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木匠到擎天大圣》 第1章 落魄少东家 九省通衢,两江交匯处有座江城。 六月,汉南老镇已然进入盛夏。就算是早上,天气依旧燥热无比。 林尊揉了揉发僵的脖颈,起身推开了自家铺子的厚重木门。 迎面而来的就是一股子江风,带著长江水的腥气,混著码头西洋船只飘来的煤烟味,一股脑扑进他的鼻子里。 他那熬了通宵的昏沉瞬间散了大半。 清晨的街道,也已经醒了。 林尊继续向前走著,路过街边道路角落成群乞儿搭建的破烂棚子,来到巷口。 这里的吃食摊子早就支起来了,油锅刺啦刺啦响著,汤锅咕嚕咕嚕的燉著,白汽裹著香气,飘得整条街都是。 民国江城“过早”文化兴盛。 林尊摸了摸腰间的荷包: 六枚大洋,几十枚铜板。 这就是他全部家当,虽然暂时饿不死,但也绝经不起半点风浪。 林尊感受著通宵之后疲惫空虚急需营养的身体,咬了咬牙,走到最里面的麵摊,拉开长凳坐下: “李叔,一碗热乾麵,多放萝卜丁,加个虎皮鸡蛋。” 摊主李叔也是林尊在街上熟识的街坊,虽然早年在码头被巡捕打瞎了一只眼睛,但手脚麻利得很。 他一边送餐一边抬眼扫了扫林尊,嗓门压得低: “林东家,你这脸色,又做工熬了整宿?” “不然怎么办?” 林尊扯了扯领口,自嘲地笑了笑: “街尾张木匠的铺子上个月关了门,全家去码头扛包了。 我这林记再不买把力气拼命干,那就得步他家后尘了。” 自前朝妖韃战败亡国后,这片大地的便出现了外洋人的踪跡。 隨之而来还有许多的新奇玩意和技术,惹得一时间大家爭先追捧。 但凡事都有一体两面,许多老铺子的生意就被洋人的工坊挤得难了许多。 “也是难为你了。” 李叔把拌好的热乾麵端过来,芝麻酱的香气瞬间衝散了林尊的疲惫。 “前阵子黑蛇帮还来打听,说你这铺子盘不盘,就是那价嘛……挺难看。” 林尊拿起筷子,倒了点老陈醋把麵条拌匀,隨后大口嗦了一口,含糊道: “张木匠家的铺子听说也是被他们收了去的,背后是有人?” 那李叔压低声音,慢慢说道: “听说是搭上了东洋人,想要在咱们长山街“立棍”做市场呢。” 林尊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老爹!林东家!都在呢!” 就在两人交谈之时,一道声音自后方传来,正回首间,一位穿著青布短褂的黄包车夫拉著车从雾里钻出来。 这车夫正是李叔儿子,小李。 他將自家的黄包车停在一边,却谢绝了自家老爹下碗热乾麵的动作,隨后拿来个油饼大口嚼了起来。 林尊与他也相熟,隨意问道: “小李你早上就吃个油饼对付了?” “我也是怕吃这麵条误了时辰。 我们把头可是说了,今天有个大单子让我们在街上等著,听说是领了工作凭证去租界做事儿呢。” 小李不由的兴高采烈道。 江城三镇核心的大半地方,都是属於西洋人的街区,被称为租界。 而在租界里,大寧民国的王法进不去,有著洋人自己制定的规则和法律。 工作凭证,就是其中之一。 你要在里面做事,哪怕是一个车夫,一个扛大包的伙计,都得有工作许可。 但银钱给得厚,引得眾人趋之若鶩。 林尊还想再打听什么,一辆轿车从街上驶过,引得一旁路人纷纷侧目。 他抬眼望去,隱约看著车里坐著个金髮的西洋女子,车窗玻璃摇下来,露出半截藕节似的胳膊,指甲涂得鲜红。 跟隨其后的便是几个推著板车的穿短打的汉子,小李急匆匆拖起车子加入了车夫的人流。 车上装著洋灰和钢筋,他们吆喝著往江滩租界方向去。 林尊再一打听,这才知道那里正在盖新的六层洋楼,马上就要封顶,听说是英吉利人开的洋行。 但洋人的商场越来越多,民国的铺子和手艺人又该怎么办呢? 他吃完了最后一口面,把碗底的芝麻酱就著油饼都拌著吃乾净了,掏出几个铜板放在桌上,起身往铺子走。 “走了,李叔。” “路上小心点!最近有点不太平,巡捕今天查得严!” 李叔在后面喊了一句。 林尊挥了挥手,顺著长山街往江边走。 日头已经爬高了,晨雾散了大半。 江城依著横贯东西的龙江,內河码头不计其数。 长山码头是离长山老街最近的,也是散货、私货最活络的地方。 扛包的脚夫排著长队,光著脚,背上压著比人还高的麻包,喊著浑浊的號子,顺著晃晃悠悠的跳板往岸上走。 江面上泊著好几艘小火轮,最显眼的是两艘掛著米字旗的洋船,烟囱突突地冒著黑烟。 码头上到处都是穿黑制服的巡捕,手里拎著警棍,看谁不顺眼就上去推搡一把。 一个穿体面衣裳的贵人自洋船下来。 旁边的巡捕立刻开道,把凑过来的小贩、脚夫全赶得远远的,像赶牲口一样。 林尊低著头,避开巡捕的视线,顺著码头往最里面的泊位走。 约好的“顺安號”江轮刚靠岸,正在卸南洋运过来的洋货。 他在船舷边等了不到十分钟,就看见个穿短褂、皮肤晒得黝黑的少年,背著个布包,猫著腰从舷梯上溜了下来。 “林哥!” 少年叫阿顺,是自己街坊,也是船上的杂役,跑了两年江轮,常偷偷带些稀罕货上岸换钱,和林尊打过几次交道。 他把林尊拉到货堆后面,警惕地扫了扫四周,才把背上的布包递过去: “你要的东西,我给你带回来了。 这可是沪海大厂里由【铁匠】做的雕刻套装,高碳钢的,绝对是好东西。” 林尊接过布包,打开一看,眼睛瞬间亮了。 里面整整齐齐码著一套刻刀,大小圆刀、平刀、斜刀一应俱全。 最底下还有一套细捻钻,最细的钻头比绣花针还细,正好能雕琢些细节地方。 “好东西。” 林尊忍不住摩挲了一下刀刃,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心里的石头落了一半。 “那是自然。” 阿顺搓了搓手,压低了声音: “林哥,这东西不好带,船上查得严,被查到我就要丟饭碗。 说好的价钱,四块大洋,少一分都不行。” 林尊心里抽了一下。 这可是他现在大半的家当。 可他看著手里的刻刀,又想起那笔能救铺子的订单,咬了咬牙,从荷包里摸出那枚沉甸甸的大洋,递了过去。 “货没问题,钱一分不少你的。” 阿顺接过大洋,咬了一下確认是真的,立刻笑了: “林哥爽快! 以后要什么稀奇玩意,只管找我! 巴渝的、沪海的,就算是南洋的,有什么稀罕玩意都能给你带回来!” 说完,他又猫著腰,一溜烟跑回了船上。 林尊把布包紧紧抱在怀里,转身往老街走。 路过租界方向的时候,叮叮噹噹的打桩声顺著江风飘过来。 旁边的洋房越盖越高,老街的手工作坊却一家接一家关门。 这世道就像这长江水,推著人往前走,跟不上的,就只能被卷进江底。 回到“林记手作”,他关上铺子厚重的木门,把前堂的门板一一上好,隔绝了街上的喧囂,才抱著工具进了后间的静室。 静室里堆著半屋子的木料,正中间立著一截一人高的老槐木。 这是他爹当年收的前朝的老料,木质细密坚硬,是雕大件的极品。 这也是那户大户人家要的料子。 没有多余的时间耽搁。离交货的日子,已然不远了。 他把新拿到的刻刀一套套摆出来。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在磨石上细细开了刃,深吸了一口气,没有急於动手,而是直接划破手指。 隨后將那血液仔细涂抹於刀身之上,想不到的是那鲜血沾染到刀具之上后,便马上消失不见。 隨后一股冥冥之感在林尊脑海升起,他心念一动,一道厚重的书卷在脑海中从虚幻变得愈发凝实。 凝实的书卷之上,【百业录】三枚古朴文字熠熠闪光。 书卷慢慢打开,其上第一页內容清晰可见。 【职业:木匠】 【等级:9级(90/100)】 【职业特性:妙手】 【妙手:精於手工巧思之妙手。常年勤於木工,你的双手灵巧且稳定远超常人,且对木料感知,超乎常人。】 【职业能力:器融】 【器融:以匠意为引,以心血为媒,炼化自身器具。 炼化之器与你血脉相连,如臂挥指。】 【提示:10级解锁新职业能力】 【提示:10级解锁新职业路线】 林尊將手中的刻刀顷刻炼化之后,轻轻舞动,那工具仿佛如臂挥使,在林尊手中上下翻飞。 终於可以开始大干一场! 第2章 大功告成 恶客登门 这【百业录】便是林尊重生之后、对著这间快倒闭的铺子手足无措时,所觉醒的金手指。 不像別的系统有什么花里胡哨的能力,【百业录】唯一的用处,就是把“行当”的进步实打实的量化出来。 只要他按著本行当的规矩做事、做活,就能拿到经验升级,解锁对应的天赋、本事。 当初熬了三个多月,没日没夜的刨木头、刻料子,才把等级肝到5级,解锁了【器融】。 看著即將满溢的经验值,林尊已经开始期待著下一个【职业天赋】了。 因为他知道,这个时空之中【职业】绝不仅仅是一份养家餬口的工作。 是的,林尊不是此世之人。 几月前,他还是个遭遇了安全事故的土木狗,睁眼醒来就成了这汉南老镇长山街上“林记手作”的少东家。 自家爹娘在年关时一次外出,便一去无回。 徒留原身这个紈絝少年承继家业。 结果可想而知,铺子的生意是惨的一塌糊涂,伙计也纷纷出逃。 隨后前身便日日惊惧忧虑,不久便惊悸而死,於是林尊接替了他。 一开始林尊还以为回到了那个歷史课本上的时代,但经过这些天来的仔细摸索后,林尊发现这与那个时代比较来讲,有些似是而非,但又有些大不相同。 旧朝覆灭,但燕平城中妖帝仍在。 大寧民国內外交困。 北方军阀拥兵自重,旧朝遗民死而不僵。 南方面向大洋,心怀天下,於是数省联合自治,再辅以新学之术为救民国。 但大不相同的就是在街头巷尾听到的古老传闻之中,这个世界还存在令人悚然的妖邪诡异。 但也存在著令人拥有堪比鬼神力量的【职业】! 这大寧民国,每个行当里藏著通天的本事: 有唱曲的先生,一曲唱罢,百鸟落满屋檐绕著不肯走。 有坐堂的郎中,一粒丹药,能让断了气的人还魂三日交代后事。 有走江湖的武夫,一拳下去,能让汹涌流动河水断流。 这些人,凭著手里的本事,在这乱世上,能站著活,能说了算。 林尊也想活成这样。 他甚至想著,什么时候自己也在【百业录】能解锁“武者”的行当,练成了那拳破山河的本事,那时候的自己到底是什么模样。 但现在,他只是个守著老铺子的手艺人,只能先把手里的刻刀握稳,一步一步走下去。 …… 深吸口气,將自己杂念排光。 从这天起,林尊就把自己锁在了这间静室里,一旁清水乾粮早早的准备好了,就是为了这齣重头戏。 盛夏把整个镇子烤得像个蒸笼。 从深夜到白天,风里也没有半分凉意,只有黏在皮肤上的潮热。 静室里没有风扇,只有一盏日夜不熄,摇曳的烛火,映著林尊不停起落的指尖与手腕。 短褂的后背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大颗的汗珠顺著额角砸在脚边的木屑上,洇出小小的湿痕。 可他手里的刻刀、凿子半分没停,腕子稳得像钉在半空,每一下起落都精准利落。 新拿到的名贵刻刀果然趁手,坚硬的槐木在刀刃下像软泥一样,顺著木纹游走,精准地勾勒出想要的线条。 他先是打坯,定出仕女像的整体轮廓,再是修光,一点点细化每一处肌理。 他刀下的仕女,脚掌修长,脚踝纤细,匀称的小腿线条顺著往上,收在盈盈一握的腰肢,再到起伏有致的肩背。 日子一天天过去,烛火灭了又亮,亮了又灭。 他常常忘了吃饭,忘了睡觉,整个人完全沉浸在这方天地里。 就这么熬了整整七个昼夜,直到最后一个白昼。 他手里拿著最细的捻钻,凑到仕女像的眼尾,屏住呼吸,指尖微微一动,刻出一点似蹙非蹙的弧度。 “咚、咚。” 最后两刀落下,恰好有天光破开晨雾,从窗欞的缝隙里斜斜扫进来,落在木像的脸上。 林尊骤然停了手,踉蹌著往后退了几步,整个人撞在身后的靠背椅上,才看清眼前的成品: 她就静静的立在那里,欲语还休。 绷了整整一个月的神经骤然松下来,他顺著椅背滑下去,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 七个昼夜连轴转,总算是赶在了交货的日子前,成了活。 “上辈子在工地熬到出事,这辈子睁眼,还是逃不开跟木头打交道。” 他扯了扯汗湿得能拧出水的短褂,嘴角扯出点自嘲的笑: “还好,没白费这半副身家买的刀。” 话音刚落,眼前便浮起几行淡金色的字跡,只有他能看见: 【木雕作品完成,木匠经验+5】 【偶得妙思,木像蕴入一丝灵气,本次经验翻倍】 紧接著,一股温热的气流顺著指尖窜进四肢百骸,同时涌进来的,还有无数关於木性、榫卯、雕刻的细碎技法,像刻进了他的骨头里。 熬了通宵僵住的手腕,此刻灵活得不像话,连指尖对木纹的触感都敏锐了数倍。 良久,林尊才缓缓睁开眼,心中暗喜。 他心念一动,【百业录】在脑海里凝实,书卷自动翻开,第一页的內容清晰可见: 【职业:木匠】 【等级:10级(0/110)】 【职业特性:妙手】 【妙手:精於手工巧思之妙手。常年勤於手工,你的双手灵巧且稳定远超常人。】 【职业能力:器融】 【器融:以匠意为引,以心血为媒,炼化自身器具。炼化之器与你血脉相连,如臂挥指。】 【提示:10级解锁新职业能力,解锁中……】 【提示:10级解锁新职业路线,解锁中……】 看著来到十级之后即將解锁的全新职业天赋和路线,林尊忍不住心头髮热。 …… “咕——” 整整七天,他几乎是靠著乾粮和水硬撑过来的,此刻神经一松,飢饿感瞬间排山倒海般涌了上来。 他撑著椅子站起身,揉了揉发僵的脖颈,正准备推门出去找点吃的,突然—— “哐当!” 一声巨响,伴隨著木头碎裂的声音,从前堂铺子的方向传了过来。 林尊的脚步猛地顿住,眼神瞬间冷了下来,握著刻刀的手,骤然收紧。 他赶忙从静室里出来,向外看去,只见几个膀大腰圆的汉子將自家铺门砸开,闯了进来。 “咦?你还没死啊?” 壮汉身后,让出一条路来,几位伙计肩上扛著一个小轿子,轻轻放在地下。 那轿子上的男子,头是阴阳头,但剪去了鼠尾巴,配上个不合身的洋装,活像个野猪披上猴皮。 “尊弟儿忙著呢? 这几天你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兄弟们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儿了呢。这才火急火燎的冒昧拜访,不打扰吧?” 林尊看著领头那得意的熟面孔,面无表情抹了抹汗。 “原来是林三啊,许久不见了啊。” 这林三正是原来自家铺子里的伙计。 昔日的铺子因为林尊父母的失踪,已然维持不下去,伙计们纷纷四散而逃。 但数这林三跑的最快,还捲走自家不少钱財和料子。 那林三嘴角微微扯起弧度,又整了整身上的洋西装,脖子间隱隱约约有鳞片闪耀,竟有一直黑鳞蛇缠绕颈间。 “是有些时日了,这不从林家铺子离开后,回来看看吗。 这铺子也算是我林三的老家啊。” 隨后便开始在大厅来回踱步,抚摸这大厅內的每个物件边走边回忆。 林尊並未作声,只是看著他接下来的表演。 许久过去,这位终於漫步来到林尊面前,大声笑道: “多气派的宅子啊,落魄成这样。 许久没回了,便一下子出了神,不怪哥哥吧?” 林尊面上微笑依旧,不去理他。 “哥哥知道你没手艺,日子不好过,家里都破败成这样了,我实在是不忍心。 我们黑蛇帮最近有大计划,想要在长山街做出番事业,不如你把馆子兑给我们帮派,这样对双方都好。 至於价格,哥哥我也给个公道价,30大洋,怎么样?够你瀟洒了。 至於往后的营生嘛…… 你还会唱些小曲儿,出去卖唱去也饿不死。 我跟你们说啊,我这弟弟人是废物了点,但卖唱的绝对是一把好手,你看这小白脸……” 还不待他说完,一道洪亮声音粗暴打断了他。 “不必了!这林家铺子是我家基业,恕我万难出兑,各位请回吧。” …… “嘶!” 被这果断回绝,林三脖间的黑蛇骤然抬起头来,血红的眼瞳看向林尊,吐著信子,其本人脸上淡淡的笑容慢慢褪去。 “弟弟这是不给我面子咯?” “实在是祖宗家业,难以轻授他人。” 那林三脸上血色顿消,背过手来,阴惻惻说道: “我知道,你家那老东西不在了,你这个废物根本就无能为力操持生意,何必在这里与我嘴硬呢? 林尊沉默微笑,不去答应。 “呵,你是不知道你三爷如今的行市。 我现在的黑蛇帮后面站著的可是东瀛人的“三上家族”。 太君们要在长山街开上一条商业街,需要店铺。 识时务者为俊杰,你要是答应了下来,立刻就能拿上你的钱。 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祖宗家业,难以轻授他人。” …… 良久。 “好啊,还是个硬骨头。” 林三听到这话,阴沉的脸上重新掛上微笑,轻轻安抚著脖间的蛇,摆了摆手。 “那行,尊老弟仁孝,我也是佩服,但是嘛……这月底的规费记得要交啊。 长山街的归属权,我黑蛇帮拿到了。 我们有的是时间,慢慢玩。” 林尊低垂下头,一张脸看不出神情: “三爷慢走。” 第3章 血蜡唤灵 木匠上道 直到黑蛇帮那群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街角,林尊才转过身,一块一块把砸坏的门板捡起来,堆在墙角。 他关上了那扇已经关不严实的门。 “哐当。” 木门合上的瞬间,林尊一直躬著的肩背终於绷直了起来。 他靠在门板上,仰头望著结满蛛网的房梁,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紧接著,一股邪火就从心底窜了上来。 自家这铺子,临街三间门面,带后院静室和两层小楼,少说也值二百大洋。 林三那狗日的张口就是三十,这不是买,这是明抢。 更可恨的是,这白眼狼当初在自家铺子里当学徒,爹娘待他不薄,管吃管住不说,逢年过节还给他扯布做新衣裳。 结果呢? 如今攀上黑蛇帮,傍上东洋人,转头就带著人来刨自家的根。 林尊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疼得清醒。 他不是不知道这世道难,但真被人踩到脸上,才知道什么叫憋屈。 他在静室里来回踱步,脑子里转得飞快。 林三刚才话里话外的意思他很明白: 黑蛇帮盯上这条街了,要替东洋人收铺子开商街。 自己今天拒了,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月底的规费只是由头,往后有的是手段折腾。 可这铺子能交吗? 交不得。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是自己爹娘留下的基业,更是自己这个【木匠师】的根基所在。 他停下脚步,目光落在静室中央那座仕女木像上。 天光从窗欞缝隙漏进来,落在她似蹙非蹙的眼尾,美得像活过来一样。 这是他熬了七个昼夜,搭进去大半家当换来的东西。 但林三带著人破门而入的时候,它立在那里,什么都做不了。 林尊盯著那木像,忽然自嘲地笑了一声。 如果自己是个武夫呢? 如果这铺子不是木工作坊,而是一家武馆呢? 那些人也敢这么肆无忌惮地砸门进来,威逼利诱吗? 不会的。 他们只敢欺负没本事的老实人,看见拳头大的他们绕道走。 林尊攥紧的拳头缓缓鬆开,他走到窗边,望著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眼神幽深。 此刻,对力量的渴求,如烈火中烧,从来没有像这样强烈。 ……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 林尊用粗布把仕女像裹得严严实实,抱在怀里,出了门。 街口,约好了的小李已经拉著黄包车等著了。 见林尊出来带著木雕上了车,才拉起车把,顺著长山街往江滩方向跑。 “小李,我这物件和我的重量,不轻鬆吧?” 林尊靠在车座上,隨口问道。 小李回过头,咧嘴一笑: “小菜一碟!你小时候照顾我,我也得回报回报不是?” 他脚下不停,稳稳噹噹避开路上的坑洼,嗓门亮堂得很: “少东家可別小看我! 我们把头说了,我天赋不错,再练几个年头,这距离车夫〖上道〗都不远了,这点分量洒洒水!” “等我上了道,有了火轮,到时候拉这三倍都有余!” 林尊听得一愣: “火轮?那是什么?” 小李兴致更高了: “就是秦把头那样的! 我听秦把头说,车夫这行当,练到深处跑起来跟腿下有个火轮似的,又快又稳!” “听说车夫练到极致,日行千里也不是不可能!” 林尊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他正想细问,黄包车已经拐进了福禄街。 福禄街在汉南老镇另一头,住的都是有些家底的富人区。 而街道最深处那座气派的宅子,就是苏府。 苏家是江城数得著的世家,祖上在前朝做过巡抚,如今虽不掌实权,但家底丰厚,在汉南一带名望极高。 苏家老太爷酷爱收藏,是江城有名的大藏家,但凡是好东西,都愿意花大价钱收。 林尊接的那笔大单,就是苏家放的活。 他以前没当回事。 