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都假面侦探》 第一章——黑龙醒於暗巷 浓稠的蒸汽裹著煤烟,沉甸甸压在马其顿的街巷上空。 朦朧的煤气灯在雾气里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 湿漉漉的石子地面上,血跡与煤灰搅出一片暗沉。 洛林注视著眼前的一切,有些发愣。 自己前一秒还在熬夜备考执医资格证,下一秒,就被拋到了这个完全陌生的世界中。 是梦? 可晕黄的灯光、刺骨的冷风、鼻尖挥之不去的硫磺与烟火味,每一寸感官都真实的可怕。 脑海里的记忆也逐渐清晰。 父母当年瞒著家族私奔,早早客死他乡,只留下一个忠心耿耿的老僕省吃俭用,勉强將原身拉扯长大。 好不容易考进了马其顿机械学院,眼看就要有出头之日,老僕却突然一病不起。 医药费、学费、欠缴的土地税、窗户税、居住税…… 一道道绞索层层勒紧,把生活本就拮据的原身勒得彻底喘不过气。 走投无路之际,一个自称私家侦探的男人找上门,用一笔勉强能让原身暂时喘口气的钱,雇他做破案助手。 任务很简单,却也很危险。 在深夜街头,引诱出近来接连剖路人心臟的凶手。 记忆的最后一幕,是黑暗里骤然亮起的、不属於人类的猩红眼眸。 原身按约定拼命摇晃铃鐺,可直到最后死亡降临,才听见侦探迟来的枪声。 想到这里,洛林心口猛地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 他抬手一摸,指尖触到了一片温热黏腻。 浓稠的鲜血漫过指尖,將他左手无名指上那枚刻著黑龙徽记的旧戒,彻底浸透。 下一刻。 戒指上空洞的龙眸,骤然亮起两点猩红。 一股灼热霸道的暖流隨之涌出,直衝四肢百骸。 这股热流就像一把尖刀,狠狠刺破所有混沌与麻木,让洛林重新掌握了这副身体。 剧痛还在,但意识前所未有的清醒。 “呼……呼……” 他低不可闻地喘息两声,没有著急移动,只是不动声色地將左臂紧紧压在肋下,用胳膊肘死死顶住腋下深处的神经与血管节点。 同时强迫自己放缓呼吸,放鬆肌肉群。 一次,两次。 胸口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小,直到几乎看不出什么跡象。 洛林就保持著这样的倒地姿势,眼睛眯成一条缝,透过垂落额前的髮丝,望向巷子深处。 昏黄灯光下,一个身穿棕色风衣的男人正低著头,忙碌且专注的用一把锋利小刀,在一具浑身泛白的人形尸体胸膛上细细挑弄。 那具尸体的脑袋被銃枪打烂半边,胸膛完全开敞,四肢却仍在诡异抽搐,喉咙里还翻滚著低沉的嘶吼声。 洛林瞳孔缩了缩,认出这具行尸就是刚才袭击他的怪物。 而风衣男人则是他的僱主,自称马其顿最伟大侦探的霍尔姆。 煤气灯昏昧的光晕里,霍尔姆的刀尖轻轻挑起一团仍在微微跳动的晶莹血肉。 他在灯下,如同鑑赏稀世珍宝般,欣赏著里面流淌的暗红色微光。 “完美……真是完美的成熟度。” 霍尔姆低声呢喃,语气里带著难以抑制的愉悦。 不枉他长久以来精心给这头噬心怪物色“食物”,才让这份难得的非凡材料,成熟得如此迅速,如此恰到好处。 他將那团跳动的血肉揣进风衣內袋,擦拭乾净指尖的血跡后,缓缓站起身,回头望去。 那个愚蠢又天真的东方混血小子的尸体,还静静倒在巷口。 恐怕对方到死都以为,自己真需要一个协助破案的助手。 霍尔姆一边慢条斯理地整著衣领,一边朝洛林走去。 他准备最后欣赏一眼少年死前绝望又不甘的表情,让自己今日的好心情达到巔峰。 洛林继续保持纹丝不动的姿势,连呼吸都已彻底停滯,肌肉鬆弛,与真正的尸体毫无二致。 一步。 两步。 三步。 那双鋥亮的皮鞋最后停在洛林面前半步。 洛林能闻到对方风衣上沾染的血腥气,以及冷冽橡木般的须后水味道。 “说起来……” 霍尔姆居高临下地俯视著地上“死去”的少年,语气轻鬆得像在閒谈, “你比那些连我正脸都未曾看清,就成了怪物餐食的流浪汉、落魄鬼,要更幸运。” 他蹲了下来,轻轻笑了一声。 洛林能看见他嘴角噙著的那抹笑意,满足、愉悦、还带著一丝施捨般的怜悯。 “等明天,世人称颂马其顿最伟大的侦探霍尔姆亲手剷除噬心怪、为民除害的时候。 会顺带为你这个『勇敢协助探案却不幸身亡』的少年,惋惜一声。” 他伸出手,像是要替洛林合上眼睛, “你也算是体面地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中了…” 指尖即將触到眼瞼的剎那。 地上的少年动了。 没有徵兆,没有迟疑。 洛林猛地睁开眼,眸底翻涌著与黑龙徽戒同源的猩红。 左手闪电般攥住霍尔姆伸来的手腕,力大如铁钳,右手並指如刀,狠狠戳向霍尔姆的咽喉。 霍尔姆的笑容瞬间僵死。 “你——” 他只来得及吐出这一个字,就不得不被迫侧身躲避这狠辣的一击。 而少年已经借著拉扯的力道,整个人从地上弹起,狠狠撞进他怀中! 两人在湿滑的石子路上翻滚,煤烟与血腥气搅成一团。 霍尔姆又惊又怒,这小子不仅没死,力气还大得惊人,几乎有了低阶超凡生物的水平! 但他毕竟阅歷丰富,反应极快,找准廝斗的间隙,一手招架,一手摸出腰间別著的短銃。 銃里特製的银弹,正是克制尸怪类生物的杀器。 就在他枪口抬起的瞬间。 洛林的指尖已精准戳中他的腕关节,这是能让整条手臂瞬间脱力的要害。 剧痛从手腕炸开,霍尔姆扣动扳机的手猛地抖动。 火光一闪,震耳欲聋的枪响划破小巷,子弹擦著少年鬢角飞射而出。 洛林没有给他开第二枪的机会,膝盖狠狠顶进霍尔姆的腰侧。 霍尔姆吃痛弓身,銃枪隨之脱手落地。 趁著这个瞬间,少年再次猛地发力,將他整个人狠狠撞向那具仍在微弱抽搐的噬心怪尸体。 当解剖自己的罪魁落入怀中,濒死的怪物骤然爆发出最后的狂怒。 猩红的利爪穿透风衣,深深刺入霍尔姆的胸膛。 “你们——” 霍尔姆瞪大双眼,满脸不敢置信。 他精心饲养了这么久的怪物,筹谋了这么久的局,终於得到迈入超凡的机会。 从明天起,他本该享受万眾敬仰、天堂般的人生。 可现在,全被这枚自己隨手丟弃的棋子,硬生生拖入地狱之中。 他不甘的瞪著眼睛。 洛林撑著墙壁后退,捂著胸口的伤口大口喘息。 他冷漠地看著噬心怪彻底耗尽生机,看著霍尔姆在抽搐中咽气。 一尸一探,双双毙命。 第二章 ——装在雕塑里的人 喘息均匀后,洛林回身捡起地上霍尔姆掉落的短銃,退后几步,对著两具尸体各自补了一枪。 確认再无任何异动后,他才收起短銃,重新靠近尸体旁,冷静地开始搜刮物品。 他最先翻找的,是霍尔姆风衣內侧的暗袋。 指尖探入,果然找到了对方从噬心怪胸膛中剜出的那团晶莹血肉。 洛林將它轻轻捧在掌心,看著它如心臟般微微跳动。 哪怕只是触碰,便能感受到其中蕴藏的磅礴而诡异的生机。 虽然还不知道这东西究竟有什么用,但单看霍尔姆那副珍视如命的模样,便知其绝对价值不菲。 只是还不等洛林仔细研究这团流转著淡淡灵光的血肉,左手无名指上就猛地一烫。 洛林低头,只见那枚家徽戒指上,黑龙的龙眸再度亮起猩红微光。 一缕细若髮丝的黑雾从龙嘴中渗出,迅疾无声的將那团血肉包裹住。 仅仅只是一个眨眼。 这团价值连城的晶莹血肉,便乾瘪、消融,最后化作一撮苍白细碎的灰烬。 而戒指上的黑龙徽记则像是饜足般,轻轻震颤了一下。 洛林嘴角微抽。 虽然刚才不是这枚戒指提供的力量加成,他估计很难反杀霍尔姆这条毒蛇。 可眼睁睁看著这么一件珍贵的宝贝被一口吞掉,犹记得原身那堆债务的他还是控制不住地一阵心疼。 这得多少钱啊……… 正在洛林惋惜间,又是一股熟悉的灼热暖流从戒指中涌出,直衝胸腔。 隨著这股暖流的注入,原本每一次起伏都带著撕裂般的疼痛,也渐渐被抹平。 原来不是白吃啊。 那没事了。 与此同时,那团未被收回的黑雾正像有生命般在霍尔姆的尸体上继续游走。 所过之处,尸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乾瘪,收缩。 就在洛林以为黑雾要像刚才一样吞掉霍尔姆时。 雾气却骤然向內收紧。 霍尔姆本就缩水的骨骼与皮肉,像被一台看不见的液压机从四面八方反覆锻压一样,不断缩小,最后定格成一尊巴掌大小的人形雕塑。 棕色风衣,鋥亮皮鞋,嘴角噙著那抹死前凝固的不甘心。 雕塑“嗒”地落在洛林掌心,冰凉,坚硬。 一行冷寂的信息,隨之砸进脑海中。 【封印物:不甘的侦探·霍尔姆】 【等级:e】 【类型:执念傀儡】 【来源:以人类强烈执念与超凡血肉为引,凝缩塑形而成】 【能力: 1.?精神连结后,持有者可完全化身为霍尔姆,继承其外形、声音、部分记忆与技能; 2.?可令其独立执行跟隨、警戒、藏匿等简单指令,再次连结可读取离线经歷】 【警告:长期脱离掌控,此物可能因回忆“自身死因”而失控】 【备註:他的算计止於最后一刻,他的不甘凝成这具躯壳】 洛林握紧掌心雕塑,心头微震。 原来黑龙戒指的力量,远不止自愈与增幅。 它还能提取、吞吃非凡材料,炼成对应的超凡物品。 儘管这具霍尔姆傀儡应该只能算是低劣產物,但洛林可以感觉出这绝不是戒指的上限。 他压下心中的猜想,看向旁边的噬心怪尸体。 这怪物倒在血泊中,四肢早已停止了抽搐,心口处空空如也,看起来格外悽惨。 洛林伸手按上去。 这一次,没有黑雾涌出。 黑龙戒只微微一亮,两道细碎如沙的光点从尸体中被抽出,落在他掌心。 【性灵粉尘x2】 【等级:e】 【类型:消耗材料】 【来源:残缺超凡生物残留的微弱灵性】 【用途:可用於炼金、魔药调製、仪式媒介】 被抽走最后的灵性后,噬心怪灰白的皮肤上布满了狰狞的裂痕,像是件即將碎裂的瓷器。 洛林看著掌心里那两点几乎察觉不到的微光。 知道这就是失去了那团最关键的晶莹血肉后,噬心怪剩下尸体的全部价值了。 不过蚊子再小也是肉,这两小点粉尘该收也得收。 似乎是听见了他的心声,黑龙徽记不情不愿让那两点微光融入戒面,暂时帮他收起了粉尘。 这时,可能因为听见了连续的銃声,远处传来了巡警的哨声与靴声。 洛林没有犹豫,握紧掌心那尊小小的人形雕塑,尝试將精神注入其中。 淡淡的黑雾从戒面渗出,顺著指尖裹住他整只手,继而蔓延至整个躯干。 洛林感觉到一阵冰凉的包裹感,像是一层无形的薄膜,將他整个人笼罩。 接著他这个包裹先是被狠狠压缩,又好像被扔进了冲水马桶,整个人旋转扭曲著被灌入了雕塑之中。 脑海中隨之涌入无数破碎的画面: 公寓里的密室、残缺的魔药配方、噬心怪的饲养、侦探们的集会……… 在意识拉长拉远时,身体也隨之放大,像是经歷了一次从出生到长大的过程。 不过没有剧痛,只有一阵冰凉的重塑感。 身高微增,肩线变宽,髮丝由黑转浅,衣物在黑雾中扭曲、对齐、还原。 几息之后,雾气散去。 洛林低下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双修长的手,指节处有长期握枪的老茧,指甲修剪得整齐乾净。 他抬起手,摸了摸脸颊。 颧骨的弧度,下頜的稜角,还有嘴角残留的那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熟悉又陌生。 他开口,声音低沉、从容,带著一丝傲慢的漫不经心。 是霍尔姆的声音。 口袋里揣著霍尔姆的证件和钱袋,手里拿著霍尔姆的短銃。 他完完全全变成了这个刚刚被自己杀死的人。 洛林低头看向掌心,能感觉到,只要他愿意,隨时可以“脱下”这层外壳。 那些黑雾会再次涌出,把他变回原来的样子。 但现在不行。 巡警的哨声和靴声越来越近。 洛林將短銃別回腰间,看了一眼地上只剩一具的尸体,转身不紧不慢地走向巷口。 走到巷口时,两个巡警正好一前一后从薄雾中钻出。 为首的巡警叼著烟,大腹便便,制服崭新,袖口一道白槓,明显是刚晋升警长不久。 而跟在他身后的棕红色头髮警员,身上无槓翻领的普通警服,不仅老旧,而且尺码也不怎么合身。 一看就是没什么背景的底层打工人。 第三章 ——马其顿的变色龙 洛林根本没刻意去想,目光扫过两个巡警时,刚才的细节和判断就自动浮现在脑海里。 这大概就是自己从封印物活化后学到的侦探本能。 看见他,两个巡警同时放慢脚步, 为首的警长瞥见洛林別在腰间的短銃,眉头立刻皱起, “站住,宵禁之后还在这里夜游什么?刚才的枪声,是不是你弄的?!” 洛林停下脚步,侧过脸,用霍尔姆的嗓音淡淡开口, “是我开的枪。” 看他不以为意的模样,奥丘警长咳嗽了一声,动了动眉毛,严厉地说, “嗯!……好……好!这种事我不能放过不管! 我要拿点顏色出来,叫你这种以为当了侦探就可以不遵守法令的人看看! 等到带你到警局罚了款,你这个混蛋才会明白违反宵禁令有什么下场!” 接著他转头吩咐红髮警员, “德米,今晚我们抓到一个违反宵禁的危险份子的事情,你之后写成报告交上来!不许拖延!” 德米嘆了口气,神情懨懨的上前询问, “……我问你,你叫什么名字?刚才开枪做什么?” 洛林掏出自己的证件递给对方,语气平静, “我叫霍尔姆,是名侦探,刚才开枪,是为了解决最近那起剖心案的凶手。” 听到最后,德米陡然瞪大眼睛,正要追问,却被奥丘警长一把挤到旁边。 “嗯……德米,你让开,我来问他。” 奥丘的小眼睛亮晶晶, “你说你找到那个可恶的剖心犯了?犯人呢?” 洛林嘴角微微勾起霍尔姆那標誌性的、漫不经心的笑。 他抬了抬下巴,指了指巷子深处, “凶手已经死了。尸体就在那。” 奥丘警长和德米警员对视一眼, “带我们去看看。” 三人一前一后回到了噬心怪尸体旁边。 看到噬心怪狰狞双爪的瞬间,德米警员就叫到, “警长,没错!就是它! 瞧它的爪子,五条锋印,跟我们在受害人尸体上看见的完全吻合!” 奥丘警长左看右看,没看出什么名堂,低声问道, “你拿得准吗?” “拿得准,长官……” 得到肯定答覆的瞬间,奥丘脸上那副凶相就像被抹布擦过似的,消失得乾乾净净。 他换上温和的笑容转向洛林, “我自己也知道。一个了不起的侦探,肯定习惯在夜晚办案。 霍尔姆先生是吧?我之前早就听说为了对付这个剖心怪物,警局委託了几位马其顿顶好的侦探,其中就有您的大名。 只是我刚才一时间忘记了,您別见怪。” 他又转头瞪德米, “嗯……德米,把那壶酒拿出来,我要跟侦探先生喝几口。 起风了……怪冷的……我们大半夜一起拼死抓怪物不容易。 喝几口酒去去寒,就算高尔局长在这,也不会说什么的。” 等德米一脸无奈的將背著的酒壶递来。 奥丘劈手夺过,喝骂了一声, “一点都不知道看眼色!应该让我们的英雄侦探先喝不知道吗? 难怪你混这么久了还只能当个警员。下城区出来的坯子,就是不行!” 他转头换上和蔼的笑脸,打开壶盖递给洛林, “霍尔姆老弟,我跟你说,这可是马其顿的金葡萄酿,不比翡冷翠的琥珀酒差。” 洛林接过酒壶,但没有喝,脸上依旧掛著漫不经心的笑意, “警长,这么晚了,又刚经歷一场苦战,我更想儘快处理完案子,好回家休息。” 奥丘警长一拍脑袋,恍然大悟, “没错!得儘快把功劳落袋为安!德米,去赶马车过来,再拿个裹尸袋!我们现在就回铁柵场,高尔局长应该还在!” 他口中的铁柵场,就是马其顿的警察总部。 不一会儿,三人一尸都上了马车。 被驱使的团团转的德米,此刻正充当车夫。 他回头看了一眼。 奥丘警长正亲热地凑在洛林身边套近乎,那副热络劲儿恨不得把自己也绑进功劳簿里。 德米收回目光,眼中闪过一丝羡慕。 他当初拼了命才从南城平民区那个泥坑里爬出来,当上一名基层巡警。 本以为从此脱胎换骨,没想到依旧活在最底层。 什么时候他也能成为霍尔姆先生这样的侦探? 击毙凶犯,接受荣誉和奖金,被人认可,被人尊敬,甚至被人追捧。 而不是被奥丘警长这样的人呼来喝去,对於南城街坊乡亲们的求救也根本不敢回应。 洛林把德米眼中那丝艷羡收入眼底。 他脸上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 如果对方知道自己羡慕的对象真正的下场有多惨,或许就不会这么羡慕了。 马车驶入巨大的铁柵门,渐渐停稳。 德米依旧负责搬运尸体的苦活,奥丘警长则紧紧贴著洛林,走向局长办公室。 里面果然亮著灯。 奥丘敲了门后,得到一声沉稳的回应, “进来。” 推开门,奥丘整个脸上洋溢著动情的笑容,冲办公桌后的方脸男人报告道, “可了不得啊,局长大人!我和这位霍尔姆侦探先生,击毙了剖心案的凶手!您不知道呢,那是个多么凶残的怪物………” “出去。” 方脸男人皱了皱眉,打断他。 奥丘的表情僵硬了一瞬,隨后看向洛林,寻思著把这位侦探撵出去是不是有些太过分? 方脸男人眉头皱的更狠了,指著奥丘道, “我说,你出去。霍尔姆侦探留下,我跟他谈事情。” “啊?我……好的……” 奥丘悻悻的转身出去,关了门,心里一阵发冷。 自己的功劳怕是要飞了。 局长这架势,明显是想独吞。 然而屋內的事,却跟他想像的完全不一样。 高尔站起身,他整个人十分魁梧,站在那里就像一堵墙,行走间有军队服役过的痕跡。 他从雪茄盒中抽出一根雪茄,递给洛林。 洛林下意识接过,身体的记忆本能让他熟练的拿起桌上的打火机,点燃,轻吸一口,再吐出一缕裊裊烟气。 高尔局长也拿起一根雪茄,点燃吸了一口。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了几息。 这个方正脸的男人忽然开口问,“你什么时候晋升超凡?” 洛林心中一惊,拿烟的手险些一抖。 什么意思?什么叫“什么时候晋升超凡”?难道霍尔姆圈养噬心怪的事,这个警察局长也知道? 他飞速检索脑海中那些破碎的记忆。 只找到一次两人见面的片段,就在几天前。 不过那次是高尔委託霍尔姆给女儿找个家教,从头到尾没提过半句超凡的事。 也就在这时,洛林忽然想通了霍尔姆当初为什么会找上原身。 估计一开始確实是为了那个家教委託。 结果发现这小子父母双亡、老僕臥病、还是个没什么背景的东方混血,属於死了都没人追查的那种边缘人。 这才动了歪心。 洛林心绪翻涌,面上却纹丝不动。 他只是沉默地吐了口烟,脸上掛著那副漫不经心的笑,回望著高尔。 看见他的笑容,方正脸的男人点了点头, “快了就好。我需要一个你这样既是侦探,又游离在外的超凡存在。 不知道撞了什么霉运,马其顿这种小地方,水也越搅越浑,腥味越来越重。 万一出什么事,城卫军那帮人还值不值得相信,我拿不准。” 接著他拉开抽屉,抽出一个厚厚的信封,扔给洛林, “既然你要忙著晋升,奖金就让你提前领了,后面的报导我会让人写好,不会有人去打扰你。” 说到这,他顿了顿,“当然,如果你想要被人打扰的话,我们也可以给你开个庆功会。” 洛林掐灭了雪茄,“暂时不用。” 高尔点了点头,“看来晋升在你心里还是最重要的。那就祝你成功。等你回来,我还有事要你帮忙。” 洛林以完全霍尔姆化的语调轻轻“嗯”了一声,拿起那个信封揣进怀中,转身就要出门。 可就在他手刚碰到黄铜把手那一刻。 身后的高尔忽然又喊住了他,“霍尔姆……” 洛林手上动作顿了顿,继续拧动,“怎么了?” 他大脑飞速回忆,自己刚刚哪句话露出了破绽,是不是应该立即准备拔枪偷袭。 就在洛林心思百转间,方正脸的男人已经坐回了椅子里, “我拜託你给凯兰蒂找个辅导老师的事情,有著落了吗?” 洛林暗暗鬆了口气,这件事他从刚才想起时就已有了准备。 如果隨口说没找到,高尔多半会让他继续找。 一来二去浪费时间不说,万一这个局长恰好知道霍尔姆最近接触过原身这个符合要求的人,那此时故意说“没找到”,反而显得可疑。 最好的方式就是来个灯下黑。 於是他信口答道, “找到了,虽然年轻,但也是个考上了王立机械学院的优秀小伙子。” 高尔提起了几分兴趣,“哦,叫什么?” 洛林拧开门,“洛林。” 方脸男人吸了口烟,烟气在肺里顿了顿,才缓缓吐出来, “叫他明天去我家面试一下。” 洛林边走边说,“没问题。” 局长办公室的门打开,又合拢。 只剩下一人的房间內。 高尔吸著烟,翻开一份尘封许久、最近才被允许取出的档案。 档案上的名字印入眼帘。 洛林?齐格蒙特。 烟雾模糊了他的表情。 “黑龙家族的私生子吗……真巧。” 第四章 ——小巡警之思 洛林走出局长办公室的第一时间,奥丘警长那双小眼睛就投来了探寻目光。 因为无功劳可捞,这位警长的表情也没了刚才那份热络,只是不远不近地凑过来, “霍尔姆先生,那个……酒壶……” 他搓了搓手,没把话说全,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连壶带酒,少说4银西克的东西,他捨不得真送给一个没价值的人。 洛林没接话,只是隨手把酒壶还给他。 奥丘接过,脸上刚露出点笑意。 就看见洛林漫不经心地把那叠厚厚的信封从怀里掏了出来,轻轻拍了拍, “刚跟高尔局长敘了敘旧,提前把奖金领了。” 奥丘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以他的经验能看出这个厚度的信封里大概装著四五十金西克。 也就是说自己那位局长大人,居然一点没剋扣这傢伙的奖金? 想到这背后的含义,他连忙把刚拿稳的酒壶,又弯腰递了回去,语气比之前更加恭敬, “哎呀,了不得,了不得……霍尔姆先生,您跟局长是老交情?我还不知道呢!” 他又往前凑了半步,脸上堆满笑容, “这壶酒您一定得留著暖暖身子……这酒是真不错,您要是喜欢喝,以后我每月给您送,哈哈哈!” 洛林低头看了一眼被塞回手里的酒壶,又抬眼看向奥丘那张堆满笑意的脸。 好人有好人的用处,奸人有奸人的用处。 既然这么爱往上凑—— “过几天局长那边可能有件事要我办。”洛林把酒壶隨手揣进风衣口袋,“到时候带上你。” 奥丘眼睛一亮,腰都直了几分, “您放心,我隨叫隨到!德米——!把马车赶过来,夜深了,送霍尔姆先生早点回家休息!” 红头髮的巡警,刚才就一直站在旁边,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却始终没找到插嘴的机会。 这时候被奥丘一喝,他浑身打了个激灵,连忙应了一声,小跑著去赶马车。 奥丘一路把洛林送到铁柵门口,又站在那里眺望了许久,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在目送情人。 马车骨碌碌驶入夜色,煤烟与雾气不时从车帘缝隙里钻进来。 洛林给德米报了霍尔姆的住址,便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想著事情。 原身的欠税和拖缴罚款一共大约三十金西克,机械学院一年的学费八金西克。 刚拿的奖金有五十金西克,用家教这件事做遮掩,自己可以不动声色的慢慢把负债还清,学费和生活费也有了著落。 要是再算上霍尔姆的財產,手头上也算是有笔可应急的余钱。 至於家里那位老僕人的病,结合记忆应该是肺炎。 这就有点难办。 即使在医疗水平发达的现代,呼吸道系统疾病也是老年人的一大杀手,更別提这个医学还不是很先进的时代。 但又不能不管。 因为原身才十五岁,还没成年。 没有监护人的话,包括房屋在內的財產就会被政府託管。 自己还会被安排公派监护人,沦为“契约儿童”。 所谓契约儿童,就是贫困、单亲、孤儿或少数族裔儿童,会被马其顿当局强制安置给工厂主或农场主当廉价劳动力。 想要不去也可以,得先交一笔不菲的罚金。 所以为了少些麻烦,也节省些钱,那位老人,洛林现在名义上的监护人还不能死。 肺炎在这个世界的医学上不好治,但这世界有自己的长处——神秘学。 洛林看向手上的黑龙戒指。 这东西可以吞吃超凡材料治癒自己心口的伤势,不知道能不能用在別人身上? 能行最好。 如果行不通,或者效果不好,那就只能靠魔药了。 洛林回想著霍尔姆收录的那些残缺魔药配方,其实总共也就那三页:晋升魔药、醒神药以及月桂剂。 没记错的话,其中月桂剂的效果就是治癒疾病。 不过跟配了还没用的醒神药不同,唯一一份月桂剂,前不久被霍尔姆自己用掉了。 要想再配製,就需要重新购买材料,其中几样在市面上买不到,得走特殊渠道。 霍尔姆倒是有个上流渠道,他加入了个侦探俱乐部,晋升魔药的材料就是在俱乐部其他会员手中换到的。 但是洛林不想这么快跟那些同行打交道。 自己毕竟是个套壳人,长时间待在这些洞察敏锐的傢伙面前,很难不露马脚。 那么就剩下最后一条路,南城的地下黑市,麻鼠巢。 据说这个平民区三不管地带,什么东西都能买到,甚至有人卖过教廷骑士的甲冑部件。 不过想要进去也很困难,得熟人介绍。 无论是自己还是霍尔姆,好像在南城都没有特別熟悉的人。 南城的人…… 洛林掀开车帘,看了眼兢兢业业驾车的红髮巡警。 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德米脊背明显僵了一下,心中有些发慌。 在一个街角拐弯处,他压不住那股不安,喃喃地开口, “我…我是不是把马车赶得太慢了,还是顛著您了?大人……原谅我……您明白……我原本无意……” 洛林靠在车厢里,没动,声音漫不经心, “唉,够啦,我不是要训你,只是觉得车里太闷,今晚心情不错,顺便跟你聊聊天。” 似是证明,他顿了顿,隨口问, “你做巡警几年了?” 德米鬆了口气,但马上又紧张了起来,声音低得几乎不可闻, “第四年了,马上第五个年头……还是最低级的巡警。 您也看见了,他们招我这样南城出来的,就是需要个干活的人。” 说著,他脸上露出一抹无奈又茫然的苦笑,搓了搓握著韁绳的手。 夜晚的寒风刺骨,巡逻到半夜,他又没吃什么东西,现在只感觉手上捏的不是韁绳,而是根冰条。 洛林没接话,只是从风衣口袋里摸出那壶金葡萄酿,隨手递了过去, “喝一口。” 德米愣了愣,双手接过,抿了一小口,又双手递迴来。 他不敢多喝,这壶酒大概是他大半周饭钱了。 洛林没接,“再喝。手冻僵了,怎么能驾好车?” 德米喉结动了动,这次抿了一大口,直呛得脸庞通红, “先生,谢谢,我不冷了。” 洛林这才把酒壶接回来,靠著车厢壁,慢悠悠地接著刚才的话题说, “即使这样,你活得也比很多人要好了。” 德米挠挠头,嘆了口气,没有反驳。 是啊,比南城那些街坊乡亲强。 即使每月餉钱都被剋扣,但至少不用愁明天去哪里找零工。 即使冬天制服不合身,但好歹有件衣服,饿极了也能去食堂蹭口热汤。 可这又算什么活法呢? 在警局里天天被呼来喝去,奥丘骂他欺负他,他只能听著受著;別人不愿乾的活,他来干。 功劳是別人的,苦劳才是他的。 这四年来他省吃俭用,也只攒下了大约八金西克的可怜財產。 自己活得真像是一条狗。 或许在那些人眼里,南城的人就应该活得像狗,像老鼠。 他又想起南城最近那些丟了的孩子们。 艾玛婶婶的儿子,保罗叔叔的女儿,还有好些都是他从小认识、去年还喊他“德米哥哥”的。 他大著胆子去找奥丘警长帮忙,结果却被骂了一顿。 他至今还记得那个小眼睛胖子充满蔑视的语气: 老鼠的小崽子没了就没了,那群嘰嘰喳喳挤在边角生活的老鼠,没了一两个孩子,明年又会生下一窝。 当时他站在那儿,听著这些话,拳头攥紧又鬆开,鬆开又攥紧。 可他最后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 能说什么呢?能做什么呢? 他只是个巡警,还是最低级的那种。 但那些话还是像钉子一样扎进他心里,拔不出来。 他想,如果丟的是北城那些老爷们的孩子,警局还会这么说吗?还会这么不管吗? 他不敢想下去。 想多了,日子就更难熬了。 车轮压过石子,顛了一下车身。 把德米心中重新翻涌起的这些念头又顛散了。 算了,能活著就行。 自己这样卑微的小人物,想了又有什么用? 就在他如此想著的时候,身后的霍尔姆先生似是看透了他的內心, “一根稻草也有一根稻草的用处,真正的英雄往往起於微末。” 德米握著韁绳的手微微一顿。 这话他从来没听过。也从来没人对他说过这种话。 酒劲儿涌上来,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被轻轻碰了一下。 他大著胆子开口, “霍尔姆先生,我……我有件事想拜託您……” 他拿眼小心翼翼地看著车帘。 此时帘子遮著,看不见那张脸,但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正落在他背上。 洛林的声音从帘后传来,听不出情绪, “说吧。刚才在警局的时候,我看你就想跟我说。” 德米心里一震,不愧是霍尔姆先生,感觉这么敏锐。 於是他便把南城最近丟了好些孩子的事情说了。 “我去找过警长,但是……” 他攥著韁绳的手紧了紧,声音有些发哽,但很快压下去了。 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侧过头,看著车帘缝隙里那张属於“霍尔姆”的脸, “霍尔姆先生……我知道很冒昧,但我还是想问一句,您能不能帮忙查一下南城的案子?有您这样了不起的侦探在,一定能成。” 洛林没接话,只是靠著车厢壁,淡淡地看著他, “我从不免费查案。” 德米的脸微微涨红,但很快又恢復了那种卑微的镇定, “我……我有一些积蓄,能先付一笔定金。后面的……能不能分期还您?” 洛林挑了挑眉, “你这是图什么?你那些街坊邻居,可还不起你垫的钱。” 德米沉默了一下,声音低下去, “不需要他们还。这是我应该的。 我父母很早就没了,大概十二年前吧,那时候闹了场挺严重的鼠疫…… 要不是那些街坊接济,我哪有机会长大成人当巡警。” 洛林看著他脸上的表情,不是装出来的,而是发自真心。 这种懂得感恩的人,可用。 虽然心中如此评价,但洛林语气依旧慵懒, “我倒是不需要你给我钱。你在南城的麻鼠巢有熟人吗?我想买点东西。” 德米一愣,隨即那张脸上绽出憨厚的笑, “那个……霍尔姆先生,我从小在南城那边长大,路都熟。