点礼物……” 周红衣嘴硬:“我在楼下本来想去买的,结果看到陈实,一下忘记了!” 说著,他还看了陈实一眼:“这小子不也一样!” 张彤摆摆手,並不在意:“哎呀,我们做程序的,確实心思没那么细腻,我家那位也一样,一心扑在工作上。” 但就在这时,陈实却不知道从哪个口袋掏出来一个小盒子,笑眯眯地递了过去:“上次听两位姐姐说想吃这个又买不到,我刚好顺路给你们带了点儿。” 张彤接过一看,眼睛都亮了:“这是……桂火烧!” 旁边的胡欢一听,立刻也凑了上来:“真的啊?大顺斋的?” 张彤点点头,两人欣喜地捧著小盒子跳啊笑的,兴奋之后,张彤还有些不好意思:“小陈来就来,带这么贵重的礼物。” “我一个半大小子,生怕给张姐家吃穷了,为了表示我不白吃,当然要点东西来换咯。” 陈实摆著手,自然而又不做作。 两个姐姐都捂著嘴笑,胡欢还拧了周红衣一把:“你看看,学著点人家小陈,怎么好意思空著手来!” 周红衣气得不行。 他刚上楼之前也考虑过这个问题,但看到陈实手里什么都没提,自己这边胡欢又带了东西,他自然而然就觉得自己也不用带了。 谁知道这小子暗藏后手! 心机小鬼! 周红衣心情不爽。 但两个女生却非常开心。 正明斋、桂香村、大顺斋、稻香村,京城几家老字號的宫廷糕点,她们在单位里偶尔也会听说,但因为工作繁忙,也没那个时间去现场等现做。 前段时间陈实没什么事就带著些小吃玩意儿和她们聊天,一来二去聊到过这些好吃的精致糕点,转头就忘了,谁知道陈实还记得呢。 这就是刚认识没多久,但张彤也愿意把陈实喊到家里吃饭的原因了。 这小子聪明,懂事,办事还特別灵气! 就像这次吃饭,其实是陈实和她们几个聊天的时候出的主意: “胡姐如果对周哥拿不定主意,可以让张姐帮忙把把关呀。” 这个主意一出,两个姐姐都觉得有道理。 张彤大学就谈了恋爱,一直恋情稳定,她和另一半早就商量好,现在正是拼事业的时候,等一切稳定下来了就结婚。 甚至她和男朋友现在已经住在了一起,过上了形式上的夫妻生活,只是差一个婚礼罢了。 作为过来人,张彤愿意帮胡欢考察一下周红衣这个毛头小子。 胡欢也觉得需要好姐妹的意见,来审视自己这段感情。 所以在听到陈实的提议之后,两人一拍即合,安排了这场饭局。 当然,形式上为了不显得突兀,理由是同事间的聚会,於是自然又把出主意的陈实喊上了。 几人说说笑笑,一下把场子变得轻鬆了起来。 胡欢给生著闷气的周红衣递过去一块糕点,轻声细语说了几句,周红衣立刻便不生气了,只是梗著脖子:“这桂火烧也一般,等有钱了我给你买稻香村的玫瑰酥皮。” 胡欢笑著直点头。 那个年代的女孩们,在没有钱的时候,总是愿意听男人们给她们许下的各种承诺,並且一直相信支持他们。 就在这时,陈实看了眼厨房,道:“在做饭了?” 张彤点点头:“对,我家那位在里面亲自动手呢。” 陈实起身:“那我去帮帮忙吧。” 一旁的周红衣正咬著火烧,被胡欢手肘推了推,这才放下嘴里的东西,依依不捨地站起来,往厨房走去。 陈实一进厨房,就看到在灶前忙活的那个男人。 脸上总是带著若有似无的羞涩笑容,气质儒雅,身材挺拔。 赫然便是金山科技的现任ceo,雷军! “哎呀,饿了是不是?马上就好了!” 雷军一看有人进来,脸上依然是客气的笑容,言语轻快。 陈实立刻擼起袖子上前两步,语气亲切: “姐夫!我来帮你!” 第27章 一场饭吃得火花四溅(4K2) 在单位里陈实最小,这些女同事个个都比他大好几岁,见谁他都喊一声姐,张彤和胡欢更是喊得最勤快的两个。 这会儿见到张彤的男朋友雷军,腆著脸喊一声姐夫,也理所应当。 雷军初听有人这么喊他还是一愣,但定眼一看,陈实一张十八岁的稚嫩脸庞,估计也觉得没什么问题,还真就应了一声。 “那个……” “姐夫,我叫陈实!” “陈实是吧?帮我把味精拿过来……” 陈实自然地在厨房里打著下手,给雷军递著不同的食材和调料。 雷军手头上做著菜,嘴上对这个看著稚嫩的年轻人就问个不停。 “哪里人啊?” “十八岁?这么年轻就加入北大方正了?” “中专还没毕业?” “会自己写软体?” 周红衣走进窄小的厨房里,看著两个一米八的大高个在台前忙东忙西,聊得兴起,霎时间觉得自己有点碍事了。 “我去摆盘……” 他嘀咕著,又走出了厨房。 很快,一桌好菜上桌,几人坐回桌前。 作为主人的张彤开始给大家互相介绍,介绍到陈实的时候,雷军摆了摆手:“陈实嘛,不用介绍了!” 张彤看看男友,又看看陈实,狐疑问道:“你们之前认识?” 陈实笑著摇头:“第一次见面,不过我和姐夫挺聊得来。” “姐夫?”听到这个称呼,张彤却是第一时间愣住了。 坐桌子另一边的雷军轻咳一声:“咱俩也这么多年了,人家这么喊也没错。” 听到他这么说,张彤倒是有些不好意思:“毕竟咱们还没办事儿呢……” 雷军立刻拍桌子表决心:“过两年,等公司状况稳定了,我保证办得热热闹闹!漂漂亮亮的!” 张彤脸上幸福的笑容止不住,一旁的胡欢羡慕地道:“真好啊。” 周红衣一听,当然忍不住了:“咱俩到时候也要热热闹闹,漂漂亮亮的!” “切!谁跟你俩啊!” 胡欢轻哼一声,別过头去。 她是第一次在同事面前展露和周红衣的关係,自然心里有些害羞和忐忑。 但周红衣一个理工科大直男,哪懂这些,於是急道:“你不相信我?只要你愿意,我明年……不!今年都可以结婚!” “哎呀!吃饭吃饭!”眼看这傢伙一说就是结婚,胡欢慌得赶紧一个馒头塞到周红衣嘴里,脸上带著害羞的红晕,转头看向胡欢,开始转移话题,“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呀?” 胡欢托著下巴,嘴角含笑,似乎陷入了回忆里:“当年我刚进大学,很努力,每天都很早去教室占座,要坐最好的位置听课,但我每天去,都发现有一个人比我更早,把我最喜欢的位置占了……” 一旁的雷军就嘿嘿笑著:“没办法呀,当时你是你们学校的高考状元,我一个穷小子,不努力一点,哪追得上你的脚步。” 听到这里,张彤一愣,柳眉轻扬:“好你个雷军,原来当年你做那些都是故意的!” “那当然了!不努力哪有收穫?”雷军也不否认。 张彤看了他几眼,噗嗤一笑,悠然嘆道:“这么一说,好多年了,当年我们也才十八九岁,和现在的陈实一般大。” 雷军转头看向陈实,眉宇间有一种幸福的得意:“陈实,听到没?知道你这个年纪该努力做什么了不?” 陈实竖起大拇指,心悦诚服:“要不然我叫您一声姐夫呢?” 张彤立刻嘖的一声,瞪了雷军一眼:“尽教些什么东西!” 一桌人哈哈大笑,只有旁边的周红衣皱著眉头:“陈实,你从进来就姐夫长姐夫短的,怎么不想想,这还有个姐夫呢!” 陈实往胡欢身边一凑:“这我得听我姐的,你说了不算!” 胡欢微红著脸:“就是!你想得美!” 这么一闹腾,大家很快熟络起来,聊起了最近的趣事,在听到陈实以中专生的身份进入北大方正之后,虽然刚刚在厨房已经听到过,但雷军还是忍不住道:“方正对於技术人员的要求可是很高的。” “你別看我们小陈年纪轻轻,但他做出来的程序,连王选老师都讚不绝口!” 张彤立刻给这位年轻的同事说话。 这就是桂火烧的妙用了。 不但吃下去甜,说出来的话都能变甜。 “王选教授也知道陈实?” 雷军脸上的表情更惊讶了。 胡欢接话:“那当然了,咱们小陈是王老师亲自招进方正技术院的。” “误打误撞罢了。”陈实脸上满是谦逊,心里却在想,下周稻香村的枣泥饼,恐怕也得给几位姐姐安排上了。 不过这时候,一旁的周红衣似乎是看眾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陈实身上,轻咳了几声:“其实吧,这小子是我带回方正的。” “哦?” 雷军算是个很好的听眾,做出一副认真听的模样。 两个女生其实也不知道陈实进方正的具体情况,只知道他做了个很厉害的软体,被王选特招进了公司。 於是周红衣坐在那儿,从他接到老板陆寧的指示开始讲起,讲陈实去实习,投简歷,投稿中青报,最后他周红衣力排万难,跑到邮电工业学校,亲自把陈实领了出来。 讲到关键处,他便把功劳往自己身上一揽:“当时要不是我在场啊,那个学校的校长,恐怕就要劝小陈回原单位……” 眾人闻言看向陈实,陈实也乐呵呵笑著:“周哥说得对!” 胡欢一眼就看出来,周红衣这是又犯了说大话的毛病了,不过人家小陈也不计较,她就赶紧给周红衣夹菜,准备用菜堵上周红衣的嘴。 “哎呀,怎么这么多,我哪吃得完啊……” 周红衣一边埋怨著,一边又感觉到幸福,毕竟这算是胡欢在外人面前展示出两人亲密关係最直接的证据了。 对於一直处於地下恋情的周红衣来说,这已经很值得了。 倒是雷军坐在那儿思考了一阵,忽然想起来:“那篇《穷孩子也有春天》,是你写的?” 陈实点点头:“当时著急,心里苦闷又没处可说,就写了文章投了出去。” “当时公司里好几个小伙子看了这篇文章,都被里面的故事所鼓舞,没想到今天还让我见到真人了。” 雷军笑著道,“和想像中的不太一样。” 陈实点头:“就像姐夫作为金山ceo,却还亲自下厨做饭一样,也和我想像中的不一样。” 眾人哈哈直乐,氛围其乐融融,但周红衣却又横刺里杀出来一嘴:“其实我做饭味道也不差!” 胡欢拉了拉他的衣袖,眼中有些无奈,但嘴上还是帮著说了一句:“是啊!我们老周做饭很好的,我吃过!” 雷军也假装没听到周红衣话里的敌意:“那下次我也休息休息,请周经理露一手怎么样?” “没问题!” 周红衣昂著下巴,高傲地接受了这个邀约。 没你有钱,还没你会做菜? 周红衣心里嘀咕著。 没有人知道,他坐在这儿,心里的压力有多大。 张彤和胡欢都是北大方正的员工,但两人的男友身份差距如此之大,这让一直自詡天纵奇才的周红衣心里非常不忿。 特別是当知道雷军只比他大一岁的时候,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他们这一代的程式设计师,普遍都视求伯君为偶像,雷军和周红衣也自然如此。 两人都技术高超,名校毕业,但选择的路径却截然不同。 雷军选择加入求伯君,进入金山,並很快成为金山最重要的成员之一。 而周红衣本来想的是效仿求伯君,开发出下一款“wps”,以和方正合作的方式推广到全国市场,创立新的“金山”。 但显然,几年蹉跎下来,他离那一步还很远。 现如今,他只能將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飞扬系统上,期待著飞扬系统能够真的带他飞起来。 隨著酒酣饭饱,两个女生因为有些私密话题,跑到房间里聊去了,把饭桌留给了男人们。 桌上剩下的三个程式设计师,最终还是把话题聊到了程序上,趁著酒劲,周红衣自然也聊起了他心头最得意的“飞扬系统”。 “……隨著网际网路的发展,电子邮箱一定会有很多需求,到时候飞扬系统的图形化界面,就能帮助那些不会使用的用户很快地学会使用邮件,我相信这个市场非常广阔……” 他一喝多,话就多了起来,不像平时那种脾气急了才蹦出一两句的样子。 不过坐在对面的雷军也是个技术达人,不像胡欢那样,什么都相信周红衣,身为一家软体公司的高管,他当场提出了质疑:“可是早期使用网际网路產品的大多是行业里的资深用户,为什么他们要像个小朋友那样,看著你的图形化界面来使用邮件呢?” “这种需求看起来很重要,其实就是偽需求,这种做法要我说啊,就像……就像是……” 喝多了的雷军一下子找不到形容词,在那卡了半天壳,旁边的陈实递了一句话过去:“给马桶绣。” “对对对!” 雷军一拍大腿,看著旁边的陈实越发顺眼,觉得这小子简直想到他心里去了。 他看向周红衣,问道:“这种给马桶绣的事情,就算绣得再漂亮又有什么用呢?” 看著周红衣脸上的不满,陈实倒是理解他为什么会觉得用户有这个需求。 因为周红衣第一次接触电子邮箱,是公司安排他教政府部门的工作人员使用邮件。 那些工作人员,平常连电脑都用不利索,你要让他们用邮件,真得手把手一个步骤一个步骤的教。 这就让周红衣误以为找到了电子邮箱的需求点,这才在图形化上面费了大量功夫,力图让使用电子邮件的过程简单可视,降低教学门槛。 而更加直面普通用户的雷军,则一眼看出这其实是一个偽需求,並不会获得市场认可。 这也是两人在这时候的认知差距。 但周红衣哪受得了。 上次被陈实说是马桶上绣也就算了,毕竟陈实一个中专生,啥也不懂,他还可以当作是小孩子不懂事,胡言乱语。 可这次金山ceo雷军也这么说,这就让周红衣有点破防了。 毕竟对方作为成功的软体开发者,市场推广者,对於软体和市场的认知度,应该是比陈实这样的小孩子要靠谱得多的。 难道飞扬系统真的一无是处? 他心里瞬间闪过这个念头。 但心高气傲的他,第一件事依然不是审视自己,而是立刻启动了防御模式:喷回去。 他冷笑一声,道: “你说我这是马桶绣?之前金山的盘古组件,三年磨一剑,我看把剑刃都给磨掉了吧!” 听到周红衣哪壶不开提哪壶,雷军的脸色都变了。 1992年,由雷军牵头成立的金山京城开发部成立,负责对wps汉卡的技术支持,並筹划做金山未来三到五年的產品。 雷军豪情万丈,想要开发出一款足以在国內软体史上写下名字的软体,於是捨弃了wps这个名字,集京城金山所有人人力开发“盘古”组件。 三年磨一剑,95年,盘古组件推出,並且邀请合作伙伴方正办了一个新闻发布会。 当时刚刚加入方正的周红衣还颇为激动,求著领导让他蹭著参与了这场发布会的幕后工作。 因为他加入方正的初衷,就是希望有朝一日也能和方正一起召开这样的软体发布会。 但盘古组件失败了。 筹备三年的软体,只卖出去两千套,而且原本相较於微软word占据优势的wps,也在微软的衝击下丟失了绝大部分的市场份额。 最关键的是,金山为了盘古组件,前前后后投入了两千多万。 这是90年代初的两千多万!几乎掏空了金山全部的家底。 经此一役,雷军遭受重创,为了给金山上上下下一个交代,他黯然提出辞职。 但求伯君只是让他休息半年。 沉淀了近半年时间,雷军好不容易才走出阴影,回到金山,准备再展宏图。 现在听到眼前这个矮瘦的周红衣,竟然当面阴阳盘古组件的问题,饶是雷军极有修养,握杯子的手也攥得通红。 陈实托著下巴在一旁看著这两位第一次见面就爆出火的大佬,也是直乐。 难怪十多年后双方在朝阳公园东门约架,原来互相看著不顺眼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於是他就这边劝劝:“姐夫,別介意,周哥只是嫉妒金山最近的新软体卖得好。” 那边说说:“周哥啊,我姐夫也不是看不起的你技术,他纯粹是鄙视你的眼光。” 看著两人越聊火气越大,陈实赶紧倒酒。 “幸好我在这儿,要不这两人啊……” “早和解了。” 一边倒酒一边拱火的陈实累得够呛。 第28章 北大的天才们 几天后。 这天陈实早早地到了办公室。 这是王选给他在北大计算机研究所单独安排的隔间,地方不大,但胜在安静,无人打扰。 前段时间他一直在外面乱逛,不只是为了处好人际关係,也是为了给自己这间空荡荡的办公室把设备配齐—— 管理旧设备的老哥叫徐飞,南方人,家乡和陈实老家就隔一个县,陈实没事就拎著些南方菜馆的炒菜去找他喝酒,两人关係很快就熟络起来。 在知道他缺设备之后,徐飞让陈实从淘汰的设备间里抱走了好几套零件,组装出了好几台旧电脑,不说多好,编程反正是够用了。 前几天他刚把整个办公室收拾好,电脑设备也调试完毕,终於有时间做一件事了。 招人。 原本他想直接在方正內部挖人,但一段时间下来,他暂时放弃了这个想法。 这些原本就在方正工作的员工,大家都有手头上的工作,没有人愿意拋下手里的活,跑来他这个看起来不怎么靠谱的“优化插件实验室”。 就像周红衣那个自鸣得意的飞扬系统一样。 周红衣当初在方正內部也找不到人,最后还是找陆寧申请的权限,招了两个自己的师弟帮忙,这才將飞扬系统继续开发下去。 陈实一个中专生,哪有这样的人脉?別说师弟了,邮电工业学校史上所有师兄师弟喊出来,也就出了他这么一个妖精。 但人又不得不招。 任何一个稍微复杂一些的软体系统,都不是一个人单打独斗能做下来的。 方正內部的人不好动,但这並没有难倒陈实。 1997年,北大已形成“王选实验室-计算中心-学生创业”的三级技术转化体系。 不少优秀的年轻人没有加入北大方正,但其实已经在这个体系里面打转了。 比如……雷鸣。 第一次见到雷鸣的时候,陈实被这个娃娃脸的年轻人嚇了一跳。 雷鸣是93级的北大计算机系本科生,因成绩优异,正提前攻读硕士学位,按理来说,还是个乳臭未乾的学生仔。 但陈实第一次见到他,却是在北大计算机研究所的973重点科研项目研究所里。 这个还没本科毕业的娃娃脸,居然是973项目“天网搜寻引擎”的核心成员,並且担任索引和检索组的组长! 至於这个“天网搜寻引擎”……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么说吧,这是国內首个支持中文全文检索的搜寻引擎原型系统,而百度的创立,是在3年后的1999年。 雷鸣的能力,陈实是知道的,毕竟这傢伙是后来“百度七剑客”中的其中一员,为百度创立立下过汗马功劳。 只是没想到这傢伙这么年轻罢了。 这样的优秀人才,自然是陈实挖人计划中的首选,但雷鸣却乾脆利落地拒绝了他。 “你哪位?” 雷鸣那张娃娃脸说出来这三个字的时候,没有任何囂张或鄙夷的情绪。 他只是单纯的询问,就好像问吃什么一样简单。 没办法,陈实一个十八岁的中专生,在方正技术院的存在感,確实太低了。 虽然他整天没事在办公室乱晃,搞各种像是“扫雷爭霸赛”之类的噱头活动,但像雷鸣这样真正一头扎在实验室里的编外技术人员,確实对他还是不那么熟悉。 在陈实给他用代码解决了一个卡了许久的技术问题之后,雷鸣才耐下心来,听陈实说了想要他来优化插件实验室工作的事。 依然拒绝。 雷鸣的理由很简单,三个字,没时间。 “天网系统上线在即,我没有那么多时间参与另一个项目。” 这是雷鸣的原话,不过陈实还是感觉到了对方的口风鬆动,但他没有多说什么,而是简单说了一句:“行,那等你那边做完。” 没办法,陈实的庙还是太小了。 別看雷鸣在后世名声不显,但他除了是百度七剑客之一外,还是酷我音乐的创始人,后续创办了风投基金,是真正的网际网路大佬。 就算是学生时代的雷鸣,也不是陈实这样的中专生能碰瓷的。 在北大先后担任班长、计算机系学生会主席、校科学技术协会技术部部长…… 如果拿不出什么吸引人的东西,雷鸣没有参与到陈实项目里的理由。 除开雷鸣这样的大神之外,还有两个人也引起了陈实的注意。 一个是雷鸣的同班同学徐易容。 相比於学生时代就光环满满的雷鸣,徐易容要低调得多。 他现在干的事才像大学生的所作所为——在北大南门的“资源楼”参与创办“学生创业服务中心”,为校內创业者提供法律諮询和办公地点。 同时正在做申请芝加哥大学的准备,大概明年八月,他会去海外留学,也就是说,还有一年的自由时间。 这傢伙倒是挺好说话,手里也没什么忙著的项目,於是陈实去找他的时候,没遇到什么阻力,算是陈实第一个签下来的员工。 这傢伙看著玩世不恭,戴著副黑框眼镜,穿著时尚,和程式设计师的身份比起来,更像是一个阔少,但其实这小子也是个很有能力的產品经理。 后来他创业数次,最著名的產品有两个,一个是阅读諮询的抓虾网,另一个,则是时尚穿搭指南——美丽说。 这最后一人,则是两人的师弟,大三电子工程系的庄辰朝。 庄辰朝是三人当中,最让人忽视的一个。 他的后世成就也很低调,像是创办了去哪儿网之类的网站。 不过他也是唯一一个从一开始就在研究所做兼职的学生。 没错,这小子喜欢钱。 所以当陈实承诺给他更高的工资的时候,他果断拋弃了那个正在研发当中的“高校校园网络环境下的综合查询系统”,毅然加入。 有了徐易容和庄辰朝两员大將加入,陈实搁置许久的方正系统优化插件项目,终於可以开始上马! 但在项目开始的头一道工序上,却还是出了点小问题。 “陈老师,这兼职合同的甲方名字怎么是香蕉科技?我们不是方正优化插件实验室吗?” 庄辰朝看著合同里陌生的公司名字,又看了眼门口掛著的办公室牌照,一脸问號。 陈实眼神认真:“没错啊,我们是香蕉科技派遣到方正实验室的合作人员!” “这……” 庄辰朝签名的笔就有些犹豫了。 陈实来找他的时候,用的是北大方正的名义,但现在自己签约的却又是另一家公司,出于谨慎考虑,他停下了签名的笔。 “当然,我这还有一份方正的合同,不过合同价格只有香蕉科技的一半,和你原来的兼职工资一样。” 陈实却是一点不慌,掏出一份方正的合同,摆在了庄辰朝的面前。 果然,在短暂的犹豫之后,庄辰朝还是选择了新的合同。 这小子原本就在研究所做兼职,对於市场价格熟悉得很,如果不是为了更高的工资,怎么会跑到陈实这边来? 对付需要钱的人有什么办法? 很简单,给他足够的钱就行。 而时尚小哥徐易容呢? 那傢伙连合同都没看,刷刷把字签了,主打一个瀟洒不羈。 陈实拿著两份墨跡未乾的合同,心满意足地锁进抽屉里,抽屉底下压著的那张写著“香蕉科技”的工商营业执照,是他昨天刚去领回来的。 他为什么要成立一家新公司? 很简单,在优化插件的工作之外,陈实还有一些“小项目”,需要隱藏在方正的羽翼底下,偷偷成长。 第29章 扎堆刷新的精英 很快,优化插件的工作就步入了正轨,而且在这中间,陈实还是从雷鸣那儿拿到了点东西。 这傢伙虽然暂时不愿意加入陈实的队伍,但他作为北大计算机系学生会的会长,兼校科学技术协会技术部部长,手底下有一大堆技术高超的程式设计师。 这些人可能不能成为徐有容和庄辰朝他们这样天才不羈的编程艺术家,但成为一名优秀的代码工匠可是绰绰有余。 俗称,高级码农。 在陈实为优化插件搭建的框架之下,徐有容和庄辰朝各自领著一批代码工匠往框架里填写著內容。 这个插件的工作量不小,短时间內肯定完成不了。 这也是陈实建立新公司的原因。 自拍排版插件卖出去的钱,一共也就五万,虽然设备和办公室都是陈实白嫖来的,但这些兼职的学生们,工资可真得他发啊! 虽然说兼职生的工资並不高,但人一多,基数再少,也贵了起来。 徐有容和庄辰朝两人,每人八百,再加上底下八名兼职生,每人四百,一个月陈实付工资就得付出去四千八! 如果没有点盈利能力,五万块钱能不能撑到优化插件做出来还是个未知数。 於是在四月的一个上午,陈实找同事借了辆自行车。 目的地:清华! 这段时间经过他在食堂的到处打听,在水木清华bbs上四处撒网,终於让他又找到了一批稀有精英。 还是金框的那种! 骑著破单车,出了北大东门。 这时候的成府路还是沥青路,两旁是低矮商铺和居民区,路的北边是海淀影剧院,后来改建成了海淀文化艺术大厦。 再往前走的一块地,现在看来平平无奇,但三年后那里会建成中关村核心区的首个商品房小区——华清嘉园。 一个號称居民楼,但里面住满了清华北大学生创业团队的创业圣地。 里面先后诞生了酷我、校內、饭否、暴风影音、抓虾、美丽说以及美团等等国內网际网路歷史上绕不开的重要企业,並且走出了像徐易容、王欣,张一鸣这样的科技大腕。 当然,现在那块儿还是一片农田和废品回收站,整整一个城乡结合部,路过的行人连看都懒得看一眼。 没人能想到20年后,这里会成为全球科创高地。 自行车骑过著名的五道口环岛,这会儿环岛中心还有金属雕塑“科技之光”,两年后会因为拓宽道路拆除。 再往前走,就是清华科技园区。 作为科技园的起点建筑,94年建成的紫光大厦,其米色瓷砖外立面和“清华紫光”的金属標识在当时也別具一格。 不远处的清华园车站是著名的京张铁路百年老站,站房里陈列著詹天佑铜像,在2016年的时候这里停止客运,后来改建成了铁路博物馆。 再往前走就是清华西门,从西门进入校园,一路骑行到大操场西侧,一栋五层红砖宿舍楼映入眼帘。 大名鼎鼎的清华酒井。 清华计算机系宿舍楼,俗称九號楼,又称9#,但清华学子们更喜欢它文艺一点的叫法,酒井。 这栋传奇宿舍楼在2015年的时候拆除,当时许多早已毕业的学生还专门回校,最后一次看望了这栋记载了他们整个青春的地方,並在楼顶悬掛“酒井永不倒”的横幅。 但现在在陈实眼里,这和他在邮电工业学校的破宿舍没什么两样。 陈实將单车往楼下一锁,径直走到105宿舍门前,一个飞踢就冲了进去。 今天是周末,宿舍里只有一个年轻人还呆在宿舍,脸上有些婴儿肥,正坐在电脑面前敲著代码,看到破门而入的陈实飞进来,整个人愣在了当场。 陈实开门见山,对著眼前的年轻人喊道:“王小川!跟我走吧!” “陈、陈老师,你上次说的是真的啊?” 王小川脸上充满了错愕。 他第一次遇见这位姓陈的北大老师,是在水木清华的bbs里。 对方在论坛里发了几个技术帖子,问了一些稀奇古怪的问题,当时王小川觉得挺有意思的,在bbs上回答了那些问题。 后来这位陈老师就直接跑来清华找他了。 那天对方抱著餐盘直接坐在了他边上,大喇喇地问道:“你就是贵系的王小川?” 正啃著馒头的王小川只能愣愣地点著头。 所谓贵系,不是尊称。 作为国內第一个网际网路bbs,水木清华bbs在国內的地位斐然。 从开通之后,就有很多其他院校的高材生,因为想要报考清华计算机系,而跑到水木清华bbs里询问各种相关问题。 这种帖子一般抬头都是:“贵系的宿舍如何如何……” 久而久之,清华计算机系喜提“贵系”称號。 那天在食堂里,在得知他就是王小川之后,眼前的这位老师就开始忽悠……啊不,介绍了。 他说他是北大方正的员工,最近正在开发一个新项目,需要在计算机系招收一些兼职学生,问他有没有兴趣。 但没等王小川想明白,这位陈老师就擅自做出了决定了:“等项目开展,我直接来找你啊!” 然后就没了音讯。 没想到今天放假,他呆在宿舍敲代码,对方竟然直接闯了进来,上来就叫他跟著走,王小川愣了半晌,都没缓过劲儿来。 陈实看著眼前发愣的婴儿肥少年,心里乐开了。 这可是王小川啊! 虽然名字听起来不如那些网际网路明星们响亮,但这小子后来是搜狗的创始人。 在百度在搜索行业垄断市场的时候,利用搜狗输入法→搜狗瀏览器→搜狗搜索的“三级火箭模式”,成为唯一在搜索领域破局的追赶者。 他在去年获得国际信息学奥林匹克金牌,被特招进的清华,今年才大一下学期。 这就是陈实找了很久,都没遇上这小子的原因。 一个大一的新生,除非你真的那么幸运碰上了,要不然在茫茫人海当中要听到关於他的故事,估计还得等上两年。 当然,找到王小川的惊喜,还不止於此。 因为陈实知道,这一届像王小川这么强的,还有两个! 在王小川发愣的当口,陈实退出宿舍,又一脚踢开了隔壁103宿舍的大门。 里面传来一阵没来得及穿衣服的怪叫声,陈实吹著口哨看著几个裸男在宿舍里狂魔乱舞,又从一眾裸男里精准地把周枫和许朝军带了出来。 周枫,江苏人,后来的网易有道ceo,主持了有道词典的开发,並且曾为国內游戏防盗號事业做出了伟大贡献——网易的密码验证系统“將军令”,也是他做出来的。 许朝军,湖北人,后来做过校內网的负责人,带领校內网短时间內成长为国內最大的sns社区。 他们两个稀有精英,可一点也不比王小川弱! 这让费了大量时间在招人上面的陈实非常宽慰。 难怪之前在清华这边,他一个人都没抓到呢。 合著现在的精英都是扎堆刷新啊! 第30章 小白智能拼音输入法 將清华三小只收入麾下,陈实心满意足。 虽然因为他们还是大一,签的是四百块钱一个月的兼职合同,但陈实心里清楚,他们和那些普通的兼职生可不一样,许多大三大四的学生,其实都没有这几个人用起来好使。 还是那句话,有的人天生就是编程艺术家,而有的人,註定只能当工匠。 清华三小只,显然就是艺术家的种。 不过再好的种,还是得经歷阳光雨露,风吹日晒才能成长。 方正优化插件的事,最终是要通过方正技术院验收的,框架复杂,功能繁复,让更加成熟的徐有容和庄辰朝他们去搞。 而清华三小只还只是大一,他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培育这几个年轻人,让他们编写更加新锐,更加富有创造力的新程序。 “小白智能拼音输入法?” 听到陈实安排的任务,王小川等人眼里透露出一丝清澈的迷茫,“不是早就有智能拼音输入法了吗?” 1990年,北大教授朱守涛先生製作出了智能abc输入法,使拼音和字型描述自由相结合,和早期出现的五笔输入法一起,成为国內输入法首选。 但相较於利用词根能够快速精准输入的五笔输入法,智能abc的拼音字型相结合的输入速度要慢上许多。 也正因为此,全国大江南北无数机房的打字教学,都是用的五笔输入法,甚至当时在很多地方,只要你能熟练掌握五笔打字这一项技能,就能在单位里获得一个稳定的打字员职位。 “有五笔输入法,也有智能abc输入法,我们开发一个新的拼音输入法有什么意义啊?” 王小川清澈的眼神里满是困惑。 陈实看著三位日后大佬,现在的清澈大学生,不知道从哪里搬出了一块小白板,边写边教:“不管是谁,在想要输出一个字的时候,第一反应还是从拼音开始,这是我们的基础教育所决定,每个人开始学习普通话的第一步,都是拼音。” “但拼音输入確实慢啊……” 三人都是计算机系的学生,平常使用电脑的频率极高,对於智能abc在输入上的弱势非常了解。 “拼音输入並不慢,慢的是智能abc输入法!” 陈实看著清华三小只,拋出了自己的结论。 与此同时,他在黑板上写下了三个重点。 “无效確认。” “词库老旧。” “不能记忆。” “首先,智能abc因为想要得太多,试图用拼音和字型描述相结合的方式,兼容了五笔输入,这反而使得它的输入方式变得繁杂,相比於五笔输入之后直接展示字词,智能abc需要敲击空格確认,才能看到拼音输入之后的结果。” “我们的小白输入法,首先就完全拋弃和五笔结合的方式,去掉这个无效的確认,让字词隨著拼音的输入,直接展示出来。” “第二,词库老旧,智能abc的词库多年没有任何调整,而且许多多频词组完全不在它的词库里,导致我们在选择想要的字词的时候,总是要筛选非常长的时间,拖慢了输入速度。” “在这一点上,我们需要筛选出最常用的一些高频词组,將这些词组设为默认之后,也能极大提高输入效率。” 这时候周枫举起了手,提出了问题:“如果我们筛选的词组不够,或者形势变化太快,总有些新的流行词出来怎么办?” “热更新。” 陈实敲了敲白板,“你们都是清华的高材生,自然也知道网际网路在世界范围的发展趋势,无论出现什么样的新词组,只要我们保持热更新,就能保证输入法的竞爭力。” 几个年轻人纷纷点头:“有道理!” 陈实非常满意,这就是找顶尖高手的意义了。 在现在这个网际网路刚刚开始发展的时间点,如果陈实给张志远说什么“网际网路”、“热更新”,他只会睁著大眼睛问:“啥叫热更新,冷著不能更?” 但这些清华的年轻人却很容易举一反三,一点就通。 “最后,不能记忆。” 陈实看著眼前的几个年轻人,决定考考他们,“你们觉得不能记忆会带来哪些问题?” 这一回,王小川很快就举手了:“卡顿!” 他在大一上半学期曾经沉迷游戏,导致成绩稀烂,还被嘲讽说是靠“走关係”进来的清华,那段时间他最喜欢的事就是在水木清华bbs上和人对喷,但用智能abc打字的时候,每次选词都堪称一种磨难,让他喷人都喷得不顺畅。 紧接著,许朝军也举手:“和习惯衝突。” 陈实点点头:“没错,我们在输入完拼音后,下意识想的就是我们想要的那个词,如果输入法有记忆功能,我们的习惯用词就能够第一时间出现在选项里,而不用费尽力气去寻找……” 陈实一点点地把他想要的那个智能输入法拆解成一个个可行的模块,然后又把任务分了下去。 词库筛选和词组记忆是一个大工程,陈实把这部分交给了周枫和许朝阳,一个有道词典的ceo,一个校內网的负责人。 他们对於词组的分类,以及各种各样的习惯用语都有著自己的独特见解,只要把这部分做好,拼音输入法的输入体验就能得到质的提升。 输入法的底层框架,陈实交给了王小川,这位搜狗输入法日后的创始人。 其实陈实也考虑过,要不要启用搜狗输入法独创的网际网路搜词功能,但短暂地考虑过后还是放弃了。 这个时代的拨號上网速度极慢,效率低下,如果硬要输入法联网搜词,那估计打一个词的功夫,电脑都得转半天的圈,才能显示出字来。 一切布置妥当,几个小伙子接过自己的任务,开始製作入职的第一个產品。 这时候,王小川忽然问出了一个问题:“陈老师,咱们费这么大劲做这输入法,要是没人用怎么办啊?” 这就是精英怪啊,小小年纪还在上大一,但在项目开始的初期,已经开始考虑市场和客户群体的问题了。 陈实“哦”的一声,脸色淡然:“金山的雷总,是我姐夫。” 第31章 第一次国际触网带来的灵感 看到一眾小伙子热火朝天地开始干活,陈实当然不会解释“姐夫的承诺”是在他別有用心地灌醉之后许下的。 那天雷军和周红衣斗气喝醉之后,確实醉醺醺地和他说过那样的话:“你一个人在京城,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可以找姐夫,別像那个周红衣似的,嘖。” 有的时候,让一个人愿意亲近你也没那么难,只要让他討厌你旁边那个人就行了。 喝多了的雷军还透露了,下个月金山会推出一款字典类的软体,详细的情况虽然他没说,但陈实如果没记错的话,那个软体应该是金山词霸。 这款软体虽然功能简单,体积也小,但当年却著实卖了很多份。 陈实的小白智能输入法如果能够和金山词霸捆绑销售,起码在渠道上能够省去他不少的心思。 再说了,他身后还背掛著北大方正的金字招牌呢! 印刷行业也是个对於文字处理系统非常看重的行业,要不然当年也不会和求伯君的wps合作,製作了金山汉卡,与方正的列印系统捆绑出售。 陈实的小白智能输入法一出来,说不定就能补齐方正列印系统最前端的短版——文字输入,到时候和王选老爷子谈合作,说不定也能借著方正的东风蹭一蹭渠道呢? 反正陈实现在想得很清楚。 优化插件是和方正的合作项目,时间紧,任务重,还有和飞腾系统直面竞爭的风险,干得好了,自己吃利润的小头,干得不好,自己砸进去的就全是亏空。 但还是得做。 关键不在於能赚多少钱,而是能和方正保持紧密的联繫。 在这种外人看不出毛病的紧密联繫当中,陈实可以利用这个身份从身边的两所高校里获取更多的资源,將这些资源集中起来替自己做事,这才是他一定要和方正合作的原因! 人才、渠道、设备、空间…… 他现在拿到的所有一切,其实都是靠著方正的名头拿到的。 甚至办公室里的几个学生还一直对著他“陈老师”、“陈老师”地喊个不停。 最后还是陈实为了在单位里低调,让他们直接喊自己老板。 毕竟自己也不擅长摄影。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两个团队的工作在陈实的指导下,慢慢步入正轨,按照开发计划不断前进。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至於陈实自己? 他做了一个小程序。 这个程序的功能很简单,甚至比卖给方正的那个自动排版插件还要简单一些。 mp音频播放器。 顾名思义,播放音乐的软体。 这是陈实坐在办公室工作的时候,隨手写下的。 以前他做程式设计师的时候,因为容易被外界干扰,所以养成了一个戴著耳机边听歌边写代码的习惯。 前段时间还没察觉,但最近隨著在办公室的工作步入正轨,有一天他在写著代码的时候,想找些歌听,结果—— 没得听! 主要是现在网络上的音乐资源少。 特別是在国內,网际网路基础建设相对贫瘠,许多事物都处於一个混沌初生的状態,主打一个要啥啥没有! 但陈实却另闢蹊径,选择了去海外网站找资源。 这就是赖在北大方正的好处了! 1997年,国內才第一次通过公用计算机网际网路和教育科研计算机网接入到国际网际网路,普通人是根本没有进入国际网际网路的可能性的。 就算向邮电部门申请,费用也高达1.2万元/月/mbps。 贵得令人髮指! 但北大方正作为北大校企,国內顶尖的科技企业,自网际网路接入国內的那一刻起,就拥有了一条属於自己的专线。 所以陈实依然可以愉快地白嫖这条专线。 相比於国內资源的一片贫瘠,海外网际网路这时候已经开始蓬勃发展。 像是主打拍卖商品的ebay,1995年就已经开始运营,而电商鼻祖亚马逊,现在正在网上售卖图书。 至於雅虎和aol,现在更是如日中天,日访问量达到一亿,甚至连imdb电影评分站都已经开站好几年了。 “但这网速也太慢了!” 陈实恼火地一拍桌子。 一个页面內容大概50kb的雅虎首页,硬是等了快二十秒才刷新出来! 体验极差! 但陈实又忍不住,实在是想弄点资源。 你说上网找不到视频资源也就算了,连音频都找不到,那还是人吗? 陈实用著极慢的带宽在国际网际网路上找了许久,终於找到一家叫pitchfork的网站。 这家网站有点意思,有点像是网易云音乐和某点中文网的结合体,陈实对上面的各类文章故事不感兴趣,只瞄准了音乐资源。 看了半天,一首经典老歌don't cry映入眼帘。 “就你了!” 陈实点击下载。 两秒以后,显示出歌曲文件大小,剩余56mb。 陈实一看,双眼一黑差点晕过去。 粗略一算,50kb的网页打开要20秒,这56mb的歌曲下载大概需要…… 五个多小时! “还听个屁的歌!” 陈实一脸黑线。 但冷静下来,他开始分析,一首破歌怎么会这么难搞? 这一分析,就分析出原因来了。 原来早期的音乐文件格式是wav,也就是传说中的无损音乐。 这种文件包很大,动则50mb往上。 起初是由微软和ibm共同推出,將光碟里的音乐文件直接拿出来,被设计为windows平台標准的音频文件格式。 所以市面上所有播放软体,只能播放wav格式的音频文件,相当於唯一標准。 陈实不信邪,又在网站页面上找了很久,终於在角落里看到一个mp3版本的下载连结。 但相比於主流的wav格式,这个大小只有4mb的版本下载次数少得可怜。 陈实立刻就发现了问题所在。 mp3格式是前几年才提出的新的音频压缩技术,可以將一个50mb的音频,以损失一些音质的方式,压缩到4mb左右,这个技术很方便,让更多的歌曲能以更加便捷的方式在网络上流通。 但唯一的问题是…… 没有能播放mp3文件的播放器! 但这哪难得倒陈实? 他一边下载mp3版本的歌曲,一边隨手写了个只有播放、暂停、下一首这三个核心功能的mp3播放软体。 然后又想了想,硬是顶著20kb每秒的速度,把这个叫做mp的播放软体传到了海外网际网路上。 他的目的很纯粹。 现在mp3资源为啥那么少? 不就是因为mp3的资源下载到电脑里,在windows系统上没法播放嘛! 如果有了相应的播放器,那自然就会有人製作相应格式的资源出来。 预先取之,必先予之。 身为一名资深白嫖党,陈实决定努力將白嫖这个事业做大做强! 第32章 周红衣的野望 “早啊!陈老师!” 陈实拎著早点踏进研究所的时候,楼下早就站在那儿的周红衣戏謔地朝他打招呼。 “早啊,周老师。” 陈实脸色不变,坦荡地接受了这个称呼。 周红衣冷哼一声:“你小子还应得挺习惯。” “那当然了,我这个人从小就很讲礼貌,和有的人不一样。” 陈实从袋子里掏出包子,问道:“要不?” 周红衣没好气地摆手:“不吃!” 他在研究所门口走走停停,不时还伸出手掌搓搓小手,显得很紧张的样子。 陈实看出来了:“等人?” 周红衣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陈实邀请他:“到我那坐著等?” 周红衣拧过头去。 “行吧,我听说领导们今儿上午开会,一时半会儿估计来不了咯……” 陈实耸了耸肩,自言自语往楼上走去。 周红衣赶紧上前两步扯住他的衣服,脸色激动:“开会?开什么会?” “我哪知道?我又不是领导。”陈实狐疑地看了他一眼,继续往上走。 但没走两步,周红衣就跟了上来。 “又咋了?”陈实一口咬住肉包子,口齿不清地问道。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不是你喊我上去坐!”周红衣瞪著眼睛喊道。 “哦哦,早说嘛,我还以为你馋我包子呢。” 陈实把刚准备拿起来塞到嘴里的包子放回袋子里,安心地上楼。 周红衣瞥了一眼热气腾腾的包子,顿时感觉真的有点饿了。 他昨天一晚上没睡好,今天一大早就从安庆桥踩著自行车赶了过来,是真的没来得及吃早点。 跟著陈实上了楼,进了他的那个“方正优化插件实验室”,看到摆放整齐的工位,还有正在写代码的年轻学生,周红衣眼睛一亮:“还真让你把班子拉出来了啊?” 陈实摆摆手:“和周老师哪比得了。” 他本来想隨手给周红衣拉张凳子,结果发现办公室里现在兼职人员太饱和,竟然连张空凳子都找不出来了。 於是他拍了拍王小川的肩膀:“小川,吃早点没?” “啊?”王小川一脸茫然地摘下头上的耳机,看著他,“没呢。” 耳机里还播放著轻快的音乐。 “下去买个早点,给这位周老师带一份。” 陈实隨手从口袋里抽出张十元的钞票,塞到王小川手里。 看了眼自己正在写著的程序,王小川意犹未尽地舔舔嘴:“我不饿~” 陈实嘿地一声,在他后脑勺上轻拍了一下:“怎么个意思?要周老师下去给你带一份是吧?” “噢……” 王小川这才恋恋不捨地离开工位,出去了。 一旁的周红衣看著这一幕,等王小川一出门,终於忍不住拿起那个还在漏出音乐声的耳机:“你这的电脑空间够大啊,还有地方装音乐?” 1997年正值硬碟从mb级向gb级过渡的关键时期,ibm的巨磁阻(gmr)技术尚未全面普及,主流硬碟的单碟容量多在1gb左右,一张硬碟一般由两张碟片组成,也就是主流电脑硬碟只有2gb。 2gb的空间,装上一些常用软体,可用的空间可就不多了,windows系统上又只有wav的播放器,一首wav格式的音频,怎么也要50mb,十首歌,0.5gb的空间就用出去了,这还怎么工作? 所以方正集团里绝大多数的电脑,都是不装配耳机的。 因为根本用不上。 陈实就点开电脑上的mp播放软体给他看:“我自己弄了个小玩意儿,听歌用的,你要不要试试?” 周红衣偏过头去,稍微研究了一下,立刻就发现这软体有点意思:“播放mp3格式?倒是有点想法,可哪有mp3音频呢?” 陈实笑道:“我把软体发给他们,这些小伙子哪个不懂点技术?自己就想办法弄了。” 周红衣愣了一会儿,这才举起大拇指,由衷地夸了一句:“高!” 在周红衣的概念里,做產品,从来就没有什么先赚钱的想法。 他心中依稀有一条模糊的道路——把用户数提升上去! 就算没有钱,但有用户,就会拥有一切! 他感觉到,眼前年轻的陈实似乎有著和他相似的理解,这让他不由得对陈实又高看了一眼。 不过这傢伙嘛,心里一套,嘴上当然是另外一套。 他不乐意夸陈实,就开始隨便挑些毛病:“陈实啊,你说说,你自己脸上没毛也就算了,怎么招的刚刚那兼职生也毛都没长齐啊?这小子没毕业吧?” 陈实点点头:“刚大一。” 周红衣听到他这话都惊了:“大一你也要!你这属於骗集团工资啊!小心有人到王选老师那儿告你去!” “我自己发工资。” 陈实嘆了口气。 “你……” 周红衣一下愣住了。 说实话,刚开始听到陈实用大一学生的时候,周红衣心里闪过的是“果然如此”的想法。 因为不管怎么说,这傢伙的学歷、资歷都太浅了。 他甚至觉得就算陈实一个人都招不到,最后在方正黯然退场,都是可能的结局。 周红衣没想到还真让他骗到几个不懂事的学生崽。 但与此同时,也会带来另一个问题——集团接受吗? 方正不是不让用兼职生,特別是在研究所这边,各个实验室里或多或少都是有北大或者清华在读学生在做兼职的。 但关键得看水平啊。 周红衣心里想著。 大一的学生能有什么水平?他们有些人虽然是计算机系的,但可能连电脑都没用过几次! 这样水平的兼职生,你要让领导签字给他们发工资? 那是一万个不可能! 周红衣自己就带了两个学弟,这两个学弟也早就毕业,工作好几年了,这才有资格领这份工资。 就这,还是陆寧给他特批的权限! 他是真没想到,陈实竟然自己给他们发工资! 这小子自己一个月工资才几百块钱啊? 不得不说,在这一刻,周红衣对眼前这个十八岁的中专生,有点佩服了。 陈实自己给底下人发工资,说明他是真的想成事,这种为了成功倾其所有的瀟洒態度,很契合周红衣心中的理想。 要知道,周红衣加入方正,也不是为了上班来的! 他也有自己的梦想,也想要创造出新的属於他的金山公司! 而今天!就是他梦想兑现的日子! 周红衣想到这里,忍不住握紧了拳头。 陈实却是一惊:“周老师,我自己的钱,你再心疼也不能揍我吧?” 周红衣尷尬一笑,但心中澎湃情绪却藏不住了,他忍不住要找人炫耀一下:“陈实,今天这事儿我只和你说,知道吧?” 陈实伸出手,一脸肉痛模样:“陈实家也没有余钱了,要借钱我推荐你去找我姐夫。” “谁特么要借钱了!”周红衣骂道,“还要去找那个雷军?就算没钱!我用得著找他借吗我!” “哦,不是借钱就行。” 陈实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如蒙大赦。 公司每个月的工资可是一大笔钱,他身上一共就那么几万,支撑不了几个月的。 要再借出去一点,直接倒闭算了! 周红衣清了清喉咙,凑近陈实耳边,兴奋地道:“哥的飞扬系统要出山了!” 陈实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他:“批了?” “这不是正等领导嘛!说不定现在开的那会,就是在討论我的事儿呢!”周红衣脸上抑制不住的笑容。 陈实张了张嘴,有些犹豫,正在这时,王小川拎著两袋早点上来了:“陈老师,包子没了,我买了俩煎饼……” 陈实赶紧从他手里抢了过来,一把塞到周红衣手里:“周老师啥都吃,不嫌弃。” 周红衣嘿嘿笑著:“没错,今儿高兴,啥都好吃!” 他將热乎乎的煎饼从袋子里抽出,一把塞到嘴里。 第33章 野望陨落 冷冰冰的煎饼留在袋里,无人问津。 王小川转过头问陈实:“陈老师,周老师还回来不?他那煎饼都凉了。” 陈实瞥了眼那张刚被周红衣咬了一口的煎饼,想了想,走过去,拎起了袋子:“我给他送过去吧。” 出了办公室大门,陈实也没走远,去了楼上的会议室。 会议早就结束了,有年轻人在收拾桌上遗留的水瓶,房间的一角站著两个人,陈实探头看了一眼,走了过去。 站在那儿的周红衣,脸上满是不敢相信的神色,他有些激动,拉著身前的陆寧,快速问道: “你给他们好好讲了没有?我的那个想法肯定没有问题!他们只要听过!怎么可能不批!” 陆寧神色黯然,但依然站直了身子,平淡地说著:“……以飞扬系统作为契机,建立方正的网际网路战略,把邮件產品免费推广,以此获取用户。” 然后看了周红衣一眼:“你对我说的,一字不差,我都匯报了,但领导的意思是……与集团业务无关,不予通过。” 周红衣嘴唇微微颤动,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这个结果,陆寧轻呼了一口气,道:“小周啊,平常在公司里的为人处事,很多时候造成的影响可能比你想像得要深远。” 说著,他拍了拍周红衣的肩膀,看了眼旁边一直没有吭声的陈实,转身走了。 对於这个结果,陈实早有预料,但看到周红衣真正面对这个结果时候黯然失措的样子,他还是有些不忍。 陈实將已经凉了的煎饼塞到周红衣手里,安慰道:“老周,行了,多大点事儿。” 但还没等周红衣缓和情绪,陈实又露出了一张满是开心的笑脸:“要不来我这边吧?” 周红衣满腹牢骚,最后化成了简单的一个字:“滚!”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说著,像是借著这一口气,他连珠炮似的抱怨起来:“这帮老顽固,他们根本就不懂什么叫网际网路!上次我去一个领导那儿讲飞扬系统,他还问我电子邮箱的邮箱要装在哪?差点没把我气死……” 他这一骂,就骂个没完,陈实一把拉过他,往会议室外面走,小声道:“你什么时候能管管你那破嘴,人家收拾会场的小年轻要是听到了,往上面一报,你不得又被人在背后念叨?” “念就念唄!反正都这破样子了,我还能怎么样!”周红衣一副破罐子破摔的表情。 陈实嘆了口气:“陆老板刚刚的话,你是半点没听进去啊。” “他说什么了?” 周红衣后知后觉地看向陈实。 他满脑子都是自己辛苦製作的飞扬系统被否掉的消息,其他的杂音是一句都听不进去。 陈实虽然年轻,但个子高大,这会儿就搂著矮瘦的周红衣,小声道:“老周啊,单位里有很多人,都对你擅自研发飞扬系统很不满,你知道不?” “我当然知道,这帮乌合之眾,根本就理解不了什么叫网际网路,什么叫飞扬系统!”周红衣一张嘴,一棍子把方正集团眾多青年才俊贬的一文不值。 瞥了眼身后收拾会场的小年轻,陈实无奈地拉著他走得更快了些。 出了会议室,陈实也不往前走了,拽著周红衣,在会议室门口的楼梯间站定,也不知道从哪掏出来一包烟,递了一支给周红衣。 周红衣震惊地看著他,陈实咧开嘴挑了挑眉:“怎么?不会?” “我想的是你多大年纪,怎么还隨身带烟?”周红衣嘟噥著没接。 “谁没个烦心的时候?” 陈实笑了笑,也不勉强。 就在这时,他们刚离开的会议室里依稀传来一些说话声。 “软体部这个周红衣,又跑来闹,真不知道他整天咋咋呼呼的想干什么。” “这傢伙,我和你说啊,整天就想著自己搞个大新闻,扬名立万,利用集团平台让自己出名,谁不知道他那点小心思啊。” “还有这回事?我就听说他好像在软体部人缘不是太好。” “什么叫不是太好啊?根本就没人搭理他!我听说啊,领导觉得他整天不务正业,准备把他弄走呢!” “是不是啊?” “我也是听说的,你嘴可得把牢啊!” “那你说,我这张嘴,守口如瓶……” 声音逐渐小了,似乎是两人收拾完会议室,往那边的办公室过去了。 陈实看著周红衣涨得通红的一张脸,轻嘆了口气。 有的人天生八面玲瓏,待人处事滴水不漏,走到哪都是人群目光的焦点。 有的人就算快三十了,性子也莽撞执拗,张口闭口就到处得罪人,就算真的有一身本领,但也施展不出来。 周红衣也没有说话,但他手却径直伸向了陈实。 陈实瞭然,重新从口袋里掏出香菸,抽出递给他一支,然后给他点上了火。 周红衣吸了一口,被呛得不行,显然平时没什么抽菸的习惯,但他还是一口接著一口,菸头亮了又暗,暗了又亮,终於燃烬落地,被黑色的皮鞋踩扁。 繚绕的烟雾中,他身子忽地一软,往后倒了下去。 陈实赶紧一把扶住他:“老周!老周!不至於!” 周红衣喘了两口气,伸手扶住了墙,这才悠悠地道:“这烟,劲儿大。” 陈实乐了:“按你刚才那种抽法,平常不抽菸的话是容易晕。” “我说呢……” 周红衣缓了缓神,终於自己站了起来。 他长嘆了口气,认真看向陈实:“你会在方正集团呆多久?” “啊?”陈实一愣,下意识地就说道:“我陈实是方正忠犬!” 周红衣冷笑一声:“方正忠犬会借著集团名义,自己开公司,自己招人,自己发工资吗?” 看著眼前眼神冷然的周红衣,陈实释然一笑。 有些事,有心人一眼就能看出来,但陈实却並不为此担心。 在这个时代,只要能在你的位置上產生正向效益,没人管你怎么干的。 “別那样看著我,如果不是我自己財力不够,我也想这么做。”周红衣摇了摇头,“你別看集团这么庞大,但里面蝇营狗苟,有自己小心思的人太多了,谁不想为自己多考虑呢?” 陈实依然没有鬆口:“只要王选老师还在……” “谁说得定呢?”周红衣打断了他,“王选老师推崇技术创新,可你看看,现在我做了那么创新的工作,那些领导们认可吗?他们眼里只有自己手里的那一亩三分地!” 他嘆了口气,接著道:“再说了,软体部和研究所的矛盾也不是一天两天,再过几年,双方矛盾一深,技术和商业內在的衝突,真的有人压得住么?” 陈实沉默了。 站在他的角度,他当然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 软体部和研究所决裂,拥护技工贸的王选和崇尚贸工技的张总同时被赶出方正集团,方正从此迎来资本时代。 然后陨落。 但周红衣对此一无所知,却依然在方正的繁华之下,看到了这股暗流,果然不愧是网际网路从初代一直活跃到最后的顶级大佬。 “我要走了,去一趟边疆,刚才在你过来之前,陆寧安排的。” 周红衣忽然开口,没等陈实张嘴,就抢著说完,“他对我有恩,我会去。” 说完,他看著陈实:“等我回来的时候,如果你还在这,让我看看,你小子能不能把这地方的天给掀咯。” 陈实笑了。 “回来的时候,我给你留个位置吧。” 周红衣耸了耸肩,给了个不置可否的表情,朝他挥了挥手,离开了。 第34章 紫光输入法出现了? 周红衣走了。 离开的那天,陈实还去送了送。 不管怎么说,是这傢伙把他领到方正来的,虽然他嘴贱,没情商,还总是蹭陈实买的零食吃。 但陈实还是挺捨不得他的。 作为初代创业者,他身上有那种不顾一切打破冥顽的豪气,也有那种承君一诺远走边疆的义气,如果能把他拉到自己队伍里来,对於尚在襁褓发育期的陈实来说,必然会是极大的助力。 但走了就是走了,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他会在边疆呆足一年。 到时候方正是不是天翻地覆,就要看陈实这只顽猴,在行业里搅起什么风云了。 时间兜兜转转,就到了四月中旬。 这段时间陈实忙得飞起。 这中间,他给雷军打了一个电话,也表达了希望將一款智能拼音输入法和金山词霸捆绑销售的希望。 雷军虽然应了那声姐夫,但真的谈到业务的时候,还是极为谨慎。 “如果能够提升用户体验,我们当然可以尝试一下,不过这东西做出来是什么效果……” 雷军没把话说完,但言下之意很明显。 如果东西不好,任凭陈实怎么口灿莲,金山也不可能砸了自己的招牌。 经歷过一次盘古组件的失败之后,雷军现在的决策变得非常小心,他必须要先看到小白智能拼音输入法的真实效果,才能做出相应的决策。 结果等陈实掛了电话,三小只里的周枫给他带来了一个更坏的消息:“学校里好像有个读研的学长开发了一款输入法,叫什么考拉输入法来著……” 考拉输入法? 陈实歪著脑袋,想了半天也没印象,刚准备无视它,一旁正埋头写程序的许朝军忽然补了一句:“我听说好像被紫光看中了,正在谈收购呢!”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说到这,几个学生崽就討论起来了: “啊?输入法真能卖钱啊?” “你说我们的小白输入法能值多少钱?” “上万应该有的吧?” “我觉得也是,陈老师教的那些东西,我觉得还是很有竞爭力的……” 就在这时候,陈实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转过头看许朝军:“你说谁在和他谈收购来著?” “紫光啊,就清华紫光……” 许朝军隨口应了一声。 陈实一听,心里立刻有了一股不好的预感。 那个考拉输入法,特么不会是紫光输入法吧! 作为一个老网民,陈实当然记得,在两千年初的时候,国內出现了一种可以智能组句的输入法,由清华紫光发布,並且很快就从智能abc和五笔输入法中抢占了大量的用户市场。 