直到前段时间,苏府又亲自来人传话,说是老太爷亲自过问了这批定製的物件,让所有接了活的匠人今日一起送上门去,当面验看。 林尊这才隱约觉出,这事可能没那么简单。 所以拿了家中的好料,换了新工具想要来搏一搏。 他在苏府大门前下了车,正了正自己还算体面短褂,抱著木像走上前去。 门口站著个穿青灰长衫的老者,鬚髮花白,身形清瘦,走路没有半点声响。 见林尊上前,面上略过一丝疑惑,但依旧微微欠身: “可是林记手作的林东家?” 林尊忙递上拜帖: “在林福生之子林尊,劳烦老丈通稟。” 老者接过拜帖扫了一眼,点了点头,侧身引路: “隨我来。” 林尊跟著他穿过垂花门,顺著抄手游廊往里走。 苏府比他想像的大得多,庭院深深,花木扶疏,偶尔能听见假山后头传来几声鸟鸣。 绕过一道影壁,眼前豁然开朗。 正厅的门大敞著,厅中摆著三张长案,每张案后都坐著人。 左手边是个穿皂色短褂的中年汉子,皮肤粗糙,十指关节粗大。 右手边是个鬚髮皆白的老者,穿一身半旧的绸衫,眯著眼靠在椅背上。 林尊被引到正中间那张长案后头。 他把怀里的木像轻轻放在案上,抬起头,正对上主座上投来的目光。 主座上坐著个穿酱色绸衫的中年人,面容清雋,頜下蓄著短须,正端著茶盏慢悠悠地撇著茶沫。 他身侧站著个穿月白旗袍的年轻女子,眉眼温婉,手里拿著一柄团扇,正垂著眼打量林尊。 中年人放下茶盏,目光落在林尊身上,眉头微微皱起: “林记手作……来的怎么是你?林师傅呢?” 林尊心头一紧,隨后躬身一礼: “回老爷,家父年前外出未归,铺子里的事如今是晚辈打理。” 那中年人挑了挑眉,正要说话,左手边那个中年汉子已经嗤笑出声: “林福生不在?那你来干什么?” 右手边的老者睁开眼,扫了林尊一眼,又合上,没吭声。 林尊攥紧了拳头,面上却不动声色。 苏家三爷苏明远,摆了摆手: “既然来了,那就一起看看吧。老太爷交代的事,马虎不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 “今日请三位来,是有一桩事要定。 老太爷寿宴在即,想在寿宴上摆一件称心的摆件。 这摆件,不拘是什么材料,木雕、泥塑、石刻都行,但要合老太爷的眼缘。” “你们三位都是有手艺的师傅,但老太爷只要一件。 今日请三位当面献艺,以作品说话。 选中者,工钱照付之外,还可以对苏家提一个规则內的小要求。” “至於落选的两位,苏家也不会让你们白跑,每人二十块大洋的辛苦费。” 话音落下,林尊心头剧震。 二十块大洋,抵得上寻常人家小半年的嚼穀。 而对苏家提一个要求…… 如果自己被选中,是不是能让苏家出面,为自己找条学武的门路? 亦或者也可以压一压黑蛇帮的气焰? 他正想著,苏明远已经摆了摆手: “开始吧。” 三人几乎同时掀开了盖在自己作品上的布。 左手边,那中年汉子掀开红布,露出一尊泥俑。 那泥俑是个虬髯客的形象,头戴斗笠,腰悬长刀,眉眼间儘是活灵活现的江湖气。 更奇的是,那泥俑立在案上,风吹过来,刀刃竟微微摆动,仿佛下一刻就要拔刀而起。 中年汉子咧嘴一笑,抱拳道: “在下泥人赵,这尊泥塑名为: 虬髯客。 是在下上月刚出的活,用的是江心澄泥,经七晒七晾。 苏老太爷在年轻有那“江城美髯公”的美誉,此物就是为了追溯其年轻风范!” 右手边,白髮老者掀开青布,露出一尊石刻的观音像。 那观音像通体莹白,线条流畅,眉眼低垂,慈悲灵气扑面而来。 最绝的是,日光从窗欞照进来,落在观音脸上,那眉眼之间竟仿佛有了一层淡淡的灵光,像活的一样。 老者淡淡道: “老朽石中癲,这尊白衣观音,用的是上好汉白玉,雕了三个月。 老太爷晚年潜心礼佛,此物当舒慰太爷向佛之心。” 林尊深吸一口气,掀开了自己面前的粗布。 魁木仕女像静静立在案上,欲语还休。 没有泥人赵的灵动,没有石癲的宝光,只是一尊木像,静静的,淡淡的。 苏明远走过来,看了片刻,眉头微微皱起。 那月白旗袍的女子也走了过来,盯著那仕女像的眼尾,看了很久。 “你雕的是……我家大姐?” “正是。” 林尊拱手说道: “我听闻苏老太爷最是溺爱苏家大小姐苏芷若。 但苏家大小姐听闻正在沪海游歷,千里之隔,太爷见不到自家孙女必然思念。 所以我有这此巧思,欲以解苏家团圆之想。” 泥人赵嗤笑一声: “念头虽好,但林记这位师傅怕是……还没上道吧?” 林尊心头一沉。 他知道自己跟这两位比起来,確实差著一截。 泥人赵和石癲,说不定已经“上了道”,自己对这行当上的东西一无所知,再灵巧,也弥补不了根基上的差距。 苏明远回到主座,端起茶盏,沉吟片刻: “泥人赵的虬髯客,灵动有余;石癲的观音,庄重沉稳。” 他顿了顿,看向林尊: “林记这尊芷若人像倒是细腻,雕工不错只是……”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已经明白。 林尊攥紧了拳头。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泥人赵微笑道: “年轻后生,难得。 只是火候还差点。再熬几年,未必不能……” 就在这时,林尊忽然开口,打断了这这人。 “且慢。” 他看向上手苏家三爷,目光平静。 “我这尊还是个…半成品。” 苏明远眉头微挑,一旁的月白旗袍女子看向他的目光中多了一丝玩味。 其他两位师傅先是一愣,隨即脸上闪过一丝讶异。 半成品? 苏家三爷摆了摆手,示意林尊继续。 林尊转身,再次退到后面自己带来的木盒旁。 片刻后,他捧著一个陶罐走了出来。 那陶罐里盛著半罐粘稠的液体,色泽微黄,散发著一股淡淡的油脂香气。 封油蜡。 这是木雕工艺的最后一道工序。 严格来说,这道工序与雕刻本身已无太大关係,其目的是让木雕色泽更加温润,让表面更加光滑。 泥人赵微微鬆了口气。 他看著林尊,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讽。 故弄玄虚。 然而下一刻,他面上的讥讽便凝固了。 只见林尊咬破自己的指尖,將鲜血滴入那陶罐之中。 殷红的血珠落入微黄的油蜡,缓缓扩散,融匯,最终与那油蜡融为一体。 林尊闭上眼,嘴唇微动,无声地念著什么。 隱约间,他的身上有道的光芒闪过。 一旁的石中癲瞳孔微缩。 “这是在授灵…不对…他不是没上道吗?” 林尊睁开眼。 眼前的面板清晰可见: 【育灵:以自身精血为引,以匠师心意为桥,孕育造物一缕真灵,凡亲手所制之物,皆有通灵显神之可能。】 这正是自己【木匠师】10级解锁新的职业能力。 他拿起一把软刷,探入陶罐,蘸取那混合了鲜血的油蜡,开始为木雕涂抹。 从髮髻开始,到额头,到眉眼,到鼻樑,到嘴唇,到脖颈,到肩膀,到手臂。 最后到那被旗袍收束的腰肢,再到裙摆,到那修长的双腿,到纤细的脚踝。 他涂得很慢,很仔细,仿佛在进行深情的按摩,又好似在进行神圣的仪式。 每一刷落下,那木雕便仿佛鲜活一分。 当最后一刷完成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 那尊木雕静静地立在那里。 可给人的感觉,却完全不同了。 那双眼睛,那侧首的姿態,那浑身的一切,仿佛都在是在告诉世人: 她本就该站在那里,本就该以这样的姿態注视著这个世界。 灵动。传神。鲜活。 “这…这……” 苏家三爷和苏家小姐看不出来太多,只知道这一涂一抹间就將这雕像变得灵动许多。 但泥人赵和石中癲可是看到清清楚楚,这后生不是在雕刻製作时,自然而然的孕育灵性,他像是凭空,凭空孕育那雕像作品灵性。 还有这么邪门的手段? …… “武馆事业繁重,你这突然回来,你师父不怪你?” “太爷爷,我这不是突然回来,想给你一个惊喜吗,沪海虽然武馆事业繁重,但太爷生日最重。” “好好好,芷若有这份孝心就好,” 一老一少手环著手,漫步从堂后出现,那少女容貌绝美拉著长辈来到厅前,下一秒,面色一愣。 “咦!这谁把我放这儿了?” 第4章 苏芷若 求取真功 人未到,声先至。 大厅內齐齐回头,只见自后堂出来的一老一少。 老者穿一身古铜色暗纹长袍,虽已年过花甲,脊背却挺得笔直。 一旁的女子则梳著高高的马尾,一身靛蓝武者劲装將身形勾勒得利落挺拔,绝美脸庞自有一股昂扬英气。 正是苏家老太爷苏海民和苏家小姐苏芷若,苏家两位赶忙迎了上去。 苏芷云挽住姐姐的手臂,惊喜道: “姐姐!突然回来了也不提前打个招呼!” 苏芷若嗔了妹妹一眼: “那还叫什么惊喜?” 她转向老太爷,语气里带了点撒娇的意味:“太爷爷,我可是专程从沪海赶回来的,您高不高兴?” 苏海民哈哈一笑,苏明远也在一旁笑著问道: “你现在那沪海武馆地位越发重要了,叶惊仙捨得放你走?” 苏芷若笑道: “我跟师傅说了,天大地大,太爷寿辰最大。 师傅本来也想亲自来的,但前些日子有位老友过来,他得坐镇沪海走不开。” 苏海民摆摆手: “好了不说他……” 他目光落在那三张长案上,眼中闪过一丝兴致: “来吧,一起看看吧,看看这三位师傅送来的都是什么宝贝?” 苏三爷上前一步,恭敬道: “今日请他们来,原是想著让他们献艺比试,选出一件最合您眼缘的摆在寿宴上。出来了些其他情况。” 苏芷若接过话头,笑道: “三叔,难道我这么一回来,倒把比试搅和了?” 她走到长案前,目光在那尊木像上流连片刻,忽然回头看向林尊: “这是你雕的?” 林尊微微欠身:“回小姐,正是在下所雕。” 苏芷若没说话,只是盯著那木像的眼睛,看了许久。 苏海民也走了过来,从袖中摸出一副铁灰色的眼镜戴上。 林尊注意到,他戴上眼镜的瞬间,眼底似有微光一闪而过。 他心头微动。 这莫非是……某种职业天赋? 苏海民先是看了泥人赵的虬髯客,微微点头: “江心澄泥,七晒七阴,火候足。这虬髯客的眉眼,有几分老夫年轻时的影子。” 泥人赵忙躬身道:“老太爷好眼力。” 再看石中癲的白衣观音,苏海民眼中露出几分满意: “汉白玉料子选得好,刀法沉稳,有几分北派石雕的风骨。这观音像,摆在佛堂正合適。” 石中癲拱手:“老太爷谬讚。” 最后,苏海民走到林尊的木像前。 他弯下腰,凑近了看眼诸多细节。 良久,他直起身,看向林尊: “好东西,好手艺!你今年多大?” 林尊答道:“回老太爷,晚辈十八。” 苏海民捻须沉吟: “十八岁就能雕出这般灵异盎然的物件,不容易。” 他顿了顿,又问: “你是怎么想到雕芷若的?” 林尊不卑不亢道: “晚辈曾在报上见过小姐的画像。 是小姐在江城女子大学堂考了文章第一时登的肖像。 当时便对小姐才名仰慕已久。” 他顿了顿,又道: “后来听说老太爷寿辰在即,小姐又远在沪海,晚辈便想著,若能雕一尊小姐像呈上,虽不能真箇团圆,好歹也能全一全老太爷的思念之情。” 苏芷若听著,目光在林尊脸上转了一圈,忽然笑了: “你这手艺当真不错,心意也別致。 没见过我本人,只凭那些失真的画像和照片,就能雕成这个样子?不容易。” 苏海民也点了点头,隨后直起身,目光扫过三件作品,忽然一挥手: “不错!今日我苏家团圆,老夫高兴。这三件物件,我全收了!” 泥人赵和石中癲俱是一愣,隨即面露喜色。 苏海民看向他们二人: “你们二位说的那些小要求,我苏家知道了。能办的,定不推辞。” “管家,带二位师傅去帐房。” 泥人赵和石中癲忙躬身道谢,隨著管家退了出去。 苏三爷带著下人,將三件作品小心地抬了下去。 苏海民在主座上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看向林尊: “看得出,这物件你是用了心血的。说吧,你想要什么?” 林尊深吸一口气,躬身一礼: “晚辈父母於年关前外出未归,如今只剩晚辈一人撑著铺子。 本也还能勉强度日,只是近来长山街不太平……”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晚辈想学点真武艺傍身,以求自保。请苏家成全。” “学真功夫?” 苏海民沉吟片刻,看向林尊: “十八岁学武……有些晚了。” 林尊心头一沉。 苏海民继续道: “武道修行,一重根骨,二重年岁。 那些武馆收徒,都要的是童子功: 从七八岁就开始打磨根基。 你如今骨骼已经长成,气血也弱了些,怕是没几个武馆愿意收。” 林尊默然。 他何尝不知道这些? 这些日子他也打听过几家武馆,价格贵不说,得到的答覆几乎如出一辙: 年岁大了,根骨定了,不收。 正是知道凭自己根本敲不开武馆的门,他才把希望寄托在苏家身上。 “你且上前来,老夫摸摸你的根骨。” 林尊上前几步,苏海民伸出手,五指按在他脊背上。 一股酥麻之感瞬间从脊椎窜遍全身,隨后他觉得浑身气血不受控制地翻涌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著,在经脉里横衝直撞。 这种感觉……就像方才苏老太爷鑑赏那几件宝物时的目光一样。 只是方才鉴的是物件,此番鉴的,是他这个人。 片刻后,苏海民收回手,微微摇头: “根骨倒是不错,可惜气血亏空了些。想来是这段日子营养亏空,底子薄了……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林尊垂下眼,攥紧了拳头。 “小林师傅。” 就在沉默时刻,一旁的苏芷若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轻声说道: “你这件灵性之作,我家確实喜欢,但学武这件事,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她语气平淡,却透著一股认真。 “【武夫】这一行当,最讲渊源来歷,师门传承。 四处收徒的街头手艺,大部分只有强身健体的效用,学的是假把式。 学真把式的武馆人脉我们也有。 但实话跟你说,你这件东西带来的的“人情”,还够不上让我家动用关係去武馆替你要一个名额,学真功夫。” 林尊微微点头,知道她说的是实话。 这个人情恩惠也分大小,也分高低。 练武学真功夫这事儿的分量,比他想得还重,起码自己这木雕比不了。 但就在他准备识趣点头时,苏芷若却话锋一转。 “不过我苏家不是说话不算话的人。” 她顿了顿,忽然道: “我这次回来,除了给太爷爷祝寿,还要在我师门下开在江城的分馆待几天。” 苏芷若看著林尊,目光里带著几分审视,也带著几分兴趣: “十天后,你来福禄街找我。 我带你去武馆转转,看看你的天赋。” 在这柳暗花明之刻,林尊亦克制不住自己的激动,深深一躬。 “多谢小姐。” 苏芷若摆了摆手: “这些话,去了之后再说去吧。” 林尊退后几步,又朝苏海民和苏三爷各行一礼,这才转身出了正厅。 …… 林尊接过那沉甸甸的二十块大洋,走出苏府大门时,心中鬱气消散了许多。 来时还是蒙蒙亮,现在日头已经升得老高,林尊向著旁边走了会儿。 只见那小李按约定正蹲在黄包车旁,百无聊赖地用树枝在地上划拉著什么。 听见脚步声,他抬头一看,立刻站起身来:“林东家!你可算出来了!” 他凑上来,压低声音问:“咋样?还顺利不?” 林尊看著他那一脸关切的模样,微笑著点头:“还行。” 小李眼睛一亮: “那感情好啊,这贵人认可,路子就活了,林东家你铺子的事儿算是安定了。 我爹关心这事儿很久了,走著,我拉你去我家吃个饭?” 林尊上了车,往车座上一靠: “有劳李叔掛念。小李中午热得很,你也歇歇。林哥请你吃饭。” 小李眨眨眼: “吃饭?不去我家,去哪儿吃?” 林尊嘴角微微扬起: “楚天大饭店,走著!” 小李嚇了一跳: “楚天大饭店?林东家,那地方可贵著呢!破费了吧?” 林尊拍了拍怀里的赏钱,笑道: “叫林哥。这都不是事儿,走著。” 小李看著他脸上的笑意,也跟著笑起来,一把拉起车把,嗓门亮堂得很: “得嘞!林哥,走著——” 黄包车顺著福禄街的青石板路,吱吱呀呀地往长山街方向去了。 烈日下,林尊前面的道路一片光明。 第5章 饭店偶遇 匠修聚会 黄包车很快到了江汉关附近,远远就看见一栋三层高的洋楼,门口掛著“楚天大饭店”的招牌。 这饭店是江滩一带数得著的楚菜馆子,专门做买办和租界里有钱人的生意。 “林哥,是这儿?” 小李咽了咽口水,有些不敢置信。 林尊跳下车,拍了拍他的肩膀: “就这儿,今儿个林哥请你开开荤。” 年轻的车夫搓了搓手,有些侷促地跟在林尊身后。 他这辈子进过最大的馆子,也就是长山街口的小饭庄,哪见过这种铺著地毯、掛著水晶吊灯的地方? 门口穿西装的服务生见林尊带著一身车夫衣服的小李走了过来,眉头皱了皱。 “先生,请留步。” 隨后便瞟了眼林尊身后的车夫小李。 林尊皱了皱眉,从荷包里摸出一块大洋,在手里顛了顛: “怎么,我请我拐子吃饭,你不让进? 楚天大饭店不做江城人的生意?” 小李的眼睛因为林尊这句话微微有些发红。 那服务生被这大帽子一盖,脸色一变,连忙堆起笑脸: “哪儿能呢,二位爷里边请!” 林尊带著小李来到一楼,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 “林哥,这儿真漂亮。” 小李四处打量著,眼睛都看直了。 林尊笑了笑,接过服务生递来的菜单,扫了一眼,点了四菜一汤: 粉蒸肉、清炒藕带、红烧鮰鱼、腊肉炒豆丝,再加一个排骨藕汤。 前身紈絝时来这里消费是常有的事,自己倒是第一次来。 菜很快上来了,几个菜个个都是色香味俱全,林尊连忙挥手让小李快快开动。 小李一开始还有些拘谨,吃了几口就放开了,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边吃边含糊不清地夸: “林哥,这鱼味真足,真好吃……这藕汤比我娘燉的还香嘞……” 林尊笑了笑,夹了一筷子粉蒸肉,慢慢嚼著。 两人都是年轻人,雕刻和拉车都是卖力气的活,不一会儿都一扫而尽。 看著小李也吃饱喝足,林尊抬手刚刚准备买单时。 一道声音打断了他。 “咦?林匠师,好生巧,竟在此处遇见你。” 林尊回头望去,没想看见的是在苏府见过的石中癲。 这位笑呵呵地走过来,身后还跟著一个穿短打的徒弟。 “今日真是巧了,竟在此处重逢。林师傅的技艺,可是给我们老傢伙开了眼了。” 林尊忙回礼道:“石师傅客气,晚辈不过是突发感悟,当不得老师傅谬讚。” 石中癲见他態度谦逊,没有半点少年得志的骄狂,眼中闪过一丝欣赏。 他扭头朝楼梯方向看了看。 “既然有缘相聚,不知林师傅可否赏个脸?楼上包间里,有我等三两好友,我们一起喝杯茶,聊聊手艺?” 林尊微微一怔,旋即点头笑道: “长辈赐不敢辞,还请带路。” 石中癲哈哈大笑,一旁的伙计已经麻利地掏出银钱,对服务生道: “这一桌的帐,记在我们老爷头上。” 林尊谢过石师傅仁义,转身对正捧著藕汤碗喝得起劲的小李道: “小李,你先回去吧。我这儿碰见几位故人,要聊一会儿。” “得嘞林哥。” 林尊跟著石中癲上了二楼,走进临江的一间包间。 “看看谁来了?” 包间里,泥人赵正閒適喝茶,见林尊进来,脸上略过一丝惊讶,拱手笑道: “哦?原来林师傅,又见面了。” 林尊忙还礼:“赵师傅客气。” 泥人赵身旁还坐著一个人。 那人约莫四十出头,膀大腰圆,皮肤黝黑粗糙,两只胳膊上的腱子肉把短褂撑得鼓鼓囊囊。 一双大手关节粗大,指缝里还嵌著些亮晶晶的粉末,在日光下隱隱闪著光。 石中癲引著林尊落座,指著那壮汉介绍道:“这位是黄记铁匠铺的黄迅师傅。 是咱们“匠修”里的【铁匠】,一手锻打淬火的功夫炉火纯青。” 林尊心头一动。 自己手里那套刻刀,就是沪海的一位【铁匠】做的。 他忙拱手道:“黄师傅,久仰大名。” 黄迅摆摆手,嗓门洪亮:“哪里来的文縐縐!就是个打铁的,喊我黄迅就成!” 泥人赵哈哈一笑:“你啊,进了门还这么粗豪。” 他看向林尊,眼中带著几分认真: “林师傅,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今日在苏府,是我老赵看走眼了,多有冒犯还请见谅。 来,这是皖徽一位“农修”大家的茶叶,我便以茶代酒,向我的冒犯致歉。” 林尊虚扶这老师傅一下,也將茶水一饮而尽。 但隨著茶水入腹,他只感到浑身精神一振,低头看向那茶杯。 『这“农修”的茶叶也別有乾坤吶。』 石中癲看林尊和泥人赵喝了茶,解了误会,也笑著点头: “小林师傅小小年纪就上了道,前途不可限量。咱们江城“匠修”这一行,多少年没出过这样的苗子了。” 黄迅端起茶碗,灌了一大口,也盯著林尊看,带著几分好奇。 林尊被三人看得有些不自在,试探著问: “三位师傅方才说的『上道』,究竟是什么意思?还有我那木像的『灵性』到底是什么?” 三人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 石中癲放下茶碗:“林师傅,你自己上了道,却不知道什么是上道?” 林尊挠了挠头简单解释了一番。 