您要是想买什么……我可以帮您问问……” 洛林说了些药材的名,一些真有用,可以配製月桂剂,剩下的则是故意混进去的幌子。 德米认认真真记下了。 洛林从信封里掏出一小沓,递过去,“材料的定金。” 德米连连摆手,说自己该出这个钱,不能收。 洛林也没客气,把钱收了回来。 月桂剂的材料,虽然没有晋升魔药那么贵、那么珍稀,但是加起来也得十几金西克了。 他手头上暂时確实没有那么宽裕。 “有消息了,买到东西,就往我门口信箱里投信。” 德米用力点头,像是接了个天大的差事,连驾车的姿势都精神了几分。 第五章 ——夜行者的晋升 马车在霍尔姆租住的公寓门口前停下。 洛林下了车,对德米点点头, “从明天晚上开始,你跟我去走访南城儿童失踪案的受害家庭。” 德米愣了愣,没想到自己还没买回材料,霍尔姆先生就许诺了明天晚上查案。 他在心中暗暗下定决心,等明天一早就取出所有家底。 儘量赶在晚上之前,就给这位侦探先生带回一部分材料和消息。 在红髮巡警感激的目光中,洛林转身走入了那栋二层公寓的大门。 关上门后,他靠在门板上静静听了一会儿。 確定马车走远后,周围没有异常动静,他这才放鬆下来,伸手按了按太阳穴。 穿了一晚上別人的壳,自己的脸都快忘了长什么样了。 他心念一动,黑雾从戒面涌出,裹住全身。 几息之后,那个黑髮黑眸的东方少年重新站在了房间里。 因为洛林只是断开了精神连结,霍尔姆的躯壳还处於活化状態。 依旧是那个成年男人的模样,没有变回小雕塑。 后者此刻在一旁安静地站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黯淡无光,像是待机状態下的机器人。 洛林活动了一下手腕,走向二楼。 霍尔姆的密室入口在臥室暗格之后。 洛林藉助脑海里的记忆,径直走入其中。 密室空间不大。 一个血跡斑斑的圈养笼,看起来是圈养剖心怪用的。 一张长条桌,上面试管、烧杯、天平之类的器具摆放整齐。 有点像洛林见过的化学实验操作台,只是更简陋、更古早。 除此之外,隨处可见的神秘学符號,让这间密室平添几分诡异。 桌上真正珍贵的东西不多,都被摆放在正中央。 破旧的魔药笔记旁,是一个透明玻璃小瓶,瓶里装著一份醒神药。 洛林用右手把这小瓶子揣进怀里。 这东西价值虽比不上月桂剂和晋升魔药,但也值个五六金了。 接著,他看向旁边的一个大玻璃瓶。 棕色的防腐液里,泡著两枚深邃、浑圆的眼球。 眼球大部分都漆黑一片,只有瞳仁中心泛著一层幽冷的蓝光。 不知道是不是光线的原因,洛林总感觉那对眼球还在微微转动,无声的注视著自己。 同时他也认出这是晋升魔药的主药之一,暗影蝙蝠的眼球,能提供夜视的能力。 另一样是个小木盒,打开后,里面是一截三指长的黝黑蛇蜕。 洛林伸手摸了摸,只感觉入手一片冰冷坚硬,鳞片纹路片片分明,边缘更是锋利如薄刃,完全没有普通蛇蜕的柔软。 主药之二,影蛇的蛇蜕,提供操控阴影化蛇的能力。 最后一个深色厚底玻璃瓶,瓶壁凝著一层冰冷的白霜,里面装著漆黑浓稠的汁液。 汁液表面偶尔泛起细碎的银蓝色微光,像是把深夜的阴影与月光,一同封在了瓶中。 辅料溶剂,夜影草汁液,强化阴影亲和。 加上被黑龙戒指吞吃的那团噬心怪血肉,这个提供融入阴影能力的夜行怪物核心。 三种材料一种溶剂,按照正確比例调配,就能配製成一份完整的黑夜途径晋升魔药。 序列九,夜行者。 而且以眼前这个量,省著点用,大概能配三次。 这倒不意外。 毕竟想晋升超凡,收集材料是一道难关,配製魔药更是难上加难。 正牌的魔药师都受政府和教廷的监控。 想自己配製成功,除了有一定天赋、刻苦研究前人笔记之外,还得有点运气。 显然霍尔姆对自己的魔药水平和运气都没什么信心,压根儿没指望一次性成功,所以才额外多准备了两份。 洛林眼下对炼製魔药更是一窍不通。 不过……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黑龙戒指。 自从吞掉那团晶莹血肉后,戒指一直没什么动静。 此刻他把桌面上这三份材料摆在一起,试著用意识触碰后。 戒指再次微微发烫。 几息之后,一缕黑雾从戒面渗出,裹住桌上的三份材料。 黑雾像一只无形的手,將它们揉在一起,挤压、融合、提纯。 洛林眼睁睁看著那缕黑雾,又裹了一份性灵粉尘融入其中,最后猛地向內一缩。 一小团绚烂的液体悬在空中,缓缓下坠。 他用一个乾净的烧杯接住,如胶质的浓稠液体在杯底缓缓流动,像一块凝固的夜色,里面点缀了无数繁星。 不过洛林又看了看戒指。 霍尔姆备了差不多三份的量,怎么成品只有一份? 七成是你的? 他试著用意识质问。 戒指一动不动,老实的像是个东西。 只有一行信息浮现在他脑海中, 【夜行者药剂】 【等级:d】 【类型:魔药】 【能力:饮用后,在黑暗中视力大幅强化,行动更为敏捷,可融於阴影、短暂潜行,操纵附近阴影进行攻击】 【警告:畏惧强光,明亮环境下易乏力,过度使用能力会陷入嗜睡】 畏光? 洛林想了想马其顿一年到头那雾蒙蒙的天,根本看不著什么阳光。 那没事了。 他没犹豫,仰头喝下。 液体入口微苦,然后是一阵凉意从喉咙蔓延到四肢百骸。 那粘稠的液体仿佛长出了无数根细长的触手,冰冷与刺激瞬间钻入每个细胞里。 洛林不由自主地抽搐起来,眼前迅速模糊,意识迅速沉入另一片空间。 一幅幅荒诞不经,又真实无比的画面闪过—— 一望无际的荒原上,阴霾的天空下生长著唯一的巨树。 它的枝条上悬掛著无数果实,每颗果实都是苍白的人体。 他们生著羽翼,羽翼倒垂下来,乾枯、透明。 荒原上枯骨满地,黑色的巨兽正从骨骸堆里腾起。 它张开掛满骷髏的巨大双翼,朝天嘶吼。 狰狞的黑色鳞片、磅礴的身躯、泛著耀眼的金色龙瞳…… 几乎在注视它的瞬间,洛林脑海里就迴荡起悽厉的嘶吼声。 下一刻他又站在群鸦环绕的殿堂中。 巨大的水池正往外涨水,那水是鲜红的,一层层地漫过白色的大理石台阶。 再下一刻,巨大的钟开始轰鸣,顶天立地的青铜指针飞速旋转。 它每轰鸣一声,世界就坍塌一部分,坍塌而成的粉末,全部坠入黑色的深渊之中。 那黑色的深渊里,到处都是漆黑狰狞的妖魔,他们千军万马,他们不可抵挡。 洛林被这不断切换的离奇画面弄得有些头晕目眩。 也就在这一刻,似乎某个一直注视著他的存在终於找到了契机,在他耳边轻语。 是个女性的声音。 她开口,即使声音放到最轻,落在少年脑海里依旧重如巨钟齐鸣。 她说, “黯星!” 在这轰然的声音中,洛林飘忽的思绪猛地清醒起来,像一个溺水者抓住了缆绳。 渐渐地,他重新看清了周围的景象。 灯光昏暗的密室里。 红橙黄绿蓝靛紫。 七种色光彼此分明的排列著,每一道都蕴含著无穷的知识与信息。 洛林本能往下一看,发现“自己”还站在原地。 身上瀰漫著第八种顏色——纯粹的黑色雾光。 霍然之间,他有了明悟。 用自己虚幻的意识去触碰那黑色雾光。 相触的瞬间,意识猛地一沉,与身体重新合为一体。 轰! 迷雾飞快散去,色块恢復正常,身躯重新恢復了掌控权。 密室內的场景恢復了原样。 但洛林感觉脑袋在膨胀,额头一阵刺痛,心里充满了想要发泄、破坏的衝动。 他皱起眉头,甩了甩脑袋,往后一退,身体立即融入墙角阴影里。 自然的像是一滴墨汁化进一团墨水中。 几息后,他又从阴影中浮了出来。 脑袋的胀痛和心中的衝动,已在冰冷阴影的包裹中平復乾净。 同时他也大致摸清了一次潜行能维持的最长时间,三次呼吸,大约十秒钟。 不算特別长,但眼下已经够用。 收拾好桌上的痕跡,洛林退出密室。 从霍尔姆臥室抽屉夹层里找到一叠现金和银铜幣。 数了数,五金西克出头。 加上钱包里的,一共八金左右。 洛林嘴角抽了抽。 自称马其顿最伟大的侦探,结果就这点家底? 怪不得原身被霍尔姆雇来送命,后者许诺给五个金西克。 结果死活只愿意先付七枚银西克的定金。 不过转念一想,霍尔姆研究著魔药这种烧钱的东西,没钱也算是理所当然的了。 之后他又把霍尔姆的公寓仔细检查了一遍。 確认没有遗漏现金和其他贵重物品后,才回到了一楼。 那尊活化的人形雕塑,依旧站在客厅桌上,静静的等待著命令。 洛林注入精神连结, “上楼休息,明天只有我来,你才能开门。” 雕塑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是在点头。 洛林打算明天早上来演一场戏。 一是为了坐实“霍尔姆介绍洛林当家教,说去局长家面试”这件事。 二是让“霍尔姆”和“洛林”两个人同时在公眾面前出现一次,儘量把两个身份是同一个人的嫌疑撇清。 霍尔姆有问题,跟我一个穷学生有什么关係? 洛林目视著雕塑本能的迈著步伐上楼,靴子在木质阶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过了一会儿,他打开后门附近一扇隱蔽的窗户,融入阴影中,潜行离去。 第六章 ——缄默骑士之忆 离开霍尔姆租住的独栋公寓后,洛林又在阴影的掩护下走了十几分钟。 那栋靠近南城平民区的偏僻小屋,终於出现在小路尽头。 这栋建筑的模样老旧,大门被腐蚀出锈跡斑斑的古黄色花纹。 小院石子路上的石子被雨水和风蚀带走了大半,整座房屋大半都被绿黄色的藤蔓遮盖。 洛林下意识望了望不远处那座毗邻的小型城堡。 它孤零零的矗立在杂草丛生的荒地里,看起来比眼前的小屋还要荒废。 曾经流光溢彩的窗户,如今千疮百孔。 它们黑洞洞地排列在古堡上。 让这座建筑看起来像是百眼巨人趴伏在荒原上。 坎特堡。 在心中默念了一声原身父母曾经租住过城堡名字后。 他收回目光,走向眼下属於自己的家。 青铜大门吱呀呀推开,又吱呀呀关上。 走过十几步坑洼的弯曲石子路,来到黑漆剥落的门前,洛林轻轻推开了屋门。 屋里黑漆漆的。 洛林反手开了灯。 外观破败的宅邸,里面却乾乾净净,伤痕累累的地板擦得闪闪发亮。 往常这个时候,巴利爷爷总会点一盏灯,坐在客厅等他回来。 这个念头在心中翻涌了一瞬。 隨后洛林换掉自己身上染血的衣服,快步走向老人房间,推开门。 不高的红木床上躺著一个老人。 白髮盖住了他的额头,却没能盖住他脸上两道自鼻樑交叉而过的疤痕。 虽然面容因疤痕而狰狞,但看他的脸骨和五官形样,年轻时必定是个英武瀟洒的男人。 只是此刻,这个曾经英武的老人躺在床上,脸色潮红,呼吸粗重。 洛林伸手探了探额头,烫得嚇人。 他试探的喊了一声,“巴利爷爷?” 老人没有回应,只是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胡话。 洛林冷静下来,快速检查了一遍,高烧,昏迷,呼吸有痰音。 和原身记忆里的症状一样,肺炎。 但明显比原身离开前要更严重。 走之前,老人打完退烧针,还能坐起身。 洛林在屋里踱了两步。 现在这么晚了,想请医生上门也困难。 而且以这个时代的医疗水平,治肺炎基本靠熬。熬过去就活,熬不过去就死。 魔药?月桂剂的材料还没凑齐。 戒指…… 洛林低头看向左手无名指。 那枚黑龙戒指安静地戴在那里,龙眸深处有微光闪烁。 它能吞吃超凡材料治癒自己,能不能用在別人身上? 他心念一动,將戒指靠近老人,然而黑龙戒指无动於衷。 洛林有些著急,这时,他突然想起了自己还有一瓶醒神药。 让老人意识清醒过来的话,自己餵退烧药、餵水、餵饭,照顾起来总会容易些吧? 洛林从怀中拿出那个小玻璃瓶。 打开瓶塞的剎那,黑龙戒面上浮出最后一粒性灵粉尘,黑雾裹挟著它灌入瓶中。 【醒神药】 【等级:e】 【类型:魔药】 【能力:服用后保持神智清醒,镇定心神,破除低级幻觉与暗示,提升专注,不易被精神类能力影响】 【警告:过量服用会导致精神亢奋、失眠】 因为黑龙戒指额外往里加了性灵粉尘。 出於保险起见,洛林先倒出一点药液自己尝了尝。 入口的瞬间,一股清凉传遍全身,瞬间驱散了脑中的昏沉。 差点让洛林忍不住打个激灵。 效果意外的不错。 维持神志之外,还能给身体降降温。 就是这味道,他咂咂嘴,怎么有点像加了药的可乐? 洛林蹲下来,把瓶中闻之醒脑的淡褐色汁液,轻轻灌入老人口中。 怕倒太多起反作用,看见老人呼吸渐渐平稳、脸上潮红褪去些许,他便收了手。 又过了一会儿,老人缓缓睁开眼睛。 “小……小主人?” 那声音低哑沧桑,像是风颳过凋敝的松柏林。 “您怎么这么晚才回来……”老人挣扎著想坐起来,但被洛林按住了。 “別动,你病了。” 老人没有再强撑著起身。 但手却颤巍巍地伸向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塞进洛林手里。 洛林一愣,接过布包打开一看。 发现里面是一枚金色的旧勋章。 只不过因为年头太久远,上面的徽记已经磨损得看不清了。 “这是当年我服役时得的……纯金的……” 老人的声音断断续续, “之前我一直想把它卖了……但又捨不得……毕竟这勋章跟了我几十年。 但现在您好不容易考上了机械学院,学费还不够的话……” 洛林握著那枚旧勋章,忽然说不出话来。 只感觉手中沉甸甸的,还有些烫手心。 来的路上,他一直在冷漠计算著。 他回来之前就决定救这个老人,但那只是因为“死了监护人很麻烦”。 可现在,亲眼看著这个高烧的老人,醒来的第一句话不是“我难受”,也不是“给我口水,而是要把最珍惜的勋章卖了凑学费后。 他心中就有点五味杂陈。 脑海里,忽然闪过原身记忆里的一些画面。 小时候发高烧,是老人在寒夜里抱著他,踏过泥泞去寻医生。 每次吃饭的时候,老人总把最好的留给他,自己啃著干硬的黑麵包。 考上机械学院那天,老人难得喝了半瓶劣质酒,醉醺醺地念叨“老爷夫人要是能看到就好了”。 那是原身的记忆,可此刻却像他自己的。 他沉默的把勋章包好,塞回老人枕头下, “巴利爷爷,学费我有。 我找了份家教工作,对方是个很体面的家庭,薪酬给的很高。”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厚厚的信封,抽出一沓钱,放在床头, “你看,这是人家预付的定金。” 老人没说什么,只是目光从少年沾有血跡的脖颈处移到了脸上。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老人最终什么也没问,只是伸出那只布满老年斑的手,攥住了洛林的手腕。 那只乾瘦、滚烫的手,攥得很紧。 儘管他无比虚弱,但还是坚定的將洛林拉到床边坐下,然后慢慢將他抱进怀里。 他用手轻轻抚摸著少年的额头,仿佛此刻生病的人是后者。 老人充满怜惜的说,“孩子……辛苦你了。” 洛林有些茫然,也有些不知所措。 穿越过来以后,他一直在算计、在提防、在扮演。 可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一个人,不计较他有用没用,只关心他辛不辛苦,真心对他好。 在老人的怀抱中,恍惚间,洛林想起了另一个世界中的自己。 想起了那个拿著大学录取通知书回家看爷爷,却看见一片白幡的日子。 想起灵堂前,叔叔婶婶们的爭吵—— “老头子这几坛药酒应该是我的!那泡药的酒罈还是我替他带回来的!” “有脸说?!就顺带跑个腿,你还拿了老头晒的药材好几斤!” “二哥,从小我就没有去偷拿过老爷子什么东西,现在老头子死了,这老屋该是我们的了!” “滚滚滚,哪次乡里慰问老爷子的礼品不是你们拿走的?!” 他们赌咒骂娘攻訐著,像腐肉边的苍蝇群,嗡鸣个不停。 对站在那里呆呆发愣的洛林,苍蝇们统一了口径, “你吃爷爷那么多年,就別要东西了,收拾收拾去住大学的宿舍吧。” 后来的记忆里,婶婶们围在圆圆的坟堆前装哭,叔叔们在灵棚里打牌喝酒。 他不明白她们在哭什么,明明爷爷在的时候,谁都没来照顾。 他的注意力很快被一只飞舞的蝴蝶夺走。 那白色的蝴蝶,很像小时候每个油菜花盛开的季节,爷爷带他去抓的那些。 再后来,是对叔叔婶婶的报復。 黑夜中,他在偏僻无人的麦田小路,打断了喝醉酒的二叔的腿,让后者终於用得上那几坛药酒。 接著他用定时电阻製造爆燃,烧掉了三叔刚刚霸占的老房子,看著他们新置办的家具化为乌有。 最后,他回到坟前,一点点烧著纸。 看著星光和火焰,他心中默念。 对不起啊,爷爷。 我没有先成为一个像你一样救死扶伤的医生,而是先成了一个睚眥必报的小气鬼。 老人没忍住,低低咳嗽了一声。 洛林回过神,沉默了一下。 他终究不想突然在別人面前露出太多表情,便坐起身,抿著唇说了一句, “巴利爷爷,还没吃饭吧?我去做点晚饭。” 说著,他仓促的起身去了厨房。 翻了翻,果然没什么东西。 晚餐是碎鸡肉拌胡萝卜丁,配燕麦粥。 看洛林端著饭进来,要餵自己。 好不容易坐起身的老人有些惭愧,努力伸手去接, “对不起啊,小洛林,我成为了你的累赘。” 洛林轻轻反握住那只手, “巴利爷爷,我小时候路都不会走,话都不会说,都是您教我的。” 老人没说话,只是眼眶泛红。 洛林一边餵粥,一边说著原身藏了许久的话,既是代为转达,也是正式许诺, “马其顿经常下雨。等我从学院毕业获得学士头衔,成为荣誉贵族拥有买地权,就带您去阳光明媚的地方养老。 到时候我们就搬去波涛菲诺,买个庄园种葡萄。 夏天我们去海滩晒太阳。秋天葡萄熟透,就请镇上最漂亮的少女们採摘酿酒。冬天,我们靠著壁炉,您喝酒,我给您读书。” 老人一边吃,一边“嗯”了一声。 吃著吃著,眼泪无声的从他眼眶中滑落,一滴又一滴,滴在勺子里。 但老人的唇角却始终微微扬起,眼中也多了几分对生的希冀。 收拾完碗筷,洛林给老人床头留了杯热水,便去客厅的沙发上休息,让老人如果不舒服就叫自己。 他走后,退了烧、神志清醒的老人並没有立即入睡,也根本无法入睡。 他开始回忆起自己的前半生。 他曾是一名教廷骑士。 虽然不是炽天使与圣堂之翼那种级別的,但也是白骑士团中的精英。 后来,他被上面指派跟隨前任主人——洛林的父亲。 再后来…… 他捂了捂额头。 往日他一回忆这些事情就会头疼。 他知道自己在圣骸面前起誓,被下了缄口令,记忆也被封禁了一部分,忘记了很多东西。 但或许是因为今夜格外清醒,或许是他寿命无多,封禁削弱了一部分。 头疼没有往日的剧烈。 他使劲回想,手在身后的床头靠背上使劲抓著、摸索著。 忽然,在痛苦的挣扎间,他摸到了一个暗格。 他轻轻一按。 暗格弹开。 里面是一把金黄色的钥匙。 他想起来了。 在隔壁那座荒废的古堡里,有一间地下室。 里面放著的—— 是一具封印甲冑。 第七章 ——驯悍记 翌日天明。 洛林还没睁眼,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汤味。 他从客厅沙发上坐起身,扭头一看,旁边红木桌上摆著一大碗热腾腾的蘑菇奶油浓汤。 再探头一看,厨房里,老人正在切黑麦麵包。 “巴利爷爷,你病还没好,怎么起来了?” 老人端著烤好的麵包片走了过来,有些苍白的老脸上笑了笑, “没事,昨晚就好多了,体温也降了。一直躺著不舒服,我也习惯早起走走了。” 洛林知道这些都是託词。 估计老人还是怕他太累,才强撑著起来做饭。 於是他洗漱完回来后,就对老人认真道, “我今天就要去给人做家教,在我出门后,您一定要躺在床上休息,等我回来。” 看他严肃的模样,巴利微微一怔,隨后点点头。 然而黑髮少年依旧抬眸盯著他,仿佛一定要听他亲口答应。 老人有些哭笑不得,只能以骑士礼微微欠身,“好的,遵命。” 洛林这才开始吃饭。 说实话,蘑菇汤的味道有点发酸,奶油也压不住,黑麦麵包粗糙发硬,咽下去都有些刮喉咙。 但这也没办法,家里厨房属实没剩什么好材料了。 洛林打算面试后,顺路去市场买些食物回来。 心里想著事情,丝毫不影响他吃饭的速度。 这副身体正是贪长的年纪,又刚晋升超凡,消耗更大,早饭不吃饱,之后肯定饿得慌。 在老人欣慰的目光中,洛林吃完了大部分麵包。 就在他喝汤往下顺的间隙,老人忽然问了个问题, “小主人,您以后想做什么?” 洛林喝汤的动作停了停,有些不解的看著老人,“昨晚跟您说了,带您去温暖的地方养老。” 巴利那双铁灰色的眸子温暖了一瞬,隨后坦然道, “能陪小主人走完最后一段路,我已经心满意足。但在我死之后呢?小洛林,你有什么打算?” 洛林沉默的放下汤碗,认认真真的思索起来。 他不想骗老人,因为老人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喊的是小洛林。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老人没有催促,只是默默等待著。 最后,黑髮的少年重新拿起已经微凉的汤碗,一口气將汤喝完,隨后对老人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我会去走更多路,看更多风景,见更多人。如果可以,能稍稍改变这个世界一点点,那就更好了。” 老人看著眼前笑容灿烂的少年,有些恍惚,仿佛看见了前任主人的脸。 真是一模一样的笑脸。 难得的,他那张疤痕交叉的脸上也露出了一抹笑容,隨后又恢復了认真,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教您练剑吧。这样您走远路的时候,会更加安全。” 教廷骑士各有各擅长的封印武器,他之前用的就是一柄剑。 那是个对持有者的剑法挑剔,吸血口味又刁钻的傢伙。 洛林此时还不清楚老人是要培养他什么,但是掌握些近战技巧也不是什么坏事,便点头答应了。 只是告诫老人,等病好了再教。 看时间还早,洛林便在出门前把碗碟洗了洗,打扫了一下房间,最后看了眼被他赶回床上歇著的老人。 后者嘆了口气,“也许您確实该再雇一个僕人或女佣了。” 洛林想了想,也觉得有必要。 自己之后肯定常在外面活动,家里只留巴利爷爷一个人,不方便也不放心。 但是他一时间也没有可靠的人选,只是点点头,“这事儿我之后会去办。” 时间到了七点半。 洛林换上马其顿机械学院的校服,准备出门。 老人提醒他, “別忘带个手帕,挡些异味和灰尘。 我前几天出门就闻到一股很腥臭的味道,回来就不舒服了。” 洛林心中一动,暗自记下这件事,出了门沿著昨天的路去找霍尔姆。 在他走后,老人重新下了床。 他摸索了一会儿,最后努力了好几次,才掀开臥室地板上的那块活动暗门。 隨后他一手拿著钥匙,一手拿著提灯,扶著墙壁,走进这记忆中通往古堡地下室的密道。 大街上。 洛林按响霍尔姆公寓的门铃,在路人注视的目光中,大声喊, “霍尔姆先生,我是来找您说家教的事情的!” 身穿风衣的侦探沉默的下了楼,给他开了门。 进去坐了两分钟,接受了这只傀儡封印物昨晚的记忆。 確认没有问题后,他揣著变回雕塑的霍尔姆下了楼。 站在玄关处,他又大声感谢了几句,“谢谢霍尔姆先生介绍!”之类的话,然后才走出屋子,顺带关了门。 演完这场戏,確认有不少路人看见,洛林便离开公寓,乘坐叮噹作响的有轨电车去往富人区。 下了电车,又走了一会儿,他才终於来到局长的庄园大门前。 说实话,如果不是身上穿著机械学院的校服,他估计根本没办法接近这片区域。 透过黑色的铁柵栏,他能看到里面宽阔的草坪,一排排鬱鬱葱葱的树,以及车道尽头的大房子。 按响门铃,说明来意,一个僕人带他走了进去。 一进门,他便看到高尔局长坐在宽敞的大厅里,带著还算友善的微笑欢迎他的到来。 这个方正脸男人身边,还坐著一只好看的白猫。 猫咪四只爪併拢,尾巴蜷在脚边,端坐著打量眼前的少年。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洛林总感觉这猫的姿態和神情,挺像一位贵妇人。 招呼洛林坐下,高尔局长又对一旁的女僕说道,“把小姐请过来见一见她的新家庭教师。” 女僕去了,很快又回来了,身后空无一人。 年轻的女僕欲言又止,但在白猫投来严肃的视线后,便认命似的开始复述小姐的原话, “小姐说,新家教要教就自己滚进书房,不敢就滚蛋,別在外面跟无关的人浪费时间。” 客厅的气氛尷尬了几秒钟。 被称为无关之人的高尔局长,悻悻的摸了摸鼻子, “凯兰蒂母亲去世的早,我平日又没时间管她,不知不觉就让她长成了个任性的疯丫头。” 白猫有些不满地斜睨了他一眼。 高尔嘆了口气继续道, “她明年就要去机械学院,我是能把她轻易送进去。但是她要是什么都学不会,那不如不去。 所以我才让霍尔姆,嗯,那位侦探先生,找一个年轻的机械学院学生来教她。你能凭藉自己考上,学习能力毋庸置疑。” 这位局长顿了顿, “但我之前也给凯兰蒂请了些名师。 不过她总喜欢玩各种小把戏,小白鼠、青蛙、湿海绵、装鬼……我希望你不会像之前那十五位女士和先生们一样被嚇跑。” 十五位? 你这肯定有更严重的东西没说吧?你养的是女儿,还是魔丸? 洛林心中腹誹,但脸上还是硬挤出了一丝微笑, “我跟您的女儿差不多是同龄人,相处起来应该会更容易一些。” 高尔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接著男人站起身,拍了拍洛林的肩膀,“那你先去书房跟凯兰蒂聊聊吧。” 洛林有些茫然的跟著起身,其实他想问的是自己面试算通过了还是没通过。 不过转念一想,如果今天他没被那个魔丸大小姐赶走的话。 估计不用他说,这位局长也会求著他留下来的。 在走向书房之前,洛林站住脚步,忽然回头问了句, “对了,高尔先生,我的教学手段可能有点特殊,我想知道,您能接受到什么地步?” 高尔局长一怔,隨后反应过来。 他低头与白猫对视一眼,隨后给出了个答案, “只要不留下什么伤,你看著办。” 行。你说的啊。 洛林走到书房门前,手刚碰到把手,一根双管猎枪便探出门缝,顶住他的脑门。 额头上冰冷的金属触感十分清晰,鼻尖隱约能闻到若有若无的硝烟气。 如果是一般人,或许会被这真的不能再真的凶器嚇住。 但是洛林只是眯了眯眼睛,確认女孩的手指只是虚搭在扳机护圈上。 下一秒。 他便毫不客气的伸手叼住对方持枪的手腕,转身,往背上一拉,接著一带,一拧,一甩。 惊呼声中,一道白影从洛林肩头飞过,仰面朝天,结结实实地摔在地板上。 这一下摔得著实不轻。 女孩金褐色的头髮散落在地板上,像一朵炸开的蒲公英。 裙角也高高掀起,下面的白色衬裤都隱约可见。 洛林面无表情地踢走她手中的双管猎枪,顺便带了下那掀起的裙摆,给摔得眼冒金星的少女重新盖住裸露的大腿。 他蹲下身,打量著这个偷袭他的人。 一张带著婴儿肥的小脸,五官精致,眉宇间却有一股倔强的英气。 此时女孩已经回过神,瞪著他,那双淡蓝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不服气。 洛林用怜悯的目光看著她, “很抱歉以这种方式认识你,凯兰蒂小姐。” 女孩咬著嘴唇不说话,只是努力支起手臂,活像一只被风吹落的蝴蝶,扑腾著翅膀想重新爬起。 洛林伸手。 女孩以为他是要扶自己,傲娇的別过头。 结果下一秒,那只手就按在了她的头顶,毫不留情地把刚支起身的她又按回了地板。 洛林起身,俯视著女孩,表情平淡,“你刚才的表演,挺一般。” 不等后者反驳,黑髮少年已经瀟洒转身,同时摆摆手, “再见。” 身后传来了女孩咯吱咯吱的磨牙声。 一步。 两步。 三步。 “等等!” 白蝴蝶一样的女孩几乎是从地上一跃而起,顾不上整理裙摆,就咬牙切齿的冲客厅喊道, “爸爸,我就要这个人当我的家教!而且至少要教我到进入学院!” 客厅里,方正脸男人头一次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他低下头准备向白猫徵求意见。 但白猫早就踏著优雅的步伐,走向了书房那边。 每个从它旁边经过的僕人,都恭敬的弯腰对它行礼,仿佛这只白猫才是这个家真正的主人。 男人一脸无奈,不过也早就习惯了自己的家庭地位。 他咳了一声,对面无表情的女侍长交待, “今年教廷选拔预备骑士的遴选官快到了,我要跟公爵商量安排相关事宜,就先走了。 凯兰蒂那边,只要夫人没说,你就不用管。” 女侍长微微欠了欠身,“是,先生。 第八章 ——是,先生 在凯兰蒂出声时,洛林就停住了脚步。 等女孩咬牙切齿地宣布“我就要他当我的家教”后。 他已经转过身,面无表情地从女孩身边走过。 留下句“我叫洛林”,便径直推开了书房的门。 凯兰蒂愣了一下,隨即气呼呼地跟了上去。 那只白猫也迈著优雅的步伐,悄无声息地溜了进来。 进了书房后,洛林无视那双狠瞪著自己的淡蓝眼睛,没有拿出任何教材和课本。 而是隨手从桌上抽了张今天的《太阳报》,展开,头版標题赫然印著加粗的四个大字—— “重大胜利” 今天又贏什么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洛林在一旁蓝色天鹅绒的沙发上找了个位置,坐下来接著往下看。 ———— 自东方诸国的宗主大夏,在其附属国锡兰发现大量红水银矿后,便开始了全面开採。 那些红水银终將被铸成屠戮我西方兄弟的武器,那些东方异端日夜谋划著名顛覆我等信仰的阴谋! 每当念及於此,我等便义愤填膺,恨不能唤起整个文明世界,对那些躲在阴暗处的敌人採取不受任何约束的报復行动! 最终,英明的教皇冕下,与虔诚的各国陛下共同决断: 让主的军队去审判他们! 根据海军部首席顾问约翰·费舍尔爵士、远征舰队指挥官雷金纳德·史密斯上校,以及隨军记者托马斯·凯勒先生的联合陈述—— 现已证实:教廷领导的神圣远征军,於一月前乘坐无坚不摧的新式铁甲舰“月桂女神號”,远渡重洋,对大夏的附属岛国锡兰发动了雷霆一击! 炽天骑士团在团长瓦勒留斯的率领下,攻破锡兰都城,斩首其国王,並將那些用於製造杀戮兵器的红水银矿及所有设备彻底摧毁! 如今,远征军已全师凯旋! 正义之士见之,无不欢欣鼓舞—— 此举重创了以大夏为首、企图染指神圣世界的东方邪恶势力,將至少延缓其工业发展二至三年! ———— 看到末尾,洛林忍不住嘖了一声。 