一直到06年基於搜寻引擎出现的搜狗输入法横空出世之前,紫光都是电脑市场里最好用的输入法之一。 如果陈实没记错的话,当初紫光输入法就是紫光集团从清华的一个学生手里收购之后,经过后续开发所推出的程序。 如果考拉输入法就是紫光的前身,那就意味著小白输入法即將遭遇一个强劲的对手! 想到这里,陈实心中开始有了些焦虑。 但困难还不止於此。 隨著时间滚动,兼职生们这边,又出现了新问题。 期中考试要来了。 陈实看著原本就不能饱和工作的学生们,这段时间来办公室的时间与日俱减。 北大清华的学生们,对於考试的重视程度,和普通大学里那些但求及格的兄弟们可不一样。 为了那一分两分,他们是真拼命的! 原本就紧的工期,又被期中考试这一拦路虎,给撕去了好几个日夜。 优化插件那边无所谓,庄臣朝和徐易容两个大三大四生,老油条了,对待期中考试一片云淡风轻。 而且那边的工期长,陈实能慢慢磨。 但小白输入法可要赶五月份金山词霸的发布会,万一错过了,之后再想蹭这样合適的顺风车,就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了。 你要让陈实自己去做营销和渠道? 他剩下的那几万块钱,扔到市场里,连个水都没有! 於是陈实看了眼只剩下三万多的经费,咬了咬牙,又让周枫给他招了一批兼职生。 周枫这小子还挺有意思,別看他才大一,但在学校里是真正的风云人物,早早地就加入了系里的科学技术协会,並且据和他同寢室的许朝军透露,这傢伙可能大二就能升任主席。 这样一个组织人才,放在手里,不压榨压榨,怎么对得起陈实给他付的工资? 反正都是计算机系的学生,都有自己的设备,在宿舍也能编写代码,不用白不用啊! 小白输入法的程序倒是不难,有陈实和王小川搭建框架,很多问题都能轻易解决。 难的是筛选词库,並將统计语言模型嵌入到词库当中,这个环节如果有大量码农协作,確实能提高开发速度。 就这样,虽然大家都在准备期中考试,但兼职的人数多了,效率依然缓慢提了上去,经过陈实对兼职生们无情的压榨,总算在四月底通过了封装测试。 看著口袋里仅剩的两万块,陈实心头直打鼓。 如果再拖一个月,別说赶不上金山词霸发布,他连下个月的工资都不一定能付得出来! 五月一日。 怀揣著著那张装著小白拼音输入法的小软盘,陈实来到了金山软体办公室。 97年的金山软体还显得很朴素。 办公地点在中关村当代商城左侧的一条小胡同里,一栋外表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小楼,金山软体就位於这栋小楼的第四层。 出了电梯一看,还不是一整层,金山软体只占了这层楼的几个房间而已。 他偷偷瞄了几眼,发现各个房间也就几张桌椅,放著几台电脑,除此之外,就没什么东西了。 厕所还是一个楼层男女混用的那种,陈实甚至觉得条件还不如“优化插件实验室”呢。 难怪身为京城金山软体负责人的雷军这会儿还自己下厨,看来金山现在的状况確实也不太好…… 今天是五一假期,办公室里没什么人,不过明天这里的人就会多起来,1997年的五一还只有一天假,直到99年的时候才改成三天。 陈实转了转,很快找到了雷军的办公室。 这间办公室也没什么特別,是一个透明玻璃的隔离间,普普通通,甚至地上的地毯也看得出来很久没清洗了,他敲门走进去,看见里面有两个人。 除了雷军之外,还有一个矮个子的中年男子。 雷军看到陈实过来,招呼他过去:“陈实,来来来,我给你介绍一下。” 说著,他伸手指向了中年男子:“这位是张璇龙张老板。” 陈实听到眼前人的身份,眼前一亮。 第35章 来吧展示 这是陈实第一次见到张璇龙。 初次见面,只觉得他瘦瘦小小,几乎比雷军小了一个头,看不出他身上大老板的气质。 只有他脸上那副別致的红框眼镜,隱隱显露出一丝与眾不同的港城风潮。 “张老板好。” 陈实乖巧地和张璇龙打著招呼。 90年代对於老板的称呼,很多都是从港资那边延用过来的,不像后来这“总”那“总”的,这个时候更多的都是称呼为老板。 张璇龙看著年轻的陈实,点了点头,也没多想,但雷军却提了一嘴:“这就是今天来谈合作的开发者。” 听到这句话,张璇龙这才开始认真打量眼前年轻的陈实。 个子挺高,脸庞消瘦,看著也不过十八九岁的模样,竟然能自己开发出一款成熟软体? 他忍不住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陈实。” “多大了?” “十八。” “才十八岁?”张璇龙一惊,隨即回头看向雷军,“你破解wps的时候是多少岁?” 雷军哈哈一笑,露出怀念的神色:“我记得还是读大学的时候……对了!大三,那年我刚满21!” 回想起往事,张璇龙也陷入了一丝惆悵:“求伯君写出wps的时候也才24岁,当初大家多意气风发……” 说著说著,他摆了摆手,笑著对雷军道:“你们开始吧,我不干扰你们。” 他自己端了杯茶,往旁边的沙发一靠,坐在那儿也不知想些什么。 雷军朝著陈实点点头,同时对著屋外大喊一声:“毛一丁!” 不一会儿,一个和他梳著同款髮型的年轻人跑了进来,他的造型几乎和雷军一样,不同的是脸型更胖,並且还戴著一款黑色的眼镜。 雷军又给陈实介绍:“这位是毛一丁,我们的副总经理,负责公司產品线设置、营销计划和相关计划制定,你的东西能不能过关,得看能不能过得了这傢伙的眼。” 陈实看著眼前的胖丁,將软盘递到他手里:“毛经理过目。” 毛一丁长得胖胖的,刚刚跑过来著急,现在天气也渐热,脸上满是汗珠。 他一边擦汗,一边把软盘接到手里,一屁股就在雷军的电脑面前坐下了。 陈实站在一旁,看著这位后世並不知名的毛经理。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大多数人连听都没听过这个名字,但业內人士都知道,这位是当年的“中关村策划第一人”。 他呆过的公司很多,像什么金山、长城、8848、中文之星、瑞星等等等等。 由於进入网际网路行业早,这傢伙和很多早期做软体的人都是朋友,为人又有江湖气,在业內人缘也挺好。 他做策划这方面的天赋,按陈实分析,应该是被逼的。 因为这位软体行业最早的从业人员,最开始的职业,是京城农大里的体育老师。 教武术。 后来进入行业之后,估计是看行业里的技术人员们个个技术超群,而他那三脚猫功夫在软体里实在施展不开,这才转型做了市场。 没想到天赋斐然! 99年的时候,他策划了全国知名的“七十二小时生存测试”,將十二名志愿者在京城、魔都、羊城三地同时关在封闭环境中,只能以网际网路手段与外界沟通,生活七十二个小时。 这场生存测试成为了许多初代网民的集体记忆。 当然,现在的毛一丁还在金山做著副总经理,在市场和营销上面摸索著前进。 在去年雷军因为盘古组件的失败而短暂离职的那半年,是身为副经理的毛一丁留在战场上,重新梳理了產品线,並推动了拓展工具软体矩阵,以小软体,快回流的方式,支撑起金山的现金流,这才能撑到雷军回归。 可以说,如果没有毛一丁,京城金山现在早就是一摊烂帐了。 他一边在电脑上装著小白拼音输入法,一边嘴里还念叨著:“老雷啊,这金山词霸马上就要上线,这么紧张的时候,你非得要我看新项目干什么呢?” 一张碎嘴叨叨个不停,但手里的动作却丝毫没慢下来。 从软盘里將软体安装到系统里,打开金山公司引以为豪的wps软体,毛一丁试著敲击起键盘。 “输入法这东西,我用过的也不少了,我和你说吧,真正要好用,还得是五笔,这拼音打字的效率啊……” 边说边敲著,他的声音忽然就止住了。 键盘声依然噼里啪啦地响个不停,但毛一丁的却並没有將刚刚的话讲完。 他的眼睛里透出一种不可置信的眼神,甚至双手在键盘上越敲越兴奋,半点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你这是要搁我这写长篇小说呢?”雷军调笑道。 “不是……这输入法真的不一样!”毛一丁惊呼出声,他忍不住抬头看向陈实,“它甚至会记录我刚刚选过的词组!?” “它会记录用户选用频率最高的词组,降低用户的输入障碍。” 陈实点点头,確认了这个说法。 雷军在旁边看著毛一丁操作,看了好一会儿,终於忍不住了:“让我试试。” 毛一丁让开位置,雷军坐了上去,又开始噼里啪啦地打起字来。 “词库很丰富啊!常用词基本都有!” “这还只是初始版本,后续我们还会更新更多词库的版本。” “总感觉它能想我所想,我需要的词,自动就排在了最前面的地方。” “我们针对选词做了逻辑优化,它会根据你前面输入的词组,判断后续输出的词组,儘量保证逻辑连贯。” “而且我能直接將一整句话打出来,不用一个字一个字地输入?” “整句输入能保证用户思绪连贯,並且降低选词频率,提升输入效率……” 雷军不断地发现著这款输入法的不同之处,陈实就一句一句地解释著这些创新做法的原因和原理,说到最后,就连一直在沙发上坐著喝茶的张璇龙都忍不住靠了过来。 “真有那么好用?让我试试?” “对啊!张老板才应该是这个输入法最合適的用户啊!” 雷军一拍脑袋,赶紧给张璇龙让开了位置。 张璇龙虽然进入行业早,甚至可以说是港资进入中关村第一人,但他自身对於技术却是不那么懂的。 他和雷军以及毛一丁这样的业內人士不同,对於复杂的五笔输入法可以说一窍不通,日常使用电脑的时候,最常用的还是智能abc。 可以说他是最能试出这款输入法好坏的用户了。 张璇龙坐了上去,在键盘上隨便敲了两个字,那种拼音刚打完,词组就自动蹦出来的丝滑感觉,立刻让他感觉到了不一样。 “你还能试试这样。” 陈实说著,伸出食指在键盘上敲击了“gxfc”两个字母。 屏幕上立刻弹出了“恭喜发財”四个字。 看到这个操作,张璇龙的眼睛都亮了。 第36章 来不及了 “从技术上来说,这款输入法確实很厉害。” 办公室里,几人围在一起,毛一丁先开口了,“但要和金山词霸搭售,是不是太赶了?” 除了陈实之外,三人都是金山高层,自然知道毛一丁这话是什么意思。 即將发行的金山词霸包含了英汉、汉英、汉语三大词典以及真人语音库,安装包大小约12mb,如果採用1.44mb的软盘发行,至少需要9张软盘。 由於每张软盘的成本是五块钱,仅9张软盘的成本就达到了45块! 但金山內部对於金山词霸的初步定价是48元…… 辛辛苦苦开发一个软体,总不能光物料成本就覆盖了售价吧? 如此高昂的成本让金山感到难以承受,经过討论之后,金山眾人將目光投向了新兴的光碟技术。 此时的光碟技术其实已经相对成熟,早期制约软体用光碟发布很大一部分的原因,是早期的电脑光碟机配备不足,用户拿到光碟之后,没法直接在电脑上安装软体。 但毛一丁经过长时间的市场调研已经確定,今年开始,市场上大面积流行起cd驱动器,国內迎来了光碟发行软体的曙光。 所以他们鋌而走险,决定採用光碟安装的方式压制软体。 如果成功的话,这將是国內首次通过光碟发行大型软体! 但使用新技术,可不只是嘴上说说那么简单。 除了技术检验和磨合之外,发行周期就是一个很大的问题。 软盘发行的准备时间,通常在一到两周之內,大概就是两三天製作母盘,三五天复製,一两天包装並质检,就这么简单。 但光碟发行的时间准备周期可就长了! 首先是母带製作,这需要无尘车间压制,一般需要5到7天,然后再用母盘进行批量压制,又是5到10天的时间,最后在光碟表面印刷封面並质检,又是5天过去,所以光碟的发行周期,起码要3-4周。 而金山词霸的发行时间,前期已经定好了,在五月中旬。 今天是五月一號,就算今天就把小白输入法拿去压盘,最早也要下个月初才能出货,到时候黄菜都凉了。 “时间太紧,赶不上的。” 作为金山的市场负责人,毛一丁下了结论。 陈实沉默,显然不太接受这个结果。 他紧赶慢赶,不停地加招兼职生,不就是为了能赶上金山词霸的发行吗? 这会儿说不能同步发售,那他前期的努力不都打了水漂? 一旁的雷军皱著眉头,心中盘算著。 虽然说这是陈实拿来找金山合作的软体,但雷军心里其实也想促成合作。 现在的金山,没有外界想像中的那么滋润。 盘古组件对金山软体造成的伤害是毁灭性的,鼎盛时期的金山,有两百多人在里面工作,可现如今,只剩下了不过二十多人。 求伯君为了让公司能运营下去,甚至把自己两百多万的別墅卖了给公司筹钱。 为了摆脱盘古组件的影响,儘快將公司正常运转起来,整个96年,金山破釜沉舟,发布了一系列以前根本不会製作的小软体。 中关村启示录、剑侠情缘、地雷战、单词通…… 可以说只要能想到的,他们都做了。 依靠著这些小软体带回来的资金流,这才让金山撑住没有倒闭。 这次的金山词霸就是眾多小软体里,他们寄予厚望的一个。 新版的wps依然在开发中,在这个持续烧钱的日子里,可以说97年的上半年,金山就指著金山词霸的收入过日子了。 在这个即將发行的节骨眼上,陈实带来了一款和金山词霸极为契合的软体。 小白智能拼音输入法! 经过刚才的试用,雷军已经確认,这款输入法投入市场中,一定会受到极大的欢迎。 现在行业里存在的输入法,和这款输入法一比,不管是输入方式还是组词能力,实在是差太多了。 在这种情况下,如果金山词霸能和小白输入法搭配销售,说不定真能起到一加一大於二的效果! 但时间確实来不及了…… 这时候,旁边的张璇龙忽然开口了:“陈实,你把这个软体卖给金山,怎么样?”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卖也行,你有没有考虑加入金山?我们一起把这款输入法推广出去?” 听到他这么说,雷军也把期待的目光看向了陈实。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最好不过了。 在金山的开发计划中,今年將会对金山词霸继续叠代,如果小白输入法能够成为金山的產品,等到二代金山词霸发行的时候將两个软体捆绑销售,说不定能起到更好的效果。 陈实听到张璇龙的邀请,倒是不觉得意外,毕竟当初对方把求伯君从四方利通挖出来的时候,也说了同样的话。 不过那时候张璇龙对求伯君的用词更加豪横:“你只管开发,吃喝住我全包!” 这位最早来到中关村闯荡的港商,在面对一个闷头开发程序的天才的时候,確实展现出了那种草莽英雄的魄力。 但面对这位草莽英雄的诚挚邀请,出乎意料的,陈实选择了拒绝: “谢谢张老板的好意,如果我只是要卖软体的话,说不定就跟您走了。” 他这句话说的奇怪,张璇龙没懂:“你做软体不是为了卖钱?那是为了什么?” “钱当然要赚,只不过我希望小白输入法能拥有更加广阔的市场,而不是和一个產品绑定死。”陈实解释道。 听到这里,雷军忽然明白了,他咧开嘴笑了,对著张璇龙说:“张老板,陈实这是意有所指呢。” “什么?” 张璇龙左看看,右看看,不明白两人打的什么哑谜。 雷军轻咳了一声,才道:“忘了给你介绍了,陈实在方正技术院有一份工作。” 听到这里,张璇龙恍然大悟! 陈实说不想和一个產品绑定死,意思就是他还想和其他的渠道合作。 而他预想中的另外一个渠道,自然便是方正! 不过,知道这个消息的张璇龙却更开心了,他拍了拍陈实的肩膀,脸上的笑意止不住:“放心吧,我在方正也能说上点话。” 在张璇龙眼里,这款输入法,他要定了! 陈实自然一脸惊讶的样子:“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可以將小白输入法的销售全权委託给张老板了。” 张璇龙眉开眼笑,陈实也脸色欣喜。 他当然早就知道,张璇龙是方正港城上市公司的总裁兼执行董事,甚至就是方正初期的创始人之一。 正是他一手促成了金山和方正的合作,將求伯君的wps打造成了国內第一的办公软体。 从一开始,陈实就想和张璇龙合作。 但不只是金山的张璇龙。 方正和金山的渠道,他全都要! 在达成了初步的共识之后,几人又回到了最初的问题。 金山词霸的发布在即,小白输入法来不及压盘,最快也要一个月之后。 “不行的话,后续单独发布也行。” 雷军咬了咬牙,做出了这个决定。 既然陈实愿意和张老板合作,那这款软体其实就能当作金山的一个主要產品来发布了。 只不过由於陈实愿意將输入法全权交给金山发售,但却不愿意出卖冠名权,小白输入法这个和金山看似无关的名字,在市场上可能掀不起什么水。 產品是好產品,但无论在哪个年代,酒香都怕巷子深。 “如果能改成金山输入法……”雷军尝试著问道。 陈实摇了摇头:“这不行。” 小白输入法是要多渠道发行的,改名会对其他渠道的发行造成一定程度的阻碍。 “或者说再等半年,我们预定的wps97將在第四季度推出,如果你坚持要做捆绑,可以到时候再一起发布……” 雷军看著陈实,认真说道。 为了表达诚意,他拿出了金山的王牌產品,甚至可以说將整个金山的口碑,都和小白输入法捆绑在了一起。 这已经给出了极大的诚意。 不过陈实还是摇摇头:“其实……还有个办法。” 第37章 拿利润换市场 和wps捆绑? 这本来就是陈实计划之中的事。 金山词霸这样的小流量他要蹭,wps这样的大流量,他当然更加恨不得死死绑在身上。 但首先还是得先蹭著金山词霸才是。 “我们可以搭售。” 他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搭售?” “我们本来不就是在说搭售吗?” 听到陈实口中说出来的词,几人面面相覷。 陈实道:“刚刚所说的搭售,是指把软体写入光碟里,一个光碟装上金山词霸和小白输入法然后一起卖,对吧?” “当然了,总不能再给你新压一张盘吧?” 毛一丁一想到那个成本都感觉肉疼。 “压盘自然不行,成本太高,而且时间依然不够,但如果是软盘呢?” 陈实问道。 在座的没有一个蠢人,听到他这么一说,立刻就反应过来。 雷军率先问道:“小白输入法的安装包多大?” 毛一丁乾脆直接打开了电脑上还插著的软盘,仔细看了一眼:“1.4mb!刚好装得下!” 隨即他又拍了一下脑袋,自嘲地笑了一声:“还说呢,刚刚安装的时候就插了一张软盘,当然装得下了,我这脑袋真是忙傻了。” 雷军也摇了摇头,苦笑道:“最近都在忙著光碟压盘的事,一下把这最基础的事情给忘了,现在想想,我们完全可以把光碟和软盘一起搭售,这样的话,小白输入法在半个月时间之內就能完成软盘封装……” “还来得及!” 他和毛一丁同时用力挥了一下拳头。 解决了这个迫在眉睫的问题,几人都鬆了一口气,倒是雷军颇有兴趣地看向陈实,“这个软体大小,是特意设计过的,对吧?” 陈实点点头:“原始代码大概在3mb,我们用lzh压缩算法压缩了一半,压缩到了现在的极限。” “厉害。”雷军忍不住赞了一声。 做出一个牛逼的软体是一回事,但在这么小的空间里,还能做出如此功能丰富的软体,所谓的螺螄壳里修道场也不过如此,这样的手法更显功力。 就在眾人在兴奋之余,还是张璇龙提出了一个问题:“光碟和软盘搭售,这种方式,国內有过吗?” 这一下可把雷军给问住了,他侧过头看向负责市场的毛一丁。 毛一丁展现出了他的专业素质:“这个没问题,国內可能是首次,国外不少软体都是用软盘和光碟混合发行的,只不过他们的软盘更多是做引导作用,我们没有这个需求,直接装载小白输入法就行。” 对於这个问题,陈实一点都不担心。 实际上混合发行很快会成为软体发行的常態,而其中最负盛名的,就是年底微软將要发布的office97中文版。 那款大约两百mb的软体,微软丧心病狂地採用了44张软盘加1张光碟的方式混合发行,用户安装完整套软体的时候恨不得把软盘给烧了。 “你想要怎么定价?” 雷军问道。 终於谈到关键了。 几人都对这个问题很关注。 金山词霸作为一款小品级的软体,內部定价48元,这是金山通过一年的小软体市场试探出来的价格。 而小白输入法虽然软体小,但从功能上来说,可一点都不比金山词霸差,如果也定相同的价格,那就会造成一个尷尬——金山词霸的发行价会变得极高,这对於小品级软体的推广非常不利。 “也是48。” 陈实说道,眼看著几人眉头微微一簇,他又接著说道,“只不过为了感谢金山用户的支持,如果同时购买金山词霸和小白输入法的套装,只需要支付68元。” “也就是卖20块?降这么多?” 毛一丁惊了,作为金山现在实际上的经营负责人,他可知道这一下就刨去了多少利润。 “用户们愿意为了金山词霸买帐,那是因为大家以前都用过金山的软体,对於金山有著天然的信任。” “但小白输入法不一样,这种全新推出的软体,在用户心里是没有预期的,他並不知道是好是坏。” “我们把原价48的输入法以20元的价格卖给用户,让他们產生占便宜的心理,我觉得这样是小白输入法进入市场的最好方式。” 陈实坦率地道。 听到他这么说,几人都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特別是毛一丁,他围著陈实转了两圈,嘆道:“说你技术好吧,你小子还挺懂市场,但如果是这样的话,分到你手里的钱,可就不剩多少了。” 陈实无奈地点点头。 其实算成本就知道了。 20块,扣除5块的软盘成本,再扣除全包给金山的三分之二的渠道费用,卖出一份小白输入法,陈实的毛利只有5块。 卖上两千套,才能获利一万块,堪堪够陈实发一个月工资。 要么说做软体不赚钱呢,都是赚个吆喝。 但陈实不在乎。 小白输入法是赚不了大钱的,但给他输血已经足够了,只要能將现在的开发体系维持下去就行。 “后续的版本呢?” 毛一丁接著问道。 他能看得出来,现在的小白输入法,为了装进1.44mb的软盘里,已经做了极限的压缩,所以陈实手里一定还有软体更多的功能没有拿出来。 这种就是后续软体可以升级的地方。 “为了压缩空间,我们从1.7亿的词组里选出了8万条常用词汇,但涉及到医疗、法律等专业领域的词库就暂时捨弃了,如果可以的话,这部分我们可以在改版的时候发出,或者直接在网络上热更新。” “热更新?不收费?”雷军一下子听出了其中的不同寻常之处。 “不收费。”陈实点点头。 如果是热更新的话,就註定在现在的行业环境里很难收费,因为这个年代没有网上银行,想要远程收费,只能靠匯款。 用户只是想更新一个词库,就要不辞辛苦地跑去邮局匯款,等软体公司收到,再授权给他下载一个几mb的更新…… 这种麻烦的中间环节,会將用户迅速地推向盗版软体。 毕竟他只要去隨便一个线下机房,说不定上区区一块钱,就能把新的词库拷回家。 这个年代的盗版猖獗,绝非一两个人或是一两家公司能够撼动的事。 这也是陈实必须要倚靠方正和金山这样的企业渠道的原因。 特別是方正,能够直接对接到各地中小型的印刷厂甚至打字房,这些渠道是能够真切地把真金白银收上来的。 而不是莽撞地做出来一个软体,投入到市场里,大火,火得都能把公司给火化了,也收不回来两个钱。 一旁的毛一丁皱著眉头:“如果升级不收费的话,你要怎么赚钱?按照现在的用户量,你这种方式岂不是纯赔钱?” 陈实眼神坚定:“按照现在的市场或许是赔钱,但如果每年的用户都翻倍,甚至翻好几倍呢?” 听到他这个说法,几人都忍不住舔了舔唇。 他们是最早投入到行业里的人,自然知道,这一行在飞速发展。 但一年翻几倍? 他们暂时还想像不到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场景。 但经歷过盘古挫败的金山高层们,还是隱隱约约看到了一点曙光。 “如果真那样的话,wps97一定能成功!” 几人在这个充满朝气的年轻小伙子身上,又重新找回了往日的信心。 就在这时候,外面忽然跑进来一个年轻人,一脸激动地朝办公室里喊:“张老板,雷经理!微软的人说,他们还有半个小时过来!” 听到这话,几人脸色立刻一喜:“来了!” 但听到这句话的陈实,却愣住了。 看著眼前欣喜的眾人,他想起了一件对於整个国內软体行业影响深远的大事。 而这事在他眼前,似乎就要发生了。 他攒起拳头,看著眼前红光满面的几人,轻出了一口气。 不管怎么样,他要试试,看能不能改变这个沉痛的结果。 第38章 兼容协议 在几人正兴奋不已的时候,陈实不合时宜地插了一句:“金山wps要和微软office互相兼容了吗?” 雷军一愣,看向了一旁也在发愣的张璇龙。 张璇龙打了个哈哈:“干什么,刚才你不是也说得很大声!” 原来刚刚在陈实进门之前,两人还在討论著这事呢,说得正激烈的时候,陈实就进来了。 现在外面通知说微软的人等一下要过来,自然也是为了这件事。 本来两人也没当回事,这件事本来在业內就已经是半公开状態了。 微软从进入中国市场开始,就一直主动接触求伯君,想要谈收购金山,甚至还以75万美元的高薪挖过求伯君,被求伯君一口回绝。 后来发现金山里的人都油盐不进,这才退而求其次,找到了软体负责人雷军,想要和金山签订一个兼容协议。 大意就是双方各自可以用自己的软体,读取对方的文件格式。 也就是wps和office互相兼容。 这个年代的微软,在国內做软体的人眼中,是只能仰望的世界巨头。 人人都想学微软,人人都想进微软,现在微软竟然主动要和wps兼容,岂有不答应之理? 金山的眾高层都觉得这是非常难得的可以向微软学习的机会,於是爽快答应。 他们不想做微软的附庸,但也期望获得一个和微软能平起平坐的机会。 但这个机会,却是一杯毒药。 这杯毒药他们还没喝下去,但显然已经端在嘴边了。 这时候雷军已经看出来了,陈实显然对于格式兼容的事有些看法,抱著閒聊的心情,他问了一句:“陈实,你对这事儿怎么看?” 陈实定了定神,一字一句地拋出四个字:“金山会死。” “什么?” 最先对他这句话做出反应的,是刚刚进来通报的年轻人。 他看到一副学生模样的陈实,竟然在几个领导面前大放厥词,立刻就忍不住了:“你放屁!这是多好的机会啊!” 顿了顿,他年轻的脸上满是激动之色:“那可是微软!” “小宇,注意一点。”雷军皱著眉头呵斥了那年轻人一句,但显然也赞成小宇的话,“陈实,金山和微软合作,不说获得多大收益吧,你说会死,是不是太夸张了?” 说著,他和毛一丁还有张璇龙都笑了起来,显然几人都觉得陈实这话太过耸人听闻,並没放在心上。 但年轻的小宇可没有几位前辈这么好的气量。 他加入金山不过两年,已经成为了公司技术骨干,甚至wps97版他就是主程式设计师之一,对於微软和金山的格式兼容,他是最积极的支持者之一。 毕竟这代表著全球最强软体公司对於他们这些国內程式设计师的技术认可。 但眼前这个不知道哪冒出来的小子,竟然大言不惭,说什么金山会死? 简直胡扯! 兴许是觉得陈实年纪轻轻过於无知,小宇忍不住问道:“你知道什么是微软吗?” 陈实嘆了口气:“就是那个为了抢占市场无所不用其极,各种阴招层出不穷坏事做尽的微软嘛,我知道。” “这……”听到预料之外的答案,一下把小宇给噎住了。 他一时不知道陈实是真这么想的,还是信口胡说,拿他找乐子。 一旁的金山高层们也有些好奇。 他们在这一行也有几年了,在行业里,无论是谁,只要是个程式设计师,谈到微软,那都是一脸憧憬之色。 就算金山为了自己的理想坚持独立,但不管怎么说,微软在他们眼中的形象,永远是正面崇高,如高山仰止。 像陈实这样的形容,谁都没听到过。 小宇反应了好几秒,才厉声反驳道:“微软可是全美甚至世界顶尖的科技公司,和金山签订兼容协议,这不是给咱们金山打响知名度最好的方式吗?这种协议,不签就是傻子!” 说到激动处,他连口水都喷了出来。 “陈实,你这话可不能乱说啊。”负责市场的毛一丁也开了口,“金山和微软属於『强强联合』,这可是我们后续新的宣传方向,你別一句话砸了咱们自己的路。” 两家兼容之后,这对於wps来说又是一个新的卖点,毛一丁早就对於这个方向有了宣传思路,怎么可能被陈实一句话所影响? 雷军和张璇龙纷纷点头,显然他们非常赞同这个理念。 “可天底下真有免费的午餐吗?张老板,雷经理,微软为什么要不远万里,跑来国內和你们签这个兼容协议?”陈实目光灼灼地看向眾人,认真问道,“是他们閒著没事干,想做善事吗?” 没等两位回答,一旁的小宇就抢先答道:“他们当然也需要我们的帮助!他们的office中文版遇到技术困难,需要我们帮忙才能解决。” 说到这里,他得意地扬起了下巴,显然,他就是能够解决office技术困难的团队成员之一。 一旦双方签订兼容协议,微软邀请他加入office团队解决问题,立刻就能成为他短暂职业履歷上最光鲜的一页。 在金山技术团队里,有不少人都怀著这样的念头。 他们有自己的理想,但也渴望获得世界级公司的认可。 还是那句话。 这可是微软啊! 陈实理解小宇的想法,但他也知道,正是因为这样天真的想法,才让金山,甚至国內软体行业,就此墮入了无尽深渊。 “是用户。” 陈实嘆了一口气:“微软和金山签订兼容协议,真正的目標,是国內的wps用户。” 听到这句话,几个高层眼中微光闪过,他们依稀抓到了那个点,但又没那么清晰,有些模糊。 但就像在一张洁白无瑕的纸上,有一滴墨汁滴了上去,你左看右看,不管再怎么尝试忽略它,它已经存在在那里了。 “用户……” 雷军喃喃道。 这是金山过去一年,在行业里最大的感悟。 曾经的金山汉卡,一张卖2999元,赚取了数不清的利润。 但自从盘古组件失败之后,金山汉卡也因为时代的变化而日渐式微,销量断层式下降,金山这才在一年內接连推出各种小软体。 有的小软体甚至根本就不赚钱,但他们依然不停在做。 为什么? 因为金山需要留在市场上。 他们需要抓住自己的用户,等到新版wps出来之后,再次迎来辉煌。 几人正说著,门外忽然传来了喧闹声,雷军和张璇龙相看一眼,知道这是微软的人到了! 小宇瞪了陈实一眼,转身就去外面迎接,陈实耸了耸肩,准备离开。 毕竟这是人家的商业谈判,自己一个没关没系的黄口小儿,还在这呆著,有点不识好歹了。 该提醒的他也提醒到位,剩下的,就交给站在歷史节点上的诸位先锋吧。 但他刚转身,却被张璇龙叫住了。 张璇龙的脸上表情凝重:“陈实,你留下来,再和我讲讲你的想法。” 第39章 旗帜 雷军赶紧整理了一下西服,毛一丁匆匆忙忙地跑出去,把事先准备好的资料抱了过来。 这时候的金山,连会议室都没有,这种重要的商业谈判,也只能在雷军的办公室里完成。 看到金山的工作人员们奔波著准备和微软的签约,张璇龙这时候却留在原地,拉著陈实,听他讲著关於这次签约的看法。 越听,他的脸色就越深沉。 不一会儿,办公室里一切准备妥当,门口走进来一个金髮碧眼的外国人。 “hi!lei!” 他抬手就高兴地和雷军打著招呼,但不等雷军回应,他身后就钻出来一个西装革履,头髮梳得鋥光瓦亮的国人:“你好!雷经理!” 旁边的陈实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这是翻译。 眾所周知,雷军的英语水平,可以用三个词简单概括…… 需要翻译也是理所应当。 看到微软的人到来,雷军脸上洋溢起了开心的笑容:“欢迎欢迎!理察先生,坐!请坐!” 金髮碧眼的理察微笑著点头坐下,雷军立刻招呼旁边的翻译:“裴翻译,你也坐,今天又要辛苦你了。” 裴翻译微微一笑:“不辛苦,翻译的费用很高。” 看到这傢伙高傲的姿態,陈实忍不住手肘碰了碰身旁的小宇:“这傢伙是你们请来的翻译?” 小宇刚才还在和他呛声,本来都不想搭理他,但陈实却一直在他耳边问来问去,问得他烦的不行。 为了避免影响到签约过程,小宇终於忍不住回答:“那是微软在美国请的,好像是个留学生。” “噢……” 陈实拉长了声调。 裴翻译穿得很体面,公文包挎在手里,不停地从包里拿出各式各样的文件,一边拿一边给金山这边做著翻译解释,显得非常专业。 如果不是知道他是个翻译,陈实甚至觉得他的工作其实是理察的秘书。 “……雷经理,按照之前贵方与微软所谈好的,现在只要双方在协议上签字,就可以正式达成合作了。” 裴翻译笑著將协议推向桌子对面的雷军。 雷军接过协议,和毛一丁两人在那儿看了又看。 这可是和微软签订的协议,他们必须要慎重。 这种时候,张璇龙就不说话了,他在金山和方正的地位,更像是投资人,关於业务的问题,他很少发表意见看法。 陈实能感觉到身边的小宇有些紧张,於是问他:“你就这么希望签订兼容协议?” 小宇嘖的一声:“你不懂,下个月我要带著wps97的初版去参加京城软体展览会,如果能够加上微软的加成,这对wps来说是一个很棒宣传机会。” 陈实沉默不语。 站在不同角度的人看待同一件事,就会有不同的看法,站在小宇的立场上看,他的想法没错。 他只是看不到更深更远的事情,但这並不是他的错。 毕竟这个时代的软体行业,还太青涩了。 不过就当小宇神情激动地盼著雷军签下名字的时候,雷军却忽然停下了动作。 他脸上掛著那种標誌性的羞涩笑容,看向裴翻译:“麻烦裴翻译帮我问一下,签署兼容协议之后,对於金山wps庞大的存量用户,他们会怎么做?” 裴翻译將话翻译过去之后,很快就得到了答案:“既然兼容格式了,那自然是双方共同竞爭,看谁的技术能力更强大,更加能把用户留在自己手中。” 陈实冷笑一声。 这种冠冕堂皇的话,也就骗骗金山这些年轻的技术宅了,要是去传统行业里这么说,看会不会被人家吐口水! 这个答案显然並不算出乎眾人的意料,但也足够眾人说服自己了。 看技术嘛,金山有自信。 眼看著雷军就要落笔签字,旁边一直脸色沉鬱的张璇龙,终於忍不住了:“等等。” 眾人抬起头,看向了这位平常基本不干涉技术运营的老板。 张璇龙原本不想开口。 这是金山上下早已经决定好的事情,就连远在珠海金山本部主持工作的求伯君,也对此赞成。 他这次来京城金山,本来就是想来做个见证。 毕竟这也算得上金山歷史上的大事了。 但刚刚他拉著陈实在旁边,听陈实讲的那些东西,这会儿又不停地在他脑海中迴响。 虽然陈实说的是假如,可如果真的发生呢? 如果真是那样的话,这份协议可以说把金山陷入了死地,甚至可能会连wps这个金山所有人最后的骄傲,也全部葬送。 所以他忍不住,喊出了一句等等。 看著眾人疑惑的神色,多年在生意场上摸爬滚打的张璇龙心一狠,拍了拍旁边陈实的肩膀:“把你刚才和我说的,再说一遍。” 和雷军与毛一丁这样90年代的稀缺大学生不一样,张璇龙没读过大学。 不是因为没考上,而是因为没钱。 但他家不是一直穷的那种。 他的父亲是华侨,小家里东西都是进口的,甚至还雇了保姆。 直到后来,家道中落,甚至穷到张璇龙考上大学,但却没钱去读,於是他只能跑去皮箱厂上班,从扫地到车床、刨床,一天工作十四个小时,养过鱼还卖过衣服,什么都做。 这样的经歷让他见识了更多的社会险恶,知道这个世界上,很多恶意其实暗藏在那些看来香甜的果之中。 而今天,他感觉微软就塞过来了一颗他看不清楚的果。 他可以冒险一口吃下去,但结果如何,他只能赌。 犹疑之间,他乾脆让陈实试试,看能不能剥开这颗果的衣,看看里面到底装著些什么。 而且他心中还暗藏著一些心思,陈实毕竟不是金山员工,如果最后出了问题,也只是代表旁人的意见,不算金山官方的意思,还有转圜的余地。 陈实当然也知道张璇龙心中的考量,但他不在乎。 这个机会来得很突然,但毫无疑问,他站在了歷史的分岔路口。 曾经的金山走上了岔路,將他们一手养大,代表著国內自主研发精神的wps,拱手送到微软手里,差点被微软连锅带碗全被端掉,將曾经占据国內市场90%的wps,一度逼到不剩3%的地步。 也让雷军在此后的十年,坚持以战养战,无论做什么软体,无论多少钱,甚至把整个wps推倒重做,也一定要把wps这面代表民族自研的旗帜重新树起来。 明明知道放下一切就可以轻鬆上路,却坚持背负一身破铜烂铁,装满了无可救药的信仰。 坚持做wps,不仅成为了金山最大的负担,也成了束缚雷军的枷锁,並让这个曾经国內最优秀的软体公司,错过了整个网际网路时代,远远落后於后来诞生的网易、腾讯、阿里巴巴等新兴势力。 直到2019年,在金山办公上市的当天,雷军才浅浅地笑著说:“这是一个几代人,坚持了三十年的梦想。” 轻描淡写几个字,包含了1989年求伯君在孤独地在深城宾馆里埋头写代码的一年零四个月,也包含了此后数年,wps每次被踩到泥土里,总有人扒开污泥,將它再树起来的坚持。 金山不惜从网路游戏、杀毒软体、翻译软体上赚来的钱贴补 wps,不论它多么孱弱,却从未被拋弃。 因为这是中国软体的一面旗帜。 它曾经被人偷走了。 但现在,陈实想把它夺回来。 第40章 公平 “理察先生,请问你是否知道金山wps软体在国內有多少用户?” 陈实立刻进入状態,上来就直接朝著理察提问。 裴翻译看到这小子出来讲话,眉头轻轻一皱,但依然还是恪守著职业道德,將话翻译给了理察。 “这个数量我们不清楚,相信金山公司自己也没有做出详细的统计,对吗?” 裴翻译將理察的话转述过后,看向了雷军。 雷军舔了舔唇:“其实我们大概有个估算。” “估算?” 裴翻译皱起了眉头。 雷军微微张了张嘴,似乎在犹豫该不该把公司粗略估算的数字讲出来。 那毕竟是一种毫无根据的粗略算法,要拿到这么严肃的签约场合…… “两千万……”雷军犹豫著说道。 这个数字確实是金山內部估算出来的,不过从未对外公布过。 他们的算法极其简单粗暴——每售出一套正版wps,市场上就会流通150个盗版。 这理论太过粗糙,而且將当时软体市场盗版猖獗的风采演绎得淋漓尽致,所以雷军有点说不出口。 陈实当然也不信这个数据。 毕竟这时候的电脑才多少啊?wps上哪找两千万用户去? 据说他们是把自89年发布dos版wps开始,通过打字社、政府机关、学校等场景积累了近十年的用户基础全部算上,每次安装新版本就算上一个新用户,这么算出来的。 不过就算这样,这个数字听起来依然耸人听闻。 所以裴翻译脱口而出:“这不可能!” 陈实瞥了他一眼:“你不翻译给理察先生听吗?” 裴翻译冷笑一声:“我的工作是如实翻译,你这个数据没有来源根据,没有必要浪费这个时间。” 陈实看著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twenty million,wps users.” 他转过头,直接对著理察说道。 在场眾人都是一愣,根本没想到这傢伙这么玩。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確实没人想到,看起来如此年轻的陈实,不但编程技术强悍,还能自如地用英语和外国人对话! 那个年代,就连雷军这样的名校高材生,平常考试可能英语成绩还行,但真的要在日常生活里运用,那可真是要了他的老命了。 在眾人震惊的视线中,最先发出声音的,是理察。 “wow,amazing!” 他惊讶地感嘆了一声,但身旁的裴翻译却立刻转过头去,快速地和他嘀咕了几句。 很快,理察的脸上显露出嫌弃的神情,还说了一长串的英语。 周围的人英语都一般,听不太懂,只有陈实听明白了。 “理察先生说,你们不要玩这种胡编乱造的游戏,他知道你们想趁机多要些好处,但这是早就谈好的协议,今天只是签个字而已,別搞这么多么蛾子。” 裴翻译昂著下巴,目光从眾人脸上扫了过去。 毛一丁赶忙笑著道:“我们不是这个意思……” 说著,他赶紧去拉陈实,不想让他再说下去了。 但就在这时,张璇龙忽然开口: “如果我们双方互签兼容协议,是不是意味著微软的office就可以查看编辑wps的文件了?” 裴翻译下意识地应声:“当然了。” 张璇龙低头看了他一眼,裴翻译立刻意识到,对方需要他把这个问题翻译给理察。 於是他稍有不耐地將这句话进行了转述。 理察的脸上也露出不耐烦的表情,但还是让裴翻译给出了回答:“所谓的兼容,不就是这个意思吗?你们的wps也同样能打开office的文件!” 这是双方早就討论过很多次的事,答案只有这一个,没人明白张璇龙这时候问出这句话的意思是什么。 陈实却没有被这个小插曲所打断,反而借著这个机会,继续问著:“office有多少用户?” 听到这个问题,裴翻译忍不住挺起了胸膛,替理察回答道:“office可是全球第一大文档处理软体,在各个国家广受欢迎和好评……” 但陈实没放过他:“国內呢?” 裴翻译的话就这么卡著半截,卡在了那儿。 “翻译我的问题。” 陈实说道。 裴翻译看著眼前目光坚韧的少年,不知道这傢伙到底想要搞什么。 这不就是一个普通签订协议的一天吗?早就谈好的东西,怎么忽然搞得这么复杂? 他不理解,但陈实那冷冷的眸子,一直看著他,看得他有些生厌。 他只好侧过头去,將刚刚陈实的话,翻译给理察。 理察在听到这个问题之后,倒是脸色如常,显然在来之前,他就料到过可能会遇到这个问题,所以他的说法滴水不漏。 “wps在本地的用户数量確实在office之上,但你们占据优势的也不过就是本地市场而已,office在全场市场占据著绝对领先的地位,用户数量也是wps的数倍,所以我不理解贵方谈论这个问题的意义所在。” “我们双方达成兼容协议,自然是互相兼容,这也给了wps开拓海外市场的机会,相信我,没有多少家公司能够和微软取得这样的合作。” “从技术上来说,这非常公平。” 翻译完理察话的裴翻译,脸上满是骄傲。 如果不是没可能的话,陈实甚至怀疑这傢伙在微软有点股份,要不怎么看著比理察都要高兴? 一旁的雷军这时候心里已经开始有点打鼓了。 理察说的没错,这项兼容协议,相当於微软將整个世界市场都开放给了金山,虽然金山也有市场失守的危险,但…… 技术是公平的! 而金山人,有和微软在文字处理软体的技术上一较长短的决心和气魄! 他抬起头,看向张璇龙,像是做出了决定。 他心里清楚,如果是张璇龙和求伯君,一定都愿意相信他,也相信金山,並且支持金山和微软在公平的环境下做技术竞爭。 但他的耳旁又响起了陈实的声音。 “公平?” 陈实发出轻笑声,像是疑惑,又像是在嘲笑,“在微软自己的windows平台上,你说有公平?” 裴翻译腾地站了起来,指著陈实,脸色慍怒:“你小子想干什么?我告诉你,乱说话是要付出代价的!” 但陈实却眼神坚定地看著他:“我会我为讲的每一句话负责,所以现在,把我的话翻译给理察先生。” 看著一脸不爽但毫无动作的裴翻译,陈实语气平淡,又重复了一遍: “翻译。” 第41章 不一样的程式设计师 “我不知道这位朋友为什么对微软有如此的误解。” 听到陈实的质疑,理察摊开了手,一脸轻鬆地笑道,“微软的windows是世界上最开放的电脑系统,任何人都可以在windows上发布他们的软体。” “不信你们可以看看贾伯斯的苹果系统,我的天吶,你不可能从那个暴君的电脑系统里拿到一寸土地!” 眾人微微点头,他这话说得倒是没错。 相比於极限封闭的苹果系统,windows简直就像个不收门票的公园一样,让人来去自如。 “这么说,理察先生认为,发布在windows系统上的wps,將获得和office一样的待遇,是吗?” 陈实没有被他的话术誆骗,继续问道。 “office和wps一样,是不同的公司在windows系统里开发的文字处理软体。”理察的用词滴水不漏,让人看不出什么毛病。 翻译完这句话的裴翻译,终於有点不耐烦了,他看向雷军:“我想请问一下,这位在金山担任什么职务?” 意思很明显,你这哪跑出来的小瘪三,话这么多! 雷军有些犹豫该怎么说。 確实,陈实和金山现在顶多算是合作关係,如果不是张老板临时要求,这种事情是轮不到陈实来插嘴的。 但没等雷军开口,陈实身子往前,用隱秘的躯体动作制止了雷军的话,而是迅速地问道:“这是你的意思还是理察先生的意思?我並没有从理察先生口中听到这个问题。” 裴翻译冷笑一声:“这没有区別。” “当然有区別,你作为翻译的工作,就是如实將双方话语里的意思表述清楚,如果你不能做到这一点,那我有理由怀疑你翻译水平的专业能力,並且要求微软团队更换翻译,以保证谈判过程的客观准確。” 陈实双眼看著他,非常快速流畅地將这一段话脱口而出,把旁边的几位金山高层看得一愣一愣的。 他们也算是公司的领导者,在行业里摸爬滚打了好几年,但像陈实这样,面对著世界巨头,还是外国企业,依然能保持这样的理性思维能力的,几乎没有。 这不怪他们。 90年代的社会环境,群魔乱舞,那时候的美国是所谓的世界灯塔,无数人嚮往的文明之光,刚刚打开国门的国內人民在看到这些老外的时候,天然就觉得自己低人一等,於是许多合理的、应该提的要求,甚至都不敢说出口。 直到后来经济发展,物质条件跟上去了,国人的自信心才逐渐成长起来。 像陈实这样在2025年还常常跑到外网去激情对喷的,看到这些金髮碧眼的老外,甚至还有点小兴奋呢。 兴许是看到陈实如此坦率自信,这一段话愣是把裴翻译给唬住了,估计他也没想到,一个“无关人士”能够站在这里,如此冠冕弹簧地质疑他的专业问题。 再加上刚才陈实已经展示过了,他有使用英语和理察独立对话的能力,所以这一段话之后,裴翻译还真就老实了许多,不敢再乱加戏。 旁边的小宇看得一愣一愣的,他看著眼前这个比他还小的年轻人,一时有点恍惚。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种谈吐,这种作风…… 怎么看也不像普通人啊? 於是他侧过头,问毛一丁:“雷经理,这傢伙到底是干什么的?” 毛一丁咳嗽了一声:“是个……程式设计师。” “程式设计师?!” 小宇大惊。 他也是程式设计师! 怎么和对面那个程式设计师不一样呢? 那他又转念一想,嘟噥著:“嘴上功夫挺厉害的,估计手上功夫一般。” 一旁的毛一丁听到这句话,冷笑著:“你说谁呢?” 小宇这才想起来,自己旁边站著的这位,曾经也是一位会武术的程式设计师,只不过真的因为手上功夫一般,嘴上功夫厉害而转型做了市场。 他赶紧求饶:“哎呀,毛经理,我不是这个意思,术业有专攻嘛,我的意思是每个人应该只有一样厉害,要是样样都厉害,那还是人吗?毛经理你做市场这么厉害,不也是拿编程技术换的嘛!” 毛一丁冷笑一声:“那你编程技术这么厉害,一定是拿头髮换的吧?” 小宇摸了摸自己代表高端战力的光滑颅顶,哑口无言。 旁边听著他俩小声在这议论半天的雷军忽然开口:“那傢伙的动手能力也很强。” “真的假的?雷经理,我还年轻,你不要骗我!” 小宇一脸不信。 “他一个中专生,因为软体写得太好,被王选教授特招进了方正,现在还自己做了一款產品出来,和金山联合发行,你说他动手能力行不行?”雷军看著站在那儿侃侃而谈的陈实,眯著眼睛说道。 “……” 小宇在那儿听著,感觉在听故事似的。 如果不是雷经理亲口说出来,他绝对不信! 但现在看雷经理,以及张老板他们对这傢伙的態度,似乎又像是真的。 在这一刻,小宇忽然感到了一阵强烈的危机感。 现在的年轻程式设计师,都已经达到这个水平了? 那我整天在这以wps的主程序而洋洋自得,得意个屁啊?! 撇开小宇在一旁的黯然神伤,场中陈实和理察的对话还在继续。 “如果理察先生认为,wps在windows上会获得和office同样的对待,那我请问,能否將这一条写入协议中呢?”陈实问道。 金山眾人眼睛一亮。 对啊! 如果怕他搞鬼,写下来不就行了! 之前他们不是没有过这个想法,只是微软作为软体世界的顶点,在他们心中的光芒太甚,没人会用一种怀疑的眼光来和微软打交道。 而理察这边给出的答案,却让他们心里一跳。 “你这是在怀疑微软的信誉!我们从来没有和任何人签订过这样的协议!” 理察脸上闪出一丝慍怒,接著,他看向雷军等人,让裴翻译將一句话甩给了他们,“如果金山对於协议还有疑问,我觉得双方的这次合作可能需要我回去之后上报公司,重新再討论。” 这话一出,几人的额头上立刻沁出了汗珠。 和微软的合作,是金山今年在宣传口子上的大事,毛一丁为此已经做了很长时间的准备了。 虽然他也想拿到更好的条件,但如果因为这样而把签约搞黄了,他觉得不值当。 於是他赶紧扯了扯雷军的袖子,疯狂给他使眼色:“差不多得了,不过是兼容格式嘛,往后咱们技术上说话,和微软公平竞爭,在这种情况下贏了他们,也显示出咱们金山的技术厉害。” 看著沙发上怒气冲冲的理察,雷军脑中也念头直转。 签? 还是不签? 求伯君这时候远在珠海,张老板显然有些犹豫,这时候只能靠他来下判断。 他咬了咬牙,刚准备开口,陈实忽然开口问道:“理察先生,既然是双方合作,那我想问,能不能在windows系统上直接捆绑安装wps程序呢?” 听到他的这个问题,理察断然否认:“不可能!windows是公平公正,为用户负责的桌面系统,所有程序都需要用户自己选择安装,这违反了微软的准则。” 他看著陈实的目光中满是不屑,似乎不耻於听到这样的问题。 就连金山眾人都觉得有点过分了。 大家谈个格式兼容的合作,你情我愿,这种要求提出来,感觉就有点得寸进尺了。 “但要真能这样,感觉还挺爽的。”小宇心中透出一丝渴望。 “別做你的春秋大梦了。”毛一丁瞥他一眼。 还是年轻人好,站著都能睡著。 那边陈实似乎还在努力:“无论如何都不行?” 理察话都不愿意多讲:“绝不可能!” 他的脸上满是厌烦,似乎不明白为什么陈实要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下去。 但就在他说出那句坚定得不能再坚定的拒绝之后,陈实的脸上,却似乎反倒轻舒了一口气: “感谢你的坦诚,理察先生,我会记住你的话的。” 理察脸上满是不明所以的疑惑。 “我接下来要说的话,每一个字都绝对真实,我希望你也能记住。” 陈实笑著道。 第42章 你给我翻译翻译,什么叫他妈的公平! “1994年,网景公司发布了世界上第一款民用瀏览器。” “就像1989年,求伯君先生发布了世界上第一款中文文字处理系统wps。” “依靠技术优势,网景瀏览器迅速获得了90%的市场占有率,成为当之无愧的瀏览器领域霸主。” “於是微软集结上千名程式设计师,用一周的时间开发出了初代ie,打响了和网景瀏览器的市场爭夺战……” 站在办公室一角的小宇听著从陈实口里说出来的故事,都有些惊了:“这和wps的处境很像啊!” 雷军和毛一丁这时候已经陷入了沉默,显然,大家心里都是同样的想法。 “双方依靠技术实力不断叠代版本,网景公司以只有十余名核心程式设计师团队,和微软上千人的团队长期对抗,依然不落下风。” 这段话听得小宇热血沸腾。 这不就是金山嘛! 自从盘古组件失败之后,金山剩余的核心成员,也不过二十来人,专注於wps项目的,更是只有十个人! 在这样的情况下,微软依然在主动和他们寻求谈判,这已经是一种实力的证明。 “1996年,微软將ie瀏览器作为默认瀏览器,免!费!预!装!” 陈实看著理察,语气清晰地说道,“与此同时,其通过与电脑厂商签订排他性协议,要求其出厂设备必须內置 ie且无法卸载。” 看到理察开始坐立不安,陈实笑著问道:“我想请问理察先生,这就是你刚刚说的,windows系统是一个绝对公平的平台,所有软体都需要用户允许才能安装吗?” 他的脸上笑容骤然消失,看著沙发上的两人,冷笑一声:“你给我翻译翻译,什么叫他妈的公平!” 裴翻译这时候已经额头流汗了,他看了看理察黑著的脸,不知道该不该把这一段翻译过去。 “翻译。” 陈实看了他一眼。 裴翻译咬了咬牙。 反正自己不翻,这沟槽的也会直接和理察说,翻他妈的! 裴翻译一边翻译,一边觉得今天这工资领得烫手。 但等他翻完,没等理察做出回应,陈实又接著道: “如果wps和office达成兼容协议,微软会不会在windows系统上开始预装office,让本身有wps需求的用户直接转用office?以此迅速转化wps用户群体。” “翻译。” 这回他没等裴翻译犹豫,直接下了指令。 裴翻译边擦著额头上的汗,边心里骂著,金山这是哪找来的人?网景这事儿在美国闹得沸沸扬扬,但国內知道的人可没几个,这傢伙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他这边刚说完,陈实那边根本就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继续问道: “甚至说如果双方兼容,以微软的资金实力,会不会放弃对国內市场个人用户使用盗版软体的追诉权,以此迅速打开市场,抢夺原本wps的正版用户群?”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这回陈实还没来得及说出那两个字,裴翻译就迅速接上了他的气口,开始给理察转述。 得,调好了。 陈实瞥了他一眼。 有的人就是欠调教,多调两次也就好了。 旁边的金山眾人听到这里,额头上已经冷汗直流。 虽然陈实说的场景过於夸张,夸张得甚至有点离谱了,但仔细一想…… 还真有可能! 就像金山自己统计wps的用户数一样。 每售出一张正版软体,就有150份盗版软体在市面上流通。 金山一直都在想尽办法解决软体盗版的问题,但功效微乎其微。 如果真像陈实所说的那样,微软依靠强大的资金实力,纵容office盗版软体在市场上流通,这对於和它签订了兼容协议的金山来说,真的是毁灭性的打击! 站在利益的天平之上,没有人能保持克制。 再加上windows如果捆绑office软体出厂预装…… 金山会死。 现在想想,之前陈实说过的那四个字,並不是危言耸听。 看到眾人的反应,张璇龙长出一口气。 这都是刚才陈实和他聊过的事,但是他对於公司业务並没有吃得那么准,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会引起这样严重的后果。 但现在看眾人的反应,显然,风险极大。 到这个时候,就是他这个老板要站出来说话的时候了。 “理察先生,恐怕和微软的兼容协议,我们內部需要再商量一下。” 他笑著朝理察伸出了手。 理察脸色极为难看,伸手轻轻碰了他一下,带著裴翻译,起身离开。 雷军紧走几步跟了过去,去送了送。 不管结果如何,起码双方现在还是有商业合作可能性的伙伴,起码的礼节应该做到,但在临走之前,雷军低声给了毛一丁一个命令:“马上去查微软和网景公司的这段恩怨。” 毛一丁点点头:“已经让小宇去了。” 看到金山眾人重新紧张起来,算是真正对这个兼容协议有了准確的认识,陈实也准备向张璇龙告別。 他能做的都做了,该如何面对这是金山的事情,他一个外人,无权干涉。 “你在方正哪个地方工作?” 张璇龙一个悠哉老板,具体业务上的事情他也不做,乾脆就送了送陈实,两人一起下楼。 “优化插件实验室。”陈实说道。 眼看张璇龙露出一脸迷茫的表情,陈实干脆將自己怎么进入方正,又怎么和王选老师达成协议,自己单枪匹马要做一个实验室的事说了起来。 张璇龙微微点头,脸上也不动声色,將陈实送到楼下,就告別了。 “楼上的事恐怕要让我们焦头烂额一阵子,等有空的时候,我去找你。” 张璇龙笑呵呵的,一点没有大老板的架子,这位当年睡过厂房的中年人,比许多所谓的知识精英更加懂得普通人的不易。 “別忘了输入法的事。”陈实提醒道。 他还真怕这兼容协议的事一出来,金山眾人一忙,连这事都给他错过了,那他来这一趟可是亏大了,光给金山送福报了。 “刚才就已经喊毛一丁安排了,放心。” 张璇龙说著,朝不远的地方招了招手,不知道从哪儿开过来一辆奔驰w140,让陈实好一顿看。 这是90年代商界精英们最喜欢的虎头奔,也是后来奔驰s600的原型,因为在《古惑仔》电影中频繁出现,成为“大佬”形象的符號化象徵。 作为港城商人,张璇龙选用这样的座驾,让人毫不意外。 “老秦,送他一趟。” 张璇龙和司机吩咐了一声,然后又朝著陈实挥了挥手。 陈实坐上后座,全套真皮座椅,带有全球首套空气悬掛系统的虎头奔,果然和自己来时候挤的那趟破公交有云泥之別! “等有钱了,我也弄一辆试试。” 陈实试了试座椅的舒適程度,朝前面的老秦熟练地说道,“去方正技术院,车里有没有蔡琴的光碟?” “有。” 老秦点点头。 陈实来劲了:“来一首渡口。” 后世有钱之后,品过不少车的音响,但虎头奔的,还真没试过。 悠扬的曲调很快在隔音极好的车厢里缓缓流淌,陈实往椅背上一靠,眯著眼睛,享受了起来。 第43章 最终的协议 接下来的几天,陈实又悠哉了起来,金山那边谈妥,就剩方正这边的渠道还要打通。 不过陈实不急於一时,他已经按照流程往上报了,如果出了结果,会有人通知他。 方正这样的大集团,还是半校企的性质,里面利益盘根错节,没有任何人能独断专行,按流程做事总是没错的。 拋开这个事情,他最近倒是在忙著更新mp音频播放器。 那款他本来做来自用,只有播放、暂停、停止三个选项,连进度条都没有的mp3播放软体,在一个月的时间里,已经大变样了。 当时陈实在把软体做完之后,直接给办公室里的每个人都拷了一份,结果大家都特別爱用。 其实很多程式设计师都喜欢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写代码,以前听不了歌是客观因素,现在解决了软体问题,大家自然用得不亦乐乎。 用著用著,这些写程序的高手,自然就忍不住了。 徐易容是第一个动手的。 作为一名时尚达人,他实在忍受不了这款播放器那丑陋简单的画面。 他愣是请一个美院的朋友画了个精美皮肤,套在了mp软体上。 一看有人开始动手,其他人也忍不住了。 mp能播放mp3確实很妙,但功能还是太过於简单,於是周枫向陈实提出,想给程序做一点改进。 陈实欣然同意。 等到办公室里的程式设计师们开始研究该怎么修改软体的时候,却惊讶地发现,这款软体的底层结构,竟然和他们想像的不一样! 一般来说,一款软体从无到有,再到一个个功能的添加,是一个递增的过程。 但mp的结构却不一样。 它就像是一个搭建了地基的积木,放在那儿,而每一个新做的功能,都可以像是磁吸一样啪嗒一声直接贴合到软体上去。 这种结构的好处,就是谁都可以往上面添加功能,而这些功能又和其他的功能不会互相打架影响。 这一下,办公室的程式设计师们没事就往mp里面加东西,这么长时间过去,整个mp软体早就变得臃肿而庞大。 陈实在看到那个臃肿的东西之后,甚至有点哭笑不得。 “合著你们上班就没事编辑这东西玩了是吧?” 他朝著这批玩心甚重的学生仔们吐槽著。 打开mp播放器,现在的版本相比之前,可谓是大变样。 不但有了进度条,音量调节,播放列表,上一首下一首的功能键,甚至不知道谁在旁边加了个方框,做了音乐的可视化! 就是那种画面里出现很多粒子,然后粒子会隨著音乐滚动的那种…… 最后查出来,是王小川做的。 “年轻人,就是不稳重!” 陈实批评著,然后把这个功能给刪除了。 现在那电脑的性能,能完成平日的工作任务就不错了,这小子还想著给cpu上强度,是何居心? 要知道陈实这里不少电脑都是淘来的老爷机,哪吃得了这新潮的苦? 接著,陈实把一些不用的功能该刪的刪,该留的留,该优化的优化,最后將程序整合之后,准备以mp1.0正式版的名义,在海外论坛里发布。 通过瀏览器进入搜狐网,又开始了连接海外网际网路漫长的等待。 他熟练地打开了电脑旁的抽屉,从里面隨手抽出一张光碟,插入到电脑的光碟机里。 方正的电脑和学校机房那种老爷机可不一样,起码已经不再需要影音解密卡就能播放视频了。 他点开视频,是星爷在1991年演出的逃学威龙。 飞虎队队长变身校园混混,时隔多年再品味一番,陈实觉得电影改叫我是校的贴身保鏢也不赖。 电影开始播放之后,他將视窗缩小,往旁边一放。 右边电影播著,左边搜狐的网站还没刷新出来。 就在他看著电影的时候,有人敲门进来了。 他抬起头一看,不是別人,正是有一阵子不见的张璇龙。 “张老板,你怎么来了?” 陈实確实没想到。 “我来开个会,想著你在这,顺便给你带了样东西。” 戴著那双別致红色眼镜的张老板,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包装完整的软盘样品,封面上印著小白智能拼音输入法几个大字,然后旁边画了个大大的四十八,然后叉掉,又写了个二十上去。 虚高定价的老套路了,简单粗暴,但有效。 “真不错!” 陈实翻著看了看,对於香蕉科技的第一款產品感觉挺满意。 “你这地方不错啊?” 张璇龙將软盘递给他之后,就在这间办公室逛了起来:“地方挺大。” “王选老师当时要给我弄个地方,但原有的办公室都有人在用,最后他找人收拾出来一个库房给我用,你看屋子边上那些置物架都还在那儿呢。”陈实介绍著。 他自己对这地方挺满意的,因为他人多。 虽然隨著小白输入法第一版本的开发完结,大部分兼职生都暂时休息了,但真要忙起来的时候,他还嫌这地方不够大呢。 “挺好。” 张璇龙点点头,他左右张望了几眼,今天没什么人在,办公室空荡荡的。 陈实隨口问了一句:“那个协议怎么样了?” 张璇龙笑了笑:“已经签下了。” 听到这个消息,陈实点了点头。 “你好像一点都不意外?” 这下轮到张璇龙有些惊讶了。 那天陈实作为一个外人,可以说是旗帜鲜明地表达了他对兼容协议的不同看法,这才让整个谈判临时中断。 但现在听到谈判重启的消息,他居然毫无波澜? “那天属於突发状况,因为金山对於兼容协议没有全面的了解,如果当时你们就签下协议,过於草率。” 陈实笑著道,“但如果在经过研判之后,你们依然认为这是必要的,那么证明金山已经找到了合適自己的路。” 张璇龙看著眼前淡然的陈实,不由心生感嘆。 这个年轻人,似乎对於一切都看得比旁人要清楚。 確实如他所说。 金山在那天之后,闭门大吵了好几天,最终还是决定和微软合作。 但要添加一些条款。 比如渠道公平协议:在协议有效期內(如5年),微软不得在 windows系统中以排他性方式捆绑office;对於中国市场销售的pc,硬体厂商有权选择预装wps或office,微软不得通过技术限制、价格胁迫(如对预装wps的厂商提高windows授权费)等方式干预。 比如反竞爭约束条款:双方承诺不以不正当竞爭手段爭夺市场:微软不得在中国市场以低於成本价销售office(以其全球平均成本的120%为基准);不得与硬体厂商、经销商签订排他性协议(禁止其代理或预装wps);若微软修改文档格式(如推出新的doc版本),需提前6个月向金山提供格式规范,確保wps的兼容周期不超过3个月;任何一方被证实存在反竞爭行为,需向另一方支付年度营收10%的违约金。 比如智慧財產权对等保护条款、用户迁移缓衝条款…… 总而言之,核心逻辑就是將兼容从单纯的技术协议,升级为包含渠道保护、反竞爭约束、技术对等、用户缓衝的“生態平衡协议”。 这些条款看似要求很多,但在金山苦苦搜集到海外微软的真实信息之后,却依然觉得有谈判的余地。 因为他们这时候已经知道,现在美国司法部已启动对微软的反垄断调查,这导致微软在面对“反竞爭条款”的时候,有一定的容忍度;並且国內市场对微软而言尚属新兴市场,为了进入併合规经营,对方可能接受一定的约束性条款。 后来事情果然如他们所料,和理察再次谈判的时候,对方虽然言语抱怨,但最终还是捏著鼻子认下了这个协议。 这已经足够让金山眾人感到振奋了。 “你不问问为什么我们明知道这条路那么难走,却还要坚持签约?” 张璇龙奇怪地问道。 “大概能猜到一点。”陈实耸了耸肩。 “说说看。”张璇龙有意考他。 “形势逼人。”陈实吐出四个字。 “哦?”张璇龙眯了眯眼。 “无论金山是否接受,微软都必然会进入国內市场,並且占据个人电脑的主流,因为没有竞爭者。” “而信息发展是时代趋势,这点从美国那边就能看出来,往后政府企业单位甚至个人,都必然会把计算机作为工作的重要工具,当市面上只有微软一个选择的时候,其实就是別无选择,就像雷射照排系统一样。” 张璇龙缓缓点头,谁都知道,这玩意儿靠的就是一个技术领先。 说白了,就是垄断。 “所以微软必定会进驻国內市场,而且是强势进入,不管金山是否与它兼容,它都会过来,金山没得选。” “当越来越多的微软电脑占据市场主流的时候,就会造成中文处理软体的分割,比如说某单位使用wps製作文档,但上级部门使用的却是office,如果双方不兼容的话,会导致文档跨部门流通的障碍,这必定会倒逼用户做出选择。” “在慢慢势弱的金山wps中,以及在快速崛起的微软office里做选择,每个人都知道贏家会是谁。” “所以,金山需要兼容,也只能谈兼容,但不能將自己双手奉上,而是要在斗爭中去找到自己的那一线生机。” 一段话说完,陈实吐了口气。 他也知道金山没得选,但依然希望能有一个更好的结果。 歷史的滔滔大势,不是他三言两语就能扭转,但不管怎么说,这对金山来说,也已经够了。 第44章 新版的MP音频播放器 张璇龙是一个讲情义的人。 他和求伯君以及雷军的金山,在国內三十多年没有分家,甚至几人相处极好,感情极深,这在国內各种夫妻之间大打出手,翻墙抢公章之类的伉儷情深中,不得不说是一股清流。 他也有眼光。 在国內电子產业崛起的早期,一个不漏地把握住了四通(新浪前身)、方正、金山、联想,分別在它们最鼎盛的时期与它们合作,而且不办公司,只谈合作,不做企业家,只做商人。 他与中关村各色人等,关係万千,躲在幕后,却又一直处在浪尖。 如果说陈实在中关村只能认识一个人,那他会选择张璇龙,因为认识了他,就等於认识了整个中关村。 张璇龙今天来方正开会,可能是记错时间,也可能是上次陈实的表现让他印象深刻,所以特意早到,来和他聊聊天。 反正两人坐在办公室里,天南地北,从世界大事聊到街边小吃。 张璇龙惊嘆陈实年纪轻轻,对於电子產业发展却洞察深刻:“说得有理。” 陈实也被张璇龙隨手拈来的业內小故事听得双眼放光:“他们之间还有这关係吶?!” 聊著聊著,又从天南地北回到了这间办公室,张璇龙早就注意到了,陈实的屏幕一直亮著,一左一右分別在播放电影和刷新网页让张璇龙有些忍俊不禁:“工作的时候还看光碟呢?” 见他说到这个,陈实立刻抱怨上了:“哎呀,张老板,咱方正的海外专线是不是该升级了?你看我连个外网多长时间,还得边看著电影边等页面刷新,实在太慢了!” “外网?” 张璇龙好奇地看了一眼,发现他还真停留在外网的页面,“难怪你对微软和网景的事情知道这么多,上次你在金山说完这个事情之后,我们立刻让人到外网搜集了一圈新闻,发现和你讲的几乎分毫不差……” 陈实解释著:“我平常没事会到处逛逛,毕竟网际网路是他们那边传过来的东西,我觉得这方面以后可能是趋势。” 张璇龙缓缓点了点头,他家在港城是做晶片起家的,说白了,对於硬体和软体这方面更了解一些。 至於网际网路…… 对他来说,感觉像是下个时代的东西了。 “网际网路现在不就能看看新闻吗?还有什么用呢?”他不解道。 陈实立刻给这位老板上课:“用处可多了!你看看啊,之前我不是说过小白输入法能热更新吗?热更新你知道吧?” 张璇龙点点头,毕竟他还是一家软体公司的老板,基本概念还是有的。 陈实说著,忍不住就拿自己手边的东西举起了例子:“比如说,我在外网分享过一个叫mp的音频播放器……” 说著,他点开了自己曾经在外网的软体分享页面。 陈实点开的页面叫做geocities,翻译过来是地球村的意思。 这是雅虎投资的一个免费主页託管平台,无需註册费,初始就有2mb的空间,通过推广可以扩容至15mb。 用户可以在地球村里上传文件並发布下载连结,还能通过留言板和访问者互动。 这个免费空间和地球村的名字,无不昭示著早期网际网路那种连结世界,互联共享最初的美好精神,所以它的用户群体增长很快。 直到2009年它关闭的时候,至少3800万个人页面和虚擬世界告別,相当於一个中小国家在地图上消失。 当然现在它正蒸蒸日上,並且已经成为国际网际网路上流量第五大的流行网站。 张璇龙算是相对前沿的国內商人,但他也是第一次知道这个网站,看著网页上千奇百怪,各种各样层出不穷的新鲜事物,让这位科技產业的大佬怦然心动。 地球村里的內容,是用地区分门別类,比如电脑类的题材都放在“硅谷”板块,而娱乐类的题材全都在“好莱坞”。 陈实的个人页面不在硅谷,反倒是在“好莱坞”里,张璇龙看著他点进页面,一进去就发现留言板上写满了留言。 “你这个mp软体这么火?” 张璇龙惊讶问道。 他刚刚已经试用过一次mp音频播放器了,虽然音质和虎头奔播放的音乐碟片有著质的差距,但作为从硬体起家的张老板,还是一眼就看出了这个软体的潜力。 再加上他父亲是模里西斯华裔回国,从小家里也说一点英语,简单的英语单词和句子他也认识,网上这些直白的英语留言,一个个无不是对mp音频播放器交口称讚。 “这简直是最天才的程序,让我的电脑拥有了播放音乐的新功能!” “天知道当我使用512mb存储的电脑还能听音乐是什么感受,我爱死mp了!” “软体很好用,但期待有没有新版?感觉如果加上进度条就更好了。” “还有下一首。” “还有播放列表。” “还有歌词!” “还有一个会跳舞的姑娘!” “好的我是开玩笑的,但如果真有这么一个姑娘,麻烦请联繫我,这是我的邮箱……” 海外的留言和国內內容上没什么区別,但兴许是新奇,张璇龙反倒看得津津有味。 在现在的时代背景下,获得老外的认可,会让他们產生一种无法言喻的满足感,不像二十多年后,充实的物质条件可以让新一代的年轻人尽情地和美国人民在网上大对帐,终於可以和对方站在平等的地位上平视对方。 看到最后,张璇龙看到这么一个留言: “作者先生,感谢你做出如此伟大的软体,但就像有的朋友说的,如果你给程序添加上更多功能,我甚至愿意钱买它!” “你打算怎么收费?”於是他回头问陈实。 “收费?”陈实一愣,隨即摇摇头,“这怎么收费,这都是海外用户。” 张璇龙心有不甘:“那还能便宜了这帮外国佬了?” 自从上次差点被微软坑过之后,张璇龙对於外国人的戒心大大提高,不说討厌,但不爽肯定是有的。 “那张老板说怎么收费?”陈实笑著问道。 张璇龙也面露迟疑。 这款软体就算拿到金山发行,估计也卖不出多少份,原因也很简单——现在国內的mp3资源太少,很多人不会钱去买这么一个用不太上的软体。 而且这个软体的门槛可以说並不高,只要有心,很快就能模仿出来一个,在这种情况下,投入大量资源去做推广宣发,到时候是赚是赔,还真不好说。 发行到国外倒是有市场前景,可张璇龙自己都没有海外的发行渠道,一切要从零开始是一条很艰难的路。 看来看去,好像还真只能便宜这班老外了? 第45章 以共享软体的名义 陈实將点击软体上传,又需要漫长的等待,不过趁著这个时间,他倒是和张璇龙提出了一个想法: “张老板,这款软体想要收费,依靠现在的条件肯定是很难的,所以我想用共享软体的方式来做,你觉得怎么样?” 张璇龙一个大老板,为人却很谦逊:“我觉得怎么样?其实只要你自己想好,怎么样都行,这事我是真帮不上你。” “不,你可以。”陈实眨了眨眼。 张璇龙一脸困惑:“啊?” 只见陈实在自己的个人页面上更新了一小段文字,大意就是: 因为大家对於mp软体的喜爱,他將更新mp1.0正式版,並且確定mp將以共享软体的方式运营。 看到这里,张璇龙问了:“什么叫共享软体?” 陈实解释道:“共享软体就是前期先免费试用,但后续继续使用的话要收费,这种方式在海外用的比较多,国內现在还很少。” “所以后面需要付费才能开启mp的功能?”张璇龙提起了兴趣。 “不。”陈实摇摇头,“mp就算作为共享软体,所有功能都是开放的,不需要钱就能一直使用。” “为什么?”张璇龙不懂了,“你不缺钱?” 他现在发现这个小鬼的很多操作,和以往他在国內软体市场上见过的都不一样。 大家都忙著想办法捞钱,这小鬼却好像特別克制。 “缺!当然缺!”陈实一拍大腿,眨著一双纯良的大眼睛看向张璇龙,“小白输入法的货款能不能先结一部分,要不然我下个月工资发不出来了。” 张璇龙气乐了:“你在外面不收钱,跑回来找我要?” “收!怎么不收,只是收得简单一点,我把它称之为赞助。”陈实噼里啪啦地在键盘上继续完善mp1.0正式版的发布消息。 张璇龙看到他在公告栏上写的字,念了出来:“mp將改为10美元的共享软体,但是即使你不付钱註册,一切功能都照旧?” “没错!”陈实点了点头,非常满意。 张璇龙懵了:“既然没有功能限制,为什么还要钱註册?谁会钱註册?” “当然有!”陈实举了个例子,“就比如说你在街上看到有人在表演耍大刀,表演得特別精彩,人家也说,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你口袋里要是有几块零钱,你会不会赏他一点?” “这能一样吗?”张璇龙一脸不信。 “当然!不信咱们试试,地址。” “什么地址?” “给我一个港城公司的地址啊,既然要收钱,那总要有地址让人匯款吧?国內现在接收海外匯款不太容易,港城会方便得多。”陈实坦诚道。 张璇龙这才知道,陈实说自己能帮上他,是为什么了。 就这方面,好像还真只有自己有这个能力。 “就这吧。” 张璇龙也没有犹豫,拿起桌上的纸笔,刷刷刷写了一个地址,这是他父亲在港城创建的港城金山。 他父亲的名字叫鎧卿,其中鎧字也是所有金山公司名称最初的来源。 陈实迅速地將这个地址输入到公告栏当中:“行了!” 张璇龙倒也没把这事放在心上,在他看来,这事儿太儿戏了。 难道真有人会没事给別人送钱? 他不信。 如果真是这样,金山费尽力气开发出那么多软体,还定那么高的售价,都是为了什么? 他觉得这就是陈实这样的小年轻,出於好奇和探索,试图玩点新鲜的东西罢了。 对於这样的年轻人,他向来是支持的,就像当年支持求伯君一样。 眼瞅著把共享软体的事搞定,陈实满意地关闭了瀏览器。 但他抬起头看向张璇龙的时候,眼中却满是期待: “还有个事儿……” “你小子怎么事情那么多?” 张璇龙呵的一声。 “主要是因为张老板你能力大呀,其他人我找了也没用。”陈实一顿乱吹。 “你小子给我戴高帽是吧。” 张璇龙瞥了他一眼,一眼识破。 “真的!”陈实见他不信,问道,“我需要一些快闪记忆体晶片和usb接口晶片,这玩意儿我查过了,只有港城才能进口,我知道张老板是做晶片生意的老手,这才问你。” “……你小子有两下子。” 张璇龙没否认。 80年代初,西方国家一直用“巴黎统筹委员会协议”限制国內的技术进口,张璇龙的父亲张鎧卿因为一些海外关係,可以从国外拿到晶片,这才尝试著將海外的一些晶片卖到国內的株洲电子研究所,研究所將这些晶片利用,做成了有用的机器。 这事后来被写入最高大会报告,並且號召全国科研单位向株洲电子研究所学习,甚至於不少国防企业也开始和他们接触,让他们帮忙带回不少晶片,並將这些晶片用在了潜艇、卫星等方面。 后来还是国內这些人和张鎧卿说:“老是从你这拿晶片也不是个事,你不如成立家公司,我们从你这买。” 於是港城金山公司,就从张鎧卿的出租房诞生了。 论海外最先进的晶片,国內没有人比张璇龙更了解。 “你要这些晶片干什么?”张璇龙问道。 “我要做一个移动存储装置。”陈实回答。 “软盘?”张璇龙下意识地回答。 “软盘只有1.44mb的空间,我想要的空间,至少要一个g!” “你知道一个g有多大吗?一张光碟才400多mb!”张璇龙嚇了一跳。 “当然,我要做的存储装置,不但空间巨大,还小巧方便,可以隨身携带,能够隨意编辑!”陈实一口气將u盘的各种特性讲了出来。 张璇龙脸上满是不信。 你看金山。 今年发行金山词霸,才第一次使用“光碟”这样容量达到三四百mb的高新科技。 但它依然有著携带不便,容易刮折断,不能隨意编辑,必须要刻录机才能编辑內容的短板。 如果一个存储装置能像陈实说的那样,那不是比国外最先进的科技还要先进得多? 张璇龙一百万个不信! 但鑑於陈实算是帮了他的大忙,他也不介意帮帮这个异想天开的小老弟。 “晶片我能想办法,但你自己能组装?”张璇龙疑惑道。 听到他这么问,陈实知道,这位关係网极广的张老板,肯定有他的路子,眼睛一亮:“张老板还做存储器组装的业务?” “这么累的生意我才不做。”张璇龙呵的一声,“不过我有个朋友在京城有家存储器工厂,过两天我带你去看看?” 陈实比了个ok:“一言为定!” 第46章 再回酒仙桥 坐在虎头奔后座上,陈实看著窗外穿梭而过的街景。 上一次走这条街,还是坐著中青报的桑塔纳。 那次是自东向西,从酒仙桥到中关村。 陈实一头扎进了国內电子產业的至高地。 这次是自西往东,从中关村,又回了酒仙桥。 他又回到了这个陷入工业转型期的工业区。 隨著距离市中心越来越远,眼前的楼房也越来越低矮,慢慢变成各式各样前苏联风格的老旧厂房。 酒仙桥这个地名很有意思,传说中黑鬍子酒仙在经过南坝河三孔桥的时候,不慎將两篓酒倒入桥下,导致河水瀰漫著酒香,自此,“酒仙桥”之名便流传开来。 后来由於国家政策,酒仙桥地区建立了多个工厂和机构,一跃成为国內最大的电子工业基地。 当然,现在已经没落了。 隨著市场经济繁荣发展,现在酒仙桥的电子企业都在经歷著转型和重组的阵痛期,今天张璇龙带陈实去的,就是一家转型中的电子厂。 厂子老板是个粤省人,叫黄明安,和张璇龙有些交情,见到张璇龙的时候热情得很。 但听到陈实和张璇龙的来意之后,他却摇了摇头:“做不到。” 张璇龙问道:“怎么?黄老板?我们之间价钱可以商量的嘛。” 黄明安却苦笑出声:“张老板,这不是价钱的问题,而是做不到。” 他说著,看向陈实:“刚刚这位小哥说的做法,已经涉及到快闪记忆体晶片封装的高新技术,这种技术酒仙桥这样的老工业区哪有?这里更多积累的都是电子管和磁芯存储器这些老技术,那些最新的pcb製造、晶片焊接这些工艺,得到南边,到深城去才有,还得是外资工厂才能做到。” 张璇龙若有所思:“你有没有哪些做这方面的朋友?” 黄明安想了想:“有个深城那边的日资企业主管和我很熟,到时候回港城的时候,一起吃个饭?” “没问题。”听到有戏,张璇龙一口答应。 处关係这事儿,没人比他更在行了。 两人聊著聊著,就聊到了当年在南方的往事,越聊越开心,黄明安非要拉著张璇龙和他去见几个朋友,张璇龙一时有些犹豫,因为陈实是他带来的,拋下他去的话,不太合適,但这种中年人的老友聚会,陈实这个年纪跑过去又不熟。 陈实一下看出了张璇龙的尷尬,於是主动提出:“我之前在这边实习,学校也在这边,刚好回去处理一下实习和毕业的事情,张老板有事去忙就行,不用管我。” 张璇龙对这小子的明事理非常满意,大手一挥:“行,那我让老秦跟著你,反正黄老板会安排好我,我也不操心了。” 黄明安哈哈笑著求饶:“张老板,你可得看著来啊,我这小本生意,和你家大业大可比不了!” 两个中年男人就这么把陈实扔下,呼朋唤友找乐子去了。 於是陈实坐上了老秦开著的虎头奔,朝著电信实业公司的方向,缓缓开去。 …… 电信实业公司。 中午十二点。 张志远苦著张脸,对著眼前桌面上的文件无处下手。 和两个月前相比,他几乎变了一个模样。 身上那件总是脏兮兮的蓝色工装这时候已经不见,反而换上了一件板正的白色衬衫。 “这財务怎么回事,快下班了才把材料交过来?”他咬著笔头,眼珠子滴溜溜乱转,终於看到江梦瑶走进办公室的身影,悄悄喊了她一句:“江梦瑶,这材料你帮我看看?” 江梦瑶隨手接了过去,就好像这事已经习以为常了一样。 经歷了一遍遍的轮岗,江梦瑶又重新回到了办公室。 一来是因为她在学校的经歷,確实处理这些事务得心应手。 二来,也是因为她確实適应不了其它的工作…… 她也尝试过,努力过,但通信这个行业就是这样,你需要的专业知识,是在烈日底下暴晒,和管道里蹚著淤泥歷练出来的。 她真不行。 但经过这么长时间的轮岗,劳动人事科也算是对大家的能力考察有了一定认知,知道她的长板够长,也就把她召回办公室了,学生们也没有什么意见。 至於和她搭班的张志远则和她恰恰相反。 这傢伙是真真正正把所有岗位都轮完一遍,而且每个岗位都获得了很好的评价。 办公室是他最后的落脚点,也是他一直排斥到最后不得不来的地方。 处理公文实在是太麻烦了! 张志远坐在办公桌前嘆著气。 如果早知道是这样,还不如在工建科爬电线桿子呢!多简单实在啊! 不过想想,虽然他只在多经办轮过一周,但那里確实是最舒服的,陈实那傢伙没骗他。 想到陈实,张志远又有些落寞。 当初他和陈实一起填报的电信实业公司,但没想到陈实没呆几天就走了,这一走,几乎就没什么消息,也不知道他…… 正当张志远陷入怀念情绪中的时候,门口有人喊他:“张志远!赶紧的!都过了饭点了!” 张志远如梦初醒,看了眼时间。 都十二点半了! 他看了眼旁边刚帮他处理完文件,也准备下班的江梦瑶,立刻腾地起身,往外跑去。 喊他的是葛浩,现在在技术服务科工作,就是那个技术极好,但忠厚老实,半天说不出来半句话的农村小伙。 自从陈实走了之后,张志远就和他关係好,因为大家之前同班,互相之间也算熟悉,没什么肠子,处得简单实在。 两人刚一碰头,准备下楼,就看到不远处,唐文杰从財务办公室走了出来。 唐文杰走在最前面,一手插兜,一手扬起看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换的新表,假模假样地嘀咕著:“快赶不上食堂了啊……” 说著,他一个抬头,刚好看到办公室这边的人也在往外走,他立刻扬起手,朝著这边招手:“梦瑶!这个点了,食堂该没菜了!走吧,一起上外面吃点儿?” 张志远瘪著嘴阴阳怪气地学了两句:“梦瑶~一起上外面吃点儿,妈的,这附近就没什么小饭店,显著就他有钱似的。” 这话刚好被江梦瑶听到,但她也没多说,反而对著唐文杰微微笑了一下:“还是先去食堂看看吧。” 唐文杰表情一凝,但还是很快堆上了笑容:“没事,看看去也行。” 唐文杰在追江梦瑶,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 其实这一批实习生里,还是有不少女生的,只不过在唐文杰眼里,能配得上他的,也就一个江梦瑶了。 虽然他很享受被一群女孩子围在中间喊著唐少的模样,但这些都不及江梦瑶喊一声他的名字。 两人刚来到单位的时候,关係还挺亲近,江梦瑶对他的追求也並不排斥。 但自从轮岗开始之后,似乎因为不在同一个科室,江梦瑶开始对他稍有疏远,甚至连他的生日宴会,江梦瑶都选择了拒绝。 不过似乎因为缺席生日的不好意思,这段时间,江梦瑶又开始答应和他中午一起在食堂吃饭,只不过他三番五次邀请她去外面吃二人餐的想法一直没有得逞。 今天他想了个法子,將一份要上报的材料,硬是拖到快十二点才交到办公室。 张志远那个猪头根本就不会处理材料,所以他料定江梦瑶会加班一段时间,直到错过食堂开饭时间。 果然一切都如他所料,等到江梦瑶从办公室出来,已经十二点半了。 那些单位食堂阿姨们可没有多尽职尽责,她们每天就在食堂窗口敲著饭勺,到点了就直接褂子一脱,进后厨休息,哪还管这些实习生吃著了没有? 这种情况下,食堂哪还能有饭吃? 张志远自然也明白这一点,他和葛浩一阵狂奔,进了食堂,结果到那一看,连没有蛋的蛋汤都空了。 “这狗日的唐文杰!” 张志远骂了一句。 他当然看得出来,那份材料是唐文杰故意拖到那么晚交的。 现在想想,这傢伙就是为了和江梦瑶一起吃饭才使的这破招。 “噁心!”张志远骂道。 身旁的葛浩沉默不语,他这个人一般话不多,如果不是心情激盪,基本上就默默自己受著了。 这会儿,唐文杰和江梦瑶也来到了食堂门口,两人往里面张望了一阵,唐文杰的脸上假装一脸惊讶:“呀,没菜了。” 说著,他嘆了口气:“实在不行咱们还是外面吃点儿吧?我们来实习的时候你爸妈还拜託我照顾你,要是让他们知道你连饭都吃不好,那我怎么和他们交代?” 江梦瑶立在那儿,还有点犹豫:“我办公室里还有方便麵……” “方便麵哪能吃?全是调料!”唐文杰立刻道,“再说了,你一个女孩子吃那种垃圾食品,对身体多不好,那东西男人吃吃差不多得了。” 一旁刚从口袋里掏钱,去旁边小卖部买了两桶泡麵的张志远骂了一声:“唐文杰,男人吃方便麵怎么你了,吃你家面了?” 唐文杰冷笑著:“没钱上外面吃饭就少开口,免得让人笑话。” “沟槽的玩意儿。”张志远忍不住骂了一句。 也就在这时候,刚好有几个女生从另一边过来,她们都是实习生,今天刚好出了外勤回来晚了,往食堂门口一站,也开始发愁: “哎呀!还是回来晚了,食堂都没东西吃了,怎么办呀?” “饿坏我了,实在不行,我回办公室烧点热水……” 她们正嘰嘰喳喳地说著,旁边的唐文杰笑出了声:“同学们,要不这样,今天咱们一起上外面吃点儿?” 几个女生一看是唐文杰开口,立刻欢呼出声: “好啊好啊!” “唐文杰人真好啊!” “谁要是能嫁给唐少,也太有福气了吧!” 听著周围女生的吹捧声,唐文杰看向江梦瑶,露出温文尔雅的笑容:“这么多人一起吃饭,你总不会还担心什么吧?” 江梦瑶迟疑了一会儿,看著身边几个女生期待的眼神,总算点了点头。 第47章 朝阳佳丽饭店 酒仙桥路乙21號。 朝阳佳丽饭店。 刚进入大厅的时候,张志远就被眼前的装修惊得张大了下巴。 大厅铺满了大理石地面,墙面贴著木饰板装饰,中央是亮闪闪的水晶吊灯。 周围每隔一段就摆著实木桌椅,桌椅以中式屏风隔断,整体风格显得庄重典雅。 身后的姑娘们这时候都惊了,捂著嘴悄悄议论著。 “哇,天天从门口过,都不知道原来这里面长这样啊?” “我还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呢,早知道今天穿好看点了。” “你穿那么好看干什么,人家唐少看的是江梦瑶的面子。” “哼,她又没答应,谁知道呢!” 张志远脸色有些发苦,和身边的葛浩吐槽著:“妈的,早知道来这种地方,老子不来了,现在看到这唐文杰晃来晃去那得意的样儿,真是恨不得给他两拳。” 葛浩倒是一脸憧憬:“这地方要多久上菜啊?”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张志远瞪他一眼:“你就这么饿?” 葛浩疑惑地看著他:“你不饿你来干什么?” “我……”张志远语气一滯,隨后冷冷一哼,“老子吃穷他!” 就在聊天的功夫,眾人落座,唐文杰先请江梦瑶坐了,然后一屁股坐到她右手边的位置,张志远见状,赶忙在江梦瑶左边坐下了。 在他眼里,江梦瑶还是那个在学校里和陈实谈恋爱的“他家那位”,两人虽说是分手了,但也没闹什么大的矛盾,更像是小情侣之间的赌气。 他作为兄弟,陈实现在不在身边,当然要帮兄弟看著点。 就在他死死盯著唐文杰一举一动的时候,叮铃铃的声音响起。 一时间眾人都將目光投到唐文杰身上。 原因无他,这个时候能用得起手机的,除了唐少之外,別无他人。 唐文杰享受著成为眾人目光焦点的感觉,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爱立信手机,但让人意外的是,不是他的电话在响。 铃声还在响著,直到葛浩用手肘碰了一下张志远,张志远这才恍然,赶紧从口袋里掏出一支诺基亚2110。 这是办公室的行动电话,平常如果领导一时找不到办公室的人,就会用这个號码联繫,这段时间办公室大家都忙,这个重任就交到了张志远的手上。 他一时都还没接受自己拥有一部电话的事实,这会儿看到来电,更是整个人都懵了。 吞了口口水,小心地按下接听键,他从听筒里听到一个久违的声音。 “张志远,你小子跑哪去了?我到单位找你,还是门房大爷说打这个號码说不定能找到你,你小子可以啊,都混到办公室去了……” 听到听筒里的声音,张志远一喜:“陈实!你怎么回单位了?我在佳丽饭店!” 一旁的江梦瑶和唐文杰听到这个名字,同时转过头来看向张志远。 “佳丽饭店?好小子,你现在混得可以啊!都上那儿吃饭去了?”听筒里的陈实笑道。 “哎呀,这破地方,也不知道味道怎么样,说不定还没咱学校食堂好吃呢。”张志远瞥了唐文杰一眼,阴阳怪气道。 听筒里的陈实一愣,立刻听出来张志远语气中的异味:“你和谁在一起?” “就一起实习的同事们。”张志远嘀咕著,顿了顿,他又道,“你吃饭没?要不我出来陪你去……” “不用,喊他过来一起!” “不用,我过来一起吃!” 两个不同的声音同时响起,张志远抬起头,看到是唐文杰那小子给过来一个挑衅的眼神。 另一边自然是听筒里陈实满不在乎的声音。 张志远舔了舔唇,决定还是劝陈实一把。 毕竟今天这个场面,无论怎么看都是唐文杰的主场,这时候和这傢伙硬碰硬,没必要! 他侧过身子,用手捂住听筒,压低了声音,用最小的声量悄悄提醒:“陈实,唐文杰和江梦瑶都在。” “在怎么了?还不让吃饭了?今天肯定是唐文杰请客吧?这大好机会,我不得好好吃这小子一顿?” 陈实说著,也不等张志远回復,“行了,我现在过来,掛了啊!” 他刚掛断电话,唐文杰就笑著问他:“张志远,手机通话的信號感觉怎么样?” 张志远冷哼一声:“不知道,没注意,听不出来。” 唐文杰立刻就点点头:“確实,像这种东西,偶尔用一次,可能確实是不会注意,像我天天用手机,都已经习惯了,就能感觉到这手机虽然能远程通信,但通信质量还是不如固话,没那么好用。” 旁边坐著的一个女生就笑道:“哎呀唐少,那是你用多了才说不好用,人家张志远头一次用,当然听不出来了!这是他的问题!” 张志远满脑袋问號! 老子接个电话,也他妈是我的问题了? “也是,”唐文杰怡然自得地点点头,也没否认,反而看著自己手里的手机,摇著脑袋,“不过我这款手机也旧了,我准备换一台摩托罗拉的掌中宝,去年新出的款,你们听过没有?就那种能翻盖的手机。” 几个女生一脸羡慕:“还有那种样子啊?我们都没见过誒!唐少什么时候换了新手机,一定要第一时间给我们看看!” “那没问题,到时候给你们都用用,其实这手机吧,也就这样,没什么特別的。”唐文杰一脸隨意地摆摆手,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摆手的时候,又佯装无意地露出他新换的手錶,光线一打上去,似乎还闪著光。 立刻就有眼尖的女生说了:“唐少,你这手錶是不是新换的啊?我看之前你戴的不是这个?” 唐文杰轻轻点头:“之前的旧了,我有个国外叔叔给我带了个瑞士表,我看著挺好看,就戴上了。” “国外的啊?我说难怪这么好看呢!” “就是!一看就和国內那些不一样!” 那个眼尖的女生看了半天,惊呼道:“你这不会是瑞士的梅表吧?” 唐文杰看了那女生一眼,笑著点点头:“董婷好眼光呀,这款梅表在国內还是很少见的,你竟然认得。” 那叫董婷的女生有些不好意思:“我表姐在日企上班,她说她领导就戴了这么块表,还给我看过杂誌上的图。” 唐文杰点点头:“確实,这款手錶在《时尚》杂誌上投过整版gg,唉,其实像我这样的男人,戴这么时尚的表还是有点不合適的,如果我有了女朋友,我一定要把这手錶送给她戴,女孩子戴这个一定好看。” “哇!唐少对女朋友真好!” “唐少什么时候谈恋爱啊?” “人家和江梦瑶这不是郎才女貌嘛!肯定快了!对吧梦瑶?” 最后一句话是董婷看著江梦瑶说的。 江梦瑶浅浅一笑,却没有回应。 反而是唐文杰在那儿淡淡道:“我说这些不是想炫耀什么,这都是我平常生活中的东西,只是和大家分享一下而已,各位可別多想啊。” “太特么装了!”张志远在一旁看得牙痒痒。 那几个女生当中,也有他喜欢的类型,可现在人家一双眼睛就死死锁在了唐文杰的身上,让张志远坐在那儿像空气一样。 他推了旁边的葛浩一把:“你说!气人不气人!” 葛浩一脸义愤填膺:“就是!服务员还不过来点菜!” 他今天也加班加得时间长了点,这会儿饿著呢! 张志远仰天长嘆,恨自己身边带著个猪队友:“什么时候了!就知道吃!” 就在这时,一辆虎头大奔,停在了佳丽饭店的院子里。 第48章 坐多了也硌屁股 佳丽饭店的大厅就在一楼,靠近院子的地方是大片大片的透明玻璃,所以那辆虎头奔开进院子的时候,坐在玻璃墙边的唐文杰他们一桌立刻就注意到了。 一眾实习生,谁都没见过这样气派的车子。 方正的车身,霸气的前脸,宽大的进气格柵,停在透明玻璃前,让人感觉压迫感极强。 “这是什么车啊?好气派啊!” 董婷忍不住问道。 “这是奔驰s140,顶级豪华车,一百多万吧,国內也把它叫做虎头奔,你看它从前面看过去,像不像一只威风凛凛的老虎?”唐文杰展示著自己的见多识广。 “像!真像!唐少,你家应该也是开这样的气派车子吧?” 董婷双手托著下巴看唐文杰,眼睛里都要冒出星星来了。 “我家……”唐文杰轻咳了一声,“我家也都是单位上的,这样的车毕竟太招摇,所以不太合適,不过……” 原本听了前半句还有些失望的董婷,立刻问道:“不过什么?” “不过在国內也没多少人能开这样的车。”唐文杰轻鬆地笑道,“你看它的车牌。” 眾人这才注意到,这辆气派豪车的前脸上,竟然掛著两张牌,而且都是黑色的。 “好奇怪哦,这是什么车牌啊?” 就算是再少见到车辆的几人,也能看出来这牌照和平常街上的车牌不一样。 “那两张牌照,一张是粤02,代表著这车是从港城入境,另一张京a黑牌,专门用於外资或者外籍人士在京同行。”唐文杰炫耀著他从叔叔伯伯那里听来的信息,最后下了结论,“这车里坐著的非富即贵,甚至可能是外宾也说不定!” “外宾啊!” 这个词立刻引起了桌上眾人的小小轰动,毕竟这个年代,那些金髮碧眼的外国人,代表的就是富有和文明,每个普通人都看向这些人的目光都戴著闪闪发光的滤镜。 董婷脸上满是兴奋之情:“这朝阳佳丽饭店档次这么高啊?连外宾都到这来吃饭?” 几个女生嘰嘰喳喳的,好像和外国人同在一个饭店里,她们就已经与有荣焉。 董婷再也忍不住了,她隔著唐文杰,朝著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江梦瑶小声道:“梦瑶,你还想什么呢?陈实那个傢伙一辈子能带你来这样的饭店吃一回饭吗?他那样的人,只会让你吃一辈子苦!” 她和江梦瑶在学校的时候关係就不错,两人到同个单位实习之后,更是成了好闺蜜,知道江梦瑶心里到底想的是什么,所以这才开口劝她。 唐文杰坐在两人的中间,董婷这句讲给江梦瑶的小声话,他自然也是听到了的,他仰身往椅背上一靠,假装毫不在意,但嘴角的笑容早就勾了起来。 陈实? 呵。 唐文杰心里对那个傢伙早就不满了。 在单位呆了没几天,结果却把自己轻鬆自在的办公室位置给弄没了,逼得单位非要搞什么轮岗。 那段时间,他在工建科可吃了不少苦头! 看到他这个细皮嫩肉的办公室少爷进工建科,那些搞工程的糙汉子恨不得一天把他练八百个来回,差点就把唐文杰心態练崩了。 还好,都扛过来了。 唐文杰看著眼前尽在掌握的场景,心里得意得很。 一会儿陈实过来,我要让他好好看看。 我选的场子,她身边还都是我的人。 陈实。 你凭什么和我斗! 就在这时,玻璃外面的虎头奔狂躁的v12发动机停了下来。 一眾女生你推我挤,纷纷扭过头去看从车里下来的外宾长什么样。 咔噠一声,后座门推开,陈实踏门而出。 一桌子的人全都愣住了。 江梦瑶看著那个熟悉的身影,一时有些恍惚。 他的身高挺拔笔直,像是把利剑一样站在气派的虎头奔旁,他最近似乎过得不错,比在学校的时候看著身子还健硕了些,头顶上短髮利落,显得神采奕奕。 张志远张大了嘴,但在看清陈实的脸之后,很快高高举起了手,用力地朝著他摇晃了起来,脸上笑得都快起褶子了。 陈实將车门关上,抬头一看,刚好看到里面的一桌子人,他隨意地扬起手,露出了轻鬆的微笑,然后往大门口走去。 “那、那是……陈实?” 有女生不敢相信地问出了声。 “怎么会是陈实啊?他家这么有钱么?” “这哪是有钱的问题?你没听刚刚唐少说,这车一般人坐不了吗?” “对哦……” 听到身旁女生们的议论纷纷,唐文杰只觉得刺耳。 他可没想到,从车上下来的竟然会是陈实! 这小子……怎么可能! 旁边的董婷也和他一样的想法,凑到同样一脸震惊的江梦瑶旁边,小声问道:“你不是说他家条件很一般吗?” 江梦瑶咬了咬唇,低声道:“听他说的……” “你没確认过?”董婷惊讶道。 “那么远……”江梦瑶缓缓摇头,一时双眼有些迷茫。 就这会儿,陈实已经走到了他们这张桌前,张志远几乎是跳起来给了陈实一个大大的拥抱,並且还用力地拍著陈实的肩膀,一副老解气的模样:“你来得太好了!” 陈实一脸奇怪地看著这傢伙,怎么感觉他还有点热泪盈眶呢? 这小子竟然这么想我,唉,应该多回来看看他的! 陈实这么想著。 张志远起身之后就没坐下了,反倒把自己原本在江梦瑶旁边的座位让给了陈实,然后把葛浩往旁边赶了个位置,坐在了陈实的旁边。 葛浩倒是不在意位置的问题,但他太饿了终於忍不住:“服务员还不点菜?” 就在他要敲桌子的当口,一个服务员终於跑了过来:“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刚刚那边在忙,这里是菜单,现在就帮你们点单。” 陈实惊讶地道:“合著你们来了半天,连菜都没点,不会是在等我吧?” 张志远哈哈一乐,得意地看了唐文杰一眼:“那当然了!你不进来,服务员都懒得过来!” 他这话只是单纯地为了嘲讽一下唐文杰,但他没想到,竟然说到了真相。 刚才他们一群看著就穷酸的实习生坐在这里的时候,服务员其实远远就看到了,但下意识地觉得他们不像会在这地方消费的样子,所以迟迟不过来。 可陈实从虎头奔上下来,然后直奔这一桌,可就一下变得不一样了。 服务员恨不得衝过来,双手递上菜单,站在旁边等著他们把菜点完。 为什么? 因为这家朝阳佳丽饭店是酒仙桥仅有的涉外饭店,主要服务周边工厂职工和外宾。 但这两年国企改制,附近的职工哪有能吃得起佳丽饭店的?就算是来消费,也是扣扣搜搜的点两个西餐尝尝鲜,以涉外饭店服务员的脾气,不把他们轰出去,都算得上有素质。 毕竟80年代的国营饭店,墙上都贴著“绝不无故殴打顾客”的字样呢。 张志远不懂这么多细节,只是隨口一个嘲讽。 但平常也会跟著家人出入一些高端场合的唐文杰却是一眼就看出来了这区別对待。 但他又不能朝著服务员发火,显得没素质不说,还可能打不过。 於是他只能压在心里,脸上挤出笑容:“陈实,车不错。” 陈实摆摆手,都没抬头看他:“坐多了也硌屁股。” 第49章 吃点洋的 董婷坐在位置上,看著外面那辆在光线中熠熠生辉的虎头奔,挪了挪屁股,心里想。 坐多了真硌屁股吗? 就算是硌,也肯定比现在自己屁股底下的凳子要舒服个好几倍…… 不!好几十倍吧! 她和身边大多数的实习生都不同,家里也有点积蓄,所以她才见过梅表,知道那些奢侈品都长什么样子。 她也见过豪华汽车,她知道,那些车子里面的座椅柔软得像是躺在床上一样,甚至比那还要舒服! 但陈实却说硌屁股。 在这一瞬间,董婷忽然觉得这个男生不错。 为了不让大家觉得他坐的这辆车有什么特殊,竟然如此谦逊! 唐文杰自然不知道,自己身边的一员悍將,就在见到陈实的第一面之后就已经被策反了,他反而摩拳擦掌,准备发起新的攻势。 “既然人都到了,那我们就点菜吧。” 说著,他將菜单递给江梦瑶,“喜欢吃什么?隨便点,今天只要你开心,怎么样都行。” 听到他这句话,几个女生忍不住起鬨,江梦瑶抿了抿唇,看了眼菜单,却轻轻推开:“算了,我不太会点,大家说了算吧……” 唐文杰一听,自然將菜单收回到自己身前:“这样的话……” 这时候,坐在另一边的陈实却忽然开口问身边的服务员:“我没记错的话,佳丽饭店是涉外饭店吧?” 服务员一脸乖巧:“没错。” “那咱们今天吃点洋的吧?怎么样?就当尝个鲜?”陈实视线在实习生们脸上扫过,笑著问道。 “好誒!这还能吃西餐啊?我都没吃过!” “没错没错!都来这里了,当然得尝尝了!” 几个女生立刻响应支持,就连江梦瑶都有些好奇地点了点头,唐文杰愣了一下,但很快,脸上露出看好戏的笑容:“也是,那咱们就吃西餐吧!” 说著,他给服务员打了个响指:“麻烦上菜单。” 看到眾人不解的表情,他还解释著:“西餐这玩意儿和中餐不同,都是分盘制,也就是个人吃自己个人的,每个人可能都有自己喜欢的菜式,所以都是自己点自己的。” “没问题吧?” 最后一句,是朝著陈实说的。 陈实笑著回应:“当然没问题。” 这时候,服务员已经把菜单都拿了过来,眾人一翻开,看到整页整页的字母,立刻感觉头都大了。 张志远第一个表示不满:“这都是英文怎么点啊!” 那边的唐文杰一脸看笑话的表情:“西餐当然是英文点了,你不会看不懂吧?” “我……” 张志远一个字卡在喉咙里,还真无法反驳。 他一个工人家庭出身的中专生,哪懂什么英文? 能把英文字母认全都是他努力用功了! 唐文杰轻蔑一笑。 还点西餐? 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要不我来……” 他刚张嘴,准备把眾人的目光都聚焦回他自己身上的时候,陈实却开口了。 “前菜给我上法式焗蜗牛,汤来个俄式的红菜汤吧,主菜要一个五分熟的菲力,配菜就用烤时蔬,顺便上一个提拉米苏甜点,哦对了。” 一口气说到这里,他抬头看了一眼早已目瞪口呆的唐文杰,问道,“喝点什么?来瓶红酒?” 唐文杰如梦初醒,赶紧摆手:“不不不、下、下午还有工作,不喝酒不喝酒。” “行吧……”陈实满脸遗憾,反身朝著服务员示意了一下,“先就这样吧。” 服务员欢天喜地地在写著单子。 果然自己没看错,这位就是行家呀! 旁边的眾人全都傻了。 怎么感觉这傢伙吃西餐,比中餐还习惯啊? 特別是张志远,他刚刚听陈实说了一长串,愣是一个都没记住,就记得一个“焗蜗牛”。 “你怎么吃蜗牛啊?那玩意儿,多噁心啊?”张志远小声问道。 陈实也不说话,就手指往菜单上某处一划拉,然后在最贵的那个价格上敲了两下。 张志远秒懂。 “我和他一样!” 他飞快举手,眼神里满是大无畏。 焗蜗牛怎么了? 今天要能给唐文杰放放血,生蜗牛他也敢吃! 旁边的葛浩等得急了,哪管是什么菜,反正现在就算真上个蜗牛,他也吃了。 於是他立刻跟著举手:“我也一样!” 董婷心里想的则是,跟著陈实这样低调有內涵的男人点的菜吃肯定没问题,於是也举手:“一样!” 坐在陈实旁边的江梦瑶,看著眼前几乎已经不认识了的陈实,缓缓举起了手:“那我也一样吧。” 剩下几个女生一看大家都这么一致,再加上她们確实看不懂英文,非要自己点的话,真不知道能点成啥样,於是非常快乐地达成了共识:“一样!” 唐文杰脸上的表情从白到红,这会儿甚至有点发黑了。 无他,这一套点下来,一个人起码得上三位数,甚至可能要快两百! 他原本想好的,这么八九个人,在佳丽饭店吃一顿,一共个三四百,这都算巨额费了,普通人半个月的工资吃一顿,够奢侈了吧? 谁想到陈实这一顿操作下来,费暴涨至近两千! 就算是唐文杰家庭条件確实不错,心里也不由得在滴血。 一旁的张志远忍了好久了,这会儿终於有了机会,张嘴就是阴阳怪气:“唐少不会请不起吧?请不起的话早说啊,我回去那包方便麵还来得及烧水。” 唐文杰拳头都快攒碎了,但看了一眼旁边的江梦瑶,还是强自忍住。 这是好久以来江梦瑶第一次答应他出来吃饭,这种关键时刻,他不能失了风度。 於是他一脸沉痛地朝著服务员点了点头,示意每个人都按这一套来一份。 只有陈实还有些不甘心地在问著:“真不喝点吗?大家这么久没见了?我刚看菜单了,他们家有一瓶红酒应该味道蛮好的……” 最后还是几个女生替唐文杰解了围:“还是別喝了吧,万一下午领导看到了可不好。” 唐文杰一言不发,心里在盘算著自己带的钱够不够。 等到焗蜗牛端上来,张志远小心翼翼地尝了一口,两个眼睛忽然瞪得贼大:“好吃!” 他刚准备再尝一个,旁边的葛浩忽然打了个饱嗝:“嗝。” 他回头看了一眼,发现这傢伙竟然转眼就把一整盘吃完了,这会儿正满眼绿光地盯著他的盘呢! 第50章 听一首歌 “嗝。” 张志远摸著肚子,走在回单位的路上。 “唐少,感谢款待!” 他朝著身后的唐文杰挥手致意。 唐文杰黑著张脸,就当没看到。 张志远心里可乐开了,刚刚唐文杰去结帐的时候,他假装尿尿从唐文杰旁边路过,听到这傢伙在小声求前台:“差的那点儿我明天给你补上,不行我手錶压这儿……” 现在一看,那傢伙手腕上可不光不溜秋的嘛! 陈实很久没和这些同学们一起了,就和大家一起回了单位,老秦开著车子跟在后面。 这时候也差不多上班的点,各个科室的同事稀稀拉拉地也来了,但无论是谁一进单位,最先看到的都是那辆轰鸣著v12发动机的虎头奔。 一眾实习生在办公室聊著天,后续进来的同事们就一个个一脸八卦地道:“看到没!来了个大老板!估计咱们多经办的事有著落了!” 这些实习生们就笑而不语,最后还是张志远忍不住,嘻嘻哈哈地道:“你们猜那车是送谁来的?” 同事嫌弃地看他一眼:“反正不是你!” 张志远也不恼,怡然自得地接受了这句话,反而一脸骄傲地道:“那送的是我兄弟陈实!” 这些老同事们就皱著眉头想,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当初那个在多经办实习了没几天的实习生,然后纷纷感慨: “居然是陈实啊!” “难怪当初他能去多经办呢!” “你看看,我就说领导们有眼光,当初就看出来了!” 唯有张志远冷哼一声:“都是马后炮!” 然后在老同事们的追打中逃了出去。 至於陈实呢? 这时候他在陈洪涛办公室。 陈洪涛坐在那张老板椅上,看著眼前好久不见的陈实,心中五味杂陈。 当初陈实一篇文章写到中青报,可真的差点把他老命都给嚇没了。 要不是他当机立断,立刻带著孟山追到学校去,后果不堪设想。 虽然稿子最后还是发布了,但对於单位的负面描述却少了很多。 相反,更多是在讲一个年轻人从中专生开始,逆袭到北大方正的励志故事。 在那之后,陈洪涛算是和陈实达成了和解。 他倒是可以秋后算帐,但想一想陈实那种能將事情直接捅到中青报去的能力和魄力,陈洪涛再想动他,总得掂量掂量。 再加上今天他走进单位的时候,楼下停的那辆虎头奔。 普通职工不识货,他还能不认识吗? 那上面掛的牌子,就不是他一个陈洪涛能轻易惹得起的。 想到这里,他更为当时自己选择帮陈实接收派遣证的事感到庆幸,於是这会儿听到陈实说来办落户的事,他立刻点头答应:“没问题,我现在就让人安排,你只要让你们学校把档案送过来就行了。” 陈实点点头,隨后又想起问道:“我那些同学们都还没办吧?我一起帮他们拿过来好了。” “可以!”陈洪涛没有任何刁难,这个年纪坐到这个位置的他,太了解结一份善缘对於他这个职位的重要性了。 “还有……”陈实有些不好意思地摸摸后脑勺,“我们都很久没回学校了,您看能不能帮忙批个假,我带几个人和我一起回去拿?” “这都小事,你放心。”陈洪涛站起身来想拍拍陈实的肩膀,结果发现陈实比他高太多,於是只好拍了拍他的手臂,“以后常回来看看,你看,咱俩可是本家,这你可不能忘了。” 陈实笑了:“陈叔叔说的是。” 等他出了办公室,张志远立刻就满脸期待地问他:“怎么样怎么样?” “出发!”陈实一挥手,张志远立刻欢呼著衝出了楼道。 这是他俩在饭桌上就商量好的事情,趁著陈实今天回来,一趟把毕业的事情全跑完。 正当陈实准备转身下楼的时候,身后忽然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陈实,我也想去!” 他回过头,看到江梦瑶站在那里,手轻轻放在胸口,就这么看著他。 似乎因为对视有些害羞,她侧过视线,小声道:“我在学委会有些事情还要处理,刚好趁这个机会回去一趟……” 她一边说著,声音越来越小。 连她自己都觉得这个理由很蹩脚。 但陈实似乎根本不在乎:“走吧。” 说完,转身下楼。 虎头奔的座椅很软。 比江梦瑶想像中的还要软。 她坐过最软的地方,就是过年的时候去二叔家坐过的那套真皮沙发。 她还记得那天她不小心把汤洒在沙发座上,二婶赶紧拿著抹布来擦的样子:“哎哟喂,这怎么好乱洒的哦?这真皮要好好保养的!” 当时的江梦瑶小心翼翼地弹了起来,一边道歉,一边帮著去拿纸巾。 但那套沙发,也没有这里的软。 她坐在那儿,座位调得角度很大,几乎已经可以算躺了,冷气从空调口呼呼吹出,又避开了她的脸,让这开始炎热起来的五月也清凉了许多。 陈实就坐在她旁边,躺在那儿一言不发,倒是坐在前排的张志远一脸好奇地和司机老秦攀谈著: “秦叔,这个按钮干嘛的?” “空调。” “那个呢?” “双闪。” “这个呢这个呢?” “放歌。” “怎么放啊?” “点一下就行了。” 几秒钟后,舒缓的音乐在车厢里漂浮了起来。 前奏很好听,但没听两句,江梦瑶的声音忽然响起:“我想听一首王菲的歌可以吗?” 老秦边开著车,手在一堆碟片里隨意翻找著,然后抽出一张:“听哪首?” 江梦瑶侧过脸,看了眼坐在那儿闭目养神的陈实:“我愿意。” 老秦抬头看了眼后视镜,嘴角带著一抹笑,將cd推进碟机。 王菲天籟的声音在车厢里响起。 “思念是一种,很玄的东西。” “如影,隨形。” “无声又无息,出没在心底。” “转眼,吞没我在寂寞里……” 江梦瑶跟著王菲的声音轻轻哼唱,也不知道在唱给谁听。 一曲落毕,一直没有睁开眼的陈实忽然开口:“秦叔,我也想听一首。” “你说。”老秦对这项业务已经很熟练了。 “李宗盛和林忆莲。” 陈实顿了顿,轻吐了口气。 “当爱已成往事。” 顷刻,车厢里响起李宗盛沙哑的嗓音。 “往事不要再提,人生几多风雨。” “纵然记忆抹不去,爱与恨都还在心底。” “真的要断了过去,让明天好好继续……” 第51章 我一定要出人头地! 虎头奔开进邮电学校的时候,根本就没人阻拦,车子一路开到陈实以前的宿舍楼下。 但刚一下车他就被传达室门口掛著的大横幅嚇了一大跳。 “王氏茶叶蛋!助你通往北大之路!” 他再仔细一看,以前都摆在小屋里煮茶叶蛋的锅子,这时候都在外面冒著热气,而且还从以前的一小锅变成了三大锅。 而那位热爱康熙微服私访记的王大爷,这会儿正在那儿拿勺摇著滷料呢。 陈实率先过去喊了声:“大爷!” 王大爷一听,感觉这是有人在骂自己,再抬眼一看:“哟嚯!你小子!” 再一看他刚刚下来的那辆车,大爷一下子带入了:“微服私访啊你?” “这话可说不得!”陈实赶紧摆手。 京城的老爷子那嘴就是宽,啥词儿都往外冒。 江梦瑶和张志远先去行政楼办理派遣证落户的事,陈实在王老爷子的带领下,参观了他蒸蒸日上的茶叶蛋產业,然后在王老爷子对私访记剧情喋喋不休的批判声中,等到了班主任李建军。 