自己本是紈絝,对家里的活计不闻不问。父母失踪后,铺子眼看要倒,他才硬著头皮捡起祖传的技艺,一边摸索一边做活。 什么行当里的门道、职业里的规矩,他是一概不知。 三人听完,面面相覷。 泥人赵一拍大腿:“好傢伙!啥也不懂,自个儿摸著摸著就上道了?” 黄迅也瞪圆了眼: “老子当年打铁打了这么多年,才摸到门路。你这小子……” 石中癲捻著鬍鬚,眼里精光闪烁: “林师傅,你这天赋,可了不得。” 他沉吟片刻,端起茶碗润了润嗓子,缓缓道: “既然林师傅想听,那咱们就给你讲讲咱们民国的行当职业,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尊连忙坐直了身子。 石中癲道:“咱这世上,行当里有三教九流,诸子百家。 “农修”、“匠修”、“运修”、“行修”、“食修”……这三百六十行看著眼花繚乱,其实道理都一样。 任何一个行当,只要钻研到深处,都能摸到一道槛子。” “这道『槛子』,看不见摸不著,但它就实打实的在那儿。 咱们“匠修”这一门,奉的是公输圣人为祖师爷。 各行各业规矩很多,门道也深不见底。但归根到底一句话——手艺到了,火候到了,就什么都到了。” 他指了指自己: “我这个【石匠】,就是我雕石头雕了二十年,雕到后来,有些东西不用想,手自己就知道该怎么走。 那种感觉,就像……就像石头里本来就藏著个东西,我只是把它放出来。” 他又指了指泥人赵:“老赵捏泥人,捏了十五年。捏出了个【泥匠】。 他那虬髯客为啥活灵活现? 一是他手艺比其他人要好多少,二是他捏到深处,泥巴『听』他的。” 泥人赵点点头,难得正经:“石老哥说得在理。 咱们旧时候一般管这叫『上道』。现在民国都由粤东、桂西那边的新学定下了,管咋们这行当的进步啊,叫『登阶』。 西洋人和南洋人,有的叫『神启』,有的叫『开光』。东洋那边更邪乎,他们供著各路神祇,修行的叫『进奉』。” 石中癲接过话头: “叫法不同,但其实意思都一样。就是踏上了行当的道,摸到了第一道槛。” 他顿了顿,继续道: “咱们这些“匠修”上了道,来到第一阶,標誌就是能做出有『灵性』的东西。 你那木像,为啥涂了血蜡之后一眼就能让那苏家大小姐一眼认出来呢? 是你那双手,把『灵』渡进去了。” 林尊听得入神,追问道:“那……一阶之后,二阶的本事呢?” 石中癲和泥人赵对视一眼,泥人赵朝黄迅努了努嘴: “这个得问老黄。他是咱们几个里走得最远的。他快要摸到二阶门槛了。” 黄迅放下茶碗,抹了把嘴: “我打铁二十年,前八年浑浑噩噩,后十几年摸到道路,最近半年好像像是摸到了下一门的门槛。 上了道,我打的铁,无论是什么形状,我都能合我心意的打出来,后来我知道这叫孕出了其灵性。 现在的我发现,我打出来的东西不仅仅是能按我心意,同时能长久维持下去。 就算外力破坏,只要灵性不灭,作品回到我手中,也能慢慢靠著自身的灵性的恢復缓慢恢復。” 林尊听得目瞪口呆。 黄迅继续道: “问了老前辈,他们说这叫快进门了,也就是现在说的二阶。 再往上就是第三阶,古称『登堂』,江湖尊称『堂上客』。 到了那个地步,手艺就不是“手艺”了,是本事了。 我听说江夏有个老【铁匠】,登了堂,他的一锤下去抵上平常工匠百锤。 打造的东西个个灵性充溢都快溢出来了,旁人要买,还得被他的造物挑选著,这些玩意会自己给自己找主人。 但再往上的境界层次是什么光景,我也不知道。听说过,没见过。” 这就是“匠修”的本事。 虽然没有那“行修”车夫的火轮飞驰,但一手调教灵性,简直近似鬼神! 第6章 江城行会 新世界至 楚天大饭店的包间里,林尊站起身,朝石中癲、泥人赵和黄迅深深一揖。 “三位今日指点之恩,我铭记在心。” 黄迅等三位师傅皆是笑著点头。 那铁匠嗓门最大,回应道: “我等提点你,原因无他: 你是咱江城本地有根脚的匠修,又是个年岁轻的,我们也乐得提点你一番。” 石中癲捻须頷首: “你父亲林福生,早年间也是咱们江城匠修行会里掛了名的。 虽说这些年他不大出来走动,但交情还在。 如今他人虽不知所踪,你这个后辈能自个儿摸著门上道,也算是给你老林家提气的事儿。” 泥人赵也笑道: “我老赵在苏府时多有冒犯,原想著你这后生记仇,没想到也是个心胸开阔的。这一来二去,反倒结了善缘。” “敢问三位师傅,咱们江城这匠修行会,究竟是个什么所在?” 林尊顺势问道。 石中癲端起茶碗,润了润嗓子: “行会嘛,顾名思义就是我们这些匠修的集会。 咱们江城匠修行会,分四大核心支脉: 金工脉,打铁、制器。 木工脉,雕木像、起房架梁。 石工脉,雕碑刻像、垒石筑基。 摶埴脉,捏泥人、烧瓷器。 本来还有个机关脉,但为何又没有了,原先有些复杂,我也不大清楚。” 石中癲顿了顿,继续道: “入行会,头一条规矩——得先上道。 没上道的,就不是『匠人』。只有匠人才能在行会里掛单。” “上了道之后,每月缴纳会费,便能接行会派发的工单。 那些工单,都是正经的大户人家、洋行、官府放出的活。 工钱厚,还不怕赖帐。 可以说苏家递给你家的那资格,就是看中了你爹的行会背景。” 林尊恍然大悟。 黄讯接过话头: “更重要的是,行会內部有材料、工具的兑换渠道。 你刚刚跟我们说那套刻刀,是从外面买的吧? 实话跟你说,东西是正规【铁匠】的东西,但如果要是行会里换,比外头便宜三成。” 石中癲说著,从怀里摸出一张对摺的宣纸,递给林尊: “这是行会的地址。你得了空,去把你林家的名头重新点上。” 林尊双手接过,郑重收好。 四人又聊了半个时辰,说的都是各自手艺上的心得。 石中癲讲如何辨石,泥人赵讲如何调泥,黄迅讲如何控火。 林尊听得入神,加入其中。 直到日头偏西,四人才起身告辞。 “三位师傅慢走,改日林某登门拜谢。” 林尊送走三人,回到包间,將壶中残茶一饮而尽。 茶水早已凉透,但入喉之后,一股清爽之气仍从腹中升起,直衝头顶。 连那熬了七昼夜留下的刻在骨子里的疲惫,都散了大半。 好东西。 他低头看了看泥人赵临走时塞给他的那包茶叶: 约莫一两,用油纸包著,上头写著“徽州云雾”四个字。 这“农修”大家的手笔,果然不凡。 他將茶叶小心收进怀里,顺著楼梯往下走,刚到二楼大堂,脚步却顿住了。 楼梯口站著个穿绸布衣裳的中年人,正朝自己方向望来。 “可是林师傅?” 林尊眼睛微眯,放缓脚步走近。 那人已拱手招呼道,脸上堆著恰到好处的笑容:“在下姓宋,是楚天大饭店的一个大堂经理。” 林尊点了点头:“原来是宋经理,不知为何拦住在下?” 宋经理笑容不减: “林师傅可是上了道的师傅?” 林尊不会回答,反问道: “经理这是什么意思?” 宋经理似乎看穿了他的疑虑,笑著解释: “先生莫怪。 那三位师傅,都是小店的老客。 他们平日极少与人同席,今日却请了先生上去,又在楼上聊了这么久。宋某斗胆猜测,先生定是同道中人。” 林尊心头明了,面上不显,淡淡道: “经理好眼力,我是位木匠。” 宋经理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 “这般年纪就上了道,了不得!” 他说著,朝楼梯方向挥了挥手。 楼下的角落里,一个穿门童短褂的男子低著头,颤巍巍地走了过来。 林尊认出来了他,正是刚刚在门口拦自己那一位门口招待。 此刻那门童脸色灰败,头埋得低低的,不敢抬眼,肩膀微微发抖。 宋经理笑眯眯地看著林尊: “这伙计不开眼,今天衝撞了林师傅。如何处置,全凭林师傅一句话。 是淋他一桶水醒醒神,还是让他跪在门口给师傅赔罪,您吩咐。” 那少年头埋得更低了,拳头攥紧又鬆开,鬆开又攥紧。 林尊看著那张年轻的脸,看著跟自己这副身子差不多大。 他沉默片刻,开口道: “不必了,这人活一世,谁也都不要把事情给做绝了” 那少年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大大的,有不敢置信,还有一闪而过的感激。 宋经理笑容不变,侧首说道: “林师傅心善,下去吧,往后招子放亮点。” 那少年连连点头,朝林尊深深鞠了一躬,才快步退了下去。 宋经理从袖中取出一张紫色卡片,双手递给林尊: “林师傅,咱们楚天大饭店的名卡。 拿了这个卡,往后就是小店掛上號的贵客。饭菜一律八折,还能点不对外供应的『好东西』。” 林尊接过卡片,目光中带著疑问。 宋经理凑近一步,压低声音: “是真正的『食修』和『农修』做的饭食。您懂的。” 林尊掂量了下怀中的茶叶,想起了刚刚跟前辈的聊过內容。 他收起卡片,朝宋经理拱了拱手: “宋经理想得周到,林某谢过。” 宋经理笑著回礼: “林师傅慢走。往后常来。” 他推门而出,一位少年便咧嘴笑著跑过来:“林哥!你可算出来了!” 林尊眉头微皱: “小李?你还没走?” 小李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林哥,我是瞅著那几位师傅面生,不是咱们长山街的人,看著就不像普通人。 我寻思著,万一有啥事儿,林哥你一个人不好应付,就在这儿等著看看。” 林尊看著他那张晒得黝黑的脸,心头微微一暖,抬手拍了拍他的脑袋: “好你个小李,还有这份眼力见。” 小李嘿嘿一笑: “把头说了,咱们车夫这一行,最要紧的就是『识客、知危』。 跑车的路上碰见什么人,能不能拉,什么时候该跑,都得一眼看出来。不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林尊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这大概就是“行修”的本事了。 “行,走吧。” …… 黄包车很快拐进长山街口,眼看马上到了家,车上的林尊却忽然听见街尾传来一阵嘈杂声。 他睁开眼,朝声音来处望去。 街尾那间铺子门口,围著一圈人。 几个穿短褂的汉子正从板车上往下卸东西,有人架著梯子在门头上掛招牌。 那铺子他认识,是张木匠家。 上个月关了门,全家去码头扛包了。 林尊皱了皱眉,问小李: “那边怎么回事?” 小李回头看了一眼,脚下不停: “张木匠家那铺子,兑出去之后开始重新装修了。 买家是黑蛇帮帮谈好的东洋人。”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最近这段日子,东洋人在咱们长山街越来越多了。” 黄包车从铺子门口经过时,林尊瞥见里头站著几个穿和服的人,正指著墙面比划著名什么。 旁边点头哈腰陪著的,正是林三那副嘴脸。 林尊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 他有的是时间慢慢玩。 …… 黄包车很快到了“林记手作”门口。 林尊跳下车,拍了拍小李的肩膀: “回去慢点,替我向李叔问好。 明早也在门口等我,有事儿。” “得嘞林哥!你也早点歇著!” 小李说完拉起车把,一溜烟跑远了。 林尊推开那扇还没修好的前门,走进铺子。 前堂里静悄悄的,门板还堆在墙角。他穿过前堂,进了后院,回到自己那间静室。 林尊在床上躺下,浑身像散了架。 几天连轴转,再加上这一整天的奔波,饶是他年轻力壮,也有些撑不住了。 可他睡不著。 一天的见闻,让他的脑子转得飞快。 苏家给的练武的机会、木匠的手段、江城匠修行会、食修农修、东洋人…… 这些日子以来,他一直像个没头苍蝇一样,在乱世里瞎撞。 今天一天,却忽然给他撞开了一扇门,那门后头,是另一个世界。 他躺在床上仔细思考今日方方面面的见闻,却突然坐直了身,心念一动。 脑海中,【百业录】迅速浮现。 【木匠10级解锁全新职业路线】 【请选择职业路线方向】 第7章 职业路线 行会考核 一行行金色的字跡浮现在林尊眼前。 【傀儡师】:精擅奇巧淫技,能造自动人偶、连环机括。作品可自行运转,无需外力驱动。 主职:匠修【木匠】20级,副职:戏修【牵丝人】10级。 晋升仪式:策划一场精细严密的大型组织行动,並担任其中的幕后筹备之人,且行动必须成功。 【营造师】:掌风水、地基定脉之术,能观气望势,调理势运。所造之物,不仅形神兼备,更能与天地气机相合。 主职:匠修【木匠】20级,副职:运修【风水师】10级。 晋升仪式:製造一个能够改变个人运势的造物,或盛极而衰,或热火烹油,或起死回生。 【建筑师】:专精建筑一道,以技法通灵。所建之物,灵性更易孕育,待到灵性孕育之后,可诞生专属宅灵。 主职:匠修【木匠】20级,副职:匠修【铁匠】5级、匠修【泥匠】5级。 晋升仪式:建造一座拥有宅灵的府邸。 …… 林尊的目光在一行行字间仔细查看。 傀儡师、营造师、建筑师。 三条截然不同的路,每一条都通向一个他从未想像过的世界。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逐条分析。 傀儡师:需要兼修“戏修”的牵丝人,难道是唱牵丝戏的?操纵木偶的那种? 若是能造出自动人偶,那岂不是等於有了不知疲倦的帮手?甚至可以战斗? 林尊想起前世看过的那些机关术传说,心头微微发热。 营造师会调理宅运,改变运势。 这东西听著玄乎,但若真能改运,那可比单纯的手艺值钱多了。 那些达官贵人,哪个不想自家宅邸风水好、运势旺? 建筑师:要集三门手艺於一身,造出有“宅灵”的屋子。 莫非是让房子自己生出灵智?那得是何等光景? 这三条路,都需要自己的【木匠】20级,那就是二阶。而且都不是单靠木匠就能走通的,必须兼修其他职业。 『得找个时候兼修一下其他职业看看了,有了【百业录】这个宝贝,可以好好体验一番各行各业神异,何必拘泥於一条路呢。』 他心念一动,金色字跡缓缓消散。 …… 第二天一早,林尊就起了床。 他洗了把脸,换了身乾净短褂,把工具包收拾妥当,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出。 街口,小李已经拉著黄包车等著了。 见林尊出来,小李咧嘴一笑: “林哥,今儿气色不错啊!” 林尊上了车,往车座上一靠:“走,去汉口镇。” “好嘞!汉口镇哪儿?” “飞羽街。” “行,林哥你坐稳了。” 说罢,这小李不用多思考,路线早就记在心中,这黄包车一提溜,便朝著汉口跑去。 …… 一路上,小李嘴没閒著: “林哥,这汉口镇的飞羽街可了不得! 我可听说,民国前的妖韃时期,那条街住的都是各路名官贵人。 现在也是,什么韃子贵族、前朝遗老,都扎堆儿住那儿。” “是吗,现在还有妖韃贵族?” “有啊。” 小李压低了声音: “前朝时候,听说那韃子贵族个个好像妖魔,就是现在也跟咱们普通人不一样,听说是体內有妖血,凶得很。” 他顿了顿,继续道: “后来开国运动来了,各地都反了,打了十几年,才把那帮贵族妖韃赶下台。 但听说燕平城里那妖帝到现在还没死透呢,躲在皇宫里不出来。 但现在外面基本上都是些普通韃子。” 这些林尊倒是知道,微微点头 原本是自傢伙计的林三就是韃子。 当年开国运动时被清算,家里流离失所,被自家父母收留。 本以为多年感化能让他改邪归正,谁知道韃族妖性未改,养出个白眼狼。 “那飞羽街后来咋样了?”林尊问。 小李回道: “听说有些韃子识时务,早早投了民国,宅子就保下来了。 后来许多民国行会般了进去,林哥你要去的匠修行会听说就是占了一座前朝的公爵府,可气派了!” …… 黄包车在飞羽街口停下。 林尊跳下车,抬眼望去: 整条街宽得能並排跑四辆马车,两边全是高门大院,朱漆大门,石狮子,上马石,一应俱全。 最显眼的是街中段那座宅子,门脸比旁边的都大出一倍,门楣上掛著块匾,写著“江城匠修行会”六个大字。 他站在门口,心中感慨。 前朝公爵的府邸,如今成了匠人的集会之所。 这世道,变得可真快。 他整了整衣襟,迈步走上台阶。 大门敞著,里头是个宽敞的门厅。 门厅里坐著不少人,林尊看著旁边一个穿灰布长衫的老头亲切,上前问道 林尊上前一步,拱手道: “老丈,晚辈林尊请问行会的工作人员在哪儿?” “这位是有什么急事儿吗?掛任务往里走,求作品也可在大厅任务栏上掛著。” “不是,我是来掛名匠修的” 那老头手中动作一顿,抬起头来,眯著眼打量了他一番。 “掛名?你是匠修?” 林尊点点头:“一阶【木匠】。” 那老头上下把林尊看了好几遍,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他一摆手:“跟我来。” 老头领著林尊穿过门厅,进了天井。 天井很大,青砖墁地,中间一棵老槐树,树荫底下摆著几张石桌石凳。 几个穿短褂的汉子正坐在那儿喝茶聊天,见老头领著个年轻人进来,都好奇地看过来。 老头没理他们,领著林尊进了东边的一间厢房。 房里陈设简单,几张八仙桌,几把太师椅,墙上掛著一幅画像: 一个鬚髮皆白的老者,手执曲尺,目光如炬。 公输圣人,是匠人祖师爷。 老头在八仙桌后坐下,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簿子,又摸出一副老花镜戴上,这才开口: “姓名,年龄,行当,阶位。” “林尊,十八,木匠,一阶。” 老头一边记一边念叨: “林尊……十八……” “嗯?那林福生是你什么人?” 林尊一怔:“正是家父。” 老头的眼神变了,多了几分温和: “原来是老林的儿子。 你父亲当年也是咱们木工行的,二十出头摸到门槛,都说是天才,没想他儿子又来接班了。” 他顿了顿,又打量了林尊一眼:“你十八岁就上了道?” 林尊点点头。 “就在刚刚不久之前。” 老头嘖嘖两声,低头继续写,嘴里念叨著: “了不得,了不得……” 登记完毕,老头合上簿子,摘下老花镜,看著林尊: “既然你敢来掛名,想来是有把握的。 不过规矩不可废,入行会必须考核: 做出个有灵性的物件,就算你合格。” 林尊早有预料,点点头:“应该的。” 老头看了一眼窗外的日头: “你赶早不如赶巧,今儿下午就有一场考核。你准备准备,傢伙式带了没?” 林尊拍了拍怀里的工具包:“带了。” 老头嗯了一声,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递给林尊: “这是今儿的考题。” 林尊接过,低头一看。 纸上只有三个字: 镇宅兽。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老头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解释道:“镇宅兽,你应该听说过吧?” 林尊点点头。 岂止听说过,简直是如雷贯耳。 镇宅兽可以说是当今民国特色。 不管城中人群聚集人气旺盛还好,还是荒郊野岭,闭塞之地也罢,当今这个时代处处都诡异频发。 有些人说大寧开国和妖韃一战,打碎了山河秩序;又有人是洋人入境四处破坏山河灵脉,引得四处妖诡频发;又有人说前朝妖帝秉著寧送友邦不予家奴的念头,自毁山河,导致神州龙脉灵气墮化,才生得处处邪诡。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妖诡的出现是天下环境异变的產物。 有些东西厉害到连高深【职业】者都不敢力敌。 作为人们休息的地方,屋宅无疑是最为重要的地方。 不管是城里还是乡下,家家户户都少不了镇宅的东西。 那些寻常人家,贴个门神、掛个八卦镜就算完事。 可真正的大户人家,讲究的是请匠人雕一尊镇宅兽,摆在宅子里镇邪驱祟。 若是做工精良,大师所做的镇宅兽那更是千金难求。 老头继续道: “咱们行会的考核,每月一次,这个月的考题就是镇宅兽,若是能做出有灵性的镇宅兽,就算过关。” 他顿了顿,又说: “你要是没把握,也可以等下次。反正你年轻,不急。” 林尊想了想,摇头道:“就今儿吧。” 老头看了他一眼,笑著点点头: “那行。那你去吧大厅旁边等著,下午还有几个要考的,人到齐了就开始。” 林尊谢过老头,转身出了厢房。 天井里,那几个喝茶的汉子还在,见林尊出来,目光都聚了过来。 林尊没在意,找了个石凳坐下,闭目养神。 不多时,天井里陆续来了几个人。 一个穿青布长衫的中年人,一个膀大腰圆的壮汉。 还有一个…… 林尊的目光落在最后进来那人身上,微微一愣。 那是个年轻人,看著也就二十出头,戴著顶礼帽,穿一身绸缎长衫,料子极好,在日光下隱隱泛著光泽。 腰间掛著一块成色极佳的白玉佩,手指上套著个翠绿的扳指,一副富贵人家的做派。 一身气质,林尊说不出来,觉得有些邪异难明。 他身后还跟著两个人: 一个穿短褂的壮汉,像是护院。 另一个是个乾瘦的老头,穿著灰布长袍,看著像是个管家。 一行人走进天井,那年轻人四下打量了一圈,目光从在场几人脸上扫过,带著一股居高临下的意味。 “就这儿?” 他的声音懒洋洋的,带著点不耐烦。 