倒不是同情那素未谋面的东方封建帝国。 而是惊嘆於这份报导里快要溢出来的不要脸味道。 他看得认真。 被晾在一边的凯兰蒂有些忍不了了。 她本想等对方一开始教书就捣乱。 结果这人坐在沙发上,对著一张报纸品鑑个不停,连正眼都不给她一个。 她憋了一肚子气,愣是没处撒。 於是她乾脆走到少年身边,一把抓向那份报纸。 洛林头也没抬,只是微微侧了侧身,让她扑了个空。 凯兰蒂没收住力,整个人摔进沙发里,头髮乱糟糟地顶在脑袋上。她气呼呼地爬起来, “你来当家教的,不教我东西,反而在这悠閒起来了? 你对得起我家付你的薪水吗?你个薪水小偷!” 洛林不紧不慢地抬眸看她,语气平静, “首先,我今天只是来面试的,你家里还没付我钱。 其次,你怎么知道我是在偷懒,而不是在给你找实例教学?” 不等凯兰蒂反驳,他靠在沙发背上,指了指新闻中的一行字, “你知道『月桂女神號』这种新型铁甲舰是怎么跑起来的吗?” 凯兰蒂愣了一下。 她预想中的报復、爭吵、冷战都没发生,这傢伙居然真的开始讲课了? 她想了想,不甘示弱地开口, “蒸汽机啊。我坐过蒸汽列车,去阿尔卑斯度假的时候。 那傢伙力气大得很,跑起来整个车厢都在抖。” “蒸汽机的原理呢?” 她张了张嘴,憋出个大概, “就是加入红水银这种特別燃料……烧水,水变蒸汽,蒸汽推活塞,活塞转起来……” 出乎意料的,洛林没有讥讽她,只是点了点头, “大差不差。那你知道『月桂女神號』是怎么浮起来的吗? 明明是铁造的,为什么不会沉进海里?” 凯兰蒂理所当然地说,“浮力唄。” “原理呢?浮力跟什么有关?怎么算?” 凯兰蒂挠了挠头,有些茫然。 在沙发扶手上端坐的白猫,有些头疼的拿爪子捂了捂脸。 然而洛林依旧没有说任何贬低她的话,只是用閒聊的口吻补充了几句排水量和浮力的关係, “铁的密度是比水大,但它有延展性,可以做成中空的船体,这样整体密度就比水小了。 换句话说,就是物体只要排开液体的重量大於自身重量就能浮起来。浮力的计算也是根据这个来的……” 说著,少年就讲起了浮力的公式。 凯兰蒂心里莫名有点不是滋味。 这人居然没说她笨? 而且讲的几句基本原理,解释的简单清晰,自己能听得懂。 凯兰蒂边听边记著,过了一会儿,忽然反应过来—— 不对啊!她是要报復这傢伙的!怎么真的开始学习了? 长这么大,她什么时候在別人手里吃过今天这样的亏? 那股不服输的劲头瞬间涌了上来。 想起自己偷听过的父亲和幕僚谈话,凯兰蒂反问了一个问题, “你觉得大夏会不会报復?” “会。”洛林篤定道, “作为宗主国不报復,它在东方的威信就没了。” 女孩下一个问题脱口而出, “那马其顿呢? 我们这个在东西方交界处的中立城邦,会不会卷进去?” 这次洛林想了想,才回答道,“很有可能。” “怎么会!” 凯兰蒂不信, “从东方到我们这儿,只有一条高海拔隘口,必须翻越高加索山脉。 平时也就商队能走,根本运不了大军。 何况法內塞大公一向严守中立,一心推动贸易与文化交流,让马其顿公国成了东西方往来的桥头堡。 每年都有那么多东方人来到我们这里………” 她顿了顿,看向洛林, “甚至还有不少人在此留下了后代。 东方那边,应该不会愿意把我们拖进战火,失去这唯一的通商窗口吧?” 洛林点头,“有道理。但不完全有道理。” 他指了指报纸上的铁甲舰图片, “这东西的出现,说明大夏在海上的力量已经全面落后西方。 但它是个传统陆上强国,海上失去的,陆上拿回来,更容易。 就算现在不打马其顿,早晚也会想办法在这个西方唯一突出部附近打一场。” “什么办法?”凯兰蒂有些將信將疑。 洛林坦然地摊了摊手,“不知道。” 凯兰蒂眼睛一亮,终於有这傢伙不知道的事了! 还没来得及高兴,洛林就隨手写了几道浮力题推到她面前,“做完。” 凯兰蒂看著那些题目,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的东西,好像更多。 两人对话的整个过程中,那只白猫都端坐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 洛林翻完报纸,打量了一圈书房,“能不能借用一下打字机?” 凯兰蒂头也不抬地指了指角落的机械打字机。 洛林走过去,放好稿纸,调试了一下,便噼里啪啦敲了起来。 白猫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 它悄无声息地跳下沙发,踱到他身边,探头去看。 稿纸抬头写著几个字:《夏洛克·福尔摩斯探案集》。 猫的眼睛眯了眯,继续往下看。 很快,它就看得入了神。 洛林写了一会儿,余光瞥见这团毛茸茸的白球,觉得可爱,顺手摸了摸猫头。 手感不错。 下一秒,他在那张猫脸上看到了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 迷茫,震惊。 然后是羞恼。 白猫尾巴一甩,头也不回地走了,端端正正蹲到凯兰蒂旁边,再也不看他一眼。 洛林眯了眯眼睛,越来越觉得这只猫的身躯里真的藏了个人。 凯兰蒂做完题,一抬头就看见洛林在敲打字机。 她拿著作业跑过去看,“你在写什么?” 洛林头也不抬的打著最后几个字, “看到报纸上有徵集小说投稿的gg,我就准备写本小说,投稿赚点钱。” 其实也是准备给自己的隱蔽收入,再找个明面上的合法来源。 女孩撇了撇嘴,刚准备说“明明是我的家教时间,你却在干別的”。 但话到嘴边,她又想起之前洛林说的那些话,便咽了回去。 她换了个问题,“你很缺钱?” 洛林停下手中的动作,把列印好的稿子整理好放到一边。 然后接过凯兰蒂的作业,拿起桌上的笔开始批改, “我父母很早就死了,最近养大我的爷爷也生病了,家里欠著税,我还要上学。” 他一边说,一边头也不抬地刷刷改著,语气平淡的仿佛在说別人家的事情。 凯兰蒂怔了一下。 心说难怪,这傢伙一看就是个骄傲的人。 如果不是真的没办法,怎么会低头来做家教这种事情呢。 她又想起自己小时候母亲去世的那段日子。 那时候她觉得天都塌了,整个世界都欠她的。 可眼前这个人,说起父母的时候,脸上连一点波澜都没有。 不是不会难过,而是已经习惯了吧? 至少在別人面前装作习惯了。 这样想著,她觉得这个可恶的傢伙,好像又没有那么可恶了。 “餵。” 她装作漫不经心地开口, “《马其顿日报》、《大公报》、《太阳报》的主编,我都认识,需要我叫他们上门来跟你签合同吗?” 白猫歪歪脑袋看著凯兰蒂,仿佛头一次认识眼前的女孩一般。 洛林停下笔,抬起头,脸上没有惊喜,而是带著一抹让凯兰蒂意外的认真表情, “不用。我是你的家教,教你知识拿工资,天经地义。 但借你的家世去赚钱,超出了这个范围。” 凯兰蒂一愣。 她看著眼前划线清晰的少年,忽然有点生气。 “我又不在意!” 她嘟囔道, “你是不是怕我施捨你,没面子?那这样好了,你只需要叫我一声老——” “老大”两个字还没说完。 下一秒,她只觉得整个人原地转了个向。 洛林反剪住她两条胳膊,把她整个人推著走了好几步。 最后膝盖一顶,把她压倒在沙发上。 少年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不咸不淡的, “不尊敬师长。罚一次。” 凯兰蒂像海豹一样用头捶著沙发垫, “轻点!我不能呼吸了!” 这个时候,门开了。 年长的女侍长端著红茶走了进来,目光在保持奇怪姿势的两人身上停留了一秒。 隨后,她看向白猫。 白猫摇了摇头。 於是女侍长无视了凯兰蒂疯狂求救的眼神,面无表情地放下红茶,转身出了房间,顺手带上了门。 她在心里默默地想,当年老爷跟夫人打架,可比这激烈多了。 洛林鬆开手,把她从沙发上拉起来,理了理她凌乱的头髮。 接著用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的语气说, “我再教你一件事,自身的权势,不能假手於人,更不能任人攀附。哪怕是身边的人都不行。” 凯兰蒂揉著胳膊,瞪他,“这怎么了?” “如果我是个贪心的人,今天能借你的关係去跟那些大报签合同,明天就会想著占更多便宜。” 洛林看著她, “到时候你给还是不给?不给,那人会恨你,给,只会让对方得寸进尺。” 少年顿了顿,接著道, “以后你在学校交了朋友,有人一味依附你,享受你带来的便利。 待到某日他犯下大错,你包庇还是不包庇?” 凯兰蒂摇头,“那当然不管!只不过是个我认识的人……” “你不管,確定没有人因为你平日与他亲近,主动替你出头、为他遮掩?” 凯兰蒂突然不说话了。 她只是社会阅歷少,又不是傻。 沉默了一会儿,她端起红茶,小声问, “为什么跟我说这些?你就当不知道,不点破,只管赚钱不就行了?” 洛林看了她一眼, “因为我现在是你的老师。东方有句古话,一日为师,终身为……师。 而且有个我很尊敬的长辈说过,学习知识是其次,学好品德才决定一个人是否为人。” 凯兰蒂看著他,忽然觉得,这傢伙真的……和之前见过的那些諂媚之辈完全不同。 她撇过头,看起来极其不情愿,但那句话还是清晰地说了出来, “知道了,洛林……先生。” 洛林挑了挑眉,“最后说什么?我没听见。” 凯兰蒂重重砸了下手里的红茶杯,“没听见算了!” 在两人喝茶间。 全程聆听了这段对话的白猫,望著黑髮少年的眼神中带著明显的欣赏。 它迈著优雅的小碎步,从敞开的窗户走出书房,沿著窗沿一路走到了女侍长所在的房间。 面无表情的女侍长面前同样摆著一台机械打字机。 手指翻飞的她,已经熟练地擬好了一份合同。 女侍长將合同放在桌子上,徵询道,“怎么样,夫人?” 白猫跳到桌上,左看看右看看,隨后用前爪点了点月薪的部分。 “您觉得应该降一点,惩罚他对小姐的无礼?” 女侍长明知故问, “还是升一点,表扬他对小姐的因材施教?” 白猫没好气地瞥了她一眼。 思考片刻后,它伸出粉嫩的前左爪,弹出三根指甲,往上举了举。 女侍长会意,“那我立即重新擬订。” 白猫这才满意地摇了摇尾巴,一晃一摇地走了。 走著走著,它忽然有些迷惑。 自己……是不是在哪里见过这个叫洛林的少年? 尤其是那张脸,看起来挺像自己作为人时的一个朋友。 可惜,进入这副躯体后,它失去了太多记忆。 它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书房的方向。 想起自己那还傻乎乎蒙在鼓里的女儿。 它那对琥珀色的猫眼里,露出一抹人性化的笑意。 第九章 ——最后一个苹果 书房里,给凯兰蒂讲完题后,洛林看了眼时间。 接近正午。 不知不觉,已经待了近四个小时。 想起屋里的老人,他收起稿子起身,打算告辞。 凯兰蒂跟在他后面出了书房,有心想让他留下吃午饭,但又怎么都说不出口,只能別著脸跟在他后面。 洛林回到客厅时扫了一眼,高尔局长还没回来。 只有那个面无表情地女侍长,迎面递来一份合同和一个信封。 洛林接过,先扫了一眼合同的重点: 每周至少到岗五天,每日授课不少於两小时,月薪十一金西克,预付一个月薪水。 他微微挑了挑眉。 对方知道自己是个即將入学的新生,每天也就傍晚放学后能来几个小时。 按照常理,薪酬不会开的太高。 可眼下这价钱,明显是格外优待了。 仿佛看穿了他的疑惑,女侍淡淡的说, “原本確实不会这么高,但是主人认为你值得。” 洛林下意识看向那只白猫。 它正蹲在窗台上舔爪子,连眼皮都没抬。 洛林收起合同与信封,点头致意, “承蒙厚爱,我会用心教授凯兰蒂的。今天就先告辞了。” 女侍长弯腰鞠躬,“以后小姐多麻烦您了。” 这时,凯兰蒂终於忍不住问,“你下午不来吗?” 洛林扬了扬手中的稿子,“下午有事要忙。” 女孩眉毛一挑,心中一动, “我还没见过普通人去报社投稿是什么样呢。 下午你带我去看看吧?也算是社会实践,增长阅歷了。” 洛林斜睨了她一眼,“你这纯粹是想出去玩吧?” 凯兰蒂心虚的扭过头,哼了一声, “我家给你开这么高的薪金,带我出去转转怎么了?” 女侍长刚要开口提醒,余光瞥见白猫轻轻摇了摇头,便默默闭上了嘴。 洛林想了想, “那这样吧。下午两点你出门,我们在铅字街路口见。 事先说好,我要去的报馆可不是《太阳报》那种上档次的地方。 你得穿套低调些的便服,最好再带个手帕或面纱。” 凯兰蒂才不管去哪儿,只要能出门玩就开心得不行。 她攥紧小拳头挥了挥,一叠声地答应,“知道了知道了!” 然后转身就往自己的房间跑,看样子应该是去挑衣服了。 女侍长微微欠身,“抱歉,我家小姐比较任性,给您添麻烦了。” 洛林摆摆手,说了声“没事”后就转身准备离开。 女侍长边送边问是否需要开车送他回家。 洛林推脱说自己要去市场买菜,坐蒸汽机车並不方便。 看他自有安排,而不是不好意思,女侍长便没再坚持。 出了庄园,洛林走了一小会儿,重新坐上了有轨电车。 他没有直接回自己位於北城边缘的小屋,而是去了附近的一个市场。 进市场之前,他先在附近成衣店给自己买了套便宜的便装换上。 又给巴利选了套好点的礼服,让店员把它跟自己换下来的校服一起包好,送到家中。 接著在路边买了个手工编的提筐,这才走进市场。 市场很热闹。 因为这里远离北城中心,只要不是重要节日或者大人物来访,巡警们通常收些管理费就不会驱赶人。 於是每天交易时间,都有大批住在南城的小商贩来这里摆摊。 洛林一走进,叫卖声便从四面八方如潮水般涌来。 “一铜西克一捆欧芹啦,自由交易万岁!” “新鲜的苹果嘞!好吃不贵!” “谁要女帽,四银西克一顶!” 入眼所及,食品摊最多。卖炸鱼的、卖热鰻鱼的、卖醃螺和羊蹄的,火腿三明治的摊前排著长队,豌豆汤的热气腾腾。 甜点也不少,便士派、李子布丁、烤土豆、切尔西麵包和鬆饼。 再往前是饮料摊,茶、咖啡、薑汁啤酒、柠檬水、热葡萄酒码成堆。 洛林甚至看见一头奶牛被栓在木桩上,旁边竖著块牌子, “新鲜牛奶,一铜西克一杯,现挤现卖”。 再过去几步,还有人在卖驴奶和羊奶。 他绕过这些,直奔肉档。 家里有老人生病,他准备做点瘦肉汤补充下营养。 站在一串串掛著肉的铁鉤前,洛林看了看,指了指顏色最新鲜的那一块,“怎么卖?” 摊主是个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见他模样年轻,眼珠转了转, “上好的前腿肉,十五铜一磅。” 洛林没接话,用手指在上面虚划了一道线,“要这块,十铜。” 摊主脸一垮,“小兄弟,我这小本生意……” “十铜。” 洛林看著他,语气平静, “现在已经中午了,再不卖掉,下午就只能当次肉处理了。” 摊主愣了愣,隨即咧嘴笑了,“行,你厉害。” 他麻利地取下掛鉤,切肉,上秤,包好。 洛林付了钱后,又去旁边买了一打鸡蛋。 往回走的路上,再添了些土豆、胡萝卜、洋葱和一小袋麵粉。 他真吃够了那该死的黑麵包,寧愿以后麻烦点自己烙饼。 快出市场时,洛林又听见卖苹果的吆喝,想起屋里確实没有什么水果,便驻足准备买几个。 摊主殷勤地把最上面又大又红的递给他,“您瞧瞧,多好的果子,只要六铜一磅。” 洛林没理他,只是指了指下面压著的,那些苹果个头不大,大多带疤,看起来卖相一般,“这种呢?” 摊主笑容顿了顿,“三铜。” 洛林点点头,“多装几个。” 摊主尤不死心,“您看我手上的这种,虽然稍微贵一点,但买回家招呼客人绝对……” 洛林打断他,“我想没有客人喜欢吃涂蜡的糠心果子。” 摊主彻底闭了嘴,没搞明白这么年轻的少年人,怎么对商贩这套那么门清。 洛林撇撇嘴,原身从小就在这附近买菜,记忆里一堆惨痛教训。 付钱的时候,他摸了摸口袋,发现铜钱已经用完了,於是递过去一银西克。 摊主愣了愣,掰著手指开始算。 洛林在一旁嘆了口气, “一银十二铜。我买了两磅,六铜,你再找我六个铜板。” 望著摊主递来零钱时一脸佩服不已的表情,洛林算是亲身体会马其顿人的数学水平了。 就在他拎著堆得满满的编筐,准备出市场时。 不远处角落里的垃圾堆旁,有个蜷缩的黑影轻轻喊了他一声,“先生,行行好吧……” 洛林停下脚步,转头看去,是个腰间缠著旧布袋的男人。 他身形枯瘦,脊背微驼,薄薄得衣衫紧贴在身上,双手粗糙皸裂,脚上旧鞋早已磨穿,鞋底沾著泥与潮气,裤脚也是湿的。 因为他脸上蒙著一层黑灰,所以看不清他的年纪,只一双眼睛在暗处微微发亮。 洛林觉得他应该是个掘骨人。 也就是靠在屠宰场、垃圾堆、河岸等地捡拾动物骨头,卖给製作骨炭、肥料、纽扣、梳子的骨头商人或工厂为生的人。 同时少年能听出对方呼吸很重,说话带有痰音。 虽然看不清他灰黑的脸上两颊有没有晕红。 但洛林差不多可以肯定,对方得的应是与巴利爷爷一样的病,而且更重。 不管以前世的医学知识,还是得自霍尔姆的侦探眼光来看,这个人都活不了几天了。 洛林走近了几步。 这蜷缩的人却主动伸出嵌著泥污与骨粉的手,摇了摇, “先生,就在那儿好了,我得了病。” 洛林心中微动,蹲下身,“你想吃什么?” 那人吃力的伸长脖子看了眼少年的编筐,然后恳求道, “一个苹果行吗?先生。我知道我快不行了。我想最后吃一个苹果,上一次还是妈妈在的时候,我们一起去摘的。” 洛林拿出一个苹果轻轻拋给他。 男人把苹果抱在怀里,颤声的连连感谢,“谢谢先生,谢谢先生,谢谢您……” 他摸索著腰间的布袋,仿佛想要从中拿出什么回礼,却只摸了个空。 他低下头,努力想了很久,才想出一句自己觉得唯一可能有价值的话, “先生,最近您和身边人最好远离下水道、阴沟还有屠宰场,尤其是南城,那里好多人都是在这些地方附近得了病。” 洛林点点头,又从篮子里拿出一个苹果拋给了他。 男人抱著两个苹果,轮换著放到鼻尖深深闻了闻,仿佛要確认手中的东西跟记忆中有什么不同。 见男人再无他求,洛林起身离开。 直到走出很远,黑髮的少年回头看,发现那掘骨人依旧没有把怀中的任何一个苹果吃掉。 他只是珍惜的把它们並排抱在怀里。 仿佛拥抱著这世界最珍贵的东西。 第十章 ——黑伞与美人蛇 洛林沉默的回到家。 老人听见动静,从里屋走出来,看著拎著满满一筐的他,有些惊讶, “小主人,您怎么买了这么多东西?刚才成衣店除了送回您的校服外,还送来了一套礼服……” 洛林宽慰道, “没花多少钱,总是吃没营养的东西,病会更难好的。 礼服是我给你准备的。开学后,学院会准备一场需要家长出席的晚会,我希望您到时候能有套体面的衣服。” 老人张了张嘴,想说自己只是个僕人,出席这样的场合有些不太合適。 但他又想到除了自己之外,也確实没有別人可替已故的老爷夫人出面,只能轻轻点了点头。 洛林让他在客厅坐下,隨后去了厨房,先把麵粉加温水和好,放在一旁醒著。 接著將瘦肉切成小块,冷水下锅,小火慢慢燉。 撇去浮沫后,再丟进切小块的胡萝卜、土豆、一小片洋葱,继续用小火燜煮。 这时候面也醒的差不多了,他又把麵团分成小剂子,擀薄,抹点油盐,放进烤炉。 他不停地做著事情,但还是想起了那个掘骨人最后的表情。 对方抬起那张灰黑的脸,闭著眼睛,衝著小巷夹缝中雾蒙蒙的天,露出了张格外反差的天真笑脸。 他不知道对方最后想起了什么。 也许是童年,也许是別的。 他端著烤好的饼和肉汤,来到餐桌旁。 吃著吃著,洛林忽然抬头问老人, “巴利爷爷,你之前说自己是闻到一股腥臭味才生的病,是在哪附近闻到的?” 老人愣了愣,回忆了一下后回答道, “当时南城屠宰场的科斯特先生让人找我,说临时缺人手,知道我手稳刀准,让我去干几天,我就去了。 那天活不重,干完从后门出来,路过一条阴沟,就闻到了那股腥臭……我一辈子都没闻过那么冲的味。 当时胸口就发闷,第二天就烧起来了。” 沉默一会儿后,洛林放下勺子,对老人说, “我们大概要囤一点乾净的食物和水了。” 老人抬起头,有些不解地看著他。 洛林没有解释,知道老人不会追问。 果然,老人只是点点头, “好,明天我去买些回来。” “不用。”洛林放下勺子,“明天我顺路买。您在家好好养著。” 老人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化为一声低低的嘆息, “您还是儘快再僱佣一个僕人吧。 您要是不放心佣人市场里的那些人,可以在南城找个家世清白、勤劳可靠的孩子,让我来教。” 这是老人第二次提议这件事了。 洛林点点头,“这两天我找找。” 饭后,洛林收拾碗筷时,老人扶著桌角从椅子上站起身,慢慢走向自己的臥室。 过了一会儿,他重新走了出来, “小主人………我有样东西要给您。” 洛林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回头看。 只见老人那双疤痕纵横的手上,捧著一把黑色的伞。 洛林当然不觉得普通的伞需要老人如此郑重。 不等他询问,老人握著伞柄的手腕绷起青筋,微微一拧,缓缓拔动伞柄! 一道乌金色的光沿著伞柄抽离的细缝流淌,一时间好像整个客厅都昏暗下去。 洛林眯了眯眼睛,看清楚了老人从黑伞中拔出的东西—— 是一柄细长的伞剑,也可以说是锥,八稜锥。 老人把手中的伞剑递向洛林,那双铁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它叫旧誓,是我曾经的老伙计。” 这把伞剑是他上午从古堡地下室的封印甲冑旁取走的。 洛林用右手接过,入手微沉,剑柄上浮刻著密集的金属鳞片。 一般人或许会觉得这是为了防滑,但是亲手握住剑柄的洛林,却敢断定这鳞片是活的。 因为它们就在他手心中,如同睡著的蛇,微微起伏著。 老人帮助洛林重新把伞剑插回黑伞中, “它现在还没有完全甦醒。您可以先带在身边,让它熟悉您的气息。” 洛林看了眼手中的黑伞,他有很多话要问面前的老人。 但是彼此的默契,却让他最后只问了一件事情,“怎么唤醒它?” 老人沉默了一下, “血。而且必须是它喜欢的血型。 但它对使用者的剑术比较挑剔,所以我不建议您现在尝试。 还是等我教会您一些基础之后,再使用它。” 洛林点点头,收起黑伞。 决定不下雨时就当做手杖,下雨时就当雨伞,杀人时就当剑用。 下午一点多。 洛林换回校服,拿上雨伞,带上福尔摩斯探案集的手稿,准备出门。 在走之前,他把醒神药剩余的半瓶药留给了老人。 叮嘱他如果再发烧就喝一些,自己今晚可能回来的晚一点。 老人点头,目送著他出门。 洛林出发的比和凯兰蒂约定的时间要早,是因为他还打算先去一趟税务厅。 当然,那些税他不准备全还,而是先还个十金左右。 三十金的债务加罚款,一次还清太扎眼。 他现在明面上的收入,也就是从凯兰蒂家得到的十一金家教预支工资。 因为去得早,洛林推门进去时,里面只有三两个人在排队,空气里瀰漫著纸张和墨水味。 轮到他的时候,戴著银边眼镜的中年税务员,正用鹅毛笔蘸著墨水在一本厚厚的帐簿上划拉著什么,头也不抬的问, “补税?名字,住址。” “洛林。坎特街,十七號。” 柜员翻了几页,终於抬起眼皮扫了他一眼,嘴角扯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 “三十金零七银,你打算补多少?” 洛林从怀里掏出十金西克放在柜檯上, 柜员的眼皮跳了一下,手里的鹅毛笔停在半空。 “十金?” 他摘下眼镜,重新打量眼前这个少年,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审视,“你这笔钱……哪来的?” 洛林没有说话,抬起手,指尖点了点自己的校服。 胸口上,银线勾勒的齿轮与书本的校徽格外崭新。 柜员脸上的表情变了变,他自然认得这是本地最好学校的徽记。 可是学院里的学生非富即贵,怎么会家住的这么偏,又欠税。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低头在帐簿上记了一笔,又开了一张收据, “按照规定,剩下的欠税要在两个月內补齐,並且期间不得再欠其他税。否则罚双倍。” 洛林点点头,接过收据,揣进怀里,转身准备往外走。 就在这时,有两个人影一前一后从二楼走下大厅。 洛林扭头看了眼。 后面的是个满面油光的中年男人,制服被肥肉撑得鼓囊囊的,领章上看应该是税务总长。 走在前面的是个女人,穿著深灰色的大衣,领口露出一截雪白的蕾丝边。 她帽子压得很低,脸上还带著面纱。 只能隱约看见一抹涂著暗红色唇膏的唇角和一双弯成月牙的眼睛。 她左手上也戴著一枚戒指,不过是红色的,上面的徽记是蛇发美人。 看见洛林在打量自己,女人拋来一个嫵媚动人的眼神。 美人蛇吗? 洛林根本没有回应这个眼神,直接转身离去。 男孩子在外面要保护好自己。 带著慵懒笑意的女人,望著少年的背影,像是閒谈似的对身后男人隨口问, “那个看起来挺有趣的年轻人是谁?” 税务总长显然没料到会被问这种问题。 他愣了一下,赶紧对刚才给洛林办事的税务员招了招手。 税务员立刻屁顛屁顛地凑上去。 既是因为总长大人当面,更因为多斯克商行的瓦莱丽婭夫人在旁边。 他快速说了刚才发生的事情。 总长摸摸下巴,哦了一声,“原来就是个学生啊。” 但是佩戴著蛇发美人徽记的女人,却微微眯起了眼睛。 刚才对方手里那把看起来挺普通的黑伞,让她手上得自於亡夫的传承戒指轻轻触动了一下。 可她不记得美蒂奇家族最近有派遣新成员来马其顿。 真是件奇怪的事情。 不过既然那少年是机械学院的新生。 她便准备让学院里的那位小姐帮忙试探试探。 第十一章 ——铅字街的报童 出了税务厅,洛林再次搭上有轨电车去往铅字街。 他站在下车门附近,一边等著到站,一边想著事情。 今天上午遇到的那个掘骨人,得的病和巴利爷爷应该是同一种。 对方还说,南城有不少人都在下水道、阴沟、屠宰场附近染了病。 巴利爷爷得病的缘由,也在一定程度上验证了这句话的真实性。 所以出於一贯谨慎的態度,他之前才对巴利爷爷说,要囤一点乾净的食物和水。 但马其顿是不是真的开始流行一种危害性极高的呼吸道传染病,洛林觉得还是要再確认確认。 今晚正好要跟德米去南城走访儿童失踪案的受害家庭。 可以藉机看看那边的情况,是不是真如掘骨人所说,已有许多人生病。 他希望最好不是。 那样只是虚惊一场。 可万一掘骨人说的是真,呼吸道疾病在贫民区一旦传开,马其顿政府又不能及时控制。 可以预见,那会是一场海啸似的灾难。 不过虽然决定要囤物资,以备不时之需。 但钱终究是个问题。 从剖心案得来的那五十金,得留著交税、交学费,剩下的当生活费,用途基本固定。 自己手里真正能算活动资金的,也就是是从霍尔姆那儿搜刮的八金。 加上今天做家教预支的十一金,一共十九金。 十九金,看著不少,可实则买一份月桂剂加醒神药的材料就没了。 就算暂时不买魔药,黑夜途径序列八的消息和魔药配方,自己之后总得打听吧? 用捲毛狒狒的鼻毛想,这些东西肯定不会便宜。 写书倒是能赚钱,而且细水流长,但还是不够快。 除了这个,自己还得想个既符合身份、又来钱快的法子。 洛林有些苦恼的揉了揉眉心,抬头望著外面灰濛濛的天空。 心说天上要是能掉钱就好了。 电车叮噹作响,在铅字街口停下。 洛林下了车,站在路口打量著。 这条街不长,却挤满了大大小小的报社。 空气中瀰漫著油墨和纸张的气味。 《太阳报》《大公报》《马其顿日报》《每日纪事报》的招牌鳞次櫛比,装潢一个比一个气派。 与之对比明显的,是衣衫破旧的搬运工以及身形消瘦的赤脚报童。 他们穿梭往来在这条街道上。 或扛著沉重的印刷材料,或抱著新鲜出炉的报纸。 每个人脸上身上都写满了匆忙和困窘。 因为凯兰蒂还没到,洛林就准备买份报纸,边看边等。 身侧忽然传来一个嘶哑的喊声, “先生!先生,买报吗?新出炉的太阳报! 重磅消息!今年翡冷翠派来遴选预备骑士的考官人选已確定!” 洛林转过头,是两个衣著破烂的赤脚报童。 大一点的男孩举著一份样报,正大著胆子朝他推销。 另一个侧著身,紧紧护著怀里的油纸包,里面应该是刚拿的报纸。 不怪他护的紧,经常有对头报社的人趁报童们刚拿报时,来撕报、扔报、泼水湿报。 而一般晚报的规矩是报纸一经领出,卖不掉或成为废报,全都要报童自己承担。 洛林脑中一边闪过这些市井记忆,一边將手伸进怀中, “给我来一份。” 大点男孩愣了一下,隨即咧嘴笑了。 刚出铅字街就开张,今天运气真不错。 他连忙把样报递过去。 洛林接过报纸,却没急著看新闻,而是又拿出两枚铜板放在手心。 男孩有些疑惑,“先生,您还想再要一份?” 洛林摇摇头,“想跟你们打听点消息。” 大点男孩立即警觉起来。 他弯腰道歉,“抱歉先生,我们只是卖报的孤儿,什么也不知道。” 说著就要拉著眼巴巴望著两铜幣的小男孩离开。 洛林扬了扬手中的稿纸,示意他们安心, “瞧,我是来投稿的。但对报社不熟,就想问问你们,哪家最近收稿多、给的价高?” 大点男孩鬆了口气。 他刚才还担心洛林是什么帮派的人,来打听他们这片报童的底细,好来抢占地盘。 毕竟南城最近东方人的帮派跟本地的帮派之间就闹得很不太平。 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凑近, “先生,您这么年轻,又没有认识的熟人,千万別去大报馆。 他们肯定会压您的稿费! 要是您不得已答应了,之后再想涨,他们就会联合起来不给您刊登。以后您其他书也別想连载了。” 洛林把那两枚铜板交给他,又拿出两枚, “那你觉得,我应该去哪投稿最好?” 大点男孩指了指街道拐角, “从这拐进去,后面巷子里都是中小报社。 他们虽然竞爭不过大报,但靠花边奇闻在底层卖得不错。 您的小说要是写得好,肯定会有主编愿意花钱的。” 洛林点点头,不过这次他没问哪家规模最大、签字费最高,而是问, “里面哪家最不剋扣员工的钱,最不欺负报童?” 大点男孩想了想,一脸认真, “那就是费南报了。虽然费南先生看著很凶,但其实人很好。 我们从別的报社拿报,全要自己兜底,卖不掉的一分不退。 