李建军的气色极好,这五月的天,他还穿著一套洗得发白的西装,陈实忍不住笑他:“上课的时候也没见你这么正式啊。” “那能一样吗?”李建军笑呵呵的,“你是不知道,自从你的稿子上了中青报之后,徐校长是发动所有关係,大肆宣传咱学校出了个北大方正技术院的高端技术人才,整得不少小报记者三天两头地就来採访,我这不时刻准备著么。” “帅!”陈实一个字肯定了这位对他照顾有加的授业恩师。 “在那边怎么样?”李建军关心道,陈实算是他的得意门生,但就算是他也没想到,这傢伙能以这样的方式一跃跳到方正技术院那样的地方去,“在刚开始准备分配工作的时候,我还怕你不能留京,现在看来,都是自己杞人忧天了。” “运气比较好,遇到的都是像您一样的贵人。”陈实笑著说道。 李建军乐得嘴都合不拢了:“你那都是厉害人物,我可比不了。” 师生两人聊了会儿,李建军又领著他去见了徐明成校长。 徐校长拉著他的手直乐,显然最近日子过得不错,顺便还邀请他参加一个月后的毕业典礼。 “毕业我当然会来,要不然读了几年,最后毕业证忘了拿了。”陈实嘿嘿笑著。 徐明成看著他:“我的意思是,到时候请你来做个毕业演讲,毕竟像你这样优秀的毕业生,要为日后的学弟学妹们多多传授一点经验。” 这个邀请陈实倒是没想到,不过对他来说也没什么影响,於是欣然应下。 另一边,张志远和江梦瑶也把所有事情都办完了,將该要带的文件资料全部带上,和学校领导告別,又重新坐著虎头奔回单位。 回去的路上,陈实先发制人,让老秦放了一首罗大佑的追梦人。 但紧接著,江梦瑶就点了一首张雨生的口是心非。 陈实沉默了,他对老秦说:“秦叔,你这碟片种类是不是太丰富了?” 老秦哈哈大笑:“张老板喜欢听歌。” 张志远坐在副驾驶吐槽:“今儿我怎么感觉听歌听得心累?” 到了单位之后,眾人下车,临告別之际,张志远搂著陈实在大门一角,小声地说:“陈实,我决定了,我一定要出人头地!” 陈实听出来他话里的意思:“你这傢伙,野心膨胀了啊,拿到户口之后就想走?我告诉你,陈总可没这么好对付。” 张志远看了眼远远停在那儿的虎头奔,舔了舔唇:“反正我不想以后还要一直看唐文杰这样的人的脸色。” 陈实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就努力闯,这个时代永远不缺少机会。” 顿了顿,他又道:“给你一个建议。” 张志远抬头看他:“你说。” “想办法去多经办。”陈实搂著他,低声叮嘱,“这几年邮电行业一定会改革,你爭取在改革的时候,留在鸿雁宾馆。” “宾馆?我在邮电学校学了一身本领,合著最后端盘子去了?”张志远傻眼了。 “猴急猴急的,听我说完。”陈实瞪他一眼,“鸿雁宾馆当初建立的时候规格很高,也很急,单位为了应付上级任务,临时把邮电系统配发的isp託管伺服器装在了机房里,这玩意儿现在没人管,但过两年网际网路生態兴起之后,会成为网际网路公司爭抢的必需品……” “必需品?啥意思?”张志远没听懂。 “反正你听我的,这玩意儿挣钱!”陈实瞪了他一眼。 张志远摸摸后脑勺:“噢……” 陈实现在也没法和他解释。 icp许可证,也就是网际网路增值电信业务经营许可证,每一家经营性网站都必须要获得的准入资质,直到2000年之后的《网际网路信息服务管理办法》推出,才允许个人申请。 在那之前,所有经营性网站必须由邮电系统下属企业作为接入单位,並且需要通过邮电系统下属isp託管伺服器才能运营。 在1998年,这些网站每个月的託管费用高达1.5万元,是一个利润丰厚的好去处。 除此之外,陈实也是有私心的。 別看这地方暂时和他没什么关係,但后续他要经营网际网路业务,就必须要通过邮电系统掛靠网站,张志远如果能够把握住这个地方,他自然也能获得更多便利。 而且这小小的一个机房,如果经营得好,甚至能將业务扩展到更多普通人想像不到的方向。 2001年,盛大网络推广《热血传奇》期间,川蜀电信数据中心刚好完成新的建设,拥有500个標准机架和10g出口带宽,但机柜空置率超过60%。 为了扩张业务,该中心组织200人专项队伍,联合盛大在多地举办“传奇网吧联赛”,並將点卡销售与宽带套餐绑定,推出“包年宽带送 100元点卡”活动,当年带动宽带新增用户12万户,占全年目標的40%。 並且还和当地网吧签订协议,每成功推广 1名《传奇》新用户,网吧可获得5元分成,电信则通过带宽使用量提升获利。 这一举措使得盛大在该地区的运营成本降低60%,2002年《传奇》点卡销售额突破10亿元,其中该地区贡献2.3亿元。 网路游戏,是网际网路时代绕不开的一片沃土,也是绝大部分网际网路公司的钱袋子,陈实当然要搞。 费劲巴拉的拓荒市场,肯定不如和有共同目標的企业合作来得简单有效,所谓合作共贏,不过如是。 既然张志远想飞,那自己给他指一条风最大的路,飞不飞得起来,就看他自己了。 陈实最后拍了拍他的肩膀,离开了电信实业公司。 第52章 接二连三的好消息 接下来几天,陈实接连获得了好几个好消息。 首先是方正这边答应和小白输入法做电脑预装合作了,每台预装分成五元。 这是陈实意料之中的事,也是小白输入法真正开始给他创造营收的开始。 这部分分成可比金山的销售渠道来得直接,只要方正每卖出去一台电脑,这台电脑就会给他带来五元的预装收入。 而方正在97年上半年的销量是7万台,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就意味著在接下来的半年內,每个月陈实能陆续收到5万元的收入。 然而更惊喜的是,隨著这个方正这边的合作传来,另一个让人意想不到的公司,也联繫上了陈实。 “联想?” 听到电话里雷军给他带来的喜讯,陈实一时有些发懵,“联想怎么会找过来的?” “这也算是你自己挣过来的。”电话里的雷军,乐呵呵地笑道。 “我?”陈实一万个不解。 他回来这么久,和联想可以说是毫无关联,甚至连现在的联想总部在哪都不知道。 “前段时间我和联想的杨老板吃饭,他知道金山最近在和微软谈判,所以专门和我聊了一下微软的事情,后来我才知道,原来他们最近也和微软有谈合作。” 这个事情倒是可以预料。 微软全面进入国內市场,最关键的当然是拿下国內电脑厂商的系统预装权,儘快提高正版windows系统在市场中的占有率。 但雷军接下来的一句话,却让他感到意外。 “在预装windows系统的同时,微软也给他们一个叫做微软输入法的预装软体……” 听到这里,陈实有点懵,微软输入法? 当年微软还搞过这个? 他是真记不清了!依稀记得好像有,但…… 毫无记忆点! 果然,雷军接著说道:“当时我就挺好奇,还和他聊了聊那微软输入法,发现和小白输入法相比差了很多,当时我顺口提了一嘴,杨老板也没当回事儿,结果刚才他忽然给我打电话,问我小白输入法预装的事,我就联繫你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忽然联繫的? 陈实想了想,也没多问,反正金山全权代理小白输入法的渠道,雷军和毛一丁会帮他搞定的。 只是这个时间点很有意思。 方正这边的预装方案刚通过,联想那边闻著味道就上来了。 这么看来联想虽然霸占著国內电脑市场的第一,但对跟在其后的方正电脑也还是很关注的嘛。 陈实倒没有什么所谓。 联想现在一年的电脑销量在40多万,每个月有三万多台,每个月的预装费用就达到了15万! 加上方正的那一笔,眼看著每个月20万的净收入就出来了。 这笔钱对於陈实来说很重要,能让他不用每次在见到张璇龙的时候,都催命鬼似的问人家要钱。 联想后来的种种行为陈实並不认可,但能在它身上赚钱,又何乐而不为? 反正这钱他不赚,也给微软赚了,还能便宜了那老外? 但好消息到这里还不止。 可能隨著消息传开,剩下的几个电脑厂商,也纷纷找上了金山,並且都签订下了小白输入法的预装协议。 排名第二,比方正电脑销量稍高一点的同创电脑也找了过来,这家位於金陵的科创公司,或许是看到第一和第三的联想和方正都预装了小白输入法,为了避免被上下夹击,所以很果断地选择了同样的做法。 至於后面那几个品牌,看到销量前几名的大厂都如此一致,为了避免被甩远,自然也纷纷上门要求预装。 这就像后世深城山寨机兴起的时候一样。 当一台山寨机预装qq和uc瀏览器的时候,很快市面上所有的山寨机都跟著装上了这两款软体。 原因只有一个:没有这些软体的山寨机,就是体验不好,更难卖出去。 输入法可以说是每一台电脑都需要的必备软体,陈实就是想用这一点点需求,去撬动这些电脑厂商的门槛。 只是没想到会如此顺利罢了。 很快过了五月中旬,金山词霸和小白输入法如期发布,到了六月初,这套总定价68元的软体合集,在短短半个月內卖出了近三千套,並且在市场上越来越获得电脑用户的关注。 甚至有不少用户摒弃了金山词霸,单独购买单一版本48元的小白输入法,让陈实一份获得的毛利从5块暴涨至32元。 虽然买这些版本的人还不多,但蚊子大小是块肉啊。 每多一个这样的客户,陈实早上的煎饼都能多加一个肠儿! 这天,陈实正啃著煎饼,回到办公室一看,刚好有人在那儿装设新电话。 这是他前两天去找领导申请的,毕竟隨著业务扩展,联繫到这的人也越来越多了,接一部电话过来也方便一点。 装著装著,年轻的装配人员似乎遇到了一点小问题,在那研究半天也解决不了问题,最后陈实实在等不及了,走过去一看,原来是按键失灵。 陈实只看了一眼,就让装配人员让开,然后嫻熟地拆下了电话机外壳,拿了酒精將对应的金属触电擦了一遍,晾乾之后再装上,立刻就好了。 年轻的装配员惊讶地看著这一幕,有些好奇:“领导,您还会这个呢?” 陈实略显骄傲。 他可是正儿八经的邮电出身,还是专业技术顶尖的那种,甚至上辈子还在基层岗位干了好几年,等閒的小问题哪难得倒他。 陈实看了他一眼:“刚毕业?” 年轻的装配员羞涩笑笑:“正实习呢。” 陈实乐了:“你师父呢?装台电话机,就你一个人来?” 装配员有些急了:“我平常都能自己一个人装的,只是这台设备可能有点老化……” 陈实笑了笑。 哪有这样的小伙子,自己来装新电话,没说两句就说设备老化,要是遇到不讲理的,还不给你好好上一课? 太年轻了呀。 不过看到对方,陈实也想起了当年自己。 如果自己没重来,现在指不定也在哪个地方,和这小子一样,蹲在地上研究电话,看著不通的线路一筹莫展。 重来一次的人生,可得更加努力才是。 想到这里,等装配员刚走,陈实就拿起了话筒,拨通了一个好久没打过的电话。 第53章 未来趋势?我就是未来趋势 “妈。” “哎哟,实崽!怎么打电话回来了?是不是钱不够用了?” 听到听筒里母亲欣喜又担心的声音,陈实一时不知道该哭该笑。 “我又不是还在学校,这都出来工作好几个月了,单位会发工资的,你放心!” “那就好,那就好。” “青青现在怎么样?” “青青啊……” 听筒里一阵忙乱声,然后传来一声清脆的:“哥!” “陈青青?你怎么在啊?不上课啦?” “今天放假啊!村口四爷爷说让妈来接电话,我一猜就是你打回来的,就跟来咯!” 听到这里,陈实笑了:“你怎么知道是我?” “因为要填志愿了啊!”陈青青理所当然地说道。 上一次电话里,陈实担心陈青青再一次高考出现问题,特意叮嘱过填志愿的时候要等他电话。 陈实家乡的高考在97年的时候,还实行著先填志愿再参加高考的形式,也就是依靠平常学生自己的估分填报志愿,陈实担心陈青青一时衝动真填了北大,到时候滑档,岂不是得不偿失? “你想好填哪里没有?” “没有!” 陈青青说得理直气壮,“不是你说听你的吗!” “你这丫头……”陈实哭笑不得。 不过这样也好,他也担心自己选定的学校,和陈青青想去的地方不一样,因为最终他还是希望陈青青的大学生活能够开心,能到她想去的地方去。 “你现在的分数大概是多少?” “上次模考超了一本分数线50分。” “这么厉害?” “那当然!我可厉害了!” 陈青青欢快地说道。 她在学校的成绩本来就不错,在得知哥哥以中专生的身份逆袭进入北大方正之后,更是下定决心,要好好努力,不辜负哥哥曾经让给她上高中的机会。 按她现在的成绩,已经可以平稳地考虑重点大学了。 “我有几个方向,你可以记一下。” “好!” “从行业角度来说,今后的十年二十年,有两个行业会有最好的发展,分別是土木工程和it信息,你这个分数如果真的要来京城,可以报建筑工程学院或者京城邮电大学……” 他噼里啪啦讲了一堆,却感觉对面一点反应都没有:“你记了没有?” “没有啊!”陈青青依然理直气壮。 “不记你怎么选?”陈实怒道。 “哥帮我选好不就行了,你选的肯定没错。”陈青青理所当然道。 她顿了顿,又问:“如果我选土木工程或者it信息,能帮上你什么忙吗?” 陈实苦口婆心:“你考虑我干什么?这是你一辈子的事!你要考虑以后怎么在这个社会上生存,怎么能够让自己过得更好……” “哥。” 电话里陈青青的声音忽然打断了他,然后微弱了下去,“那你不管我了吗……” 陈实一愣,隨即反应过来。 对啊,一说到填报志愿,自己这老登思想怎么就冒出来了? 什么就业,什么生存,什么时代发展,什么未来趋势…… 我他妈代表的就是未来趋势啊! 听筒里,陈青青还在小声解释著。 “哥,你那么厉害,以后肯定能有一番作为,我不想太多,只要能帮上你的忙……” “对外经贸大学怎么样?” “啊?” “对外经贸,读读財务管理,以后我开公司,你替咱家把帐本看住了行不行?” “嗯!” 首都对外经贸大学,往年的分数线就比一本线高个三四十分,这所学校在国內財经类高校常年前三,许多家族企业都会往这间学校输送自己的家族成员,不光专业扎实,校友人脉对於以后的陈青青来说,也是一笔財富。 把志愿定了之后,陈实又让陈青青把电话还给母亲。 “妈,过段时间是不是要双抢了?” “是啊,你爹说了,趁著天气好不下雨,赶紧抢收抢种,要不然过段时间一变天,怕是又来不及……” 7月以后,南方农村就进入“双抢”的季节。 先是抢收早稻,需要割稻穀、打稻穀,將稻穀从田间收回並晾晒,防止发霉变质。 收完早稻后,又要立刻进行晚稻插秧,拔秧、插秧,保证晚稻及时栽种。 而且家里还种了两块生地,过段时间又要摘生、晒生…… 反正农村的孩子和城里的孩子不同,一到夏天,城里的孩子欢天喜地庆祝暑假,农村的孩子就得回家忙著干农活。 “我寄了一笔钱回家,虽然不多,但也够你们的生活和青青的大学学费,家里那些地,实在抢收不过来,点钱请人帮忙,今年就別让青青回去帮忙了,让她安心复习。” 母亲嘆了口气:“我和你爹也是这么想的,就是你大伯总是念念叨叨,说女孩子没必要念那么多书……” 旁边传来陈青青不甘心地喊声:“关他什么事!” 陈实心中一凛,问道:“大伯又怎么了?来咱家说事了?” “也没什么,你不是知道嘛,他家老三和青青不是一起上学的吗?但是老三学习不好,可能考不上大学,你大伯就琢磨著给他买一个指標,但你也知道,这得多少钱吶……” “所以他就来家里闹?让青青別读了,借钱供他家老三?”陈实冷笑一声,“那小子整天游手好閒,不做正事,也想上大学?” “你也知道,你大伯前面两个都是女娃,家里就那一个……” 母亲说了两句,陈实就打断了她的话:“行了,反正我只有一个要求,不能牺牲陈青青上学的机会,这是我留给她的东西,谁也抢不走。” 这事说完,又是简单几句叮嘱,让陈青青好好念书,爸妈保重身体,陈实就掛断了电话。 家里的事情勉强算是安定,陈实也暂时放下了心。 村子里的事情很复杂,有的时候比城市里的勾心斗角还要烦人,特別是涉及到家族亲戚,血缘宗亲,狗屁吊糟的事简直多得离谱。 乡亲们热情淳朴是真的,为了一寸土地一片池塘打得头破血流也是真的,这些陈实都经歷过,不想再为这些破事烦心。 他给家里邮了一千五百块钱,这个量是他把握好的。 既能保证陈青青的学费,又能让爸妈请些人把双抢的活做了。 至於多的? 一概没有! 村子里就这样,你家有了钱,没几天七大姑八大姨就上门来討要了,不是这家有苦,就是那家有难。 父母肯定抹不开面子说不管,但陈实从根源上就把这事儿杜绝了。 除此之外,他的银行卡里还躺著一大笔钱。 金山已经把小白输入法第一个月的货款打他帐上了。 三千多套的零售版,是一万五左右,这是小钱。 后面那几行钱款才是让陈实满意的数字。 方正半个月的预装款:两万五;同创:三万;方正:七万! 还有零星几个小厂家不算,他手里的钱终於到了六位数。 如果你穿越到了1997年,手里有十多万现金,你会做什么? 陈实的选择是:买房。 第54章 买一套房试试手 很多人都会思考,如果穿越到了1997年,手里有十多万现金,你会做什么? 看起来有很多选项——股票、金融、实业经营、网际网路投资…… 但实际上真正能抓得住的机会很少。 像是股票这种东西,还是97年的股市,陈实完全不记得这个时间段的股票走势。 他大概记得港城回归带动了一片股市上涨,后来又因为东南亚金融危机而回落。 但你要他精准地记住哪几个股票收益最大,他不是神仙,当然记不住。 至於网际网路投资…… 每个人都希望在网易、腾讯、阿里巴巴刚刚发家的时候,跑到丁三石、小马和老马的面前,往他们身上甩下一麻袋钞票——你的项目!我投了! 但一来,不是每个初创公司都想要卖出自己的股份换钱,二来陈实一时半会儿也联繫不上这几位老板,三来…… 这几家公司都还没创立呢! 或许网易已经出现了,但现在也不过是一个借住在羊城电信局里,有著三张办公椅的小作坊,什么產品都没有。 这个时候贸然跑去要投钱,人家说不定把他当白痴。 所以说,其实现在这个时间,最有价值的投资——买房! 当然,也是因为自从来到方正技术院之后,陈实一直住在那个满是老鼠的地下室大通铺里。 要租房吧,陈实觉得不划算。 但要出一笔钱买房,当初的他身上钱也不够。 这会儿好了,一笔巨款到帐,陈实赶紧就要提桶跑路,那大通铺再住下去,他感觉都快和老鼠们称兄道弟了。 不过十多万块钱,在京城能买什么房? 陈实研究了一下。 这时候京城的房价均价大概在两千块,但二环內的核心区商品房均价则达到了四千到六千块! 陈实平常都在中关村附近活动,算是三环四环之间,一个百平方的房子,大概是三十多万到四十多万的价格。 这样一笔钱,陈实手里可还差著不少。 就算砍一半,他也买不起! 但他又不想贷款,这时候的商品房贷款,利率都是10%往上,习惯了三个点利率的陈实觉得这简直是在给自己放血。 於是他琢磨半天,发现了一个路子。 1997年,全国的房地產市场其实还处於“半市场化”,也就是福利分房向商品房过渡的关键时期,这时候大量机关、高校、国企的“房改房”开始允许上市交易。 这些房改房的成本价都低得离谱,少则几百块,多则上千,怎么卖的人都有。 但又因为商品房交易信息的不透明,所以很多人是不知道这些消息的。 就算知道了,不少人心里也有个担心:“这些房改房,到时候產权怎么算啊?到底我买了之后算不算我的?” 而陈实知道,大部分房改房,只需要去土管局补交少量(1%-3%)的土地出让金,就可以转为完全商品房產权,手续虽然繁琐,但只要时间就能解决。 像是西城区各部委扎堆那一块儿,央行的家属院月坛北街小区,这时候一套房改房也就15-25万,后来这一片金融街崛起,房价涨幅超过一百倍以上。 但那地方离中关村稍微有些远了,陈实一个懒人,不愿意每天赶这么远的路,於是將目光投向了海淀高校的家属院。 於是这一天下来,陈实就在到处看房。 海淀高校多,高校家属楼自然也多。 离他最近的,自然是颐和园路周边的北大家属院。 但这里的问题是房屋老化,多是50-70年代建成的红砖楼,楼道狭窄,户型设计落后,卫生间狭小,甚至连厨房空间都没有。 清华大学的家属院条件就要好得多,靠近正在建设的五道口地铁站,而且是80年代后建成的户型,多是两室一厅,除了临街之外,几乎没什么缺点。 陈实立刻將清华的地位在自己心里上升了一档。 北大方正? 不熟不熟,我也可以是清华人! 不过既然看了,他当然不会就停步於此。 他在知春路附近又看了人大家属院的房子。 这地方叫知春里小区,房子就比北大和清华都要新一些,而且周边商业密集,步行五分钟就能到90年代的核心商圈——当代商城,生活便利性拉满。 除了离单位远点儿,几乎没有缺点。 但陈实想了想,后面他肯定要从方正跳出来,在中关村自己租场地做公司,到时候反倒是这边会离公司更近! 於是在做了两个小时的清华人之后,陈实洗去纤尘,决定將自己的天赋带去人大家属院。 本来他都暂时决定就这里了,但最后看到了北科大的家属楼,又让他有点心痒痒了。 原因很简单,这是当时极度稀缺的电梯房! 电梯还是进口的三菱电机! 看了这么多家高校的家属楼,唯有北科大拥有带电梯的房改房,这就意味著这里的房子不但进出方便,户型还新! 陈实找到家属楼传达室,掏著烟和门房大爷聊了几句,就打听到確实有想卖房子的教职工。 大爷带他上门敲了敲门,还真在! 是一对年轻的教职工,说是两人都录上了美国的大学,准备留学出去,以后可能就不回来了,所以要把手里的房子处理掉。 陈实简单看了看,房子约莫65个平方,大客厅,双南臥,主臥还有阳台,厨卫分离各有通风窗。 简直完美! 这两年轻教职工估计也是急著用钱,毕竟这年代出国留学,如果不是公派的话,可是要一大笔钱,所以双方很快就达成了购买意向。 只不过需要时间。 首先房东要向北科大房管科提交《补差价申请书》,这点钱倒不多,大概也就每平方150块左右。 然后由hd区房改办评估房屋现值,需要支付房价0.5%的评估费用。 最后房东拿到《成本价產权证书》,这套房子才转变成可交易的商品房,整个流程起码需要两三个月的时间。 这就是房改房出售的难处。 有些人確实知道这些房子价格低廉,但涉及到各种方方面面的因素,在每个环节都可能让人打退堂鼓,也只有像陈实这样对於未来如此肯定的人,才能看到想要的房型之后就立刻出手。 不过幸运的是,原房主似乎著急赶上国外大学的开学,所以前面流程早已经跑得七七八八了,只不过这些钱最后还是需要陈实支付。 又用了几天时间,总算把流程跑完。 最后是总的房价。 “一千五一个平方,65平方一共97500,咱们这的房子都是这个价。” 那年轻女老师推了推眼镜,推出售房合同,合同上是双方早就商定好的价格。 陈实知道这价格还能砍,但他懒得折腾了。 这三瓜两枣的,和后来这hd区的房价比起来,不值一提。 最后加上1%的土地出让金,1.5%的契税印税,0.5%的评估费,总价100425。 和房东约定好让他们一直住到去留学之前,陈实签下了自己回来之后买下的第一套房。 十万块,一套海淀核心区教职工房。 离开的时候,他依稀听到年轻女老师似乎有些黯然,和年轻的丈夫小声说著:“真就这么卖了?以后再也不回来了?” “回来干嘛?我们可以好好享受自由美利坚新鲜的空气,那边比这边好多了!放心吧!咱以后的日子肯定比在这里过的好!” “我知道,就是这房子毕竟是咱们第一套,有点捨不得……” “嗨,你想这么多干嘛!咱从学校买下来的时候才三万!这都要走了,不卖还留著干嘛?谁知道以后怎么样呢……” 门关上了。 陈实乘著电梯下楼,看著这栋在97年绝对算得上新的房子,心情舒畅。 20多年后,这里的房子掛在房產交易网上,依然是十万元的价格。 每平方。 第55章 补充点人手 整个六月,优化插件实验室一直空荡荡的,偶尔有一两个学生过来,甚至还是带著专业书籍的。 问他们为什么,说就是图书馆人满了。 没错,又到了期末考试的时间段,这些日后在行业里呼风唤雨的巨擘翘楚们,现在也依然会为了一分两分而熬夜啃书。 唯一还坚守岗位的,只有已经准备大四毕业的徐易容。 这傢伙已经收到了芝加哥大学的留学offer,只不过是明年入学,所以这一年时间很宽裕,也是陈实最趁手的牛马。 相比於小白输入法和mp音频播放器这种小品级的软体,优化插件的开发流程要长很多,本来是徐易容大展身手的好机会,但陈实观察下来,却发现还是不够。 作为一个时尚达人,徐易容虽然技术强悍,但性格却过於跳脱,或许开发一些软体的新鲜功能更適合他的性子。 像mp播放器里的各类皮肤,酷炫的歌词版,这些都是徐易容閒暇之余,偷偷给mp装上的。 而优化插件这种偏底层的东西,好像並没有那么適合他发挥,所以优化插件的开发进度一直不温不火。 於是陈实又再一次去天网搜寻引擎实验室找之前想挖,但又一直挖不过来的雷鸣。 那傢伙是真正的底层框架高手,如果能把他带回来,优化插件实验室的工作效率一定能再上一个台阶。 这天一大早,陈实跑去雷鸣所在的北大计算机系大四的宿舍,结果没找到人! “去哪了?” “和几个同学去网吧了好像。” 网吧? 陈实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堂堂973项目“天网搜寻引擎”核心成员,索引和检索组的组长,这傢伙跑去网吧了? 就像听到某职业篮球运动员去我家楼下小区的水泥地篮球场打3v3一样的感觉。 根据线报,陈实出了北大南门,直奔一家叫做飞宇网吧的门店。 1997年,市面上已经开始出现网吧这一新鲜事物,传说中的第一家网吧,开在首都体育馆西门外,叫做“实华开网络咖啡屋”,是在96年底出现的。 到了97年初,陆陆续续就有十多家网吧开始出现,大多都集中在中关村地带,这也预示著网际网路开始渐渐走入普通人的世界。 举个简单的例子。 95年的时候,在京城有一个难倒无数人的难题:怎么买火车票? 只有非常熟悉铁道线路的人才会告诉你:提前三天买票,要去人民大学预售处;提前一天,就在前门;买当天的票,要到京城站;而且你人还不能站错队,比如你站在京广线的队伍里,是买不到去魔都或者哈尔滨的票的。 但到了1997年,一切都变得简单了起来,隨便到哪个售票点排队,你都能买到去全国各地的票——因为所有的售票处开始电脑联网。 这就是网络带给人们生活的变化。 它看起来似乎看不见摸不著,但却像是空气一样,融入到我们生活当中的每一个缝隙当中。 很快陈实来到一个巨大的旋转玻璃门前,看起来像是以前的老旧商场大门,现在改造成了网吧的入口,上面掛著一条长长的黄色灯牌,標语也很简单,两个大大的字“飞宇”写在中央,右下角跟了一行小字:上网好地方。 陈实走进网吧,地方也不大,一百多个平方,一共有二十多台机子,竟然坐满了人,他左右张望了一眼,很快就看到了雷鸣的身影。 他走过去一看,就看到好几台电脑屏幕上闪烁著熟悉的画面,几个平常在技术院里不苟言笑的技术员,这时候正面红耳赤地喊得兴起。 “快快快!来救我!他光棱坦克不多!” “別慌!我马上过来!” “完了完了!他拆到基地了!你怎么还没来啊!” “马上!马上就到!” 然后另一边忽然响起喊声: “誒?!我基地怎么没了!” “啊?我基地也没了!” “工程师偷基地!谁啊!太卑鄙了!” 这边刚刚还哭天喊地的队友们,都纷纷庆祝了起来: “雷鸣,还得是你啊!真把他们都骗了!” 面色冷静的雷鸣推了推脸上的黑框眼镜:“排除各种解法,工程师才是解决战斗最效率的方式。” 一群大四临近毕业的学生,就这么在网吧里开心地欢呼著。 没过多久,一行八个人在结束了战斗之后,恋恋不捨地下机,陈实这时候才上前和雷鸣打招呼:“就玩这么会儿?” 雷鸣一看是他,点了点头,然后指著前台贴著的价格表:“一个小时二十块,早七点至九点免费,马上到九点了。” 陈实侧过头看了一眼,果然,上网的价格超贵,按照物价来算,一个普通人的月薪也就只够上20个小时。 比去洗脚城洗最贵的脚都贵! 到这里,陈实又有点理解这些大四的计算机系学生。 临近毕业,不久之后可能就要各奔东西,大家在这个时候一起出来玩玩游戏,过过癮,反正免费,以后恐怕再也没有这个机会了。 想到这里,陈实朝著雷鸣挤了挤眉毛:“要不……带同学们去我实验室玩玩?我那电脑管够!” 雷鸣在技术院里確实有著自己的工位,但他毕竟能掌握的资源有限,撑死那么两三台电脑。 而且环境里都是些严肃的老师学者,带著同学们去玩也不合適。 他正犹豫著,陈实接著道:“哎呀,放心,我那最近都没什么人,把门一关,不都我说了算嘛,走吧走吧!” 说著,他反手一挥,朝著身后雷鸣的同学们招呼:“同学们!雷鸣带咱们去找一家新网吧,游戏畅玩!饮料畅饮!去不去?” 意犹未尽的同学们一听,立刻起鬨: “走走走!” “雷鸣你也真是的,有这么好的地方,怎么早不说啊?” “就是!要不是这位……同学,你叫什么名字来著?” 陈实抬头挺胸:“我是北大方正的陈实,你们喊我陈老师就好。” “哦哦哦!陈老师!” 一听是老师,一行学生肃然起敬。 等到陈实领著他们走进研究所大楼,掏出钥匙打开优化实验室的大门,看到里面摆放得整整齐齐的电脑,一眾北大计算机系的大四学生们对於陈实的敬佩更加无以復加:“陈老师,你这地方会常开吗?” 陈实笑得也很开心:“你们要愿意的话,可以每天都来。” 第56章 值得纪念的夜晚 没几天下来,陈实已经摸得清清楚楚了。 这一批北大计算机系的大四生,大概有三成像徐易容一样,准备出国留学,两成进入本校或者中科院的计算所、软体所读研。 剩下的四成,进入社会就业。 这就业的人当中,又有一半以上选择了外企,像是ibm、摩托罗拉,还有正准备在国內建立研究院的微软。 这些外企工资高,待遇好,普遍起薪都是三千块一个月。 另外的小一半,则一半进入一些国企的研究所,一半进入联想、方正等科创民企,这些的工资就要低很多,从八百到一千五不等。 跟著雷鸣来陈实这儿玩的,大部分都已经规划好了自己的出路,似乎已经和陈实无关了。 但陈实不在乎。 只要锄头挥得好,哪有墙角挖不倒? 首先陈实就要从雷鸣这块难啃的骨头上下手。 每天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又拿出了不菲的兼职费用诱惑,总算让雷鸣鬆口:“天网搜寻引擎確实已经进入了收尾阶段,没我们检索组什么事了,回去我找老师申请一下,如果没什么事,我到你这边来学习学习。” 有这句话就够了! 雷鸣一直是陈实想挖却挖不到手的人,没办法,人家的起点太高,条件太好,根本不可能看得上优化插件实验室这一亩三分地。 如果不是这一段时间朝夕相处,让雷鸣感受到了陈实的热情,恐怕雷鸣永远都不会到他这来帮忙。 但这可是雷鸣啊! 百度七剑客之一,检索领域的超级明星。 很多人都以为“检索”在网际网路领域,只是指百度谷歌这样的搜索网站。 其实不是的。 it行业,本质上就是信息行业。 而检索,就是在浩如烟海的信息当中,如何能够最快速最精准地找到你想要的信息的能力。 办公软体快速锁定文段,照片修改软体检索目標匹配区域,电商软体拍照识別相似商品,旅游订票网站匹配最优惠价格和条件…… 就算到了未来的ai时代,所谓的各种大模型,也是在接收到指令之后,从海量信息当中,找到用户想要的信息,加工之后输出到屏幕上。 任何软体,任何网站,在网际网路时代,永远逃不过的技术,就是搜索。 虽然雷鸣只是答应暂时到优化插件实验室来帮忙,但陈实已经打定主意,不可能让他跑掉。 拿下雷鸣之后,他的那些同学们,陈实一点一点个个击破。 那些留在北大读研的没有外界的影响,自然最容易被陈实忽悠:“反正还要再呆几年,在我这兼职赚点外快不也挺好?” 而那些已经签了企业合同的,陈实也不放过:“如果你去了之后觉得不开心,欢迎你隨时回来,如果你呆在这儿感觉开心,那我也欢迎你留下!” 把这些尚未进入社会的年轻学生感动得一塌糊涂。 21世纪最重要的是什么? 人才! 为了把这些高材生哄骗下来,陈实可谓无所不用其极。 慢慢的,也有那么几个人真就被他忽悠住了,选择留在这里看看情况,於是原本因为期末考试而冷清了下来的实验室,又重新热闹了起来。 有了雷鸣这么一位从正牌实验室出来的带队组长,优化插件的开发序列立刻就提升到了新的高度。 原本散漫的徐易容这段时间烦得很。 他是有技术的,脑子里奇思妙想也很多,但就是人散漫了些。 之前每天在实验室里慢慢悠悠地开发插件,他还觉得岁月静好,挺滋润的,没事就给mp播放器整个新皮肤,彰显一下他那紧跟国际的潮流审美。 但自从雷鸣开始带队攻关,整个实验室的工作作风一下变得紧张了起来,一段时间之后,徐易容终於受不了了。 他主动来找陈实:“陈老师,我申请调离优化插件组。” 陈实不解:“怎么了?” “雷鸣那小子不睡觉的!整天和打仗一样!我连美容觉都睡不了!这合理吗!”一说到雷鸣,徐易容的吐槽就连珠炮似的停不下来。 陈实一脸无奈。 这两人,真是迥然不同的风格。 雷鸣,极度认真,学术,有领导风范,擅长带领团队攻克技术难题。 徐易容,自由散漫,但艺术嗅觉灵敏,总是灵光乍现,就比如说mp播放器的皮肤插件,因为徐易容的努力,竟然成了一个音频播放器上最受欢迎的功能? 这一度让陈实觉得无法理解。 老子一个听歌的软体,你们整天给我在这换皮肤玩? 但后来想想,大部分人不过是在听歌的同时,寻找一些取悦自我的情绪价值罢了。 换皮肤就是这么一个能够自己给予自己快乐的简单操作。 在经过艰难的融合失败之后,陈实最终还是把徐易容从优化插件组挪了出来。 很快,徐易容的报答就是给出了他新的得意作品——小白输入法的新款皮肤。 这让陈实有点怀疑自己了。 你他妈是不是早就准备好了? 你小子真是个程式设计师吗? 你小子后来做美丽说,是不是也是为了满足自己给別人换装的乐趣啊? 时间一晃就到了六月底。 这天,雷鸣带著组员们正在做优化插件的资源轻量化。 这是优化插件非常重要的一个功能,决定了这个插件能否在广大县乡小印刷厂的老配置电脑上运行,刚好又遇上了一个技术困难,所以雷鸣忙得连晚饭都没时间吃。 但一晃到了夜里,他这边正攻坚克难呢,转头就看到陈实和徐易容不知道从哪拎著大包小包,各种各样的盒装小吃进来。 最过分的是,还抱来了两大箱燕京啤酒! 雷鸣生气了:“实验室里怎么能出现这东西!” 徐易容一摊手,看向陈实:“我就说了雷组长不喜欢这玩意儿吧?” 陈实一副早有准备的样子,信心十足地从身后袋子里掏出两瓶牛栏山:“放心,不爱喝啤的,白的我也有准备!” 雷鸣哭笑不得:“这是白的啤的的问题吗?陈老师,咱现在这刚好遇到技术难题,正愁著……” “一醉解千愁!”陈实一挥手打断了他,“再说了,这样的日子,不喝点怎么行?” “什么日子……” 一直钻在实验室里两耳不闻窗外事的雷鸣一脸迷茫。 就在此时,几个学生也不知道从哪抱过来一台老电视,陈实立刻指挥著:“放这!靠墙靠墙!卫星天线可没那么长!” 电视放好之后,又朝著外面调整锅盖的人隔著楼道喊:“动!动!动!回!回!停!……对对对!有画面了!定住!” 然后雷鸣就看到电视画面里,庄严肃穆的大厅中,两支旗杆分列两旁,英姿颯爽的人民军队站得笔直,眼中有光。 雷鸣一拍大腿:“我怎么把这事儿给忘了!” 说著,他一把从陈实手里抢过牛栏山,拧开瓶盖:“开酒开酒!” 窗外咻的一声,半秒之后砰的一声响,照亮了半个夜空,须臾间,各式各样的烟在城市的天空绽放。 眾人举杯: “今夜该当痛饮!” 第57章 去东京? 进入七月之后,就到了最后的考试季。 先是大一的王小川们考完了期末,但或许是第一年离家上大学,还不习惯暑假留校,所以这些大一的兼职生们暑假都回老家去了。 只剩下大三大四的老油条们还坚持留守,他们早就过了大一那个懵懂的时代,知道从现在开始,他们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实习经验和能拿到手的薪水。 本来陈实准备趁著这个暑假的时间,突击一下优化插件的进度,但突如其来的一个消息却打断了他的计划。 “去东京?!” 陈实站在王选老师的办公室里,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 王选老师点了点头,將一份材料递给他,脸色严肃:“五月份的时候,集团和日本第二大杂誌社,株式会社利库路特企业签订了协议,將方正日文出版系统授权给对方使用,这是国家歷史上第一次大规模出口自主智慧財產权和自有產品品牌的软体,对我们来说很重要。” 陈实更不解了:“既然已经签约完成,那要我去干嘛呢?” 王选看著他:“还记得你卖给集团的那个自动排版插件吗?” 听到这句话,陈实反应过来了:“出问题了?” “本来在中文出版系统里,那个插件刚好合適,而且体积也小,所以工作人员为了方便,就把你那个插件整合到系统里去了,结果日文出版系统出现了不兼容,他们那边的技术人员也调整不好,频频出错。” 陈实都惊了:“这种问题,早没有发现吗?” 王选脸色也不太好:“你也知道,你那个插件针对的是公式排版,之前行业內因为无法解决公式排版的问题,测试都是跳过这个环节的,所以没人注意到日文出版系统的错误。” 陈实无奈地嘆了口气。 这个问题虽小,但毕竟是第一个国產出口软体,涉及到上上下下这么多人,方方面面各个环节,就不再是简单的功能问题,所以必须要儘快解决掉。 “什么时候出发?” 既然拒绝不了,只能坦然接受,陈实这时候不得不庆幸,在这之前把雷鸣拐到了组里,要不然他一走,优化插件实验室光靠徐易容,指不定被嚯嚯成啥样了。 王选沉吟了一会儿:“七月中旬吧。” “要去日本的话……” 陈实忽然想到一个事情,“你等我会儿。” 他说完,转身跑出了王选办公室,一路狂奔回优化插件实验室,从自己办公桌的第二个抽屉里,摸出来一个香菸盒大小的物件。 揣在兜儿里,然后又跑回了王选办公室。 看到他气喘吁吁的模样,王选一脸愕然:“什么事把你急成这样?” 陈实摆著手,也不说话,等气喘匀了之后,才从口袋里把那个外表粗糙的“香菸盒”掏了出来:“您看看。” 王选接到手里,眯著眼睛看著眼前这个裸露著电路板的奇怪方形物件:“这是什么?” 陈实舔了舔唇:“我管它叫u盘。” “u盘?”王选没明白。 陈实指著他办公室里的那台电脑:“您將它插到usb接口上试试。” 王选疑惑地將u盘连接到电脑里。 电脑没有任何反应。 他又一脸疑惑地看向陈实。 “点开电脑磁碟。”陈实一步步地教他。 王选按他的说法操作,看到页面当中多出来的磁碟图形,整个人愣了一下:“多了一个硬碟?” “您可以试试將一个5mb的文件移动到硬碟里……” 陈实的话还没说完,王选已经照著操作,只见文件转移的动画在电脑上出现,显示的传输效率是200kb每秒。 看到这个数字的时候,王选已经坐不住了:“这么快!” 常年和电子软硬体打交道的他,立刻意识到了这是个什么玩意儿。 相比於软盘10k每秒的传输速度,这几乎是翻了20多倍啊! 很快,文件传输完毕,陈实將u盘从电脑上拔下来,在手里掂了掂:“这样文件就存在这里面了。” 王选一把將这个方盒子抓到手里,看著它粗糙的外形,裸露的电路板,以及肉眼可见的飞线,情绪激动:“你管它叫什么来著?” “它能通过usb接口传输存储文件,所以我叫它u盘!” “u盘……”王选定了定神,抬起头看他,神色严肃,“这东西哪来的?” 陈实轻吐了一口气。 这玩意儿做出来,可真费了他不少功夫。 前段时间张璇龙回港迎接回归,顺便帮他弄回来一批快闪记忆体晶片和usb桥接晶片,陈实一边写出了主控固件,一边让电子工程系在读的庄辰朝硬是用一些简单的材料,给他手工搓出来一个u盘。 比如这个方方正正烟盒大小的外壳,就是用磁带盒拆掉卡带內芯改造的。 不过材质虽然简陋,工艺也粗糙,但这已经是陈实做得最好的一个成品了。 听到陈实將製作过程说完,王选脸上闪过不可思议的神色:“你的意思是……这东西还能缩小?” “如果工艺足够,能做成手指大小。”陈实点点头。 看到王选不敢相信的眼神,陈实接著道:“大容量,高速存储,即插即用,隨时擦写,如果工艺精良的话,还能防震动和刮擦。” 这一连串的优点,对於现存的存储工具来说,简直是降维打击。 每天都要使用软盘读写文件的王选可太知道这东西的价值了。 “这你自己做出来的?” 王选忍不住问道。 “是我的想法,焊接是我实验室里一个电子工程专业的学生做的,至於快闪记忆体晶片,是张璇龙张老板给我带的。” 陈实坦然道。 王选倒是对他认识张璇龙这事並不奇怪,之前张璇龙回方正开会的时候,还专门找王选聊过这小子,包括金山最近在推的小白输入法,据张璇龙所说,也和陈实有著千丝万缕的关係。 但之前的这些东西都算是小打小闹,眼前这个长得像烟盒子似的u盘,可不一样。 “你现在把这个东西拿出来,有什么用意?”王选眯著眼睛看向陈实。 “您不是派我去东京吗,他们那边快闪记忆体技术领先,我想拿这玩意儿,到那边卖个好价钱。” 陈实嘿嘿笑道。 听到这里,王选的脸色忽然变了,他看著陈实,语气凝重地道:“你要想清楚,这不是个小事。” 陈实点了点头:“我知道,所以这才提前和您匯报。” 作为王选,其实对於这样的事情並不排斥。 恰恰相反,他是崇尚於將技术投入到市场中,然后再利用市场的反馈持续给技术叠代,这才是科技应该有的发展路径。 但现在国內的环境里,依然还有许多人持有老旧的思想,觉得技术不能和商业掛鉤,否则就不够纯粹。 王选可以不这么想,但他不能保证別人不这么想。 將技术带到日本去做交易,如果万一闹大了,把这件事从一个纯粹的商业行为,被有心人往別的方向掛上了鉤,那陈实说不定一个不小心就被打落深渊,万劫不復。 王选捏了捏紧皱的鼻子,轻嘆了口气,然后道:“这几天你先別到处跑,等我消息。” 说著,匆匆起身,离开了办公室。 第58章 909工程 接下来的几天,一切都和平常没什么两样,陈实依然每天去办公室里噹噹监工,看看优化插件的进度。 就在一个普通的下午,王选终於召唤他了。 走进所长的办公室,里面除了王选之外,还坐著另一个人。 看到陈实进来,王选给他介绍:“这就是陈实。” 来人大概三四十岁,正是年富力强的年纪,坐得笔直,看著陈实进来,一双正气凛然的眼睛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王选也替陈实介绍:“这位是许进义许助理。” “许助理好。”陈实面色自然地打著招呼。 许进义又看了他两眼,然后转过头看向王选:“王选老师,我是没想到,这孩子竟然真这么年轻?” 王选摸著桌上摆著的那本紫红色书皮的笔记本,脸上有些许得意:“那当然,我还能誑你们不成?” 自从退出一线研发岗位之后,这位老人家最得意的事情,就是挖掘手底下的年轻人才,將他们推到更大的舞台上去。 他手底下有不少研究生,年纪轻轻就能独当一面,为国家科技研发做出了极大贡献,甚至不少人后来成为了相关领域的科技带头人。 但没有哪一个像陈实这样给了他极大满足感的。 大部分的年轻俊杰在加入方正之前,就已经取得了非常优秀的成绩,在同龄人中都是数得上號的天才少年。 像陈实这样先前並无获奖经歷,又没有学歷背书,只是凭著一份程序和一纸简歷就进入方正研究所的,极少。 王选之前也招过几个这样的人,但无论他们在进入集团之前多惊才艷艷,在进入方正之后,也很快褪去了身上神奇的光环。 无他,因为这里是北大方正,集齐了全国最顶尖科技人才的集团之一。 能够持续在这里產出成果的,无一不是自身积淀极深的资深研究员。 所以当陈实一再拿出喜人的成果,甚至掏出了u盘这种东西的时候,王选实在忍不住了。 这小子绝对是个人才,而且还不只是技术人才!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就在王选坐在桌前独自乐呵的时间,许进义已经和陈实有了几轮的交流。 “哪里人?” “赣南。” “老区?” “嗯。” “听说你是中专生?” “刚毕业。” “会编程?” “我们机房老师是邮电大学的毕业生,他教过。” “把你教方正来了?” “我觉得我挺有天赋。” “哈,小小年纪,倒是挺自信。” “人不自信枉少年。” “好!” 许进义一挥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了那个香菸盒大小的u盘:“所以这东西,就是你做的?” “理论上来说,是我和一位北大电子工程专业的同学合作完成的,我动手能力不行。” “零件哪来的?” 陈实对於这些问题,早有准备:“防写开关用的收音机拆件,连接器拆的键盘接口,电路板拆的旧硬碟。” 许进义点了点头,眼中忽然精光一闪,眼神变得极有压迫感:“快闪记忆体和桥接晶片呢?” 听到许进义问这个问题,陈实看了眼王选。 王老爷子给了他一个放心的眼神,陈实就点头承认:“张璇龙张老板给我的。” “你知不知道这属於管制產品,进关需要报备的?” “不知道,我问张老板他有没有,他说有,就给了我一些,我想他这么大的老板,东西肯定是没问题的。”陈实將早就准备好的说辞讲给对方听。 没错,快闪记忆体晶片在这个时候还属於严管物品,普通人就算想拿都拿不到。 但张老板可是专门做这个生意的,国內不少单位都曾经靠从他手上拿货进行研究开发,所以只要这东西是张璇龙给的,不管谁来问,都一点问题都没有。 显然,许进义早就对这些东西调查过,问完之后也只是在观察陈实的表情,没有提出更多的质疑。 短暂的沉默之后,许进义回头朝著王选笑了笑:“王选老师,我没什么问题了。” “那就好,我早说了,没那么多讲究。”王选看了眼墙上的钟,“赶紧吧。” 许进义便招呼著陈实坐下,然后看著他的眼睛,问道:“陈实,你听说过909工程吗?” 陈实正襟危坐,听得认真。 “909工程,是国家为了赶上海外半导体產业发展,而提出的国家专项工程。” 以前陈实也依稀听过这个工程,但当他知道的时候,其实已经是这个工程过了解密期很久了。 而且这並不是一个孤立的工程。 在909之前,有90年发起的908工程,还有更早之前的907工程,这些工程发起的唯一目的,是试图引领我国半导体行业追赶上世界先进水平。 但显而易见,前期的几个工程,最终都失败了。 一直到1997年,国內都没有建立起一条真正的半导体生產线。 这其中的因素复杂而多元,但不外乎几样。 一是前期处於改革开放探索初期,对於这样的战略性產业处於摸索阶段,市场开放有限,二是当时计划执行存在一定摇摆,像是908工程执行的时候,因为对於“市场换技术”的思潮还处於討论期,所以资金支持和配套政策一直都有波动,三也是最重要的,西方国家对於国內的技术封锁。 直到前年,一位长者在参观三星半导体公司的时候感嘆:“以前我们认为半导体產业美国、日本很强,但现在连韩国都起来了。” 回国之后,他在会议上下了死命令:“砸锅卖铁也要把半导体產业搞上去!” 这才推动了909工程的开展。 “前几次工程虽然取得的效果不好,但也为909工程积攒下了一定的经验,再加上国內技术已经落后国际主流十年以上,所以909工程摒弃了以前亦步亦趋的常规发展思路,採取超常规、跨越式发展新思路,准备引进世界先进微电子企业,以市场换取技术!” “国家决定,投资百亿建设一条8英寸0.5微米超大规模集成电路生產线,达到国际先进水平!” “这是国內电子產业有史以来最大的投资项目。” 许进义不疾不徐地缓缓说著,然后抬起头,严厉的眼神看向陈实。 “国家正要大力发展半导体业,在这个时候你说你想把u盘技术拿去海外交换,你知不知道这个技术对於国家的重要性?” “知道。” 陈实毫不闪避。 许进义目光如隼:“那你还要这么干?” “如果。” 陈实看著许进义,眼神中闪著点点微光,“如果这个技术出海,比留在国內获得的收益更大呢?” 第59章 去东京! 几日后。 首都机场,t1航站楼。 陈实拖著行李箱,来到等待国际航班的东卫星厅,到值机柜檯盖完章之后,进去安检。 这时候的安检还没有电子仪器,简单粗暴——人工开箱检查,陈实的行李就是些换洗的衣物,很快通过安检。 东卫星厅里候机的人並不多,这个年代乘坐国际航班的人还少,所以陈实一眼就看到了候机厅里的一行人。 许进义远远地看到他,招手和他打了个招呼。 陈实走了过去:“你们都这么早啊。” 他早就习惯了后世提前半个小时一个小时的登机时间,早就忘了早期的登机相当麻烦,不提前两个小时到达机场,各项行程根本就走不完。 许进义点了点头,拉著他过去,开始介绍身边的人。 “这几位是魔都华虹企业的同志,他们刚好要去东京谈一项重要事务,我们这次去东京,算是搭了他们的便宜。” 那几人瞥了年轻的陈实一眼,点了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 许进义又指著旁边一个齐肩短髮,戴著眼镜的秀气女孩介绍:“这位是徐洋,是你在东京时的翻译。” 陈实伸出手:“你好。” 徐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浅笑,也伸出手:“你好。” 真软。 陈实笑了笑,问道:“你会几国语言?” 徐洋意外地看著他:“我们是去日本。” “当然,不过我怕到时候会出现意外状况。”陈实笑道。 徐洋愣了一下,隨后点了点头:“中俄英日韩。” 然后瀟洒转身,回自己位置上坐著去了。 “这么厉害?”陈实忍不住对许进义感嘆著。 “人家可是对外经贸的高材生。”许进义笑了笑,接著抬手看了看表,脸上闪过一丝焦急,“怎么还没来呢。” 正说著,又是一人走进了东卫星厅,远远就朝著这边打招呼:“许助理!哟,小陈实!” 一副瀟洒不羈的模样,陈实定睛一看,不是张璇龙还能是谁! “你也去啊?” 陈实看到张老板,有些发懵。 “怎么?就准你小子出国旅游?” 陈实纠正他的用词:“那叫公干。” “干个……”张璇龙隨口说道,但在看到许进义皱起的眉头之后,还是调整了用词,“公干公干,不就是公款报销的干活嘛!” 说著,他一把搂住陈实:“小子啊,国內我不敢说,但海外周边国家这一块……” 说到这,他拍了拍胸脯:“哥带你玩够本了回来!” 听得陈实一愣一愣的。 旁边的许进义轻咳了一声:“张老板……”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我少说两句。”张璇龙倒是很熟悉这些公职人员的作风,朝著陈实挑了个眉,闭嘴不谈了。 等到机场通知开始值机,许进义跑过去和机场人员沟通的时候,陈实才凑到张璇龙跟前,小声问道:“你咋来了?” “废话!”张璇龙哼的一声,“方正在海外的市场都是我跑的,现在出了问题,我不去谁去?” “啊?” 陈实可没想到,这位张老板除了在国內长袖善舞,在国外也那么吃得开。 “啊什么啊,方正刚起来的时候,就是我和王选带队四处跑市场,现在他年纪大了,不好到处走动,自然只能我来了。” 说著,他瞥了陈实一眼,“怎么,不欢迎?” “怎么可能!”陈实立刻否认,不过还是有些好奇,“你不是说在港城忙著,可能来不及吗?” “要不然呢?我刚下的飞机,都没出机场,直接跑这边转飞东京。”说到这里,他好像又要和陈实低声说两句什么,但被对面走过来的人打断了。 “张璇龙老板?久仰。”来人是一个看起来四十多岁的长髮女性,是从华虹集团的队伍里出来,“我是华虹微电子的副总经理段秋,负责这次华虹集团赴日谈判。” “你好你好,早就听说盛海那边要做一个半导体公司,原来就是你们啊,国之希望!”张璇龙客套地应付著。 段秋神色不变地点头,嘴上却说:“话说在前头,我们这次过去身上带著重要任务,你们可以隨我们一起过境落地,但一切的事务安排,將以我们华虹的需要为主。” 张璇龙乐呵呵地笑著:“没问题,我张璇龙从来都是听指挥的。” 段秋点点头,看都没看他身旁的陈实一眼,又回到了华虹的队伍中。 “架子好大啊。” 等人走远,陈实忍不住吐槽了一句。 “华虹那事我听说过,国家投入了巨大人力物力,当然不希望出任何差错,这次能批准我们跟著过去,已经算是上面有人顶著压力了。”张璇龙笑著道。 这会儿,许进义那边终於对接好,朝著这边一挥手:“同志们!登机!” 一行人拿起隨身行李,跟著机场人员进入波音747。 这架波音是95年引进国內的,机舱很新,座位宽敞,靠背后面还放著纸质航图和日文报纸。 登机之后没多久,吃过飞机餐,陈实闭目养神休息了会儿,约莫过了三个小时左右,飞机落地东京成田机场。 取得行李之后,很快就有日方的人来接机,陈实定睛看了两眼:“东芝的人。” “没错,华虹这几天的重心都在东芝,他们要谈一条0.35微米製程的產线。”张璇龙说道。 陈实抬脚就往那边走去,却被张璇龙拉住了:“你干什么?” 陈实一脸迷糊:“我们不是和跟著他们一起行动吗?” “人家去东芝是谈半导体,你以为你来东京的主要任务是干什么?”张璇龙问道。 “……我都忘了,满脑子都是u盘的事。”陈实一拍脑袋,“修一个破bug还得我亲自跑一趟,烦人。” “谁让你当时没考虑到的。”张璇龙说著,拦下了一辆计程车,招呼两人,“上车!” 陈实看看眼前的小破车,又回头看了看陆续钻进一辆高级商务车的华虹眾人,嘆了口气:“都是公干,怎么还区別对待呢?” 张璇龙看了他一眼:“人家利库路特了500万美元从我们这买东西,和华虹了几个亿从东芝那里买东西,待遇能一样吗?” “有理!” 陈实重重地一点头,一头钻进计程车里。 第60章 鬼子的小心思 陈实从床上起来的时候,刚过七点。 抓著糟乱的头髮,把旁边的闹铃拍停,走到窗户边,將窗帘一把拉开。 清晨的阳光洒入到这间小小的日式房间里。 他伸了个懒腰,在狭小的卫生间里简单洗漱过后出门,迎面就看到了同样刚起床的徐洋,两人结伴走出了这家小旅馆。 这是他们来到东京的第三天。 陈实倒还好,经歷得多,对这地方没什么感觉,只觉得地方小,逼仄,人多。 但徐洋不一样。 “这地方真好,乾净漂亮又整洁。” 她嘆道。 这已经是三天来,陈实不知道第多少次从她嘴里听到类似的感慨了。 陈实倒也理解。 她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女孩,刚刚毕业就参加工作,这还是第一次出国,见到资本主义的世界,很快就迷了眼,这很正常。 但等到两人进入朝食屋——日本小家庭经营的早餐店,坐在矮桌前,吃著早餐,徐洋依然在感慨:“真好吃!”的时候,陈实忍不住了。 “这破玩意儿有什么好吃的!比起豆浆油条差了一百个煎饼!” 他愤怒地指著桌上的“一汁三菜”:味增汤、白米饭、烤鱈鱼和一碟醃菜。 “那能一样吗?”徐洋不服气地道,“这可是东京的美食!” “別到一个地方就把当地普通人的食物叫美食,我希望有一天你去印度的时候也能这么乐观。”陈实吐槽道。 “印度怎么了!几天接触下来,我发现你这个同志没有国际主义精神,对於別的国家的朋友总有著牴触的心態,我告诉你,你这样的態度是不可取的!” 徐洋用勺子舀了一口味增汤,一边品著汤里寡淡的蛤蜊味,一边表达著对陈实的不满。 “什么叫没有国际主义精神?那些小日本派来的那几个孙子,你看著有一点像是要解决问题的样子吗?”陈实气得直拍桌子。 陈实来到东京的第一天,就跟著张璇龙直奔利库路特株式会所,本来准备当天將问题解决。 结果也不知道两边是怎么沟通的,利库路特派了两个二愣子过来对接,陈实说东,他们就看西,陈实说上,他们就指下。 结果就这么一个小小的插件问题,三天都没有修好! 关键是陈实想自己上手,那两个日本人还一脸不屑:“这是我们的机密设备,没有权限不能操作。” 拽得跟个脑残一样! 