身后的管家模样的老头连忙上前一步,低声道: “少爷,就是这儿,江城匠修行会。您稍安勿躁,考核马上就开始了。” 年轻人撇了撇嘴,目光落在天井角落那几个石凳上,眉头皱得更紧了。 “连个像样的座儿都没有?” 那壮汉立刻屈身做凳,恭恭敬敬地请年轻人落座。 年轻人这才勉强坐下,翘起二郎腿,百无聊赖地打量著自己的指甲。 林尊看著这一幕,心里忍不住疑惑: 这是来参加匠修考核的? 这种人,能受得了匠人这行的苦? 他正想著,那年轻人似乎敏锐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眼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年轻人嘴角扯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带著点居高临下的意味。 林尊礼貌地点了点头,移开了视线。 感知很敏锐,好似野兽般的直觉。 又过了一会儿,那灰衣老头从厢房里出来,手里拿著一份名单,清了清嗓子: “都到齐了?我点个名儿” “宋金辉。” 那个穿青布长衫的中年人应道: “在。” “林尊。” 林尊应道。 “纳兰迦然。” 那年轻人抬起眼皮,懒洋洋地应了一声:“在。” 林尊听到这个名字,心里微微一动。 纳兰…… 这里可不是什么加玛帝国,也没有什么斗气世界。 这纳兰是妖韃的姓。 他忍不住又看了那年轻人一眼:五官確实比民国普通人有些区別,眼窝微陷,鼻樑山根粗大,嘴唇猩红,气质也不同。 难道是那妖血? 他想起小李路上说的那些话: 有些韃子早早投了民国,家產保住了,日子过得滋润得很。 这位大概就是那种吧,可既然家里有钱有势,干嘛要来干这行? 像是有感受到目光聚集在自己身上,就在这时,这位又忽然转过头来,目光落在林尊身上。 他上下打量了林尊一眼,开口问道: “这位师傅,盯著本少爷看了半天,是有什么指教?” 第8章 麒麟压睚眥 入匠修行会 林尊一怔,隨即拱了拱手: “只是一下子出了神,未曾想到影响到阁下,失礼了。” 纳兰迦然挑了挑眉,上下打量了一番,收回目光,没再说话。 灰衣老头见人都齐了,拍了拍手: “今儿的木工考核题目,你们都知道了,是那镇宅之兽。” “规矩很简单:两个时辰之內,用我们行会的材料,做出一尊镇宅兽。 做完之后,由行会里的老师傅们评判,有灵性的算合格。” “合格之后,就是咱们行会里正式会员,授予铭牌,成为会员。” 几人纷纷点头。 老头一挥手: “那就入静室,开始吧。” 灰衣老头话音落下,几人纷纷起身,跟著他往更深处的院子走去。 穿过两道月亮门,眼前出现一排厢房。 灰衣老头在最东边那间门前停下,推开房门: “进去吧,两个时辰,日落之前完工。” 林尊迈步走进静室。 房间很大,比他在长山街那间静室宽敞得多。 屋子正中摆著数张长案,每张案上都放著一块木料,旁边还有清水、磨石等杂物。 他走过去,拿起案上的木料看了看。 楠木。 约莫一尺来高,六七寸粗细,纹理细密,色泽温润。 虽然不是极品料子,但也是上了年份的好东西。 其他人也各自找到自己的位置,开始摆放工具。 林尊也把工具包打开,把刻刀一一摆出来。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林尊抬头望去,只见那纳兰迦然慢悠悠地走了进来。 他身后,那乾瘦的管家亦步亦趋地跟著,手里捧著一个檀木盒子。 纳兰迦然走到最中间那张长案前,扫了一眼案上的楠木,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嗯?” 一旁管家连忙躬身道: “少爷,行会考核,料子是统一的。” 纳兰迦然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只是朝那檀木盒子扬了扬下巴。 管家会意,上前一步,將檀木盒子放在案上,轻轻打开。 林尊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 盒盖掀开的瞬间,日光落在盒中,映出一片莹白的光芒。 那是一套刻刀。 大小圆刀、平刀、斜刀、三角刀……一应俱全,整整齐齐码在红色的绒布上。 他们不是铁,不是钢,是骨头。 那骨刀在日光下透著一股说不出的凶意。 纳兰迦然伸手拿起一把圆刀,在指尖隨意转了转。 霎时间,一股若有若无的气息从刀身上瀰漫开来。 包括林尊,旁边几人也都察觉到了异样,纷纷抬头看来。 在座的各位都是匠修,也都接触过灵性造物。 有灵性造物的出现,他们总是最先察觉。林尊盯著那套骨刀,脑子里飞快地思考著: 按照之前黄迅的说法,灵性长久持续,能不断温养壮大,那是二阶匠修的造物才有的本事。 他这套骨刀至少是二阶匠修的手笔。 这韃子真有些来头。 台上,那灰衣老头不知何时也走了进来,目光从那套骨刀上扫过,面上没有丝毫波动,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开始吧。” 他淡淡说了一句,便退到门边,不再言语。 纳兰迦然挑了挑眉,似乎对老头的反应有些意外。 其他人也纷纷收回目光,开始构思自己的作品。 林尊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不去看那边,把注意力放回自己面前的楠木上。 镇宅兽…… 他盯著那块楠木,脑海中开始浮现各种形象。 没过多久一道熟悉的身影浮现於脑海 瑞兽之首,祥瑞之极的“麒麟”是这道考核的不二之选。 他心中一定,拿起刻刀,开始下刀。 在【妙手】的加持下,他的每一刀都精准利落,木屑如雪花般纷纷扬扬,落在案上,落在脚边。 不多时,麒麟的大体雏形便显现出来:鹿身的轮廓,牛尾的弧度,狼蹄的劲健。 他又换了更细的刻刀,开始细细雕琢。 鳞爪、羽鬃、眉眼…… 方方面面都细致有度。 与此同时,他悄然发动了【育灵】。 以匠意为桥,將自己对这尊麒麟的期许、对镇宅的祈愿,一点一点渡入木中。 那麒麟在他刀下越发鲜活,鹿身矫健,牛尾舒展,狼蹄有力,龙鳞熠熠。 灵性正在蓬勃生长。 可就在这一股凶煞之气如潮水般涌来,狠狠撞在他手中的麒麟灵性之上。 林尊只觉得手中的木头猛地一震,那正在孕育的灵性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般,瞬间萎靡下去。 他心头火起。 辛辛苦苦培育的灵性,就这么被人生生压了下去。 林尊瞳孔骤缩,猛地抬头。 凶煞之气的源头,正是那纳兰迦然。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住怒火,目光落在纳兰迦然面前那尊造物上: 那兽形似豺狼,却又带著几分龙像头生双角,怒目圆睁,满口獠牙,周身透著一股凌厉的凶煞之气。 凶兽睚眥! 龙之二子,嗜杀好斗。 睚眥本就是凶兽,而这纳兰迦然手中的骨刀,更是凶煞之物,两相叠加,凶上加凶。 难怪能压制其他造物的灵性。 林尊转头看向门边的灰衣老头。 老头负手而立,却没有丝毫要开口制止的意思。 这是考核。 行会不会干涉考核过程中的任何事。 哪怕纳兰迦然手段霸道,只要不违反规矩,那就是他的本事。 他再看向纳兰迦然。 那韃族少爷依旧低著头专注雕刻,仿佛对周围的一切浑然不觉。 可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出卖了他。 …… 纳兰迦然当然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不仅知道,还很享受。 从踏入这间静室的那一刻起,他就在等待这一刻。 等待这些贱民们在他面前露出那种无力、愤怒、却又无可奈何的表情。 他纳兰迦然,前朝贵族是纳兰家的嫡子,体內流淌的是妖韃的血液,生来就比这些贱民高贵。 如若不是他的父亲的计划非要他来,他根本不会参加计入匠修行会。 可来就来了,他也要让这些人知道,谁才是这里的主角。 他选的题材是睚眥。 这凶兽对於其他匠人正在孕育的灵性,天然就有压制之力。 再加上他手中这套骨刀,是用凶兽骸骨打磨而成,本就是凶物。 两相叠加,足以让这些贱民辛辛苦苦培育的灵性萎靡大半。 他看著周围那些人脸上的表情:愤怒、憋屈、无可奈何。 心里那股烦躁,终於消散了些。 这才对嘛。 这些贱民,就该是这个样子。 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手中的骨刀走得更稳,那睚眥在他刀下越发狰狞可怖。 …… 这一切,都被林尊看到了。 他看到那韃子笑容里居高临下的蔑视,还有享受玩弄他人的变態的扭曲。 他收回目光,低头看著自己手中灵性萎靡的麒麟…… 他本不想用那个法子。 这些天来,他一直在钻研自己的入阶之后的【育灵】能力。。 在苏府那次,他是作品已成,无可奈何之下用精血化蜡渡灵。那是应急的法子,不是常规手段。 后来他琢磨明白了,精血渡灵,消耗的是自己的气血。 当初他做完活之后疲惫不堪,不全是因为熬了七个昼夜,更因为那几滴精血的损耗。 这些天他好吃好喝,又得了泥人赵送的“农修”茶叶,才慢慢补回来。 所以这次,他想试试常规的路子:以匠意为桥,慢慢孕育灵性。 可现在看来,常规路子走不通了。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落在那尊灵性萎靡的麒麟上。 纳兰迦然的睚眥还在肆虐,压得他的麒麟灵气抬不起头。 林尊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平静。 他放下刻刀,抬起左手,將食指放进嘴里,用力一咬。 鲜血涌出,隨后將那滴著血的手指凑到麒麟头顶: 那正在孕育的灵性仿佛感受到了什么,微微颤动。 以精血为引—— 一滴鲜血落下,渗入木中。 霎时间,似有一股强胜的灵气从麒麟体內迸发而出! 睚眥的凶煞之气撞上来,如同撞在一堵无形的墙上,瞬间被弹开。 麒麟的灵性疯狂生长,一扫方才的萎靡,变得蓬勃而昂扬。 林尊没有停。 他蘸著指尖的血,继续在擦拭著。 麒麟的灵气反客为主,狠狠袭向了纳兰迦然的睚眥。 凶煞与祥瑞在静室中碰撞,掀起一阵无形的涟漪。 纳兰迦然手中的骨刀猛地一顿。 他看向了林尊那尊麒麟的灵性。 那是……怎么可能? 他咬紧牙关,催动手中骨刀,凶煞之气再度暴涨,朝那麒麟压去。 可那麒麟纹丝不动。 祥瑞之气如同磐石,任由凶煞之气如何衝击,都岿然不倒。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纳兰迦然的额头渗出汗来。 他拼尽全力组织林尊却依旧一无所获。 而林尊,却已经放下了刻刀。 那尊麒麟就玩好地立在他面前,祥瑞的灵性在它周身流转,温润而坚定。 “成了。” 林尊轻轻吐出一口气。 虽没有声音,但在场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那股无形的威仪。 那是瑞兽的威仪。 纳兰迦然愣愣地看著那尊麒麟,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出来来。 而他的睚眥,那尊原本凶煞逼人的睚眥,此刻却像失了魂一般,呆滯地立在那里,再无半分凶威。 灰衣老头走上前来,先看了看纳兰迦然的睚眥,又走到林尊案前,低头端详那尊麒麟。 良久,他点了点头,说了一句: “好。” 纳兰迦然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死死盯著那尊林尊的造物,眼中的情绪复杂不明。 …… 静室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齐云平第一个开口: “这位师傅,好手段!” 他大步走过来,朝林尊拱了拱手,嗓门洪亮: “在下齐云平。 方才要不是师傅出手,我这活儿就毁了。多谢!” 林尊连忙回礼:“齐师傅客气,我也是为了自己的作品。” 宋金辉也走了过来,拱手道: “林师傅年纪轻轻,竟有这般造诣,宋某佩服。” 其他几人也都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道谢。 林尊一一还礼,心中却暗暗鬆了一口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食指上的伤口还在隱隱作痛。 『嚯,但这一下又不知道耗了不少气血。』 但他看向那尊麒麟,心中升起一股说不出的满足。 这是自己登阶之后的第一个作品,显然是有些『嚼头』。 …… 半个时辰后,日落西山。 所有人依次交上自己的作品。 灰衣老头挨个看过,最后点了四个人的名字: 林尊、纳兰迦然、宋金辉、齐云平。 “你们四个,合格。” 其他人都面露失望,却也没有多说什么,收拾东西默默离开。 灰衣老头从抽屉里取出四块铜製铭牌,一一递过去。 纳兰迦然快速拿著铭牌,微微低下头向著外面走去,旁人看不出表情。 那管家连忙收起檀木盒子,抱著骨刀,小跑著跟了上去。 林尊接过铭牌,低头看去。 牌子上刻著“江城匠修行会”六个字,下面是一行小字:木工·一阶。 “从今天起,你就是行会的正式会员了。” 灰衣老头说: “规矩都在簿子里,自己回去看。” 林尊郑重收好铭牌,朝老头拱了拱手:“多谢。” 走出静室,天已经擦黑了。 行会外宋金辉和齐云平正在等他。 见林尊出来,齐云平立刻迎上来: “林师傅,咱们两个商量了一下,想请你吃个饭,算是谢礼。 不知肯不肯赏光?” 林尊一愣,隨即笑道: “齐师傅客气了。不过是举手之劳,哪里用得著这般破费。” 宋金辉走上前来,温声道: “林师傅不必推辞。 一来是谢你今日出手相助,二来咱们几个都是匠人,往后都在行会里討生活,多走动走动,总没坏处。” 林尊看了看两人,又看了看旁边几个同样面带期待的匠人,心中微动。 他点了点头:“既然如此,林某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齐云平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走走走,我知道飞羽街口有家馆子,馆子老板是个【食修】,小菜做得地道,咱们去喝两盅!” 第9章 忍耐 就是想得开 撑得住 林家铺子前,这天挤满了人。 “那呆子,你瞧这是甚么地方?” 铺子前的戏台之上,赫然有著几个玩偶在活动。 一个木偶是大肚子猪八戒,穿著黑布僧袍,长嘴大耳,憨態可掬。 另一个木偶是个娇俏女子,穿著一身花衣裳,正用袖子掩著嘴笑。 “这地方?这地方不就是个庄户人家么?” 一个大猪头左右看个不停地转,色眯眯的往那女子身上瞄。 那女子轻啐道: “呆子!这是西梁女国地界,你当是你家高老庄不成?” …… 一个五六岁的男童扯著旁边母亲的衣角喊:“娘,娘,那猪会说话!” 那母亲笑著拍他的头: “是木偶,林掌柜在背后牵著呢。” 戏台后,林尊嘴角噙著笑,手指不停,那猪八戒便晃著大耳朵,做出一副又惊又喜的模样: “西梁女国?那岂不是全是女子?这这这,我们怎地走到这儿来了!” 女子用袖子掩面,嗔道: “师父让你去化斋,你倒好,专往那有女子的地方钻。” “嘿,你这说的是甚么话!” 猪八戒挺起肚子,一脸正气: “俺老猪是那种人吗?俺是去化斋!好妹妹你家斋饭可还有?” “人吃的有,猪吃的没有。” 这话说完,场下霎时间笑作一团。 林尊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 这套牵丝戏的木偶,是他这几日从齐云平那儿弄来的。 那日在飞羽街口的食修馆子里,几杯黄酒下肚,齐云平说起自家祖上的事。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家本是豫州人,开国运动那几年,豫州打得厉害,他们一家逃难来鄂州,一路就靠这不上檯面牵丝木偶戏討口饭吃。 林尊听得这里,便马上问起这牵丝戏的关窍。 那人也是倾囊相授,隨后听到他家中那些木偶物件和相关技艺传承也都还在,自己便將其买下。 这几日,他白天做木工活,傍晚就把摊子支在门口,演上一出牵丝戏。 …… 【完成一次表演,牵丝人经验+1】 【完成一次表演,牵丝人经验+1】 眼前时不时闪过金色的字跡。 他心中暗喜:这牵丝人的经验,涨得比他想像的要快。 林尊手上不停,心里想起这几日的进项:自从摆了这个摊子,铺子里的生意明显好了起来。 这时代小孩子缺少娱乐,於是自己便免费开了个木偶戏摊子。 那些看戏的孩子,看完戏就拉著大人自己进铺子,指著那自己做的小玩意嚷嚷著要买。 那些玩意都是些巴掌大的小玩具,雕得精细,用细绳一牵,也能动弹几下。 一两块铜板一个,不算太贵,但孩子们喜欢,大人们也乐意掏钱。 …… 终於,一曲终落,猪八戒和那女子两人一前一后,摇摇晃晃地下了场。 孩子们和街坊们站起身来,掌声噼里啪啦地响。 林尊站起身,朝围观的街坊们拱了拱手:“献丑献丑。” “好!” “林东家,明儿还演不演?” 林尊笑著摆手:“明儿再说。今儿天不早了,各位都回吧。” 人群渐渐散去,孩子们依依不捨地回头张望。 林尊弯下腰,开始收拾摊子上的木偶和丝线,同时眼前文字一行行文字闪烁: 【职业:牵丝人】 【等级:3级(17/40)】 【职业特性:丝感】 【丝感:常年精於丝线表演,你的双手对手丝线掌握敏锐,能嫻熟掌控各种丝线。】 【职业能力:无】 【提示:5级解锁新职业能力】 【提示:10级解锁新职业路线】 …… 他看著自己快速发展的副职业,以及店铺里逐渐活络起来的生意,心里头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满足。 这几日,铺子里的生意渐渐有了起色,行会里自己也接下了几个大活。 双管齐下,收入大幅提高。 他把木偶收进箱子里,正要搬回铺子时,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街角传来。 “哟呵?” “你这个林家铺子的东家,不去好好做木匠,跑去当街头戏子了?” 林尊的手微微一顿,再抬起头,脸上已经堆起了憨厚的笑。 街口,林三带著几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 他今日在他那中分的头上特意抹了髮油,在夕阳下亮得晃眼。 身后那几个汉子,个个敞著怀露出胸口的刺青,手里拎著短棍。 林尊直起身,拱手笑道: “三爷来了?不过是无可奈何,討口饭吃罢了。” 林三走到摊子前,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那些木偶。 他伸手拨了拨那猪八戒的长嘴,嗤笑一声:“就这破玩意?能挣几个钱?” 林尊微笑说道:“三爷说笑了,小本生意,养家餬口而已。” 林三哼了一声,收回手,背在身后。 他的目光从林尊脸上慢慢扫过,似乎在找著什么,可那张脸上,除了憨厚的笑,什么都没有。 他心里莫名窜起一股火。 这人怎么就这么沉得住气? 他今日本是想看这人走投无路的样子。上次在铺子里,这人嘴硬得很。 结果呢?还不是在这摆摊餬口。 就这样还是不卖铺子! 林三眯了眯眼,忽然换了一副笑脸: “尊老弟,这些日子过得可还好?” 林尊点头:“托三爷的福,还过得去。” “过得去就好。” 林三忽然话锋一转:“那月底了,咱们黑蛇帮的规费,想来是准备好了吧。” 林尊神色不变,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双手递了过去: “准备好了,三爷点点。” 林三接过布包,掂了掂,打开看了一眼,正要说话,目光忽然落在摊子旁边那几个还没收起来的木偶,眉头一挑: “等等。” 林三指著那摊子,似笑非笑: “尊老弟,你这算是一个人干两份活计啊。” 林尊没说话。 林三继续道: “一个人干两个活,只交一份钱?” 他把那布包在手里拋了拋,笑容渐冷:“你他妈的,当老子眼瞎?” 话音落下,他身后那几个汉子齐齐上前一步,冷眼看著林尊。 林尊沉默片刻,没去爭辩,伸手又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递了过去。 林三接过,略微掂量,確定大洋数量全对,笑容又再次回来了。 “这才对嘛。” 他把两个布包都揣进怀里,拍了拍林尊的脸颊: “尊老弟有眼色,识时务,不错。” 