只有他不一样,卖多少给我们结多少,没卖掉的只要退回原报,就不扣我们钱。” 这时,那小男孩摸了摸藏在怀里的纸包,插嘴道, “所以我和雷耶克每次被报头派来拿报,都会去费南先生那里多拿些费南报,偷偷卖。” 名叫雷耶克的大男孩立即给了他一巴掌,“別瞎说。” 他又立马拿出刚才收下的两枚铜板,小心翼翼的看向洛林, “您可別往外传啊。我们只是……” 洛林把手里的两枚铜板也递给他,露出一个宽慰的笑, “放心好了,我只是个来投稿的学生,什么也不知道。” 听他模仿自己刚才的话,雷耶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也放下了些戒心,眼前这位先生看起来是个好人。 他收起铜板,认真道, “我叫雷耶克,外號飞毛腿,但因为脚上总生冻疮,其他报童就喊我冻脚鬼。 您以后还想问什么消息,或者需要人跑腿,可以到榆树街那边找我。” 说著,他让小男孩拿出一份《费南报》递给洛林, “这份我送给您。您可以看看上面连载的小说,看適不適合投稿。 先生,我们得去卖报了。再晚的话,会被报头打的。” 洛林没有拒绝他的好意,接过报纸,伸出手, “我叫洛林。很高兴认识你,雷耶克先生。如果有需要,我会去找你的。” 雷耶克闻言一愣,有些不知所措。 从来没有人这样客气的对他一个底层的报童。 他犹豫三番,在洛林的微笑中,极快极轻的握了握少年的指尖。 然后一向说好话不眨眼的他,这次张了张嘴,努力了半天。 才憋出一句让他自己都觉得敷衍的祝福, “祝您投稿顺利、好运,先生……” 洛林点点头,“也祝你们好运。” 雷耶克带著小男孩继续往前走。 两人都不断回著头,走了几步,小男孩终於忍不住问, “先生,您写的书叫什么啊?” 洛林微笑著冲他扬了扬手中的稿纸, “《夏洛克·福尔摩斯探案集》。” 目送两个瘦小的身影消失在人群里,洛林收回目光,低头看向手里的两份报纸。 首先是那份太阳报, “重磅消息: 据教廷人事院最新公告。 本年度前来马其顿公国遴选预备骑士的翡冷翠特派官,已正式確定。 由原圣堂之翼骑士、国家英雄、异端教团首席审判官—李斯特担任。 这是继十二年前,前任教皇冕下亲临之后,教廷向马其顿派出的级別最高的遴选官。 这也证明在法內塞大公的英明领导下坚持中立政策、做东西方交流不可或缺桥樑与纽带的马其顿,地位正日益上升。 教廷此番派出如此重量级的人物,既是对我国和平发展道路的肯定,亦是对我国未来青年才俊的殷切期待。 据悉,此次选拔將於近日正式启动。 按照惯例,將优先从马其顿机械学院中挑选年满十八周岁、品行端正、信仰虔诚的青年参加初试。” 预备骑士选拔啊? 通过了就自动成为真正的贵族了吧? 地位可比原身想获取的学士称號要高不少。 不过自己还没成年,也不信神,这次选拔应该跟自己无关。 有机会的话,倒是可以去看看教廷骑士甲冑和那位国家英雄到底是什么模样。 就在少年认真看报时,一只白皙的手突然从后面伸来,拿走了他手中的报纸。 因为早就注意到对方接近,所以洛林並不意外的回头。 是凯兰蒂。 她果然换了一身简朴的便装,深色风衣,齐膝皮靴,一顶软呢帽压住散落的碎发,看起来有几分像邻家少女。 女孩眉眼间带著笑,举著他的报纸晃了晃, “怎么每次见,你都在看报?你怎么还带把伞?” 洛林没回答她的问题,往她身后看了看,反问道, “怎么就你一个人,没带护卫?” 凯兰蒂一边扫著报纸上的新闻,一边撇撇嘴, “要什么护卫?这是北城,白天出门有什么关係?我自己就能保护自己。” 洛林目光在她身上打了个转,最后落在她纤细的手腕上,“你確定?” 被这明晃晃的轻视戳中,凯兰蒂顿时张牙舞爪扑了过来。 洛林避都不避,抬起右手,屈指一弹,在女孩光洁的额头上,来了个清脆的脑瓜崩, “学生不许隨意袭击教师。” 凯兰蒂蹲下身,捂著脑门,气鼓鼓地瞪著他。 洛林眼角余光瞥见一抹白影一闪而过,放下心来,若无其事地冲她招招手, “不是要看我怎么投稿吗?走吧,大小姐。” 说完他便径直迈步向前。 凯兰蒂只好蹦起身,快步跟上去。 第十二章 ——费南报的桂冠 洛林本以为她会生一会儿闷气,却还是小瞧了她耐不住安静的本性。 才走出几步,她就主动凑上来挑起话头, “遴选官就要来了,也不知道今年有几个人能选上。” 洛林头也没回,“跟你和我有什么关係?” 凯兰蒂快步走到他身旁,仰脸反驳, “怎么没关係?去机械学院不就是为了能优先参加骑士遴选吗?反正我以后是要当女骑士的! “厉害厉害,多多努力。”少年毫不用心的敷衍著,打开了手中剩下的费南报。 报上好大一块板面,都在议论谁是马其顿最美的女人。 凯兰蒂这回是真的有点生气了,她扬了扬手里的《太阳报》,指著头条上的名字, “我可是有骑士基因的,李斯特是我舅舅!” 洛林脚步顿了顿,终於抬起眼皮看她。 女孩下巴微扬,带著几分“看你还敢小瞧我”的得意。 可惜洛林只看了她一眼,就继续往前走,“哦,那你加油。別毁了你舅舅的一世英名。” “……你!”凯兰蒂跺了跺脚,又追上去,“你这人怎么这样!说话毒的像黄蜂!” 她嘴上气恼,可对街头一切的新奇劲儿,很快盖过了那点不痛快。 她就像只刚出笼的小鸟,新奇地打量著四周,拿著报纸的手隨著走动轻轻晃悠,宛若一只上下翻飞的白鸥。 可当洛林带著她拐进一条窄巷后,她瞬间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置信。 这条巷子与外面宽阔整洁的街道截然不同。 路面坑洼不平,墙壁斑驳剥落,空气里混杂著煤烟、油烟与汗水的浑浊气味。 凯兰蒂看著眼前的一切,有些恍惚,“马其顿……还有这么简朴的地方?” 洛林没回头,语气平静,“城南比这更差。” 凯兰蒂连忙跟上他的脚步,忽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从小到大都没去过南城,也没怎么接触过南城的人,脑海里根本无法想像洛林口中的“更差”,究竟是怎样一番光景。 此时恰逢晚报集中印刷分发,小巷里人来人往,贩夫走卒、报童工人挤挤挨挨,显得格外喧闹拥挤。 洛林不动声色地让凯兰蒂走在靠墙的內侧,自己微侧著身挡在外侧,隔开人群推搡、衝撞。 凯兰蒂鼻尖縈绕著他身上乾净的肥皂清香,心底莫名有点不自在。 於是下意识脚步加快了几分。 只是刚走出洛林的保护范围,就有一只脏兮兮的手从拥挤的人群里中猛地伸出来,径直朝她抓去。 凯兰蒂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那只手见无机可乘,竟转而猥琐地探向一旁少年的臀部。 凯兰蒂瞪大了眼睛。 下一秒,洛林头也不回,手中黑伞一甩,只听“嗷”的一声痛呼,那只手的主人立刻捂著胳膊惨叫著跪倒在地。 人群稍微散开,让凯兰蒂看清那是个满脸通红,酒气衝天的中年男人。 “怎么还有男的喜欢占男的便宜?” 鬆了口气的凯兰蒂,边走边笑得前仰后合,但又被巷子里的味道呛的直咳嗽。 洛林面无表情地掏出自己的手帕递过去,让她捂住口鼻。 同时抬起一只胳膊护在她肩后,稳稳地带著她继续前行。 有些狼狈的女孩,这次乖乖地待在他手臂圈出的小小安全范围里,小心翼翼地跟著挪动脚步。 穿过这条拥挤的窄巷,两人来到一条稍微宽阔一点的街道。 两侧林立著许多的报馆,大多是灰扑扑的两层小楼,好几家报社共用一栋。 洛林环顾一圈,最终在街角找到了掛著褪色木牌的费南报馆。 洛林推门而入,办公室里只有两三个编辑,正趴在乱糟糟的桌案上整理稿件与纸张。 看见穿著机械学院校服的洛林,几人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洛林简单说明来意后,最年长的那位编辑更是一脸错愕,仿佛听见了天方夜谭。 但他还是领著洛林和凯兰蒂,走向了主编的办公室。 说是办公室,其实只是用木板单独隔出来的小隔间。 里面同样杂乱不堪,桌上堆满了文件稿件,墙上贴满了各式旧照片。 一个四十来岁、身形如熊、眼神锐利的中年男人,正端著搪瓷茶杯大口啜饮,一边翻看著次日要刊登的稿件。 看见洛林三人进来,他茫然地抬眼望向老编辑。 “主编,这位是机械学院的学生洛林,写了一部侦探小说,想来我们报社投稿。” “噗——” 中年男人直接一口喷了出来,茶水喷吐如雾。 凯兰蒂有些嫌弃的躲在了洛林身后,怕被这雾气洗礼。 男人重重咳嗽了好一阵才缓过气,瞪著眼没好气地冲洛林挥挥手, “我不知道你是哪家的少爷,有空来这儿消遣我们,不如带你身后的小姑娘去法老宫里喝喝酒摸摸小手。 老伊蒙,送客!下次再让这种閒人进来,我就扣你工资,让你家小可莉哭著喊我爷爷!” 他显然把洛林当成了冒充文学家、哄骗女孩的閒情公子。 肚子里没半点墨水,去大报没人理会,才来他这种小报社装模作样。 老编辑苦著脸,正要上前带洛林二人离开。 可黑髮少年却往前踏了一步,將手中的稿件轻轻放在男人的办公桌上,语气平静, “要不要送客,至少看过稿子再决定。就这样隨意驱赶投稿人,费南报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看他这副模样,费南冷哼一声,抓起稿件,心里打定主意要毫不留情地批判一通,让这傲气的小子在女伴面前丟尽脸面。 但看著看著,他的表情就变了,脸上的不屑与不耐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专注与凝重。 他猛地抬起头,重新打量洛林,“这……真是你写的?” 洛林摊摊手,语气淡然,“如假包换。” 男人不再说话,埋首继续阅读。 足足十分钟过去,他才缓缓放下稿纸,长长吐出一口气,实话实说, “稿子质量很不错。但我还是要问一句,为什么偏偏要投我这里?” 洛林坦然道, “我是考进机械学院的,一没背景,二不认识报社的人,去大报很容易被压稿费。 你们这种小报,我反而有货比三家的余地。” 得知他是凭实力考进学院的平民学生,费南脸上的神色瞬间柔和了不少,甚至多了几分欣赏。 他站起身在隔间里踱了两步,搓著手感慨, “总算看见个有真本事的年轻人了。” 他隨即转头看向老编辑,眼睛一瞪, “还不去倒茶……两杯!慢一点这个月我就不给你家小可莉做猫咪玩偶,让她哭到你头疼!” 老编辑无奈撇撇嘴,心里腹誹,自家孙女一哭,你这头大熊比谁都著急。 不过他还是听话的去倒茶了。 办公室隔间里,只剩下洛林、凯兰蒂与费南三人。 费南的目光落在洛林手中的《费南报》上,开口问道, “你今天来找我,应该不只是为了投稿吧?” 洛林笑了笑,將报纸摊开在他面前,指著版面上议论马其顿最美女人的花边新闻, “费南先生,我有个想法,能让你想炒热的这个话题彻底火起来。 至少在机械学院內部,掀起不小的热度。” 费南眼睛微微眯起,身子前倾,“愿闻其详。” 洛林语气轻鬆, “其实很简单。机械学院虽以机械学闻名。 但学艺术、文学来镀金的也不在少数,其中不乏容貌出眾的女生。 我希望费南报能出面赞助,举办一场『爱与美的桂冠』的校园活动。 票选学院里最美的女生,为她戴上象徵爱与美女神的桂冠。 藉此,你的报纸就能名正言顺地卖进机械学院。 一座顶尖学府的学生都在看的报纸,这可是极佳的宣传噱头。” 费南沉默片刻,提出疑虑, “你只是个新入学的平民学生,怎么確定这个活动能办起来?万一无人理会,岂不是白费功夫?” 洛林轻笑一声,胸有成竹, “每年机械学院开学,都是学生最活跃的时候,各大社团招新抢人爭得头破血流。 哪家社团、哪个小团体,能捧出一位『爱与美女神』,必定能大大吸引新生目光,抢占招新优势。 有点脑子的社团领袖,都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当然,为了避免前期冷场,我会先找一位容貌出眾、但又並非无可爭议的女生合作,打响第一波拉票活动。 当第一个热门人选出现,其他心高气傲的漂亮女生,即便看不起这个奖励。 以她们的攀比心与傲气,会眼睁睁看著对手轻鬆拿下桂冠吗? 哪怕最后贏了再宣布放弃奖励,也绝不会让对手顺顺利利登顶。” 洛林顿了顿,又慢悠悠补充一句, “到时候我会在校园公告板租下一块板面。 白票一张一个铜板,红票一张一个银西克,彩票一张一个金西克。每天公示排名。 喜欢一个人连票都不愿意投,有什么资格说喜欢?没人愿意为你刷票,又有什么脸说自己受人欢迎?” 费南看著他,眼神渐渐变了。 像在看一个心思縝密的鬼魅,又像在看一尊洞悉人心的神明。 凯兰蒂站在旁边,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彻底被这番算计惊得说不出话。 老编辑无声的送来了茶水,又无声地出去。 费南沉默了很久,涩声道, “为什么跟我说这么多,不怕我偷了你的创意?” 洛林並不嫌弃的端起茶杯,抿湿了嘴唇后,无所谓的笑了笑, “首先,也就我这样的新生,愿意放下身段跟你合作。 其次,你要是敢独吞创意,我有很多种办法,让你后悔今天的决定。” 后面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可无论是费南还是凯兰蒂,都丝毫不怀疑他说的是真话。 费南让出自己的椅子,搬至洛林面前,態度恭敬的请教, 那这次活动之后呢?长远打算是什么?” 洛林坦然坐下,缓缓说道, “自然是把活动延伸到城內其他学校……先让学生群体熟悉费南报,积攒起基础读者,再逐步引入更多话题供他们討论。 美女、帅哥、学业、娱乐、社团活动、社会热点…… 这些尚未继承家业的年轻人,无论在家中还是社会上,都很少有发声的机会。 但费南报可以给他们这个出口。只要打开这个口子,你立刻就能感受到年轻群体的庞大力量与热情。” 费南当场收下了洛林的侦探小说稿件,给出的稿酬也十分实诚。 首印十五金西克,后续按销量分成,这已是成名作家才能享有的待遇。 至於“爱与美桂冠”的活动,儘管他心中极为心动,但仍需跟报社背后的东家商议一番。 洛林对此並不意外,只让他在开学前给出答覆,否则便另寻其他报社合作。 走出报馆,凯兰蒂依旧有些晕乎乎的,她忍不住仰头看向洛林, “你怎么会这么聪明?” 洛林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语气带著几分戏謔, “想学啊?我教你。” 凯兰蒂拍开他的手,气鼓鼓地瞪著他。 走了一会儿,她忽然又认真道, “我感觉你做这件事,不只是为了赚钱。” “怎么会这么想?” 洛林这次是真的对她有些刮目相看了。 凯兰蒂一脸篤定,“直觉,我的直觉一向很准。” 她紧跟著追问,“所以你到底想做什么?” 洛林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眼,望向远方隱约可见的机械学院教学楼的白色尖顶。 任何时代,学生的力量,都是值得爭取的。 里面总有这样一群人,未被世俗完全浸染,有理想,有热忱,有志向,也容易被凝聚、被发动。 他收回目光,又伸手揉了揉凯兰蒂的脑袋, “再教你一件事——走一步,看三步。想变聪明,就要自己想明白背后的道理。” 凯兰蒂气得都想张嘴咬他一口。 回到铅字街,两人到了分別的时候。 凯兰蒂从怀里摸出一块乾净的手帕递给洛林。 她出门时其实带了手帕,只是之前慌乱忘了拿,才用了洛林的, “这个乾净的还你,你的我用过了,就不还了,免得被你拿去做奇怪的事情……” 咚。 又是一个清脆的脑瓜崩。 黑髮少年拿著手帕,提著黑伞,身姿瀟洒地转身离去。 只留下准备上车的女孩,站在原地咬牙切齿。 第十三章 ——糖果与圣徒 从铅字街离开后,洛林先去粮米店订了些粮食,又去酒铺买了几桶低度啤酒。 在这个时代,比起饮用水,度数不高的麦酒反而更不容易坏,还乾净。 他付了钱,让店员稍后將粮食与酒一同送到自己住处。 办完这些,天色已经到了傍晚。 洛林借著暮色与阴影,悄无声息地潜入霍尔姆的公寓,激活那尊雕塑封印物。 他的身形在微光中重塑,片刻后,便变成了霍尔姆的模样。 他静静坐在客厅里,等待德米上门。 街道两旁的电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刺破渐深的黑。 门铃被人轻轻按响。 洛林打开门。 德米站在外面,神情有些疲惫,身后停著那辆警局的马车。 见他出来,德米立刻將怀里的布包递上, “霍尔姆先生,您要的东西。白岩蜜、净月露、银月桂叶,我买到了。” 他顿了顿,面露难色,低下头,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 “只是霜艾草暂时没买到,黑市上好像有人在大量囤货。 我已经预订了,明天应该能有货……只是我身上的钱不够了。” 洛林把材料收好,放到客厅中, “没关係。缺的我来出,明天我亲自去。” 德米抬起头, “您的身份不合適。侦探在麻鼠巢这样的黑市,不太受欢迎。贸然过去,容易惹麻烦。” 洛林想了想, “我有个助手,还是个学生。让他代我去,应该不会引起黑市管理者的警惕。” 德米点点头,“那行。您跟他说一声,明天一早在泰伯桥头碰面。” 他顿了顿,又有些不安地搓了搓手, “霍尔姆先生,还有件事……我今天外出办事跟奥丘警长请假,怎么说他都不准。 最后没办法,只好把您的名头搬出来,他才答应。 知道我晚上来接您,他就让我驾著马车来。 本来他要跟著一起来的,我说我们要去南城,他才打消了念头………抱歉,我能没守住消息……” 洛林看他一眼,“没事。这事我本来也没打算瞒著人。” 他確实没打算瞒。 无论今晚在南城查到什么,他都准备以霍尔姆的身份去见一见高尔,试探马其顿高层到底知道些什么。 “走吧。” 洛林上了马车,德米一抖韁绳,马车缓缓驶入夜色。 在清脆的马蹄声中,洛林掀起车帘问,“南城的地图带了吗?” “准备了一份。”德米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羊皮纸递进车厢。 洛林展开,借著路灯的光看了起来。 蜿蜒的多瑙河將马其顿城分为南北两片。 北城是上城区,贵族盘踞;南城是下城区,平民聚集。 南边之间由数座桥樑相连。 除了他们要走的泰伯桥之外,其余几座都是升降桥。 一旦有变,桥面便能立刻从中间对半拉起,切断南北通路。 因为城里巡警的巡逻范围,往往止步於北岸的桥头,从不深入南边。 所以南城向来是以帮派自治。 东方人有东方人的地盘,西方人有西方人的地盘,混血儿夹杂期间。 洛林想起下午报童雷耶克说的,南城东方人的帮派和西方人的帮派最近不太平。 马车很快驶上了泰伯桥。 这是一座古老的黑色石桥,护栏上雕刻著猫头鹰与石像鬼。 岁月斑驳下,它们的面目显得愈发光怪陆离。 德米见洛林望著雕刻,开口解释, “按教廷的说法,这两种守护灵可以克制瘟疫。” 接著他语气低沉了几分, “不过十二年前那场瘟疫来临时,这些东西,包括教会的圣水与祈祷,全都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最后镇压下瘟疫的,是城卫军,还有一列从翡冷翠开来,载著一整队教廷骑士的蒸汽列车。” 洛林翻找了一下记忆,当时霍尔姆並不在马其顿,只有原身长大后听说过只言片语。 於是他问,“据说是场相当惨烈的清洗?” 德米握著韁绳的手紧了紧, “是的,城卫军当时的主官,如今马其顿公爵的弟弟,都死在了那场动乱里。我父母也是。 事后教皇亲至,为所有无辜受难者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安魂弥撒。” 洛林想起自己今天下午看的太阳报,暗道原来前任教皇是因为这件事来的马其顿。 德米沉默了片刻。 再开口时,他声音里藏著压抑到几乎要溢出来的恨意, “都是那个邪教团『希冀会』! 若不是他们搞血祭,从深渊放出大批鼠人,传播十灾之中的瘟灾……就不会有那场灾难。” 失去双亲的他,小时候吃了很多苦。 如果不是街坊邻里帮衬,很难活下去。 洛林没有插话,只是静静听著。 马车驶过泰伯桥,进入南城地界。 这里的小巷如蛛网般纵横交错,低矮的房屋一间挨著一间。 越往前灯光也越稀疏,有些地方更是几乎没有路灯。 街面崎嶇不平,很少有人能在这里摸黑行走不栽跟头的。 不过也不是没有“好事”。 至少与北城相比,南城的宵禁並不严格。 毕竟如果不让这些底层人工作到深夜,早上再早早起来干活。 那么老爷们怎么享受郊外最新鲜的蔬菜、报纸和牛奶? 此时早已入夜,街上依旧人头攒动。 有卖力送货的贩夫走卒,有站在门口揽客的娼妓,有在街头吟唱诗词的诗人,也有缩在巷尾眼神闪烁的混混。 马车在一片相对安静的巷口停下。 德米先下车,敲了敲一间破旧的木屋门。 里面很快走出来一个身材微胖的妇人,正是德米口中的艾玛婶婶。 她平日在砖窑厂做轧坯女工,就是用二十斤重的印花锤头给尚未冷却的半成品泥坯轧花。 每轧一个,只有一铜分,轧一百个才有一铜板,而且还常常被工厂主剋扣。 看见德米,妇人眼泪立刻涌了出来,“德米!你可算来了!” 这时洛林也下了车,站在德米身后。 妇人看见他,愣了一下。 德米连忙介绍, “艾玛婶婶,这位是霍尔姆先生,马其顿最伟大的侦探。来帮忙查案的。” 闻言妇人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抓著洛林的手臂,恳求道, “侦探先生,求您,一定要找到我的儿子。 我丈夫去年过世了,汤米是我唯一剩下的念想,没了他,我也活不下去了……” 洛林宽慰道,“慢慢说。孩子是在哪里,什么时候,怎么丟的?” 妇人抹了把泪,断断续续说起来。 那天她儿子汤米跟几个小伙伴相约去东方人的街区看杂耍、舞龙、打铁花。 孩子们商量好,两个去占位置,汤米去买甘草糖。结果等半天,汤米没回来。 妇人泪水再次滚落下来, “后来我们找遍了整条街,人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洛林静静听完,在地图上標记出汤米失踪的位置,写下“甘草糖”三个字。 妇人看他真的在记录案情,立马就要跪下, “先生!感谢您!如果您能找到德米,以后让我们做什么都行。” 洛林连忙伸手扶住她。 妇人又转向德米,哽咽著拜託, “德米,你是我们这条街的骄傲。 汤米从小就说,要像你一样考上巡警,有份体面的工作……你一定要救救他……” 德米低下头,想起自己在警局所受的屈辱与无力,肩膀微微颤抖。 但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只是重重点头。 洛林在心中轻嘆一口气,沉声承诺,“我和德米会尽力寻找线索的。” 接著两人婉拒准备要把所有家当都拿给他们的妇人。 辞別之后,继续赶往下一户。 第二户是保罗,同样在砖厂上班,不过是制坯工人,也就是將泥土製作成砖坯。 每製成一个半成品砖坯大概有一点五铜分的收入。 一般从凌晨四点半工作到下午六点半,或者夜班下午六点到早上四点半,夜班收入还要低一些。 被德米称为保罗叔叔的男人眼眶深陷,布满血丝,显然多日没有睡过好觉了。 他的女儿莉莉失踪了。 “三天前,我上完白班,晚上就带她出门玩。 路过东方街区,正好有集会,我去给她买一盏喜欢的东方纸灯,转身的功夫,人就没了!” 保罗声音嘶哑,眼睛发红,不是哭,而是恨。 他一字一句地说, “一定是那些东方人干的!我已经决定了,加入血手帮,跟白莲会那群东方杂碎拼了,为我女儿报仇!” 德米连忙劝, “保罗叔叔,您冷静点。如果您出事了,就算小莉莉被找到,她一个人在南城很难活下去。” “找不到了!” 保罗红著眼嘶吼著打断他, “之前就有传闻,那些东方人拐小孩卖去东方当奴隶。不听话的就会被打死!” 洛林等他说完,才开口问, “莉莉失踪的地方,附近有没有人卖糖?” 保罗一怔,想了许久才点头, “好像有……当时莉莉正馋的吸手指,我还说等买完灯,就给她买块止咳糖。她那几天正好咳嗽。” “记得小贩的模样吗?” 保罗烦躁地摇头, “记不清了。在我眼里,东方人长得都差不多。” 洛林不再多问,在地图上標记出第二个地点。 之后他们又走访了两户,说的都差不多。 孩子都是在东方人的街区附近丟的,失踪前旁边都有“糖果小贩”。 德米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犹豫著开口,“霍尔姆先生……会不会真是东方人干的?” 洛林没答话,只是让他继续赶车。 下一户是个叫玛丽的老妇人。 她一个人住,儿子在外面做工,孙子跟她一起过。 就在两天前,她最爱的孙子托雷丟了。 但却不是在东方街区丟的,就是在自家附近不见的。 德米愣住了,玛丽奶奶住的地方,是实打实西方街区中心。 洛林却依旧平静,继续询问,“孩子失踪前,在做什么?” 老妇人摇著头,说不出详情。 就在这时,不远处飘来悠扬的圣歌。 旁边几户有大人带著孩子往外走,都朝那个方向去。 “这是?”洛林问。 德米解释, “是教会的神父在布道。南城日子苦,经常有好心的神父牧师过来传道、讲经、给人治病,很受大家欢迎。” 玛丽奶奶也撑著起身,眼中燃起一丝希望, “卡伦神父是个好心人。最近好多人咳嗽,都是他拿圣水免费治好的。 他是受主眷顾的人,一定会听我的祷告,宽慰我,为小托雷祈祷……” 洛林看向德米,“卡伦神父是谁?” 后者回答道, “一年前才来马其顿的神父,也是机械学院神学课的讲师,听说是被院长特意请来的。” 洛林略一沉吟,“我们也去看看。” 他们跟著玛丽奶奶隨著人流来到了一处小广场。 广场上已经聚了不少人。 一个身材修长的男人站在简易的木台上,一身洁净的白色教士服,金色的短髮梳理得一丝不苟,嘴角带著一抹温和的笑意。 整个人看起来英俊挺拔,风度翩翩,让人不自觉心生亲近。 这位一看便出身名门的神父,丝毫没有任何架子。 他对每一个走上前的信徒都很亲切,听他们诉苦,给他们祝福。 身边的教会成员端著银盘,给生病的人发圣水。 即便一再申明免费,仍有不少人將身上的铜板放进一旁的奉献箱里。 洛林对德米低声吩咐,“想办法拿一份圣水过来。” 德米点点头,挤入人群,片刻后带回一小杯浅绿色液体。 洛林用指尖轻蘸,放入口中尝了尝。 入口微苦,带著一丝清凉的药味在舌尖散开,与霍尔姆记忆中喝过的月桂剂极为相似。 他算是明白为什么黑市上的月桂剂材料突然开始稀缺了。 这时,玛丽奶奶在信眾们的谦让下,获得了提前登上台的机会。 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想,洛林上前一步,轻声叮嘱, “奶奶,等会儿您向神父祈福完,悄悄问他一句,有没有霜艾草。 如果他有疑问,您就提我的名字,霍尔姆。” 老人虽不解,但还是用力点头。 她还是挺感谢这位侦探先生的,愿意为她孙儿的事情奔波。 接著她上台哭诉了孙子失踪的遭遇。 卡伦神父神情悲悯,轻轻按住她的额头赐福。 隨即他又当眾宣布,会从善款中抽出一部分,资助所有丟失孩子的困难家庭,並號召信徒一同留意线索。 台下立刻有人喊,“肯定是东方人干的!” 马上有东方血统的信徒反驳。 场面眼看就要失控,卡伦神父抬起手, “神不偏待人。那敬畏主、行义的人,都为主所悦纳。” 他脸上依旧带著温和的笑,声音也不大,但所有人都感受到一股无形的威压。 全场安静下来。 玛丽奶奶下台前没忘记洛林的交代,悄悄凑到神父耳边,问出了那句话。 洛林站在人群后方,清晰地看见神父的眼神明显地变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復了温和悲悯。 他低声吩咐了身边的人一句,竟真的从布包里取出一小份乾燥的霜艾草,递给了老人。 洛林心中一凛。 他对德米快速交代几句,转身悄无声息地退入阴影之中。 等玛丽奶奶满怀感激地拿著药材下台,已不见侦探先生的身影,只得將东西交给德米。 德米按照吩咐,把洛林交给他的一笔钱投入奉献箱中。 阴影深处,洛林正静静注视著台上。 那位风度翩翩的卡伦神父,恰好朝他藏身的方向望来。 目光不再温和,而是锐利如鹰隼。 於是洛林得出了自己想要的第二个结论。 这位神父,果真是位超凡者,而且阶位远比他高。 第十四章 ——两个承诺 得出结论的瞬间,洛林便按预案做好准备。 虽然他推断对方大概率会在一眾信徒面前隱忍不发,却也绝不会把希望全寄托在侥倖上。 若对方不按常理出牌、选择直接动手,那他就会在反击中寻找离开的机会。 被这样的存在锁定,任何怯懦都毫无意义。 背对凶兽,也从来都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 他不动声色的將左手缓缓按向腰间。 枪套里別著霍尔姆的短銃,膛內压著特製银弹。 儘管这种子弹克制的对象是尸怪,对付台上的神父未必有效,但总好过赤手空拳。 他右手则握紧了黑伞。 虽然巴利说过让他不要自己尝试唤醒,但是事急从权。 如果战斗无法避免,他也只能先以自己的血,试著唤醒那柄旧誓。 洛林在心底快速过了一遍战术: 先以短銃瞄准台上神父几人,製造混乱。 若攻击被挡下,便边用阴影阻击边撤退,同时尝试唤醒伞剑。 以运动战周旋,寻找脱身空隙。 普通人无从察觉的视角里,广场空气近乎凝固,气氛紧绷到极致。 卡伦神父站在台上,目光微凝。 他能清晰地捕捉到,阴影中那缕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战意。 饶是他见多识广,此刻也微微愣了一下。 实在没料到一个刚晋升超凡的傢伙,在被自己锁定后非但不逃不藏,反而直接摆出了反击的姿態。 这份胆气和果断,让他颇为意外。 