你这么牛逼你自己弄啊! 一边秉持著不知道哪里来的自信,一边又要假装很有礼貌地请教:“请问这边是什么意思?” 装什么大尾巴狼! 徐洋对於他这种粗俗的態度很不满:“人家那叫文化素养高,讲礼貌,你看你语气但凡严厉一点,他们虽然听不懂,但都已经开始弯腰道歉了。” “道歉有用的话,要警察干什么?”陈实冷笑了一声。 “啊?”没有看过流星园的徐洋显然听不懂这个梗。 “你是不是刚毕业啊?”陈实眯著眼睛看著她。 “刚毕业怎么啦!刚毕业我也比你大!我可是正儿八经的大学生!”徐洋哼的一声,双手叉腰,骄傲得很。 几天相处下来,年龄相仿的两人多少对於对方也有些了解,徐洋知道陈实的实际年龄之后,还是小小吃了一惊的。 “看你年纪轻,我给你好好上一课。”陈实呵呵笑道,“你觉得利库路特株式会所的老板是不是傻子?” “当然不是!人家是日本第一大出版社,傻子能干到这一步吗?”徐洋嫌弃地看著他。 陈实接著问:“既然对方不是傻子,那他们派出来管理了五百万美金巨款的工作人员,会不会是傻子?” 徐洋犹豫了一下:“应该……也不会吧?” 她想著想著,脑海里又闪过那两个负责对接陈实的工作人员点头哈腰道歉的画面,赶紧摇了摇头:“也、也说不定!” “行!那我再问你!王选老师,总不是傻子吧?” 徐洋原本懵懂的一双眼睛,霎时间瞪大了:“你、你在说什么啊!” 陈实托著下巴,在那儿喃喃念叨著:“我是在说,明明是这么小的一个问题,王选老师怎么会把我派过来?” “不是因为这个插件是你製作的,所以需要你本人来做么?”徐洋好奇地问道,从她所接触到的信息来看,事情就是这么一回事儿啊。 陈实摇摇头:“你这么说也没错,本来我也是这么想的,但经过这几天和那几个二傻子斗智斗勇,我开始有点怀疑了。” 他看向徐洋:“你说一个人如果明明不傻,但却装得像一个傻子的时候,他是为了干嘛?” “什么意思?”徐洋歪著脑袋,没懂。 陈实立刻歪嘴眼斜,吐著舌头,口齿不清地往徐洋身边凑:“姐姐、姐姐,我不认识路。” 徐洋一脸嫌弃地把他推开:“滚滚滚!休想占我便宜!” 但她隨即反应过来,轻声喊出了口:“装傻是为了要得到什么!” 隨后她一把捂住了自己的樱桃小嘴,不敢置信地看著陈实:“他们想试探出方正系统的核心代码!” 被一把推开的陈实脸上倒是一点不恼,反而脸上一笑:“没错,这几个小鬼子,狗日的还挺阴险,但他们没想到,薑还是老的辣。” 看著徐洋一脸没懂,陈实反手指著自己的脸,乐道:“这个自动排版插件的问题,技术上其实不难处理,隨便找一个资深程式设计师来都能解决,但王选老师还是让我来了,为什么?” “为什么?”呆呆的徐洋很好地扮演了捧哏的角色。 “因为王选老师知道,整个方正日文出版系统,除了我自己写的那部分,其他的我啥也不懂!”陈实嘿嘿一笑。 徐洋无语:“你还挺得意。” 不过经过陈实这一番讲解,她也大概明白了,为什么一个小问题硬是拖了三天还没解决,於是她皱著眉头问道:“那要怎么办?一直和他们拖著吗?” 陈实摇摇头:“人家也不是真傻,演个几天,看从我嘴里套不出来什么有用的东西,自然而然他们自己就放弃了。” “是吗?”徐洋將信將疑。 就在两人快要吃完早餐的时候,一脸疲態的张璇龙终於出现在他们视野里。 “又是一夜宿醉,张老板的日子过得好瀟洒啊。”徐洋看著刚睡醒的张璇龙,吐槽了一句。 来到东京之后的三天里,除了第一天张璇龙带他们去了利库路特的总部,剩下的两天,徐洋就再也没见过这位张老板了。 还是她和利库路特的员工閒聊的时候才知道,原本这几天张老板和利库路特的高层每日里在居酒屋天酒地,开怀畅饮,过得好不快活,所以这一看到他,就忍不住说了两句。 这个刚毕业没多久的年轻姑娘,一点都没有给这位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丝毫面子。 张璇龙倒是没有所谓,他这个人在江湖上有现在的地位,主打的就是一个心態好,架子低:“你小孩子家家懂什么?做生意,技术人员搞定技术,老板自然要搞定人家的老板,这事说到底是我们这边出了问题,不和人家喝点儿,人家下次还用你的吗?” “这样吗?”徐洋似懂非懂。 陈实无情戳穿了他:“他就是馋酒。” 张璇龙嘖的一声,徐洋就捂著嘴偷偷地笑。 看到张璇龙坐那也不点吃的,陈实好奇地问:“怎么了?喝饱了?起都起来了,早点也不吃?” 张璇龙双手抱胸,坐在那儿,:“忘了和你们说一声,昨晚上利库路特那边通知说问题已经修復,从今天开始,我们要去东芝那边了。” 陈实正在舀味增汤的勺子一下就停住了:“修復了?” 他瞪大眼睛看著张璇龙:“我搁那儿教半天没修好,你喝两顿酒给喝好了?那两孙子果然是装傻!” 旁边的徐洋却问道:“去东芝就去东芝,你也没必要连早餐都不吃吧?我妈说了,不吃早餐伤胃。” 张璇龙轻咳一声:“东芝那边安排了酒店,十点之前过去有餐饮自助,我去那边吃点儿。” 听到这话,陈实和徐洋一起把手里泛著蛤蜊味的味增汤放下了。 “艹!” 第61章 大仓饭店 大仓饭店。 位於港区虎之门,距离东芝总部仅1.5公里。 作为日本老牌顶级酒店,自1962年开业以来,一直是政商名流的首选,既保留著昭和时期的优雅底蕴,又兼具国际化服务水准。 徐洋跟著陈实和张璇龙乘车到了大门前,看到头顶那豪华的拱形门廊,立刻就忍不住轻呼出声。 黑色铸铁栏杆搭配黄色暖灯,门童穿著深灰色制服,戴著白手套,看见几人下车,立刻上前,用略带谦逊的英语问候:“欢迎光临。” 同时微微鞠躬,接过行李,还低声確认:“您的行李是这些吗?” 徐洋受宠若惊地点点头,然后侧过身子小声和陈实道:“都怪你!要是你早点解决问题,我们不早能住这样的酒店了吗!” 陈实:“?” 倒是张璇龙站了出来,勇於承担了这个责任:“怪我怪我,前几天喝得不够多。” 陈实:“???” 小插曲后,三人推门进入酒店,这一进去,徐洋就感觉自己看了眼。 大堂是深棕色实木地板搭配暗红色地毯,天板悬掛著水晶吊灯,光线柔和不刺眼。 左侧是接待区,右侧摆放著几组欧式皮质沙发,中间的艺装饰是新鲜的白菊与紫阳,散发著淡淡的清香。 偶尔能看到穿和服的日本夫人与西装革履的商务人士,说话声轻柔,整体氛围安静而庄重。 徐洋正想往前台走去,却被张璇龙一把拉了回来。 “我们不是要去开房间吗?”她满头问號,却看到张璇龙从口袋里直接掏出一张房卡,“我们是和华虹隨行过来的,早就开好房了。” 听到这里,陈实大怒:“早开好了不让我们来!非要让我们住那街边的小旅馆是什么意思!” 张璇龙伸了个懒腰:“那边离利库路特近嘛,方便你们工作,这里毕竟是东芝帮忙订的,你们住在这去给利库路特办事,不体面。” 徐洋发现了盲点:“所以前两天你说喝到半夜才回来,所以我们晚上从来就没见过你,是不是你早就自己偷偷来这边住了?” 张璇龙伸到一半的懒腰忽然卡住了,他轻咳了一声,推著两人往电梯口走:“快快快,去看看你们的新住处!” 把两人各自带到七楼,扔进商务客房,张璇龙就想溜:“我去看看还有什么自助早点没有……” 陈实立刻举手:“我也去!” 张璇龙看著他:“你不是吃过了嘛!” 陈实长吸了一口气:“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张璇龙:“……” 又转过头看徐洋:“那你呢?” “我要收拾一下,而且我一个女孩子,怎么能吃那么多!” 徐洋瞪了他一眼,拎著行李转身进房间了。 陈实將行李箱往自己房间一扔,跟著张璇龙去了餐厅。 和现代很多酒店的顶层餐厅不同,大仓酒店的餐厅选在了较低楼层。 餐厅採用浅色调,遮光帘以日式传统房屋幛子形式呈现,能清晰看到大仓庭园里的景致,餐厅模仿数寄屋造,沿袭了过去的样貌,客人在这里用餐有种在日本料亭吃饭的感觉。 但陈实总觉得怪怪的,他一直不喜欢日本这种跪坐的餐饮文化。 多硌膝盖啊! 幸好餐厅的菜式还比较丰富,除了日式餐点,也有各类西式餐食,陈实吃了几天的“一汁三菜”,嘴里全是蛤蜊味,这会儿好不容易看到满桌好吃的东西,当然一个健步上前,就把甜品炸鸡之类的往盘里装。 张璇龙目瞪口呆:“你不是吃过了吗?” 陈实先往嘴里塞了个泡芙,刮去了舌尖上的蛤蜊味,才心满意足地道:“长身体的年纪。” 就在这时,旁边忽然传来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乡巴佬进城一样,没吃过东西是伐?” 陈实惊了。 老子在东京的酒店,还能碰到国人? 转过头去一看,又是恍然,原来是认识的。 华虹集团的一行人等,竟然都在一旁,坐得笔挺,极有风范地吃著法式麵包。 段秋坐在最前端,轻声呵斥了刚刚开口之人一句:“卓阳,在外不要乱说话。” 在看到张璇龙之后,笑著邀请他:“张老板,一起?” 张璇龙看了陈实一眼,陈实倒是满不在乎,端著两盆子吃食,就过去坐下了。 刚刚出言嘲讽的卓阳眉头一皱,极不情愿地將屁股挪了挪。 陈实將两个盆子往桌上一放,立刻占据了卓阳桌上的位置,他立刻不爽道:“你干什么!” 陈实无辜地看著他:“我看你盆子里都空了,没什么可吃的,分一点给你。” “我!”卓阳一时语塞,气呼呼地道,“我吃饱了!” “哦,那我没吃饱,单纯借用一下你的桌子。”陈实大喇喇地將盆放好,拿起炸鸡就开始大快朵颐。 卓阳鼻子都气歪了:“我们现在是在国外,你能不能注意一下个人形象,顾及一下国家利益!” 陈实歪著脑袋看著他:“我怎么不顾及国家利益了?这餐食是包括在房费里的,国家出的钱让我能住这个酒店,能吃这一餐饭,如果我不多吃一点,岂不是造成国有资產亏空流失?我现在吃得更多,是不是挽回了更多的国家利益!” “你!” 卓阳懵了,脑子被陈实的一通歪理说得转不过弯来。 张璇龙这才姍姍来迟,在陈实旁边坐下,坐下的时候用手抓了抓他的肩膀,小声道:“他们谈判不顺利,你別置气。” 陈实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他当然看得出来。 这群人坐在这儿,一堆好吃的碰也不碰,就拿著个麵包苦哈哈地坐在这儿,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一看就是诸事不顺的样子。 等到张璇龙坐下,段秋这才问张璇龙:“张老板,昨天拜託你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 张璇龙无所谓地耸耸肩:“我当然没所谓的,不就是玩嘛,我可以奉陪。” 段秋的脸色却很严肃:“这可不单单是玩的问题,这涉及到巨额的投资和国家利益……” 张璇龙抬手打断了她的话:“你別和我说这些,我就是个商人,你们如果需要我帮忙,我可以帮忙,但是如果你们要以你们的方式来干涉我,那我只能说,你们自己看著办。” 这句话很硬,但段秋拿他没办法。 张璇龙是港城商人,和华虹这一批公职人员的行事手段有很多不同。 如果不是確实遇到了难以解决的问题,段秋也不会让张璇龙掺和到这事里。 毕竟这件事太重要了。 一旁的陈实这时候就好奇了:“张老板,他们要你去干嘛?” 张璇龙嘿嘿一笑:“玩!” 第62章 泡个汤先 日本人对於商业谈判,有时候有著一种莫名其妙的精神。 比如说:泡温泉。 “泡温泉?这个时候?” 已经收拾好房间的徐洋来到了陈实的房间,看著陈实和张璇龙,发出了疑问。 这位年轻的翻译来了东京好几天,本来想学习学习所谓的商业谈判是如何勾心斗角,在谈判桌上你来我往,言辞鏗鏘。 但事到临头她才发现。 都是狗屁! 这些谈生意的,就没一个像书本里说的那样的! “日本人谈生意很磨嘰,他们往往喜欢在一些非正式场合中推进谈判流程,实际上也是在考察合作伙伴,建立信任並且传递態度。”张璇龙侃侃而谈。 徐洋一脸怀疑:“你不是为了合理的泡温泉而找的藉口吧?” 张璇龙摇了几下手指,一脸恨铁不成钢:“肤浅!” “可……泡温泉我去不了啊,你们怎么谈?” 徐洋脸色微红,犹豫著说出了她最担心的事。 如果真要她走进满是热气的澡堂子里,和一堆大男人混在浴池里…… 光想想那个场景,她就羞得不行。 张璇龙呵呵一声笑:“你看前两天我和利库路特的人喝酒的时候,需不需要翻译?” 说著,他张开双手:“吃喝玩乐才是男人的语言,一切都尽在不言中!” 徐洋托著下巴看著这个中年男人,翻了个白眼:“不要脸。” 但在这个时候,她却看到陈实正在从行李箱里往外掏衣服,她瞪大了眼:“你也去?” 陈实眨巴著眼睛:“我满十八岁了,身份证要看不?” “我管你满十八没有!”徐洋脸色红彤彤的,一把拍掉陈实递过来的证件,愤懣地起身,准备离开这间骯脏的房间。 但陈实喊住了她:“別走啊別走啊!” 徐洋涨红著脸:“不走干嘛!看你们两个大男人在这耍流氓?!” 陈实摊开了手:“温泉谈判不只是泡温泉,泡完之后要在和室坐谈的,到时候还是得你在场才行。” 徐洋一愣,涉及到工作的事,她可不能隨心所欲就这样离开,於是她支支吾吾地道:“那我……在外面等你们……” “等我们干嘛?温泉又不都是混浴的,到时候你也找一个汤,躺著等我们就行。”陈实隨意地一挥手,觉得这种事没什么好纠结的。 徐洋的脸一下变得通红,她咬著唇,用力踩了一脚地板,恨恨地回房了。 到了下午,东芝的车来了。 和华虹的眾人登上商务车,一路摇摇晃晃,很快到了郊外,等到下车,陈实一抬头,看著眼前的招牌,不自觉地说出了声:“箱根啊……” “什么?”旁边的徐洋听到这个莫名的词,好奇问道。 “日本最具代表性的温泉胜地,这回你可来著了。”陈实故意逗著徐洋。 “呸!”徐洋根本不吃这一套,但呸完之后,她还是好奇,“你怎么知道这地方啊?” 她也大概知道陈实的经歷,这傢伙不可能来过日本这样的场所。 “飞机上有游图,我閒著没事看了一遍。”说著,陈实敲了敲自己的脑门,得意道,“天生聪颖,別崇拜哥。” “你放屁!我一个大学生能崇拜你!”徐洋又是呸的一声,故意慢下脚步离这傢伙远了点。 游图里那么多东西,就记住了个温泉! 无耻! 再往里走,接待人员就开始介绍了,什么箱根七汤,古贺汤、芦之汤,一大堆名词,听得徐洋头直晕。 但她还得不停地翻译,温泉旅馆里又热,不一会儿她就口乾舌燥,倍感疲惫了。 到了温泉区,要先在更衣室脱光衣物,仅用一条汤布遮挡身体,徐洋是南方姑娘,但在北方上学,经歷过大澡堂的洗礼,虽然有些害羞,但还能接受。 华虹集团的团队里的女生都是纯纯的南方人,看到这种场景,羞得头顶都要充血了。 於是本来就害羞的徐洋还要一边劝著两个南方姑娘放下心结,一起泡汤,这一来二去,她反倒主动了起来。 好不容易把两个女生送下汤,她刚想躺下去,又看到神情严肃的段秋走了进来。 说实话,她对於这位华虹这次带队的领头人,心里还是有些敬畏的。 她这次来东京,大部分时间都是和陈实和张璇龙在一起。 这两个人,一个年纪比她小,她可以隨意揉捏,另一个整天说话没个正形,给她的压力都不大,所以这次的工作,她还觉得挺轻鬆的。 但段秋给她的感觉却不一样。 她很严肃,凡事都很遵守规矩,但凡队伍里有人做出了不符合规矩的事,少不了要被她一顿骂。 徐洋曾经还暗暗开心,自己不用在她手底下办事,但谁想到这会儿竟然直接面对面要遇上了。 她看到段秋在岸上的淋浴区里小心地冲洗身体,眉头紧皱的模样,不知道为什么,就想起张璇龙和陈实那副对什么都无关紧要的模样。 於是她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过去喊段秋:“段队长,没事的,直接下来吧,泡一泡很舒服的。” 段秋意外地看了她一眼,皱著眉头道:“那些日本人说什么不能污染温泉……” “哪有什么污染啊,咱们来之前都洗得乾乾净净,比它这乾净多了!”徐洋见她还在犹豫,乾脆起身伸手拉了她一把。 两个女人一前一后进入汤中,合適的水温让她们忍不住发出一声轻吟。 “確实舒服啊……”段秋忍不住道。 徐洋点点头表示同意。 她现在甚至有点理解那两个听到泡温泉就喜出望外的男人了。 躺在温暖的泉水里,好像所有的疲惫和烦恼都被洗涤了一样。 徐洋脑海里闪过这个问號,隨后忍不住对段秋道:“段队长……” “叫我秋姐就好,你是小徐对吧?前几天听说你们在另一边忙,都没见到你们,其实咱们这次一起来,该互相照应才是。”段秋轻声说道。 听到她轻缓的说话语气,徐洋倒是一愣。 温泉谈判真的有用? 身边平常无论看起来多么严厉冷酷的人,下了温泉之后,似乎身心都变得舒缓了起来。 “秋姐,我就是好奇啊,这次谈判不是早就確定好了,这次是要签订合同吗?怎么看起来这么困难?” 听到这个问题,段秋长呼了一口气:“去年,冈村正接替佐藤文夫,成为新的东芝社长,这本来是正常接替,我们这边和他们也是一直正常的商业沟通,两边高层都达成了初步意向。” “结果今年年中,冈村正开始对人事进行调整,將原本负责和我们对接的人给换掉了,这次和我们对谈的是一个完全的新面孔。” 听到这里,徐洋大概明白了:“这人很难接触?” 段秋脸上的眼睛鼻子嘴巴都皱到了一起:“说不出来什么感觉,这傢伙看起来好像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客客气气的,但你要真和他谈条件,他又打个哈哈滑了出去,就像……” “就像张老板一样!” 徐洋立刻想到了一个人。 段秋噗嗤一笑:“对咯。” 第63章 温泉谈判 泡汤的时间不宜过长,於是十多分钟后,徐洋和段秋就擦乾了身体,换上浴衣,到和室稍作休息。 林林散散的,双方的员工都慢慢回到了和室,在这样轻鬆的氛围下,两边显得都很友善。 直到张璇龙他们那一汤的人都出来,这一次温泉谈判,才算正式步入了正题。 段秋看得出来,短短十多分钟,张老板似乎就和对方负责谈判的宗山次郎取得了极好的关係进展,但让她感到意外的是,宗山次郎竟然屡屡和张璇龙旁边的那个小鬼聊得开心。 那个年轻的小子叫什么来著? 段秋皱著眉头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 “陈实?” 她低声念了一句,刚好被旁边的徐洋听到了,徐洋侧过脸:“秋姐?” “哦,没什么。”段秋笑著摇了摇头,但很快,又忍不住问了一句:“那个陈实,你熟悉吗?” “啊?”徐洋没想到,段秋问的竟然是这个,她赶紧摇头,“一般般吧,认识没几天。” “这样啊……”段秋点了点头,然后又突然问道,“他会说日语?” “不会啊,他……” 徐洋转过头去,也看到宗山次郎正和陈实在窃窃私语。 她一下懵了。 这傢伙会日语? 那我这几天辛辛苦苦给他当翻译,是为了什么? 她忍不住抓紧了大腿底下空荡荡的浴衣。 陈实一边和宗山次郎聊著,一边心里腹誹。 这老鬼子的英语怎么一股日语腔,自己刚开始听的时候,还以为这傢伙在和自己说日语呢! 不过没关係,只要能打开交流的口子,后续就会轻鬆许多。 一般来说,这种相对私密的场合,双方都不会带翻译进场,所以在面对面交流的时候,只能依靠母语或者肢体语言进行交流。 甚至更多的时候,大家都只是在汤里安静地躺著,等到出来之后,才在轻鬆的状態下开始谈判。 但张璇龙和陈实却玩了点小招。 在进入汤池的时候,张璇龙就开始唧唧歪歪,说个不停。 他说的就是中文,一脸热情,让原本打算享受一次安静的泡汤之旅的宗山次郎一脸懵逼。 没有带翻译的宗山次郎,只能连比划带猜地和张璇龙尝试沟通。 这个时候,陈实就出场了。 他快速地用简单的英语帮助宗山次郎和张璇龙对上了话,让这位平日里只会藉助翻译与华虹团队沟通的东芝高管,暂时地放下了防备,尝试用蹩脚的英语和陈实沟通。 口子只要打开,以陈实和张璇龙搞事情的能力,就能很快给它撕开。 於是当他们从温泉汤里出来的时候,宗山次郎已经习惯了和陈实用英语对话了。 只不过他那蹩脚的英语听得陈实耳朵贼难受,如果不是为了和这傢伙套近乎,陈实才懒得和他多说两句。 心里这么想著,但嘴上说的却是:“箱根的温泉果然名不虚传,像我们合作的技术细节,或许也需要这样『慢慢浸润』才能协调好。” 宗山次郎看陈实的目光都友善了不少:“在我们这里,是否尊重日式文化,是东芝考虑与对方合作的重要因素,陈先生和张先生的表现让我很开心。” 晚餐在和室进行,矮桌旁铺著坐垫,菜品是怀石料理,几杯清酒下肚后,宗山次郎看似隨意地说道:“其实关於贵方提出的技术转让期限,我们內部也有討论,或许可以再灵活些……” 从翻译口中听到这段话,段秋脸上浮起兴奋之色。 这是几天以来,她第一次从宗山次郎口中听到关於谈判的事情,她正考虑该如何回答,一旁的陈实却忽然说了一句:“烤青鱼的火候太精准了,鱼皮烤得像纸一样脆,鱼肉却还是半透明的,咬下去油脂会爆出来,但一点都不腻,这『外焦里嫩』的平衡太难了。” 她神色忽然就有些慌张,生怕宗山次郎感觉到自己的话被忽略而生气。 但出乎她意料的是,宗山次郎听到陈实的这段话之后,却喜出望外:“你很懂日本料理,看来贵方很適合和我们东芝合作。” 桌上眾人一听这话,纷纷笑容满面,互邀举杯,徐洋看著身旁將清酒一饮而尽的陈实,脑海中满是问號。 这就是商务谈判? 她拿起筷子,尝试著夹了一口烤鱼放进嘴里,眸子立时亮了。 她不知道陈实商务谈判的水平怎么样,但评论美食的能力,確实精准! 隨著宴席越来越深入,徐洋就看著陈实和宗山次郎喝得越来越多,最后两人甚至勾肩搭背唱了起来,让华虹一眾人一脸嫌弃地纷纷侧目。 徐洋也是无语,她听得清楚,这两人一人唱的粤语,一人唱的日语,竟然还能唱到一起去,也是离谱。 一眾人喝得微醺,东芝的人邀请眾人在箱根留宿,但眾人还是拒绝,选择回到大仓饭店。 回饭店之后,眾人都没有回自己的房间,而是立刻到了段秋所在的酒店套房集合,召开了临时闭门会议。 徐洋扶著喝得烂醉的陈实,一边拍他的脸,一边小声说著:“到酒店了,你要不要先回去休息?” 陈实就砸吧著嘴:“接、接著喝!” 然后一头靠在了徐洋肩膀上。 徐洋轻咬著唇,想把他推开,但又害怕他一个喝醉的人,要是没人管他,一会儿都不知道会滚到哪里去,於是只好让他靠在那儿。 感觉到他鼻翼里呼出来沉重的呼吸,徐洋总觉得脖子上痒痒的。 套房里人很多,华虹的队伍有七个人,再加上张璇龙陈实还有她,这就十个人了,大家围在一团,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著今天的事情。 很快段秋就敲了敲桌板,让会场纪律安静了下来,然后用殷切的目光看向张璇龙:“张老板,今天进展如何,可以给我们交个底了吧?” 张璇龙嗝地打了个酒嗝,然后道:“陈实!” 一直靠在徐洋肩膀上的陈实立刻一个抬头:“嗯?到我了?” 徐洋目瞪口呆地看著这傢伙没事人一样站起身,还饶有兴致地理了理褶皱的衣角,然后精神抖擞地走上了前面。 摸了一把自己肩膀上似乎还被口水打湿了的衣领,徐洋忍不住捏起了拳头。 这傢伙…… 绝对是故意的! 第64章 宗山次郎的底细 段秋也感到很意外。 华虹集团小组谈判受阻,她们把希望最终寄托在张璇龙身上,怎么最后是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人站了出来? 她眉头微蹙,却没说什么,但底下华虹集团的其他人,就有不满的出声了。 “你出来逞什么能?你知道我们这次的谈判目標是什么吗?” 精神头十足的陈实原本正打算开口,目光一转,就看到了挖苦他的那人。 这个叫卓阳的小子多少有点甲亢,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惹到他了。 “我管你们要谈什么,和我有什么关係?”陈实也不惯著那小子,张嘴就顶了回去。 卓阳脸色慍怒,指著陈实一顶帽子就扣了下来:“你、你你,你这是拿国家利益开玩笑!” 陈实冷笑:“就是你们这样张口闭口说著国家利益的人,才是把国家利益拱手让出去的傢伙,如果按照你的方式能谈好,现在坐在下面听的就是我。” 卓阳被他呛得说不出话来,本来就因为谈判不顺,现在还要被这个无名小卒呛声,让他气不打一处来。 还是段秋扫了卓阳一眼,阻止了这没意义的爭吵:“听人家把话说话。” 陈实挑衅地朝卓阳甩了个得意的眼神,然后搬出华虹平常在套房里开会的白板,在上面敲了敲。 “商务谈判,我们首先要明白,这是和人在打交道,不管是什么业务,最终双方对谈的,都是有血有肉的人。” “既然是人,那他就必定有他的想法,他的喜好,他的顾及,他的禁忌。” “我猜你们在和宗山次郎接触的时候,曾经多次提及以国家名义和对方交涉,是不是?” 陈实说这话的时候,看向的是段秋。 段秋沉默著点头。 陈实笑了笑。 这完全在他的意料之中。 97年,还是一个摸著石头过河的年代。 909工程承接了908工程的遗產,虽然说要用新思想,新方式来做新產业,但人的思想转变並不是一蹴而就的。 虽然市场已经开始绽放活力,但真的涉及到909工程这样的国家大事的时候,负责谈判的人身上一定会背负著更大的压力。 换句话来说,这些华虹集团的人,首先想的是不出岔子,然后考虑的才是合同如何。 但陈实不一样。 他知道,接下来,国內的环境会日益开放,直到加入wto之后,彻底將经济转变到市场上来。 到时候大家出国谈生意,考虑的第一要义,更多的是能赚多少钱,而不是和赚钱无关的其他东西。 他继续说著。 “宗山次郎,出生於战后的东京,父亲是东芝的车床操作工,曾经参与过东芝首款家用冰箱的组装。” “70年代,他考入东京工业大学机械工业,大学期间恰逢东芝与摩托罗拉合作研发半导体,那时候校园里四处贴著『技术无国界』的標语,但是——” 说到这里,陈实停顿了一下,视线从左往右,在每个人脸上都扫过,然后道,“他的教授在课堂上告诉他,『1955年,东芝因向中出口无线电设备被美国制裁,记住,技术永远带著政治的影子』。” 听到这句话的眾人齐齐屏住了呼吸。 大家都说技术无国界,但谁都知道,任何事情都和政治有关,这也是他们在谈判的时候,一点都不敢鬆懈的原因。 “78年,宗山次郎通过『海外研修计划』获得麻省理工学院机械工程硕士名额,在美国留学两年,一边学车床算法,一边学企业管理。” “回国后,他进入东芝机械事业部,负责车床出口的技术审核。” “87年,他晋升为课长,同年七月,《华盛顿邮报》曝光东芝机械通过挪威中间商,向苏联出售可加工核潜艇螺旋桨的数控工具机,违反西方禁运协议,当时的他正在大阪参会,亲眼看到东芝社长办公室的灯亮了整晚,整个会社因为这个事件遭受重创。” 说到这里,陈实说出了结论,“这位经歷过两次禁运事件的宗山次郎,对於任何涉及到国家层面的技术出口,都会先天怀有戒备心理,当我们越是强调这一点的时候,他就越是防备!” 围坐一圈的人,看著在那慷慨陈词的陈实,一个个脸上都是震惊的表情。 卓阳震惊的是,在短短的一晚上,这傢伙竟然从宗山次郎口中了解到了这么多事情,虽然好像完全和谈判无关,但又好像很重要的样子。 段秋心里却在思考陈实话里给透露出的信息,越想,她越感觉到前期谈判策略的选择错误,甚至一想到如果是因为这样的原因,造成原本可以达成的谈判失败,她后背禁不住地泛起了冷汗。 张璇龙心里则得意的很。 他曾经参与过方正和利库路特的首次谈判,所以和华虹的这些人相比,他更加了解日本企业的行事方式,所以当陈实提出,要和宗山次郎进行私底下交流的时候,他当机立断,促成了这次温泉谈判。 徐洋的想法就要比这几人简单得多,她鼓著小脸,嘟起了嘴: “这傢伙头脑这么清楚!刚刚肯定是在装睡!无耻之徒!” 就在这时,回过神来的段秋又问了陈实一句:“但这样一来,岂不是很难和宗山次郎谈下去……” “错。”陈实斩钉截铁地道,“我上面说的这一切,都是宗山次郎想要营造给我们的表象。” 听到他这么说,刚刚才搞明白宗山次郎底细的眾人又懵了。 陈实继续说著: “这个傢伙很狡猾,他故意藉助喝酒和私人交流给我透露出这些信息,就是想告诉我们,他和以前的那些高管不一样。” “但別忘了,东芝在歷史上曾多次偷偷违背禁令输出技术,屡教不改,原因也只有一个。” “利益!” “明知有风险,但还是要尝试去伸手,原因也不外乎是这些站在关键岗位上的人,永远把自己的利益摆在了公司利益之前。” “又或者说,整个东芝公司,事实上崇尚的就是將利益做为唯一导向。” “当我们明確这一点的时候,再和宗山次郎谈,让他知道,我们会优先满足他的个人利益的时候,问题就会迎刃而解。” 听到他这么说,卓阳立刻提出反对:“我们这么重要的谈判,怎么能以满足某人的个人利益的方式去达成!” 陈实瞥了他一眼,这个年轻人在谈判场上的前途堪忧啊。 他语气鏗鏘地道:“只要能达成目的,不管什么方式都应该尝试,如果能给人民带来利益,就算要我去和宗山次郎天酒地我也愿意!” 眾人看著他,眼神里闪过一丝茫然。 他嘴里虽然说的不是什么好词。 但怎么能说得这么正气凌然啊? 看到眾人疑惑的眼神,陈实又说道:“由於歷史原因,东芝这些企业的高管深受『终身僱佣制』和『集团主义』的影响,他们的谈判不仅是『利益交换』,更多的是『筛选长期合作伙伴』,所以他们更加喜欢在轻鬆自在的场景里试探,通过各种活动確认『对方是否懂他们、是否值得信任』。” “所以他们更加喜欢温泉的坦诚、居酒屋的豪爽、茶艺的耐心以及高尔夫的体面。” “这就是日本商场的潜规则,也是他们的主战场!” 他气定神閒地说著。 “所以,接下来怎么办?” 有人问出了所有人都想知道的问题。 “等宗山次郎的电话。”陈实摆摆手,“如果邀请我们去新的战场,那就说明谈判开始推进了。” 眾人面面相覷。 按照陈实的说法,新的战场,不就是居酒屋、茶艺还有高尔夫吗? 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终於有人问了:“谁懂茶艺的?” 有人弱弱举手:“会泡茶算吗?” 眾人齐齐给他一个白眼。 又有人问了:“谁会高尔夫?” 一问一个不吱声。 终於有人问出了那句话:“喝酒……” “我会!” 所有人都举起了手…… 就在这时候,张璇龙的手机响了。 他掏出来一看,乐呵呵地打开免提。 是宗山次郎的翻译。 对方用浓重口音的中文问了一句:“宗山次郎先生想问您,明天去打高尔夫怎么样?” “ok!ok!” 张璇龙哈哈笑道。 第65章 国民妹妹 东京都的北部。 埼玉县,川越市,霞关乡村俱乐部。 这个名字听起来有点乡土的地方,实际上是日本歷史最悠久的顶级私人俱乐部之一。 在1929年由英国设计师改造,並在2020年成为过奥运赛事的举办场地。 当然,这时候的霞关乡村俱乐部还没有参与奥运的荣耀,但这並不妨碍日本的顶级企业家们,將它当作招待朋友谈论生意的极佳场所。 站在俱乐部明治时期的西洋风格建筑面前,陈实去找服务人员拿了两瓶水。 “这大热天打高尔夫,日本人就是事儿多,没点活也要搞出点名堂来。” 他吐槽著,將一瓶水递给徐洋。 徐洋接到手里,冷哼一声:“昨晚上你不是讲得头头是道吗?什么集团主义,什么潜规则,什么长期合作伙伴,怎么今天到了现场,翻脸不认人了?” “昨晚?”陈实眨了眨眼,朝著徐洋挑了挑眉,“昨晚我喝醉了,我干什么了吗?” “你!”徐洋眼睛一瞪,气坏了。 昨晚他在自己肩膀上趴了半天,自己还没找他算帐呢! 这会儿一句“喝醉了”就想糊弄过去? 不可能! 陈实看著徐洋瞪圆了眼睛气鼓鼓的模样,觉得这小姑娘挺可爱的。 其实从第一天许进义介绍她开始,陈实就感觉得出来,这姑娘的家境应该挺好,看起来斯斯文文,知书达理,有那种大户人家的风范。 没经歷过什么社会险恶,看很多事情的视角显得特別单纯。 越是这样,陈实就越喜欢逗她。 队伍里其他人,要么是张璇龙这样的老油条,要么是华虹那群老是板著张扑克脸的没劲人,只有徐洋这样的姑娘最为鲜活,逗起来最有趣。 他正和徐洋打闹著,卓阳不知道从哪钻了出来,又是隱蔽又是刻意地咳嗽了一声,然后瞪了陈实一眼:“你们在外面能不能注意一点形象?” 然后匆匆走了过去。 陈实摸著下巴,看著他的背影,看了半天,忽然开口:“这小子喜欢你?” 听到从他嘴里说出来这样的话,徐洋一下子惊慌地去捂他的嘴巴:“你可別胡说!” 陈实摊开双手,嬉皮笑脸:“对啊,我就是隨口胡说,不过怎么好像说中啦?” 看到他贱兮兮的模样,徐洋又羞又气:“我们是大学同学,毕业之后我留在了京城,他去了南方……” “毕业即失恋。”陈实点了点头,做出了总结。 “都说了別胡说!”徐洋瞪他一眼,“他在学校里是追求过我,不过我一直都是以学业为重……” 陈实越听越觉得耳熟,赶紧挥手:“停停停,不想听你们的校园青春故事,我只要知道那小子满身溢出来的醋味儿是哪来的就行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儿。 难怪那小子没事总盯著自己呢。 合著看著自己的心中女神在给陈实当翻译,还总被陈实占便宜,心中不忿了。 “你別管他……”徐洋支支吾吾地说著,也不知道是因为觉得丟脸,还是觉得害羞。 “我当然不管他了。”陈实一抬下巴,“哥的魅力有目共睹,连宗山次郎都拜倒在哥脚下,何况区区徐洋,你说对不对?” “滚!”徐洋扬起矿泉水瓶,追著他打。 两人你追我闹的,在经过一个过道的时候,徐洋一不留神,撞到了一个人。 陈实眼疾手快,一把將那人拉住,但也因为惯性,整个人一个趔趄之后,失衡倒地。 徐洋赶紧低头向对方道歉,心中慌乱死了。 自己怎么回事!在这种地方打打闹闹,万一撞到什么重要的人可就…… 预想之中的斥责声没有响起来,取而代之的,却是一个青春洋溢的女孩子声音:“我没事,你也没事吧?” 徐洋抬起头,看到眼前的女生,忍不住捂住了嘴。 女生赶紧竖起一根食指,用日语说道:“嘘,別出声,不能让人知道我在这里!” 徐洋慌张地点著头,然后朝著地上的陈实一瞪眼:“还不快起来!” “你们一个撞人的,一个被撞的,就不会关心一下我这个倒地的吗?”陈实埋怨道。 或许是听出了陈实声音中的不满,那位年轻的女生转过头,用软糯的日语朝著陈实轻声说了一句:“苏米马赛。” 陈实这才看到少女的模样。 这是一张有著透明质感的初恋脸,五官精致,小巧的瓜子脸搭配杏核眼,尖眼角加上浅双眼皮,山根高挺,鼻尖如水滴般精致,薄唇微扬还带著虎牙。 在她的身上,既有少年般的清爽利落,又有少女的灵动天真。 陈实一眼就认出了这位年轻的女生。 广末凉子,被称为20世纪末最后的美少女。 这位年少成名的童星,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但美少女似乎並没有在意陈实和徐洋的態度,反而目光直视著远处,像是看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然后立刻慌慌张张地躲到了一旁的墙后面。 陈实回过头去,看到宗山次郎和一个中年男子从走廊的转角往这边走来,两人在低声商谈著事情。 “agent?(经纪人?)”陈实侧过头,朝著广末凉子问道。 少女一愣,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点头。 陈实立刻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1996年,广末凉子拍摄了一条docomo的 bb机gg出道,並因此一炮而红,gg中她哼著“嚕嚕嚕”的旋律从滑梯滑下的画面,以清新自然的形象打破了科技產品宣传的刻板模式,使这款bb机销量暴涨,成为了年轻人的时尚单品。 但很少有人知道,这款bb机是docomo和东芝的联合之作,而东芝也在这个年轻的“国民妹妹”身上,看到了將科技產品与青春少女绑定的美妙前景。 於是在未来的二十年里,广末凉子多次担任东芝產品的代言人,甚至还参与了部分產品的设计討论,並在2002年的时候推出了“广末凉子”特別版笔记本电脑,成为当年日本女性消费者的首选。 这样一位初出茅庐的美少女,出现在这个地方,那原因自然不言而喻了。 她是跟著经纪人来谈合作的。 只不过看著她攥著拳头,紧张兮兮躲避经纪人视线的模样,恐怕这位未来的叛逆少女,这时候就有了自己个人的小想法呢。 身旁的徐洋看到一位日本明星出现在自己眼前,现在都还有些紧张,她低声催促著陈实:“走吧走吧,別闹了。” 但陈实却忽然起身,推开旁通往高尔夫球场的侧门,朝著广末凉子一招手,脸上满是玩闹之色:“come on!!” 徐洋紧张地去拉陈实的衣服,但广末凉子的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丝兴奋:“阿里嘎多!” 说著,提起裙摆,就从侧门钻了出去。 陈实紧跟其后。 徐洋没抓住他的衣角,咬了咬牙,只好也跟了出去。 第66章 森林茶屋 霞关乡村俱乐部依丘陵而建,其环境融合了武藏野丘陵的原始森林与精心设计的球场布局,球道蜿蜒於湖泊、沙坑和四季卉之间。 球场占地极广,分东西两片,东球场以“森林与水”为主题,西球场则以起伏的丘陵地形为主。 陈实几人从侧门出去之后,刚好看到有一处失修的围挡断裂,几人顺势就钻进了东球场里。 这里地段平稳,杉树林环绕,空气清新,让人心旷神怡。 “陈实!陈实!” 追在最后面的徐洋嚇坏了。 虽然今天打高尔夫,是由张老板和华虹那边去推进,他们两个属於可有可无的小角色,但那也是在两人不惹事的前提之下呀。 现在可好,陈实可是当著她的面把一位日本少女明星拐到了深山里,这要是被人知道了,那还得了! 所以她想赶快把陈实拉走,免得招惹事端:“咱回去吧,这里面多危险啊。” “怕什么?这是高尔夫球场,又不是深山老林,有什么危险的?” 陈实跟著前面兴致盎然的少女,满不在乎地往前走著。 徐洋咬了咬唇,定住了脚步:“那我先回去了啊……” 陈实立刻转身拉住了她:“不行!” 徐洋微微一愣,隨即脸色忽然有些微红:“为什么不行……” “你走了我怎么和她对话?显然她英语会得不多。”陈实指著前面哼著小歌,迈著轻快步伐的广末凉子,正气凛然地道。 “……”徐洋愣了半晌,才狠狠地啐了他一口,“呸!都这时候了还想著和女孩子聊天!我才不帮你翻译!” 陈实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你在想什么?她是东芝谈判的对象,我也是东芝谈判的对象,我是试图从她身上找到突破口,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句话你没听过吗?” 他嘴里说的一套一套的,直把徐洋听愣了。 想了半天,勉强接受了陈实说法的徐洋还是没有先走,撅著小嘴跟在陈实身边。 陈实这时候已经和广末凉子聊上了:“我们不是日本人。” “我知道,一开始就听出来了呢” 广末凉子浅浅地笑著,她翻起手掌挡著头顶的光,看著远处的山林,一脸的轻鬆与自在。 陈实笑著道:“所以如果有什么礼节不到位的地方,还希望你原谅。” 广末凉子歪著脑袋想了一会儿,才答道:“那如果我有什么做的不对的地方,你们也要见谅。” 陈实笑道:“那是自然。” 三人肩並肩,悠閒地往林中走去,刚开始的时候,徐洋还担心陈实说出什么不可挽回的话来,后来发现他真的只是在閒聊,於是也渐渐放鬆,聊的话题也越来越远。 像是面临拍摄gg的压力啊,应对商务谈判的不適啊,不知不觉间,徐洋也渐渐了解到,这位纠结於高中学业和明星之路的国民妹妹,过得可能並不如外界想像中那样快乐。 人总是会羡慕別人的生活。 就像徐洋看到电视上那些漂亮的明星,偶尔也会想像一下她们在舞台上光彩四射的样子,觉得好厉害。 而广末凉子却惊讶於徐洋的日语讲得那么好,还是名牌大学的毕业生,眼神中满是对普通大学生活的憧憬。 陈实没记错的话,这位国民妹妹的成绩很好,后来更是考入了日本首屈一指的早稻田大学。 这样一个集顏值、气质、才华、灵气於一体的少女,会在20世纪末火遍亚洲,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几人一路走著,前面视野忽然开阔起来,再往前数十步,视野一转,一泓清湖出现在他们眼前,湖水极宽,光滑如镜,还偶有几只飞鸟从湖面掠过,一片湖光山色的美景。 “誒?这里竟然有湖水!”广末凉子的脸上满是惊讶。 “人工湖。”陈实感慨著,“有钱就是能为所欲为啊。” 湖边球道旁,有著一座森林茶屋,这是为了方便老板们打球打到半途的时候,可以在这里休息片刻。 陈实探头看了眼,里面没人,门口小门上掛著一套工服,有做工用的口罩和手套,还有一个黑色的对讲机。 徐洋还在犹豫的时候,陈实干净利落地打开了门锁,走了进去。 “有抹茶和果子!甚至还有烤好的红薯!你们要不要?” 陈实一看到吃的就开心了起来,毕竟是长身体的年纪,没一会儿就感觉到饿了。 徐洋本来有点不好意思,但从早上到现在,她確实没有一点进食,这会儿看到陈实在那儿大口吃东西的模样,也觉得有点馋。 但她不好意思自己一个女孩子吃,於是喊广末凉子:“咱们一起分吧?” 广末凉子立刻摆了摆手:“不行的。” 说完,似乎又怕徐洋误会,小声道:“日本女孩不能在男生面前隨便吃东西。” 然后看到陈实递过来的一个地瓜,吞了口唾沫,但依然摇头拒绝:“特別是烤红薯。” 陈实和徐洋一起愣住了,徐洋脸上满是不可思议:“日本还有这种规矩?” 广末凉子面色迟疑,但还是点了点头:“这是非常失礼的。” “这样啊……”徐洋有些失望道,將拿到手里的烤红薯又放下了。 她其实已经有点饿了,但一想到要是自己拋下广末凉子,独自吃红薯,又觉得有些过意不去。 但陈实却好像没听到两人的对话一样,哗啦一下,一根烤红薯就被撕下了皮,然后递到广末凉子面前,笑著问道:“那拒绝好朋友的好意,在日本的文化里算不算失礼?” 徐洋一听,赶紧翻给了广末凉子听。 听到这话,国民妹妹眼神中露出挣扎之色,陈实又挤眉弄眼地补充了一句:“在我们那里,不接受好朋友的好意,可是罪该万死的错事呢!” 徐洋瞪了他一眼,责怪他乱说话,但还是把这句话原本的意思翻译了过去。 广末凉子一听,哪还有那么多坚持,立刻就將香喷喷的红薯接到手里。 小心翼翼地咬上一口,就捂起了嘴,香得直呼“斯国一!” 三人在森林茶屋边吃东西,边看著窗外湖景,感觉再也没有比这更蓝的天,再也没有比这更轻的风了。 第67章 张老板的腰 广末凉子將头枕在窗口,湖风掠过她的短髮,小小的身躯里似乎装满了心思。 陈实在一旁看了她几眼,也没有多说一句。 说实话,像她这样的岁数,刚过十七,一夜爆红,反正以陈实的老登心態,很难和她这样年少成名的心路歷程有所共鸣。 但活了两辈子有一个好处,就是知道一件事——没什么事情需要看不开。 人死鸟朝天,不死万万年,趁青春年少,享受青春才是王道! 所以他乾脆利落地把鞋和袜子一脱,光著脚就衝到了人工湖里。 “哇呜呜呜呜噢噢噢噢!” 陈实的喊叫声从刚开始的兴奋到后来的惊呼,“好凉的水!” 说著,他开心地朝岸上的女生们发出邀请:“下来玩啊!” 广末凉子感觉到他火热的视线,先是下意识地摇了摇头,但却听到陈实用简单的英语喊著:“没事!我们不是日本人,没人在意你做什么!” 国民妹妹愣在那儿,愣了好几秒,才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搜迪斯內……” 另一边的徐洋看著欢腾的陈实,一脸哭笑不得:“神经病啊!我才不下去!” 她满脑子都觉得莫名其妙。 她和陈实今天可是来参加商务谈判的啊! 这傢伙到底来干嘛的啊! 但就在她站在岸边想不明白的时候,却听到旁边一声哗啦啦的踩水声。 她抬起头,看到广末凉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脱去了白色的泡泡袜,一双玉足踏在水里,波光粼粼,洁白如玉。 “好凉啊。” 她朝著徐洋开心地笑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看到广末凉子竟然也做出这么孩子气的举动,徐洋又低头看看各种顾虑缠身的自己,乾脆心一横:“都去他的吧!” 將袜子鞋子一脱,也冲了下去。 三个人在人工湖边你追我赶,打闹嬉戏,玩得不亦乐乎,直到徐洋听到森林茶屋门口掛著的那个对讲机忽然沙沙地响了起来,她赶紧朝两人喊道:“快快快!快上去!他们球要打到这边来了!” 陈实和广末凉子一听,赶紧三步並作两步地往岸上赶,跑到茶屋里头,看到身后留下长长的水脚印,对视一眼,哈哈大笑。 三人也算玩累了,就连叛逆心极强的广末凉子,知道有人要过来,也坐在茶屋里不想再动弹,不过她把茶屋里那件工服往身上一套,再把口罩和手套戴上,算是立刻变装就地隱身了。 徐洋朝著她竖了一个大拇指。 这一天的接触下来,她对这个日本的国民美少女有了不一样的观感,既感受了她的精灵跳脱,又见识到了她的青春叛逆,还体会到了她藏在心底的那一份茫然和不知所措。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烦恼,无论是徐洋或是段秋还是广末凉子,无非烦恼的事情不同罢了。 穿戴好工服的广末凉子往那一坐,乖巧得像是个再寻常不过的捡球工一样,她侧过脸,看著徐洋和陈实这两位新朋友。 她忽然有些感谢。 感谢今天能遇到他们两个不是日本人的陌生人,才让她今天有了那么多的欢乐,她心里真的很开心。 “在逃公主的一天结束啦。” 她轻声哼著,口罩遮住了她的脸,但却遮不住她那双灵气逼人的眼睛。 徐洋没有听到她那句话,她正踮起脚尖,看著远处的大队伍过来,但让她感到意外的是,队伍里华虹这边的人似乎全都垂头丧气。 还没等她开口问呢,早就看到她站在这儿的卓阳先质问了起来:“你们怎么在这呢!” 徐洋给了他一个白眼,懒得理他,卓阳气急,又去问陈实:“你们怎么会在这!” 都是差不多的问句,但意思可就天差地別了。 陈实朝他挑了挑眉,做出一副男人之间的表情:“你懂的。” 卓阳整个人都要抓狂了。 我懂个毛啊! 你们两个!孤男寡女!到底在这干什么啊! 陈实悠哉悠哉地绕开了这个自寻烦恼的榆木小子。 如果不知道这小子读书的时候苦追徐洋不得也就算了,既然知道了,当然要在他伤口上多洒几把盐才是! 我这是在帮你经歷成长啊小伙子。 那边徐洋已经在悄悄地和紧皱著眉头的段秋搭话了:“秋姐,怎么了?” 经歷过那天晚上温泉的坦诚相见,段秋对这个年轻的小姑娘还挺有好感的,於是低声道:“张老板在开赛没多久后受了点伤,没法完赛了。” 徐洋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又安慰道:“哎呀,没事的,反正也是隨便玩玩,大家玩高兴了就行。” “我们本来也是这么想的,谁知道宗山次郎却笑著说,如果我们输了高尔夫,说明我们想要合作的意愿不大,可能要重新评估和华虹的合作……” 徐洋听到她这么说,忍不住道:“这不是儿戏吗!” 段秋也很无语:“现在在人家的地盘上,说什么不都是他们一句话?那傢伙是开著玩笑说的,但我们又不能不当真。” 说著,她又嘆了一句:“除了张老板之外,队伍里没有人会打高尔夫,只有卓阳看过家里人怎么玩,我们只能让他上了,可是……” 显而易见,效果稀烂。 徐洋忍不住道:“卓阳会打什么高尔夫啊!读书的时候他连棍子都使不明白!” “可其他人……”段秋回身望了眼身边的人,嘆了口气。 她们这批华虹人,都是从以前的国企或者单位里出来的人,更多应付的都是日常的行政管理工作,平常打个羽毛球都算锻炼身体了。 高尔夫这种运动,哪可能有人涉猎嘛! “本来队伍里有张老板,我还挺放心的,结果张老板上来一个不小心把腰给扭了,这下可好,咱们连个备选都没有。” 段秋忍不住嘆了口气,这次日本谈判之旅,真是哪哪都不顺利。 她顿了一下,又临时抱佛脚般问了徐洋一句:“你会不会?” 徐洋赶紧摆手:“这种事情我哪会啊。” 她一个刚毕业的准大学生,看確实看人家玩过,但要她亲自上去打,她是一万个不敢的。 段秋“哦”了一声,显然已经听到过无数次相似的回答了,然后又看到走过来的陈实,又是不抱著任何希望地问了一句:“你会高尔夫吗?” 说完就自嘲地笑了笑,显然觉得自己已经到了病急乱投医的地步,这两个年轻人,徐洋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不说,陈实甚至比徐洋还小了好几岁。 他这个年纪,说不定连什么是高尔夫都不知道呢! 轻轻嘆了口气,段秋决定听天由命,卓阳虽然打得稀烂,但今天天气不错,说不定风会给他们带来好运呢? 她默默祈祷著。 然后听到耳边响起陈实自信的声音: “高尔夫?我强的可怕!” 第68章 五个点 高尔夫。 听起来很高端,但实际上是一个“带障碍的走路比赛”。 目標是把一个小白球,送进远方的小洞里,用的“步数”(打几杆)越少越好。 陈实很快了解了目前的状况。 正规的高尔夫球场一般是十八洞,人工湖洞是霞关乡村俱乐部的第七洞,相当於赛程近半。 而这个洞,是整个霞关乡村俱乐部最危险的洞之一! 想像一下,要把球从岸边打到湖中央的小岛上,打不好就会掉进水里,直接罚杆(多算步数)。 在这之前,华虹这边已经落后东芝六桿,这还是在卓阳运气极好的情况下,好几次偏得离谱的球,被风吹落到了洞旁。 但这一次,恐怕就没那么好的运气了。 卓阳上来就先试了一桿,但如同所有人所想像的一样,白球越过果岭,直接落入人工湖中,这一下既没得分,又被罚一桿,转眼间,落后就从八桿变成了十桿。 只看了这一眼,陈实就大概心里有数了。 卓阳的高尔夫水平,两个字形容。 一坨。 但在这种情况下,之前也只落后东芝十桿,说明宗山次郎那傢伙的水平也不怎么样。 说白了,这傢伙在美国留学过几年,就喜欢搞这种附庸风雅的玩意儿。 但不好意思,陈实也是个附庸风雅的人。 当初发达了之后,也喜欢往这类所谓的高端场合里跑,当然也交钱学过这玩意儿。 而且还打得不错。 起码比普通人打得要好不少。 而卓阳也就是个普通人的水平,能把杆挥起来,都算他天赋异稟了。 宗山次郎的水平可能比他稍好,但也就是个普通爱好者的水平,依照97年的练法,大多是死练挥桿,依靠肌肉记忆完成动作。 但二十多年后的普通高尔夫球馆都会配备著“发球检测仪”,高端一点的还有3d动作捕捉,屏幕上直接標出“手腕偏转了5度”、“腕转慢了0.3秒”,相当於一面实时纠错镜,练一个小时都顶过去半天。 在这上面过不少钱的陈实,怀有的是对未来科技训练的自信。 不过这份自信很快就被轻轻敲打了一下。 宗山次郎一桿上岛了。 这一桿可谓极致精彩,周围围观的群眾们都是大声欢呼,就连宗山次郎都开怀地笑出了声,但嘴里却还是谦逊的用词:“今天运气不错。” 这下情况可就严峻了。 和前面几洞不同,只要往前打,白球总有一天会滚到洞里,所以卓阳落后的总杆数並不多。 但这个洞,如果你打不上岛,那就会永远卡死在这里,落后杆数也会以几何倍数的方式增长,甚至有可能在这一洞结束之后,就可以宣告比赛结束了。 在这种情况下,卓阳身上的压力倍增。 一旁的同事们气压也很低:“卓阳?你行不行啊?” “手別抖,我看刚刚那一桿你都偏出去老远了。” “就是,你往左边瞄一点,我觉得那边风大一点……” 林林总总各种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作为一个年轻人,他终於忍不住了,將杆子一把抄起,看著眾人,生气地道:“要不你们来!” 其他人语气立刻一滯。 他们不就是不会才在这里说嘛。 要是能行,早上去出风头了! 卓阳当然也知道他们只是嘴上厉害,哼的一声,刚想把杆收回来,却感觉手里一空。 他一个愣神的功夫,却发现杆子已经在陈实手里了。 卓阳心中立刻火起。 徐洋他要抢,现在杆他也要抢! 他把我当什么了! “你把杆还我!你这……”他怒斥道。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他话音未落,陈实又把杆子顺手递还了他,將他剩下的怒火卡在了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搞什么名堂? 逗我玩? 卓阳懵了。 陈实则转过头和徐洋道:“让他们给我一把六號杆,他手上的八號杆击球距离太短,上不了岛的。” 一句话把周围的人听得一愣一愣。 原本段秋还有点担心陈实那句“我强的可怕”是年轻人毫无顾忌的吹牛,但在看到这一幕之后,莫名地对他就有了些信心。 於是她转身和卓阳沟通:“卓阳,你打了这么久也累了,我们让陈实试一桿。” 说是说商量,但语气里却是不容置喙的口吻。 卓阳有些不服气,但转念一想,这个人工湖的洞那么难打,陈实肯定不行,如果让他上去多失败两次,不就立刻凸显出自己刚刚的发挥有多厉害了嘛! 再说了,也要让徐洋看看,这样满嘴大话的男人,怎么和我卓阳比得了? 於是他假装大气地哼了一声:“行,让他试试。” 陈实从球童手里拿过六號杆,挥了挥试试手感。 有点沉。 没办法,他用习惯的都是桿身更轻、弹性更好加入了航空级碳纤维的新型球桿,这种早期的碳纤维球桿就显得笨重很多。 他尝试著挥了挥桿,甚至找了颗球,试了试最大力度的挥桿手感,那颗他试打的白球飞出去好远,越过了湖心岛,差了至少有十多米。 “切,也就力气大嘛。”卓阳冷笑一声。 陈实没管他,反而和东芝那边招了招手:“我好了。” 刚刚一击上岛的宗山次郎看到击球手换成了他,却是笑道:“怎么回事,华虹的人做事都不讲规矩的吗?人换了一个又一个,难道是想要车轮战的方式把我体力耗光贏下我?” 他这话一出,周围东芝的人都笑了,因为大家都知道,高尔夫是一个优雅的运动,从来不会打到体力不支那种状態。 这话既点出了华虹一直换人的没品,也暗暗指出他们一点都不懂高尔夫这项运动。 华虹的眾人自然有些不开心了,特別是卓阳,在他眼里,换陈实根本就没道理。 那傢伙说不定还不如自己呢! 但身为带队人的段秋却体现出了决断力:“就让陈实上,反正这样打下去我们也是输,不如换人试试。” 眼看华虹的人意志坚决,宗山次郎也没再多说。 说白了,他只是享受將这些人玩弄在手掌中的感觉,反正是你们有求於我,我想怎么做,就能怎么做。 不过他还是得意地和陈实打了个招呼:“你喝不过我,也打不过我!” 显然还记得昨天晚上两人对饮喝得烂醉的事。 谁知道陈实看著他,笑了:“酒桌上让你三分,是我们中国人的气度,但是在其它战场上,我不会输。” “哈哈哈哈哈!”听到他口里的狂言,宗山次郎失声大笑,隨后眼神忽地变得锐利,“好!既然你这么有自信,那我们就来赌一赌,如果你输了,华虹的股权要让5个点。” 周围华虹的人听到,骤然一惊。 这是这么多天来,宗山次郎头一次聊到谈判的事。 但没人想到,上来就是这样让人不能接受的条件。 “没问题!” 陈实信口答应。 第69章 我认! 卓阳人都懵了,他刚想衝出去喊这不可能,但段秋一把拉住了他。 “段队长,他这是在出卖国家利益!” 卓阳咬牙切齿道。 “我知道。”段秋点点头。 