林尊憨只是憨厚点头,没说话。 林三收回手,正要转身,忽然又想起什么: “对了,差点忘了告诉你了,下个月的例钱,再加两块大洋。” “三爷,这……” 林三打断他,笑容里带著几分得意: “咱们帮主马上要娶第七房姨太太了,这是大喜事啊。 这不,也得让长山街的商户们沾沾喜气嘛,隨个份子不过分吧? 怎么,你尊老弟不愿意?” 林尊连忙点了点头: “应该的,应该的。三爷放心,下个月一定准备好。” 林三盯著他看了半晌,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 可那张脸上,依旧什么都没有。 “算你识相,继续玩你的过家家吧。” 他哼了一声,一挥手,带著那几个汉子,晃晃悠悠地往街那头走去。 林尊站在门口,目送著他们走远。 夕阳把那些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上扭曲著,像一群游动的蛇。 那些影子挨个敲开街边铺子的门,进去,出来,再进去,再出来。 其中偶尔有爭吵声传来,但一阵响动后,很快就没了声息。 林尊看著,一动不动。 直到那些影子消失在街角,他才弯下腰,继续收拾摊子。 他把最后一个木偶放进箱子,搬回铺子里,然后关上门。 他没有点灯,就那么在黑暗里坐著,坐了许久。 林尊忽然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月光洒进来,落在他脸上。 他望著长山街尾,张木匠家的铺子门口,掛著一块新招牌。 三上洋行。 门口进进出出的,都是穿和服的人。 偶尔有穿短褂的本地人从门口经过,都会加快脚步,低著头,匆匆走开。 那铺子,如今是个大烟馆。 民国早就明令禁大烟了。 可东洋人开的烟馆,没人敢查。 因为那些东洋人背后,有洋枪,有军舰,还有租界里的领事馆。 上山街上,越来越多的铺子被掛牌出售了,东洋人越来越多。 他想起林三今日那副嘴脸,想起那些被他敲诈的商户。 想起张木匠一家在码头扛包的背影,想起这些天来,自己受的那些憋屈。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目光已经平静下来。 明天,就是苏芷若所说的第十天了。 他就要去武馆见到真功夫了。 林尊忽然想起前世一段熟悉旋律。 要想练就绝世武功,就要忍受常人难忍受的痛。 他今天起码三次想要用自己手中那尖锐刻刀划破那林三的喉咙。 但他忍住了,他需要本事。 不是现在养家餬口的,而是能站著活的本事,能说了算的本事。 能一拳之下,砸碎那些腌臢东西脑袋的本事。 明天,就是第一步。 第10章 柳暗花明 春雷惊蛰法 清晨的福禄街,雾气还未散尽。 苏府后院的练功场上,一道靛蓝色的身影正迎著晨光舒展身体,腰肢向后弯出,勾勒出起伏有致的轮廓。 “小姐!” 一旁的侍女小玲看著苏芷若这略显豪迈的姿势,急得跺脚,压低声音喊道: “这太不体面了!夫人知道了又要说您!” 苏芷若只是翻了个白眼。 “夫人夫人,你就知道夫人。我许久不回来,你倒是向著她说话了。” 她收势站直,拿起搭在架子上的外袍披上,懒洋洋地说: “她现在在武昌料理生意呢,手伸不了这么长。再说了,你房间里那些男女情爱的小书,当我没看见啊? 你不通风报信,我就不把事情做绝。” 小玲听罢小脸一红,扁了扁嘴: “那好吧小姐,这次我就不说了。” 苏芷若没接话,只是望著天边那轮刚露头的朝阳,微微出神。 回来这些日子,她算是彻底明白了: 自己当初跑去沪海学武,一半是想练真本事,另一半,確实是被自家母亲那张嘴念叨怕了。 什么“大家闺秀该有大家闺秀的样子”,什么“都快20了还不说亲”,什么“你看看人家张家的姑娘”…… 她嘆了口气,摇了摇头。 “催婚真的是……读书的时候不让谈,不读书了死命催。” 她转身朝屋里走: “准备一下,陪我去出去。师傅交代的事总得办完。还有……” 苏芷若顿了顿,脑海里忽然掠过一道影子:正是那日厅中的那个年轻匠人。 那双眼睛里,有渴望,有忐忑,还有一股子……说不清的野望。 她已经太久没有见过这样的眼神了,那股捨弃一切,渴求上进的野心了。 她想起了自己:虽然一介女流却敢瞒著家人,独赴沪海,非要做那女子武道第一。 他和她很像,所以她给他了一个机会。 …… 半个时辰后,苏府大门缓缓打开。 几个侍卫牵出马车,小玲扶著苏芷若正要上车,苏芷若的脚步却忽然顿住了。 大门侧边的石狮子旁站著一个人。 那人穿著一身洗青布短褂,脊背挺得笔直,垂著眼,静静地立在那里。 晨间的薄雾已然散去,但他的肩头微微湿润,显然已经等了不短的时间。 苏芷若挑了挑眉,走上前去。 林尊察觉到脚步声,躬身一礼道: “苏小姐。” 她没说话,只是打量著他。 依旧是那张脸那副单薄的体魄,但那股子心气,似乎有些不一样了。 但肩上那层晨露和那股深深埋藏的野望,不似作偽,依旧执著和渴望。 苏芷若点了点头: “走吧。” “是。” …… 马车穿过层层街巷,一路向东。 车轮轧过板路,发出轆轆的声响。 穿过闹市,拐进一条僻静的街巷。 巷子很深,两边是高高的院墙,墙头探出几枝青翠的竹叶。 越往里走,人声越稀,渐渐只能听见车轮声和远处隱约传来的: 呼喝声。 那声音沉闷有力,像是有许多人在同时发力吐气,一下一下,整齐划一。 马车在一座宅院前停下。 林尊抬头望去: 宅门不算气派,青砖灰瓦,甚至有些老旧,门楣上掛著一块匾,黑底金字,写著四个大字: 惊仙武馆 苏芷若从车上下来,走到他身边: “就是这儿,跟我来。” 林尊点点头,跟著她往门里走。 跨过门槛的瞬间,他只觉得眼前豁然开朗。 外面看著不起眼,里头却別有洞天: 一个极大的演武场,铺著平整的青石地面,少说也有前世半个足球场大。 场上人头攒动。 有的在站桩、有的在对练,有的在举石锁,各自都在打磨体魄。 林尊的目光扫过那些人: 都是些有十二三岁的少年,年轻的过分,一旁许多都是三四十岁的中年教习。 一个个精壮结实,眼神凌厉。 一个教习正在场边指点著什么,目光落在那苏芷若身上衣著,脸色微微一变。 他快步迎上来,抱拳躬身: “拜见真传!” 苏芷若摆了摆手: “不必多礼。徐馆主呢?” 教习恭声道: “徐馆主今日在后院教导核心弟子,需不需要我去通报……” “不用。”苏芷若抬脚往里走,“我自己去。” 林尊跟上她,穿过演武场,往更深处的院子走去。 穿过几道宅门,嘈杂声渐渐远去。 后院黑砖墁地,几株老槐树遮出大片树荫,七八个年轻人正在荫下站成一排,凝神看著前方。 前方站著一个穿白袍的男子。 那人约莫三十出头,身形頎长,面如冠玉,頜下蓄著短须,正在演示招数。 那人右手如蛇首般向前一探,空气中竟隱隱响起破风声,隨后一招一式皆是威势十足。 白袍人收势站定,正要继续讲解,忽然察觉到了什么,转头望来。 他目光落在苏芷若身上,微微一愣,隨即脸上露出笑容: “小师妹?” 苏芷若笑著走上前去: “七师兄。” 叶惊仙七弟子,惊仙武馆江城分馆馆主徐承业,摆了摆手,对那几个弟子说: “先自己揣摩。” 然后大步迎上来,上下打量了苏芷若一番,眼中满是惊喜: “你怎么来江城了?不是在沪海跟著师傅吗?” 苏芷若笑道: “家中长辈大寿,回来待些日子。师傅也有话要我带给师兄。” 徐承业点点头: “走,进屋说。” 他目光一转,落在苏芷若身后的林尊身上,眉头微微一挑: “这位是?” 苏芷若这才想起介绍,侧身道: “他叫林尊,是个木匠。 前些日子与我家做了些事,本人想学点武艺傍身。我顺手带他来试试。” 徐承业的目光落在林尊身上,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那目光很平和,却让林尊生出一种被看透的感觉,仿佛自己在这人面前没有任何秘密可言。 “你想学武?” 林尊抱拳躬身: “是。恳请馆主指点。” 徐承业点点头,问道: “岁数几何?” “十八。” “之前学过,打过基础吗?” “没有。” 徐承业没再说话,但就在这下一瞬间,林尊忽然感觉到一股难以形容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那感觉就像面前站著的不再是一个人,而是一片尸山血海,一只磨牙吮血的野兽。 那白衣人的身形在他眼中不断放大、放大,仿佛占据了整个视野,让他喘不过气来。 膝盖发软,本能地想要跪下。 林尊死死咬紧牙关,双腿钉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眼前甚至开始发黑,可那股子倔劲撑著他,他林尊绝对不会再想跪下,他掌握自己的命运,他要学武! 就在他快要撑不住的时候,那股压迫感忽然消失了。 消失得乾乾净净,仿佛从未存在过。 徐承业看著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讚许: “心性可以,但你確实没有练过武。” 话音刚落,他身形一晃,已到林尊身前。 他还没反应过来,一只手已经按在他脊背上,一股酥麻之感瞬间窜遍全身。 紧接著,他只觉得浑身气血不受控制地翻涌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著,在经脉里横衝直撞。 这种感觉,他经歷过一次:在苏府,苏老太爷为摸他根骨的时候。 但那次的感觉,比起这次,简直是溪流之於江河。 片刻后,徐承业收回手,退后几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林尊,眉头微微皱起。 林尊心头一紧。 徐承业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气血平平,底子薄了些。根骨……倒是可以。” 林尊刚鬆了口气,就听他又说: “但若提早十年,在七八岁时就开始孕养气血、打磨根基,或许能有些成就。 但现在……” 他摇了摇头: “先天髓血已老,又无根基可言。入门桩功已经是极限了。” “就连桩功都难入门?” 徐承业看著他,目光里没有什么轻视,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武学一道,最重根基。我们这一脉尤其注重,你也看到了,外面修行的十岁出头的少年。 根基如地基,你没在年轻时候打下根基,所以地基不牢,盖不起高楼。 你如今骨骼已定,气血已衰,强行入门,不但难有成就,反而可能伤了自身。” 林尊目光里有苦涩,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股子倔强: “徐馆主,可…可否给我一个法诀,让我试一试?” 徐承业眉头微皱。 林尊继续说: “我知道自己根骨不行,知道错过了最好的时候。但我只是想试一试。” 他攥紧了拳头: “哪怕只是桩功,哪怕只是最基础的吐纳,我想试一试。” 徐承业看著他,正要摇头。 “师兄。” 苏芷若忽然开口。 徐承业看向她。 “要不让他试试那道功夫?” 徐承业一愣:“哪道?” “就是师傅那位老友留下的……” 苏芷若顿了顿:“春雷惊蛰法。” 第11章 断头路 江城会武 徐承业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法门…搁置许久了。那是一条死路,断头路。修到最后,止步二阶便……” “先有现在,再谈未来吧。” 她转过身来看著林尊,没有怜悯,没有轻视,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林尊,这法诀是我师尊好友所创。 那人是绝世天才,年过不惑,本该与武道无缘。 但他不甘心,硬是创出这套不拘根基、不拘年岁的法门。” “靠著它,他入了武道门,修成了明劲,修成了同阶无敌。” 苏芷若的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 “但天不遂人愿,他止步明劲,这法门也就止步於此,再无寸进。后续这法诀就此断绝,没有后续。 “这代表这是条断头路,是条死路。” 她看著林尊的眼睛: “你如果修行,若无意外,这辈子也就与那位並肩。你练,还是不练?” 话音落下,后院里安静得可怕。 林尊低著头,大脑在飞速思考。 断头路、死路,没有未来。 这些词在他脑海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但他想起这些日子在长山街的敲骨吸髓,想起林三那张得意的脸,想起自己每次被欺压时只能赔笑的无奈。 他想起刚才那股威压降临时,膝盖发软发想要跪下时,那股寧死不跪的倔劲。 他胸中有口气,脑子有股子念头。 他抬起头。 “苏小姐,徐馆主。” 他的声音很稳: “错过这,武馆还有其他功法我可以修行吗?” 两人皆是沉默,良久,徐承业说道: “以我们武馆的馆藏和你的情况来讲,目前再没有合適的了。” 林尊眼神黯然。 这些天他在匠修行会接任务时,四处打听过武艺修行的事。 强身健体,延年益寿的假把式比比皆是,但那些教真功夫教真【武夫】的武馆,收徒的条件一条比一条苛刻: 银钱、年岁、根骨、师承、保人…… 他连別人门楣都进不去。 “断头路,也是路。死路,也是路。 但断头之路未必不能再续,九死之局未必不能求得一活” 林尊抱拳躬身,深深一揖: “我学。” 苏芷若看著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意外,有欣赏,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嘆息。 她点了点头: “好,既然你心意已决,我就传授给你,但武馆给你这道法门,只凭我家给你的那个人情可不够。” 林尊直起身: “还请苏小姐吩咐。” “若是你没修成,那便罢了。若是你修成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敢问苏小姐,是为何事?” “练成了再告诉你。不会让你赴死,也不会让你送命。你答应不答应?” 林尊没有犹豫: “我答应了。” 苏芷若点了点头,转向徐承业: “师兄,拿给他吧。” 徐承业看了她一眼,再仔细打量了一番林尊,也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后堂。 不多时,他捧著一卷皮质书册走了出来。 那书册顏色暗黄,边角已经磨损,显然有些年头。 封面上用古篆写著五个字: “春雷惊蛰法” 徐承业將书册递给林尊,沉声道: “既你已决定修行此法,我便要好好与你说道说道,何为【武夫】” 林尊双手接过,郑重捧在手中。 “还请徐师授道!” 徐承业负手而立,缓缓开口: “我辈【武夫】修行,活血气,壮筋骨,一身本领繫於一身,不假外物,一朝登临绝癲,便为在世人仙! 武道修行歷经无数先贤前辈改良发展,分三法:养身法、炼身法、杀生法。” “炼身不养身,是自寻死路。没有药力血肉滋养,强行锤炼,只会把自己练废。” “杀生不炼身,也是徒有其表。没有扎实的根基,招式再精妙也是花架子,一碰就倒。” “养炼皆修却无杀招,便是徒有虚名。练了一身本事却不知道怎么用,那和没练有什么区別?” 他伸出手,指著林尊手中那捲书册: “这套《春雷惊蛰法》,三法俱全。 那为前辈以惊蛰这一节气为灵感,乃是寒冬衰朽之后,经歷春雷滚滚从而唤醒其隱藏的生机,化腐朽为神奇。” “养身法名为『春雨润物法』,讲究的是以特定吞食法在每个阶段配合药膳食补,慢慢滋养自身生机与气血。” “炼身法名为『蛰龙桩』,此桩与寻常桩功不同,却也是这道法门之经典。 他不求活,求的是『蛰』! 仿效藏渊之龙,在衰败之时藏伏於深渊之下,在极静中孕养极动的那一口气。 待到否极泰来,於衰朽中新生,一著惊天地。” “至於杀生法则名为『雷杀式』,乃是春雷响彻,惊其蛰伏后所带出的招式。 雷杀式刚猛非凡,大开大合。 那位前辈是搏杀一道的天才,创出的杀招威力奇大,但对自身的损耗也大得惊人,所以依仗蛰龙稳固根本” 徐承业看著他,目光严肃: “桩功是根基。你且回去自行钻研。 什么时候把桩功站成了,得到真意,你便可以再来武馆了。” “届时,我再指点你后续。” 林尊郑重抱拳: “多谢馆主。” 他又转向苏芷若,深深一揖: “多谢苏小姐。” 苏芷若摆了摆手: “去吧。记住你答应我的事。” 林尊点头,捧著那捲书册,转身离去,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院门之外。 …… 后院里安静下来。 徐承业望著林尊离去的方向,忽然开口:“师妹很看好此人?” 苏芷若摇了摇头:“不看好。” 徐承业挑眉看她。 苏芷若淡淡道: “本身根骨不错,但无奈年岁大了些,先天血髓已老。就算有了这套《春雷惊蛰法》,若无太大机缘,想来未来最后也只可能止步明劲。” “那你为何……” 苏芷若打断道:“他有野心。” 她抬起眼,望著院墙外那片天空: “方才师兄你看他时,我也一直在看。 他那股眼神里的『神』,我能看见。 他想握住自己的命运,他想努力向上爬,他不想让有些腌臢东西踩在头上。” “这种人,胸中憋著一口意气。正如那蛰伏在污水废土的倔强生机。” 她顿了顿: “而且,这套法门虽然是断头路,但练进去后,进展飞速且练成之后威力巨大,用前途换实力。” “难道说…” “我想的是一年以后就是江城会武。” 徐承业目光一闪:“师妹到时候,是想让他出手?” 苏芷若点了点头: “他若真能练成这春雷惊蛰法,突破明劲,便让他出手,为我惊仙武馆爭一战。” 她转过身,看著徐承业: “师兄来江城一年,应当比我清楚。 虽然说这江城地方是九省通衢,百纳海川,但其中本地武馆排外严重。 虽然是两江分割三镇,但三镇的本地武馆沆瀣一气的严重,垄断不少好苗子,那些本地武馆,不讲面子只看得懂拳头。” 徐承业沉默片刻,微微点头。 他来江城这一年,確实感受颇深。 惊仙武馆虽是沪海的名门大派,但在这些地头蛇眼里,始终是外来户。明的暗的,没少受排挤。 “所以师妹你……” “所以,我向师父建议!” 苏芷若说:“与其面对这些武馆,温良恭俭让,不如主动出击,於明年江城会武之上,扬我惊仙威名。” 徐承业眼前一亮,说道: “除却本馆核心弟子上场,还需要再做几手准备。这林尊若成了,便是我们的人;他若败了,也不会打乱我武馆计划。” 她看著林尊离去的方向,目光幽深: “且看他上道与否吧。” “上了道,那就值得培养。” 第12章 潜龙在渊 惊蛰特性 从惊仙武馆回来的一路上,林尊没有说话。 小李拉著车,时不时回头瞄一眼,见林尊的脸色平静,便识趣地没有开口。 黄包车在长山街口停下时,日头已经偏西。 “林哥,到了。” 林尊抬起头,仿佛才回过神来。他跳下车,对小李说: “等我一下,待会儿还得麻烦你帮我搬点东西。” 小李一拍胸脯: “林哥咱俩谁跟谁?您一句话!” 林尊没多解释,转身进了街口的商铺,半个时辰后,小李看著那成堆粮米肉菜、药材补剂,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林哥……你这是……” 林尊笑了笑,只是开始搬东西。 两人搬了三趟,才全都搬完。 最后一趟搬完,小李扶著膝盖喘气,抬头想问什么,却见林尊正站在院门口,看著自己。 那眼神,认真得有些陌生。 “小李,这些天我会关门闭店。若是有旁人问起,你就说我在一位贵人府上做长工,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小李一愣,隨即郑重点头: “我明白了,林哥。” 林尊看著他,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谢了。过些日子,再请你喝酒。” “得嘞!林哥回见。” …… 送走小李,林尊把最后一块门板上好,又仔细检查了一遍门閂。 然后他穿过前堂,进了后院,把通往前堂的门也锁上。 最后他来到那间最大的厢房前。 这间房原本是家里用来堆放杂物的地方,这些天他抽空清理了出来,扫得乾乾净净,又简单购置了几样练武的道具。 简陋,但够用。 林尊点上油灯,在桌边坐下,深吸一口气,解开那捲书册的布包。 “春雷惊蛰法” 他翻开书册,逐字逐句地读。 书册不厚,只有二十几页,但每一页上都写满了字。 除了正文,旁边还有密密麻麻的批註,有的墨跡深,有的墨跡浅,显然不是同一时期所写。 “春雨润物……蛰龙桩……雷杀式……” 林尊低声念著,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划过。 