权衡一瞬,神父终究没有选择撕破脸皮。 广场人多眼杂,贸然当眾动手只会打乱教廷的布置,也会毁掉他自己的计划。 他只是不动声色地,將“霍尔姆”这个面孔,牢牢记在心底。 下一瞬,温和笑意重回他的脸上,仿佛刚才那道锐利目光从未出现过。 同一时间,洛林暗暗鬆了一口气,但手指依旧放在扳机上。 布道会继续,接下来是圣经故事时间。 不少忙著生计的大人陆续离开,孩子们却围在台下,听得津津有味。 有几个大胆的孩子,甚至凑到了神父身边。 神父耐心十足,也不驱赶,就让他们围著。 不远处,洛林缓缓鬆开短銃,从阴影里缓步走出,神色如常地与德米匯合,一同送玛丽奶奶回家。 之后回到马车上,德米迫不及待地问,“霍尔姆先生,有什么发现吗?” 洛林拿出南城地图,铺在他面前。 纸上赫然画著两个圆圈。 一个以夏人街为中心,標註著:集会、杂耍、糖果小贩、甘草糖、止咳糖。 另一个以方才的布道广场为中心,標註著:布道、讲经、圣水、神父。 德米盯著地图,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有些吃惊,“您是怀疑……” “只是个猜想。”洛林收起地图,“不过调查总算有了方向。” 德米点点头,看了一眼沉沉夜色, “太晚了,我先送您回去,明天再继续查吧。” 马车才走了几步,洛林忽然开口, “德米,你认不认识干活勤快的人? 我那助手的家里,老人生病了,他自己要上学,需要雇个僕人或女佣。做饭、打扫、照顾老人就行,待遇从优。” 德米想了想,眼睛一亮, “我倒是有个人选,带您顺路去见见?” 得到洛林肯定的回答后,他便在路上开始简单介绍起对方的情况, “她叫艾露莎,我九岁认识了她,跟她一起长大,现在做洗衣、缝补的活计。 她还有个妹妹,叫奥萝拉,小时候被严重烧伤过,所以平日浑身总是缠著麻布绷带,而且不能说话。 但她是个很善良的姑娘,您等会儿见到她,请不要讶异。” 洛林微微頷首。 马车停在一间狭小破旧的小屋前。 门扉敞开的屋內,一个脸色苍白的年轻女人正借著外面昏黄的灯光,蹲在水盆边搓洗衣服。 身旁放著熨烫平整,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 德米跳下马车,走到她身边眉头微皱, “病才刚好一点,怎么又碰冷水和脏衣服?” 艾露莎头也没抬,语气里带著一丝淡淡的嘲讽, “没有钱,活不下去的,德米先生。” 德米神色有些黯然。 知道对方是生气自己去了北城后就不怎么回来的事情,但他那也是有苦衷的。 看他低落的表情,艾露莎也有些不忍心,低声解释道, “我之前生病欠了债,不儘快还清,说不定哪天就被帮派卖到后街当妓女了。 这两天,都是奥萝拉她和其他孩子帮我送洗好的衣服。” 这时,洛林拿出那份浅绿色的圣水问, “不是有神父免费发圣水吗?你怎么还花钱治病?” 艾露莎抬眼看著他,没说话,眼神警惕而疏离。 德米赶紧介绍,说这是自己请来查儿童失踪案的名侦探。 年轻女人眼中戒备这才稍减。 她看著洛林手中的液体,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我劝你还是赶快丟掉。这种普通的圣水,只能暂时压制病情,喝多了就会成癮。 到时候想要更好的圣水,就得做出足够的『奉献』,成为任他们摆布的虔诚信徒。 与其贡献身体和灵魂给教会,我还不如去东方游医那里赊药。 成为妓女,也不会比成为教会的傀儡更糟糕。” 德米一时语塞。 他方才还觉得霍尔姆先生怀疑卡伦神父这种好人有些太过偏颇,现在看来可能真的没错。 洛林收起了那份圣水,准备留做物证,接著说明自己助手想聘用女僕,德米推荐了她的事情。 艾露莎听完,低下头继续洗衣服,语气平静,“不去。” 洛林看了她一眼,轻声道, “你是不想离开妹妹吧?她需要你照顾,你担心只雇你一个人,她独自留在这里会有危险。” 艾露莎点点头,坦然的承认,“確实也有这个顾虑。” 洛林想了想,“那你叫你妹妹也去吧,她只要能做打扫的活就行,我可以先给你们三枚银幣做定金。” 然而这个出於好心而宽厚的条件,反而让艾露莎再度绷紧了神经。 她站起身,语气冰冷而决绝, “请您离开。如果您是可怜我们,这种善意持续不了多久。如果您別有用心,恕我难以从命……” 德米急了, “艾露莎,这是好机会!霍尔姆先生人很好的,他助手还是个学生,更不可能是坏人。” “坏人往往比好人更装得像好人。” 艾露莎打断他,清瘦的脸上,眼神倔强, “德米先生,您在北城待久了,是不是忘了南城是什么地方?” 德米愣住了。 艾露莎声音却越来越冷,唇线抿得很紧, “之前有一对看起来很和善的夫妇,领养了无家可归的小安娜。后来有人在红磨坊看见了她。” 屋里沉默了几秒。 艾露莎抬起头,看著洛林, “您和我是两个世界的人,您的善意和恶意我们都承担不起。 因为我们拿不出別的东西,唯一相等的,就是我们的身体和性命。” 洛林重新认真打量了一下这位年轻的洗衣女工,清瘦利落,眼神冷硬,带著几分与眾不同的沉静, “很清醒的认知。艾露莎小姐,说实话,我觉得你一点都不像是个洗衣女工。” 见气氛不对,德米打著圆场, “艾露莎很喜欢看书,在空閒的时候会去静默修女会当义工,在嬤嬤的指导下写字学习。” 艾露莎瞥了一眼想要岔开话题的德米,直接自己揭开了伤疤, “我从小就读书,但是在我九岁那年,父母因为被一个神父坑骗而破產自杀了。 留下我一个人流浪在马其顿的街头,也是在那个时候,我捡到了才一两岁的奥萝拉。” 怪不得她对神父和教廷有那么大的敌意。 洛林心中瞭然,也暗自生出几分感慨。 一个流浪孤女,居然在自身难保的绝境里,竟还收养了另一个幼童,一路咬牙將彼此拉扯长大。 这一路走来,必定极为不易。 也难怪她对外界抱著刻入骨髓的戒备。 没有这份冷硬的警惕,她和妹妹恐怕早被人吃的渣都不剩了。 感慨之余,洛林也在心底做出了评判。 即便顛沛流离,仍未丟掉善良本心;独自面对困苦,也始终撑著一股不屈韧性。 坚强、警惕,能顾己及人,就算在绝境里也不忘抽空学习。 这样的人,在底层里確实不多见。 洛林起了几分惜才之意,有心將她纳入麾下。 因为对方非常符合,甚至远超他对女佣的所有要求。 那份沉静与分寸,与凯兰蒂家的女侍长有些相像。 雇她,肯定比僱佣寻常僕妇更可靠、省心。 假以时日稍加培养,未必不能成为他身边得力的秘书和助手。 只可惜,她戒备太重,对陌生人全无信任。 不过可惜归可惜,洛林从没有强人所难的习惯。 看到德米还想劝说,他轻轻摆了摆手, “算了。你再帮我留意一下別的人选好了。” 就在两人转身准备离去之际,门外骤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接著一个额头渗血的少年,跌跌撞撞衝进来,看见艾露莎便失声哭喊, “艾露莎姐姐!不好了!” 刚蹲下身洗衣服的艾露莎,又腾地站起来。 男孩喘著气,话都说不连贯, “我们……我们去送衣服的路上,碰上了血手帮和白莲会火併!好多人被卷进去了……我跟奥萝拉走散了!我就想著赶紧回来报信……” 艾露莎的脸瞬间惨白,身体一晃,跌坐在地上。 她跟奥萝拉从小相依为命,虽然没有血缘关係,但比亲人更亲。 奥萝拉说是她的妹妹,但在她心里却与女儿无异。 看她失魂落魄的样子,德米咬牙攥拳,“我去找!” 洛林眼神微沉。 他忽然想起保罗之前的控诉,觉得这场来得蹊蹺的帮派火併,极有可能与儿童失踪案息息相关。 於是他按住德米,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道, “你守著这片街,我去。” 他刚迈步,艾露莎猛地抬起头,泪水糊满了脸庞。 此刻她脸上那层坚硬的戒备彻底碎裂,不顾一切地扑上前抓住洛林的衣摆,声音嘶哑而恳切, “先生!对不起……刚才是我不对! 求您,把我妹妹带回来!只要您能把她带回来……您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洛林低头看了眼近乎跪倒的艾露莎,没有多余言语,只是伸手將她扶起,淡淡留下一句,“等著。” 话音刚落,他的身影便已经消失在夜色里。 第十五章 ——变形记 藉助夜色掩护,洛林沿著街道,朝远处传来喊杀声的方向疾行。 越靠近现场,路上就越看不见其他行人。 沿途家家户户都把门窗死死锁紧,无论外面动静多大,都无人敢开门窥探。 偶尔有些门缝后闪过一双发亮的眼睛,可只要洛林凝神去看,那点亮光就会立马消失不见。 等洛林赶到时,棍棒与短刀的碰撞声、廝杀吶喊声恰好暂停。 地上横七竖八躺了十几个人,有的一动不动,有的还在呻吟。 空气里瀰漫著血腥味,混杂著煤油火把燃烧的焦臭。 刚经歷过恶斗的两拨人马,各自后撤几步。 同时双方各有马仔动手拖回己方伤亡。 伤者就地包扎,死者暂时搁置一旁。 其余人则迅速调整站位,整理队形,双方再度形成对峙。 洛林放缓脚步,將身形隱入阴影,悄无声息地翻上一户人家的房顶。 寻了个合適的隱蔽位置,居高临下地观察著两拨人马。 街道东边那伙人衣衫大抵为白色,隱隱排成一个雁行阵。 阵眼是个短髮的东方青年。 他上身赤著,露出精壮的腱子肉,手臂上缠著褪色的红布。 下身黑裤上扎著绑腿,脚下踩著一双千层底的布鞋。 青年眼神沉稳,手中提著一根红花棍。 鲜血顺著棍身不断滴落,在杵地的棍头处渗入泥土中。 在他侧身与身边人低声说话时。 洛林借著晋升夜行者后的极佳夜视能力,可以清晰看见对方背上有个怪物刺青。 那怪物通体黑毛,有一张似人非人的脸,双颊靛青,红鼻高耸,咧著狭长的黑唇,紧闭著眼睛,膝盖脚跟都是反关节。 山魈? 洛林有些不確定。 虽然他閒暇时喜欢看山海经之类的杂书,但对东方传统怪物研究的並不深 更何况现在是另一个世界,谁也不敢保证前世的认知在这里能通用。 他暗自记下这怪物的特徵,目光微转,望向西边那伙人。 血手帮的人退成半月形。 他们双手袖口都统一用顏料染红,手中握著短刀、铁棍、甚至还有几把改短的猎銃。 他们也簇拥著一个气质阴鬱的中年男人。 此人穿著一身浮夸到几乎只有在歌剧表演,才能看见的红黑色贵族礼服。 肤色惨白,眼瞳在黑暗中泛著两点殷红,两颗尖牙探出唇下,双手修长的指甲泛著锐利的寒光。 吸血鬼? 洛林心中又升起一个疑问。 不过没时间细想,场上的情况又有了变化。 双方都从自己的阵型后面,都押出几个人。 血手帮这边,是两名东方男童,双手反绑,哭得浑身发抖。 白莲会那边,则是三名西方小孩,其中两个脸上满是泪痕。 剩下那个瘦弱身影,正用一双在黑夜之中,也清澈见底、如蓝宝石般梦幻的眼眸,安安静静地打量著面前的所有人。 但与这双眼睛形成强烈反差的。 是一身麻布衣服的她,从脸庞到手指乃至全身,都缠著一层有些泛黄的破旧绷带。 洛林握著短銃的手紧了紧。 如果德米描述没错的话,那这个身影应该就是艾露莎的妹妹,奥萝拉。 场上,看到对方带出孩子当人质的一剎那,双方头目几乎同时破口大骂。 阴鬱的男人用生硬的夏国话喊了一声,“方熙官!”,接著换回母语嘶吼, “你这个偷孩子的恶贼!可耻的人贩子! 今晚不把从吾之街区偷走的孩子归还,吾就要把你的血全部抽乾,餵给吾之眷属!” 白莲会这边的青年人冷笑一声,健壮的肌肉如虬龙般隨呼吸绷紧起伏, “劳埃德,你个茹毛饮血的畜生,就別假装贵族文縐縐放屁了! 你也真会倒打一耙! 老子早就听说你们西方自詡贵族的那批人,最喜欢臠童、吃小孩肉!是实打实的食人族! 我看就是你们贼喊捉贼!不止偷抢我们东方人的小孩,连你们自己人的也不放过。 为了让北城那些贵族老爷们取乐,你们这些狗腿恨不得把自己亲娘也送上门!” “胡说!” 劳埃德双目赤红,獠牙毕露, “吾之眷属曾亲眼看见,你们的人把孩童往麻鼠巢送!转卖给商队运走! 方熙官冷呵一声, “我们真要卖孩子,自己就有商队,用得著让麻鼠巢那些黑心的二道贩子赚钱?” 接著他抬起红花棍指向劳埃德身边的几个人, “倒是你们的人,前几天夜里驾著马车往北城送,当老子的人眼瞎?” 趴在屋顶上,处於极佳观察位的洛林发现,在双方头目搬出证据时,两边都有人悄悄变了变神色。 不对劲。 既是因为想要听更多內情,也是因为还不清楚两个头目的实力。 洛林按下立即救人的打算,继续观察倾听。 只听场中,劳埃德冷哼了一声, “吾之眷属有无问题,吾辈自己清楚,用不著你插手! 现在赶紧把你刚才抓我们的孩子放了!” 方熙官冷喝, “要不是知道你们西方人一向奸诈,我们也用不著抓孩子跟你谈事情! 你先告诉我,你们都在给哪些贵族送货!如果不说,今天你们血手帮就没了!” “可笑!你们这帮从东边逃来的丧家犬,连生养你们的家乡都不要了的杂碎,也敢威胁吾辈?!” 这话真戳中了一眾白莲会成员的伤疤。 也让方熙官怒极反笑,笑声冷得像刀子刮骨头, “动手!” 新一轮廝杀瞬间爆发。 劳埃德眼底红光暴涨,指尖指甲瞬间变长,泛著寒光。 他率先扑出,速度如鹰隼,利爪直抓方熙官心口。 方熙官不退反进,沉腰扎马,双手捏诀,掌心朝天,高声念颂,“山鬼临凡,百骸如山!” 下一刻,他背后那山鬼刺青骤然亮起,如同活物般睁开幽绿的眼睛! 如受鬼神附体,他本就强健的体魄再度暴涨,双臂伸长,身形也隨之拔高,行动间带起赫赫风声。 两人瞬间缠斗在一起。 血爪劈砍,棍风呼啸,街道石板被震得寸寸裂开。 劳埃德一爪掠过方熙官手臂,皮开肉绽,鲜血飞溅。 他顺势回手,將指尖的血跡送入口中,舔了舔,露出陶醉的神色。 方熙官眉头都不皱一下,肌肉猛地紧绷,伤口立即止住了血。 趁劳埃德分神之际,他抡起红花棍,结结实实砸在对方腰侧。 “砰”的一声闷响,劳埃德整个人横飞出去,撞翻一片人群。 他翻身跃起,脸上闪过一丝戾气。 隨手抓住一个趁乱靠近想捡便宜的白莲会成员,獠牙刺入脖颈,狠狠吸取著血液。 那人惨叫著挣扎,但是怎么也逃不脱。 劳埃德苍白的脸上浮现一抹醉红的血色,状態肉眼可见地好转起来。 方熙官眼神一凛,身形一晃便如一阵风般冲至近前,背后的山鬼刺青更加栩栩如生。 他的眼睛也开始泛起幽幽绿光。 被这绿光一照,劳埃德身形一滯,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拖住。 方熙官趁机用棍一扫,將他挑开,救下自家兄弟。 不过这次被挑飞的劳埃德嘶吼一声,背后竟展出两张黑色的膜翼,让他瞬间止住了身形。 於此同时,他的指甲也再度暴长,还透著些许紫色的毒光。 两人再次绞杀在一起。 方熙官棍影如山,每一击都带著非人的巨力。 劳埃德则以指尖之毒和空中优势,与他有来有回。 隨著战斗的进行,两人的外貌特徵也逐渐发生改变。 劳埃德瞳孔缩成两道竖线,耳朵逐渐拉尖,面部血管曲突变青。 而方熙官身上开始长出黑色毛髮,脸部也朝向背上的刺青山鬼模样同化。 廝斗的两人,远远看著就像两头野兽。 暗处,静静观察的洛林已经看明白了。 这个两个帮会的领头人虽然都是序列九的超凡者。 但力量使用的比较粗糙、气息斑驳躁动,负面反噬也极为明显。 显然不是经过正统路径的晋升。 更像是残缺配方、劣质药剂硬堆出来的野路子。 第十六章 ——盘外棋 除了判断两边超凡者都是野路子外,洛林还看出了更深一层的蹊蹺。 无论是劳埃德,还是方熙官,说话都比较粗糙,做事直来直去,心思浅得一眼见底。 比起能暗中统筹、操控南城东西方两大街区的真正首脑,两个人更像是打手。 但这就奇怪了。 双方真正的领袖並未出面,底下的小头目却带著人马,摆出不死不休的死战架势。 他们幕后的人,到底图的是什么?各自又能得到什么好处? 白莲会这边,就算真逼问出购买孩童的贵族名单,凭他们也不可能闯进戒备森严的北城富人区报仇,反倒可能先被城卫军一举清剿了。 血手帮这边也一样,就算今晚贏了,也註定两败俱伤、死伤惨重。 真要拼光这么多人手,万一其他帮派趁机崛起、抢夺地盘,他们又该如何收场? 幕后真正主事的人,难道连这笔简单的帐都算不清? 洛林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除非…… 他眸光微沉。 除非这场火併,双方根本不是衝著贏来的。 更像是……有人在暗中挑火,故意把两边推到不死不休的地步,借这场混战达到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 至於是想借刀杀人、清除异己,还是想趁乱夺权、坐收渔利,以他目前掌握的信息,还无法彻底看清。 但有一点他可以確定—— 今晚这场衝突,从根上就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局。 如果这是一盘棋,那两边的人,都只是被摆在檯面上的棋子。 黑白双方已杀至收官,结局仿佛早已註定。 今晚,若无意外,东方来的无家游民与西方的底层工人,终將在这里流血牺牲。 自始至终也不会明白到底是被谁操控人生。 想到这,洛林脸上露出一抹冷峭如刀的笑容,望了眼漆黑的夜空。 你们越是想让这场戏按你们规划好的剧本进行,我越是要你们做不成。 试问一个在幕后下棋的人,最不愿意看到什么场面? 答案很简单,那就是有棋盘之外的手横插进来,搅乱全盘布局。 当然,洛林並不准备直接大摇大摆的下去一打二。 两名序列九再是野路子,终究也是超凡者,身边又各带几十號人。 自己就算能贏,也极可能负伤,这笔帐绝不划算。 他要做的是出其不意,把这潭本就浑浊的水,彻底搅得更乱。 看看这场戏里,究竟谁会最先坐不住,露出马脚。 他缓缓抬起手中短銃对准方熙官的肩膀。 如果此刻真有棋手在天上俯瞰,会发现一颗红色的棋子,出现在双方的“劫”上。 接著这颗红色的棋子,燃烧起来! 洛林没有犹豫,乾脆的扣下扳机。 “砰——” 枪声炸响,子弹擦过方熙官肩头,带起一道血痕,击中后方砖石,碎石飞溅。 提著红花棍的青年闷哼一声,侧身翻滚躲避后续攻击,同时大吼提醒, “小心,他们还有埋伏!” 白莲会成员立即开始向他那边围拢撤退。 在把手中黑伞藏入阴影中后。 洛林趁机在屋顶显出身形,带著藏有黑伞的阴影跳跃,落入血手帮眾人身旁。 有人认出了他,惊喜喊道, “霍尔姆先生!你是来帮我为莉莉报仇的吗?” 说话的正是之前扬言要加入血手帮的保罗。 这名原本该在工厂制坯的汉子,此刻手中握著一柄厚重铁锤,背上一道刀伤还在渗血。 收起短銃的洛林既不肯定,也不否认,只提著黑伞径直往人群深处走。 在他脚下,地上的阴影开始无声涌动,如同蛰伏的蛇群被唤醒。 它们贴著地面蜿蜒游弋,交错前行,拱卫在他身侧。 眾人纷纷下意识让开道路,目光里带著敬畏。 他们刚刚亲眼见识过两名头目之间的超凡战斗,深知超凡者与凡人之间,横亘著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 骤然得到了意料之外的支援,劳埃德先是一愣,隨即狂喜。 这下贏定了! 只要拿下方熙官,无论死活,克鲁鲁大人多半会將他从血仆提拔为男爵。 他並非没有戒心,可刚亲眼看见对方朝方熙官开枪,又长著一副地地道道的西方人面孔,连自己手下都能叫出其名。 再加上黑夜途径与猩红途径本就天然亲近。 这还有什么可怀疑的? 摆明就是遇上了愿意来助攻的朋友。 他这边欢喜,方熙官那边却是心里一沉。 只一个劳埃德,他有信心应对,若是不计代价完全解封手中镇山棍,甚至可以打贏。 可再添一个善用阴影的黑夜超凡者,那自己半点胜算都没有。 他手指摸向腰侧的信號弹,却停在半空。 白师爷闭关前反覆叮嘱过: 事態不急,便將书信投入北城机械学院二十九號信箱,与香主从长计议。 唯有到了迫不得已的绝境,才能燃放信號,让他提前出关。 方熙官清楚,白师爷正处在晋升的关键期。 不同於自己这种靠著剥离超凡生物血液与灵魂、以刺青法挪为己用的“断头路”武师。 白师爷所修的星官途径,只要点亮青睞自身的星辰,便能稳步晋升。 可以说,只要白师爷能顺利破关。 就算日后香主完成任务撤回中山国,他们这批人也能在马其顿真正扎下根来。 现在要为了眼下自己这群人的命,打断白师爷的晋升吗? 方熙官攥紧拳头,青筋暴起,心中念头翻涌。 要是夜梟堂主在这里就好了,跟序列为剑侠的对方一起联手,一定能拿下这两个西方人。 就在他迟疑的剎那,血手帮方向突然爆出一片惊哗。 刚才一直无声跟在洛林身侧的阴影蛇群,突然攀附上看守两名东方男孩的血手帮成员。 从脚踝缠上小腿,最终勒住他们的脖颈,一圈圈收紧。 待到洛林擦身而过时。 这几人只觉颈间一冷,窒息感轰然涌来,当场便被勒得昏死过去。 接著洛林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手一个,抄起那两个东方男孩,转身就往白莲会那边冲。 这突如其来的反水,引得全场先是一惊,隨之一静。 方熙官先是一愣,隨即哈哈大笑, “劳埃德,看来不是你的援军啊!你个假贵族,真是自作多情!” 劳埃德脸上一沉,顾不上跟他还嘴,折身就去拦截身后那个该死的叛徒。 在他眼里,即使洛林不是血手帮的人,也是背叛种族的可恶傢伙。 望著迎面扑来的人形大蝙蝠,带著两个男孩飞奔的洛林,心念一动。 地面上的阴影蛇群骤然弹起,交织成一张黑色的拦截网,將劳埃德牢牢缠住。 在对方用利爪挣扎撕网的间隙,洛林放开两个孩子,再次拔出短銃,对准他的头颅。 劳埃德瞳孔一缩,以为自己不死也必定重伤。 可让他再次意外的是,面前的身影却並未扣下扳机。 对方只是在他利爪彻底挣破阴影的前一瞬。 再次带著两名孩子,短暂融入阴影,纵身跃向下一处阴影。 同时留下一句乍听起来有些摸不著头脑的话, “帮里有內鬼,停止交易。” 挣脱阴影网的劳埃德,愣在原地。 心说你不就是內鬼吗? 可转念一想,对方刚才明明有机会下手杀他,却偏偏没有动手。 他猛地回过味来。 这人不是自己人,可好像……也不是敌人? 对方到底知道些什么?帮里真有內鬼? 第十七章 ——人与鼠 白莲会这边,见洛林將两个孩子送回,大多数人脸上一喜。 可经过方才那一番反覆,不少人在欣喜后,也露出了警惕。 方熙官提著红花棍直奔这个西方侦探而来,边跑边问出一句切口, “地振高冈,一派溪山千古秀。” 洛林觉得耳熟,试著接了句以前在杂书中看过的回答, “门朝大海,三河合水万年流。” 然后他也不管这暗號对不对。 用夏囯语交代怀里的孩子一句,接著左右一甩,便把怀里两个感觉既惊嚇又刺激的男孩拋向青年怀里。 听闻洛林回应的切口,方熙官吃了一惊。 隨即催动封印之力,將红花棍掷向洛林,阻止后者前进。 无论是敌是友,他现在都想搞清楚这个能对上帮內暗语之人的身份。 在棍子飞出的同时,他双臂一展,稳稳接住两个孩子。 望著呼啸而来、棍身泛起暗红纹路、隱带风雷之声的镇山棍,洛林有心试探这件武器的底细。 於是他在左手覆上一层厚厚的阴影,然后径直探手一抓。 在接触棍身的剎那,一股巨力传来,他不由被震得退了一步。 但最终还是將长棍硬生生握在掌心。 洛林悄悄呲了呲牙,心里暗道,好霸道的力气。 与此同时,左手无名指上的黑龙戒指微微发亮,一道信息自动流入脑海中。 【镇山棍】 【等级:e】 【类型:封印武器】 【来源:以百年枣木为胎,取山魈腿骨磨粉混入朱漆,反覆涂刷四十九日而成。棍成之日,需以血祭棍,方得认主。】 【能力:山魈镇魂:持棍者可催动封印之力,棍身泛起暗红纹路,一击挥出,隱有风雷之声,可將目標震退数步。 若击中要害,目標会陷入短暂眩晕,神志恍惚,持续约三息。对高阶目標作用衰减。】 【警告:每使用一次能力,使用者都会暴戾情绪上涌,连续使用超过三次需立即调息,否则有失控危险。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月食之夜,此棍封印之力最弱,不建议使用。】 原来是封印武器,怪不得方熙官在劳埃德占据空中优势的情况下还能不落下风。 可惜认主了,自己没办法把它像黑伞那样藏在阴影里带著一起跑路。 洛林心中闪过这些念头,反手一甩,將棍子原路掷回。 刚放下两个孩子的方熙官,只得再次停住脚步,接回自己的镇山棍。 同时他也暗暗吃惊,一般的序列九,被他开启封印后一棍砸中。 就算不像劳埃德之前那样倒飞出去几米远,也得懵圈几秒钟。 可对面这人,却明显游刃有余,轻轻鬆鬆。 这一愣,加上刚才的一放一停,他的身形也就慢了下来。 而洛林已经趁这片刻间隙,如猎豹般扑向白莲会看守西方孩童的两人。 两记手刀,快、精、准的砍在他们脖颈。 两声闷哼过后,看守乾脆利落的倒地不起。 洛林左手抓住两个西方小孩的胳膊,右手拽起最边上那道缠满绷带的瘦小身影。 “跑起来!” 他催促一声,带著三个小孩朝街道外狂奔。 凡是阻碍他的白莲会成员,都被翻涌如蛇的阴影,逼退到一边。 这下全场彻底懵了。 不是,你到底是哪边的? 不过论起场上最懵的,就属方熙官本人了。 这人能精准对上暗號,究竟是不是自家安插的臥底? 可马其顿的白莲会里,除了夜梟堂主,也没有第二个长著西人面孔的成员了啊。 难道是帮內走漏了消息? 方熙官低头看向身旁两个孩子,正要开口询问。 没想到两个男孩异口同声道, “方大哥,那位先生让我们捎句话:局中有诈,暂且收兵。” 方熙官再抬头时,看著那带著孩子狂奔的人影,目光复杂。 他没有白师爷那么聪明,但也不至於蠢。 香主无事不会联络这边,师爷闭关,夜梟堂主出门办事。 马香长吩咐自己一定要查清最近东街的儿童失踪案,给自己兄弟和家眷们一个交代。 结果一出来,就遇见血手帮严阵以待。 又经过这么一提醒,便觉得怎么想,怎么有问题了。 他提著棍的手紧了紧,打定主意,先找香主匯报今晚的事情。 得到明確指示后,再进行下一步行动。 於是他喝止了正要追击的弟兄,迅速收拢阵型,准备撤退。 他没追击,但是劳埃德却震动膜翼飞掠而去。 后者觉得有必要问清楚,那句“有內鬼”到底是什么意思! 劳埃德一动,方熙官略一沉吟,也跟了上去。 倒不是想联手夹击洛林,而是要拦住前者。 血手帮想干的事情,他们白莲会阻止就对了。 两个头目一动。 剩下的帮眾也纷纷紧隨其后。 除了受伤倒地之人,整条街道的人都在狂奔追逐。 一时间两拨人混跑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跑的上气不接下气,谁都没心思再拔刀廝杀了。 前方。 在洛林带著三个孩子转过一个巷口的剎那。 异变突生。 三道瘦小得近乎畸形的人影,骤然从旁边的废弃房屋里窜出。 他们浑身裹在灰色麻衣里,连头颅都罩在兜帽之下,速度快得如同鬼魅。 目標和分工都极其明確—— 一人死死攥住奥萝拉的胳膊,另外两人各自扛起一个西方孩童,转身便逃。 洛林眼神骤然一冷。 放半天鱼饵,终於有上鉤的了。 他身形一闪,阴影裹住整个拳头,一拳砸在其中一人后心。 沉闷的骨裂声响起,那人胸膛肉眼可见地塌陷下去,闷哼一声栽倒在地,怀里的孩子也滚落出来。 接著旋即一脚踹翻第二人,连续几个大力抽踢,废去其四肢,救下第二个孩子。 唯有抓走奥萝拉的那道身影速度快得离谱,几个起落便衝到巷尾那道被暴力掰弯的铁柵前。 柵后,正是半塌的下水道入口,仅容一人弯腰钻入。 那畸形身影带著奥萝拉,一头扎进这黑暗的狭口,瞬间消失无踪。 洛林將刚救下的两个西方孩童隨手扔给紧隨追来的劳埃德。 正如他方才把东方孩子交给方熙官一样,他丝毫不担心劳埃德会加害这两个孩子。 眾目睽睽之下,只要对方还想坐稳街区头目的位置,就必须护住他们。 紧接著,他一把抓起那个被他废去行动能力的袭击者,猛地掀开对方兜帽。 刚要开口审问,目光骤然一凝。 只见那粗短的脖颈之上,竟顶著一颗酷似老鼠的头颅。 猩红的瞳孔,参差不齐的黄色尖牙,粘稠的涎水从嘴角不断滴落,沾在纠结成綹的灰褐色毛髮上,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浓烈腐臭。 它张口便朝洛林咬来。 洛林一脚將其踹飞,狠狠砸在墙壁上,接著如块破布一样无力滑落在地。 这时,一缕极淡的黑雾从黑龙戒指中飘出。 在两具鼠人的尸体上盘旋了一阵,將它们的身躯吞吃的乾瘪下来后,才意犹未尽的卷回两粒米粒大小的晶莹粉尘。 洛林瞅了一眼这两粒粉尘,看起来比上次从噬心怪身躯中抽出来的大了点。 但不用想就知道,自己手中的黑戒肯定又中饱私囊了。 不过他现在没空质问这傢伙到底抽了几成。 他望著那深不见底的下水道入口,没有半分犹豫。 身影一晃融入阴影,然后纵身跃入其中。 第十八章 ——伞中剑 在钻入下水道入口的瞬间。 洛林便感觉到一股闷热潮湿的腐臭水汽扑面而来,仿佛整个人被塞进了一只密闭发酵的泔水罐。 同时他也发现,这条通往下水道主空间的曲折通道远比想像中逼仄,顶多勉强让孩童顺利通过。 以他此刻维持著的霍尔姆这肩背宽阔的成年人体型,在两次阴影跳跃的间隙里,极易卡在弯道之中,进退不得。 洛林当即立断,心念一动。 体表那层偽装如同薄冰般轰然碎裂。 不过瞬息,微笑的侦探面容褪去,重新露出那张属於洛林的沉静冷锐面孔。 他的身形也隨之恢復成少年人的利落体型。 逼仄感瞬间消散大半。 他深吸一口气,顺著眼前这唯一的路径向前疾追。 每次脚下阴影涌动,身形就向前跃出一段距离。 待到跳跃阴影的时限耗尽,身形从黑暗中浮现,他便手脚並用撑住湿滑井壁继续猛衝。 等力量回涌,他就再一次融入阴影中。 跳跃、奔跑、再跳跃。 在这样的循环里,他离前方那隱约的窸窸窣窣声响,越来越近。 拐过又一个狭窄的弯道后,洛林发觉眼前的通道骤然一阔。 同时他也听见自己的脚步在前方盪开空旷的回声,迎面吹来了更加明显的流风。 他眯起眼,借著夜行者敏锐的夜视能力向前望去。 这条管道的尽头,连接著一片巨大无比的地下空洞。 视野所及,空洞四壁布满了密密麻麻、四通八达的洞口与岔路,一眼看不见尽头。 它们中大的能容马车通过,小的只够孩童钻入。 