卓阳惊愕地回头看她:“那你还不阻止他?” 段秋表情不变:“他没那个权利。” 不过还是有队员劝她:“不管怎么说,陈实现在都是代表华虹这边,不可能到时候我们输了就翻脸不认吧?” 段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道: “我认。” 虽然这两个字很简单,但所有人都听出来了她的意思。 她不是代表团队认输,而是代表她个人承认,这是她的失误。 往小了说,这是她用人不察,往大了说,可能往后前途都会受到影响。 段秋当然也知道这一点,但她不想拖了。 很多时候,在面对未知未来的时候,你只能放手一搏。 或者乾脆地说: 赌! 宗山次郎终於说出了他的条件。 5%的股份。 股份这东西,可不是单方面持有的。 你多5%,对方自然就会少5%。 宗山次郎信誓旦旦地要华虹5%的股份,看起来势在必得,但相应的,他也把东芝所持有的5%股份压在了檯面上。 这是在前期工作中从来没有取得过的进展! 双方高层对於股份的约定早就达成了初步意向,华虹占有65%,东芝占有35%。 现在宗山次郎大嘴一张,就想咬下一块肉来,但何尝又不是给了华虹团队一个机会? 成了,华虹拿到5%的股权,达到70%股权,彻底突破绝对控股权(67%),將东芝的影响力最小化。 输了,可以称合同谈判不应该以这么儿戏的方式决定,是我段秋用人不淑,导致出现了这个谈判中出现的意外,並且在现场没有及时阻止陈实的胡言乱语,我段秋一个人承担责任。 在这一剎那,华虹眾人都感受到了段秋“我认”短短两个字底下,所蕴含的千钧重量。 说白了,段秋在用自己的个人前途,去替华虹,或者说国家,赌那5%的股份。 一想到这一点,原本还火急火燎,想上去把陈实拉下来的卓阳,停下了动作。 他看著段秋坚定的眼神,感觉自己手都有些抖了。 他自问,在这样的心理压力之下,还要上场打那一球,他真的能做到吗? 徐洋心里同样著急,她不自觉地上前两步,想把这件事的利害讲给陈实听,但段秋一把拉住了她。 “都这时候了,別干扰他。” 她平静地说道。 徐洋微微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所有人的视线又重新匯聚在陈实身上,但心情和刚才比,已经再也不可同日而语。 到了这时候,就连卓阳也忍不住骂骂咧咧地加油:“你他妈最好运气好一点……” 但他话音未落,那边的陈实就一桿子挥了下去。 所有人的视线都隨著那极高的拋物线做了个颈部运动,当白球堪堪落在岛边上的时候,整个人工湖周围围观的群眾们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就连卓阳都在失声喊出“好球!”之后,立刻捂住了嘴,然后假装无意地说了两句:“运气真好……” 东芝这边却是一片哑然,显然没有任何人会想到,陈实竟然真的一桿上岸,虽然相比宗山次郎的落点离洞要远得多,但已经远远超出他们的预料了。 宗山次郎刚想笑一声“运气不错”,但就在离他不远的地方,不知道哪来的一个小捡球工竟然在那儿大声欢呼著:“厉害!” 关键是这傢伙喊的还是日语! 宗山次郎皱起眉头,看著那个身形娇小的捡球工,心里想著,也不知道霞关乡村俱乐部怎么回事,竟然招收到了这样的员工。 等会儿一定要和他们老板反映一下。 就以,招收童工的名义吧。 宗山次郎想了想,嗤笑了一声,叫人过来,把这事吩咐了下去。 接下来的比试,宗山次郎用了四桿把球送入岛上洞中,但让他惊讶的是,陈实居然也仅用了四桿,也达成了一样的目的。 “不得不说,你的运气真的很好。” 宗山次郎站在陈实旁边,笑著调侃道。 “那当然,向来如此。”陈实也不否认。 他对於这个年代的球桿掌控確实没那么得心应手,这种拿著“硬球棍”击打高尔夫的方式,是他在很穷的时候玩过的那种杆子才有的手感。 一时半会儿,真的有点控制不住力度。 所以他刚刚入洞的一球,已经因为失控而往旁边滚过去了,但因为果岭上有一颗没有清理乾净的石子,球滚过去的时候被突然绊了一下,一下转向,反而落进了洞里。 这种偶然天成的入洞,完全就是运气因素。 但进了就是进了,陈实一点都不在乎。 只要能球能进洞,就算是忽然发生地震,把脚下这块土地翻了个天导致洞口朝向了滚动中的球,陈实也欣然接受。 宗山次郎无所谓地笑了笑,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股狠厉: “让我们看看好运气能陪伴你多久。” 很久。 宗山次郎看著眼前的第十七洞,面色阴沉。 因为从第七洞的人工湖开始,原本领先十桿的宗山次郎,领先杆数忽然就开始停滯不前。 再过几洞之后,领先优势甚至开始减少了! 甚至到了打完十七洞,也就是倒数第二洞的时候,两人的杆数居然持平了! 刚开始,他真的觉得是陈实运气好,但打了四五洞之后,他发现不对。 陈实进洞所用的杆数越来越少。 刚开始只是和他持平,到后来略微领先一桿,后来甚至会领先到他两桿以上! 这可是很恐怖的差距了! 宗山次郎算是水平不错的爱好者,但陈实打出来的水平,似乎已经比他高许多了。 “总算適应了。” 陈实握著手里的长杆,轻嘆了一声。 刚开始上场的时候,吹下的牛皮太猛,所以前几洞只是和宗山次郎杆数持平的时候,陈实还有点紧张。 但后来隨著越来越適应这些硬球桿,他也慢慢恢復了往日的手感。 咱也不是职业选手,做不到那种几杆进洞的妙事。 但教训一下三十年前的老毕登,应该也不算难。 陈实挑衅地看了旁边面色阴沉的宗山次郎一眼,笑道:“最后这个洞怎么样?” 宗山次郎坐在休息椅上,沉吟片刻,然后微微点头:“你先。” 最后一洞了,他需要点时间去思考接下来该如何贏过陈实那越来越好的手感。 然后他就听到砰的一声轻响。 是陈实挥桿击球的声音。 短暂的几秒之后,周围爆发出剧烈的欢呼声,整个场地四处都在迴荡著播报员的声响: “ace!ace!ace!” 就连陈实都懵了。 “一桿进洞?” 他不可思议地抬起手掌,眺望著远处的洞口。 真的假的?算上上辈子,他也没打出过这样的球啊! 想著想著,他又笑了。 转头看向脸色黑成了碳的宗山次郎,脸上的笑容抑制不住:“宗山先生,看来日本是我的福地啊。” 第70章 一桿进洞是作弊? 一个职业选手,平均挥桿3756次有一次一桿进洞。 一个业余选手,平均挥桿12750次有一次一桿进洞。 而陈实本人,上辈子打了好几年的高尔夫,从来没有打出过一桿进洞,但他见过同场地的朋友打出来过。 好傢伙,那场面,和中了头奖也差不了多少。 就像现在一样。 华虹眾人欢呼著围了上来,好像真的贏下了什么比赛一样。 徐洋冲在最前面,拉著陈实的手雀跃不止:“一桿进洞!一桿进洞誒!” 这种朴素的兴奋不需要旁人解释,每个人都明白这代表的意义。 整个高尔夫球馆的喇叭开始同步播放这一消息,在场的所有人几乎都鼓掌欢庆。 除了东芝的人。 宗山次郎脸上的表情像是吃了屎一样难受。 但在一片喜气洋洋当中,徐洋却发现陈实的脸上还掛著一抹苦笑,她不解地问道:“你怎么好像不是很开心的样子?” “开心是开心,只不过有点肉痛。” 陈实扯著嘴角。 “啊?”徐洋脸上露出疑惑。 “就算正常打下去,他也贏不了我。”陈实说道。 “我知道啊。”徐洋点点头,大家都看出来了,打到后来,陈实每洞都能领先宗山次郎两桿以上,两人已经要拉开差距了。 但她还是不解:“可一桿进洞直接结束不好吗?” 就在这时,霞关乡村俱乐部的办事人员迎了上来,他笑容满面,衝著陈实嘰里咕嚕讲了一大堆。 徐洋本来兴致勃勃地准备翻译,但听到一半,忽然傻眼了。 陈实看著她惊变的表情,乐道:“这下知道为什么我肉痛了吧?” 这时候段秋等人也围了过来,问徐洋:“刚刚他说什么了?” 徐洋尷尬地笑了笑,然后小声道:“他问我们有没有买一桿进洞险……” “什么东西?” 段秋对於这个像是现造出来的名词一脸困惑。 倒是卓阳一拍大腿:“誒!我知道!” 见所有人都將目光看向他,他得意地开始炫耀起自己的渊博学识:“高尔夫里面有一个潜规则:打出一桿进洞的人,必须请全场球友喝酒吃饭!” 有人就问了:“那和什么什么险又有什么关係?” 旁边的徐洋轻咳了一声:“霞关乡村俱乐部这种政商名流云集的地方,消费水平极高,如果真要请全场,恐怕费要达到五万块人民幣左右。”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看到眾人惊愕的眼神,陈实不好意思地和段秋道:“段队长,我是真没想到……” 段秋抬手制止了他要说的话,嘴角带笑:“没关係。” 说著,她转头看向旁边一脸阴沉,一直和手底下人低声商量的宗山次郎:“只要东芝能够遵循赌约,我们华虹的工作经费也是够的。” 那边宗山次郎似乎是感受到了她的视线,在短暂的沉默后,还是站起身,面色如常地朝著陈实恭喜:“一桿进洞,我可从来没有亲眼见到过。” 陈实看著他:“或许上天也希望东芝能和创造奇蹟的中国人合作。” 宗山次郎撇了撇嘴:“或许你说的有道理。” 他这句话一出口,段秋和陈实同时轻出了一口气。 起码这位从父辈开始就在东芝工作的宗山次郎先生,没有拿他的家族在东芝多年的信誉开玩笑。 段秋感觉自己手心里全是汗,但更多的则是兴奋。 70%的股权到手,这次的谈判就算是成功了大半了,后续其他的细节还能再商量,但至少华虹的团队再也不像无头苍蝇一样,找不到突破口。 不多时,就在他们谈著话的时候,远处一个身形娇小的捡球工,刚从十八洞將那颗一桿进洞的小白球捡了回来,她高举著小球,兴奋地朝著这边挥手。 宗山次郎抬头看了一眼,这不是一开始那个就为陈实加油的捡球小子么? 自己不是和手底下交代过,要投诉霞关俱乐部,把这没有眼力的傢伙开除出去吗? 怎么拾取一桿进洞球这么重要的任务,最后还落在那小子身上了? 他皱著眉头去看刚才自己交代这事的手下,手下赶紧低头:“宗山先生,我確实按照您的吩咐去办了,只是他们说没有查询到俱乐部有这么一位工作人员……” 他正低声说著,那捡球小工已经跑到了眾人跟前,將那颗白色小球往陈实身前一递,开心而坚定地道:“恭喜你!先生!这是你的hole-in-one!” 陈实笑著正要去接,忽然宗山次郎伸手將那颗小球一把拿住,然后握在手里,细细看了看,然后缓缓地道:“我承认你的球技不错,但如果是凭著弄虚作假贏了我宗山次郎,所谓的赌约我是不会承认的。” 眾人听到这话,自然是感到不平,首先出声的就是年轻沉不住气的徐洋:“你凭什么说我们弄虚作假?这可是你自己安排的场地和人,比试也是在眾人眼皮子底下,哪里弄虚作假了?” 宗山次郎看著她,轻鬆地笑了笑,然后忽然伸手指向捡球小工:“这位並不是霞关乡村俱乐部的工作人员,但却整整一天都在场地內观看比试,还多次帮助陈实將击打的白球捡回,如果他在白球落地之后,趁著旁人不注意,將球移动到更好入洞的位置,自然会影响比试的胜负。” 徐洋惊了,她没想到宗山次郎这么大年纪,占据如此高位的一个人,竟然能在这种事情上吹毛求疵。 眼看到她脸上惊讶的情绪,宗山次郎目光审视:“那我问你一个问题,你们是否认识这位捡球小工?” 华虹集团的眾人听到这个问题,当然同时鬆了一口气,因为他们自己很確定,来到日本这么几天,四处碰壁,別说认识一家高尔夫球场的捡球小工了,连东芝的人他们都没认识几个。 但段秋却看到徐洋脸上的表情僵住,然后回头看向陈实,並且连话语都开始支支吾吾起来:“我、我……” 段秋脸色剧变,她万万没想到,徐洋和陈实竟然真的认识那人。 她忍不住呵斥道:“陈实!你可要把话说清楚,这事绝不能开玩笑!” 如果是谈判失败,那也不过是她的能力不行。 可若是在国际谈判中出现这种作弊的丑闻,那对於国家的海外谈判形象可是一个重大打击。 在这个年代,所谓的国际观瞻,是每个涉外事务的公职人员必须要考虑,甚至是最需要考虑的一件事! 或许是看到场间的氛围一下紧张了起来,那名捡球小工忽然开口说了一个词。 这个词让华虹的所有人都脸色一变。 因为那傢伙说的,是陈实的名字! 第71章 一把车钥匙 “陈实,我给你带来困扰了吗?” 这个声音听起来很好听,清甜伊人,像是夏日的清泉,但所有人都听得出来,这傢伙说的是日语。 而且显然和陈实认识。 宗山次郎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 他忍不住的骄傲,自己在绝境之中敏锐地抓住了那一丝丝的机会,翻转了整个结果。 这种狡黠的谈判智慧,这些循规蹈矩的华虹人,一点都不懂。 他朝著旁边的手下招了招手,手下懂事地递过来一支早就剪切好的雪茄,替他点火。 他长长吸了一口,感受著雪茄香气在口腔中翻滚,体会到了一种掌控一切的快感。 就在这时,捡球小工似乎感觉到了气氛的凝重,她犹豫了一下,然后轻声而坚定地说道:“你是我的朋友,我不希望你感到困扰。” 伸手缓缓摘下了脸上的口罩。 “广末凉子小姐!” 旁边的工作人员立刻认出了这位去年才刚刚爆火日本的年轻女孩。 “咳咳咳!” 正在感受雪茄香气的宗山次郎一口浓烟呛在喉咙里,目光中满是不可思议,“凉子小姐?你怎么会……” 就连旁边华虹的人也全都懵了。 年纪稍大的段秋看出来不对,悄悄问华虹队伍里的翻译:“这位……年轻的姑娘是?” 那名翻译吞了口唾沫,才小声道:“广末凉子,去年日本最火爆的新星……” “哦?” 听到这个消息,段秋眉毛一抬。 她所有悬著的心都放下了。 她相信,陈实这傢伙不管有再多的手段,也不可能请一位日本的明星来高尔夫球场里陪他作弊。 不远处,广末凉子的经纪人已经跑了过来,嘴里还在抱怨著:“凉子,你怎么又偷偷跑出去玩了,我不是让你在休息室呆著就好吗!” 凉子可怜兮兮地吐了吐舌头,经纪人就摇著脑袋苦笑:“真是拿你没有办法。” 然后他又转过头,和宗山次郎道歉:“宗山先生,凉子小姐確实有些顽皮,希望没有给你带来什么困扰。” 面对这位集团新签的代言人小姐,宗山次郎自然没什么脾气,只能皮笑肉不笑地点了点头,然后看向段秋:“既然这样,我將履行我的承诺。” 段秋笑了笑:“合作愉快。” 那边大人们在谈事,另一边的陈实也忙得不可开交。 一桿进洞之后,高尔夫球场会有一个相关的庆祝流程,比如请全场球友吃吃喝喝这种事,在一桿进洞出现的时候,球场其实就已经在准备流程了。 但除了这个装逼的撒幣行为,其实球场还是准备了很多的奖励的。 比如说,將进洞的高尔夫球写上进球人名字,日期,並放置在俱乐部会所的“hole-in-one名人墙”永久展示。 霞关乡村俱乐部的工作人员显然深諳宣传之道,因为他们不仅让陈实签名,还询问陈实能不能让广末凉子把名字也写上去,因为像这样的击球和拾球合作,是非常难得一遇的事。 陈实当然无所谓,一个名字而已,他甚至还邀请徐洋也写个名字上去,徐洋嚇得直挥手,她一个小翻译,可不愿意出这种风头。 这种展示对於日本本地的商人来说是非常有用的,霞关乡村俱乐部毕竟是高端俱乐部,会员非富即贵,这种宣传非常有利於进球者在俱乐部里提升知名度,后续获得商业合作的机会可能大增。 对於陈实来说,就属於可有可无了。 但让他没想到的是,还有一个惊喜—— 一把车钥匙! “每个季度我们的赞助商都会赞助一些奖品,作为霞关乡村俱乐部当季首个一桿进洞的奖励,本季的奖品是丰田公司赞助新上市的皇冠s150。” 听到工作人员的介绍,陈实喜上眉梢。 本来要请全场还挺纠结的,现在陈实只想大喊:“各位吃好喝好!” 反正秋姐给钱。 至於车子,说实话,对陈实来说也是个甜蜜的负担。 因为日本车是右舵车,国內禁止入关,如果要运回国內,必须要改成左舵,但那样成本太高,而且还不一定能进关。 难不成要就地卖了,换成钞票? 陈实考虑著这个问题。 不过这个问题在陈实回酒店看到躺在床上扶著老腰的张璇龙的时候迎刃而解。 “运回港城,我来解决。” 张老板就连躺著都这么霸气十足。 也是,陈实差点都忘了,港城因为歷史遗留问题,全部都是右舵车,包括张璇龙那辆虎头奔也一样。 “不过这样的话,这车必须要掛在港城公司名下,否则办不了入关牌照。”张璇龙说道。 “这没问题。” 陈实点点头。 他本来就有意在港城开一家公司。 这个年代,港城作为全球资本金融交匯地的属性还在,在那里拥有一家属於他的公司,能方便他做很多內地暂时做不了的操作。 而且更別说,他计划里的一家港城公司,其实已经在筹办当中了。 “来日本这么多天,我每天都忙个不停,今天意外能休息休息,就抽空和港城公司那边联繫了一下。” 在床上躺的舒舒服服的张璇龙开口说著。 旁边的徐洋忍不住吐槽道:“每天忙著吃喝玩乐……” 张璇龙一愣,然后理直气壮:“你就说有用没有用吧!” 徐洋瘪了瘪嘴。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显然,这一套很有用。 张璇龙反驳完她之后,又低下头思考了一下:“我说到哪了……哦对了,港城。” 他看向陈实:“紧赶慢赶,就在前两天,你要的港城公司种子科技已经註册好了,u盘技术就放在这家公司名下。” 陈实笑道:“那刚好,万事俱备。” 房间里的徐洋听两人在这打哑谜,听得云里雾里:“你们在说什么啊?什么港城公司?什么u盘技术?” 陈实和张璇龙相视一笑,但却没回答她,气得徐洋不行。 笑过之后,张璇龙又摇头:“不,还差许进义。” 徐洋像是忽然发现了新大陆似的:“对噢!许助理呢?刚下飞机就说有事要处理,这都好几天了,怎么连个人影都见不到?” 正当她一脸迷糊的询问两人的时候,身后的房门忽然打开了。 她回过头,就看到久不见面的许进义,风尘僕僕地出现在她眼前。 “我回来了!” 许进义那张坚毅的脸上,是忍不住的兴奋之色。 第72章 东芝大厦 东京都,港区,芝浦 1-1-1东芝大厦。 站在20层办公室的落地窗边,透过透明窗户往外眺望,一眼能看到一根立柱直衝云霄,其红白相间的塔身和標誌性观景台在晴天清晰可见。 那是东京的最高建筑,东京塔。 如果是在夜里,不远处横跨东京湾的悬索桥就会亮起闪亮的灯光秀,这座彩虹桥自1993年通车后,就成为了东京临海地区的新地標。 看著窗外的景色,端著茶杯的宗山次郎心如止水。 再过不久,他就要去会议室,和华虹的团队做最后的细节谈判。 虽然输掉了5%的股份,但他依然自信能够掌控局面。 这种自信,就源於他脚底下这座大厦。 东芝大厦,代表著日本半导体行业的巔峰时代,在它周围屹立著的有丰田汽车总部,日本钢管(nkk)总部,还有整片的东京湾工业带。 他们象徵著日本曾经“平成景气”的辉煌。 虽然现在已经在走下坡路,但宗山次郎认为,无论如何,都轮不到隔壁那个国家来挑衅他们的地位。 对方找东芝谈合作,想的无非是要东芝將先进的半导体厂开设到盛海去。 这是他们有求於人,宗山次郎清楚得很。 虽然新社长迫於经济压力,答应了这次合作,並且还让对方占据大部分股份,但实际操作还是要他宗山次郎来做。 “想要我们手里的技术,呵。” 宗山次郎冷笑一声,喝完了杯里的最后一口茶,转身走向了会议室。 会议室里,华虹眾人看著刚刚拿到手的合同上的条款,纷纷皱起了眉头。 为了保证核心技术安全,设备维护、工艺优化全由东芝掌控;为了保证销路,生產的產品需要通过东芝返销国际市场;为了防止技术外流,禁止华虹与其他企业进行技术合作;为了保证快速投入生產,减少前期准备时间,运营的前五年由东芝主导经营,华虹仅保留股权…… 这一条条看似保护的协议,实际將华虹框得死死的,也就是说华虹只是股份占比高,实际上几乎所有的事情都是东芝说了算。 “这些协议我们没办法同意。” 段秋立刻表达了反对。 但宗山次郎却笑著道:“谈判本来就是互相提条件直到达成一致,我给出了我的诚意,拿出了5%的股权,贵方难道就一点诚意都没有吗?” “总不能所有的好处都让你们占了吧?”他似笑非笑地看向段秋,眼神戏謔。 听到他这么说,段秋心里暗骂了一句老狐狸。 这傢伙或许早就打好算盘了,5%的股份是他早就准备拋出来的诱饵,如果昨天他贏了,他就果断吃下去,如果他输了,那么今天就能拿到谈判现场来说,逼著华虹团队达成所谓的“各退一步”。 5%的股权就想换到整个项目的控股权? 好大的胃口。 但华虹团队对於这些条款,却又没有更多的办法。 弱势的一方在谈判桌上,从来都没有什么讲价的空间,现在能將股份拿到七成,已经是他们能拿到的最好的结果了。 想到这里,段秋將目光投向了昨天才回来的许进义。 她是华虹这边的负责人没错,但整个项目的带队人其实是许进义,这位身份神秘的许助理,手里握著最终的决定权。 但许进义却把东芝给的合同放到一边,然后从公文包里拿出了一台笔记本电脑。 “许先生,我不想再看到更多的华虹集团介绍资料了。”宗山次郎没有耐心地挥手,“你们根本不懂半导体產业是怎么一回事。” “五分钟。” 许进义笑了笑,然后把一直在旁边旁听的陈实叫了过来。 华虹的所有人都不知道他要干什么,直到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物件。 他笑道:“宗山先生,请你记住,这东西叫做u盘。” 五分钟后。 宗山次郎再次看向华虹眾人的目光已然不同。 “这是哪来的?” 他先是看向了打交道最多的段秋,但很快他就发现,段秋知道的似乎並不比他要多。 於是他又看向陈实,这个亲手演示了u盘功能的年轻小子:“这东西是哪来的?” 说著,就几步走过长桌,试图从陈实手中拿到那个u盘。 陈实五指轻轻一握,將u盘藏在拳中:“一种新型移动存储设备,核心材料是快闪记忆体。” 听到快闪记忆体这个词,宗山次郎眼中精光闪过。 快闪记忆体技术可是东芝的看家本领,现阶段绝对处於世界顶尖玩家的行列,但因为快闪记忆体相关商品的开发还不完善,所以利润一直还上不来。 见陈实將u盘藏好,宗山次郎眼中闪过一丝遗憾的神色,不过很快他就收拾了心情,认真问道:“这是哪里出来的新產品?韩国?还是美国?” 浸淫在电子產品行业多年的他,一眼就看出来这个小东西蕴含著极高的商业价值。 但这样的產品,他怎么会没听过? 陈实笑了笑:“港城。” “港城?”宗山次郎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在他的观念里,这样的科技產品只可能是日本或者美国才能做出来,连韩国能不能做到他都要打一个问號。 现在陈实竟然说是港城研发的? 但没等他想明白,陈实又接著道:“就在昨天,港城研发u盘的公司已经將u盘技术全权委託交给华虹负责,並且该合作具有唯一性。” 听到这句话后,不光是宗山次郎,就连华虹代表团的一眾人等,全都懵了。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会是改变整个谈判態势的消息。 果不其然,宗山次郎眼中精光爆射,就像看到了一个满载著黄金的聚宝盆一般。 段秋立刻將目光转向许进义,然后从他微微的点头中得到了確认的消息。 她原本紧张兮兮的心口忽然一松,因为她知道从这一刻开始,谈判的主动权,终於回到了华虹的手中。 宗山次郎的脸上堆上了从华虹团队第一次见到他开始最诚挚的笑容:“既然这样,我想我们可以更加深入的討论一下技术交换的问题。” 陈实却笑了笑,看著这位初掌东芝机械部的中年男子,缓缓摇头:“恐怕宗山先生需要稍微等一等。” 宗山次郎心中闪过一丝不好的预感:“为何?” “nec和日立的谈判代表早就已经约好了时间,而且……” 陈实看了眼窗外清朗无风的晴空,“三星和现代电子的代表,也在飞往东京的路上了。” 第73章 结果 京城首都机场。 “喀拉喀拉喀拉……” 行李箱的轮子碾过机场小道上的石子,发出难听的声音,徐洋將行李箱稍微提起,往前走了两步,身后的陈实忽然大声喊她:“徐洋!” 徐洋不耐烦地回过头去:“干嘛?” 陈实指了指脚下的行李箱:“太沉,搬不动。” 徐洋气急:“你手插兜里说这话你觉得我信不?” 陈实摊手:“你不是我的翻译吗?” “你给我翻译翻译,翻译的意思是苦力吗?”饶是从小受到的教育极好,但徐洋还是忍不住想爆粗口了。 陈实立刻给许进义打报告:“许助理,我的翻译不听命令。” 这时候旁边走过去的许进义对徐洋道:“这傢伙现在得意著呢,你就让他嘚瑟唄。” 徐洋指著行李箱说:“再嘚瑟也不能让我干这个吧!” 许进义一脸神秘的笑容:“我觉得还行。” 徐洋一愣。 因为在她的记忆里,许助理向来是坚毅又刚正的一个人,如果是其他男生喊女生帮忙搬东西,许助理绝对上去就是一顿臭骂。 但怎么就对陈实这么区別对待呢? 徐洋心里不开心。 虽然这次陈实確实是立了大功…… 也不知道他和张老板从哪弄来的那个u盘技术,反正是让日韩几家半导体公司在谈判桌上爭得目眥欲裂。 徐洋虽然是第一次出国谈判,但也从其他人嘴里知道,国內企业在出国谈判的时候,从来没有享受过这种待遇。 最后达成的协议是——种子科技將u盘专利和东芝的快闪记忆体专利完成互换,並且委託华虹与东芝合作,完成国內的专利授权与本地化確权。 与此同时,其它的半导体厂商为了能吃上这一口羹,也相继决定在国內开设合资厂。 嗅觉敏锐的三星第一个答应,和华虹在国內兴建快闪记忆体封装测试厂,三菱电子则拿下了微控制单元组装厂的项目。 日本航空电子则应邀前往苏州和东莞考察,確定连接器生產基地,为u盘组装厂提供符合usb標准的接口部件…… 就连最乐观的人都没想到,这一趟能取得这样的成果。 虽然心里不愿意承认,但徐洋不得不说,这一切都是因为陈实,还有他不知道哪弄出来的u盘技术。 想到这里,徐洋只好委委屈屈地走过去,把陈实的箱子拎了起来。 但她一提,却发现不对劲。 “空的?” 她疑惑地看向陈实。 陈实大惊:“我靠!不会吧!你不会把我的u盘机密技术文件给搞丟了吧!” 他这话一出,徐洋立刻慌了。 说句不好听的,那玩意儿现在比她人都重要! 她立刻蹲下身子,慌乱地將行李箱打开,结果就看到箱子里摆著个盒子,然后什么都没了。 “文件真丟啦?”她紧张兮兮地看向陈实。 “打开看看。” 徐洋赶紧又把盒子拆开,这才看到一个白色小球躺在那儿,她看了两眼,惊呼道:“这不是你一桿进洞那个球吗?不是摆在球场里展览了吗?” 她转了转,看到上面有陈实和广末凉子的签名。 陈实摊开手:“那个是隨便找了个球另签的,那玩意儿我能留给他们?让他们隨便摆一个糊弄糊弄人算了。” “噢……” 徐洋似懂非懂的点点头,然后准备將小球放回箱子里。 陈实拦住了她:“送你了。” “啊?”徐洋愣住了,“这么重要的东西,怎么能……” 陈实摆摆手:“有什么重要的,这样的球我一年能打百八十个。” 徐洋啐他:“吹吧你就!” 不过她听到陈实这样说,还是很开心。 那天的经歷对从小家教甚严的徐洋来说,很梦幻。 不管是带著少女明星逃跑,还是陈实一桿进洞打出的奇蹟,对於一生都在父母老师画好的框框里行事的徐洋来说,都是无法复製的神奇体验。 现在看到这个圆圆的小球,还有小球上陈实和广末凉子的签名,就会让徐洋想起那梦幻的一天。 “谢谢!” 她笑著对陈实点点头。 陈实隨意地挥了挥手,將空荡荡的行李箱提起,往前走去。 离开的时候,留下了一句:“对了,前几天比较忙,生日快乐。” 徐洋怔怔地看著他的背影,忽然有点想哭。 她也没问陈实是怎么知道的,几人的护照整天就放在一起,只要有心,一眼就能看到。 但能看到,和真的被在意,是不一样的。 走在最前面的许进义看两人结束了对话,这时候才转过身来:“我知道有一家特別好吃的火锅……” “吃!” 徐洋用力地点头。 张璇龙回港城了,华虹的团队直接返回盛海,他们要处理的具体事务陡然变多,临走之前还一直说下次有空一定要一起吃顿饭。 回到京城的只有他们三个人,三个人去吃火锅,也怪怪的。 但徐洋就是想去。 她受够了日本的料理,东京的湿热,还有那种假装礼貌,实则屁事不乾的態度。 亏她在刚到日本的时候,还和陈实爭论,说日本人有礼貌…… 现在想想,自己真是没脑子。 三人离开机场,乘上计程车,一路风尘僕僕,直杀西城区。 车子在白塔寺附近的太平桥大街停下,三人搬著行李箱就衝进了街边的一家火锅店。 店名能仁居,装修具有老京城的风格,没有特別豪华的装饰,但充满了浓郁的市井气息。 一进店里,许进义就招呼老板:“老廖!老样子来一套,加副羊蝎子!” 听到羊蝎子,徐洋的口水都流出来了:“哇!终於吃上好东西了!” 陈实好笑地看她一眼:“我记得有的人刚到日本的时候,不是对那一汁三菜讚不绝口?” 徐洋急红了脸:“礼貌!那叫礼貌懂不懂!刚去的时候是不是要给人家一点讚许!” 陈实摇摇头:“对日本不用。” 一旁的许进义讚许点头:“陈实这话有理。” 徐洋语气一滯,只好承认错误:“好好好,是我年幼无知不懂事,被资本主义表面的繁华懵逼了双眼……” 陈实大气地一挥手:“没关係!这不是又长了一岁了嘛!” 徐洋瞪他一眼。 两人嘻嘻哈哈的,等到上菜的时候,许进义终於开口了:“陈实,徐洋,这次在东京的表现非常不错。” 两个年轻人立刻非常懂事的提起杯子,敬了许进义一杯。 不过等杯子放下,许进义的第一句话,就让两人傻眼了。 “隔壁是一家对外叫做京城有色金属研究总院,对內叫做909工程项目组,我是组里的一个小小的助理。” “对於这次的任务结果,领导们都非常满意,透露出了某种倾向,但组织向来是尊重个人意愿的,所以,现在是我代表个人向你们询问,和组织无关,明白了吗?” 两个年轻人听到这里,赶紧点头。 “你们想加入909工程组吗?” 许进义看著两个年轻人,笑著问道。 第74章 归国后续 回到方正研究院后,陈实第一时间去找王选老爷子匯报情况。 但显然,王老爷子早就知道东京发生的事情了,拉著这小子谈了半天科学和理想,直到陈实忍不住开口:“王选老师,u盘技术的专利依靠方正现有的工业水平,是不可能製作得出来的。” 听到这话,王选虽然早有预料,但还是长嘆了口气。 由雷射照排系统这样的软体起家的方正,近些年也在往硬体上面转型。 但就算它穷尽全力,也只能做做汉卡这样的粗糙硬体,或者像联想一样做一家品牌电脑组装商。 u盘这样的技术创新,让王选看到了给方正带来新的技术方向的希望。 可事实也確实如陈实所说。 差太多了。 就算是把方正全部身家都压上去,都不能组建起一个通过质量检验的快闪记忆体封装厂。 钱,方正有。 但半导体技术和高精尖的设备,这个年代,只能指望海外。 除了陈实利用专利互换撕开的这道口子,在这之前,可没有任何一家半导体公司到內地投资。 “我听说909的组长非常满意,说没想到能拿到这么多的合作意向。” 王选感慨著,又有些好奇地看向陈实,“这个u盘技术,就这么好?” 陈实笑道:“也不算好,但胜在凑巧。” “哦?说说看。” “半导体行业其实一直都是有周期性的,这个您了解吗?” 王选摇摇头。 陈实就给他解释。 “几年前,快闪记忆体技术逐步成熟,三星和东芝这样的厂商为了抢占市场,持续投入生產,推动价格下降的同时扩大市场规模,赚得盆满钵满。” “但隨著產能扩张,快闪记忆体產品的商业化却没有跟上脚步,导致大量快闪记忆体生產出来之后没有销路,快闪记忆体价格一路下跌,光今年就跌了三分之一。” “再加上今年东南亚那边金融市场血雨腥风,把市场打得稀烂,根本就看不到市场復甦的跡象。” “这个时候,u盘的出现,可以说恰好解了几家快闪记忆体大厂的燃眉之急。” “他们甚至连想都不用想就知道,只要推动u盘进入市场,快闪记忆体產能过多的问题立刻就会迎刃而解,这对他们来说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事情。” 听到这里,王选点点头:“难怪我听说三星的人连夜从韩国赶到日本,就为了要在这里面掺上一脚。”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陈实笑著点头:“三星老惯犯了,甚至他们的快闪记忆体专利也是以前找东芝买的,结果现在快闪记忆体做得比东芝还好,这可不让东芝急死了。” “哈哈哈哈!” 听著这些海外厂商互相之间的小嫌隙,王选也忍不住笑出了声,不过笑过之后,他还是好奇地问陈实:“909工程组就没有邀请你去他们那边吗?” 他顿了一下,才说道:“我觉得你很適合在他们那里工作。” 王选工作了这么多年,知道技术人才难得。 但像陈实这样又有技术,又精通商业规则,能利用一个小小的u盘技术,把这么多海外大厂的利益目標统合起来,將他们的利益绑定在国內建厂这件事上的,他暂时还没看到过第二个。 这样的將才,909居然没有邀请他?王选不敢相信。 面对这个问题,陈实倒是没有犹豫,立刻回答:“有。” “哦?”王选眯起了眼睛,等著陈实的答案。 “我拒绝了。” 王选脸上满是惊讶:“为什么?” 陈实摸著后脑勺:“我现在住北科大家属楼,不喜欢上班太远……” 王选一愣,然后哈哈大笑:“如果909工程组的组长知道你是因为这个原因,一定会臭骂许进义一顿。” 说到这里,陈实有些好奇:“909的组长是哪位?” 王选说了一个名字。 陈实听到之后,瞳孔大震,隨后满脸后悔:“早知道就该去的!” 但后悔也没用,话都已经说出口,虽然许进义很聪明,用的是私人口吻询问,但陈实也確確实实拒绝了。 只能说没缘分了。 王选看著陈实后悔不已的模样乐呵呵地直笑,既然陈实没去909,那自然是暂时留在方正了。 他也知道这小子心里野,藏著很多旁人理解不了的想法,但只要没危害国家利益,王选就不会多去苛责他。 毕竟到现在为止,他拿出来的东西,都给所有人带来了利益。 从王选办公室出来,陈实去了一趟办公室,首先收到的消息是——优化插件取得突破性进展。 雷鸣果然不负眾望,將方正系统原本32mb的內存占用,通过优化插件缩小到了24mb。 別看这小小的8mb,这已经是极大的进步了。 现在电脑的主流內存也不过64mb,还得是高端电脑,普通的电脑大多也就32mb的內存,开个机,系统启动就占掉了8mb的內存。 占內存24mb的方正系统相比於原来要占据32mb內存的版本,已经取得了卓越的进步。 换句话说,现在已经可以用一台32mb的普通电脑,开机之后將方正列印系统运行起来了! 这样的话,最多下个月,陈实就能把优化插件的开发版本交到王选手里了。 第二个消息,是妹妹陈青青的录取结果已经出来了。 他去东京的消息突然,临走之前只是和陈青青留言,祝她高考顺利。 这会儿回来,连录取结果都出来了。 也算是不负眾望,刚刚好比分数线高那么十来分,录取对外经贸大学,陈实本来想问问她要不要先来京城,熟悉一下环境,但她却说要帮家里双抢,等开学再过来。 “我不是给家里邮钱了吗?”陈实无奈地问道。 “那请別人来收,爸妈不放心嘛!妈也知道你最喜欢吃家里的生,可得亲自收了才放心!”陈青青在电话里是这么说的。 除此之外,邮电学校的毕业典礼,他当然也没赶上,不过在出国之前陈实就已经和徐校长联繫过了,答应如果需要的话,开学典礼他可以去参与一下。 而最后一个消息,最让他感到兴奋。 北科大的那套房改房已经清空了! 户主年轻的两夫妻去了他们嚮往的海外世界,將房子清得一乾二净。 陈实刚好可以趁这段时间小小装修一下,准备打造自己在京城的第一个家。 但收拾屋子这方面,他一个大男人实在没什么心思,於是选择召唤徐洋来帮忙。 第75章 外经贸的马经理 “喊我来帮忙收拾,你就往沙发上一躺?” 徐洋將洗好的拖把往阳台上一扔,气鼓鼓地看著躺在沙发上喝可乐的陈实,“弄完了!” “完了?” 陈实伸了个懒腰,坐了起来,摸了摸被拖得光滑反光的乾净地面,非常开心:“下次我请你吃饭吧?” “谁要和你吃饭了?要不是看在你那个球的份上!我才懒得理你!” 徐洋切地一声,拍拍手,“本姑娘忙得很,一会儿还要回单位有事,哪像你整天閒得要死。” 陈实一听,有些好奇:“那天我就想问了,为什么你也不加入909啊?” 徐洋愣了一下,然后说道:“去日本之前,许助理找到单位说要一个能去日韩做商务谈判的翻译,这才把我要了过去,但909毕竟是个技术发展部门,还是临时组建的,我一个学对外贸易的,也就是懂几门外语,能发挥作用的空间不大,真去了可能也就閒下去了……” “没看出来,你对你的职业发展还挺有追求?”陈实听出了她的意思。 “要不然呢?”徐洋白他一眼。 陈实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道:“要不你来我这,给我干活吧?” 徐洋惊讶地看著他:“你?” “你也知道,將u盘专利授权给华虹的港城种子科技,是我和张老板共同持股,这家公司以后可能会涉及到不少的海外商业,事情肯定少不了,你想来吗?” 听到陈实的话,徐洋显然犹豫了几秒钟,但还是摇摇头:“我知道你有能力,种子科技也算是我看著成立的,但它现在也就一个u盘专利的授权业务……” 显然,还是嫌没啥事儿干了。 陈实这下子就好奇了:“你老是嫌弃单位事情少,你现在的单位到底是干什么的?一直都没听你说过。” 一说到这个,徐洋一下子就来劲了,她得意地道:“你知道电子商务不?” “啊?”陈实愣住了。 这不专业对口了嘛! 他忍住笑意:“你还懂电子商务?” 看他的反应,徐洋似乎找到了炫耀的对象,立刻昂著脑袋,骄傲地道:“当然了!我们外经贸部专门设立了在网际网路上工作的电子商务中心,任务就是搭建外经贸部的官网和电子商务平台……” 说到她工作中的事,她一下变得有劲了起来,张嘴闭嘴就是什么网际网路、信息化,小词儿一套一套的。 陈实看著直乐:“你工作这么积极,领导一定很喜欢吧。” 徐洋就摇摇头:“哎呀,你不知道,我们的经理是个怪人,他工作起来整日整夜的不回家的,好像住在单位一样,和他一比,我这都算不爱岗敬业。” “整日整夜不回家,就住单位?” 陈实惊了,单位里还有这样的人?听起来就是牛马圣体啊,“那你们岂不是恨死他了?” 徐洋一听,却摇摇头:“那倒也没有,反正每次开会的时候他都把我们在做的事情说得特別好,让我们都觉得在做一件特伟大的事,所以大家就算累,但也乐在其中。” 越听,陈实越觉得徐洋的这位领导,像是似曾相识,他脑子里转了转,试探著问道:“你这位领导,他不会姓马吧?” 徐洋一拍大腿:“呀!你认识马经理?” 陈实傻眼了,简单描述了一下:“个子不高,看起来……像个怪人?” 徐洋竖起大拇指:“精准。” 马芸这时候竟然在京城? 这是陈实没想到的。 按照固有的观念里,小马哥长期驻扎深城,老马则一直都在杭州,腾讯和阿里巴巴这样的网络巨头,很早就打上了属於他们的地域属性,甚至陈实记得,老马在创立阿里巴巴之前,也是在杭州做的翻译社和黄页。 只是刚刚他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 当初老马在杭州做网络黄页不顺之后,曾经短暂地受外经贸部的邀请,在京呆过一段时间。 想到这里,陈实立刻来了兴致:“走吧!” “去哪?”倒是徐洋懵了。 “去你单位!” “陈实!你可別乱来啊!”徐洋脸上闪过一丝惶恐,“你不会想直接跑去找我领导说要把我挖走吧?” “想什么呢,我就单纯想和他聊聊。”陈实一脸纯良。 两人离开北科大,一路到了东城区,新成立的国际电子商务中心办公地就在这里。 今天本来是周六,但国际电子商务中心的同事们,並没有休息的说法。 “原来这么早就开始福报满满了。” 走进中心大门的时候,陈实乐道。 “什么?”一旁的徐洋听到他的话了,但没听懂。 “没事,直接带我去你们马经理办公室唄?就说我有点电子商务的事情想和他聊聊。”陈实道。 “行……”徐洋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 陈实虽然年纪比她小,但总是做出一些出乎她意料的事情来。 之前大家在日本,出些什么状况,都是千里之外的事,但现在回到单位里,她自然不自觉地有些担心起来。 想到这里,她还是警告了陈实一句:“不准说要我跳槽的事!” 陈实挑了挑眉:“那我能问问他会不会跳槽不?” “神经,人家干得好好的,干嘛跳槽!”徐洋完全不相信地笑出了声,然后帮陈实报备去了。 不一会儿,徐洋过来喊他:“进去吧,他刚好有空。” 跟著徐洋的脚步,陈实来到一间门口掛著经理办公室的房间,见到了这位多年后中文网际网路的奇人。 有人说他是线下商业的顛覆者,有人说他是资本扩张的代言人,也有人说他是天生的演说家,但无论如何,在一定程度上,他都重新定义了国內企业家在全球化时代的角色。 他的故事是改革开放四十年的缩影,也是数字时代商业文明的启示录。 而现在坐在陈实眼前的,不过是个精瘦的年轻人,留著现在很少有人喜欢的锅盖头,看著陈实的眼中满是好奇的光。 “我听过你在日本的事。” 没等陈实说话,马芸倒是先开了口,他的眼神中满是好奇,“海外的生意,好做吗?” 陈实点了点头,笑著道:“现在还有些磕碰,但很快,网际网路会让天下没有难做的生意。” 听到这句话,马芸眼中充满了兴趣。 第76章 十八罗汉 徐洋坐在工位上,一边没有心思地工作,一边抬头看总经理办公室的门。 一刻钟,半个小时,一个小时过去,陈实竟然还在里面没有出来。 徐洋都差点拿起一份文件,准备假装进去匯报工作,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 陈实总不可能把自己总经理给绑了吧? 就在她坐在座位上胡思乱想的时候,办公室的门忽然推开了。 马经理从办公室走了出来。 他的脸上红光满面,显然非常高兴,並且宣布了一个消息:“等一下下班了部门里都一起吃个饭。” 听到有聚餐,办公室里的眾人当然齐声欢呼。 不管加班时间多少,但信息部在整个国际电子商务中心的各部门里,都能算得上是最团结的部门。 其一当然是因为马经理出神入化的演说水平,其二也是马经理日常各种活动搞得多,团结部门成员都很有一手。 但其三才是最重要的。 “你们都是跟著马经理从杭州过来的?” 坐在饭桌上,陈实环视一圈,惊讶地问道。 桌上坐著的信息部十多个人,除了徐洋和另外一个小伙子,几乎人人点头。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再一听他们的名字。 张英、孙彤宇、吴泳铭、盛一飞、麻长禕、楼文胜…… 几乎各个耳熟能详! 一时间,陈实想起阿里巴巴创建时候的十八罗汉,如果他没猜错的话,这批人就是十八罗汉的雏形。 从这里就能看出来马经理作为老板笼络人心的能力了。 这十多人曾经跟著他在杭州创业,然后又追隨他来了京城,两年后,他们將再次跟著这个男人回到杭州,並创立了影响了世界商业的阿里巴巴。 如果不是对老马有著极高的信任度和极强的信心,他们不可能做到这样。 亲眼看到这一幕的陈实,忽然有点理解为何后来在海外担任投资公司高管,年薪70万美元的蔡崇信,愿意以600美元年薪加盟阿里巴巴了。 这是个有魔力的男人。 原本陈实还想著,能不能把十八罗汉里的某几位撬出来,但现在看来…… 不如直接从马经理下手啊! 毕竟如果能把老马拿下,就好像拿下了一艘巨型航母,它身上停靠的那些舰载机,不都是顺带的吗? 不过在饭桌上一边吃著一边聊天,陈实大概也知道,这不是一个好的时机。 很多人都被后世的营销软文骗了,觉得阿里巴巴初创的时候,一行人只能在拥挤的湖畔园老马的家里办公,条件如何艰苦。 老马作为一个英语老师,一穷二白,什么都没有,也不懂技术,只是运气好有一群有能力的员工,这才创业成功。 实际情况可完全相反! 在老马来京城之前,他的团队就已经创立过网际网路黄页,並且卖给杭州电信,以2万的成本赚取了60万的收益,只是因为卖出了大量股份,导致失去了公司控制权,老马这才放弃项目,辗转来了京城。 而他手底下的一群悍將,也毅然跟著他北上。 他这次来京,也不是逃跑,而是受外经贸部邀请,加盟其旗下新建立的国际电子商务中心。 老马占有30%的股份,並担任信息部的总经理。 也就是说,他现在更多像是在一家国企工作,就像陈实在方正一样。 “有没有想过未来跳出中心,做自己的事?”陈实试探著问道。 老马意外地看著他,但还是摇了摇头:“后续的事情后续再说吧,我们现在就想把手头上的网页做好。” 因为有了黄页的製作经验,所以老马现在负责的国际电子商务中心网站,进展很快。 所谓黄页,就是工商企业电话號码本,以刊登企业名称、地址、电话號码为主体內容,相当於一个城市或地区的工商企业的户口本。 国际惯例用黄色纸张印製,故称黄页。 而国际电子商务中心网站,想要做的其实也就是个类似的功能——在网络上刊登企业的名称、地址、电话號码,方便企业通过网际网路交流,进而促成交易。 早期的电子商务构想,其实就这么粗糙简单,但对於当时的人们来说,已经算是一种突破传统桎梏的全新体验了。 “网站做好之后呢?能运营的起来吗?”陈实问得並不客气,但他相信已经在中心工作过一段时间的老马,知道他想问的是什么。 僵化的运营方式註定会让这个网站无法真正发挥它的作用,进而成为一个好看的空壳,立在那里。 沉默了一会儿之后,老马才答道:“其实你的担忧我也考虑过,中心其实已经答应我,在网站上线之后,可以再开设一家新公司,让我全权负责上线及运营,到时候就能把我的全部构想全都实现,就像你说的那句话。” 他的眼中亮起梦想的神采:“让天下没有难做的生意!” 听到他这么说,陈实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不知道后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显然,最后老马还是和外经贸分手,回到了他最初的出发地杭州,並创立了阿里巴巴。 时间大概是在两年后。 既然这样,陈实也不急,先观望著,如果真出现了什么变动,到时候自己如果条件成熟,將这个团队接手下来,不知道能省多少事。 接下来的饭桌上,一群人先是聊了陈实和徐洋的日本之行,聊著聊著,又聊回了他们在杭州创业的日子,一时欢声四起,长笑如歌,陈实在这样的氛围下,忍不住喝了好几杯。 在喝醉的前一刻,他才忽然想起来,传说中的十八罗汉,各个都是酒艺超群。 等到他再次睁开眼,已经躺在北科大的家中了。 他费劲地摇著晕头转向的脑袋,下了个结论:“酒不行!” 再一抬起头。 好傢伙,一屋子躺了好几个人。 地上躺著的是老马,沙发上睡著的有两人,一个是徐洋,另一个是张英——也就是老马的老婆。 这年代很多创业都是夫妻两人齐上阵,现在的老马是,半年后从边疆回来的周红衣也一样。 说来周老师好久没有消息,也不知道他在边疆过得怎么样。 刚醒来的陈实跑到厨房找水喝,就在这时候,他的电话响了——从日本回来之后,他就买了一部手机,只不过还没用过几回,知道他號码的都没有几个。 他好奇地看了眼来电,是个陌生的奇怪號码,一按接听,电话里响起的却是他熟悉的一个声音: “陈实啊,最近怎么样?” “张老板?你这是哪里的號码?” “港城啊,我刚好在公司里,拿座机试试你的新號码。” “我说呢,有什么事?张老板。” “我想问你,最近有没有空来一趟港城?” “港城?” “你的车子给你弄好了。” “真的啊!”陈实看了眼墙上的日历,確认了一下自己的时间安排,然后点头: “没问题,约个时间吧。” 第77章 去港城! 隨著7月过去,回归之后的港城对於內地的开放程度也大增,只要证件申请通过就能往来自由。 接下来的半个月,陈实一边申请港澳往来通行证,一边去考了个驾照。 这年头的驾照考试还是很简单的,他本来就有丰富的开车经验,只是去驾校练了两次倒车入库和移库的技巧,就稳稳噹噹地通过了考试。 这中间他閒著没事,还在京城四处乱窜门。 金山正专注於wps97最后的封装测试,雷军他们的压力很大,可以说把金山所有的期望都压在了这一款软体上。 老马那边属於国內网际网路最早的创业团队,陈实没事就跑去和他们喝酒,交流一些网际网路的看法,老马將他引为知己,双方之间快速地熟络了起来。 至於周红衣,陈实还去找胡欢问过他的近况。 胡欢说,他去边疆之后有过来信,那边的状况比大家想像得要好一点,原本预计要一年时间的边疆之行,可能半年差不多就能回来了。 “那恭喜你啦!” 陈实真心地对胡欢道。 “什么恭喜,他要是愿意呆那儿,呆一辈子別回来好了。”胡欢微红著脸道。 陈实却是知道,周红衣在走之前,为了留住胡欢的心,已经正式向她求婚,並且立下誓言,回来之后立刻和胡欢完婚。 胡欢自己也没想到周红衣会如此衝动。 两人相识不过两年,甚至大半的时间都是在网络上聊天而已,结果竟然比相识多年的雷军和张彤要更快修成正果,或许两次边疆之行,真的让周红衣学到了一些人生的道理吧。 至於陈实自己的公司。 小白输入法的销售很平稳,稳定地为陈实的香蕉科技注入著现金流。 但小白输入法的叠代却出现了一些问题,原因当然是因为王小川他们这些大一生都回家过暑假去了。 不过陈实还是通过无数的电话骚扰,成功把王小川、周枫和许朝军从閒適的假期生活里召唤了回来。 他们这个年龄段!怎么睡得著觉? 赶紧回京城干活! 没办法,小白输入法的出现给市面上的输入法软体注入了一股清流,自然也会有人看到这个需求,推出类似的软体。 听说紫光那边已经確定將考拉输入法收购,准备开发以此为基础的紫光输入法。 甚至就在几天前,陈实在方正研究院閒逛的时候,发现了一家叫做新天地信息电子技术研究所的单位,进去逛了一阵之后,立刻引起了他的高度警惕。 这个方正內部孵化的单位,创始人名字叫王志东。 91年,王志东进入方正负责產品研发工作,並在当年研发出北大中文窗口系统,92年,他便创立了“新天地电子信息技术研究所”,隨后独立研製出全球第一套实用windows3.1中文平台“中文之星1.1”。 这家公司几年后就会脱离方正研究院,以中文之星的名义独立运营,旗下最著名的產品之一,是一款叫做“智能狂拼”的输入法,获得广泛欢迎。 而公司的创始人王志东,则在这几年间又建立了新的公司,叫做四方利通。 大概在明年12月,四方利通將会併购位於硅谷的华渊生活諮询网,然后摇身一变,成为一家每个国人都耳熟能详的公司。 新浪。 这么一个可怕的敌人,一直就在方正內部悄悄耕耘,如果不是陈实喜欢瞎逛,误闯了新天地电子信息技术研究所的办公室,都不知道它和后来的中文之星和四方利通有著如此千丝万缕的关係。 所以小白输入法的叠代必须提上日程。 等到他將几个大一的小朋友以小钱钱的名义勾引回京,他的港澳往来通行证也申请下来了。 於是他只好留下版本更新计划,然后把几个大一的天才少年,交到了从优化插件实验室转到小白输入法工作室的徐易容手里。 “包在我身上!”徐易容拍著胸脯给陈实做保证。 陈实再三叮嘱:“不准在皮肤上太多功夫!” “哦。”徐易容点点头。 陈实摸了摸隱隱作痛的脑袋:“最多三款。” “好嘞!”徐易容喜笑顏开。 “多了扣钱!”陈实继续威胁。 “好好好,知道了!婆婆妈妈的。”徐易容满脸不爽。 不是陈实小心眼,实在是这傢伙灵感太多了。 他可不想自己手里的那几个未来之星,一不小心就给这傢伙带歪了,到时候自己上哪再找几个这么好用的空白初始號去? 反覆叮嘱之后,陈实终於踏上了他的港城之旅。 飞机落地在港城国际机场,落地之后,很快他就看到了那辆霸气的豪车。 张璇龙亲自来接,指著那辆从日本运回来的崭新皇冠:“怎么样?可以吧?” “真帅!” 陈实看著掛上港城牌子的皇冠车,觉得顏值似乎都升了两个档次,他一直不喜欢內地的蓝牌黄牌,包括后来的新能源牌。 那破顏色,甭管什么车,掛上去就能掉两个档次。 “暂时就先一张牌子,去內地的牌照要申请,得过段时间才能下来。” 张璇龙当然知道他心里的想法,这车可不会留在港城用,就像他的虎头奔一样,迟早要开回內地去的,所以张璇龙早就在准备了。 “直接去酒店?” 一上车,陈实就问道。 “先去公司吧,有个东西要让你看一下。”张璇龙神神秘秘的。 於是两人上车,车子从国际机场驶离,往港城开去。 港城整体由几个陆岛组成,国际机场处於最西边,被称为离岛区,车子从离岛区开始,沿著大屿山北面海岸线兴建的公路,穿过各种隧道、公路,最终到达荃湾。 一路上,陈实兴奋地往外看,却发现外面除了空荡荡的山林,什么都看不到。 “和想像中的不一样啊……”他有些失望地对张璇龙说。 “港城金山所在的荃湾,属於新界,是新建的工业区,这地方现在到处都在建设,有点像是中关村附近的城郊。” 陈实立刻摆手:“中关村可比这儿繁华多了。” “哈哈哈哈!那明天我带你进中环看看,让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繁华!” 张璇龙骄傲地道。 第78章 初到港城先处理业务 新界。 面积占港城总面积的90%以上,97年时是港城的扩展区,承担著新市镇的住宅、工业及乡郊功能,发展程度差异很大。 荃湾则是港城最重要的工业区及货柜码头所在地,承担著港城90%以上的货柜运输,以电子、塑胶和印刷等轻工业为主。 这其中的电子和印刷两样,都是张璇龙发家的重要產业。 港城金山的办公室,在荃湾海盛路九號有线电视大楼的十三层。 相比於京城方正集团那样有著数千职员的巨型企业,港城金山更像是一家位於港城的联络周转办公室。 “我们这里大部分的业务就是连结內地和海外,內地缺什么了,我们就想办法去海外搞,內地像是方正这样的企业要做出口,我也想办法帮他们联络客户。” 张璇龙带著陈实进入了港城金山的办公室。 这里既不像方正的百人办公室那样宽敞豪放,也不像京城金山那样窄小逼仄。 它就像后世陈实所习惯的那种豪华大厦租用的办公楼,里面装修精致,人也不多,但每个人都匆匆忙忙,像是有数不尽的工作等著他们去完成。 “这里的节奏比京城要快得多,每天都有数十个人进出,可能一天下来就能谈到好几个不同的单子,所以大家都在忙著手上的事,不太会管我这样的老板在干什么。” 张璇龙给陈实介绍著。 陈实笑著道:“这就是你没带老秦来接我,然后还不认路,最后靠著我把车子开到公司的理由?” 张璇龙老脸一红,轻咳了几声:“老秦家里出了点事……嗨,这段时间確实有点晦气,得找个时间去大仙祠拜拜。” 陈实知道,他说的是港城香火最旺的庙宇之一,位於九龙黄大仙区。 相传黄大仙“有求必应”,签文十分灵验。 无论是事业、財运还是其他方面遇到不顺,港城商人都习惯去黄大仙祠求籤问卜,希望得到指引和保佑。 有空陈实也想去逛逛。 他本身並不信鬼神,但好好的一个人,都从2024年干到1997年来了,他也只能找鬼神去说说理了。 正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张璇龙递给他一张纸:“这是港城种子科技和盛海华虹签订的专利授权协议。” 陈实接到手里,看了几眼。 那边张璇龙还在说著:“幸好当时你脑子清楚,把专利註册在港城,否则东芝和三星那边,还真不好说。” 陈实为什么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把u盘专利放在了港城? 不是隨时想著跑路。 而是因为当时的电子信息技术很敏感。 