读到后半夜,他终於把整本书读完了。 不是读完就算,是读到能背下来: 那密密麻麻的批註里,处处都是那位前辈的心得体会,每一个字都可能是他日后突破的关键。 他合上书册,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吹灭油灯,倒头就睡。 ……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林尊就醒了。 他没有急著起床,而是躺在床上,把昨晚背下的內容又在脑海里过了一遍。 “蛰龙桩……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屈,脊椎微微前倾,双手虚抱於胸前……如龙蛇盘绕……” 他默默念著,然后翻身坐起,走到厢房中央。 晨光从窗欞缝隙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光影。 林尊闭上眼,缓缓拉开架势。 双脚分开、膝盖微屈、脊椎前倾、双手虚抱如龙蛇盘绕。 林尊姿势已然站定了。 然后开始调整呼吸,这也“蛰龙桩”的一大要点: 吸要深长,如龟息;呼要绵密,如蛇行;停要鼓盪,如蟾鸣。 一开始,什么感觉都没有。 渐渐的双腿酸胀,腰背开始发僵。 他咬著牙,一动不动。 一刻钟、两刻钟,半个时辰。 汗水从额角渗出,顺著脸颊滑落,滴在地上,大腿开始发抖,小腿开始抽筋,腰背酸得像要断掉。 他一动不动,因为林尊在等。 他在等书上说的那个感觉: “气血如溪流,在体內缓缓流淌”。 可直到他实在撑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上,那个感觉也没有出现。 他大口喘著气,浑身的肌肉都在颤抖,但休息了一刻钟,他爬起来继续站。 又是半个时辰,再次瘫倒。 再爬起来,再站。 …… 那天晚上,他是被饿醒的。 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草蓆上,浑身酸痛,肚子咕咕直叫。 他挣扎著爬起来,煮了一锅粥,就著咸菜咸肉吃了三大碗。 然后烧水泡了“农修”的茶叶,一口气灌下去,只觉得一股温热从腹中升起,慢慢扩散到四肢。 林尊又躺下,沉沉睡去。 …… 第二天,继续。 第三天,继续。 第四天,继续。 每天卯时起床,先站桩,站到撑不住就停,喝水吃饭揉捏肌肉,缓过来了继续站。一直站到精疲力尽,昏昏睡去。 饭量一天比一天大。 刚开始一顿能吃两大碗饭,后来变成三碗,再后来变成四碗,还得加上燉得烂烂的猪骨汤、大块的肉、几个鸡蛋。 那些提前买好的粮米,肉眼可见地少下去。 但林尊顾不上心疼,他只在意的是一件事:站桩的时间,在一点点变长。 第一天,他站半个时辰就得瘫倒,再到后来能撑到大半个时辰,越来越多,越来越长。 …… 第五天傍晚。 夕阳西斜,金光从窗欞缝隙漏进来,落在静室的地面上。 林尊依旧站著,他已经站了两个多时辰,早就超过了平时的极限。 浑身的肌肉都在哀鸣,每一根骨头都在抗议。 可他依旧死死咬著牙,因为他隱隱感觉到,快了,就快了。 忽然。 林尊察觉到一种极其微弱的感觉,若有若无,时隱时现。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体內缓缓流动,从胸口往下,到小腹,再往下,到双腿…… 书上说的那四个字猛地跳进脑海: 气血如溪 他不敢动,不敢睁眼,甚至不敢呼吸太重。 林尊静静感受著那股流动,在他这个被断定“气血平平、根基已老”的身体里。 眼前,一行金色的字跡如约而至: 【完成一次蛰龙桩修行,武夫经验+1】 【蛰龙桩入门,武夫职业开启】 【职业:武夫】 【等级:1级(1/20)】 【职业特性:无(未激活)】 【职业能力:无(未激活)】 【提示:完成蛰龙桩小成,可激活职业特性】 没有激活特性? 林尊仔细看著那几行字,眉头皱起。 “需要蛰龙桩小成……什么是小成?” 他想了想,大概明白了。 武夫这个职业,和木匠、牵丝人都不一样。 武夫靠的是实打实的身体变化。 上了【百业录】只是第一步,真正特性展露,要等到桩功“小成”。 但他依旧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低头看著自己的双手,此刻正微微颤抖。 不是疲惫,是激动。 林尊闭上眼,心念一动,【百业录】在脑海中凝实。 书卷自动翻开。 第一页,【木匠】。 第二页,【牵丝人】。 第三页,【武夫】。 他的武道之路算是走通了。 …… 接下来几日,苦练还在继续。 饭量还在涨。 以前三顿饭是一天,现在三顿饭只是现在的一顿。 这一切的,都是一种徵兆,是令人林尊狂喜的徵兆: 他那股“气血如溪”的感觉,越来越清晰了。 从最初的若有若无,到后来每天站桩都能感受到,再到后来,甚至能隱隱感觉到那股气血在体內流动的路线。 从胸口往下,到小腹,再到双腿,再从小腹往上,到后背,到头顶…… 像是在身体里画了一张地图。 第七天。 林尊照常站桩。 两个时辰过去,他正要收功,忽然一股温热的气流从脚底涌起,顺著双腿往上窜,经过腰背,直衝头顶! 那一瞬间,他只觉得浑身一轻,连日来的疲惫酸痛仿佛被这股气流冲刷得乾乾净净。 双腿不抖了,腰背不酸了,整个人神清气爽,像刚睡醒一样。 他下意识地向前迈出一步。 只是一步,脚下竟隱隱有风声! 眼前,金色字跡再次浮现: 【蛰龙桩小成,气血贯通】 【武夫职业特性激活中……】 【检测到职业功法《春雷惊蛰法》,正在生成专属武夫特性】 【生成完成】 【职业:武夫】 【等级:3级(18/40)】 【职业特性:惊蛰(可成长)】 【惊蛰:蛰龙在渊,志高天地远。你体內蕴藏著“惊蛰”真意。】 【静时如蛰龙潜伏,无人察觉;动时如春雷炸响,一击必中。】 【攻击时,你的身体柔韧性与爆发力提升;防御时,你对肉体对抗和精神威压的抗性大幅提升;静默时,你的气息內敛,不易被察觉;张扬时,你可以势压人,先声夺人。】 【职业天赋:5级解锁】 【职业路线:10级解锁】 林尊盯著那行字,整个人愣住了。 专属特性。 静时如蛰龙潜伏。 动时如春雷炸响。 攻击、防御、潜行、威慑全方位提升,这就是《春雷惊蛰法》么?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握紧拳头。 那一瞬间,他能感觉到体內那股温热的气流: 那股惊蛰真意正蛰伏在丹田深处,像一条盘起来的龙蛇等待著惊起的那一刻。 他鬆开拳头,那股气流便又沉了下去,归於平静。 他又握紧,那股气流又涌起。 再鬆开,那股气流又蛰伏不见。 如臂使指。 林尊笑著,推开静室的门,走到院子里。 看著远方夕阳西斜,把整条长山街染成暖黄色,他心潮澎湃。 隨后收回目光,低头看著自己的拳头: 他终於得到,得到了能让自己站著活的真本事。 第13章 额外福利 窥视黑蛇帮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林尊已经站在了惊仙武馆门前。 门前值守的弟子过了许久才慢悠悠出来,正靠著门框打哈欠。 他上前一步,拱手道: “这位兄弟,烦请通报一声。我前些日子与苏真传一同来过,见过徐馆主。” 那弟子又看了他一眼,这次多打量了几息,才隱约想起来: “哦?是你是啊,馆主说过了,你要来让你直接进去。” 林尊点头道谢,抬步跨入门槛。 院落中徐承业已经四处巡视完了诸多弟子的进度,正要转身离去,余光忽然瞥见了人群外围的林尊。 他脚步一顿,眉头微微皱起,隨后走了过来,有些不解道: “怎么才过一周就回来了?你的桩功难道有什么问题吗?” “徐馆主我练成了。” “什么?” 林尊直起身,目光平静: “我已经將“蛰龙桩”练活,气血贯通。今日特来请教后续。” ……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徐承业陷入了长久的沉默,良久他才慢慢道:“拉开架势,我看看。” 林尊点头,后退一步,双脚分开,便立马拉开了蛰龙桩的架势。 下一刻,他体內的气血猛然升腾而起。惊蛰特性之下,林尊气血如潮涌动,从脚底涌起,经双腿、腰背、直衝头顶,又在体內流转不息。 徐承业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是实实在在的“活桩”境界,气血贯通,收发自如。 七天时间,林尊就把蛰龙桩练到活桩境界了,將其他人都需要几月的努力比了下去。 徐承业沉默了。 他想起自己练自己的那门桩功练活用了多久? 三个月?还是四个月? 而眼前这个林尊…… 良久,他才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有惊讶,有感慨,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隨后转身朝內堂走去: “跟我来。” …… 內堂里,徐承业从柜中取出一件黑铁衣,递给林尊:“穿上。” 林尊接过那衣裳,入手便是一沉。 他展开衣裳,套在身上。 剎那间,一股沉重的压迫感从四面八方涌来,仿佛整个人被压进了水里。 林尊不自觉的调动了气血。 更诡异的是,隨著他气血升腾,那衣裳竟然越来越重。 林尊眉头微皱,试著站起蛰龙桩。 气血一运,衣裳更重了。 那股沉重的压力死死压制著他的气血流动,让原本顺畅的运转变得迟缓凝滯,像是在泥沼中行走。 “这……” “这是我惊仙武馆秘传,黑铁衣。” 一道清亮的女声从门外传来,林尊转头望去,只见苏芷若迈步跨入內堂。 她今日一身玄色劲装,马尾高束,英气的脸庞正饶有兴趣地打量著林尊。 林尊微微一怔,隨即抱拳: “苏小姐。” 苏芷若点了点头,走到他面前,目光落在他身上的黑铁衣上: “穿著它,再站桩试试。” 林尊依言站起蛰龙桩。 那股沉重的压力再次涌来,气血被压製得死死的,每一步运转都艰难无比。 苏芷若道:“走桩之后便是练力。古代武夫举石锁、扛木桩,以此锻炼气力。 但如今我们武馆更进了一步,找来【裁缝】和【铁匠】,联手打造了这套灵性造物。” 她伸手指著那黑铁衣: “它的妙处在於,能感应穿戴者的气血。 你气血越活跃,它就越重。 让武者在日常站桩、练拳的过程中,时时刻刻都在对抗这份压力,时时刻刻都在锤炼气力。” 林尊细细体会,果然如此。 实在是砥礪修为的好东西。 他忍不住问道: “这一套,要多少大洋?” 苏芷若伸出双手道: “一百大洋,基础成本价,武馆学员人手都要自费一件。” 林尊倒吸一口凉气。 一百大洋。 他这些日子被压榨过后,在匠修行会接了几个活,加上铺子里卖的那些小玩意,满打满算也就攒了二十几块。 有点不太合適 他低头看了看身上那件黑铁衣,忽然有种想马上脱下来的衝动。 苏芷若看著他脸上那一闪而过的肉疼,嘴角扬起:“放心,这件送你的。” “那这衣服还真是合適,又合身。” 他面不改色地站直了身子,丝毫没有要脱的意思。 一旁的徐承业也摇了摇头,嘴角带著笑意。 但林尊他清楚免费的,才是最贵的。 他收起那些心思,看向苏芷若,正色道: “苏小姐,徐馆主。今日我桩功已成,之后入道也不过时间问题。 我想,之前你们要我答应的那件事,现在应该有资格知道了吧?” 苏芷若与徐承业对视一眼。 徐承业微微点头。 苏芷若收回目光,看著林尊,缓缓开口:“一年后,江城会武。” “哦?” 苏芷若继续道: “江城三镇,九省通衢。但本地武馆盘根错节,对外来的一向敌意最重。 惊仙武馆立足此地一年,明的暗的,没少受排挤,所以决定以会武立威。” 林尊明白了:“你想让我参加会武?” 苏芷若点头:“你若能在一年內突破明劲,便以惊仙武馆的名义出战。” 林尊沉默片刻后,抬起头: “好,我答应。” “很好。” 苏芷若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那现在你既是自己人,我等在修行武艺的待遇之上自然不会亏待你。” 她指了指林尊身上的黑铁衣: “这件送你。此外,每月可来武馆领取两次药浴所需的药材,免费。” “武馆的练功场地、馆藏典籍,你都可以查阅使用,与正式弟子无异。” 林尊听著,心中暗暗盘算。 这一套下来,等於是免费送进武馆,还不用交学费,享受的待遇和正式弟子一样吗? 他抱拳躬身:“多谢两位了。” 苏芷若摆了摆手: “不必谢我们,是你自己挣来的。” …… 马车轔轔而行,马车驶出惊仙武馆所在的街巷,往江滩渡口方向去。 车厢里,林尊和苏芷若相对而坐。 苏芷若要走,林尊要回家,她就带上了他一程。 民国风气虽比前朝开放,但妙龄男女同乘一辆马车,依旧有些曖昧。 可林尊此刻心里半点旖旎心思都没有。 因为坐在他对面的不仅是个女人,更是一个强大到让他看不清深浅的武夫。 苏芷若与他相仿,却已经是惊仙武馆的真传弟子,是那沪海大人物的亲传。 她坐在那里,没有刻意释放任何气息,可依旧让林尊浑身绷紧。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苏芷若忽然开口: “学了武,下一步准备怎么做?” 林尊抬头看她,被这言语一惊。 “在是准备长山街杀了那几个地痞流氓,再把那黑蛇帮教训一顿?” 林尊眼神一凝,但他不意外苏芷若知道这些。 以苏家在江城的势力,想查他的底细,易如反掌。 他没有否认,只是沉默片刻,道: “是有此念。” “学了武,有了本事,便想出口气。” 苏芷若点了点头:“武夫当如是。” “武夫若不能念头通达,畏畏缩缩,则道行不能精进。”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 “但你想动黑蛇帮,没问题。却要谨慎,摸清底细。” 林尊听出她话里有话,当即拱手: “还请苏小姐教我。” “黑蛇帮是个新帮派,不是老江湖。而且是少见的韃族帮派:首领佘强,是个韃族贵血余孽,说是登了堂的【妖修】。” 林尊心头一凛: “堂上客?三阶?” “韃族体內有妖血,天生就能御使妖物。黑蛇帮总体以【妖修】为主,不容小覷。” 林尊默默消化著这些信息。 苏芷若继续道: “所以你想杀他手下的嘍囉,得想清楚他背后的人是什么情况。 你想动手,要么就做得乾净点,杀掉个把不惹眼;要么就做的大一点,连根拔出。” “我记住了。” 苏芷若收回目光,靠回车壁,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著几分感慨: “你有野心,跟我一样。” “不管怎么样,都不想跪,不想让人踩在身上,想掌握自己的人生。” 她看向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那么一年之后,江城会武你若功成,便来沪海找我。沪海风云际会,联通中外,远不是江城能比。” 林尊没有接话,只是默默点头。 他知道,这是苏芷若给他的一个机会,一个跳出江城,走向更广阔天地的机会。 …… 马车在江滩渡口停下。 远处,一艘江轮静静停靠在码头边,船员站在舷梯旁,等待乘客登船。 苏芷若下了车,回头看向林尊: “就送到这儿吧。” 林尊点头,正要抱拳告別,忽然想起什么:“苏小姐,且慢。” 他从怀里取出一个物件,双手递了过去:那是一个巴掌大的楠木木雕。 雕的是一个年轻女子,一身劲装,马尾高束,眉眼间带著昂扬英气。 正是苏芷若的模样。 “上次那尊旗袍木雕,是给老太爷的寿礼,为全求的是闔家团圆。而这一尊……” 他顿了顿:“是给苏小姐的。” “祝苏小姐武运昌隆,一路顺风。” 苏芷若接过那木雕没有说话,只是嘴角微微扬起,然后就她转身上了舷梯,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 “走了。” 江轮拉响汽笛,缓缓离岸。 看著那艘船渐渐远去,林尊也转过身,大步朝长山街的方向归去。 第14章 武道销金洞 阴宅求镇兽 一月时光,转瞬即逝。 中午的林记手作后院沉闷而燥热。 林尊赤著上身,穿著那件黑铁衣,双腿微屈,脊椎前倾,双手虚抱。 汗水顺著脊背滑落,在腰窝处匯成细流,又被黑铁衣吸了进去。 那衣裳在他身上已经穿了整整时辰,恐怖的重量死死压制著他的每一寸血肉。 可他没有停。 一遍一遍搬运著气血,让那股温热的气流从脚底涌起,经双腿、腰背、直衝头顶,又在体內流转不息。 腿在抖,腰在酸,背在僵。 他不动只因为眼前慢慢显露的文字: 【完成一次蛰龙桩修行,武夫经验+1】 【完成一次完美蛰龙桩修行,武夫经验+2】 【叮!】 【提示:武夫5级解锁新职业能力,解锁中……】 林尊心头一振。 终於,终於提升到五级了。 他实在坚持不下,双腿一软,顺势往后一倒,整个人瘫在了身后的软垫上。 “呼……” 他大口喘著气,隨后手指哆嗦著解开黑铁衣的系带,將那件沉重的黑铁衣裳脱下来扔到一边。 剎那间,整个人为之一松,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眼前,【百业录】適时显露。 书卷自动翻开,扉页上內容浮现: 【木匠:14级(23/150)】 【牵丝人:7级(41/80)】 【武夫:5级(0/60)】 林尊看著这收穫,嘴角慢慢扬起。 这一个月里,他把自己的日子切割成了三块: 清晨至午前,练武。 身穿黑铁衣將蛰龙桩一遍又一遍练习,直到精疲力尽。 午后至傍晚,开门做生意。 铺子里的木工活、门口牵丝戏招揽生意,赚取银钱。 入夜之后,继续钻研木匠手艺,或是琢磨那捲《春雷惊蛰法》里的心得批註。 如此循环往復,一日不歇。 本来他以为这样面面兼顾,会把自己累垮。 但牵丝人升到5级时觉醒的职业能力,让他找到了平衡。 【分神:长期表演戏剧的你必须分神兼顾。长此以往,你已然养成分心多用之能,將精力均匀分配於不同事务,互不干扰,效率不减。】 这个能力,简直是给他量身定做的。 让他在三件事切换著做,每一件都能全神贯注,且切换之间毫无滯涩。 林尊躺在软垫上,正享受升级完毕,力竭之后的愜意时。 “咕——” 毫无疑问,肚子是不会答应他歇息的 飢饿,无比的飢饿。 这具练武的躯体,对食物的渴望简直像无底洞。 他挣扎著爬起来,先抓了一副武馆送来的药材,放进药罐里熬上。 隨后林尊看向墙上那个木质时钟。 时针指向午时正刻。 “也是时候来了。” 他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声音: “林师傅可在家?楚天送饭的来了!” 林尊快步出去,打开房门。 一个穿短褂的伙计提著食盒站在门口,笑容满面。 林尊接过食盒,顺手给了几个铜板的赏钱,伙计连连道谢,转身跑远了。 林尊提著食盒回到屋里,打开盖子。 异香扑鼻而来。 两荤两素四道大盘菜,两份晶莹剔透的米饭,还有一小盅汤。 他坐下来,开始大快朵颐。 那米饭粒粒分明,那肉鲜嫩多汁,那素菜看著普通,入口却脆嫩爽口,带著一股说不出的清香。 就连仓促间掉了一粒米在桌上,他都捡起来塞进嘴里,捨不得浪费。 这顿饭,不便宜。 一餐两块大洋。 这价格放在外面,简直是抢钱。 可这份饭却是旁人抢著要的餐食。 只因为,这是楚天酒楼【食修】做的饭菜。 米是【农修】种的灵米,菜是【农修】种的灵蔬,肉是特殊饲养的禽畜。 这些东西里蕴藏著寻常食物没有的养分,对气血的滋养、体力的恢復、甚至对自己职业的提升都有帮助。 当然,再有益处再好吃他也每天只能中午吃一顿,因为太贵了。 …… 林尊风捲残云般扫光所有饭菜,连盘子底都舔乾净了。 然后他靠在那里,摸著微微鼓起的肚子,发出一声满足的嘆息。 歇了一会儿,他起身去看药罐。 灶上的药物已经熬得差不多了,从滚烫变得温热。 他端起药罐,顾不上还有些烫嘴,仰头一饮而尽。 苦涩的药汁入喉,很快化作一股温热,从胃里向四肢蔓延。 浑身飢饿的感觉终於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暖洋洋的舒適。 “呼……” 林尊长舒一口气。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那股温热没有消散,反而越来越浓,顺著经脉蔓延到全身每一处角落。 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体內发生著变化: 尤其是周身上下的大筋,仿佛被什么东西撑开了一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粗、腾起。 