每一条都黑漆漆地张著口子,如同蛛网般向黑暗深处延伸。 看著这规模宏大的地下空间,洛林脑中自然而然闪过一段原身记忆里的歷史。 马其顿地下其实藏著一座快要被人遗忘的巨大堡垒。 它曾经由一位教廷主教管理,储藏著大量物资与武器。 在旧罗马帝国最强盛的年代,教廷便是在此设伏,重创了那位不敬神明的罗马皇帝派出的黑骑士团精锐。 从此一战奠定了教廷在西方的威信。 原来,传说中的地下古堡垒,就是这里。 不过现在显然不是感嘆歷史的时候。 那个背著奥萝拉狂奔的身影,已经快要跑到这条通道的尽头。 一旦让它带著女孩跃下,衝进这片巨大空间,再隨便钻入一条岔路。 不熟悉地形的洛林,最终必然会被甩丟,再难追寻对方的行踪。 明白这一点的少年,不再保留余力。 他连续发动阴影跳跃,身形如鬼魅般在黑暗中狂飆突进。 一次,两次,三次。 他咬牙压榨著每一次跳跃的极限距离。 同时驱使周遭阴影化为群蛇,如箭矢般窜向那个拖著女孩狂奔的鼠人。 前方的鼠人似乎感觉到了危险,疯了一般向前衝刺,眼看就要带著女孩纵身从通道终点跳下。 然而就在它起跳的剎那,两条阴影蛇骤然弹起,如套马的绳索牢牢捆住它的双脚。 鼠人原本似鸟一样向前飞起的身形,瞬间停滯了一瞬。 也在这短暂停顿中,洛林已將距离拉近到手銃的有效射程。 没有丝毫犹豫,早就抬銃瞄准的洛林,扣下扳机, “砰——” 银色的子弹精准击中它后腿踝骨,炸开一团黑血。 鼠人发出一声尖锐的惨嚎,整个身体瞬间失去平衡,从落差处狠狠砸向下方坚硬的石板上。 与此同时,被它背著的瘦弱身影也被甩了出去,也朝著地面坠落而去。 洛林身形一闪,纵身跃下,在女孩落地的前一瞬稳稳將她接入怀中。 在感受到他的体温,听见他微微急促的喘息声后。 瘦小的女孩才如梦初醒般打了个激灵,抬起头打量著救下自己的人。 即使之前就远远看见过这双碧蓝的眼瞳,洛林此时还是微微失神。 因为这双眼眸实在太过清澈见底,如深海中的蓝宝石般梦幻。 仅是短暂的对视,洛林就有一种注视大海蓝洞的错觉,仿佛自己的心神都要坠入其中。 察觉到异常,少年连忙强行移开视线,转而打量女孩的其他地方。 麻布绷带下裹著的身体,因为营养不良,纤瘦得像一株隨时会被风吹折的蒲公英,几乎没有什么重量。 头巾脱落后,披散下的银髮,如未经裁剪的丝绸,柔顺得惊人。 如果单说那双摄人心魄的碧蓝眼瞳还能归为天生异稟,但加上这头罕见的银色长髮。 洛林几乎可以断定,奥萝拉绝不可能只是一个下城区的普通女孩。 他此刻也终於明白,为何艾露莎之前那般抗拒让她妹妹一起去当女僕的邀请。 想来对方早就清楚,自己收养的妹妹身上藏著异於常人的秘密。 很可能刚才那三只鼠人或者它们背后的主使,也看出了这个女孩的与眾不同。 所以才让速度最快的一只直奔她而去。 看来自己回去之后,要跟艾露莎好好询问一下她这个妹妹的来歷了。 打定主意后,洛林收回目光,看向摔落在地的鼠人。 对方兜帽滑落后,露出一颗半人半鼠的头颅。 从外貌看,它比洛林之前杀的那两只更像人,脸庞上还看得出有些稚嫩和圆润的五官轮廓。 以人类的年纪来看的话,应该是个八九岁的孩子。 此刻这个小鼠人正蜷缩在地上,因脚踝的剧痛而浑身发抖,嘴里发出变调的、含糊不清的声音, “妈……妈妈……” 还能说人话。 想起一个可能,洛林心中一动,一边接近,一边儘可能用平和的语气问, “你是谁?你的妈妈叫什么?” 他连续问了好几遍。 在这个过程中,始终没有放下对准鼠人眉心的火銃。 小鼠人先是发出吱吱唔唔的声音,又慌乱的用手比比划划,最后竭尽全力才从变形的喉咙里挤出两个名字, “汤米……艾玛……” 洛林脑中瞬间闪过一张面孔。 那个在砖厂做轧坯工作的微胖妇人,德米的艾玛婶婶。 他还记得对方哭诉儿子汤米失踪时的事情。 “你妈妈是艾玛?在砖厂干活的那个?我刚才还见到了她,她拜託我和德米来找你来著。” 说著,洛林简单描述了一下妇人的模样。 小鼠人猩红的眼睛猛地瞪大,泪水瞬间涌出,顺著灰褐色的毛髮簌簌落下。 它的神情很复杂,激动中又混杂著绝望。 洛林有很多话想问,但此地显然不宜久留。 他伸出手, “跟我走,我带你回去治伤。” 然而汤米却拼命摇头,蜷缩的身体不停往后退, “不……不能走……他们用针……黑血……改造……我………离开……会死……” 洛林正要再问,洞穴深处一条通道里,突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以及比脚步声更加清晰的木棍敲击和摩擦声—— “篤…篤…篤…” 这声音单调、重复,却又无比诡异,像某种仪式的节拍。 听到这声音,原本惊惧的汤米骤然僵住,仿佛被人瞬间抽走了灵魂,眼神变得迷惘而空洞。 然后他不顾伤痛,挣扎著朝声音来源爬行,身后拖出一道黑红色的血痕。 即使洛林立刻甩出阴影蛇群,將他牢牢捆缚在原地。 他身体仍在本能地扭曲蠕动,口中喃喃不休著几个词汇, “母神……主人……僕从……” 隨著那节拍声音越来越近,汤米开始痛苦地翻滚,半是老鼠半是孩童的脸上一时迷惘,一时狰狞。 奥萝拉也在洛林怀里轻轻发抖,像一只受惊的小鹿。 即使洛林並未感觉到任何异样,但也能从两个孩子的反应中判断出—— 这声音,是某种针对精神的操控手段。 於是他立即调动周遭阴影,化作小蛇爬进颤抖最厉害的汤米耳朵。 同时也在奥萝拉双耳覆上一层屏障。 隔绝声音后,效果立竿见影。 小鼠人汤米空洞的眼神瞬间清明几分。 奥萝拉身体也不在发颤,只是愣愣的看著驱使阴影的少年,好像在看神明。 洛林表情冰冷,注视著前方的一个大型通道。 他倒是要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用这样卑劣而残酷的手段,去折磨幼小的孩童。 下一刻,七个身形佝僂、浑身散发腐臭的鼠人从黑暗中衝出。 紧接著,地面传来沉重闷响,又一头几乎与马车等高的巨型鼠人,从通道中缓缓走出。 它头顶长著一对扭曲发黑的尖角,口中涎水滴落地面,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这只大角鼠人两只前爪中,各握著一根刻有血红色古怪符文的木棍。 明显刚才那诡异的节拍声,是由此而来。 被这群鼠人猩红的目光死死锁定,洛林依旧面无表情。 他毫不犹豫的率先扣下扳机,手中火銃连续冒出火光。 砰砰砰,连续三枪。 两颗银色的子弹飞向那大角鼠统领的那对猩红眼眸,一颗射向它的喉咙。 然而突袭的效果並未达到他的预期。 前两颗子弹撞上对方下意识闭合的厚重眼皮后,只是打的巨鼠眼球微微凹陷,流出了些许粘稠黑红的液体。 並没有贯穿皮肉,摧毁它的眼瞳。 后面那颗子弹也只在巨鼠厚重的皮毛上,钻开一个浅坑,让它粗壮的脖颈微微一歪,就再无成效。 似乎没想到眼前渺小的人类超凡者,竟敢主动出手。 大角鼠先是一愣,隨即被疼痛彻底激怒,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咆哮。 那双本就猩红的眼睛圆睁如铃,死死锁定洛林,杀意滔天。 在它的怒吼声中,前面的七只鼠人,如被鞭子驱赶,爭先恐后的扑向少年。 先手並没有成功,洛林並没有任何遗憾的表情。 只是结合霍尔姆接触过的超凡知识,在心中下了个判断。 以对方刚才展现的防御力,加上涎水的强烈腐蚀性来看。 这只大角鼠绝非普通的序列九超凡生物,极有可能是序列八,甚至序列七的难缠怪物。 他的目光轻轻扫过地上匍匐著的汤米,又落在怀中微微发颤的奥萝拉身上。 要放弃这两个孩子,独自逃走吗? 这个念头只是刚一浮现。 他的內心便给出了答案。 从小到大,他洛林就没有在许诺后又食言的习惯。 爷爷教过他,一旦做出符合本心的决定后,就不必再回头。 少年平静的將手銃交给怀中女孩。 接著他轻轻揭开女孩左耳上覆盖的阴影,低声道, “里面还剩一颗子弹。如果遇到危险,或者不想落入鼠人手中,就像刚才我那样开枪。” 看见女孩乖乖点头,洛林拍了拍她的脑袋,重新用阴影给她盖上耳朵。 做完这一切,他缓缓转过身,独自面对扑杀而来的鼠群。 他大踏步向前,右手握住从阴影中浮出的黑伞伞柄。 手背绷起青筋,微微一拧。 下一刻,黑伞的伞盖如狂风吹去的荷叶般飘飞而出,一道赤金色的光自伞柄中拔出! 在这柄旧誓出鞘的瞬间,剑柄上密集的金属鳞片便猛地弹开,锋利的边缘狠狠扎进洛林手心。 尖锐的刺痛传来,温热的鲜血被鳞片瞬间牵引,顺著剑脊的纹路迅速浸润。 这柄沉睡的剑仿佛瞬间甦醒。 它贪婪地吸吮著血液,剑身泛起暗红色的光纹,一股狂暴的杀意顺著剑柄倒灌进洛林的脑海中。 但是当洛林真正想要挥动它的时候。 它剑脊之上那密布著的无数细密如血管般的暗金纹路和剑柄上的鳞片,便一起如同活物般抗拒的疯狂抖动起来。 很明显,这个挑食的封印武器,儘管贪恋少年的血液,但却不愿意为剑术未达到它要求之人所驱使。 洛林並不意外。 之前巴利爷爷就告告诫过他,儘量不要自己唤醒这柄使用条件苛刻的剑。 但他早在面对神父卡伦时,就已有准备。 下一刻,少年伸出戴著黑龙戒指的左手,狠狠按在剑柄上。 无名指上的黑龙戒指瞬间翻涌出浓稠黑雾,如枷锁般死死裹住剑身。 接触到黑雾的瞬间,那些挣扎的暗金鳞片骤然僵住,剑身震颤幅度迅速减弱,最终彻底平息。 与此同时,一段尘封百年的教廷骑士剑道记忆,顺著黑雾流入洛林的脑海,如古老碑文般清晰浮现。 冥冥中,洛林似乎听到了一声似有若无的冷笑声。 我都没敢吃白食,你个破烂凭什么? 隨著声音,又一股信息传入他脑海之中。 【旧誓】 【等级:c-(破损待修復)】 【类型:封印武器】 【来源:教廷失落的封印物,百年前骑士王耶格尔的佩剑之一。 以镇尼钢为锻材,融合信仰旧神伊格的羽蛇人活鳞而成。】 【能力: 1.血契甦醒:以持有者之血为引,唤醒剑中嗜血契约,剑术造诣未达要求者,將遭到其本能排斥。 2.噬骸之刃:甦醒后,剑锋刺入活物,会强行抽离对方生命力,使其迅速乾枯萎缩,直至化为枯尸。 吸收的生命力可用於治癒持有者部分创伤,或短暂强化持有者五感、速度与力量。】 【警告:每激活一次血契,持有者都需以自身鲜血为引,长期使用会陷入贫血虚弱状態。 使用过程中,嗜血欲望会逐渐侵蚀心智,使用时间越长,失控风险越高。不建议低於该剑位阶者使用。】 当旧誓剑身上如燃烧血管似的暗红色光纹,攀爬入少年鲜血淋漓的手心。 洛林只觉体內血液轰然沸腾,如岩浆冲刷四肢百骸。 肌肉在颤抖,骨骼在呻吟,心跳狂暴到震耳欲聋,五感被无限放大,连周围鼠人们扑来时的粗重喘息声都清晰可闻。 然而隨之涌上心头的,是一股近乎要吞噬理智的狂暴杀意。 残存的理性告诉他: 在彻底坠入嗜血疯狂之前,他大概还有……五分钟。 少年竖剑而立,看著剑身反光里,瞳孔染上灼热暗红的自己。 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连他本人都感到陌生的、愉悦而冰冷的笑容。 五分钟。 七只普通鼠人,一只大角统领。 够用了。 第十九章 ——血与五分钟 洛林竖剑而立。 七只鼠人嘶吼著从四面八方合围而来,將少年所有退路全部封死。 同时在身后大角鼠人重新敲击起来的梆子声中。 它们原本佝僂的身躯彻底直立而起。 身形骤然膨胀,肌肉虬结紧绷,利爪泛著冷冽寒光。 脚下的石板被踩踏出道道裂痕。 它们明显不是汤米那种刚被改造、只有速度的幼崽,而是真正的鼠人战兵。 每一只,都拥有接近序列九的实力。 在合围成功的剎那,鼠人们便迫不及待的同时抬起锋利的前爪,向圆心中的少年发起进攻。 一时间,四周皆是扑面的腥风与腐臭的喘息声,寒光如林。 洛林双脚猛地一蹬,选择了唯一的空隙,向上跃起。 一只反应格外敏捷的鼠人隨之跳到半空,利爪直掏他前心。 洛林拧身避开,同时手中旧誓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切入这只鼠人的关节缝隙。 在锋利的暗红棱剑下,那截手臂应声而断,黑血喷溅。 但这只鼠人的动作依旧未停。 以人类不可能做到的姿態扭转身躯,腰椎像被拧断般旋转,剩余左前肢横扫向洛林腰腹。 在避无可避的空中,少年手中的剑再度展开一朵血色莲华。 隨著莲叶的边缘划过,鼠人最后的前肢也隨之飘落。 而少年也借著下坠力道,一记膝击顶在那只扑空的鼠人喉管。 “砰!” 洛林单膝跪地,稳稳落下,旧誓剑身没入鼠人眉心。 身下,头颅贯穿、喉管碎裂的鼠人抽搐几下,黑血染红地面,然后一动不动。 旧誓微微震颤,一股微弱却清晰的生命力顺著剑脊涌入洛林体內。 原本因连续激烈拧转而酸胀的肌肉瞬间舒缓,五感也隨之敏锐几分。 他起身,回头。 剩余六只鼠人,在梆子声中,悍不畏死的蜂拥而来,像是要为同伴报仇。 只有那头大角鼠依旧站在远处,敲击著手中木棍。 它没有动,既是在恢復眼球的伤势,让自己的状態回到巔峰。 也是在等,等著以逸待劳,等著下属试探出少年的水平。 洛林自然看穿了它的意图。 他抹了把脸上溅到的血水,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 丑老鼠还挺聪明……… 时间还剩四分钟。 面对扑击而来的鼠群。 洛林不退反进,脚下阴影骤然翻涌,身形如鬼魅般融入黑暗。 下一秒,他出现在最左侧那只鼠人背后。 带著暗红光纹的棱剑,划过一道弧线,將对方后颈精准削断。 黑血喷溅中,这只鼠人还没倒地,第二只便从侧面扑来。 阴影跳跃还在冷却中的洛林,微微侧身。 任由它的利爪撕开肋下的衣服,划出道道血痕,反手一剑刺穿它的心口。 等第三只鼠人从后方接近时,洛林的身影已经再次消失。 这次再出现,他的身影已借著阴影跳跃,出现在最右边的鼠人身侧。 蹲下身,躲过对方反手抓来的利爪,暗红的棱剑在鼠人身下平铺出血色之花。 在这只鼠人哀嚎声中。 它的上半身与下半身,如被平整切开的大理石,无声滑落。 这时又一只鼠人抓住洛林跳跃的间隙扑来。 他不闪不避,任由利爪划过肩膀,同时一剑刺穿它的头颅。 阴影跳跃,出剑,再跳跃,再出剑。 每一次阴影跳跃的间隙,他都会留下新的伤口。 但每一次剑锋刺入鼠人血肉中。 洛林也都清晰地感觉到有温热的力量顺著剑柄流入体內。 所以即使他的伤口越来越多,但他的力量却越来越狂暴,速度越快,杀意越盛。 第四只,第五只、第六只…… 当最后一只鼠人倒下时。 洛林浑身浴血,大部分是鼠人的,但不少也是他自己的。 不过即使多处受伤,在旧誓反哺下,黑髮少年的眼睛依旧亮得嚇人。 暗红色的瞳孔里,燃烧著纯粹的嗜血与杀意。 他低头看著自己手中的旧誓。 暗红的剑身正在微微颤抖,贪婪地吸吮著剑锋上残留的黑血。 与此同时,一个像是另一个他自己的声音。 在脑海中低语。 还不够,还不够…… 洛林甩了甩头,把那声音压下去。 还剩两分钟。 洛林浑身浴血,抬眼看向那尊始终冷眼旁观的巨物。 他再度发动噬骸之刃。 隨著旧誓所汲取到的鼠人生命力注入体內,身上伤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癒合。 而差不多摸清少年能力和规律的大角鼠也终於动了。 它双爪握著那两根刻满血色符文的木棍,缓缓迈步。 每一步落下,整个地下堡垒都微微震颤。 那双猩红的眼睛死死盯著洛林,嘴里不断滴落如雨似的腥臭涎水,在地上腐蚀出一个个滋滋作响的小坑。 洛林深吸一口气,主动冲了上去。 大角鼠也猛地加速,身形快得与体型完全不符。 爪中双棍挥舞,带著呼啸的风声砸来。 洛林侧身闪避出第一棍的范围。 但大角鼠紧隨其后的第二棍已经封住他的去路。 少年提起手中旧誓斜撩而去,两柄武器交击。 暗红棱剑將木棍上的符文砍灭一大片,並留下了深深的豁口。 但棍上的巨力,也將洛林震退数步。 这畜生的力气真大。 比方熙官开启封印后掷出的镇山棍还要过分。 他稳住身形,调动周遭阴影,化作群蛇准备辅助自己进攻。 然而蛇群刚游曳而去,还未接近。 大角鼠便猛地张开腥臭的巨口,一口腐蚀性极强的黑涎狂喷而出! 那黑色涎水落在地上,石板瞬间被腐蚀出巨大坑洞,毒雾升腾。 凡是接触到涎水和毒雾的那些阴影蛇,都痛苦地翻滚扭曲,发出滋滋的灼烧声,很快被腐蚀殆尽。 这下洛林也不敢轻易融入阴影,去调整位置,突袭进攻了。 同时他也在战斗中学到一件事情。 即使只差一个序列,高位阶超凡者的能力对低位阶的超凡者来说,往往是碾压关係。 他不发动突袭,那边大角鼠却在不断喷吐涎水,像一挺移动的机枪,朝他靠近。 蕴含著瘟疫的毒雾在他们所在的区域越来越浓,能见度越来越低,腥臭味熏的少年眼前有些发晕。 洛林一边后撤,一边不断用阴影在口鼻前结成屏障,勉强过滤那股腥臭。 但这屏障也在被不断腐蚀,他必须儘快结束战斗。 还剩一分钟。 感受自己借用旧誓反哺的力量后,心中越发狂暴的杀意。 残存著最后一点理智的洛林,咬牙做出决定。 他不再后退,而是迎著毒雾冲向大角鼠。 在他身影没入毒雾中的剎那,脑海中忽然闪过破碎的画面。 那是之前旧誓在黑龙戒指镇压下吐出的记忆。 一个身形高大的骑士,在晨曦的雾气中,面对著一座通体漆黑如墨,无限向两边延伸的高墙。 他持剑而立,剑尖指地,目光沉静如水, “你觉得剑术是什么?” 他似是对自己,又似是对洛林询问。 洛林来不及细想,毒雾中,大角鼠的双棍已经砸到眼前。 他侧身,用旧誓格挡,將锋刃砍在自己刚才砍中过的那根木棍缺口上。 木棍传来的巨大力量將他震退数步,虎口崩裂,鲜血顺著剑柄滴落。 然而大角鼠手爪中,那根被他再次劈中的木棍上,剩余的血红色符文也彻底湮灭一空。 咔嚓一声清响过后。 它从中崩断成了两半。 同时脑海中画面还在继续, “剑术是技巧、招式、步伐、呼吸和肌肉与剑的结合。” 大角鼠持握著仅剩的木棍横扫而过。 洛林矮身避过,旧誓刺向它的膝盖。 这一剑快而准,但大角鼠抬腿一踢,把他的攻击踢偏。 画面中的骑士继续道, “一个剑术大师必然拥有两个能力。 一是看穿目標力量流动的路径与脆弱之处的洞察力。 二是能以最小的力直击薄弱处,引发对手的连锁崩溃。” 握紧旧誓,双眸暗红,已经分不清脑海记忆与眼前现实的少年,冷呵了一声, “是吗?我不信。” 大角鼠又是一口涎水。 洛林翻滚躲避,但毒雾已经让他视线模糊,呼吸越来越困难。 他咬破舌尖,用疼痛保持暂时清醒,双脚蹬地,如箭般冲向大角鼠。 旧誓直刺它的手腕。 大角鼠收棍格挡,但洛林这一剑是虚招。 他手腕一翻,剑锋划过它的手臂,不深,但足够让旧誓触碰到它的血。 剑身猛地一亮。 一股狂暴的力量顺著剑柄涌入体內,伤口癒合的速度陡然加快,五感再次被强化。 心底那股嗜血狂意,也再度翻涌上来。 大角鼠的手臂上,那道伤口附近的血肉迅速乾枯萎缩。 大角鼠吃痛怒吼,將爪中木棍抡圆了砸来。 洛林盯著那根呼啸而来的木棍,脑海中的画面也越来越清晰。 晨曦的第一道阳光里。 被质疑的高大骑士並没有生气,当然也可能是他根本听不见少年的回应。 他只是向前迈出半步,撩出手中的剑, “当敌人用上段起手式,只发力,不用技时,那么应对之人,只需顺势而行……” 洛林脚下的步伐下意识与脑海中的身影重合。 他向前迈出半步,身体微微侧转。 旧誓从下往上斜撩,剑尖精准地点在那根木棍的棍尾,斜带一分。 挥出这一剑的感觉很奇妙,明明自己没有用多大力气,反而如蜻蜓点水一样。 但偏偏那根势大力沉的木棍,就像是奔跑时脚下突然打滑的犀牛,无法自控的调转了方向。 “砰!” 那根木棍应声脱手,飞向半空。 突然被缴械的大角鼠愣住了。 它还没来得及反应,洛林已经欺身而进,旧誓再次挥出,斩在它的左腕上。 黑血飞溅,它的左前爪如戳破的气球迅速乾瘪下去。 但因为它毕竟是皮糙肉厚类型的超凡生物,这一剑並没有让它的爪子从腕处被砍断。 大角鼠低头看著自己的左前爪,又抬头看向面前这个浑身是血的少年,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怒吼。 它彻底暴走了,像一台失控的机器,用利爪、牙齿、尾巴、巨角疯狂地砸向洛林。 每一次攻击都带著毁灭性的力量,爪风颳过地面,石板寸寸碎裂。 脑海中的骑士动作依旧未停。 洛林依旧下意识跟著他,调整握剑姿势。 双手由上向下,交替压紧剑柄,虎口均同剑身保持直线,形成绞拧力感。 旧誓在他身前划出一道道平稳的弧线。 洛林躲闪、格挡、反击,身上的伤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加。 但每一次伤口出现,旧誓都会精准刺入大角鼠防御最薄弱处,抽走对方一丝又一丝生命力,让伤口迅速癒合。 这让他发现自己越来越不想躲了。 又一爪挥来。 他本该避开,却硬挨下来,只为了把剑送进对方的腹部划开一道伤口。 不对。 他模糊地想,这不对。 但利爪已经再一次撕到面前,他来不及多想。 被彻底点燃愤怒的大角鼠越来越疯,与同样处在失控边缘的少年廝杀。 鲜血飞溅,咆哮震天。 这片地下空间里,仿佛有两头纯粹的野兽在角斗。 洛林脑海中画面依旧在继续。 那个高大骑士说, “剑士手中剑的威力,绝不仅仅取决於肌肉和呼吸。 如果只有这些,就缺少了最核心的东西。” 什么东西? 意识几近模糊的少年继续试著与他对话。 “挥剑的信念和意志,与敌人破釜沉舟的勇敢之心。” 勇敢吗?多少钱一斤? 儘管如此腹誹,但洛林还是双脚一蹬,主动冲向大角鼠,手中棱剑直直刺向它的眼睛。 大角鼠利爪顺势拍向洛林胸口,试图威逼少年放弃。 然而它没想到洛林根本不躲,似乎硬挨这一爪,也要往前递出剑锋。 这时大角鼠才后知后觉的想要后撤。 但为时已晚。 儘管它努力侧头,锋利的八棱伞剑剑尖虽没能由此贯入它的颅骨,但还是將它整个左眼球滑破。 黑血混杂著浑浊液体喷涌而出,大角鼠疯狂挥爪胡乱反扑。 然而少年早已撤开到它的攻击范围之外。 还剩三十秒。 腹部被划出一道长长伤口,瞎了一只眼睛,感觉自己越来越虚弱的大角鼠,心中闪过最后的凶狠。 它头顶那对扭曲发黑的巨角,忽然亮了起来。 幽绿色的光芒从角根蔓延到角尖,越来越亮,带著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那是它储存已久、准备晋升序列七的能量。 现在,它要用来彻底杀死这个难缠的人类。 大角鼠觉得虽然代价有些大,但最终还是自己贏定了。 只要这一角的力量爆发下去,眼前这个人类必死无疑。 但就在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它感觉到对面那个疯子的眼神变了。 即使对方因为刚才的战斗,猩红的血不断从嘴角溢出。 但是那暗红眼眸里却依旧跳动著鬼魅般的火焰,牙缝里挤出低沉的嘶吼,仿佛根本感觉不到疼痛。 他甚至在笑,痛快的大笑。 那笑声与他手中躁动的剑鸣逐渐融合在一起,像是一曲宏大的圣歌。 这声音让已经准备付出全力的大角鼠都感到心悸。 这时,洛林脑海中的那个人影,把剑放在腰间,握住了剑柄。 接著他重心微微压低,做出一个標准的拔剑式。 现实中,少年摆出了同样架势。 他原本就灼热的眼神,更像添了柴的篝火,气势也在不断往上攀升。 好像一只隨时会衝出狩猎的猛虎。 就在双方不约而同的蓄力之时。 “砰!” 一声毫无徵兆,毫无预料的火銃轰鸣声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炸响。 大角鼠仅剩的右眼上爆开一团黑血。 巨角上的绿光也在疼痛中瞬间紊乱,失去了控制。 那些储存在角中的幽绿色能量,开始在它体內四处乱窜。 让它的皮毛开始龟裂,黑血从伤口裂缝中渗出。 它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用双爪捂著眼睛,但已经无济於事。 两只眼睛,一只被洛林用剑划破,一只被子弹打爆。 它彻底瞎了。 再也无法锁定目標,只能胡乱地挥舞利爪,疯狂翻滚。 被突来的枪声一震,洛林脑海中翻涌的杀意像被冷水浇了一下,稍稍退去。 他猛地意识到自己刚才在想什么。 不是怎么代价最小的杀死敌人,而是不顾一切的对拼,哪怕同归於尽。 还剩十秒。 洛林瞥了一眼不远处的石柱。 那个银髮女孩双手握著他给予的火銃,枪口还冒著青烟,浑身颤抖,却死死盯著这边。 她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像两颗宝石。 枪法……真准。 下一刻,收回目光的少年,被旧誓暂时强化如巨蟒般粗壮的手臂肌肉,配合著同样强壮的腿部肌肉一起发力。 没有用阴影跳跃,他提起最后一口气,双脚蹬地,整个人就如箭般射出。 身影在剎那间奔至大角鼠近前。 完全活过来似的旧誓,从剑身到剑柄都在愉悦的嗡鸣。 洛林挥起手中疯狂囂叫著的棱剑。 剑身符文齐齐亮起,暗红色的剑光自旧誓剑身奔涌而出,裹挟著怒號的嘶吼声,像狂流激盪,又如红龙过境! 剑锋划过之处,甚至发出了骇人的音啸! 剑光停止。 如马车般巨大的鼠人统领。 从腹部那道原有的伤口处。 一剑两断。 最后一秒钟。 犹不放心的少年,一跃而起,將旧誓狠狠刺入大角鼠的脖颈。 伞剑贯穿颈椎,从喉咙处透出。 大角鼠巨大的身躯轰然倒地,抽搐几下,再无声息。 洛林骑在它的残躯上,大口喘息。 第二十章 ——涅槃之种 到达时限后。 洛林立即鬆手,准备放下手中的旧誓。 然而这柄刚才还百般抗拒他使用的桀驁武器。 此刻却如最黏人的宠物,使劲儿用剑柄上的鳞片吸附挽留著他的手。 暗红色的剑身仍在不断发出愉悦颤慄的嗡鸣。 似乎在催促他继续猎杀新的目標,好让它源源不断的收割生命。 少年使劲拔了几次黏在剑柄上的右手,结果愣是没拔动。 看著如狗皮膏药似赖上自己的棱剑,洛林毫不客气地把戴著黑戒的左手按了上去。 黑雾立刻从戒指上的龙口中涌出,化作绞锁缠绕上旧誓剑身,接著狠狠一紧。 棱剑顿时发出咯吱咯吱的清脆金属声。 在服软似的哀鸣中,旧誓剑身上暗红色的光纹彻底熄灭。 剑柄也恢復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主动离开了少年手心。 在断开连接的剎那。 旧誓反哺的那股狂暴力量,便如潮水般从洛林身体里退去。 浑身异常隆起的虬结肌肉,也逐渐恢復到了原来的少年人体型。 留下的只有疲惫和疼痛、血管里还在衝撞的嗜血余韵,以及瞳孔里迟迟没有褪去的暗红。 少年眼前一黑,几乎从鼠尸上栽下来,双手努力扶著大角鼠的脊背,才稳住身形。 而此时,从黑戒中涌出的黑雾依旧牢牢锁著棱剑,好像跟后者有什么深仇大恨。 看见这一幕,洛林心里掠过一丝讶异,难得见这贪吃的傢伙这么积极。 难道是在给自己出气? 少年心中刚有些触动。 下一刻。 他就看见黑雾往上一提,把棱剑从大角鼠的喉咙里拔出,又隨意扔到了一边。 隨即这雾气便迫不及待覆盖上了鼠人统领的尸体,开始一如既往地肆意吞吃起来。 洛林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他算是明白黑龙戒指刚才为什么那么不满了。 毕竟刚才那七只鼠人都在战斗中被旧誓吞噬一空,没留下什么好东西。 眼前这具最有价值的大角鼠尸体,贪吃成性的它自然说什么也不可能让出去。 看在它確实帮了自己不少忙的份上,洛林也懒得跟它计较。 转而打量起大角鼠头颅上那对扭曲的巨角。 角上还闪烁著淡淡的绿色光痕,在黑暗中幽幽发亮。 因为刚才亲眼看见过大角鼠使用这对角时,凝聚出的惊人能量。 所以即使脑海中关於超凡的知识並不多,洛林也能判断出这对角是大角鼠身上最珍贵的超凡材料。 洛林伸出左手,握住其中一根角。 一股信息隨之流入脑海中。 【腐化之角】 【等级:d】 【类型:晋升/锻造材料】 【来源:深渊鼠人大角统领】 【用途:可用於瘟疫途径序列八晋升,或炼製诅咒、疫病类魔药,及抗毒类封印物。】 少年脸上难得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 这东西用途极广,哪怕自己用不上,也能轻易跟其他超凡者交换到同等级別的魔药或材料。 而且居然还有两根。 就在洛林感觉自己终於富有了一些,准备掰下手中巨角时。 一缕黑雾悄无声息地卷向了另外一根。 早有防备的洛林,狠狠瞪了一眼手上戒指。 戒指上的黑龙瞳孔微微发亮。 刚刚吞吃完大角鼠血肉的那缕黑雾倒卷而回,吐出一块拇指大小的剔透结晶落在少年手心。 【性灵结晶】 【等级:d】 【类型:消耗材料】 【来源:低阶超凡生物生命灵性】 【用途:可用於炼金、魔药调製、仪式媒介、体质觉醒】 这是要交换的意思? 黑龙戒指上的瞳孔又亮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洛林眯了眯眼睛,没再多说。 行吧,有来有回,细水流长。 下次我需要的时候,別忘帮忙。 得到他的默许,黑雾迅疾无声地裹住那根巨角。 不过眨眼之间。 这根可用於瘟疫途径序列八晋升的超凡材料上,所有的绿色光芒迅速消失殆尽。 等黑雾返回戒指中后,原本极其坚硬结实的大角,就如同歷经千年风化般脆弱不堪。 洛林只是用指尖轻轻一碰,它便瞬间崩溃化作一堆苍白细碎的灰烬。 吃的真乾净……… 戒指上的黑龙徽记轻轻震颤了一下,像只偷到鱼的猫。 怕它意犹未尽,洛林赶紧掰下自己手中那根,藏入了身下的阴影之中。 隨后喘匀了气的他,从鼠尸上滑下来,拔起了插在地上的旧誓。 恢復乌金本貌的棱剑在他手中微微震颤著,好像在告状一般。 但洛林没搭理它,而是抬眼看向不远处的石柱。 浑身缠满绷带的女孩,依旧站在原地,小手紧紧攥著那柄打空了的短銃。 银髮沾著血与灰尘,有些凌乱不堪,可那双蓝宝石般的眼睛,却始终一眨不眨地望著他。 她没有哭,没有闹,只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镇定。 