如果註册在內地,说不定流程在某个环节一卡,死活通不过去,又或者涉及到国家利益,不允许和外企达成专利互换,那一切都是白费。 而对於东芝和三星来说,这也解决了他们內部的困扰。 一直以来,西方世界都以巴黎统筹委员会的名义,禁止向东方世界出口高新技术。 94年之后,巴黎统筹委员会解散,但在两年后,美国为首的西方国家又签订了涉及范围更广,参与国家更多的瓦森纳协定,將內地市场排斥在技术之外。 你要真让东芝和三星这样的厂商和內地的公司做专利互换,他们內部自身就有非常多的反对和阻力,但如果是將专利放在港城,整件事情立刻就变得合乎规则了许多,这些外企內部就能更好地达成一致,启动进入內地市场的计划。 一切都很完美,唯一的问题就是陈实需要一个在港城信得过的人,来帮他完成这一切。 张璇龙毫无疑问是这样一个人。 在国內商场上,不说这位港城企业家赚了多少钱,就光是他对待求伯君和雷军永远鼎力支持的方式,就足以让陈实放心地將港城註册公司的事情交给他。 事实证明,整件事都完成得非常漂亮。 而且还有意外惊喜。 “看看。”张璇龙將一沓材料放到陈实面前。 陈实一脸困惑:“什么东西?” “你自己看看。”张璇龙神秘兮兮的。 陈实拿起放在最上面的纸张,发现是一张匯款单。 还是英文匯款单,上面跟著一条英语的备註。 “虽然mp免费共享给我使用,但我还是想说——这个软体实在是太棒了!我不得不给你支付一笔钱以表达我的敬意!” 看完之后,陈实又看了眼桌上堆得老高的那堆纸:“这些都是?” 张璇龙点点头:“这还只是这个月的。” 说著,他朝著旁边的文件柜努了努嘴:“那里面还更多。” 听到这里,陈实志得意满地吹起了口哨:“我说了吧,免费的也能挣钱!” 张璇龙还是不明白:“这些人到底怎么回事?免费的东西,他们还要千里迢迢匯钱过来?” 这事情困扰了他有一段时间了。 其实出发去日本之前,港城金山就陆陆续续有收到海外来的匯款单,刚开始张璇龙也没当回事,就让人找个抽屉存起来。 结果到了上周,手底下的人来报告,说是抽屉存不下了! 张璇龙整个人都懵了,那可是个正经的空抽屉,要是装满的话,按十美元一张的匯款单,那里面恐怕得有个大几万美元! 如果在这之前有人说,在网上发一个免费共享软体出去,能够收到好几万美元的匯款,张璇龙一定会指著这个人骂一句:“痴线!” 但现在事实就发生在他的眼前,他怎么都想不明白,再加上种子科技和华虹公司的授权等事情也要陈实处理,还有那辆崭新的皇冠车也上了港城牌照,所以他乾脆让陈实来港城一趟。 “情绪价值。” 陈实就说了四个字。 这个东西,对於1997年的国內市场来说,基本等於不存在。 但对当时物质条件充足的海外发达国家市场来说,就是一片蓝海。 张璇龙长期耕耘国內市场,已经习惯了消费者喜欢储蓄,吝於钱消费的市场观念,所以对於海外大手大脚的消费市场敏感度不高。 但陈实却熟知这一点。 海外这些有钱没地方的年轻人们,只要你让他们开心了,他们是真的会直接往你卡里打钱的! 第79章 真正的港城 八万七千三百八十美元。 这是自从mp在海外免费发布之后获得的收入。 按照时间来看,大概发布的第一个月收到了近三万美元,第二个月数字就突破了五万。 再往后走,可能每个月光是mp软体的匯款费用,都能收到十万美元。 mp可是个免费软体啊! 张璇龙想不通。 金山吭哧吭哧了好几个月开发金山词霸,售价48元,最后一个月的销量也不过几千套,匯率一换,也不过三四万美元的营收! 那还有各种各样的物料成本呢? 总之这款在海外发布的免费共享软体,彻底打穿了张璇龙对於免费软体的想像,他忽然开始有一点明白过来,为什么微软来和金山谈判的时候,对於盗版软体的危害闭口不谈了。 除开这一笔小小的意外之財,另一张协议其实才是陈实这次到港城来的重点。 专利授权协议。 这张协议確定了,种子科技將u盘专利授权给华虹集团,各厂商要么和华虹集团专利互换,要么支付授权费用,才能获得u盘相关部件的生產准入资格。 而每个授权费用种子科技收取的价格,在10万-30万美元之间,並且种子科技还会从每台u盘当中获取8%-15%的净销售额提成。 和华虹集团达成合作的企业,有东芝、日本电气、日本航空、三菱电子、三星、现代內存(01年改叫海力士)…… 林林总总加起来,光是专利收费,就达到了一百一十三万美元之巨! 甚至因为日韩市场的打开,美国的ibm和镁光科技都开始和华虹接洽谈判,后续跟进的厂家会越来越多。 前期种子科技的筹建,基本上是张璇龙一手操办起来的,包括专利申请,以及世界各地的专利抢注,都是他手底下的团队在做,但他又是一个非常尊重技术的人,所以当事情进展到收钱这一步的时候,张璇龙把陈实请到港城来了。 种子科技的股权分配,陈实占60%,剩下的40%全部给了张璇龙。 这让陈实在內地的时候,可以安心地把所有后勤工作都交给张璇龙搞定。 股份这东西,並不是抓在手里越多越好,如果分不出去,那只能说明合作的伙伴寧愿多拿工资,也不愿意为了这个共同的事业努力奋斗。 一百一十三万美元,看上去一笔巨款,但前期註册专利,各处打点的费用其实就了近十万美元,这还是张老板人脉宽广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內把公司和专利都安排妥当,换一个人,光是专利註册给你拖上几个月,陈实在日本的谈判都达不成现在的效果。 所以现在公司帐上躺著的,也就百来万美元。 张璇龙的本意是投入再研发,但陈实另有打算。 “mp软体的收入足以维持公司运转,所以这一笔钱,我想试著做做投资。”陈实说道。 对於陈实的想法,张璇龙有些惊讶,不过这笔钱本就是依靠陈实赚回来的,他想怎么操作,张璇龙並不想干涉。 况且对於张璇龙来说,他前期的投入早就已经回本,后续不管怎么玩都是纯赚,他也不在乎。 最重要的是,他也想看看,陈实这个总是在创造奇蹟的小傢伙,这次能玩出什么来。 將正事聊完,接下来就是休息时间了。 张璇龙道:“下午有个朋友间的小聚会,带你去看看真正的港城怎么样?” 听到这话,陈实眼睛都亮了:“走著!” …… 港城赛马会。 全球顶尖的赛马组织,也是港城社会与商界的“隱形枢纽”。 它不是单纯的娱乐机构,而是融合社交圈层、身份象徵、慈善影响力的超级平台,对港城商界的影响力远超赛马本身。 赛马会的核心场地有两块。 一块是跑马地马场。 位於湾仔区跑马地,紧邻铜锣湾商业区,是港城歷史最悠久的马场。 这里地处城市中心,空间紧凑但设计精巧,主看台融合英式古典建筑与现代设施,周边环绕高档住宅,赛事日时,马场灯光与周边霓虹交映,成为香港夜景的標誌性画面。 另一块则是沙田马场。 位於新界沙田区,1978年启用,是为应对跑马地场地不足而建的现代化马场,规模为跑马地的3倍。 张璇龙带陈实去的,就是新开设的沙田马场。 “这块马场的建成是港城经济腾飞的缩影,开设之后吸引全球顶级赛马参赛,推动港城成为了国际赛马之都。” 张璇龙带著陈实走进马场包厢的时候,还在给他介绍著。 “跑马地那边呢?”陈实好奇地问道。 张璇龙笑了笑:“那边的地界更多是传统富豪的社交圈,他们醉心於港城的地產,博彩,还有一些灰色產业,我不太喜欢去那边。” 陈实大概了解他的想法。 作为自港城闯荡中关村的第一人,张璇龙身上不可避免地贴上了“连接內地与港城”的標籤。 港城的传统富豪里,有很大一部分人对於97之后的环境是有怀疑和担心的,张璇龙在商界长期以科技投资和跨境业务为主,自然不愿意太过沾染那些传统势力的色彩。 进入会员包厢,和想像中港城电影里金碧辉煌的夸张装饰不同,整体的风格其实更加简洁和典雅,显得优雅而又含蓄,房间里摆放著一些色泽柔和造型简单的豆沙色皮沙发,旁边还有一个小型的撞球桌。 陈实他们进来的时候,已经有人躺在了沙发上,有人在打起了桌球。 一个看起来三十多岁的年轻男子笑著迎了过来:“张老板,今天又迟到了啊。” “仲戟,你小子整天閒著没事,我能和你比吗?” 说著他拉著陈实过来介绍:“这是港城金融界资深人士,陈仲戟。” 陈实伸出手去:“陈老板好。” 陈仲戟也伸出了手,笑著道:“你一定就是陈实吧?” 陈实表情微微一愣:“啊?您认识我?” 张璇龙就哈哈一乐:“陈仲戟是方正控股的独立非执行董事,你在方正搞的那些事情,他可全都听说过。” “啊?”陈实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脑袋。 “张老板老说你是下一个求伯君,本来我是有点不信的,但是现在开始有点相信了。”陈仲戟笑著道。 “为什么?”陈实不解。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陈仲戟神秘地笑了笑,转身和別人聊天去了。 看著他走开的身影,陈实身上忽然感觉到一阵压力。 因为他看得出来,陈仲戟是在场所有人里位置相对最低的一个人,而这样的一个人,是方正的独立董事。 看著剩下那些谈笑风生的老板,他不知道里面又藏著哪些神仙。 第80章 港城赛马会 很快,张璇龙將陈实给包厢里的老板们都介绍了一遍。 越听这些人的名號,越让陈实觉得这趟港城来对了。 首先是刚才过来打招呼的陈仲戟,港城金融界资深人士,不但是方正控股的独立非执行董事,还担任多家港城上市公司独立董事。 然后是两个在打著桌球的中年人,分別是《星岛日报》和《大公报》的高层。 张璇龙和传统富豪有一点不同,就是他和报社媒体的关係非常好。 其中很重要的一个原因,是他身为方正总裁,將方正的中文处理技术带到了港城各大报社,和多方都有非常良好的合作。 另一边站著的是个外国人,不过张璇龙並不认识,所以也就没有多介绍。 而坐在最前面那个圆脸络腮鬍的矮胖男人,叫做查茂成。 港城兴业国际集团的总经理兼副主席。 港城兴业国际,在一票像是长实、新鸿基等连內地都闻名的房地產商中,显得异常低调,但其实它是港城第五大私人土地持有者。 其旗下的愉景湾占地650公顷,占港城全岛总面积的8%,是彻头彻尾的地產大亨。 查茂成是查家的二子,今年已经年近五十,他还有个哥哥,是兴业国际的主席。 查家在港城相对低调,知道的人不多,但恰好陈实也知道一个姓查的人,於是问出了口: “金庸先生是您的……” “是我父亲的同乡。”查茂成乐呵呵的,他长得一张胖脸,看起来好像永远很乐观的模样,“他们早年都由內地过来,《明报》的运营也是由我们家负责的。” 说到这里,他忽然看向张璇龙:“你和查先生关係这么好,没和小陈说过吗?” 陈实这才惊讶地看向张璇龙。 张璇龙哈哈一笑:“方正在港城拿下的第一笔业务就是《明报》,93年我们的排版系统和欧美排版系统竞標,以1400万美元的价格一举中標!” 说到这里,他还有些得意,似乎回想起了当初將內地的方正系统带回港城时候的意气风发。 这还没完,张璇龙还炫耀著:“查先生与我私交甚篤,甚至小女出生时他还帮忙取名。” 这下陈实是真惊了。 知道你张老板长袖善舞,人缘极佳,但金庸老爷子和您关係这么好? 陈实真的有一种打破次元壁的感觉。 如果是这样的话,以后要是想投投影视剧什么的,通过张璇龙这条线拿下金庸武侠剧的版权,岂不也是件美事? “你看著我直流口水干什么?”张璇龙一脸嫌弃。 就在几人閒聊著的时候,陈仲戟带著一直在旁边独自饮酒的那个外国人过来了。 “查老板,张老板,你们好,我叫詹金斯,是一名私募基金管理。” 这傢伙操著一口腔调浓厚的外语腔,但说的又是粤语,让粤语本来就一般的陈实听得耳朵直痒。 不过大概的意思他还是听明白了。 这老外是个英国人,港英政府撤离之后,他也没走,觉得港城是一块大好土地,於是留在这里继续发光发热。 他手里握著一个很大的盘子,有港城不少的名门贵胄在他这里投了钱,过去一段时间,股市行情一片飘绿(港股绿涨红跌),他手里的资金盘子大了不少。 他和陈仲戟在金融市场上有不少合作,知道陈仲戟认识几位老板之后,便想让他带著认识一下。 赚钱嘛,大家都喜欢,港城这个地方,到处都散发著糜烂的金钱味道。 不过詹金斯没说几句,赛马这就要开始了。 有服务员过来询问几位老板,將要投注哪匹赛马。 詹金斯倒是很会说话:“我对於赛马並不太懂,还是看看查老板的选择再做决定。” 不过查茂成却是笑了:“那让你失望了,我可投不了。” 陈实忍不住问了句:“为什么?” 一旁的张璇龙就解释道:“查老板在赛马会里拥有一匹自己的名驹,叫做『蛟龙』,这次比赛蛟龙也有参赛,按赛事规定,有自己马驹参赛的马主,不能参与投注。” “原来如此。” 陈实这才恍然。 “如果你要投的话,包厢里有每场赛事的《赛马邮报》,你可以看看挑一匹。”张璇龙顺手从旁边拿过去一本邮报,递到陈实手上,“隨便玩玩,今天都算我帐上。” 陈实本来不想看的,因为他看也看不懂,还不如把注都压在蛟龙身上,还能和包厢里的老板们一起看个热闹。 但那位詹金斯显然深諳此道,快他一步下了註:“我压三千在蛟龙身上。” 说著,他朝查茂成道:“查老板,我这是把希望都寄托在您的身上啦。” “哈哈哈哈,那得看今天蛟龙的状態了。”查茂成嘴里的雪茄冒起了浓烟。 马屁精! 陈实心里腹誹著,完全忘了刚刚自己也想选蛟龙。 主要是省事嘛,这赛马邮报上一长串的名字和各种数据,自己是完全看不懂,真要他挑一个出来,还怪费劲。 不过既然詹金斯选了蛟龙,陈实就不想选了。 俗套! 眼看著他犹豫不决,旁边的张璇龙乾脆给他介绍起来: “这场比赛名驹云集,確实不太好选。” “【蛟龙】是查兄的新马,初出茅庐,锐不可当。” “【君子】成名已久,出赛十四次,取得十捷佳绩,成就斐然。” “【百胜威】和它同期,开始一般,但近几年越跑越好,特別是今年有问鼎马王的可能性。” “【原居民】正当红,已经连夺三冠,是首匹在海外一级赛事夺得头名的港城赛驹,號称港城之光……” 一通介绍,听得陈实晕头转向。 “你投哪个?”他问张老板。 “我当然投百胜威了,它最近状態好好,大有希望!”张璇龙拍著胸脯保证。 陈实看了眼百胜威的赔率:3.4,相比於其他马匹5-15的赔率,確实低了不少。 但他没选,反而是在马匹名册表上看到了一个叫做“黄金旅程”的名字。 “就这匹。” 他指著上面的名字给服务生看。 服务生看了一眼,语气惊讶地问了一句:“您確定?” 陈实点了点头。 服务生这才小心地接过名册。 张璇龙看到他的选择,也很惊讶:“你怎么选了……这么一个东西?” 陈实一脸坦诚:“赔率高。” 眾人看了眼赛马邮报上“黄金旅程”的赔率,竟然高达35倍! 身后的詹金斯忍不住笑出了声:“小朋友,赛马可不是比倍率后面谁的数字高就算贏啊。” 陈实倒是很倔强:“能买不?” 旁边站在投注机旁边的服务生赶紧点头:“能买,只不过……风险大一点。” 他这话算是委婉了,在场所有人都知道,这哪是风险大一点? 说好听点,这样的马就是来陪跑的。 说难听点,这就是浪费钱! 就连张璇龙都忍不住了:“陈实,你哥哥的钱,是一点都不心痛啊!” 陈实忍不住问了:“这马有那么差吗?” 旁边的服务生將马匹的详细资料拿了出来:“您可以看看。” 这一看,陈实就觉得…… 好像…… 是有点难了。 第81章 黄金旅程 黄金旅程。 同级赛驹平均评价110分,它只能拿到95分左右。 赛季的前八场全败,最佳名次只有倒数第三。 港城媒体在赛前对它的报导是“赛事的试验品”,甚至有报纸说“它的竞爭力可能还不如沙田赛场的晨操马!” 下面记载的还有“在训练中忽然两腿站起”、“对走在自己前面的马突然袭击”、“两次踢飞非常昂贵的雷射治疗仪”等等光荣事跡。 甚至连它的骑手都坦言:“它就是一直站起,踢人,咬人,甩人,或者边转边找机会踢你的马。” 別的不说,它那高达35的赔率在一眾个位数赔率的名驹面前,確实是有点扎眼了。 想到这里,陈实忽然问查茂成:“查老板,如果你能投注,除了蛟龙之外,你会选哪匹?” 查茂成乐呵呵地笑著:“我和张老板的看法一样,这次比赛啊,其实还是看百胜威和原居民的巔峰对决,蛟龙还太嫩了,还需要一些大赛的经验,至於黄金旅程……呵呵呵呵。” 倒是很客观。 旁边的詹金斯立刻接了一句:“说不定蛟龙一战成名,把几位名驹全部斩落马下呢?” “哈哈哈哈。”查茂成乐了,“那样也行吧,我也能接受。” 一旁的陈实忍不住打量了这位詹金斯一眼。 难怪在港城回归之后还留著不走呢。 合著一个英国人,倒是很懂港城的人情世故啊。 很快,服务生给各人下注完毕。 张璇龙押了百胜威一万,帮陈实押了黄金旅程一万,两名报社的高层各押了百胜威和原居民一万,最后是詹金斯押注蛟龙的三千。 一声枪响,马赛就此开始。 一排矫健骏马冲栏而出,不过就在开栏的瞬间,眾人却是忍不住笑出了声。 因为在所有马匹俯身前冲的时候,竟然有一匹马在开栏的时候双脚踩地,仰身直立起来。 大家一眼就看出,这就是陈实押注的那匹黄金旅程。 “果然35的赔率就是不同凡响。”詹金斯哈哈乐道。 除了黄金旅程之外,其它冲栏而出的马匹,在短短几秒之后就分出了先后。 原居民和百胜威不负眾望,二马当先,处在队伍的最前列,蛟龙处於中间队伍。 黄金旅程呢? 从一开始就落在了最后面,转播镜头甚至都看不到它的影子! 张璇龙也没说什么,就是拍了拍陈实的肩膀:“小子,没玩过赛马是这样的,一看赔率大就想著搏一把,但要知道,赔率的数字大小,都是有原因的。” 显然已经默认给陈实押的那一万块打了水漂了。 但陈实却问道:“35倍的意思是,如果黄金旅程贏了的话,我能得到35万吗?” 张璇龙忍不住笑了:“是这样没错,但都这时候了,你还想著贏……” 他话音未落,旁边星岛日报的主编忽然奇怪出声:“誒,这匹马怎么跑外圈去了?” 眾人抬头一看。 落在最后面的黄金旅程不知道为什么,並没有贴著內圈赛道跑,而是主动偏离了马群,到了外圈。 所有跑过步的朋友都知道,任何绕圈竞速运动,最短最快捷的路线,一定是赛道的內圈。 走內圈就意味著走了最短的路程,也就意味著可以用更短的时间到达目的地。 如果一匹赛马主动跑到外圈去,要么表示它已经放弃了比赛,要么表示…… 它准备超车了! “怎么可能?他前面有十五匹马!”詹金斯忍不住喊出了声。 电子屏幕从內场向外,横向拍摄著长长一排赛马,从前到后,足足十五匹马在足力奔跑,但有一个小小的马头因为跑上了外圈,所以只有一个马头能隱约从群马奔腾的画面中闪烁。 但所有人都能看到,那个隱约从画面中闪过的马头,快速而又坚定地往前移动著位置,从最后一名,到十五,十四,几乎每隔两秒,它就出现在下两只马的中间。 等到跑过弯道,它已经来到了马群的中间位置,和蛟龙齐平! 看著黄金旅程如此奋力的模样,张璇龙觉得有些可惜:“出发晚了。” 眾人纷纷点头。 確实,如果不是它出发的时候整了个双脚直立的大活,现在应该是妥妥地在第一梯队。 不过查老板却发出了不同意见:“发力太早了,否则还能提几名。” 眾人一愣,又觉得有理。 一般马匹都是最后一段路程再衝刺,太早发力的话,后程脚力多半跟不上,甚至再次掉队都有可能。 现在才刚跑了一半路程,黄金旅程就已经发力衝刺,还是绕外圈超的车,这种浪费体力的举动,实在並不明智。 接下来还有一长段直线,它很有可能会在后续体力不支。 眾人的视线又回到了一直处於领先状態的原居民和百胜威身上。 百胜威稍稍领先半个身位,张璇龙激动地一直喊著:“衝刺!” 但在这时候,屏幕中解说员的声音越来越惊讶,所有人都听到他在喊:“这是什么!黄金旅程!它好像生气了!” 眾人的视线立刻又回到了身处中段的黄金旅程身上。 因为比赛进行到了中段,马匹们都挤在一起往前跑,在黄金旅程的前面刚好就有一匹马拦住了它的路线,而黄金旅程似乎非常不满,竟然伸长了脖子去咬它前面的马! 所有人都懵了,连被咬的马都懵了,这可是比赛当中啊! 前面的马赶紧让开两步,让这个生气的倔马往前。 但这还没完。 黄金旅程就像完全不允许它前面有任何一匹马一样,一边狂奔,一边伸长脖子去咬每一个在它前面的马,剩下的名驹们措手不及。 大家都以为是来这里进行一场绅士的赛跑运动,谁知道最后变成了苏亚雷斯和泰森的模仿大赛?! 须臾之间,就在大家看著这场闹剧的时候,却猛然发现,一路伸著脖子往前窜的黄金旅程,已经来到了第一名的位置! “冲!”看到这里的陈实也兴奋了。 35的赔率啊!拿下! 但总是不按套路出牌的黄金旅程,却做出了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它开始慢下脚步,然后撕咬原居民和百胜威的鬃毛去了! 原本处於领先集团的第一集团军们立刻阵脚大乱,几秒之后,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横刺里杀出。 已经年近五十的查茂成脸色涨得通红:“冲啊蛟龙!” 混战之中,一群马匹一起衝过了终点线。 第82章 詹金斯的身份 “精彩!” 查茂成忍不住拍著手掌讚嘆著,“好久没有看到这么精彩的比赛。” 屏幕里,裁判还在仔细辨认衝线的先后顺序,但包厢里的各人之间已经开始相互恭喜了。 他们押注为了降低风险,投的都是马匹前三,前三的赔率相比独贏的赔率大概是三分之一,比如百胜威的前三赔率就是1.2左右。 赔率小了许多,但胜在概率大。 眾人刚刚看得清楚,前三衝线的就是蛟龙、黄金旅程和百胜威,只是谁先衝线还有爭议,夺冠热门原居民反倒最后落在了更后面。 於是全场只有《星岛日报》的那位主编唉声嘆气的,他押注的原居民领先了全场,谁能想到最后落在了第四名。 “我的黄金旅程也买的前三?”陈实问道。 张璇龙遗憾地道:“不是,你这小子定著35赔率买的,那是独贏,前三的赔率只有12左右。” “噢……”陈实这时候都免不了有些心跳加快,主要是他不了解赛马的规则,要不然买个前三,这把就稳了。 那边还在最后核对著结果,查茂成却有些好奇地看向陈实:“你小子运气不错啊?” 眾人也纷纷称奇,不说最后黄金旅程是否夺冠,单单是它一路逆袭衝线的经过,就是值得大写特写的一段传奇旅程了。 这可是一匹赛前无人看好的三流马匹! 陈实嘿嘿笑著:“夺冠了才算运气好,没夺冠,就算是给查老板送礼了。” 查茂成哈哈大笑。 確实,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不是黄金旅程最后搅乱赛场,原本跑在中段的蛟龙,很可能进不了前三。 很快,结果出来了,黄金旅程以半个身位的优势,力压蛟龙和百胜威,贏得第一! 这一下张璇龙彻底兴奋了起来,他用力地拍著陈实的肩膀:“你小子运气是真的好啊!” 其他人也纷纷感慨:“当场赔率最低夺冠,这在港城赛马场的比赛里,可是相当罕见。” 《大公报》的主编就问查茂成:“查兄看了这么多年,见过这种状况没有?” “还真没有。”查茂成摇著脑袋,说著,他笑著看向两位主编,“这一趟,也算是让你们捞著条新闻了。” 眾人一起哈哈大笑。 陈实跟著眾人笑著,但只有他心里知道,他选择黄金旅程,並不是乱选。 他以前並不玩赛马的,那东西离他的生活很远,並不怎么接触。 不过在21年左右的时候,进军手游行业的他,研究过当时在网际网路上爆火的一些手游。 其中一款叫做赛马娘的游戏,引起了他的极大兴趣。 在一边拆解游戏框架和数据的时候,里面有一匹叫做黄金船的赛马,又让他颇感好奇。 这是一匹擅长后发先至的马,但让它出名的並不是它那出眾的后程脚力,而是它在现实生活中做出的种种抽象行为。 比如一言不合就摆烂躺平;赛前被人摸了屁股,於是心情不好不肯出栏;比如退役检查的时候,兽医判定它身体机能九九新,肌肉都没完全开发,整个生涯都在“带薪摸鱼”。 又比如比赛全看心情,今天跑第一,明天可能就能拿倒数,甚至出现过连著六场比赛,它將一二三名和倒数一二三名全拿一遍,展现出淋漓尽致的控分能力。 这位传奇赛马黄金船,它的父亲,就叫黄金旅程。 黄金旅程在职业生涯的大部分时间,其实很少拿第一名,曾经连续二十多场拿了第二。 原因嘛…… 它喜欢咬第一名的马尾巴…… 所以这场陈实本来想买的是黄金旅程的前三,但是因为他不懂买马规则,所以买了35倍的独贏,结果今天因为场子实在是太过混乱,原居民和百胜威在前面並驾齐驱,黄金旅程找不出第一名是谁,只好自己衝线夺冠。 这个独贏还真让陈实给买著了! “今晚必须要陈实请客!否则我这一万块得可不痛快!”张璇龙在包厢里嚷嚷著。 “没问题,张老板安排就是。”陈实对於这笔飞来横財甚至都没有什么感觉,钱押注的其实是张璇龙,贏来的钱虽然人家说全归自己,但做人哪有如此不懂事的道理? 请所有人吃喝玩乐,才应该是这笔钱最终的归宿。 “晚上我给你安排地方,不过你这身衣服,得换一套了。”张璇龙看著陈实身上简单的衬衣牛仔,提出了意见。 “那地方人很多?”陈实听出了玄机。 “狗仔也不少。”张璇龙哈哈笑道。 因为贏了钱,所以大家的心情都不错,围在一起聊了会儿,詹金斯终於找到机会说出了他今天来的目的。 “最近金融股市行情一路飆升,各位老板在这个时候投资一些標的,不失为一个好机会。” 陈实略感诧异,他小声问张璇龙:“最近行情很好吗?” 张璇龙点头:“你不知道吗?回归效应导致大量热钱涌入,港城金融一路看涨,股市连创新高,每天起床港指又涨了几个点,大家都不知道多开心。” 听到这里,陈实略感诧异。 在他的印象里,97东南亚金融危机几乎是刻在现代人每个人人脑海里挥之不去的记忆,怎么感觉整个港城好像一点跡象都没有的样子? 他试探著问道:“我好像听说东南亚那边金融市场有些动盪……” 张璇龙点点头:“那边是比较混乱,不过和港城没什么关係,对了,这位詹金斯是哪家公司的人?” 他后面这句话是在问陈仲戟。 陈仲戟低声道:“他是杜辉廉手底下的人。” 听到这个名字,没等张璇龙开口,陈实忽然抬起头:“百富勤?” 张璇龙还有些惊讶:“你还知道百富勤呢?” 陈实当然知道。 这家港城最大的投资银行,在接下来的金融危机中直接破產,导致港指单日市值蒸发4000亿港元,是整个金融危机中出现的最大危机事件。 而它的老板英国人杜辉廉,更是被业內称为“李家诚的股票经纪”、“御用银行家”,是李家最重要也最坚定的智囊之一。 看到詹金斯在不遗余力地给查茂成介绍百富勤的业务,陈实眯起了眼睛。 第83章 港城的夜生活 夜。 中环皇后大道的灯光刚刚亮起,兰桂坊的德己立街已被霓虹染透。 一辆黑色皇冠车缓缓停在威灵顿街路口。 车门打开之后,换了一整套高定西装的陈实和张璇龙一起下车,看著眼前代表著港城纸醉金迷的欲望地宫——兰桂坊酒吧街。 灯红酒绿,繁似锦,透过闪烁的霓虹灯,他似乎都能闻到金钱在里面燃烧的味道。 disco disco门厅前的两名门童立刻迎上来,深蓝色制服上的鎏金纽扣擦得发亮,弯腰时绣在肩章上的“lan kwai fong”字样格外显眼。 “张生!今晚 disco disco的vip包厢给您留好了,许经理在里面等您呢!” 门童一边接过陈实和张璇龙脱下的西装外套,一边朝大堂內挥手——穿酒红色马甲的引位员立刻小跑过来,手里捧著烫金的酒水单,脚步轻得像怕踩碎地上的水晶地砖。 推开眼前的玻璃门,震耳的电子乐扑面而来,中央舞池无比喧闹,射灯扫过扭动的人群,驻场 dj正播放张国荣《monica》的混音版,贝斯声震得地面微微发麻。 引位员推开二楼转角尽头的雕木门——“百阁”是大富豪的中型vip包厢,约30平米,用黑色丝绒帘隔开,既隔绝了楼下的喧闹,又能透过玻璃俯瞰舞池。 卡座內摆著几张黑色真皮沙发,中间是圆形玻璃茶几,上面铺著防洒酒的银色锡纸,角落的小吧檯已备好冰桶和酒杯,墙面掛著麦当娜和杰克逊的復古海报。 靠墙的酒柜里摆满了洋酒,最上层的轩尼诗xo是1986年的珍藏版,瓶身裹著金色锡箔;角落的音响是日本先锋牌,旁边堆著几盒未拆封的金曲cd。 许经理早已候在房內,穿黑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见张老板进来立刻躬身:“张生,您上次点的 1986年轩尼诗xo还有3瓶,另外给您留了法国空运的生蚝,要不要现在开?” 说著顺手就递过来一本相册,里面的女郎照片都带著编號,穿的要么是高开叉旗袍,要么是亮片短裙,笑容標准得像精心训练过。 张璇龙笑著看向陈实:“怎么样?” 陈实耸耸肩:“我听张老板安排。” 兰桂坊,这个由德己立街、威灵顿街构成的“l“型街区酒吧街,已经逐渐取代传奇的大富豪夜总会,成为港城夜生活新的图腾。 无数老板来到这里一掷千金,就为了享受港城这奢华糜烂的销魂一夜。 “先不喊了,一会儿还有客人。”张老板摆了摆手,將相册递还给许经理。 没过多久,大公报和星岛日报的主编先到了,和他们一起的还有一位高瘦的禿顶客人。 “李生!最近的剧很火爆啊!这是来兰桂坊庆功了?”张璇龙张开手臂,给了这位客人一个大大的拥抱,看来两人关係不错。 入座之后,张璇龙介绍:“这位是tvb的金牌监製,李添胜。” 这个名字陈实並没听过,但几分钟后,聊起他的作品,陈实恍然大悟。 张智霖朱茵版的射鵰英雄传;古天乐李若彤版的神鵰侠侣;黄日华版的天龙八部;陈小春版的鹿鼎记…… 部部经典。 聊到这里,他忽然明白张璇龙刚刚说最近很火爆的剧是哪一部了。 97版天龙八部,七月底刚刚开播,立刻火爆全国。 李添胜也是唏嘘道:“这次是运气好,內地好多省市刚刚开设省级电视台,tvb去內地谈播放,几乎所有电视台为了抢收视率都一口答应,结果哗地一下,34家省级电视全部开播,这不是財神来了是什么?” 陈实在离开京城的时候,这部剧已经上了,当时他就依稀有一种感觉,调到哪个台都在播天龙八部,原来是各家电视台打架造成的结果。 不过这也说明当时的娱乐资源之匱乏,好不容易有一个优质的剧上了,所有人都在抢。 这部剧造成的影响还不止如此。 由於这戏太过火爆,一直播到年底,收视连续第一,以至於后来相关部门规定港澳台合拍剧和引进剧等不能在內地电视台黄金时段播出。 这也是后来港剧在內地水越来越小的原因之一。 当然,现在的李添胜当然想不到天龙八部对港剧造成的巨大影响,他只沉浸在全国热播的狂喜之中。 几人聊了一阵,李添胜就暂时先走了,天龙八部收视长虹,他带著剧组同事在附近庆功,刚好碰到两位大报主编,怀著打招呼的心情才进来喝了杯酒,这会儿剧组那边还等著他回去主持工作,便先告辞。 就在几人热聊的时候,陈仲戟和詹金斯也来了,陈实虽然对这个总是盯著钱袋子的英国人没什么好感,但伸手不打笑脸人,人家今天也是同在包厢里见证黄金旅程夺冠的客人,一起喝一场酒也是应该的。 詹金斯对於兰桂坊似乎很熟悉,进来就先点了两个陪酒女郎,在那儿玩起了骰子游戏,很快气氛就火热了起来。 陈实忍不住问道:“詹金斯先生似乎很常来这里?” 詹金斯狠狠抽了口烟,嘴里吐出浓雾:“兰桂坊本来就是西方人开起来的酒吧街,今年之前,这里大部分都是西方面孔。” 言下之意,回归之后这里的本地人才多了起来。 陈实刚才也观察过了,酒吧里至少有一半都是西方面孔,按照詹金斯的说法,半年前恐怕更多。 这些人占著国人的土地,用著国人的资源,到了最后一刻都依然趴在国人的身上吸血,捨不得离开。 “詹金斯先生,今天我听你讲百富勤的业务,似乎贵银行现在仍然在扩张业务?”陈实不解道,“我听说东南亚那边情况似乎不是很乐观,金融市场一片狼藉,在这种情况下,百富勤还要扩张吗?” 詹金斯瞥了这个毛头小子一眼,嗤笑了一声:“一看你就不懂金融这回事,別人贪婪的时候我恐惧,別人恐惧的时候我贪婪,东南亚金融市场崩盘,这就意味著他们有大量的优质资產降价甩卖,我们在这个时候入场,抄底这些优质资產,到时候岂不是赚大钱?” 旁边几人听著他的说法,立刻围了上来,听他详解。 毕竟在港城这个地方,所有人最感兴趣的事情只有一样—— 赚钱。 第84章 港城影视圈 就在詹金斯在那儿侃侃而谈的时候,tvb的金牌监製李添胜去而復返。 但他这次不是一个人来的,后面跟著的,是天龙八部这部剧里的几名演员。 温文尔雅,一股书生气,饰演段誉的陈浩民,以及一个娇俏的小女生。 港城早期的影视圈混乱,强如成龙也有被人持枪逼著拍戏的时候,到了90年代末期,经歷过好几次整顿,环境好了不少,但影视资源就那么多,你不去爭取,自然会有別的人想上。 特別是对於初入影视圈不久的新人来说,饭局和酒局就是行业內资源对接、人际关係搭建的一种关键场合。 tvb属於相对正式的演艺公司,不说让旗下演员上来陪酒,但这种结交人脉的机会,机灵的演员就会趁这种机会过来结识一下人脉。 陈浩民就是一个聪明人。 他年纪已经不小了,94年就签入无线,后来发了专辑,不温不火,直到今年才因为饰演天龙八部的段誉而崭露头角。 对於他这样的演员来说,28岁才拥有自己的处女作,肯定会感受到角色的来之不易。 所以在听到李添胜说这边来了几个老板的时候,这才主动要求过来敬酒。 至於另一个小姑娘…… “什么?你是內地人?” 陈实听到对方的自我介绍,心中有些惊讶。 身材纤细,脸上未脱童稚之態,天真烂漫,又明媚照人,脸若朝霞,皓腕如玉,眼睛骨溜溜地,灵活得紧。 这是金庸先生在书里对她的描写,书里的她钟灵毓秀,名唤钟灵。 “我叫何美鈿,潮州人。” 那张娇嫩如的脸浅浅笑著,看著眼前的陈实,眼中满是好奇,“听说你也是內地来的?” 她本来在隔壁参加天龙八部的庆功宴,听到李监製和浩民哥说要来找几个內地的朋友,便好奇地跟了过来。 何美鈿来港城有一阵子了。 在这之前,她是名专业的体操运动员。 5岁开始练习体操,12岁获得全国冠军,到了16岁那年,参加国际邀请赛夺得自由体操冠军,两年后退役。 退役之后原本在队里担任助教,但当时的tvb开始进入內地,到处去武术队和体操队里挑选队员,长相甜美的何美鈿,就这么懵懵懂懂地成为了签约艺人,来到了港城。 前两年她都在影视剧里演著一些没有台词的小配角,直到96年的时候,她拿到了职业生涯最重要的角色——笑傲江湖中天真单纯、温柔体贴的恆山派小尼姑仪琳,由此崭露头角。 接下来她又饰演了天龙八部中的钟灵,让全国各地的观眾都记住了她这张甜美的脸。 但陈实真不知道,她居然是內地人? 本来没有看到姑姑李若彤出现,陈实还有点遗憾,但当何美鈿和他用普通话对话的时候,他还是在港城感受到了一丝宽慰。 何美鈿又何尝不是这么想的呢? 因为种种原因,她无法再继续体操生涯,签约离家之后,便是常年在港,甚至前些年尚未回归的时候,她连回家都变得很麻烦。 在演艺圈里,她很少接触到內地人,一时好奇跟了过来,没想到对方竟然这么年轻。 包厢里的老板们大多都上了年纪,只有陈实和她年龄相仿,浩民哥又忙著和各位老板拉交情,一来二去,她倒和陈实聊得兴起。 “你演仪琳时候的头髮是真剃了吗?” “哪有!那是头套!真剃了还怎么演戏?” “换新的头套不就行了?都是假髮嘛!” “额……好像也是……” 聊著这些轻鬆的话题,何美鈿觉得外面的音乐声都变得没那么嘈杂了。 不过让她没想到的是,一直坐在几名陪酒女郎中间的詹金斯,忽然端著酒杯朝她走了过来:“何小姐,我看过你演的戏,很漂亮。” 已经进入名利场好几年的何美鈿,显然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场面,她微微含笑著举杯:“谢谢。” “邵氏的老板我都很熟,我看何小姐演这种小角色有些屈才了,要不要让他们给你演几个主角?” 詹金斯摇著杯中的酒,挑眉看著她。 一旁的陈实捂住了额头。 低劣,太低劣了。 不知道是身为洋大人,在港城作威作福惯了,还是当时詹金斯就是靠著这样的手段钓上了不少巴西牛排,但显然,他自己並不觉得自己这一套粗俗的表演有任何问题。 不过何美鈿毕竟是跟著国家队出国比过赛的,对他这样的浮夸表演有著相当的免疫力,只是笑著答道:“我不是专业演员出身,还是要跟著公司的前辈们多学习。” 不卑不亢,大方得体。 詹金斯討了个没趣,但也不在意,耸耸肩又回去聊他的金融股票去了。 陈实好奇地问何美鈿:“你不心动啊?” 何美鈿嘟著小嘴:“心动又能怎么样?我又不是港城人。” 看到她睫毛低垂的可怜模样,陈实嘆了口气。 不得不说,这姑娘虽然年轻,但还挺清醒。 这么多年,从內地到港城闯荡影视圈,能演主角的能有几个? 强如吴京后来拜入港圈,也只能在杀破狼里演一个残忍的反派打手。 现在这个刚刚回归的年代,除了功夫皇帝李连结,哪个內地的想在港圈討一口饭吃容易? 更別说,接下来的几年,是港片断崖式下滑的几年。 曾经作为亚洲之光的港片,一年的排片量从两百多部骤降至八十多部,大量中小型公司倒闭。 这其中虽然有回归之后题材受限的原因,但更重要的原因是98年上映的铁达尼號席捲全球,好莱坞第一次向世界张开了它可怕的工业化獠牙,將十天半个月就拍一部片的,小作坊式的港片衝击得七零八落。 想到这里,陈实心头一动。 98年。 似乎就在那一年,广电出台政策,允许社会资本进入影视製作领域,打破了此前由北影、上影等“国营製片厂”垄断的影视局面。 也是这一年,港城受东南亚经济危机和铁达尼號的衝击,进入了影视寒冬,大量影视资產被低价贱卖。 如果趁著这股东风,收拢港城成熟的製作技术、类型片经验,再结合內地市场庞大的市场和资本,说不定会提早进入內地影视圈的黄金时代? 想到这里,陈实心中有点兴奋。 不过在那之前。 得先搞钱! 第85章 迷倒凉子的绝美男! 詹金斯还在那儿推销著百富勤的债券业务,甚至还和陪酒女郎聊上了:“几个月之后或许就能翻倍,比存银行利润可高多了!” 按照现在的经验,一般话说到这份上,就说明这傢伙要开始诈骗了。 但那个年代,正是港城经济腾飞的时段,一年翻倍这种事,信的人不计其数。 这是人家的工作,陈实也没啥好说的。 但也趁著这个机会,陈实和詹金斯多聊了几句,套了套他的底细。 这傢伙跟著杜辉廉,手底下確实有些东西,他手里握著的各项股票、债券、凭证、抵押品清单数不胜数,无一不映衬著百富勤的实力雄厚。 而且据他所说,就在八月初,百富勤市值確认100多亿港元,成为以港城为基地的亚洲(除日本外)最大的独立投资银行,並且首次成为全港证券市场交易量第一的金融机构。 看起来未来形势大好,一片光明。 没人会想到在短短的几个月后,这家全港第一的投资银行,就会资金炼断裂,面临破產。 不过在一片繁荣之下,陈实还是从詹金斯积极想要引入资金的態度中,嗅到了一丝暴风雨爆发前的潮闷气息—— 他手里有著一堆抵押合同,这些合同的业主基本上是铜锣湾、旺角、油麻地这些街区的铺子老板。 他们曾经將铺子抵押给百富勤,换了高额贷款,但在几个月前,却纷纷开始断供,百富勤找人去问,几家坦言因为东南亚订单断绝,没了收入,还不起贷款,实在不行,只能断供。 所以说,东南亚经济危机其实已经从底层开始影响到港城的经济民生,只不过上层金融人士还沉浸在一波又一波所谓的回归红利里,不愿意重视这些小民所反映出来的现实情况。 这时候陈实甚至可以用较低的价格拿下这些断供合同,等到金融危机过去,手上立刻就能有几个港城核心地带的旺铺可以出租,如果是普通人的话,靠这几个铺子就能吃一辈子。 但陈实的志不在此。 整个东南亚金融危机影响如此之大,波及之广,危及之深,可能有的国家十年之內都缓不过劲来。 你让他遇到这样的机会,只拿几个小商铺? 如果他人不在港城,可能还会拜託张璇龙这么操作一下。 但来都来了,他又怎么可能吃下这么一点小菜? 就在他和已经喝了不少的詹金斯聊著,想从他嘴里套出更多东西来的时候,包厢里又来了个新面孔。 “《明报周刊》,现任主编匡良才。”张璇龙介绍著,但没等他把陈实介绍给匡良才,对方看到陈实的面孔,眼睛忽然一亮:“你是內地人?叫陈实?” 陈实一脸茫然地点了点头,又看了眼张璇龙,张璇龙脸上同样不明所以,於是两人又同时疑惑地看向匡良才。 这位周刊主编嘿嘿笑了一声,主动伸出了手:“久仰久仰。”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陈实是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被动地和对方握著手。 只见匡良才朝著星岛日报和大公报的两位主编吆喝著:“怎么你们两位在这,也不知道这位小哥吗?” 两位主编一时糊涂:“什么?” 眼看眾人都一脸困惑,匡良才也没卖关子,乾脆轻咳了两声,朝著包厢里的眾人朗声介绍:“这位就是最近日媒广泛报导,在东京一桿进洞,並获得广末凉子垂青的那位国內青年!” 他这么一说,两位报业主编立刻反应过来: “原来是你啊!” “我说怎么这名字有点耳熟呢,张生也真是的,也不替我们介绍一下!” 眼看著陈实一脸懵逼的样子,匡良才自我介绍:“我们《明报周刊》啊,向来报导些影视娱乐圈的风流韵事,对於圈內的逸闻八卦,向来比他们那些传统报媒要敏锐得多。” 说著,他一拍大腿,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叠纸张:“这是明日明报周刊的样刊,你看看,这上面的照片可是我们好不容易从日媒那边搞到的,要不我还真认不出来你。” 陈实接过一看,发现是自己在霞关乡村俱乐部和广末凉子的合照,旁边还配著日媒那一贯夸张的报导题文: 迷倒凉子的绝美男!中国“青龙球桿”於豪华高尔夫球场施展神技! 下面竟然还写著备用题文: 世纪一击!广末凉子身旁隱藏的绝美中国青年…一桿进洞神技震撼全场! “凉子在他臂弯中顿悟一切”珍藏彩照!中国美青年引导的信天翁奇蹟! 独家手记《那天,他斩断了风》广末凉子揭秘“命运搭档”真身…中国財阀贵公子?! 饶是陈实是从二十多年后穿越回来的,看著这些个標题,都尷尬地脚趾扣地了。 “有不少日媒都报导了此事,我们想著该用哪个標题更有代表性一点。”匡良才笑道。 “这些东西真要报导出去?”他吞了口口水,艰难问道。 匡良才脸色严肃:“做八卦,我们是专业的。” 包厢里的眾人听到这个故事本就嘖嘖称奇,再加上何美鈿从陈实手里要走了那张样刊,把当天的故事和那张照片以及日媒的標题都看了一遍,顿时就对这位在日本本土扬我国威的年轻人好感连连。 陈浩民眼中满是羡慕:“在日本打一场高尔夫,还是广末凉子给你捡球,够劲!” 何美鈿则看著照片里陈实和广末凉子靠近的合影,笑眯眯地问道:“日本女生是不是都很可爱?” 陈实应对自如:“那当然没有你可爱,她说话嘰里咕嚕的,我都听不懂,烦死了。” 他夸张的演绎著当时和广末凉子沟通的艰难场景,逗得何美鈿捂著嘴直乐。 倒是李添胜看到那篇样刊之后,心里起了些別的想法。 他拉过张璇龙小声问道:“张生,其实陈实的身高样貌条件都很好,是不是能到剧组去试试戏?演一两个角色?” 张璇龙一听就知道,这位老油条,看上陈实身上的海外热度了。 港城明星,能够在海外市场有大影响力的,基本上都属於是天皇巨星,陈实这样一个素人,竟然能在日本引起那么大风波。 如果tvb能够签入旗下,再加以运作,说不定对於开拓海外市场有极大助力! 张璇龙转头就把李添胜的想法告诉了陈实,陈实整个人都懵了。 我想挖tvb的演员和製作班底。 但是你们却想挖我? 迟到的上架感言 收到站短的时候很突然,没有任何准备,所以是零存稿上架,一句话都不敢说…… 成绩很一般,当然是我写的问题,可能就是有很多地方做的不够,写的不好。 没有什么理由,也没有什么藉口,老话说,勤能补拙,从上架开始每天日更一万,连续更了五天,总算敢说一句: 我想努力做得更好。 看到这里的朋友,如果可以的话,拜託点一个订阅,给作者一点点继续努力的动力。 我一直在摸索写故事的方式,可能有些地方走歪了,可能有些地方不够爽,我会吸取教训,继续改进。 但我依然希望能够儘量真实地给大家展现出90年代末期的时代风貌,在时代发展的滚滚浪潮当中,有多少人在顺势而为,有多少人被浪潮拍回了岸上。 诸多感慨,千言万语,匯聚到最后,还是想说一声谢谢。 感谢看到这里的朋友,也感谢继续订阅的义父。 希望这个故事能走得足够远。 第86章 我想做债券 第86章 我想做债券 没一会儿,李添胜带著陈浩民和何美鈿离开,他们毕竟参加的是天龙八部剧组庆功宴,来这边露过脸之后,还是要回主场。 不过陈实倒是和几位都互留了联繫方式,以后会不会有什么合作,还未可知。 接下来的时间,陈实就主攻和陪酒女郎玩得不亦乐乎的詹金斯,终於从他口中套取到一些有用的信息: 他手上有一批滯销的东南亚债券和一家电子公司的质押股权。 就在他盘算著要怎么从詹金斯手里抢到点肉吃的时候,明报周刊的匡良才说出了一个消息:“我刚刚来的时候看到李家二少在隔壁。” 李家,港城自然只有一个李家。 二少自然也是那位在港城叱吒风云的小超人李泽凯。 听到这个消息,詹金斯脸上的醉意都少了几分,他作为“李家股票经纪”杜辉廉的直属下属,自然嚷嚷著要去隔壁敬两杯酒。 等到詹金斯离开,陈实便拉著张璇龙吐露了自己內心的想法。 “你想要做债券?”张璇龙惊讶地看著自己的这位小老弟。 他先是摇了摇头:“你可別听那个詹金斯忽悠两句,就把他的话当真了,金融资本这种东西,一脚踏进去,出来可能半条命都没了。” 陈实心中暖暖的,知道这位老大哥是真的在替他考虑。 金融这东西,钱来得快,去得更快,別的不说,一个大a股就成为多少人破碎的梦。 更別说更加凶险刺激的债券市场,稍不留神搞个倾家荡產,甚至家破人亡都说不定。 见陈实似乎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张璇龙又把陈仲戟拉了过来:“仲戟是我在港城最放心的资本伙伴,如果你有什么想法,最好通过他的手操作,要不然我不答应。” 听到张璇龙这么说,陈实笑著端起一杯酒敬陈仲戟:“陈生,如果没有你帮忙,我还真不知道该如何下手。” 他这话倒没夸张,他確实心里有想法,但这些专业的金融操作,又哪是他这样一个外行人能了解的? 就连利用抵押资產做合法確权这种最低级的手段,如果没有一个行业內的资深人士来做,银行放款卡个十天半个月,就可能把他后续的操作卡死,最后成为一团乱麻。 陈仲戟看著眼前的年轻人,有些好奇:“最近全港內外的金融环境確实有所波动,你想怎么做?” 陈实將他和张璇龙拉到一边,低声讲了他的想法:“百富勤可能会破產。” “什么?你疯了吗?”张璇龙猛地抬起头,“你知道它是全港最大的投资银行吗?如果它破產,全港经济完蛋了!” 倒是陈仲戟眼睛一眯,拍了拍略显激动的张璇龙,然后看向眼前的年轻人:“为什么这么说?” “原因有两点。” “第一,刚刚詹金斯给我上金融课”的时候说过,金融就是借鸡生蛋,像百富勤就能用一块钱的本金,借来十倍的钱去放大投资,所以生意才能越做越大,这一点我说的没错吧?” 他看向陈仲戟,陈仲戟点点头:“金融就是这么回事。” 张璇龙眉头紧皱:“可全港哪个银行不是这么做的,为什么单单是百富勤可能出问题?” “第二,据詹金斯透露,百富勤手里握有大量东南亚国家的债券,这就意味著,他们將大量钱借给了东南亚国家,现在东南亚的形势这么紧张,泰国货幣刚刚经歷了一轮暴跌,如果接下来其它东南亚国家的金融市场全部经歷这么一轮,那百富勤手里东南亚的债券还有什么用?到时候不是变得一文不值?” “这————”就算张璇龙不是金融业里的人,也听出来如果事情真的这么发生的话,很可能就会变成陈实所说的那样。 但这回专业人士发出了反驳。 陈仲戟眯著眼睛看向陈实:“但泰铁刚跌,国际基金组织就宣布將对泰国进行援助,这次危机很可能就此化解。” “没那么容易。”陈实道,“国际基金组织又不是慈善组织,怎么可能免费给泰国送钱?我猜他们一定会要求开放金融市场,降低政府对金融体系的干预,並放宽资本管制。” 听到这里,陈仲戟已经明白过来:“所以这是两瓶毒药,要么,泰国政府看著自己的泰铁一崩到底,要么接受国际基金组织的条件,但把国內资本拱手送到国际买家手里,而且————” 他抬头看向陈实,和陈实一起说出了答案:“泰銖的匯率依然守不住。” 张璇龙做出了总结:“短痛和长痛的选择。” 不过务实的他还是提出了疑问:“泰国的事情已经发生,但东南亚这么大,难道每个国家都守不住自己的匯率吗?” 他这句话问的不是陈实,而是陈仲戟。 在这种专业的问题上,他需要一个专业人士给他答案。 但陈仲戟却苦笑了一声:“很难。” 看到张璇龙疑惑的眼神,他解释道:“东南亚国家为了保证出口,大部分时候依赖固定匯率推动出口,但前几年美国一直加息,导致东南亚国家帐户逆差持续扩大,最终都將撑不住。” “而泰国,只是最早放弃固定匯率的国家罢了。” 放弃固定匯率,就意味著泰铁將要“补跌”至与泰国逆差相匹配的水平,这才是本次泰銖崩盘的导火索。 就算国际基金组织援助泰国一笔钱,但金融市场更加开放的结果,就是泰銖“补跌” 的速度更快。 听到这里,张璇龙似乎略微感受到了这次事件的可怕程度,他的脑海中闪过一票东南亚国家的金融市场。 他们所面临的局面,几乎和泰国没什么两样!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东南亚的金融市场,可能真的会迎来一次天崩地裂的大洗牌,而在东南亚押了重注的百富勤,也真的可能被这股海啸一举击穿! 看到张璇龙略显震惊的表情,陈实也是轻轻嘆了口气。 二十多年后,同样的国家,又用同样的手段,想要如法炮製,再掀起一场席捲全球的金融海啸。 唯一不同的是,这一次有一个庞然大物站在这些国家身后,无论是谁,只要钱不够了,这个庞然大物的国家就会拿出足够的美元递给他:“这钱你拿去还给老美,以后你还我人民幣。” 於是加息好几年之后,某国望著全球韭菜田里长得密密麻麻的韭菜国家们一脸迷糊:“怎么老子一刀下去,割到的全是钢筋?” 没一会儿,去隔壁敬完酒的詹金斯回来了。 陈仲戟坐在他的对面,笑眯眯地对他说:“有笔生意,我想和你聊聊。” 第87章 我要ALL IN 第87章 我要all in 几天后。 陈实坐在铜锣湾一家咖啡馆外的遮阳伞下,看著街上人来人往。 虽然金融危机已经在东南亚各国开始出现,但这时候的港城却几乎没有任何变化。 这只是千千万万个平常日子中的一个,港城的居民们还不知道,接下来的一年,他们將会经歷一段载入史册的金融攻防战当中。 那天晚上,关於百富勤可能会破產的原因还有第三条,但是陈实没说。 信心。 当市场看到百富勤出问题的时候,客户和合作机构都会怕自己的钱拿不回来,纷纷要求“兑现”或撤资,百富勤拿不出钱,最后只能破產。 信心在金融市场里,是比黄金还珍贵的东西。 等到危机真的出现,就算百富勤旗下还有几十亿的资產,但当需要它真金白银拿出钱来的时候,可能几千万的现金流亏空,就能把它瞬间干垮。 到时候现在街上这些看起来人畜无害的普通人,从口袋里掏出来的每一张百富勤银行的存单,都是刺向这家港城第一投资银行的利刃。 他將桌上的咖啡一饮而尽,起身,走到街头报摊,扫了一眼:“来一份大公报。” 昨天晚上他就收到消息,今天是国际基金组织宣布和泰国达成援助协议的日子,陈实一早就坐在街口,就是为了第一时间確认这个消息的准確性。 看到报纸上国际基金组织对泰国提出的各项援助条款,陈实禁不住冷笑一声。 “说起来是援助那么好听,实际上条件提得比战败条款都多。” 几分钟后,他接到了陈仲戟打过来的电话:“看到消息了?” “看到了,泰銖行情怎么样?” “有短暂的回调,但是力度不大。” “港股呢?” “行情非常好。” “现在的最高点是多少?” “八月七號的时候到了史无前例的16820点。” “今天是十一號,一周之內,我们可以看到国际基金组织援助泰铁的效果。” “陈实,恐怕用不了一周,资本给出的信號是非常强烈的,但从泰铁的走势来看,这次援助並没有带给市场更多的————信心。” 听到这里,陈实明白了,一个没有信心的市场,必然会迎来挤兑和踩踏。 事实上,歷史上的东南亚金融危机,港指最高和最低点具体是多少,他並不记得。 但他知道,前后相差了一万多点,大概区间在6000点到16000之间。 既然四天之前,股指已经到了16820这样的高点,那再往上冲,几乎已经不可能了。 也就是说,八月七號的港指,可能就是今后一年的最高点。 知道这一点之后,接下来就好操作了。 “你真的要做空百富勤?” 电话里的陈仲戟,喘息的声音都变得重了些,“那样会得罪很多人的。” 百富勤並不是上市企业,所以想要做空它,必须做空它持有的重仓股票。 而百富勤作为港城第一大投资银行,旗下重仓的企业无一不是港城巨鱷。 像是滙丰银行,和记黄埔,甚至內地不少红筹股,百富勤都有大量持仓。 如果陈实真的贸然做空这些股票,別的不说,他自己心里就过不去。 但百富勤的破產是歷史大势,杜辉廉將百富勤运营到现在这个地步,內忧外困之下,没人能救得了它。 陈实只是顺势罢了。 而且从一开始,他就没想碰港股。 东南亚各国绿油油的韭菜,现在正伸长了脖子等著被收割,自己如果不去,岂不是浪费上天给自己创造的机会? 他问道:“百富勤重仓了哪些东南亚股票?” 电话里的陈仲戟一个个说著:“ss,一家印尼计程车龙头企业,印尼股市的明星股,百富勤对其发放有2.65亿美元的无担保贷款,同时通过“债转股”持有大量股权。” “泰国京华银行,泰国第四大银行,百富勤通过优先股交易和承销债券”和其深度绑定。” “bsd,印尼房地產开发商,而且不止这一个,百富勤重仓了印尼大量的房地產企业,如果真像你说的印尼金融市场出现问题,恐怕————” 不用陈仲戟把话说完,连陈实都知道,百富勤的资產持有很不健康。 或许是长期依赖著李家传统的房地產打法,或许是百富勤对於投资房企有著天然的喜好,又或许是因为这些资產大多和印尼本地的统治势力有盘根错节的关係,总之,这些投资加起来七七八八,占据了百富勤海外投资的70%以上。 既然知道对方的弱点在哪里,那瞄准之后,往死里打就行了。 做空东南亚股票,可就简单多了。 陈实在电话里对陈仲戟道:“帮我做空ss。 “” 印尼计程车巨头? 那天从詹金斯嘴里好像就听到过这公司的名字,这傢伙往外推销最多的就是这家公司的债券,按照陈实的判断,肯定是因为百富勤內部发现这家公司的偿债能力出现了问题,这才希望快速把债券脱手变现。 现在东南亚危机在泰国的第一波才刚刚起来,印尼的资產价格还处在高位,这个时候做空印尼公司,能达到利益的最大化。 “没问题,你等一下。” 那边陈仲戟似乎在电脑面前快速地进行著演算,然后给陈实出了一个方案,“从新加坡交易所买入执行价2万印尼盾、3个月到期的ss认活期权,权利金1000印尼盾/股,100 万股合约需支付10亿印尼盾,大概75万港幣,10万美元。” 听到这个方案,陈实想了想:“你等我电话。” 种子科技的现金流大概在110万美元,按照股权分布,陈实可支配的资金大概在六十万美元左右,为了保证利益最大化,陈实提出將40%的股权质押给张璇龙,將自己手里的可用资金提升到百万美元级別。 张璇龙看这小子如此孤注一掷,还劝他:“现在印尼的形势还不明朗,是不是观望一下市场?” 虽然金融危机有愈演愈烈的可能性,但在危机真的降临的前一天,每个人都会对於危机凭空消失有著不切实际的渴望。 “想要拿到最多的利益,自然要冒最大的风险。”陈实齜著牙笑道,“黄金旅程是这么告诉我的。” 听到他这么说,张璇龙只能承认,作为曾经贏下35倍赔率的贏家,陈实有资格说这句话。 思虑良久,张璇龙还是答应將种子科技百万美元的使用权交给陈实处理:“我不要你的股权,但如果你输了,我会尝试引入第三方资金,降低今后公司的运营风险。” 说白了,如果陈实的判断错误,那张璇龙和引入的第三方资金將联合成为种子科技的大股东,並阻止今后陈实再做出这样高风险的投资举措。 “公司刚起步,孤注一掷的投资可能成功,也可能失败,粤语里有句老话,一手遮天,搏晒老本,贏了,你是英雄,输了,就要接受失败的结果。” 这就是张璇龙给这位小老弟最后的支持。 “谢谢张老板。” 陈实掛断了电话,然后又拨通了陈仲戟的號码。 “给我买五十万美元的ss认沽期权,剩下的五十万美元,京华银行和bsd各买一半。” 听到他如此高额的下注,陈仲戟嚇了一跳:“全仓?” 陈实点了点头:“我要allin。 第88章 网易办公室 第88章 网易办公室 时间很快到了八月中。 陈实在港城已经呆了有半个月的时间。 除了將种子科技和各大厂商的签约条款处理完毕,陈实还为了mp音频播放器成立了一家新公司种子娱乐。 关於mp软体的归属权,其实他没有太多考虑。 如果归属於內地的香蕉科技,那海外的匯款支票,陈实可以说是一毛都收不到。 甚至广阔的海外用户群体,对於现在的內地科技公司来说,也一文不值。 但如果这些东西都归属港城的公司所有,那就不一样了。 港城毕竟號称亚洲金融中心,世界金融科技交匯之所,开拓海外市场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到时候如果有海外资本对mp感兴趣,无论是谈合作,又或者是直接卖掉,都比內地公司要方便得多。 把公司的事情处理完毕,陈实就准备回京了。 金融危机持续的时间很长,坐在这里可等不到结果,三个月的认活凭证,也就意味著这件事在十月份就会出结果。 种子已经种下去,就等秋天的收穫了。 但和来的时候不一样,来他是坐飞机来的,但走,他是开车走。 那辆从日本贏回来的右舵皇冠所有牌照都已经做好,一路北上的通行证也开通完毕,但车子並不会凭空出现在京城,要么运输回去,要么,就是自己开走。 陈实稍作思考,就决定將车开回京城。 不是他閒,而是他的家乡就在回京的路上,他刚好能趁这个机会回家一趟,顺便把准备入读大学的陈青青接回京城。 为了保证他的行车安全,张璇龙还特意给他安排了个司机,陈实本来想拒绝,但张璇龙却將两条棒球棒塞到他后备箱里:“歧路多坎坷,一个人上路没那么好走,听哥一句话,別倔。 陈实这才恍然醒悟。 回来这么长时间,他不是在京城活动,就是在港城享受纸醉金迷,早就忘了90年代末期,因为各种因素,许多地界的治安都非常混乱。 他一个看起来十八岁的小青年,开著一辆豪车在路上走著,恐怕要回京还真没那么容易。 司机名字叫小廖,是老秦战友的孩子,粤省人,年纪轻轻,却长著一张正气凌然的国字脸,看起来就让人很有安全感。 在让张老板留意一下港內影视公司可能会出现的低潮期之后,陈实和小廖开著车出关,离开了港城。 原本去陈实家的路线是一路北上,但离开港城之后,陈实却选择了往西走。 因为走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想起来,趁著这个机会可以去一趟羊城。 目標当然只有一个。 羊城,越秀区,较场西路17號,电信大厦。 陈实拿著一路靠著问路问过来的地址,终於看到那张“羊城电信数据分局”的招牌。 丁三石从分局领导的办公室出来,回到网易办公室里,脸上满是怨气。 办公室里包括他,一共才三个人,都是年纪轻轻的小伙子,这时候看到他回办公室的表情,就知道今天和领导的谈话又没什么效果。 “老丁,局里又没把伺服器批下来?” 年纪稍大的周卓琳忍不住开口问道。 丁三石苦著张脸,他那標誌性的八字眉往下一撇,看著就不是很喜庆:“领导说了,局里暂时不需要那么多伺服器,如果我们要用,得自己先垫资。” “那还搞个屁搞。”周卓琳一拍桌子,满脸火气,“当初说得好好的,我们出技术,他们出地方和伺服器,搞到现在结果全是我们自己出钱在弄?” 丁三石轻嘆了口气:“那怎么办?和人家说我们不干了,撕破脸?我投的那些钱,全部打水漂?” 周卓琳哑口无言。 他和丁三石是网际网路上认识的。 两人一见如故,並且很快发现大家有著相同的志向一製作一款属於国人的本土邮箱软体。 於是他们很快建立起属於自己的公司,取“让上网变得容易”的意思,取名网易。 丁三石小有积蓄,出资五十万,占股70%,周卓琳纯技术入股,占股30%。 刚开始的时候,事情还算顺利。 丁三石原本是寧波电信局的员工,辞职之后南下创业,他为人精明,没有像大多数创业者一样独自开始创业,反而是商量著和羊城当地的电信局合作一羊城电信局给他提供伺服器和办公场所,网易出技术,双方合作,打开网际网路市场。 但很快就遇到了问题。 丁三石和周卓琳都是伺服器端的高手,但在代码方面都不是顶尖,尝试著做了一个月,发现不行,於是丁三石又跑去华南理工的计算机学院,找到一个校內的顶尖代码高手。 也就是现在办公室里的第三个小伙子,陈磊华。 年轻的陈磊华什么也不懂,三个人的公司,就他一个人没股份,不过丁三石答应,每卖出一份软体,给他20%的分成,这才让他能留在这个一穷二白的小办公室里安心工作。 但有分成的前提,是有软体能卖出去! 公司已经成立两个月,三个人每天日以继夜,努力开发,但原先单位承诺的伺服器却迟迟没有跟上,丁三石都忍不住自己出钱加了好几套设备了,但领导那边还是一直在说:“等批示。” “五十万已经花了三十万了,剩下的二十万花完,如果出不了成果,我们就能解散了。”周卓琳敲著桌上的搪瓷杯,一脸沮丧。 丁三石脸色不是很好看:“花的都是我的钱,也没让你出一分,你急什么? ” “我当然急了!三个月啊!这才三个月!三十万扔下去,一点水花都没有,和我当初想像的完全不一样!”周卓琳急道,“如果早知道是这样,我怎么会跑来这样的小办公室蹲著?外面不知道多少大厂给我付高薪!” 话说到这里,就有点难听了,丁三石看著周卓琳,平息了一下胸中的怒火:“你是什么意思?” “我觉得要是做不出来,咱们就別浪费这个时间了,趁现在亏的钱还少,另寻他路也行,重新计划也行,反正这样下去,搞不成。”周卓琳低著脑袋道。 丁三石长长呼了一口气,站起身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两圈,然后走到自己办公桌前,弯腰打开一道抽屉锁,从里面抽出一沓钞票,点了点,走到周卓琳身前,放在桌面上。 “老周,咱们也算一起共事了三个月,这一万块,算是你的工资,如果你想留下,咱们咬咬牙再冲半年,如果你想离开,有更好的去处,我也不留你。” 周卓琳看著桌上厚厚的一沓钱,看了好一会儿,最后吞了口唾沫:“老周,不是我爱钱,但是我也要吃饭。” 丁三石晃了晃手,闭著眼睛没接这句话。 周卓琳拿起一万块,起身准备离开,丁三石忽然开口问了他一句:“股份怎么算?” 周卓琳毫不在意地摆摆手:“隨便吧,先这样吧。” 看著周卓琳离开的背影,丁三石靠在椅背上,感觉到一股辛酸和无力。 他侧过头,看向一直没有开口说话的大学生陈磊华:“磊华,你怎么想?” 陈磊华耸了耸肩:“只要有工资,我没所谓的。” 丁三石自嘲一笑:“是啊,只要有钱————” 不过没等他话说完,他就听到门口响起一个欢快青年的声音:“这里是网易的办公室吗?” 第89章 请三石吃饭!(上架一万更完) 第89章 请三石吃饭!(上架一万更完) “陈实老师?坐坐坐!” 丁三石看著眼前比自己好像还要年轻好几岁的陈实,用著不確定的口吻邀请他坐下,重复了一遍刚刚陈实自我介绍过的身份,“你是北大方正研究所————” “优化插件实验室的负责人。” 陈实补完了自己的身份。 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北大方正的名头好用,他就会一直都用下去。 確认了陈实的身份,丁三石的表情也有些激动。 毕竟网易创办已经三个月,在这期间,除了电信数据局的人会来看一眼他们还活著没有,基本上外界对他们根本就没有丝毫关注,这时候有一个北大方正的老师来访,已经值得他高兴好几天了。 “我是听朋友说你们在做电子邮箱,所以想来这边看看,看起来你们条件也挺艰苦的。”陈实好奇地四处张望著。 上辈子他其实因为业务原因,去过网易的总部,但那时候的网易可是国內首屈一指的大公司,和现在一个办公室摆不下四张办公桌的情形相比,奢华得不知道哪里去了。 “你知道电子邮箱?”丁三石脱口而出,但又马上不好意思地道,“哎呀,你们方正这么大的集团,对业內发展当然很清楚了。” 陈实笑了笑,道:“其实我有个朋友,前几个月刚製作了一款本土的电子邮箱系统。” 听到陈实这么说,丁三石的脸色立刻紧张了起来:“他成功了吗?” 如果是普通人和他说製作了一款电子邮箱软体,他一定不屑一顾:“我做的一定比你好。” 但当这个消息是从方正內部传出来的时候,他就不得不紧张了。 像方正联想这样的大企业,不做则已,一旦开始开发,投入的资源哪是他这种只有三个人一一不对,刚刚开始只有两个人了一一只有两个人的办公室能比擬得了的? 陈实知道他心中所想,於是笑著打消了他的疑虑:“领导说,不看好这方面的业务。” 听到这话,丁三石长出一口气。 但没想到的是,坐在他身后的陈磊华忽然说了一句:“和咱们这的领导一样啊。” “哈哈哈哈。”陈实侧过头看向年轻的陈磊华,笑得不行,又回头看向丁三石,“丁老板的业务开展,不是很顺利?” 丁三石这时候展现出了商人的精明风范,他乐呵呵地笑著说:“领导对我的业务还是很支持的,要不然怎么会批这么大的办公室给我?” 然后又稍稍吐露了一些困难:“只不过单位里程序很多,很多事情不是我们开口领导就会给你,也是需要走流程的。” 陈实笑了笑:“原来是这样。” 说著,他拍了拍屁股,站起身:“丁老板,我从港城过来,要不要一起吃个饭?” 丁三石犹豫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行,那你先下去,我们马上下来?” 眼看著陈实下楼,丁三石转头看向陈磊华:“磊华,你下去帮我看一下我单车胎气够不够,没气就打一点,別一会儿载你过去的时候胎爆了。” 陈磊华无奈道:“我又不胖!” “不是怕你胖,最近忙,那胎我好久没打过气了。”丁三石摆摆手,“快去快去。” 等到陈磊华离开,他將办公室里的门锁都锁好,看了一眼周卓琳空空如也的桌子,嘆了口气,离开了办公室。 下到楼梯口,他看到陈磊华站在那儿,也没去找自行车,皱著眉头问道:“你站这儿干嘛呢?人家客人还等我们呢。” 陈磊华回过头,有些无奈地道:“我说我去扶单车,但是他让我在这等著啊。” 丁三石忍不住嘖的一声:“人家客人上门,哪有我们比人家去得慢的道理。” 他比陈磊华年长几岁,也经歷了工作跳槽,再工作,再跳槽,多少有了点人生阅歷,哪像陈磊华这种不諳世事的大学生,人家一张嘴让他等著,他就傻不愣登地站这儿了。 不过如果不是这么单纯,又怎么会加入一个三个人里其他两个人都有股份的公司呢? 丁三石对他这方面也没什么期待,只要技术过硬,待人接物的事情他这个老板都包圆了都行。 不过这会几想到人家还在等他们,他赶紧急著去车棚里找单车,不过就在他打开那把满是锈跡的车锁的时候,身后响起了两声响亮的喇叭声。 他回头一看,一辆掛著港牌的崭新皇冠就在他的身后。 坐在副驾的陈实探出头来:“丁老板?不是让你们等我一下吗?別折腾了,赶紧上车!” 丁三石愣愣地看著眼前这个年轻的“北大方正优化插件实验室负责人”,扯动嘴角笑了一下,然后拍著陈磊华的肩膀:“走走走!上车!” 饭是在附近一家叫做宏图府的粤菜馆吃的,这家店离电信数据局不远,但丁三石从来没来这吃过。 他平常吃饭,要么是在局里食堂,要么就楼下餐馆打两个小菜,办公室里三个人,喝著小酒应付一餐。 创业哪里都要花钱,特別是在三个月花了三十万的情况下,他不能不省著点用。 毕竟他南下创业,身上一共带著的也不过五十万元。 一餐结束之后,丁三石本来想掏钱,但一看那菜单上的价格,犹豫之际,陈实就过来告诉他,已经结过帐了。 一听结过帐了,丁三石可就急了:“大老远的来一趟,怎么能让你付钱!” 他不是小气之人,只不过確实最近日子过得有点紧,再加上今天周卓琳刚拿走了一万块,他甚至都不知道公司还能撑多久。 內忧外患之下,才让他这个向来洒脱的人有点患得患失。 陈实摆了摆手:“不急这一顿,说不定以后我们还有的是机会吃饭呢,不过刚刚和丁老板商量的事,考虑得怎么样?” 他目光灼灼地看著丁三石,眼里有著一种期待。 “那————那个事情,回去之后我要考虑一下。”丁三石犹豫著答道。 “这样啊————”陈实点点头,脸上有些失望,不过他还是很快露出笑容,“不过这確实不是容易做出的决定,可以理解。” 很快,崭新的皇冠车又把丁三石和陈磊华送回了网易公司。 一进办公室,陈磊华就往椅背上一靠,眼中露出嚮往的神色:“丁老板,你说以后我们也能像陈老师一样吗?” 丁三石坐在那儿有些愣神:“什么样?” “有钱啊!”陈磊华一下子坐了起来,还在对今天那顿饭念念不忘,“刚刚那个烤乳猪!我是第一次吃到耶!眼睛上面还摆两个灯泡,蛮奇怪的,不过真香啊————” 他拍著圆滚滚的肚皮,不断回味刚刚那一顿饭:“还有那个粉丝————” 丁三石纠正他:“那叫红烧金鉤翅。” “对对对!红烧金鉤翅!汤汁又浓,鱼翅又软,我以前从来没吃过!” 陈磊华忍不住地感嘆著,身为一名还没毕业的大学生,平常吃的都是食堂饭菜,丁老板偶尔在楼下大排档点几个炒菜,对於他来说就像过节一样了。 看到陈磊华喋喋称讚的反应,丁三石沉默不语。 他还在想,饭桌上陈实和他说的那些话。 “按你所说,电子邮箱的项目要做出来,起码还要三个月时间,你手上的资金够吗?” “如果项目延期呢?每多一个月,就要多一笔运营费用,到时候你该怎么维持公司的运转?” “就算项目成功落地,但以网易的能力,或者说以你们两个人,能够將这样的项目成功运营起来吗?” 当时在餐桌上,丁三石的回答是:“我们和电信有合作协议,双方各自都有投入,他们不会就这样看著项目失败。” “前期花费多,是因为开始没有找准方向,花了一些冤枉钱,但现在我们已经有了准確的目標,只要按计划走下去,坚持到项目研发成功肯定没有问题。” “如果最后牵扯到运营问题,那很简单,我们和电信可以分成,大不了他们六我们四,只要能让项目运营下去,这我都能接受。” 但陈实送给他两个字。 “天真。” 丁三石到现在都还记得陈实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脸上那平淡如水的表情。 “当项目研发成功,但你却没钱运营的时候,这个项目就彻底成了羊城电信主导的生意。” “你们花费了大量的人財物力把项目做好,但如果不投入运营,那前期的成本就会无限放大,在这种情况下,著急的就是你。” “而电信局呢?他们只要坐等你们扛不住,主动將价格一压再压,到时候为了生存下去,你將会不得不把整个项目的运营权卖给人家。” “分成?那只存在於你的美好幻想里。” 想著陈实最后说出的结论,丁三石轻嘆了口气。 “丁老板,这位陈老师今天吃饭的时候说了那么多,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 吃饱了有点晕碳的陈磊华靠在桌上,好奇地向丁老板学习人生道理。 “他说了那么多,其实就想表达一个意思。”丁三石无奈地笑了笑,“如果到时候咱们的项目走不下去了,可以找他帮忙。” “噢————这个意思啊。”陈磊华似懂非懂,又问道,“那老板,你怎么想的? ” 丁三石反问他:“你呢?你有什么想法?” “我没想那么多,反正我今天见到陈老师之后,心里就一个想法,我也想挣钱。”陈磊华眼中满是憧憬,“他说他是做软体起家的,既然他能发財,那我也想试试。” “对啊。”丁三石看向自己桌上电脑里正在开发的项目,吐出一口浊气,” 我也想试试。” 第90章 还有高手? 第90章 还有高手? “陈老板,你说丁老板会答应吗?” 司机小廖坐在皇冠的驾驶座上,问身边正东张西望的陈实。 “不会。” 陈实仔细地辨认著羊城电信数据分局停车场旁的告示板,隨口答道。 “噢。”小廖点了点头。 “你不问为什么?”陈实好奇地看了他一眼。 “张老板说了,不该问的別问。”小廖握著方向盘,目不斜视。 陈实忽然有了兴致,问道:“你之前是干什么的?我就听张老板说,你是老秦战友的孩子,具体呢?” “当过兵。” 小廖言简意賅。 看得出来,小廖很讲纪律,不过陈实还是和他解释了一番:“有的人天生就不会妥协,他们在遇到问题的时候,更多地想著如何去解决这个问题,而不是在听到別人的一番劝诫之后,就放下武器投降,丁老板就是这样一个人。 “1 小廖点了点头,忽然又问道:“那陈老板还和他说那么多干什么?” 陈实哈哈一笑:“又不是每次谈判,都是要以击败对方为目的,有的时候,合作也是一种胜利,只要他山穷水尽的时候能想起我,那这顿饭就算没白吃。” 小廖似懂非懂,不过他不打算去想。 做生意这种事太过复杂,他需要考虑的,就是开好自己的车就行了。 “那我们这就出发?”他问陈实。 他们在羊城已经耽搁了半天,按照原计划,他们这个时间点应该早都已经过了粤省了。 但陈实却摆摆手:“不急。” 说完这句之后,他也不说话,就坐在副驾驶,半闭著眼睛开始假寐。 就这样,小廖也不知道陈实在那儿等什么,皇冠车在停车场上吭哧吭哧地烧油,幸好车载空调还算给力,两人在车上呆著也不辛苦。 迷迷糊糊地,时间就过了两点半,这是平常单位下午上班的点,陆陆续续有人从单位大门进来,就在小廖都觉得有点犯困的时候,陈实忽然一个挺身坐了起来,推开车门,然后回身对小廖说:“就在这等我,我出去一下。” 小廖点头,然后就看到陈实下了车,朝著电信数据局的单位楼走了过去,也不知道走到哪一间,一转身,就不见了。 这一等,就是一个小时。 期间有好多次,小廖都忍不住想去找陈实,但想到他临走前交代给自己的话,还是忍著没动。 又等了半个小时,他终於忍不住了,拔了车钥匙,下车朝著陈实消失的地方走了过去。 就在他走到走廊边的时候,终於看到陈实从一间屋子里推门出来。 “你怎么过来了?”陈实出门看到他,惊讶道。 “我看这么长时间————”小廖解释了半句,又觉得是不是自己没听老板的话原地等著,所以一时有些支吾。 “来得正好,陪我出去一趟。” 陈实知道他的心思,拍了拍他的肩膀,拉著他一起出了单位门。 “我记得刚进来的时候,看到附近有一家银行来著————” 陈实抬头四望,然后果真在一个转角看到了一家银行。 进去之后,也没多说,直接掏出一张存摺,递给柜员:“取十万。” 他这一句话,不但嚇了小廖一跳,连柜员都嚇了一跳:“啊?你、你等一下” 。 眼看著柜员跑去和经理沟通,陈实也没閒著,隨手从柜檯旁边拿出一张“异地取款申请书”填写了起来。 这个年代的全国电子联行系统还没完全覆盖,异地取款需要填表申请,相当麻烦。 一旁的小廖看他是真要取钱,赶紧又跑了出去。 不一会儿,他从车里拿了个帆布包走了进来,看到陈实惊讶的表情,小声道:“防著点。” 要么说当过兵的就是不一样呢,做事谨慎,考虑周到。 陈实差点都忘了,90年代的飞车党猖獗无比,很多地方行人走在街上,一阵摩托轰鸣而过,可能隨身带著的贵重物品就被抢走。 不拿个帆布包包著点,还真可能会出问题。 不一会儿,眼看著柜员用验钞机点了两遍,陈实將十万块钱装入包里,亲自背著,出了银行又直奔羊城电信数据局而去。 小廖跟著他形影不离,直到看到他进了一开始出来的那个房间,才鬆了一口气。 房门关上的时候,屋子只有一个人。 看著对方坐在那儿盯著电脑屏幕认真工作的样子,陈实忍不住笑了。 他取十万块出来,当然不是用来贿赂的。 世人都道羊城电信数据局眼光高超,培养出了网易这家行內巨头。 但实际上网易只是他们的合作公司,双方並没有上下隶属关係。 恰恰相反,在这家单位的內部,真正有一个完全属於他们的高手,但他在电信数据局悠悠三载,却从未有人在意过。 甚至到了后来,领导给他安排在了单位最角落的房间,让他自己呆著,有空的时候处理处理单位业务,没空的话———— 没空就呆著就行。 刚刚陈实在单位门口的告示板上其实来回看了好几遍,差点没找到他的名字,甚至还以为自己记错了地方,最后还是在一个偏僻的角落里,看到了他的名字,和所在的办公室。 张小龙。 这位日后的微信之父,现在就坐在办公桌上的电脑前,他的眼睛大而有神,但目光却几乎不在人身上停留。 无论何时,他关注的似乎只有电脑,以及电脑里的程序如何运转。 这位华中科大的优秀毕业生,从94年毕业之后,就一直在羊城电信数据局工作。 拿到铁饭碗的他让周围的亲朋好友羡慕无比,但生性叛逆的他,却一直觉得单位束缚了他的灵魂。 於是在閒暇时间,他一个人写了一个软体。 fomail,堪称国內歷史上最成功的单人作品之一。 当一墙之隔的网易还在苦苦开发,试图做出丁三石理想中的电子邮箱软体的时候,就在同一个院落里,在他们楼下,在一个不为人知的办公室里,张小龙已经默默完成了fomail初版的开发,並且已经开始尝试发到网际网路当中去。 世间总是有很多巧合,恐怕没人能想到,影响国內网际网路最深远的两款邮箱程序,竟然是在同一栋楼里诞生的,而且他们互相之间还並不知晓。 有的时候命运就是如此神奇,但在这个时间段,除了陈实之外,没人能知道这样的巧合。 他来羊城,本来就抱著一石二鸟的目的。 除了网易,还有张小龙,两人离得近,甚至都不用换场,就能连著谈,对於陈实来说,实在是必须要去的地方之一。 网易的丁三石是个小狐狸,天生就是个当老板的料,没那么容易让陈实拿捏,但张小龙不一样。 用后世的话来说,他就是个技术宅,对於商业啊,人情啊,几乎不懂。 或者说他根本懒得懂。 他只想要做好自己的技术,那就够了。 也正是因为如此纯粹,他才能在两大技术天才周红衣和丁三石都在电子邮箱这个系统中相继触礁的情况下,以一己之力,做出了一款功能完备的电子邮箱系统。 至於价钱———— 当陈实和他在办公室里聊了一个多小时技术之后,问起这套邮箱系统卖不卖,他睁著那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有些不確定地道:“十万?” 说到底,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做出的这款软体价值几何,只是隨口报出的一个数字罢了。 歷史上,一直到98年的9月,雷军才好不容易联繫到这位深居单位的技术宅,然后在向他的fomail询价的时候,得到了十五万的报价。 但因为雷军事务缠身,没来得及到羊城和张小龙线下见面,这场谈好的收购最终未能成行。 直到两年后的2000年,一家叫做博大网际网路的公司看中了这款產品,把fo mail和张小龙收入囊中。 而他们给出来的价格,是1200万。 比雷军来得还早的陈实,面对张小龙依然是隨口报出的十万块的报价,自然是毫不犹豫地选择拿下。 幸好他离开港城的时候,存摺里还留了十多万的备用金,想著一路上可能用得上。 但没想到,刚出港城没几百公里,就花了个一乾二净。 楼上的丁三石是个精明的商人,网易不管怎么说,也是他投资了五十万打造的公司。 就算真的要卖,没个一百万也肯定拿不下来。 这还只是一个电子邮箱的经营权! 无论是所有权还是网易这家公司,都不包含在里面。 当然,就算翻一倍的价格,按照网易后来的成长,陈实也不会觉得贵。 但凡事不就怕比较嘛! 十万的张小龙,可比白菜价都便宜! 张小龙相比丁三石的缺点,是他更加专注於技术,不知道该怎么把软体商业化。 但没关係,陈实会。 相比於花花肠子一箩筐的丁三石,现阶段的陈实反而更喜欢张小龙的令行禁止。 “从今天开始,你在羊城成立自主工作室,並將fomail持续优化,直到將汉化版的邮箱系统推出,你可以招人,辞退,选择喜欢的办公场地,每个月从我这里领取薪水,但我要看到fomail商业化的版本快速推出。” 陈实豪气地將价值十万的帆布包放在他的桌上,拍了拍手掌,对於这场交易非常满意。 张小龙瞪著他那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陷入了震惊之中,显然他没有想到,自己只是隨口说出的数字,在半个小时后真的成为了他桌面上的一堆钞票。 很突然,但也让他很兴奋。 他早就厌倦了单位里朝九晚五没有意义的工作,他每天上班的任务,就是往电脑前面一坐,从电脑里翻出fomaii的程序,然后將它优化改版,消除bug,再尝试著添加更多新功能。 如果不是真的热爱,他又怎么能在加入单位的短短两年时间,一边上著班,一边还掏出一款功能完备的电子邮箱软体? “我找领导递辞职信!”张小龙兴奋地站起,激动道。 还是陈实拉著他:“先把合同带著,我陪你去银行,把这笔钱验过之后存进去,你签字,咱们合作愉快。” 张小龙这才恍然点点头,一把抱起桌上的帆布包,夺门而出。 陈实喊上一直在门口等著的小廖,两人陪著张小龙,又再次进了银行。 > 第91章 家里的破事儿 第91章 家里的破事儿 离开羊城之后,陈实和小廖继续一路北上。 这中间出了个小插曲。 当时的高速路很多地方都是不联通的,陈实回家的方向,必须要在一个城市的城南下高速,然后经过省道、乡道,再从城北另一边上高速。 原本车子一直在高速上行驶,一路都很顺利,但当下了高速之后,在偏僻的乡道上,车子开著开著,经过一个路口的时候,路口忽然飞出来一块旧桌板。 也幸好小廖驾驶技术了得,皇冠车擦著桌板的边缘绕了过去,车子一个急剎,几乎就要剎停。 还是陈实反应快:“別停,赶紧走。” 小廖不明所以,但胜在非常听老板的话,一个急剎车之后,没有犹豫,又是一脚油门冲了出去。 直到驶离路口的时候,他才瞥见旁边的路口林林散散或蹲或站的干多个年轻人。 他们看见没有丝毫减速的皇冠车,显然就是一愣,但只犹豫了两秒,还是作势就要围上来。 “衝过去。”陈实命令道。 “好。”小廖一咬牙,油门踩死,皇冠车十二缸的发动机发出强劲轰鸣,车尾喷出的浓烟甩了围上来的年轻人们一脸,他们忍不住弯腰四处捡起隨手能拿到的东西,死命朝著皇冠车扔了过去。 石头和树权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最后只能远远落在已经提速成功的皇冠车后面,吃了一屁股灰。 “妈的,好险。”衝出人群包围的小廖第一个念头就是庆幸。 刚刚他如果降速停车,毫无疑问就会被路口后面藏著的十多人迅速围住。 虽然车里备了两根棒球棒,但照那个场面来看,他小廖能打五个,还能打十个? 就算能打十个,这地方离人家村子不远,人家振臂一呼,自己还真能跑得出去? “对不起,老板。” 小廖立刻检討自己的失职。 陈实倒是没怪他,事情发生得太突然,小廖又年轻,之前可能一直在部队里,很多事情没经歷过,一下没反应过来很正常。 但陈实却是经歷过的。 看到这些人涌过来的一瞬间,陈实脑海中立刻闪出一个词:车匪路霸! 南方地区多山路,当时经济水平普遍较低,又没有天网系统,这样的荒野山区,稍不小心就会碰到这样的事。 就陈实自己,零几年的时候在南方跑业务,就曾经碰到过几乎相同的事。 不过当时自己车里有本地人在车上,然后同行的人也多,和对方聊了几句,隨便给了几十块,也就放陈实他们走了。 说白了,对方可能就顺手討个过路费,多的他们要,少了他们也不嫌弃。 现在正是严打刚过没多久,这些人不敢太囂张,拦路的手段也就是弄个破家具什么的来碰瓷,只要集中精神,別被拖到下车,就没有危险。 经歷过这个小风波之后,小廖开车开得更加谨慎,一双眼睛瞪得錚亮,生怕再发生相同的事情。 这样的精神高压之下,又开了三个小时,小廖终於有点扛不住了。 “休息会儿,我来吧。” 在离家不远的一个服务区,陈实强硬地和小廖换了位置,让他上后座养养精神。 “不用,老板,我————” 小廖还想坚持,但陈实二话没说把他踹下了驾驶座。 “你这神经绷的那么紧,又不是打仗,地方还没到,先把自己给嚇死了,保持好充足的精神状態才能更好的工作,后边呆著去。” 陈实骂了两句,自己钻进了驾驶座。 摸著手里握著的真皮方向盘,陈实心里一阵舒坦。 让小廖去后座休息,主要是因为怕他神经太过紧绷,发生什么不必要的意外。 二来是马上就要离开高速,进入县乡道,家乡的道路复杂,自己开过去也省得一直在后面给小廖指路。 三来嘛,当然就是他也想摸摸方向盘,过过开车的癮。 哪个男人不爱车呢? 陈实已经好久没自己开过车了。 皇冠虽然在后世名声不显,但在90年代却是毋庸置疑的豪车,不管是驾驶感受还是舒適程度,不说不输bba,至少与之抗衡没什么问题。 两人换了位置,下了高速,一路往陈实家里开了过去。 三天前,西亭村。 赣南的日头像悬在头顶的熔炉,烘烤著泥墙、屋瓦与院子里每一片蔫头耷脑的豆角叶。 蝉声嘶哑,织成一张无形且滚烫的网,沉沉罩在陈家的黄泥小院上。 空气凝滯不动,瀰漫著柴火灰烬和隔夜暑热的沉闷气息,吸进肺里,连呼吸都带著灼人的重量。 陈卫国坐在桌边的竹椅上,指间夹著支“白沙”香菸,烟雾裊裊绕上他微驼的脊背。 他刚从后山梯田回来,藏青布褂子浸透了汗,贴在背上显出嶙峋的肩胛骨。 肖素珍站在灶台边,手里攥著块抹布,却没心思擦油腻的铁锅,目光直勾勾盯著刚跨进门的大哥陈卫东。 “老二,我今天来,是有正事跟你商量。”陈卫东把帆布挎包往桌上一扔,拉链没拉严,露出里面卷著的红白蓝编织袋。 他比陈卫国高出半个头,却生得虚胖,涤纶短袖绷在圆滚滚的肚子上,说话时喉结在双下巴里滚了滚,“三娃子民办大学的通知书下来了,学费得五千八,我琢磨著,你家青青那大学,要不就別去了。” 肖素珍手里的抹布“啪”地掉在地上:“大哥这是说的什么浑话!青青考的是正经本科,分数线超了五十分,凭啥不让她去?” 陈卫国把菸蒂按在满是菸灰的搪瓷缸里,没说话,窗外的老樟树叶子被晒得蔫蔫的,蝉鸣声一阵比一阵急。 陈青青躲在里屋的门后,蓝布衫的衣角被她攥得皱成一团,眼眶里的泪在打转,却不敢哭出声。 “啥叫浑话?”陈卫东把脸一沉,手指在八仙桌上戳得咚咚响,“青青是丫头片子,读再多书將来还不是要嫁出去?大哥家前面两个都是丫头,就这一根独苗,三娃子要是没文凭,將来怎么撑起门户?” 他说著往陈卫国身边凑了凑,声音压低了些,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强硬,“老二,你忘了咱爹临死前怎么说的?老陈家的根不能断,必须得让男娃子有出息。 你家青青又不是你们亲生的,將来读完书谁知道会到谁家去?现在帮衬大哥一把,不是应该的吗?” 肖素珍衝过来挡在陈卫国面前,胸口因为生气剧烈起伏:“什么叫应该的? 青青的学费是我们攒了几年的血汗钱,青青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背书,高考前还发著烧,凭什么要让给你家三娃子?他自己考不上大学,凭啥占別人的名额?” “你个妇道人家懂什么!”陈卫东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搪瓷缸被震得跳起来,“传宗接代是天大的事!三娃子要是没学上,將来娶不到媳妇,我老陈家就断后了!老二,你要是还有点良心,就別让爹在地下寒心!” 陈卫国缓缓抬起头,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他看著陈卫东,又转头望向里屋的方向,喉结动了动,终於开口:“大哥,青青她————” “別跟我提青青!”陈卫东打断他的话,语气越发急切,“我知道你疼闺女,可疼闺女也不能不顾祖宗啊!你就说吧,这钱你到底给不给?青青的大学你到底让不让?要是你不答应,將来村里人参评低保、分宅基地,我这个村支书可帮不上忙!” 肖素珍气得浑身发抖,她从灶台边拖出一个铁皮盒子,“哗啦”一声打开,里面是一沓沓用橡皮筋捆著的零钱,最大的面额是五十元,最小的是一毛硬幣。 “你看!这就是我们的积蓄!都是卫国上山砍竹子、我去镇上帮人缝衣服攒的!青青的学费还差一千多,我们正想著去跟亲戚借,你倒好,直接来抢了!” 陈卫东的目光落在铁皮盒子上,眼睛亮了亮,伸手就要去拿:“既然钱在这儿,那就好办了。老二,你放心,將来三娃子有出息了,肯定忘不了你的好。” “你敢动!”肖素珍一把按住铁皮盒,指甲因为用力泛出青白,“这钱是给青青读书的,谁也別想拿走!” 陈卫国突然站起身,竹椅在泥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他走到陈卫东面前,声音沙哑却带著几分坚定:“大哥,钱不能给你,青青也必须去上大学。爹临死前是说过要顾著陈家的根,但他也说过,做人要凭良心,青青是我闺女,我不能耽误她的一辈子。” 陈卫东愣住了,他没想到一向老实巴交的陈卫国敢跟他叫板。他愣了几秒,突然冷笑起来:“好啊,陈卫国,你真是翅膀硬了!你等著,將来后悔了別来找我!” 他说著抓起帆布挎包,狠狠瞪了肖素珍一眼,转身摔门而去。 门“哐当”一声关上,震得屋顶的尘土簌簌往下掉。 门后面的陈青青再也忍不住,蹲在地上哭了起来。 陈卫国走到里屋门口,轻轻推开虚掩的门,看著满脸泪痕的陈青青,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青青,別怕,爹就是砸锅卖铁,也会让你去上大学。” 窗外的蝉鸣声渐渐弱了些,一缕阳光透过窗欞照进来,落在陈青青沾满泪水的脸上,也落在那盒沉甸甸的积蓄上。 大伯摔门而出后的第三天,赣南的暑热裹著暴雨倾盆而下。 陈卫国家土坯房的屋檐漏著雨,肖素珍用搪瓷盆接在八仙桌旁,“滴答”声混著收音机里的天气预报,压得人喘不过气。 陈卫国揣著青青的档案袋,第二趟往村部走,裤脚卷到膝盖,泥水顺著小腿往下淌。 村部是栋两层红砖房,是村里唯一刷了白灰的建筑。 陈卫东坐在二楼办公室的藤椅上,手里摇著印著“计划生育宣传”的蒲扇,桌角摆著个印著“先进村支书”的搪瓷杯。 见陈卫国进来,他头也没抬,手指在青青的档案袋上敲了敲:“老二,不是我不给你办,这档案转移要经镇里审批,我这儿签字没用啊。” 他边说著,眼中露出一股蔑笑。 > 第92章 村口(三更一万) 第92章 村口(三更一万) “大哥,镇里说只要村部先盖章就行。” 陈卫国的声音带著恳求,他把档案袋往前推了推,指节因为用力泛白,“青青的报到证就快到期了,再耽误就来不及了。” 陈卫东终於抬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把档案袋往旁边一扔,落在满是菸头的菸灰缸旁:“我说不行就不行!你以为那天跟我叫板没关係?村里的公章在我这儿,你不把事情想明白,这章我就不盖。” 他顿了顿,往门口瞥了眼,压低声音:“要么你让青青主动放弃,要么把指標给三娃子,二选一。” 陈卫国捡起档案袋,指尖蹭到菸灰缸里的火星,烫得他一缩手。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砸在村部的铁皮雨棚上啪作响,他走出村部时,撞见几个扛著锄头的村民,有人朝他使眼色,有人假装没看见谁都知道陈卫东是村支书,没人敢得罪。 回到家时,肖素珍正蹲在灶台边,脸上满是不安,柴火湿了烧不起来,灶膛里冒著黑烟。 陈青青站在里屋窗前,手里攥著大学录取通知书,纸角都被捏得发皱。 “爹,要不我就不读了吧————”她委屈的声音很轻,却像块石头砸在陈卫国心上。 “不行!”陈卫国把档案袋往桌上一放,雨水顺著他的头髮滴在档案袋上,晕开一小片湿痕,“爹再去想办法,总能有办法的。” 村口。 夏季的暴雨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刚刚还乌云密布的天空,这时候已经泛起了蓝色。 穿著喇叭裤的陈继盛拎著刚喝完的啤酒瓶,坐在村口广场的大石头上,看著天空慢慢放晴。 他很喜欢坐在这里,每天村民经过的时候,都会抬头和他打声招呼:“三娃儿。” 后面通常会跟著些“你爸在家吗?我刚从塘里捞了条鱼/家里刚杀了两只鸡/院里的李子结果子了,我拿点过去你爸尝尝。”的句子。 通常遇到这些人,陈继盛就热情招呼几声,然后说:“没事儿,叔!放我这就行,一会儿我带回去!” 但有时候也会碰到些大婶,抓两把瓜子就一脸宝贝似的塞到他手里:“拿去拿去,別客气。” 陈继盛就会一脸嫌弃:“最近上火,吃不了这玩意儿。” 就在刚刚,也不知道是哪个远房亲戚抓了把花生,一脸大气地拿给他吃,也就是陈继盛手里刚好有瓶酒,拿来当了下酒菜,要不然指定也得被他记恨一阵子。 这会儿酒也喝完了,雨也停了,给他拿花生的亲戚是谁他也忘了三娃脾气好,不记仇—陈继盛继续蹲在村口,等著下一个给他上贡的村民路过。 就在这时候,他耳边响起汽车引擎的轰鸣声,这声音在村里格外突兀,广场上的村民们纷纷抬起头,只见一辆黑色的皇冠车缓缓驶来,车身鋥亮,在雨后的泥路上像块黑宝石,镀铬的饰条反射著雨后微弱的阳光。 车开到村口的老樟树下停住,车门打开,后座里下来一个西装革履的年轻人。 陈继盛以为有什么贵宾来村里,赶紧慌慌张张地从大石头上跳了下来,上下打量著眼前的贵客。 小廖没想到陈实的家乡是在这样的一个小村子里。 他第一次见到陈实,就是在港城。 这个和他年纪相仿,只比他稍年长几个月的男人,与他眼中高不可攀的张老板称兄道弟。 在他的想像中,这样的年轻俊杰,肯定是商贾世家,不说家中多有资產,起码也应该是生意人吧? 没想到,陈实一路把车子就开到了村里,甚至因为刚下过雨,有些地方积水太深,还溅了车身不少泥水。 一看到眼前村里鸡鸣犬吠的场景,小廖再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笔挺的西装,一下觉得自己有些格格不入。 没办法,在港城的时候接受的就是这样的培训。 他应聘的岗位是商务司机,入职手册第一条上面就写著,上班时,司机的著装应规范、整洁、得体且庄重,禁止捲袖子或卷裤脚。 其实不止这些,手册的条款写得很细—司机需要佩戴白手套,应保持皮鞋乾净整洁,鞋面不应有明显的污渍或磨损,袜子的顏色应与裤子顏色相匹配或略深一些,以保持整体外观的一致性和专业性———— 等等等等。 很繁琐。 不过他以前当兵的时候,內务整理永远名列前茅,所以对於这些工作要求非常適应,甚至还有点享受。 虽然陈实对他没有这么严苛的要求,但作为一名退伍军人,他还是保持著自己得体的著装风格。 但现在来到这样的地方,似乎就显得有点不合时宜了。 特別是老板陈实从主驾驶座下来,穿著件简单的白色短袖,裤脚卷著,手里不知道从哪里掏出块抹布,还顺手擦了擦车门上的泥印。 简直一副他是老板,陈实才是司机的模样。 而且显然,眼前的年轻人和广场上的村民们就產生了这样的误会。 “这不是陈实吗?出去好几年,怎么给人当司机了?”村民李婶抱著孙子,凑到人群前嘀咕。 “你看那穿西装的,一看就是老板,陈实肯定是给人开车的。”旁边的王大拿叼著烟,眼神里满是不屑,“当初还说要干大事业,现在不还是个司机?” 小廖听不懂村子里的方言,但知道这里是陈实的家乡,所以保持著姿態上的礼貌,没有说话。 陈实倒是听清了村里的閒言碎语,不过他也懒得解释。 因为大伯的关係,陈实家和村子里不少人家关係都一般,这些人看到你过得好,恨不得背后嚼舌根把你嚼死,如果看到你过得差,他们心里反倒平衡一点,觉得果然如此,他就是没我家娃厉害。 很浅薄,但没办法。 陈继盛看到小廖这一副西装笔挺的模样,以他浅薄的社会经歷,当然不知道这是港城商务司机的標准打扮,反而认为眼前这位是不知道哪里来的大老板,立刻上前和他搭话:“老板!来我们村子里有什么事吗?” 他那口夹杂著浓厚村音的普通话,当然让小廖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小廖歪著头看向陈实寻求指示,陈实给了他一个眼色,让他少说话。 於是小廖绷直了身体,开始扮演高冷,一下就进入了自己的舒適区。 “陈继盛,这是港城来的老板,准备北上的,刚好路过咱们村,就和我一起回家看看。”陈实拿起抹布,又擦掉车前面的一块泥。 陈继盛这才好像刚看到他似的:“嗨哟,这不是陈实吗?你这傢伙不是说在京城进大公司了?原来是跑去给人家当司机了啊?” 说著就哈哈开始直乐。 要知道当初陈实进大公司的消息从村子里传出来,村里这么多户人家,最惨的就是陈继盛。 两人年纪相仿,但不同的是,陈卫国生了一个,就是儿子,而陈卫东连续两胎都是女儿,一直到第三胎,和陈实同年出生的陈继盛,才是男孩。 在养不出儿子的前几年,陈卫东是日思夜想都想要一个儿子,走到哪里都觉得村里人看不起他。 等到陈实和陈继盛出生之后,因为两人同年,自然也免不了被拿来比较。 陈卫东作为陈家老大,又是村支书,自然不可能让自家儿子被比下去。 但奈何从小两人就一个天一个地,小陈实聪明伶俐,听话懂事,学习成绩也好。 陈继盛就调皮捣蛋,上树下河,点菸放炮,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有一次朝著自家牛棚放烟花,差点把半栋房子都给燎了。 后来陈实去京城读了中专,陈继盛什么都没考上,但陈卫东还是想办法给他儿子买了个高中读,勉强算是毕了业。 这一次,他又考不上大学,陈卫东听说有些民办大学可以捐钱入学,自然起了这个心思,想要逼著陈实家拿钱出来供他唯一的儿子读书。 两个人同年出生,又同样长大,但都到了成人的年纪,一个考不上大学,一个听说在京城进了大企业上班,消息传出来的那天晚上,听说村支书家隔壁都能听到陈继盛被鞭子抽打哭嚎的声音。 现在陈继盛看到“荣归故里”的陈实,竟然是一个司机,他心中多年被压制的那股邪火,立刻腾地一下就上来了。 “二婶说你在京城大公司,我还以为做什么呢?没想到是给人家开车啊?”陈继盛嘖了两声,然后才假模假样地说了一句,“我爸这两天可忙,不一定有功夫接待你老板啊。” 陈实懒得搭理他,这小子也就这点出息。 他下车也不是来和这傢伙打招呼,而是为了擦车一村头那段路都是泥水,溅得皇冠车上有点脏了,但村里的路都是石子儿路,再往里开,已经处於安全区。 为了以一个良好乾净的风貌到家,陈实还是愿意花那么几分钟,稍微將表面工作打理一下。 一旁的小廖自然也没閒著,转头又找了块抹布,在一旁擦起了车。 旁边看热闹的村民们聊得更欢了:“这陈实怎么回事啊?连司机都当不好?哪有让老板自己擦车的道理。” “要我说啊,还是父母没教好,出门在外,一点眼力都没有,照我说啊,这样下去在外面混不了几年,就会被人家赶走的。” 陈实懒得说陈继盛,是因为那傢伙好说歹说算是家里的亲戚,真闹翻脸的话,家里父母那边他过意不去。 但这些閒杂人等逼逼叨叨的,惹得他就烦了,他捡起根树权子,就朝著那边嚼舌根嚼得最欢的李婶扔了过去,“我在外面干什么用你管?吃你家大米了?” “嚯!陈实!我告诉你,这可是你李婶!你爸妈没教过你尊老爱幼啊!” 旁边叼著烟的王大拿立刻怒了,骂骂咧咧地站了起来。 陈实瞥了他一眼:“是,您最尊老爱幼,人家李婶老伴儿没了,还抱著孙子,怪不得您整天去人家家里尊老爱幼呢。” 他这话一出来,周围的村民们仿佛听到什么了不得的大瓜似的,哄的一声,纷纷就村里这一重大舆情事件展开就地討论。 “我说老王怎么老往她家跑呢,合著真是这么回事儿啊?” “人家老王那个不也没了,要我说吧,两人一凑也行。” “你这话说的,差著辈儿呢!” “哎呀,这不尊老爱幼嘛!” 听著旁边人的议论声,王大拿头上青筋跳起,咔地一下,把手里的烟都给摁灭了。 > 第93章 儿子回来啦! 第93章 儿子回来啦! 肖素珍蹲在院角的菜地里,手里攥著把旧镰刀,正给院里的菜除草。 土坯墙根下的牵牛花晒得蔫了瓣,紫莹莹的花瓣耷拉著,沾著层薄薄的尘土,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早被汗浸透,贴在后背,额前的碎发也黏在皮肤上,时不时得腾出一只手,用袖口胡乱擦把汗。 肖素珍盯著脚下的杂草,心里却总惦记著屋里的女儿一青青自从档案被卡后,就没怎么笑过,饭也吃得少,夜里还总翻来覆去睡不著。 她嘆了口气,刚要把拔起的杂草扔进竹筐,就听见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素珍!素珍在家吗?”是隔壁的张婶,两人平日里关係最好,张婶家的闺女和青青还是小学同学。 张婶手里攥著块花头巾,跑得气喘吁吁,额头上满是汗珠,一进院门就高声喊,“你家陈实回来了!开了辆老气派的黑车,全村人都去村口看了,你快瞧瞧去!” 肖素珍手里的镰刀“当哪”一声掉在泥地里,眼睛一下子亮了,又赶紧按捺住激动,拍了拍手上的土:“真的?实崽咋突然回来了?他没提前打电话啊!” 她一边说一边往院门口走,脚步都比平时快了些,还不忘回头叮嘱屋里的青青,“青青,你哥回来了!快出来看看!” 话音刚落,就听见院外传来一阵沉稳的汽车引擎声,不是村里常见的拖拉机“突突”声,也不是自行车的铃鐺声,是那种带著劲儿又不张扬的响动。 肖素珍刚走到院门口,就看见一辆黑色的皇冠车缓缓驶进院子,车身鋥亮,在阳光下像块浸了油的黑檀木,连车轮沾著的泥点都显得不那么碍眼。 车门打开,心中每日掛念的儿子出现在她眼前。 “妈!” 陈实笑著喊了一声,快步走过来,手里的抹布都忘了放下。 肖素珍走上前,伸手拍了拍儿子的胳膊,又摸了摸他的外套,嗔怪道:“你这孩子,回来咋不提前说一声?我也好提前给你晒被褥,燉锅鸡汤。你看你,这大热天的,跑回来也不说声,娘都没个准备。” 嘴上是责怪,眼里的笑意却藏不住,手还一直拉著儿子的胳膊,生怕这是幻觉。 陈实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妈,我是临时决定回来的,刚在外面谈完生意,想著顺路接青青去京城报到,就没来得及提前打电话,怕您又担心。” “哥!”里屋传来一声清脆的喊声,陈青青掀开门帘跑了出来。 她之前还坐在窗边对著录取通知书发呆,眼眶红红的,这会儿看到陈实,脸上瞬间绽开了笑容,像雨后的太阳,连眼神都亮了。 她跑过来抱住陈实的胳膊,声音里还带著点没压下去的哽咽:“哥,你可算回来了!” “傻丫头,哭啥?哥这不是回来了嘛。”陈实摸了摸妹妹的头。 陈青青欲言又止,但看到院外围著满满当当的村里人,又什么都没说。 陈实左右张望了一眼,没看到陈卫国的身影,问了一句:“爸呢?” “去村支部了,还没回来呢。”肖素珍小声道。 “去支部干吗?” 陈实正纳闷呢,就看到陈卫国拖著疲惫的身子挤进了院子,嘴里还在念著:“都围这干什么呢?都没事回家带孩子去。” 嘴上咧咧了几句,回过头,刚好看到陈实站在院子里。 他脸上的表情先是一喜,但很快喜悦又被拧起的眉毛代替,不过在几秒之后,他的情绪又收拢了起来,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走过去拍了拍陈实的肩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工作还顺利不?” “爸,都挺好的。” 陈实笑著应道。 这时候,外面的村民们又嘀咕上了:“你看那车,多气派,肯定是老板的!” “读了中专又咋样,还不是给人跑腿?”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飘进了院子里。 肖素珍皱了皱眉,拉著陈实的胳膊,疑惑地问:“实儿,你不是在那个什么北大方正好好上班吗?咋又成司机了?是不是在外面受委屈了?要是钱不够用,跟家里说,別不好意思。” 她越说越担心,眼神里满是焦虑,生怕儿子在外面吃苦。 陈实看了看家人担忧的眼神,又瞥了眼院外探头探脑的村民,心里明白,这事在院里说不清楚,还容易被外人听了去传閒话。 他拉了拉肖素珍的手,又对陈卫国和青青说:“爸,妈,青青,还有小廖,咱进屋说,屋里凉快。” 然后回头看了眼院子外围著一大群看热闹的村民们,走了过去:“今天我刚回家,就不留各位叔叔婶婶吃饭了啊。 一把將院门关上。 然后又带著一家人进了堂屋,把几乎从不关闭的屋门关上,院外的议论声和夏日的燥热都立刻消失在了屋堂外。 刚一进门,看到家里熟悉的布置,陈实不由得有些晃神。 虽然在这个时空里,他才离家半年,但事实上他上次看到眼前这座老屋,起码已经是十多年前了。 此时重游故地,犹如梦中。 堂屋的泥地上铺著块褪色的蓝布地毯,是陈实当年去bj读中专前,肖素珍特意扯布缝的。 他到现在都还记得,当时面对少小离家的陈实,母亲含著眼泪祝他前程似锦。 轻吐了一口气,收拾好心情,陈实这才指著旁边的小廖道:“这是小廖,帮我开车的兄弟,去年刚退伍,人很靠谱。” 小廖赶紧上前,对著陈卫国和肖素珍鞠了一躬,礼貌地说:“叔叔阿姨好,我叫廖家豪,您叫我小廖就行。” “啊?”肖素珍一脸惊讶,显然搞不懂大城市的人都怎么想的。 穿得比咱县里的领导还讲究气派,居然是个开车的兄弟。 不过她也稍稍听出了陈实话里的意思:“帮你开车的?院里停的那车————是你的?” 陈实笑著点点头。 肖素珍感觉头有点晕。 就算她常年在村子里生活,耕种劳作都离不开家里那一亩三分地,但多少也见过所谓汽车是什么样。 就去年过年的时候,陈卫东接待了县里的一个老板,说是在城里开了好几家饭店,有钱得很,是整个县城少数拥有自己轿车的人。 当那位老板开著一辆黑色桑塔纳送陈卫东回村的时候,陈卫东那腰杆直的,恨不得站到车棚子上去! 但就算这样,肖素珍也看得出来,自己儿子这辆大车,比当时城里老板那辆小车高级得不知道哪里去了。 陈卫国拉过竹椅坐下,目光落在小廖笔挺的腰杆上,指节无意识地摩挲著椅柄——那是他退伍时部队发的纪念章,常年被他摩掌得发亮。 “小廖,你是哪个部队退伍的?看你这站姿,像是在野战部队待过。” 他的声音带著几分军人特有的沉稳,眼神里满是探究。 肖素珍正给小廖倒茶,闻言也停下动作,笑著说:“陈实的爸爸年轻时候也是当兵的,在边境守过三年,后来腿受了伤,才退伍回的村。” 小廖手里的茶碗刚碰到嘴唇,听到这话猛地放下,“赠”地站起身,对著陈卫国郑重地敬了个军礼,眼神里满是肃然起敬:“叔叔,我是滇南边防部队的,去年刚退伍,您是老班长,我在部队时最佩服的就是守边境的老兵!” 他的腰杆挺得更直了,声音都比刚才洪亮几分,看向陈实的眼神也多了层敬佩—一老板的父亲竟是退伍老兵,难怪老板身上总带著股不服输的韧劲。 陈卫国赶紧抬手让他坐下,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都是过去的事了,不值一提,你在部队练的是格斗?看你刚才在院门口的架势,身手应该不错。” “是,在部队专门练过近身格斗,还拿过营里的比武冠军。”小廖坐得笔直,说起部队的事,眼神里满是自豪,“跟著陈哥后,陈哥也没让我閒著,还总跟我说,不管啥时候,本事都不能丟。” 陈实坐在一旁,看著父亲难得露出轻鬆的神情,心里却没放下刚才的疑虑。 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目光扫过青青发红的眼角,又看向父亲鬢角新增的白髮,轻声开口:“爸,妈,刚才在院里我就觉得不对劲,家里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堂屋里的气氛瞬间安静下来,肖素珍手里的茶壶顿了顿,热水溅在桌布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陈青青低下头,手指紧紧攥著衣角,刚才的笑容又消失了。 陈卫国嘆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菸袋,却没点燃,只是反覆摩挲著烟杆。屋顶的钨丝灯“嗡嗡”响著,窗外的蝉鸣声透过窗欞飘进来,显得格外聒噪。 “实儿,这事本来不想让你操心,可现在你回来了,也该跟你说说。”他抬头看向陈实,眼神里满是无奈,“你大伯为了让他三娃儿读民办大学,卡著青青的档案不给盖章,还让我们把家里的积蓄都拿出来给他,说什么他老陈家只有陈继盛一个男娃,必须得让他有出息。” “他还说,要是我们不答应,以后村里评低保、分宅基地,他都不会帮我们。”肖素珍补充道,声音里带著委屈,“我和你爹去了村部两趟,他都油盐不进,就是不盖章,青青的报到证都快到期了,我们实在没办法————” 这事其实在几个月前,陈实隱约从母亲的电话里听过,但当时母亲只是提了一嘴,陈实后来也忙就忘了,但没想到竟然到了这种地步。 “哥,我不想让你担心,所以之前在电话里没跟你说。”陈青青抬起头,眼眶又红了,“可我真的想读大学,那是你留给我的————” 陈实手里的茶碗“砰”地放在桌上,茶水溅了出来。 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神里满是怒火,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陈卫东太过分了!他自己儿子不学无术,凭什么抢青青的机会?还敢用村里的职权威胁你们?” 他站起身,来回踱了两步,胸口因为愤怒而剧烈起伏,“爸,妈,你们別担心,这事我来解决!” 小廖坐在一旁,看著陈实愤怒的样子,又想起刚才陈继盛在院外的囂张,心里也替陈家不平,忍不住开口:“老板,要是他们再敢来闹事,我帮您教训他!” 陈实摆了摆手,眼神里的怒火渐渐平息,却多了几分坚定:“不用,对付他不用动手。” 说到这里,他嘿嘿一笑,然后看向小廖:“小廖,你在港城学了半年,也见过不少老板了吧?” 小廖一愣,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还是点了点头:“確实见过不少。” “我没记错的话,你也是粤省本地人?”陈实接著问。 “是的。”小廖乾净利落地点头。 “那就成了。”陈实嘿嘿笑著,心里一个计划已经悄悄浮上了水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