从手腕到手臂,从脚踝到小腿,从腰背到脖颈,仿佛每一根筋都在变得粗壮、坚韧、富有弹性。 与此同时,骨架也在微微作响,仿佛有什么力量在挤压著骨骼,让它变得更加紧密、更加坚实。 这个过程不知持续了多久,终於渐渐平息。 林尊低头看著自己的双手。 他试著握拳。 “砰——” 一声脆响,拳头的速度比以往快了不止一筹,那股力量感几乎要溢出皮肤。 【蛰龙桩持续修行,气血滋养筋骨】 【武夫5级职业能力解锁:蛰龙筋】 【蛰龙筋:周身大筋经气血长期滋养,变得粗壮坚韧、富有弹性。 气血在筋脉中运行更加顺畅猛烈,爆发力与柔韧性同步提升。发力之时,筋如弓弦,骨如长弓,一击之力倍增。】 『龙筋虎骨,龙筋算是有了。』 得到全新能力之后,林尊便在这狭小的厢房里,拉开架势,打了一套雷杀式的基础拳法。 拳风呼啸,掌下流影。 一肘下去,隱约有微破风之声。 一套打完,林尊章只觉神采奕奕。 之前打这套拳,一套下来要喘半天。如今打完,只觉得浑身舒坦,仿佛还有余力。 『五级了,距离入道越来越近了。 得找个时间去武馆一趟,测一测自己这双拳头的力气了。』 …… 他一边想,一边开始收拾。 他走到墙角,把这几日攒下的作品一件件装进布袋。 有木雕的动物,有给大户人家做的摆件,还有…… 他看向桌上那尊麒麟。 这是他一个月之前的得意之作: 那日在行会考核时雕的镇宅麒麟。 行会那边有客人给的估价是一百二十大洋,这便匠人一阶造物的顶点了。 林尊看著那尊麒麟,心里有些捨不得。但他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钱袋,还是把它装进了布袋。 没办法。 武道一门,真是天底下最烧钱的销金窟。 这一个月,他所有的收入都投进去了才勉勉强强足够,真是花钱如流水。 要不是有【木匠】这个能挣钱行当撑住,他早就撑不下去了。 他把布袋扎紧,背上,推门而出。 …… 黄包车在飞羽街口停下。 林尊下了车,穿过门厅,进了大厅。 大厅里人来人往,有接任务的匠人,有掛单的僱主,有兑换材料的学徒,热闹得很。 林尊背著大包小包,正要往柜檯那边走,忽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林师傅?” 他转头望去,只见一个膀大腰圆的壮汉正站在任务栏前,回头看著他。 那人皮肤黝黑,双手关节粗大,正是昔日有过一见的黄迅。 林尊眼睛一亮,快步走上前去,抱拳道:“黄前辈!” 黄迅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 “许久不见了。” “是啊。” 林尊看向他胸前的铭牌,上面的字跡让他微微一怔:【铁匠·二阶】 “许久未见就恭喜前辈了!” 林尊由衷道: “匠修入门之后,真是海阔天空啊!” 黄迅笑道:“学无止境罢了。 还有…你这是?” 他看向林尊身上那鼓鼓囊囊的布袋。 林尊苦笑: “最近手头紧,不得不勤快些,多接些活。这不,攒了许久,全拿来换钱了。” 黄迅不由失笑:“你们这些小年轻,花钱还真是快。” 林尊也不反驳,只是苦笑摇头。 他把那些小件的作品送到柜檯,让行会的人清点登记。 最后只剩下那个最沉的布袋:里头装著那尊镇宅麒麟。 “这个得送货上门。” 林尊对柜檯后的伙计说: “买家是哪家?” 伙计翻了簿子:“是灰槐街,何家。” 林尊点点头,把布袋背好,正要离开,忽然看见任务栏上贴著一排新任务。 他隨意扫了一眼,脚步顿住。 那些任务的发布者都是同一个名字: 灰槐街何家。 任务內容也大同小异: 求取桃木镇宅之物,符牌、木雕、摆件皆可,灵性越强越好,报酬丰厚。 林尊看著那些报酬数字,眼睛微微发亮。 一旁的黄迅也走了过来,顺著他的目光看去,点了点头: “价格確实偏高,很不错。” 他顿了顿,又道:“看来他们家那儿又不太平了。” 林尊心中一动,转头问道: “黄师傅此话怎讲?” 黄迅看了他一眼,缓缓道: “灰槐街何家,做的是陵园生意。” 林尊一愣。 黄迅继续道: “他们在郊外有好几处陵园,专管死人安葬的事。 这些年世道不太平,妖邪诡异频发,陵园那边更是不消停。” 他指了指那些任务:“想来他们求这些东西,要镇的是阴宅。” 第15章 何家美妇 杀机暗藏 林尊坐上小李的黄包车离开飞羽街,一路向南。 许久,才来到一处偏僻狭窄的街道,灰槐街到了。 林尊抬眼望去,只见这条再出一步便离开了江城的街道比汉南镇其他的街区的房屋要矮小破旧得多。 街上几乎少有行人。 他察觉到,从进入这条街开始,一直话多的小李忽然安静了下来。 只见小李双手攥著车把,脊背绷得笔直,目光直直地盯著前方的路面。 “小李?” 林尊唤了一声。 小李肩膀微微一抖,这才回过神来:“啊?林哥,咋了?” 林尊看著他:“怎么?这有情况?” 小李张了张嘴,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道:“林哥我跟你讲个事。” 林尊点点头。 小李一边拉著车,一边小声道: “我们车行里有个老师傅,前些日子他接个活儿,说是去江城外南边一个地方。 那地方偏,在郊区外头,但那客人出的价高,这老师傅就接了。 他拉著那客人来到那处地方。那地方是个热闹的集市,那客人说让他等著,自己进去办点事,办完就出来。 等的时候,他还请那师傅在集市上吃喝,大鱼大肉,好酒好菜。 那老师傅吃了一顿,忽然肚子疼,就去旁边草丛里解手。” “回来你猜怎么著?” 小李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哪有什么集市?他面前就是一座坟,坟前摆著几个破碗,碗里装的全是土。” 林尊眉头微微皱起。 小李继续道:“他回来之后就病了,整天胡言乱语,人就疯了。” “车行里把这事压下去了,不让往外传。我也是听一个老师傅悄悄说的,他让我以后拉活儿,千万別往南边城外……” …… 黄包车正好停在一座宅院门前。 那宅院门脸不小,朱漆大门,石狮子,上马石,看著是个殷实人家。 大门两侧,种著两排槐树。 槐树长得极高,枝繁叶茂,把门前的阳光都遮住了。 站在门前,只觉得阴凉刺骨,明明是正午时分,却像黄昏一样昏暗。 小李咽了口唾沫: “林哥,我在街口等你?” 林尊看了他一眼,知道他是真怕了,便点了点头。 “行。你去街口等著。” 小李如蒙大赦,拉著车一溜烟跑远了。 林尊转过身,望著眼前这座何府,上前拉起门环。 “咚咚咚。” 等了许久,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三下,又等了一会儿。 大门这才开了一条缝,一张脸从门缝里探出来。 是个年轻的伙计,他上下打量了林尊一眼,问道:“你是?” 林尊拿出怀里的包裹,道: “匠修行会的,来为何家送货。” 那伙计目光落在林尊手中的包裹上,又看了看林尊的脸,点点头: “我去通报。” 说完,“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又过去了许久,那门没有再打开。 林尊眉头微皱,正要再次敲门。 “吱呀——” 下一刻,大门洞开。 林尊抬眼望去,微微一怔。 门內站著一个女人。 那女人穿著一身雪白的衣裳,料子轻薄,贴在身上,勾勒出丰腴起伏的曲线。 领口开得极低,露出一片雪白的胸壑,在日光下白得晃眼。 她生得极高挑,一头乌髮高高挽起,露出一张嫵媚的脸。 身后跟著两个穿青衣的侍女,低眉顺眼,不敢抬头。 一阵香雌之风从那女人身上飘来,钻进林尊的鼻子,冲得人脑子微微一昏。 林尊下意识屏住呼吸。 那女人已经款款走下台阶,来到他面前,一双媚眼扫视这他,笑吟吟地开口: “可是匠修行会的林师傅?” 声音软糯,像是米糕上淋了一层蜜。 林尊收敛心神,拱手道: “正是。敢问贵女是?” 那女人用袖子掩著嘴角,轻轻一笑: “妾身何周氏,是如今何家少爷的妾室。家中老爷少爷都不在,便是妾身来招待林师傅了。” 林尊点点头:“原来是何家少奶奶。” 那何周氏,又往前迈了一步,离林尊只有一臂之遥。 那股甜腻香风更浓了。 她仰著脸看著林尊,眼波流转,似笑非笑:“妾身闺名唤作媚儿,林师傅若不嫌弃,叫我媚儿便是。” 她说著,伸出那只雪白的手,轻轻搭在林尊的手腕上。 那手柔软温热,指尖带著一丝凉意。 “林师傅这般年轻就成了一阶匠修,真是了不得。一路送货辛苦,不如进府里坐坐,妾身备些茶水,给林师傅解解渴。” 她说著,身子微微前倾,那领口开得更低了。 那香风隨著本人的靠近扑面而来。 林尊只觉得脑子又是一昏,眼前那女人的脸变得有些模糊。 “轰——” 耳边中仿佛有一道惊雷炸响! 蛰伏在丹田深处的那股惊蛰真意惊醒,气血瞬间冲遍全身。 惊蛰真意:精神抗性! 林尊浑身一震,眼前瞬间清明。 他不动声色地退后半步,將手中的包裹递给了那手,將其拉扯打断: “少奶奶客气了。在下还有要事在身,实在不能久留。这是您府上定的镇宅麒麟,请查验。” 何周氏的手停在半空,微微一僵。 但她脸上笑容不变,接过包裹,打开看了一眼。 “好东西,好东西。林师傅好手艺。” 她把包裹递给身后的侍女,又看向林尊:“既然林师傅有事,妾身就不强留了。” 她拍了拍手,旁边一个管家模样的人递过一个钱袋。 “这是林师傅的工钱,一百二十大洋,分文不少。” 林尊接过钱袋,掂了掂,拱手道: “多谢。” “我何府近来还有许多灵性造物的缺口,林师傅若有閒暇,不妨多打造几件。 符牌、木雕,不拘什么,只要灵性充足,价钱,都按今日的標准来。” 林尊看著她那张笑脸,点点头: “在下记住了。” 他转身大步离去,头也不回。 身后,那扇朱漆大门缓缓关上。 …… 大门合拢的瞬间,何周氏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消失。 她转过身,朝府內走去。 庭院深深,树木成荫,明明是大白天,阳光却几乎照不进来。 何周氏走到內堂门前,脚步顿了顿。 然后她推门而入。 內堂里点著几盏灯烛,光线昏暗。 正中的太师椅上,坐著一个半张脸隱没在黑暗中的年轻人。 他穿著一身绸缎长衫,手指上套著翠绿的扳指,正低垂著眼,把玩著指间的一枚玉佩。 何周氏走到他面前,低下头: “他没进来。” 这人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一张脸自黑暗中,漏出全貌,赫然是那纳兰迦然。 “嗯?” 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何周氏的头埋得更低了: “他好像对【妓修】的欢喜风有抵抗。我失手了。” 纳兰迦然没有说话。 內堂里静得能听见灯烛燃烧的声音。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 何周氏被打得身子一歪,顺势跪倒在地,不敢抬头。 他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著她,眼中没有怒火,只有一种冰冷的漠然。 他伸出手,一手揪住何周氏的头髮, “既然今日进不来,那就让这贱民再多活几天。”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许久,纳兰迦然鬆开手,任她跌坐在地,转头看向旁边垂手而立的管家: “把那尊瑞兽送下去。那些东西最近太暴躁了。” 管家躬身应道:“是。” 他双手捧起那尊麒麟,转身朝內堂深处走去。 穿过一道道门,走过一条条迴廊,来到后院深处一间不起眼的厢房前。 管家推开房门,里面是一道通往地下的阶梯。 他拾级而下。 阶梯很长,越往下走,空气越带著一股说不清的腐朽气息。 终於,他走完了最后一级台阶。 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宽敞巨大的地下室。 昏黄的烛火照亮了这里:一具具棺材,整整齐齐排列在地下室中。 那些棺材的主人穿著前朝的服饰,剃著金钱鼠尾的辫子,面色青灰,双眼紧闭,直挺挺地坐在棺材里。 他们有的双手放在膝上,有的双手抱在胸前,姿势各不相同,却都面朝同一个方向:地下室的正中央。 那里,各种镇宅、驱邪灵物,摆放在四周,形成一个巨大的阵法。 管家的脚步很轻,他穿过那些棺材,来到阵法的一处空缺前。 他把手中的麒麟轻轻放在其方位上,然后他退后几步,静静看著。 那尊麒麟静静地立在那里,祥瑞灵气缓缓流转。 那些尸体,一个接一个,缓缓躺下。 管家看著这一幕,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脚步声渐渐消失。 地下室里,只剩下昏黄的烛火,和一具具躺平的尸体。 第16章 时不我待 疯狂修炼 “林哥、林哥,到家了。” 车上,被小李叫醒的林尊微微抬头,这才回过神来。 与小李寒暄了几句,林尊回到了家中,虽然浑身的脂粉气已经被拍散,可他脑海里依旧还在想著灰槐街那一幕。 那扇缓缓打开的朱漆大门,那身刺目的白衣,那张嫵媚的脸,那股让人头脑发昏的甜香。 还有那一声在脑海中炸响的惊雷。 如果不是惊蛰真意,他现在会怎么样?真的进到了那何家宅子里又会怎样? 林尊后背忽然冒出一层冷汗。 那何周氏对我绝对心存恶意! 那股香不是什么普通的脂粉香,邀请他绝不是什么“待客之道”,更像对自己使用是某种手段。 但她为什么要这样对付自己。 林三?黑蛇帮? 不对。林三那等人,要对付他直接带人上门就是了,犯不著用这种弯弯绕绕的手段。 再说,林三一个地痞帮派,也请不动何家那样的门户配合演戏。 那会是谁? 他在脑子里把自己认识的人过了一遍。 难道是行会里的那些匠人师傅?无冤无仇,何必害他。 不对!林尊忽然想起一个人。 纳兰迦然,那个韃族少爷。 自己在匠修考核时候触了他的霉头,会不会是他的出手报復? 可纳兰迦然怎么会跟何家扯上关係? 除非是……韃族。 这个词在林尊脑海里出现。 前朝覆灭不过数十年,妖韃虽然失了天下,但那些贵族余孽並没有死绝。 他们有的逃去了东洋,有的投了西洋,有的躲在租界里,有的……改名换姓,藏在大寧民国里。 纳兰家能在民国活得这么滋润,靠的是什么? 靠的恐怕不只是“识时务”。 林尊越想越深,冷汗也越来越多。 他不是怕,是惊醒。 今天这件事,是一个信號。 有人在试探他,有人在算计他,有人可能已经在暗处盯上了他。 而他对那人,几乎一无所知。 不知道他的背景,不知道他的势力,更不知道他会用什么手段。 这种“不知道”,才是最可怕的。 他对自己的恶意恐怕不会就此停止。 …… 林尊坐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油灯的火苗跳动著,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 良久,他站起身来,推开窗。 月光落在脸上,冷风吹在脸上。 林尊这才恢復了几分清醒,隨后他转过身,走到墙角,把那件黑铁衣拿起来,抖了抖,套在身上。 沉重的压迫感再次涌来。 他拉开架势,站起蛰龙桩。 腿在抖,腰在酸,背在僵。 但林尊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 变强,强到那些人不敢打他的主意。 …… 从那一天起,林尊把自己的日子过得更加疯狂。 每天卯时不到就起床,穿上黑铁衣站桩,一站就是两个时辰。 站到双腿失去知觉,站到汗水流干。 巳时到午时,练拳。 春雷惊蛰法的基础拳法,一遍又一遍,打到手臂肿胀,打到拳锋流血。 未时到酉时,开门做生意。木匠活、牵丝戏,一刻不停。 酉时到戌时,第三顿饭。然后继续练拳,练到精疲力尽,练到倒头就睡。 每天只睡三个时辰。 每天只做两件事:练武、赚钱。 …… 在疯狂的训练生活下,【百业录】上一行行金色的字跡,在他眼前不断浮现。 五天、十天、一个月。 又是一个月过去,林尊的筋脉越发粗壮坚韧,骨质越发绵密,气血运行越来越顺畅猛烈。 一拳打出,破风声越来越尖锐,越来越响亮。 他的武夫等级,已经来到了9级。 同时他的木匠等级,从14级升到15级,又摸到了16级的门槛。 这些天,林尊的疯狂训练,药物和食物用了不少,那尊麒麟和上会工单卖出的一百多个大洋,早就花光了。 他又接了好几个行会的工单,赚的钱全部投进这个无底洞一样的销金窟里。 可他还是觉得不够。 按照他的经验,自己这个9级的武夫,距离入道还有一级。 但自己迟迟抓不到那种感觉,经验的增加越发缓慢,而且春雷惊蛰法上也缺少了这关键的一步。 他需要更快。 …… 时隔两月,林尊又再次站在惊仙武馆门前,抬头望著那块黑底金字的匾额。 武馆依旧平静如常,与自己和苏芷若离开之后一般无二。 可林尊心里,只有一股说不出的急切。 一个月了。 自从灰槐街回来那天起,他就把自己逼到了极限。 如今【武夫】等级逐渐来到九级,自己的入道关隘就在眼前,可他总觉得不够快。 可能的阴谋,暗处的敌人都让他寢食难安。那种被人窥视的感觉,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他深吸一口气,抬步跨入大门。 …… 演武场上,几十个少年依旧正在教习的带领下练拳。呼喝声此起彼伏,拳风呼啸,脚步震地。 林尊穿过演武场,径直往后院走去。 刚到后院门口,就遇见了徐承业。 那位白衣馆主正站在槐树下,负手而立,似乎在思考什么。 听见脚步声,他转头望来,目光落在林尊身上。 然后他的眉头,一点一点皱了起来。 “你……” 徐承业的目光从上到下,从下到上,把林尊打量了好几遍。 林尊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抱拳道:“徐馆主。” 徐承业没说话,只是盯著他看。 良久,他才开口: “你最近这些日子是练得有多狠?” “徐馆主这是何意?” 林尊一愣,旋即他就看著徐承业指向了不远处的一块正衣镜旁。 他走向前去看向镜子里的自己,这才恍然大悟。 昔日的自己单薄瘦弱,好似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直到两个月刚刚成为武夫,也不过內在有所改变。 但如今的自己:虎背、熊腰、螳螂腿,周身大筋鼓起,一身的腱子肉。 身躯以肉眼可见的情况下变得粗壮了起来,呈现倒三角姿態。 徐承业走上前来,伸手按住他的肩膀,一股温热的气流涌入体內。 片刻后,他收回手,眼中的惊讶再也掩饰不住: “都说春雷惊蛰法入门极快,没想到竟然让你进步如此之快。 筋脉粗壮如弦,骨质绵密似铁,下盘稳固后,你將筋骨皆是练到位了。” 林尊沉默不语,对於自己的进展对方归结於春雷惊蛰法是最好,可以帮自己隱瞒很多事情。 待到徐承感嘆完毕,躬身行礼道: “徐馆主,我目前隱隱约约已然到达关隘,还是想更快一点。” “快一点?” 徐承业看著他: “你知道正常天才从入门到活桩要多久?三个月。从活桩到练通筋骨要多久?半年。” 他顿了顿: “你两个月就走完了平常他人一年多的路,虽然你修炼的是春雷惊蛰法,但也是足够惊人的了。” 林尊低头看著自己的手。 这双手,拳锋上还带著没癒合的伤口,指节处的皮肤粗糙如砂纸。 可他还是觉得不够。 “徐馆主,”他抬起头,“我还差什么?” 徐承业看著他,沉默片刻,缓缓道: “下盘已稳,筋骨已成。你现在差的,是皮膜。” “皮膜?” 徐承业点头: “武道修行,先活桩,后练筋,再练骨,最后成膜。 气力便是箭矢,筋如弓弦,骨如弓身,皮膜便是那层弓衣把气力包收束起来,然后在需要的时候,瞬间爆发出去。” 他伸出手,握成拳: “没有皮膜,你一拳打出去,力量是散的。十成力,能打出五成就不错了。” “有了皮膜,力量收束在体內,一拳轰出,十成力便是十成力。” 他看著林尊: “到了那一步,气血贯通周身,筋、骨、膜三位一体,便是一阶武夫。 我们武夫上了道,管这叫『血关境』。” 林尊心中默默记下。 血关,一阶血关武夫。 他距离那一步,只差一层皮膜。 林尊闻道:“那么请问徐馆主,身体的皮膜怎么练呢?” 徐承业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了一句: “那这两个月你怎么没有来药浴?” 第17章 成就武夫 內练三关 林尊一愣,隨后才想起,苏芷若答应过他,每月可以来使用两次药浴。 可他这些日子忙得脚不沾地,一次都没来过。 徐承业看著他那副表情,忍不住摇了摇头:“你这个小子,跟我来。” 林尊跟著他来到了內堂,便看到他从柜中取出一个木匣,放在桌上。 