洛林冲她招了招手,然后利用阴影跳跃找到了蜷缩在角落的小鼠人汤米。 他躺在阴影里,黑色的血流了一地。 但或许正是因为这些或许是污秽之血排出,此刻他的眼神反而清澈了许多,说话也利索了一些, “先生……麻烦您……告诉我妈妈……对不起……我不该贪嘴……吃那个糖果……” 洛林蹲下身,再次划破自己右手的手心,將旧誓唤醒。 接著与手中的棱剑沟通,希望它能將刚刚掠夺的生命力注入汤米体內一部分。 乌金的棱剑微微震颤,显然是不肯。 於是少年作势就要把左手搭在剑柄上。 在不情不愿的嗡鸣声中,旧誓剑身身上暗红色的符文亮起,將一股灼热的生命力,传入了小鼠人身体中。 汤米苍白的脸色迅速好转了起来,脚踝上的伤口也开始癒合。 只是他鼠化的特徵也再次显现出来,尖耳立起,眼眸猩红,呼吸粗重。 他拼了命的抗爭,从喉咙里挤出断断续续的声音, “谢……先生……请……不……我……” 即使他说的不完整,洛林也能读懂他的意思—— 谢谢先生,请不要再管我。 说这话时,这个还不到十岁的小男孩眼中,除了感激之外,就只剩绝望。 洛林收起旧誓,用阴影缚住他躁动的身躯。 他没有说任何空洞安慰的话,而是轻声道, “我不会让你死在这里。在最后一眼时,我想你一定想见见你的母亲。” 听见最后一句话时。 原本脸上再度攀上狰狞的小鼠人,先是一怔,隨后在簌簌的泪水中,他重重点了点头。 然后他猛地扬起头,狠狠撞向身下坚硬的石板。 一声闷响。 男孩软软地倒了下去。 他竟把自己硬生生撞晕了过去。 洛林抬起手盖在他的头顶, “睡吧,一觉醒来,就能看见你的母亲。” 在汤米昏迷后。 洛林有些诧异的回头。 刚才他就已经对奥萝拉招过手,但是女孩到现在才终於走到附近。 意识到不对,让阴影蛇群看好汤米,洛林快步朝女孩迎过去。 他轻轻取下她手中的銃,低声道, “刚才那一枪,做得很好。” 一句简单的称讚,让女孩紧绷的肩膀微微放鬆下来。 下一秒,她身形一软,径直倒在少年怀中。 再次接住女孩,洛林才惊觉她身体烫得惊人。 望著四周仍残留的稀薄毒雾,他立刻明白对方多半是刚才就染上了鼠人的瘟疫,所以才走的这么慢。 虽然加上让玛丽奶奶上台找卡伦神父要的霜艾草,他都已经凑齐月桂剂的全部材料。 只是他並未隨身带著之前德米交给他的材料,而是放在了霍尔姆的公寓中。 而以女孩此刻孱弱的身体,很可能撑不到跟他返回的路程。 他低头看了一眼左手的黑龙戒指。 到用你的时候了,有没有办法? 黑龙戒指微微颤动,涌出的黑雾点了点少年手心中的剔透结晶。 洛林冷冷瞥了它一眼。 在这等著我呢? 在他注视的目光中,黑雾立即放开结晶,一副事不关己的无辜模样。 少年实在懒得评价它的装模作样,只是认真思考著一个问题。 救还是不救? 问题在脑海中浮起的瞬间。 想起刚才那关键的一枪,少年心中就有了答案。 他毫不犹豫的把手中刚得来的灵性结晶,放入女孩口中。 在昏倒的那一刻。 奥萝拉觉得自己自己仿佛被钉在罚罪的十字架上,悬立於一片无垠的黑暗虚空。 远处忽然飞来千万只火鸟,它们匯聚成云团般的庞大集群,在她头顶上空游荡、飞舞,燃烧。 天地赤红,烈焰焚焚,一切都在燃烧,包括她本身。 她按捺不住那奔涌的火,张开嘴,吐出的不是气息,而是漆黑的炭灰。 极致的高温瞬间摧毁了她的器脏,將它们化为飘荡的灰烬。 骨骸隨之裸露、断裂,每一寸都在承受焚烧的剧痛。 这时候,彻底死去无疑比活著更像是解脱。 但一股源於比当前意识更深层的力量,却在不断治癒著她的伤势。 让她在极致的痛苦中不得死去。 始终不行。 眼前又晃过此起彼伏的號角声,远处有如山峰一样高大的巨人们用力的將搭在山巔上的白色號角吹响。 仿佛在为她的痛苦吹响讚歌。 奥萝拉疯狂的挣扎著,最后竟然真的从十字架上逃脱。 她开始一边逃跑著,一边在世界末日一般的景象里號啕大哭。 身上的皮肤被火焰烧灼的皸裂又癒合,头髮如藤蔓一样长长又脱落。 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连她自己都惊讶她自己的体力。 到最后,在恍惚中,奥萝拉感觉一股温暖的力量进入口中,继而瞬间席捲四肢百骸。 她不再乱跑,因为看见了涟漪,那是温暖的水。 一双坚强有力的手臂托著她,把她沉入温暖水中。 这是一场洗礼,是她的新生。 她欢喜的从噩梦中醒来,紧紧的拥抱住了为她洗礼的人。 洛林面无表情看著像个初生婴儿一样蜷缩进自己怀里的女孩。 刚醒的奥萝拉还不知道此刻的她有多大的变化。 只有他亲眼看见了女孩刚才堪称奇蹟蜕变过程。 女孩身上的麻布衣服和绷带,被从她体內蔓延而出的金色火焰点燃。 在这熊熊烈火中,女孩身上原本布满的丑陋疤痕,开始生长出新的如羊脂白玉般完美无瑕的肌肤。 就像有一只神明的手,打碎原本粗糙的泥胚,接著重新塑造雕琢出不朽的琉璃一样。 这般力量。 近乎洛林原来那个世界中所谓的涅槃重生。 洛林低头看著怀里的女孩。 对方新生的柔嫩肌肤在冷空气中微微颤慄著,脸上去掉所有污垢和伤痕后,面容显得如同瓷娃娃一样可爱。 洛林解下自己的外衣,包裹住赤裸的女孩。 然而就在这个过程中,他也看见了少女白得像是羊乳的背上,有著一个复杂的图案在微微闪烁。 那是一株生长在凹陷园池里的树,由钢铁构成的树。 无数的圣言构成了它的主干和枝条,十一枚巨大的水晶果实垂掛在上面。 每一颗果实都各有各的特徵。 有的漆黑如墨、有的光明神圣、有的一片血红…… 洛林下意识伸手想要触摸其中那枚缀著黑夜和繁星的果实,但在他真正接触到之前。 那枚果实连同那颗钢铁之树,又全都悄然隱没。 他默默记下这树的特徵,准备回去查阅资料或找人问问。 把身上外套裹紧的奥萝拉,用那双碧蓝的眼瞳一眨不眨的看著少年。 这目光让后者莫名想起初生的雏鸟,会把第一眼看见的活物当作至死不渝的亲人这句话。 他抬手摸了摸女孩的银髮, “以后和你姐姐一起跟著我走怎么样?” 说这话时洛林其实感觉自己有点像是在诱拐未成年少女。 但他还是相信这个能找准时机镇定开枪,並且一击即中的女孩,有做出自己判断的能力。 女孩毫不犹豫地重重点了点头,嘴巴里发出坚定的“唔”声。 看来她还是不能说话。 洛林让她等一等,利用阴影跳跃快速找到了刚才遗落的黑伞伞身。 將旧誓重新插回其中,恢復成那把不起眼的黑伞模样,放入阴影之中。 顺便又拾起了那根被他打飞的大角鼠符文木棍。 这也算作他的战利品了。 不过可能是被他毁掉了一个或者材质一般的原因,黑戒並没有给出具体的信息。 洛林稍稍观察了一下这个木棍,发现除了棍身上面的红色符文之外。 木棍的顶端,还有三条交叉横槓构成的三角形。 洛林觉得这可能是独属於鼠人们的特殊標记,之后也可以查查其中含义。 等他利用阴影跳跃回两个孩子身边时。 发现奥萝拉正蹲下身,查看著昏迷中的小鼠人。 看见洛林走近,女孩忽然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口。 她指了指自己白皙得近乎透明,却隱隱透著一层月光般的手,又指了指呼吸粗重的小鼠人。 这个意思……… 洛林看著她那双碧蓝色的眼瞳,“你能救?” 银髮的女孩有些迟疑的点点头,再次发出轻轻的“唔”声。 第二十一章 ——暗潮涌动 虽然眼前女孩表现的並不是十分自信。 但是洛林还是打算让她试一试。 毕竟以汤米此刻的状態来看,若无外力干预,彻底鼠化只是时间问题。 到那时,他便不再是艾玛婶婶心心念念的儿子,而是一头失去自我、只散播瘟疫与死亡的怪物。 少年对奥萝拉微微点头,示意她可以动手。 得到许可,银髮女孩抬起小手,捡起地上一块尖锐的石片,准备用它划开皮肤。 洛林看出她的意图,立刻扣住她的手腕,让她丟掉那片脏污的碎石头。 接著他在手上凝聚出薄薄的阴影锋刃,轻轻划破了女孩的指尖。 晶莹的血珠瞬间渗出。 但银髮的女孩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只慢慢移动著手,准备將散发著淡淡白光的血液滴入汤米嘴中。 洛林伸手捏开小鼠人微微开合的嘴唇。 让那一滴滴晶莹的血液,顺利滴落进后者的口中。 汤米下意识吞咽下去。 奇蹟发生了。 小鼠人原本急促的呼吸开始逐渐平稳,脸庞上的表情也不再狰狞。 虽然鼠化的特徵並未完全消失,耳朵和牙齿依旧尖尖的,皮肤上也保留著灰褐色毛髮。 但属於孩童的稚嫩五官与圆润脸庞,却明显清晰了数分。 任谁都能看出,他的鼠化进程,被奥萝拉的血强行逆转了一部分。 见再滴入血液也无法让汤米的状態有更多改善,银髮的女孩默默收回了手。 洛林看向她微微泛白的小脸,目光里带著一丝关切。 奥萝拉只是轻轻抿著嘴,朝他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没事。 洛林原本准备用阴影给她覆盖住伤口。 却看见对方指尖的伤口已经癒合,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 银髮、蓝瞳、血液净化、天生自愈…… 自己救下的这个女孩到底是什么来歷? 洛林心中越发好奇。 就在这时,地下堡垒深处的通道里,忽然传来一阵模糊的、密集的吱吱声。 像是有什么数量庞大的东西正在爬行、躁动、集结。 洛林眼神一冷。 那头大角鼠的死,可能已经惊动了鼠人真正主力。 没时间细想马其顿地下的这座地下堡垒里,到底藏著多少鼠人了。 这里已经不能再待了。 “我们走。” 他弯腰,一手轻轻抱起汤米,另一手扶起奥萝拉,让女孩靠在自己肩上, “趁它们还没围过来,从原路出去。” 他脚下阴影再次铺开,將三人全部笼罩。 阴影跳跃发动。 身形一闪,消失在通道口。 只留下满地鼠人乾尸和巨鼠一分两半的残躯。 在他们离开之后。 这座巨大地下空间四壁,那些或大或小,如蛛网般密布的通道里。 每一个都有猩红的眼瞳亮起。 但是这些眼瞳並没有都衝出这些通道,它们大多数只是静静盯著洛林三人离去的方向。 只有一批毛髮漆黑,身形瘦小的鼠人如黑色的潮水涌出迅速覆盖了刚才的战场。 它们以啃噬、撕咬、咀嚼的方式,像清道夫一样將自己死去同类的尸体清扫一空。 接著,在清晰而诡异的梆子声中,潮水退去,猩红眼瞳重新隱没於黑暗。 这片地下空间再次恢復了诡异的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又过了一会儿,一个缓慢而清晰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接著又是一个有些急促的脚步声。 两个人影在黑暗中相遇。 脚步急促、身形发胖的男人刚喊出一声“大人”,就被对面年轻男人的声音打断, “给我一支烟。” 胖男人慌忙在怀中摸索,掏出只铁盒。 对面的男人接过,从中抽出一根香菸。 胖男人諂媚地拿著打火机凑上前去点燃。 火苗只亮了短短几秒钟,不过也足以照亮年轻男人伸出的手和衣袖。 那只手上,虎口、食指和中指都有明显的茧。 白色袖口的铜扣上,浮雕著一只猫头鹰。 男人吸了口烟,菸头在黑暗中像颗小火星,让他英俊的侧脸在黑暗里显现了一瞬间。 正是洛林之前见过的神父卡伦。 他把铁盒归还给胖男人,但后者有些不敢收回去。 神父语气淡淡,“我拿著它干嘛?无论是在教堂还是校园,我可都没机会抽菸。” 胖男人这才唯唯诺诺的收回了铁盒,然后一边擦著额头的汗,一边诉苦, “大人,最近地下的鼠人越来越多,我手下的劳工经常在运货和返程的路上被它们拖走吃掉。 就连留给客人的安全通道,最近也能看见它们窥伺的身影。再这样下去,麻鼠巢的生意就没法做了。” 年轻神父依旧语气平淡,“这些年,你赚的已经够多了。” 胖男人看著对面黑暗中的火星愣了几秒钟,隨后呼吸一滯, “大人,您的意思是……教廷打算放弃我这边?” 黑暗中,卡伦神父以玩味的语气反问, “你觉得这次事情之后,达成目標的教廷,会让你这个跟东方来往密切的地下走私商人继续存在? 而且,之前因为你的出卖而死去的乔凡尼·美蒂奇的妻子,那个瓦莱丽婭夫人。 她在得到了多斯克女侯爵的支持后,选择来马其顿的目的是什么,你难道不知道?” 胖男人沉默了一下,“可我……也为教廷办了许多事……” 年轻神父冷呵了一声, “卫斯理,你说的是把东西方小孩卖给信仰教会、但爱好特別的贵族们? 还是偷偷收留被教会公开宣判为邪教的希冀会成员? 亦或是倒卖军方物资、甚至教廷骑士甲冑部件给东方人?这些事哪件上得了台面? 你猜你要是被公布罪行,会被怎么审判?火刑?绞刑?还是交给李斯特的异端审判局?” 听著卡伦神父的话,尤其是最后两个名字,卫斯理狠狠打了个哆嗦。 他带著哭腔跪下哀求, “大人,您不能就这样放弃我!我还有用! 您也说了,我掌握著很多贵族的秘辛,也有很多走私渠道。 只要您和您背后的家族有需要,我愿意做您的狗,为您赚钱,为您咬人!” 年轻神父淡漠道,“我不收会咬主人的狗。” 卫斯理还要再恳求,可对面那点火星已经逐渐走远,只留下一句话, “聪明的话,就收拾好你的財產,等到机会,找个春暖花开的地方隱姓埋名度过余生吧。” 直到彻底看不见那人的背影,在地上跪了很久的卫斯理,才慢慢支起肥胖的身躯。 那双小眼睛里满是怨毒。 他给自己点了支烟,狠狠吸了一口,然后反手一巴掌抽到身边的黑暗处。 一声脆响过后,黑暗中浮现出一个身材瘦削、手握短刃的东方少年。 即使被打了个趔趄,少年依旧没有任何多余的反应,只沉默地站在一旁,像个木偶人。 “刚才为什么不趁我点菸的时候偷袭他后心?” 沉默了一下,少年才用嘶哑的声音回答, “他拥有自己的领域,我没法在不引起他警觉的情况下靠近他。” 胖男人有些惊讶。 他知道这个新来一年的神父是超凡者,但从未想过对方居然是至少序列六的高阶超凡者。 他有些后知后怕,又打了少年一巴掌, “你没被他发现吧?” 少年想了想,隨后篤定道, “没有。我们奇门一派虽然不如星官、巫女、剑侠这些正统强劲。 但隱匿行踪、遮蔽气息是我们的看家本领。刚才我遁在远处的土中,並没有感受到被锁定。” 胖男人这才鬆了口气,呵呵笑著摸著男孩的头 “这样就好。” 隨后他又故作一脸惆悵的感嘆道, “你的故乡锡兰已经被教廷的联军毁灭了,而我马上也要因为教廷而失去这座经营了多年的地下城堡。 用你们东方人的一句话,这就叫同是天涯沦落人。” 说著他深深嘆息一声。 然而少年依旧如木偶般站在原地,丝毫没有与他共情。 事实上,如果不是他当初跟对方结过一份高阶封印物烙印过的血契。 他第一个要杀的人,就是这个死胖子。 对於他的沉默,卫斯理眼中闪过一丝不满,但很快又压下表情道, “那个菸鬼神父说得对,我確实该准备好转移財產了。 不过我不会去个连花钱都没地方的小地方,战战兢兢、畏畏缩缩地度过后半生。 我要去翡冷翠,美蒂奇家的那个寡妇恨我,那我就投靠格里高利或者齐格蒙特。他们最喜欢用我这种人。” 接著他转头,用手中夹著的烟点指著少年, “到时候我会带上你,还有你的妹妹,去那座世界之都、繁华之城。 让你们好好见识见识什么才是真正的人间天堂!” 当胖男人提到自己的妹妹时,木偶一样的瘦削少年终於有了一丝生动的表情,爱护、怜惜、愧疚。 察觉到少年神態变化,卫斯理嘴角难以抑制的微微上扬了扬。 只要有软肋,再加上血契的保证,他就不担心对方不为自己所用。 曲折的通道里,终於看到出口的洛林却停下了脚步。 他听到外面有金属靴跟碾过碎石的脆响声。 记忆中,这种声音並不陌生。 是城卫军的甲冑卫兵。 两个帮派的火併怎么就惊动了城卫军? 因为发现了鼠人? 不管为什么,他都不能这样大咧咧出去。 他转头看了眼在路上就已经悠悠转醒的汤米。 男孩鼠化的尖耳微微抖了抖,显然也听到了外面的动静。 眼底的猩红彻底褪去的他,咬著牙,努力撑著身体,准备转身退回通道深处, “先生,您和奥萝拉先走吧……我不能拖累你们……” 他的声音沙哑,带著压抑的哭腔。 “你拖累不了。” 洛林语气平静, “在这等我一下。如果我敲了柵栏口三声,你就出来,钻进我的马车,我会用阴影接应你。 我们不是还要去见见你的妈妈吗?” 汤米愣了愣,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灰褐色的毛髮,又摸摸尖尖的耳朵。 他的声音更小了,鼠化的尖耳微微耷拉著, “可……可我妈妈她……见到我这样……会害怕吗?” 一旁碧蓝眼眸的女孩用力摇头,嘴里发出坚定的“唔唔!”声。 即使她当初突然自燃,烧的面目全非,姐姐却也从未用异样的目光看过她,畏惧她。 姐姐艾露莎跟她说过,一个真正爱你的人,不会因为你模样的改变而改变,因为她爱的是你的灵魂。 这话奥萝拉记得很清楚,因为姐姐当时的眼神很认真。 洛林蹲下身,平视著男孩的眼睛, “你母亲拜託我和德米去找你的时候,恨不得把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都掏给我们。 她怕的是你死了,不能再见到你,而不是你变成什么模样。” 男孩眼眶瞬间红了,死死咬著嘴唇。 洛林抬手按在他头顶,轻轻拍了拍, “见完她之后,你先跟我回去。 我家旁边有个废弃的古堡,你可以躲在那,不会连累你妈妈。” 男孩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羽毛, “先生……谢谢您……我该怎么才能还上您的……” 洛林抬手阻止了他, “现在不用想那么多。救你是因为我答应了你的母亲。 接著帮你是因为我觉得能在地下通行的你,可能对我之后有用。” 虽然他这话说的现实但是汤米的眼睛却瞬间明亮了许多。 他用力点头, “嗯!先生要我做什么,儘管找我好了!” “行。在这等著。” 洛林站起身,转头看向奥萝拉, “待会儿我的模样会变成另一个人,不要害怕,不用吃惊。” 银髮女孩认真地点头,轻轻“唔~”了一声。 接近出口时,洛林握紧手中的雕塑。 下一刻,霍尔姆的身形笼罩全身。 身后的女孩愣了愣,凑上前闻了闻,隨即露出一抹安心的表情。 虽然外面的味道变了,但里面的气息还是那个救她的人。 钻出狭窄的下水道口第一时间。 洛林就长呼一口气。 肺部被新盈温凉的空气所充满,感觉整个人都重新活过来一样。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眼神阴翳的男人人。 对方就站在不远处,身披几乎盖到脚面的黑色军服,衣领高高竖起,铸铁纽扣扣得密不透风。 胸前掛著钢铁与纯银镶嵌的十字圣徽。 他身后,更多人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他们身穿著蒸汽驱动的甲冑,握著枪与剑,气势汹汹。 第二十二章 ——城卫军与骑警 即使被城卫军团团包围。 顶著霍尔姆外形的洛林,嘴角依旧噙著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甚至仍有閒情逸致打量起这些军人身上的蒸汽甲冑。 这些甲冑並没有想像中那么高大,大概只有两米左右,只是延长的腿部而显得格外修长。 外形都差不多,整体黑色,但在有些关节连接处,还能看见黄铜铆钉。 除了前后胸口的额外装甲板,其他部位透过这些军人行动时的声音来判断,应该只是一层刻著特殊符文的金属壳。 整体估算,一套自重约一百二十到一百五十公斤。 此外,在这些甲冑背后的蒸汽背包排出的雾气中。 洛林还闻到了浓郁的煤油味。 很显然,马其顿城卫军的甲冑,用的是煤油蒸汽供能。 而教廷和其他西方国家的骑士甲冑,使用的则是更高级別的能源“红水银”。 本来原属於西方阵营的马其顿也是有资格使用这种能源的。 可自从施行中立政策之后,红水银便隨著教廷的禁令,在马其顿成了绝对管制品,甚至黑市上都买不到。 依照洛林前身遗留的机械知识记忆,教廷制式骑士甲冑的动力峰值,能够达到至少2000马力。 但是洛林估计自己眼前的这些城卫军甲冑,出力最大也只能到大约700马力。 因为精炼煤油的热能根本没法和红水银相比。 见眼前的侦探居然还有閒心打量自己人。 身穿黑色军服,眼神阴翳的男人踱步上前,目光在他身上打了个转,冷笑了一声, “霍尔姆先生是吧? 作为一个新晋超凡者,你一不去市政厅登记,二不老老实实呆在北城。 反而突然来到南边,跟那些帮派一起闹出这么大动静,你有什么居心?” 接著他又走近了一步,用低沉沙哑的声音,一字一顿,如同宣判般篤定, “你是不是在企图顛覆马其顿安定与和平?” 听著这一个个大帽子扣下来,洛林嘴角依旧掛著微笑,不过明显变成了嘲讽的笑容。 他抬起手,慢条斯理地鼓了几下掌, “精彩。这位……” 他瞥了眼男人身上的军服领章,两星,一金一银, “……副司令先生,您不抓今天火併的东西方两个帮派成员,反而让人围住我一个拯救失踪儿童的热心侦探,並且毫无根据的把我当做犯罪嫌疑人。 这胡说八道的精神,让我都想给您颁个奖了。” 闻言,黑衣男人的眼神更加阴翳了几分, “那些老鼠一样的帮派闹出乱子,该由高尔那个无能的警察局长承担责任。 城卫军只负责清除与超凡相关的危险人物。” 洛林点点头,“那你们不是应该先追究鼠人的事情?” “鼠人?” 男人笑了笑,转头看向身后, “哪来的鼠人?你们看见了吗?” 周围的士兵们纷纷摇头。 洛林目光一冷,他的视线穿过这些蒸汽甲冑的缝隙,望向巷子口。 之前被他杀的那两具鼠人尸体,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全部不见了。 是帮派收走了?还是城卫军自己瞒了下来? 他忽然想起在警察局长办公室,高尔说的那句话—— 城卫军那帮人还值不值得相信,我拿不准。 不等他辩驳,副司令又开口了, “你说你救了儿童,人呢?” 洛林没说话,转身对著下水道口伸出手。 奥萝拉从里面钻出来,身上只裹著一件男式外衣。 虽然她在瓷娃娃一样的脸上蹭上了污垢,但手臂和小腿,还有其他部位,依旧依稀可见白皙的皮肤。 加上在夜风里微微飘动的银髮,那双安静地看著面前眾人的蓝宝石般眼睛。 一看就与眾不同。 副司令的目光也落在了女孩身上。 隨后他那双阴翳的眼睛闪烁了一瞬,像是认出了什么,但又有些不太確定。 他收回视线,重新看向洛林,这次语气格外坚定, “带走。两个人,都带回去审问。” 洛林眉头微皱,侧过身,將奥萝拉护在身后,同时脚下阴影开始流动。 他做好了边战斗边带著女孩离开的准备。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的回头看去。 巷子外,全副武装的骑警们出现在街头,迅速地控制了各个街口。 马斯顿明面上的犯罪率很低,骑警们平时也都很散漫,所谓的武装也就是在皮带上插根警棍。 可今天他们的胸前交叉著短剑,背著枪管鋥亮的长枪。 接著为首的方脸男人,骑著一匹格外高大、披掛著重甲的马,从黑暗中突进巷中。 他身后跟著一队骑著同样暗红烈马的骑士。 马蹄声密集如鼓,每一步踏下,石板路都在震颤,在狭窄的巷子里炸响风雷声。 哪怕身穿蒸汽甲冑的城卫军士兵,也在它们面前也倍感压力,不得不纷纷为之让行。 不只是因为对方警察局长的身份。 更因为这群人胯下的战马,每个体型接近普通战马的两倍。 当披掛著沉重的甲冑奔跑时,简直像一座座移动的钢铁堡垒。 事实上,马其顿的精英骑警在设立之初,便参考了东方那个鼎盛帝国的骑兵编制。 在那个蒸汽与机械尚未催生出钢铁甲冑的时代。 夏国那拥有著悠久歷史的畜力骑兵部队,是令所有西方军队都由衷感觉战慄的存在。 因为他们装备了夔龙马。 这种马能负重五十公斤的重甲衝锋陷阵,普通的强健战马在它们面前就像驴子。 后来为了应对东方这种几近超凡生物的制式战马。 旧罗马帝国的皇帝查理曼一世在夏尔这个地方,培育出了同级的夏尔马。 並由此组建了威震西方、大名鼎鼎的黑骑士团。 可就在这位野心勃勃的皇帝,准备用黑骑士团与东方人展开一场史无前例的陆地霸主之爭时。 行军至马其顿的黑骑士团,遭到了教廷骑士的埋伏。 那是一个春天的清晨。 黑骑士们挥舞著符文重剑,端著能吐出致命火舌的连射銃,正做著征服东方大陆先驱者的美梦。 忽然有风从西南方吹来,压低了原野上的长草。 身穿高大蒸汽甲冑的教廷骑士们,踏著浓雾从地下通道中走出,提著各式各样的封印武器。 即使黑骑士们將密集的火力网罩向他们。 但教廷骑士依旧毫无阻碍地加速,如鬼魅般接近。 刺眼的弧光在瞬间闪灭。 等到旁观的人群能重新看清一切的时候,教廷骑士已经带著黑骑士们的头颅和夏尔马沉重的心臟离去。 他们来时轻盈,去时不可捉摸。 在他们身后,黑骑士团的旗帜轰然倒塌。 教廷的白骑士团则打响了名声。 那个当初在皇座上高吼著教皇有几个军团的旧罗马帝国皇帝,得知这个消息后,绝望的抽出短銃,打碎了自己的头颅。 那是一个时代的尾声。 当然,无论是马其顿城卫军士兵,还是他们身上的甲冑,都远远逊色於当初教廷的白骑士团。 所以他们在面对在铁面甲下喷著白色鼻息的巨型战马时,根本不敢选择爭锋,而是退让。 这一让,就將为首的方脸男人和他身后的骑士们让到了最前方。 洛林身边的人,立即从城卫军变成了骑警。 而穿黑色军服的男人因为太靠近他,根本来不及离开。 只能被迫站在原地,被巨马们团团包围。 形势瞬间逆转。 为首的方脸男人身下战马几乎贴著这位副司令的肩膀停下,却连看都没看他一眼,目光直接越过他,落在洛林身上, “在这里跟不想乾的人说什么废话?有什么发现的话应该找我匯报才是。” 这话听起来像是训斥,实则完全是在护短。 听懂其中意味的黑衣男人,脸色变的很难看,“高尔!这人涉嫌………” “涉嫌什么?” 高尔打断他,声音不高,却稳稳压住了他的话头, “霍尔姆是我派来查南城儿童失踪案的。 而且教廷遴选官马上就要到了,我今天刚跟公爵大人和总司令开过会,商量如何筹备迎接仪式,把马其顿最好的一面展现给那位国家英雄。 但你今晚把整个南城闹得乱鬨鬨的,要是传出去,丟的不是我马其顿警察局的脸,而是你们城卫军,还有公爵大人的! 最后,米高扬子爵,称呼我的时候要么喊局长,要么喊伯爵大人!” 名叫米高扬的黑衣男人脸色更加难看, “你不过是仗著妻族才封的………” 高尔难得地笑了一下,这表情跟他平时不苟言笑的严肃模样完全判若两人。 接著他语气里带著一种理直气壮的骄傲, “靠我妻子怎么了?我和丽莎是真心相爱的,也是被美蒂奇家族长老们亲口认可的嫡系女婿。你有什么意见?” 洛林嘴角抽了抽。 他还是才知道这位看起来格外硬派的高尔局长,原来是个赘婿。 不过看对方这態度,不但不避讳,还挺自豪。 不过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確实该自豪。 据原身和霍尔姆的记忆,翡冷翠如今最大的三个家族之一就是美蒂奇家族。 据说他们掌握著西方世界八成银行业务,开具的支票、铸造的金幣,通行东西方。 连夏国高官都知道,来自翡冷翠的蛇发美人金幣是响噹噹的硬通货。 想起自己之前面试时看到的庄园。 洛林心说难怪即使在富人区,局长家的房子也是最大的那一个。 属实娶到金矿了。 高尔神情傲然的下了最后定论, “有这个閒工夫盘查我的人,不如好好去整备你的下属。 只是自家的骑兵衝锋,就害怕的不行。 到时候迎接仪式,怎么在那些从翡冷翠来的人与全城居民面前,彰显我们马其顿的威风?” 被这一连串帽子扣下来,总觉得似曾相识的米高扬张了张嘴,最终什么反驳也没能说出来。 他只是恨恨的瞪了自始至终都未下马的高尔一眼,然后目光在洛林以及奥萝拉脸上停留了几秒钟。 最终不甘地挥了挥手,带著城卫军悻悻收队。 等他走后,洛林这才开口问, “局长,您怎么来了?” 这时候,高尔已经完全收起刚才那副故意为之的骄傲表情,换上了以往那张不苟言笑的严肃面孔。 他反手指了指巷子口, “德米警员刚才通过南区教堂的电话打到了铁柵场。” 虽然他话说的简短,但是洛林还是很容易在脑海中补上了前后的过程。 估计是刚才两帮火併,德米怕他应付不了那么多帮派成员,就打电话给警察局求助了。 当然,洛林不觉得德米有胆子直接求助高尔局长,一开始应该是要打给奥丘警长的。 毕竟对方早就知道今晚德米送自己来南城办事。 但以奥丘警长那个怕死的性格,肯定不敢带人来南城,又不想错过这个卖人情的机会。 显而易见,对方转头就报给给了高尔局长。 而这位局长肯定是知道了城卫军调动了的事情,知道事情不那么简单,就带大队骑警来了南城。 说实话,洛林觉得高尔这个僱主还行。 不管因为什么原因,有事儿是真上啊。 方脸男人本来是想问他话,但是看了眼他身旁依偎著的女孩,就住了嘴, “把你剩下的事情忙完,然后跟我回警局好好说说事情的始末。” 洛林点点头,但是心中有些疑惑。 刚才那个城卫军副司令看见奥萝拉的时候,明显流露出一丝异色,不是覬覦,而是好像想起了什么人。 但高尔就只是微微有些惊讶於奥萝拉的外貌,並没有其他的表情。 难道米高扬知道些这位局长不知道的事情? 即使心中疑惑,但是洛林也不会直接傻乎乎上去问。 他道谢了一声,然后冲巷子口喊了声德米,让后者把马车驾过来。 而高尔局长已经调转马头,带著骑警们一如来时一样,如风雷般离去。 他这次来,不只是为了给自己选中的侦探解围,更是要去敲打那两个帮派。 他要让这些人知道,他们能存在,纯粹是因为公爵大人默许。 而不是马其顿警察局管不动他们。 第二十三章 ——属从烙印 在確定城卫军和骑警全部离开,周围並无外人之后。 洛林蹲下身,在刚才的下水道入口轻轻敲了柵栏门三声。 这时,红髮的年轻巡警也把马车赶了过来。 站起身的洛林,从对方脸上看到了明显的忐忑表情。 用著霍尔姆外表的少年微微一笑,隨后明知故问, “德米,你这是怎么了?今晚我们不仅调查到了儿童失踪案的线索,而且还救回了奥萝拉。但你看起来好像不是很开心?” 德米低下头,有些囁喏, “霍尔姆先生,我没跟您商量就擅自给警局那边打了电话……您之后回去不会有麻烦吧?” 洛林宽慰道: “你如果没有打那个电话,我刚才就会有麻烦。放心,高尔局长还需要用我,不会为难我的。” 他伸出手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德米,你临机应变,做了一个很不错的决定。” 红髮巡警这才鬆了口气,脸上露出一抹笑容。 他还是第一次从霍尔姆这种身份的人口中听到这样的肯定。 隨后德米这才注意到洛林身边的女孩。 他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下,最后才有些吃惊的询问, “霍尔姆先生,您刚才说这是谁?奥萝拉?天啊,她怎么……怎么……” 说到最后,他都有些结巴了。 如果说他以前记忆里的那个奥萝拉,是个在外人眼里丑小鸭都不算的绷带怪人。 那现在的女孩,简直是流落凡尘的天上公主。 奥萝拉则用那双碧蓝眼眸看著他,歪歪头,发出一个疑惑的“唔?”声,似乎在奇怪他为什么这么大惊小怪。 她皮肤上是去掉了之前的伤疤,可能也比之前要光滑。 但不还是原来的眼睛和头髮,没有什么特別多的变化吗? 洛林揉了揉她的脑袋,“等会儿你照镜子就知道了。” (请记住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然后他给德米叮嘱了一声, “奥萝拉的体质有些特殊,在地下城里觉醒了。 不过她跟以往的不同,你就不要跟別人提起了。如果有人打听,你一定要先告诉我一声。 以后她会常住在我那个助手的屋子里当女佣,只要时间一长,又没人去查,她就能有一个全新的身份。” 德米连连点头。 奥萝拉是艾露莎最珍视的人,单凭这一点,他就会全力以赴的守护她们。 洛林看得出红髮巡警认真的表情,没说什么,只是再次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有在意的人,用起来反而更加放心。 接著洛林把奥萝拉抱进了车厢,却没有完全放下车帘。 就在准备驾车走的德米疑惑间。 他听见漆黑的下水道里,忽然传来窸窣的响动。接著一团黑影闪过,车帘一掀,便钻进车厢里面。 德米下意识探头想往里看,却正好对上霍尔姆先生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红髮的巡警压低声音提醒, “先生,刚才好像有什么东西进去了……” 但是他对面的侦探却置若罔闻,只是突兀的问, “德米,有些事情知道的太多,你就不得不成为和我一条船上的人了。你能下定这个决心吗?” 德米一愣。 他之前虽然在警局受尽打压,甚至不得不屈居於奥丘警长这种阿諛奉承的小人之下。 但他毕竟是从南城的泥沼中突破重重困境,凭自己本事考上巡警的人。 他当然能听出霍尔姆先生这番话背后的深意。 一旦他选择去看刚刚里面进去的到底是什么人,很有可能就会捲入一场天大的斗爭。 就此与这位侦探先生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要跟对方绑定吗? 他低下头。 想起自己之前在警局苦苦哀求,希望有人查一查南城失踪的儿童,却根本没人搭理他的窘境。 如果不是霍尔姆先生,他现在大概依旧不敢回南城,去见那些对他满怀期待的街坊乡亲。 他想起了艾露莎。 如果不是霍尔姆先生救回了奥萝拉,他都不敢想像自己这个从小长大的青梅竹马,会不会就此自杀。 最后,他想起霍尔姆刚刚对他的肯定。 只有在这位先生面前,他办事、做决定时,才不会提心弔胆,担心被嘲笑、被全盘否定。 所以他只思索了几秒钟,便毅然决然转过身,在车辕上单膝跪下,一手按在心口,另一手掌心向上,伸向洛林。 这是骑士们发誓效忠王者的礼节。 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 “先生,我愿意向您效忠,成为您的属从!这份效忠,將直至死亡降临!” 这段话,是他在马其顿剧院为公爵大人等一眾贵族站岗警戒时,听到的台词。 当时台上正在表演著十二圆桌骑士向骑士王耶格尔效忠的一幕。 那些演员演得投入,眼神坚毅,表情生动的得让他挪不开眼睛。 也是在那一刻,憧憬成为骑士,但是觉得自己成为不了骑士的德米,一下子就把这个场景牢牢刻在了心里。 没想到今天。 他有机会用从演员那里学来的话,並无丝毫表演的,向自己真心认可的君主效忠。 听到他的话,洛林伸出左手,用黑龙戒指的戒面按压在德米伸出的掌心上。 原本他应该用礼剑的剑身轻轻点在德米的手心和左右肩膀上各一下,完成这个仪式。 但旧誓这柄躁动吸血的剑,属实不適合在这种场合使用。 所以他便用带家徽的戒指代替。 德米只感觉掌心先是一凉,接著微微有些刺痛。 在洛林移开手时,他发现自己的掌心里多出了一个黑龙標记。 不过这个標记很快就隱没在皮肤之下 与此同时,洛林感觉自己跟德米有了一股若有若无的联繫。 似乎有根无形的线从对方身上连接到了他的手心,让他能隱约感知到对方的位置和心声。 同时手中还反馈来一点温暖的生命力,以及属於德米一些枪械技能。 本来只是走个流程的洛林,在心里询问戒指是不是它搞的鬼。 戒指不语,只是微微亮了亮龙瞳。 洛林估摸著,这就是它吃了大角鼠的那根角之后,进化出的新能力。 他看了一眼德米的脸色,发现后者並没有出现什么虚弱的情况,这才放下心来。 在德米彻底成为自己人之后。 洛林这才掀开车帘,让他看清楚了车厢角落里的那个瘦小身影。 红髮巡警看见那尖耳朵灰色毛髮的第一时间是满心怒愤。 因为他知道这是鼠人的特徵,而他的父母就是在十二年前因为鼠人引发的瘟疫而死去的。 可当他看清楚那张脸时,愤怒又化为震惊。 那脸他认得,是艾玛婶婶家的汤米。 尤其是在汤米小心翼翼喊了一声德米哥哥后。 他的血液都有些开始发冷, “汤米是你吗?怎么回事?你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小鼠人开始哭,说出了自己因为贪吃被迷晕,然后抓人走注入黑血改造成鼠人,又被控制去抓奥萝拉,最后被洛林救了的事情。 德米重重吸了几口气,才勉强恢復平静。 他一脸认真地看向洛林, “霍尔姆先生,我们一定要抓住那些丧尽天良的傢伙。” 洛林点头, “我已经有了些打算。等回警局就跟高尔局长商量。 这事如果成了,我就能让你在南城这边有更多机会和力量,把一切查清。” 德米没去问洛林的计划到底是什么。 自从宣誓效忠之后,他就摆正了自己的位置,一切唯命是从。 第二十四章 ——南城眾生 马车重新启动,很快又回到了刚才来过的那条街巷。 这次不用德米下去敲门,根本没睡的妇人就冲了过来,抓著他的手,用恳切希冀的眼光看著他, “德米,汤米有下落了吗?” 德米回头看了一眼洛林。 后者把车厢一圈以及奥萝拉身上,都覆盖上了一层遮蔽视线和声音、不易察觉的阴影。 在確定周围也没有什么人后,他掀开车帘一角, “查到了一些情况,上来谈吧。” 艾玛婶婶不疑有他。 她觉得自己这膀大腰圆的模样,风度翩翩的霍尔姆先生也不会对她怎么样。 估计是侦探跑了一夜累了,才不下车。 结果她一上车,就看见了让自己呆愣在原地的情景。 她心心念念的儿子汤米,就坐在车厢里。 哪怕耳朵变尖了一点,身上多了一层皮毛,但是再怎么变,妇人还是一眼认出了这就是自己的儿子。 洛林侧了侧身,让出位置。 妇人像疯了一样扑过去,死死抱住了自己的儿子。 “汤米……汤米……是我的小汤米吗?妈妈好想你……以后你再出门,妈妈一定陪著你……妈妈再也不想跟你分开了……” 妇人哭的伤心,泪水汹涌。 她怀里的小鼠人也红了眼眶,一个劲儿地说, “对不起,妈妈……我不该贪吃免费的糖……对不起……” 等他们母子俩稍微恢復平静。 洛林看向艾玛出声道, “汤米暂时还不能跟你回家,他这个模样只要暴露,就一定会引来周围人的恐慌,帮派的注意,乃至政府的清剿。” 妇人立即抱紧了怀里的孩子,眼瞳发红, “谁敢动我的儿子,我一定会跟他们拼命!” 可她心里也知道,自己的命不值钱。 她有些绝望地看向眼前的侦探, “先生,求求您,帮帮我们……我愿意给您打一辈子的工,什么工钱都不要!家里的钱我也都给您!我……” 她努力说著自己能拿出的筹码。 作为一个母亲,只要能保护自己的儿子,她愿意付出性命。 洛林抬手止住了她的话头, “之前我已经跟汤米说过,会把他藏在一个安全的地方。具体地点,我之后会让德米告诉你。 你们母子在安全的情况下,每周也能见上面。” 他顿了顿, “但作为交换,我可能需要汤米帮我做一些事情。 当然,我不会故意让他陷入危险。同样,我也需要你帮我一些忙。” 艾玛刚张嘴想说“我愿意多做些事情”,只求侦探先生不要把自己的儿子驱使得太狠。 但小鼠人已经率先开口, “妈妈,霍尔姆先生是好人,他不会害我们的。我愿意给他做事。” 听儿子这么说,妇人也不好再说什么。 毕竟她这次欠的人情,本来就还不清。 “那先生需要我做什么?” 洛林看著她, “你既然是砖厂的女工,应该还认识不少其他女工。 我希望你能帮我筛选一批做事认真、勤恳、没有什么坏习惯的人。我之后可能需要一批工人。” 艾玛有些茫然。 这位侦探先生需要工人干什么?难道要开工厂?可侦探能开什么工厂?侦探工厂? 说出去也没人信啊。 但是她也不敢问,故事里的大人物们都是这样,不喜欢把全部计划告诉底下人。 所以她只是点点头,发誓会全心全意执行交代的任务。 正好准备做个实验的洛林,便用戒指在她手心也烙了一个印记。 结果真的烙印成功了。 同样的,他能隱约感觉到艾玛的位置和心声,也反馈来一点温暖的生命力和微微的力量提升。 看来只要是在衷心效忠自己的人身上烙印,就能从对方身上获得些许生命力的反馈,以及对方最突出的部分属性。 洛林不禁开始想,如果自己倾服一个超凡者,並且完成烙印会获得什么? 他看了眼在角落阴影里小憩的奥萝拉,不知道这个女孩算不算超凡者? 最后依依不捨的看了眼儿子,妇人擦去脸上所有的泪水,千恩万谢的下了马车。 路过德米身边时,她再次拉起他的手,用发自內心的语气诚挚感谢道, “德米,你是个好孩子。即使有出息之后,也从来没有忘记过我们。你就是我们最大的骄傲。” 德米怔住了。 以前他也经常被街坊称为“南城的骄傲”,但是自知自己在警局是如何处境的德米,总觉得这话极其的讽刺。 但如今,他从艾玛婶婶口中再次听到这句话,却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觉醒了。 他想起了为南城儿童失踪案求遍所有人、最后求到霍尔姆先生这里的自己。 想起了陪著霍尔姆先生查找线索、为街坊乡亲们奔波的自己。想起了打电话引来高尔局长和骑警、让先生脱险的自己。 想起了发誓向霍尔姆先生效忠、决心查清幕后黑手的自己。 或许,大概,他確实有那么点资格,成为他们口中的骄傲。 与充满希望的艾玛婶婶分別后。 没往前走多远,忽然有个人影出现拦住了马车的去路,几乎跟自杀似的差点扑在马蹄下。 德米勒住马车,抬头一看,是保罗叔叔。 对方脸上掛著淤青,背上缠著绷带,神色失魂落魄。 拦住马车的第一时间,他就跪了下去,向车上的叩首道, “霍尔姆先生,求求您,帮帮我! 帮帮我找害死莉莉的凶手,血手帮把我除名了,我只能求您了!” 其实保罗刚加入就被除名,跟洛林之前的骚操作有直接关係。 当时劳埃德判断洛林假扮的霍尔姆是朋友,其中一个原因就是自己帮眾中有人认识他。 那个认识的人,就是保罗。 后来事实证明,霍尔姆虽然不是敌人,但压根儿也不是朋友。 他把血手帮原有的计划搅得完全落空,失去晋升机会的劳埃德气得不行,就把保罗教训了一顿,隨后公开將后者驱逐出了血手帮。 走投无路之下,保罗只能来找德米和霍尔姆。 毕竟他亲眼看见这位侦探先生是个超凡者,並且在同是超凡者的劳埃德和方熙官面前游刃有余,还把所有人都耍了一通。 一个拥有这种智慧和力量的侦探,一定能帮他找到害死莉莉的凶手。 德米嘆了口气,回头看向车厢,低声询问, “先生,您看?” 洛林掀开车帘一角,冲保罗招了招手。 后者打算膝行过去,德米连忙下车扶起他,带到洛林面前, “保罗叔叔,你不用这么著急,或许莉莉还没有事。” 如铁塔的壮汉悲愤的摇了摇头, “只要是別拐走,尤其是女孩,很快就会被折磨死的! 咱们的贵族老爷们打死几个侍女都从来不会心疼,更何况是山那边的东方人!” 说著他就要再次跪下请求时。 已经想好了安排的洛林抬手止住了他, “你从工厂辞职吧,我会给你再找份工作。” 保罗一愣,“什么工作?” “能让你亲自调查莉莉失踪案的工作。” 德米也说,“保罗叔叔,这件事我会追查到底的,你放心。” 保罗有些茫然,但两人都说得信誓旦旦,他也只能选择相信。 洛林试著在他手上烙印,却没有成功。 他估摸著,是因为自己还没有达成保罗的心愿,所以对方並没有完全对他掏心掏肺。 不过他也不气馁。 验证出戒指新能力的规律,比获得一个早晚都会是自己人的效忠,更加重要。 马车继续前行,最后停在了艾露莎的小木屋前。 早就翘首以盼的年轻女人,用充满期盼的眼神望著驾车的德米。 德米点了点头。 艾露莎苍白的脸上终於有了点血色。 她几步来到停稳的马车跟前,颤抖地用手掀开车帘。 她先是看到了嘴角噙著微笑的洛林,然后就看见了坐在洛林身边、擦著朦朧睡眼的女孩。 女孩身上没有了任何伤疤,皮肤光滑得像初生的婴儿。 但艾露莎还是第一眼就认出了自己的妹妹。 她撑了好几下身体,最后还是洛林伸手扶了一把,才爬上马车。 她跪在车辕和车厢之间,紧紧抱住奥萝拉,仿佛生怕她下一刻就消失不见。 抱了好一会儿。 艾露莎拉著妹妹,认认真真地向洛林俯首感谢, “谢谢您,霍尔姆先生。我会完成许诺,和妹妹一起去给您的助手当女僕。” 洛林说, “现在就收拾,去坎特街十七號。 一来奥萝拉的变化太大,不能留在这里引人注目。二来南城之后的局势会更复杂,留在这里不安全。” 艾露莎咬了咬嘴唇,她知道对方说得对。 可她之前治病还欠著东方游医的钱没还,不解决的话之后肯定是个麻烦。 而且她的病,並没有完全治好。 她把自己担心的事说了。 洛林给她预支了三枚银西克的工资,让德米明天帮她还掉欠帮会的钱。 接著又承诺,自己会调製魔药给她治病。 再也没有后顾之忧的艾露莎,立马下车收拾衣物和家当。 其实拢共也没有几件。 接著她喊来隔壁家的邻居孩子,给他几枚铜板,请他把她洗完的衣服明天一一送回去。 最后,她抱著一本书,回到了马车上。 第二十五章 ——马其顿之春 马车在轆轆声中驶向北城。 洛林在车辕上透了会儿气,再掀开车帘,进入车厢时。 艾露莎已经给奥萝拉换好了衣服,正抱著妹妹,共握著一面巴掌大的小镜子照著两人。 镜子里,银髮蓝瞳的妹妹,皮肤白皙的像瓷娃娃。 褐发绿眼的姐姐,则清瘦利落的像被生活磨薄的刀刃。 洛林看著这对气质截然不同的姐妹,正要问出藏在心里许久的疑问。 他刚要开口。 艾露莎却已抬起那张削瘦的脸,用那双灰绿色的眼睛正视著他, “霍尔姆先生,关於奥萝拉的特別之处,我其实一直也不是太懂。我只能把我知道的都告诉您。” 此时马车正好驶到泰伯桥上。 因为四周寂静无人,车轮碾过石板的声响就变得十分空旷。 桥下河水在夜色里泛著暗沉沉的光。 艾露莎的目光落在那片河面上,微微顿住,仿佛回忆起了很久之前的过往, “我第一次见到她,也是个夜晚,就在这座桥上。 至於当时我为什么会来这里……我想您应该能猜到。” 洛林当然能猜到。 自艾露莎那身为商人的父母被一位神父坑骗破產、双双自杀后。 对方就从一个有书房、有僕人、有乾净衣服,温热食物的养尊处优大小姐。 一夜之间,变成了个无家可归的孤儿,流落街头。 这其间的落差与痛苦,恐怕只有当事人才懂。 不过艾露莎此刻语气却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洗了多少件衣服, “流浪街头的第一天晚上,我在教堂后门的垃圾堆里翻吃的。 路过的一个流浪醉汉要把我拉进巷子里,我不同意,他就打了我一顿。 如果不是路过一个巡夜人,我可能就死在那个垃圾堆旁。” 闻言,洛林看了一眼她的额头。 年轻女人褐色的头髮紧紧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额角几道极淡的疤。 这么多年过去,这些疤痕虽然变淡到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但终究並没有被完全消磨掉。 “第二天,我拖著伤痕累累的身子,在菜市场外面等著捡剩下的菜叶子,但又被其他拾荒者给撵走。 那时候我又疼又饿,完全看不见能活下去的希望。 所以到了那天晚上……我站在这座泰伯桥上,想跳下去一了百了,早点结束这痛苦的人生。” 奥萝拉靠在艾露莎怀里,小手紧紧攥著她的衣角。 洛林没有说话。 马车继续前行,车轮声均匀而沉闷。 艾露莎摸了摸妹妹的银髮,继续道, “可就在我要跨出去的那一刻,眼前忽然闪过一道极淡的白光。 一个襁褓,就这么凭空落在我脚边。” 艾露莎低头看向依偎在身旁的银髮女孩,眼神软了一瞬, “里面是刚出生不久的奥萝拉。她不哭不闹,只是朝我伸出小手,碧蓝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我。 我那时候特別恨那些以神之名行不义之事的人。 可那一刻……我真的觉得,冥冥之中是有神明看见了我的绝望。 祂不准我死,所以把奥萝拉送到我面前,让我和这个孩子一起活下去。” 她轻轻吸了口气,继续说下去, “我抱著她,去了静默修女会。 修女们有救助被遗弃女婴的传统。 我借著怀中的奥萝拉博取到了同情,换来了一份整理图书馆的工作,晚上也能有个落脚之处。 白天上午我在外面打零工,下午在图书馆整理书籍,夜里就跟奥萝拉睡在书架之间的地板上。” “就这样过了几年,在奥萝拉五岁那年的一天,她突然全身自燃起来。 白色的火焰从她身上蔓延,点燃了书籍,烧毁了图书馆,几乎烧穿了半个修道院。” 艾露莎的声音平静得近乎麻木, “嬤嬤们说她是灾星、是不祥的孩子,就把我们两个一起赶了出去。” 她重新抬眼看向洛林,把奥萝拉往怀里拢了拢, “后来的事,德米应该跟您说过一些。我做洗衣工,她帮我送衣服。我们相依为命。 我知道的,就只有这些。” 马车已经驶过泰伯桥,北城的街道在夜色中渐渐清晰。 洛林沉默了一会儿,问, “所以你也不知道她到底是什么来歷?” 艾露莎摇了摇头,隨后又忽然想起什么,翻找著包裹, “对了,当时捡到奥萝拉的时候,她脖子上还掛著这个。 但是在那次大火之后,我就没给她再戴了。” 她把手中东西递给洛林。 那是一只雕刻精致的小小金鹰。 鹰眸嵌著两颗深邃的红石,羽翼与爪尖泛著幽寒的金属光泽,在有些昏暗的车厢里格外醒目。 家族徽记? 洛林伸手接过,左手的黑龙戒指微微亮起眼瞳。 脑海中一股信息流过。 【桀驁之鹰】 【等级:e+】 【类型:传承信物】 【来源:法內塞家族传承信物,持有信物的法內塞血裔可以进入家族传承之地】 【能力:激活后,金鹰化作真实形態腾空而起,可盘旋於高空俯瞰大地。 持有者能通过精神连结共享金鹰视角,获得远超常人的观察距离与清晰度,用於侦查、追踪或预警。 【警告: 每次使用后,持有者会感到双眼乾涩酸痛,持续时间与激活时长成正比。 若低阶使用者短时间內连续使用超过三次,或单次激活超过一刻钟,將导致视力暂时性模糊,严重者可能永久性失明。】 洛林微微有些吃惊,倒不是吃惊於这个小巧金鹰的等级和能力,而是关联的那个姓氏。 他掀起车帘,看向驾车的红髮巡警,语气中难得带上一丝不確定, “德米,公爵大人的姓氏叫什么?” 德米愣了一下,有些不解的回头道, “法內塞啊,霍尔姆先生,您不是故意逗我玩的吧?” 洛林没接话,放下车帘,继续低头端详著手里的金鹰。 而艾露莎却从他方才突兀的提问与此刻的沉默里,隱约猜出了些东西。 她身体先是微不可察的颤抖了一瞬,隨后凑到洛林耳边,压低声音问, “您是说……艾露莎她是……” 洛林淡淡扫了她一眼,对自己这位预定女侍长的敏锐警觉,还是比较满意的。 他语气平静的回答, “只是猜测,先別对外说,我会找机会验证。” 接著洛林又问, “如果此事为真,你会告诉奥萝拉吗?” 这一刻,艾露莎的嘴唇抿紧了一瞬。 洛林能理解她一部分心情,一起相依为命的妹妹很可能是公爵家的人,甚至是公爵的女儿。 一旦被证实,为人所知,她很可能就要失去奥萝拉了。 但最后,她还是给出了回答。 虽然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会。就算我再捨不得,她也有权利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 对於艾露莎的选择,洛林点点头表示认可,没再多说。 艾露莎重新坐回了妹妹身边,手指轻轻抚摸著那头银髮。眼神复杂。 到了北城大街上,洛林让德米先把艾露莎姐妹送到坎特街十七號,自己则去铁柵场等高尔。 至於用家徽戒指在她们手心烙印的事,洛林没有忘记。 只是打算从高尔那边回来后,再在家中尝试。 烙印普通人可能没什么动静。 但奥萝拉那种特殊体质,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还是谨慎点好。 听到洛林的吩咐。 德米立即点头,“先生,我送完她们就儘快回来接您。” 等洛林来到铁柵场。 骑警们已经返回,正在刷马餵草料,忙得不可开交。 他穿过院子,刚进办公一楼大厅。 一个肥胖的身影就迎了上来,满脸堆笑的邀功, “霍尔姆先生!您可不知道啊,我为了您,向局长求了多久的情……” 洛林抬手止住他的话,点了点心口,表示记下了, “我现在要去跟高尔局长匯报今晚的事,等出来之后再跟奥丘老弟你聊……对了,你那还有金葡萄酿吧?” 奥丘连连点头,“有有有!” 看著转身上楼的洛林。 奥丘警长咬了咬牙,心想从刚才对方口气听,自己除了备酒,估计还得备点敬献金。 不过他转念一想。 只要自己能凭此晋升,交出去的钱很快就能从那些下等人身上捞回来。 洛林推开局长办公室的门,迎面就是一阵烟雾繚绕。 方脸男人坐在办公桌后,叼著雪茄,幽幽开口道, “说说吧,我们的侦探先生不忙著晋升,怎么会出现在南城?” 洛林也没打算瞒。 今晚那么多双眼睛看著,连城卫军副司令米高扬都知道了,瞒也瞒不住。 他直截了当的道, “我晋升成功了。听说南城有超凡相关的案件,就想试试手,顺便看看能不能弄点超凡材料。” 高尔吐了口烟气,似笑非笑, “后面那个才是关键吧?刚晋升就想著弄新的超凡材料。霍尔姆先生未雨绸繆得挺早。” 洛林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坦然的摊摊手道, “没办法。我毕竟只是个野生超凡者,连下个序列的魔药配方在哪儿都不知道。 不提前准备,真有机会遇见,也只会白白错过。” 高尔没再追问这事,只让他说说南城的发现。 洛林斟酌著说了一部分。 两个帮派里都有人涉嫌拐卖儿童。 东方人那边有个卖药糖的,是重大嫌疑人。 另外,那个卡伦神父免费发圣水收信徒,却並不提醒官方注意疫病。 反而在黑市悄悄收购月桂剂材料,动机十分可疑。 高尔听到这里皱了皱眉,但没有说什么。 洛林试探著问, “城卫军为什么不提鼠人的事?” 高尔吸了口雪茄,缓缓吐出烟雾, “马其顿地下一直有十二年前那场灾祸留下的残余鼠人。这不是什么秘密。” 洛林想起自己在地下空间听见的那些声音,篤定道, “我遇见的应该不是残余。” 高尔抬眼看他,“你有直接证据?能证明地下有一大批鼠人?” 洛林从怀里掏出那根符文木棍,放在桌上, “这东西是我从一个鼠人身上缴获的。 这东西,还有上面的符號,您认识吗?” 高尔拿起木棍,仔细看了看上面那三条交叉横槓构成的三角形,眉头紧锁, “诅咒的三角形。斯卡文鼠人最核心的种族標记。 这木棍是鼠人祭祀用来控制鼠人的。 有祭祀的鼠人,可以通过抢人类孩子来快速繁衍,这是鼠人的一贯风格。 如果这东西出现了,说明他们確实发展出了一定规模。” 洛林问,“要不要让城卫军清剿?” 高尔嗤笑一声,“让那群傢伙在地下城作战?跟送死有什么区別。” “那……请求教廷帮忙?” 高尔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公爵不会允许的。十二年前教廷骑士来帮忙,结果公爵的弟弟死在那儿。” 他看了洛林一眼,似乎觉得这些话有些多了,但还是继续说了下去, “中立政策是老公爵提出来的,执行者是公爵的弟弟。 当时公爵大人比较风流,外面都以为继承爵位的会是他弟弟。 所以那场动乱后,有一种声音说公爵联合教廷杀了弟弟。 当然我是不信的,公爵大人跟他弟弟的关係其实向来不错。 而且公爵继位后,反而成了更坚定的中立政策执行者。 不仅拒绝了教廷骑士入驻,还以宗教自由为名,广泛邀请了各地的正统教派入驻。 甚至大夏都有个教派来了,就是白莲会。” 洛林心中一动,但没有表露出来。 高尔把木棍收进抽屉, “这东西我拿去给公爵看。这条线索,到时候会给你奖励。” “嗯。” 高尔又摊开南城地图,看了半晌,眉头皱得更紧, “你去过南城了,对那儿有什么看法?” 洛林知道他在担心什么。 遴选官快来了,南城闹成这样,面上不好看。 他心中早有了想法,但是不能直接就提出来,那样反而会显得喧宾夺主。 於是他只是找了个话头问,“之前一直是两个帮派自治?” 高尔点头, “白莲会的白师爷,血手会的克鲁鲁。 我每个月跟他们见一次面,收收税,调停调停纠纷。 一直以来小打小闹,总体相安无事。 但今晚两边突然发展成死斗,两个话事人都联繫不上,我感觉事情有些失控。” 洛林想了想,开口道, “我大概有个主意,不知道局长愿不愿意听。” 高尔抬眼看他,“说。” 洛林伸出手。 高尔愣了一下,隨即气笑了, “我今晚刚救了你,现在你找我要好处费?” 洛林笑了笑, “一码归一码。而且再怎么说,我也是为了维护南城的稳定,才被跟您有仇的那位副司令堵住的。” 他一查到鼠人和失踪儿童,米高扬就著急忙慌的跳出来。 先不说到底是对方做贼心虚,还是戳中了私底下的利益。 单纯这个表现,就能给早就想观察城卫军是否可靠的高尔,一个准確的答案。 高尔靠在椅背上,想了想, “主意有用的话,这周末我带你去个晚会。 里面有个超凡者小聚会,兴许有人知道黑夜途径序列八的魔药信息。” 洛林眼中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喜色,隨即收敛. “警局一直让帮派自治,沟通效率太低了。不如直接派警局的人去管理。” 高尔皱眉, “南城的人排外抱团,环境又差,没人能在那里施展开。” 洛林拿起桌上铁盒里的一根雪茄,给自己点燃, “有一个。就是打电话到警局求救的警员德米。 他南城出来的,很受街坊认可。 今晚就是他请我来破案的,救出来的孩子也是他邻居的妹妹。 包装一下,他就是南城的新星。” 高尔沉吟片刻, “光他一个也不行。底下没人,贸然入驻,两个帮派肯定反弹。” 洛林吐出一口烟圈, “让他自己招人。东西帮派里的人,愿意来的都可以加入。” “那些人会愿意?” 洛林语气篤定, “当然愿意。帮派成员说得再厉害,终究是混混,没有任何社会地位。 连南城的街头小孩都知道,长大要当德米这样的正式警员。 如果能安稳领公粮,还有合法的灰色收入。 谁愿意在街头拼杀,过著朝不保夕的日子?” 高尔还有一个顾虑, “直接让这些底层人当警员,其他警员该不满了。” 洛林笑了笑, “那就设个协警衔。他们只是协警,得经过考核才能转正。 考核过不过,铁柵场说了算。” 高尔眼睛微微一亮, “这样一来,有了新的晋升途径,那些帮派成员对帮派也不会那么依赖了。 慢慢的,南城分局就能发展出自己人。” 洛林点点头,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心。 高尔缓缓吐出一口烟雾, “那就让德米任南城代理警督。 不过南城的事,我需要一个人看著。 这个人不能太聪明,也不能太蠢。太聪明了容易出事,太蠢了什么都看不出来。 你觉得我会选谁?” 洛林很想说不知道。 但是以霍尔姆那个骄傲自得的性格,又怎么可能会看破不说破。 於是他乾脆眉毛一挑, “奥丘。” 闻言,高尔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 眼神里带著审视,也带著某种更深的东西。 隨后这个方脸男人掐灭了手中菸头,幽幽道, “之前招你过来,看来是我最正確的决定。” 洛林没有接话,不过脸上却带著霍尔姆標誌性的得意微笑。 高尔给这件事下了最后定论, “让他们自己招人,警局给一些老式装备,一批普通马。 遴选官快到了,我要一个至少看起来和平的南城。” 在洛林起身准备离开时。 方脸男人好像想起什么,忽然道, “你推荐的那个家教不错,確实是个优秀的年轻人。” 洛林脚步顿了顿,神色不变, “我也挺看好他的。所以我对他不错,还给他找了一对女僕。” 高尔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提醒, “他是机械学院的学生,不是小白鼠。” 洛林一愣,隨即反应过来,面不改色地补上准备好的说辞, “我是想让他做我的助手。” “为什么?” “和找德米差不多的原因。帮我做不方便做的事情。当然,也能为您效力。” 高尔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