木匣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著十几用油纸包著的药材。 “这便是那药浴药材吗?那就请馆主速速为我安排!” “別急。” 徐承业打断他,目光里带著一丝复杂:“你天赋如此,我不好阻拦。 但我得提醒你,你没有前期的初步药浴的试水,这一次为求一次性诞生皮膜,那么这药浴的药力会下的很猛。 这十倍於常人的量下去之后,你会感受到剧烈的疼痛,你確定要试?” “我確定。” “好。” 他收起木匣,转身朝后院深处走去。 两人来到一处偏僻的厢房前。 徐承业推开门,一股浓郁的药味扑面而来。 林尊往里看去,只见房间正中摆著一个巨大的木桶,比人还高,木桶底下砌著灶台,燃著炭火,正把桶烧得热气腾腾。 几个杂役正在往桶里添水、加药材。 徐承业把木匣递给其中一个杂役: “把这些也加进去。” “这…这是十倍剂量的练皮秘药。” “全部加进去。” 杂役接过木匣,打开,把那些药材一包包倒进桶里。 原本就浓郁的药味,瞬间变得更加浓烈刺鼻。 徐承业转身看向林尊: “脱了衣服,进去。” 林尊点点头,三两下脱掉衣物,只留一条犊鼻裤,隨后走到木桶边,抬腿跨了进去。 水热得有些烫人。 他慢慢坐下,让水没过胸口,药液浸透皮肤,那股热意开始往里渗透。 越来越热,越来越烫。 林尊的额头开始冒汗。 紧接著,一股刺痛从皮肤上传出,像是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他的皮肉里。 林尊牙关紧咬,但刺痛越来越剧烈。 有时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架在火上烤,有时他又感觉自己像在千把利刃切割。 汗水像瀑布一样往下流,呼吸变得急促而滚烫。 但他没有想要放弃。 【完成一次秘药吸收,武夫经验+2】 【完成一次秘药吸收,武夫经验+2】 …… 痛得越狠,说明药力越猛,药力越猛经验涨越快,皮膜才能更快生成,才能能成为真正的【武夫】。 门外,徐承业的声音传来: “撑过一个时辰,就算过关。” 林尊没有回答。 他已经在全力对抗那股剧痛,顾不上说话了。 …… 但不知过了多久,忽然间,在剧烈疼痛的他感觉到一丝不同。 那股灼烧感没有消失,而是慢慢变得可以忍受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温热感,从皮肤表面渗进去,顺著气血的流动,蔓延到全身。 他能感觉到有个薄薄的,韧韧的,像一层看不见的膜正在皮肤底下生成。 门外的声音再次响起: “时辰到了。” 林尊缓缓站起身,跨出木桶。 热腾腾的药液从他身上流下,落在地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双手。 那双拳锋上伤口早已消失不见,就连周围那一圈皮肤都似乎变得不一样了。 他试著握拳,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感,从上面传来。 林尊深吸一口气,同时眼前,一行行金色字跡浮现: 【职业:武夫】 【等级:10级(0/110)】 【职业特性:惊蛰(可成长)】 【职业能力:蛰龙筋】 【提示:10级解锁新职业能力,解锁中……】 【提示:10级解锁新职业路线,解锁中……】 他武夫的入阶和即將解锁的新职业能力,嘴角慢慢扬起。 门外,徐承业推门而入。 林尊立马收敛情绪,朝著徐承业拱手谢道:“感谢馆主提供药浴祝我突破。” 徐承业面露异色,来回踱步,似乎是在仔细打量著现在的林尊。 林尊此刻浑身就一条內裤,一时间面对这馆主的动作也在尬在了哪里。 “难道我还真是走眼了吗?你小子难道不是人族?” 林尊挠了挠头,在旁边找来衣服穿上,不由的补充说道: “我可是如假包换的民国好青年啊,馆主。这是哪里话,不过有些天赋罢了。” 徐承业摸索著下巴,自语道: “可能也是,也许你天生就是嗑药的体制,真是…早些时候发现就好了,何必去练那速成断头路……” 林尊低头不语,只是整理好衣装看向旁边的衣镜。 镜子里的自己,神采奕奕。 林尊站在那面穿衣镜前,看著镜中那个熟悉又陌生的人。 还是那张脸,可精气神完全不同了。 两颊的血色饱满,眼神明亮而锐利,肩背比两个月前宽厚了不止一圈。 他试著握拳,手臂上的肌肉线条瞬间绷紧,皮肤下隱隱能看到青筋浮现。 那层新生的皮膜紧紧包裹著筋肉,让每一寸血肉都充满力量感。 …… “来到血关境界,你才能叫自己真正武夫。”徐承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不知何时也走到了镜子旁,负手而立,目光落在镜中的林尊身上。 “但来到二阶明劲你才是真正高手。” 林尊转过身,认真听著他的指点。 徐承业继续道:“没有诞生劲力之前,血关这一步,是练武之基,要好好锻炼牢固。” 他伸出一根手指: “外练筋骨皮之后,就要內练筑基血关。” “所谓血关,其实是三道关隘: 气血关、臟腑关、血衣关。” “第一关,气血关。” 徐承业道:“就是你如今的关隘,你如今气血贯通周身,但那只是『通』,不是『足』。 真正的气血关,是体內如江河奔涌,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第二关,臟腑关。气血足了,就要滋养五臟六腑,这些每一处都要用气血去温养、去锤炼。” “第三关,血衣关。” 徐承业说到这里,顿了顿: “这一关是血关最后一道关隘,讲究的是浑身气血在体內圆融一体,隨后化形实质於身躯间,便为血衣关。 有此血衣,便是面对洋人的洋枪子弹都不怕,也是气血升华,诞生劲力前兆” 他看著林尊:“这三关尽破,你便能突破明劲,来到二阶。” 林尊抱拳躬身:“多谢馆主教诲。” 徐承业摆了摆手,忽然话锋一转: “你如今已经入阶,可有什么打算?” 林尊一愣。 “继续窝在你那里,自己闷头练?” 林尊沉默,他確实没想那么远。 徐承业继续道:“你日后便在武馆做预备教习,一个月领三十块大洋,日日过来陪那些学员对练。 我有空的时候,也可以指点指点你。” 林尊抬头看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徐承业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道:“不用谢我。这是你挣来的。” “你的狠劲,我看在眼里。 两个月突破血关,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你敢搏命,我也敢给你机会。” 他回头看向林尊:“从现在起,我惊仙武馆会在资源和指导方面倾力培养你,为了几个月之后的会武。 至於其他的就看你的造化了。” 林尊深吸一口气,郑重抱拳: “多谢馆主。” …… 离开武馆时,林尊走在街上,破天荒地没有叫黄包车。 他就这么一路奔跑著,往汉南老镇的方向去。 他越跑越快,越跑越轻鬆。 两旁的街景飞速后退,风声在耳边呼呼作响。 身上的气血奔涌不息,那股力量感充盈在四肢百骸,让他恨不得能一直这么跑下去。 林尊想起两个月前的自己。 两月前,那时候他还是个手无缚鸡之力被林三堵在门口羞辱,被黑蛇帮敲骨吸髓,只能赔著笑脸,把憋屈往肚子里咽的无助之人。 如今呢? 他握紧拳头感受著身体的力量。这才是自己立足乱世、保护尊严的底气。 第18章 小人得势 李家遭难 天色渐暗时,林尊踏进了长山街。 可他刚走进步,脚步就慢了下来。 两月以来潜心修炼,没仔细看这条街,如今再看,总觉得哪里不对。 街口的杂货铺,关了。门口贴著一张“招租”的纸条,已经发黄卷边。 旁边的剃头摊子,不见了。那个剃了三十年头的老周头,不知去了哪里。 再往前走,原本熟悉的店铺,一家接一家地换了招牌。 那些招牌上写著他看不懂的东洋字,门口进进出出的,也多是穿和服的人。 街边的窝棚多了起来。 以前只有码头那边有几个乞丐窝棚,如今连街边都搭起了破破烂烂的棚子。 棚子里住著人,穿得破破烂烂,面色蜡黄,眼神呆滯。 林尊皱起眉头。 他加快脚步,往街中心的茶馆走去。 茶馆还在,那是长山街消息最灵通的地方。 推门进去,一股劣质茶叶的苦涩味扑面而来。里面坐了不少人,都是熟面孔: 都是些街坊邻居,老老少少,一个个脸上都带著愁容。 见林尊进来,有人招呼道: “林掌柜,好久不见啊!” “林东家,这些日子去哪儿发財了?” 林尊笑著点点头,找了个角落坐下,要了一壶茶。 他没说话,只是听著。 茶馆里的閒汉们,三三两两聊著天。聊的都是一件事: 长山街的遭遇。 “我那铺子,这个月又涨了两块大洋的规费。黑蛇帮那帮狗日的,简直是要命!” “你还好,铺子还在。张木匠家那个,你听说没?” “听说了听说了,惨啊……” 林尊耳朵一动。 张木匠?这家跟自家原先是一条街上的同行,两家没结成仇,倒是关係不错。 他放下茶杯,仔细听去。 “张木匠那铺子,不是早就卖给东洋人了吗? 听说他拿了钱,去码头扛包,也能餬口。结果呢?那林三不知道从哪儿弄来大烟,勾引他抽上了!” “东洋人卖的唄!听说不少人卖了家產都被林三这孙子给阴了,引去抽了大烟。” “啊?张木匠那人多老实啊,怎么会沾那个?” “谁知道呢?反正是一沾就戒不掉了。钱花光了,房子没了,老婆孩子全让林三给卖了。 听说前些天,有人看见他在码头那边躺著,饿死的。” 林尊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林三那个狗东西,以前他沦落到这条街上,张木匠看他可怜,还接济过他。结果呢?转头就把人往死里整!” “唉,人家现在不一样了。 听说他找到了失散多年的妹妹,送给了黑蛇帮帮主佘强做七姨太。 现在黑蛇帮在长山街的大权,一大半都在他手里。” “狗日的,以前还是个卷钱跑路的伙计,现在倒成了咱们长山街的土皇帝。” 林尊默默听著,一言不发。 这东西乖不得昔日骄傲著他自家帮主纳了姨太太,原来是他家妹妹! 这白眼狼,没想到如今已经混到这种地步。 正想著,茶馆的门旁边一个人影走了进来。 林尊抬头望去,却是一个老熟人。 是李叔,就是那位自己经常光临的早餐摊子的独眼老李。 昔日老当益壮,精气神昂扬,可此刻的他,神情萎靡,腰背佝僂。 茶馆里的老街坊们看到李叔进来纷纷都私下言语著: “唉,这家也是个苦命的,又想为他儿子找事儿做的,可是……” “那林三真是畜生,李家要卖早餐铺子他贬的一毛不值,想把人王绝路上逼啊!” …… 林尊站起身,快步走过去:“李叔!” 李叔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了他一眼,愣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 “是……是林掌柜啊。” 林尊扶著他坐下,要了碗热茶递过去:“李叔,你怎么了?怎么这副模样?” 李叔捧著茶碗,手在抖。 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林掌柜……我那铺子,可能要没了。” 林尊心头一沉。 李叔继续道:“林三那个畜生,上个月涨规费,我那铺子收了一份。 他不满足,说我儿子小李也拉了车,是长山街一份子,也得拿钱。” “可小李拉车,是车行的人,吃的车行的饭,有把头,有领班。 凭什么又要给林三交钱?”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原本我儿也没说什么,后来这林三知道他常载著你,便把我家小李四处使唤,到处转悠,拉了个精疲力尽。 林三一路辱骂,直到后来骂到了你,他忍不住说了句反驳抱怨的话, 林三就……就放出一条黑蛇,咬了他一口。” “那条蛇……黑的,碗口粗,从他脖子上下来。 咬在我儿子腿上,当时就肿得老高。” “这些天,他一直臥床不起。他那车行把头请了大夫来,大夫说……说……” 李叔说不下去了,眼眶通红。 林尊的手攥紧了茶杯。 “大夫说什么?” 李叔低著头,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大夫说,最好……最好截肢。” “截肢?”林尊猛地站起身。 李叔抬起头,满脸是泪: “他才十九啊,这辈子营生是跑车,这下该怎么啊!” 茶馆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著这边,目光里带著同情,带著无奈,带著说不清的悲哀。 林尊站在那里,攥紧的拳头微微发抖。 他深吸一口气,蹲下身,看著李叔: “李叔,带我去看看小李。” …… 李叔的家在长山街后面的一条小巷里,一间低矮的平房,门板破旧,窗户糊著报纸。 林尊推门进去,一股霉味和药味混在一起,刺鼻难闻。 只见那屋里光线昏暗,只有一盏油灯点在床头。 床上躺著一个人。 那个总是笑嘻嘻的小李,那个拉著黄包车满街跑的小李,那个在楚天大饭店门口等著他怕他出事的小李。 此刻他躺在那里,脸色蜡黄,嘴唇乾裂,双眼无神地望著房梁。 他的右腿缠著厚厚的绷带,绷带下面渗出黄色的脓水,散发著一股腐臭。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来。 看见林尊的那一刻,他眼睛里亮了一下,隨即又黯淡下去。 “林哥……” 他的声音沙哑虚弱,像一片乾枯的树叶。 林尊走到床边,蹲下身,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以前拉著黄包车满街跑的时候,多有劲。现在却乾瘦得像一把柴。 小李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林哥……对不住啊,我…我再也不能拉你到处跑了。” 林尊喉咙一哽。 小李继续说:“把头……把头他们请的大夫说……说我最好截肢……” 他说著说著,眼泪流了下来: “我没用了,林哥。我废了。” 林尊握紧他的手。 小李忽然又哭又笑: “把头给我送了银钱,说让我去討个公道…… 可我知道,他们对付不了黑蛇帮。 他们想把我们这一家赶尽杀绝。 那是韃子的帮派,有妖物,有妖怪……我一个拉车的,拿什么討公道……” 他抬起头,看著林尊,眼神里带著绝望,带著不甘: “林哥……你说,我该怎么办,我是不是只能就在这等死了?” 林尊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却很稳: “你不会死,你要好好活著。” 小李听到这里,一时止住了泪水。 林尊站起身,低头看著他: “你的腿,我给你想办法。” “有些事我也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然后他推门而出,消失在夜色里。 第19章 猪仔贸易 韃族八旗 细雨如丝,笼罩晨间的长山街。 巷子深处,一个穿著蓑衣的男子静静站立,面目隱在阴影中,看不清神色。 此刻仿佛在静静等待什么。 不久后,一阵脚步声自街外传来,一个穿黑色雨衣的人从街巷尽头走来。 两人相对而立,黑衣男子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扔了过去。 “这就是林三最近的动向和关於他的所有情报,都在这里头。 是车行里那些兄弟自发收集打听的。” 蓑衣男子接过油纸包打开看了一遍。 他点了点头,从怀中掏出一个钱袋,扔了回去。 黑衣男子接过钱袋,掂了掂,沉默片刻,却又扔了回来。 蓑衣男子抬起头,斗笠下露出一张年轻的脸,是林尊。 他看著面前的男人,问道: “秦把头,为何不收?” 来人是长山车行的把头,秦辉。 这位把头沉默良久,方才涩声说道: “小李他拉过车,入过伙,那就是我们兄弟。但他出了这档子事,我没法子。 我秦辉没用,车行也斗不过黑蛇帮,打不过那些畜生。” 他抬起头,雨水顺著脸颊流下一时间,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小李那孩子,是个天才。小小年纪就快练出火轮了,人也好,车行里有事儿他总是热心肠。 可我们对付不了林三,他是佘强的舅哥,是黑蛇帮的妖修,我们也是长山街人,我们拿他没办法…… 但……不代表我什么也做不了。” 他盯著林尊,一字一句道: “你要是能除了他,我还拿什么钱? 你乾死这人,便是对我们长山街最大的恩德!” 林尊看著他,將那钱袋收了回来。 “今日林三行程的护卫力量最薄弱的时间是?” 秦辉压低声音: “今夜午夜,他会去长山码头。 押一批货,是个私密行动。那时候他身边的人最少。” 林尊眉头微皱:“什么货需要午夜押运?” 秦辉的声音更低了:“猪仔。” 林尊眼神一凝。 “林三掌管了黑蛇帮在长山街的猪仔生意。 长山街那些被他挤兑破產的商户、许许多多那些被他逼得走投无路的百姓,一家一家的,都成了猪仔。” 猪仔生意,是民国严令禁止。 因为在“韃朝”,这词给予了民国民眾太多的伤痛。 因为当时达韃朝昏聵,导致不少神州之人被外国买卖去到外面成为奴隶。 民民国建立之后,这猪仔之事便被严厉禁止。 虽然已经明令禁止,但依旧有不少人在暗中操作。 雨还在下。 林尊没有说话,只是把那份油纸包收进怀里,转身,消失在雨幕中。 秦辉站在巷子里,望著那个远去的背影,久久没有动弹。 雨越下越大,冲刷著青石板上的污秽,但有些东西,是冲不掉的。 是时候艷阳高照,好生杀一杀了! …… 江城的夜深了,但长山街中段的一座大宅里,依旧灯火通明。 这里是黑蛇帮在长山街的驻地,如今成了林三的快乐窝。 宅子外头,十几个黑蛇帮帮眾持著刀棍,来回巡逻。 他们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时不时往院子里飘,那院子里传来的声音,让他们心里直痒痒。 丝竹声、嬉笑声、混成一片。 院子里,林三正左拥右抱,坐在主位上。 他穿著绸缎长衫,敞著怀,露出白花花的胸口。 左手搂著一个穿红裙的舞女,右手端著一杯酒,一边还在被个女郎伺候著抽著一根烟枪,正吞云吐雾。 舞女们在庭中翩翩起舞,丝竹声婉转悠扬。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林三脖子上的那条黑蛇,似乎也被这气氛感染,从他领口探出头来,摇晃著脑袋,像是也在享受。 这条蛇通体漆黑,鳞片细密,一双竖瞳泛著幽光。 它是林三的宝贝,是这位刚刚入了那“韃族八旗”之一“蛇旗”的標誌。 韃朝妖韃族是占据神州之后所的称呼,其原身乃是北方数座妖血部落合而为一的大型部落联盟,分为妖韃八旗。 每一旗都有著自己特殊的御使妖物。 这蛇便是他身为【妖修】的身份象徵,也是他从佘强那求来的“本命妖物”。 林三看著它,哈哈一笑,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 多亏了自家妹妹。 要不是她当了佘强的七姨太,自己哪有机会得到这宝贝? 一个普通韃族平民哪有机会成为妖韃贵血的蛇旗妖修? 妖韃贵族修炼靠的就是血脉和妖兽。 血脉越纯,妖兽越强,阶位就越高。 不需要像那些苦哈哈的武夫和其他行当一样,起早贪黑苦修苦练,只要能驱使妖兽,就能自然而然地提升。 多好的路子。 林三越想越得意,黑蛇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心情,越发摇头晃脑起来。 它忽然从林三脖子上滑下来,扭动著身子,朝舞女们游去。 “啊——” 舞女们惊叫起来,纷纷躲避。 那黑蛇在人群中穿梭,吐著信子,似乎把这当成了游戏。 一个舞女慌乱中后退,不小心踩到了蛇尾。 “嘶——” 黑蛇猛地回头,竖瞳骤然收缩,发出尖锐的嘶鸣。 林三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贱人,去死!” 他站起身,声音里带著一丝金属般的迴响,那是妖修与妖兽之间的特殊联繫。 黑蛇猛的张开嘴,露出两颗尖利的毒牙,猛地扑了上去。 “啊——” 那舞女惨叫一声,黑蛇咬在她颈侧,死死不放,身子缠绕上去,越缠越紧。 几息之后,那舞女不再动弹。 黑蛇这才鬆开,慢悠悠地游回林三身边,满意地吐著信子。 庭中的那些舞女们脸色煞白,浑身发抖,有的已经嚇得瘫软在地。 林三低头看了看那个死去的舞女,皱了皱眉。 “都送上船,正好猪仔还缺几个。” 旁边的帮眾立刻上前,將那些舞女一个个打晕,拖了下去。 林三安抚著脖子上的黑蛇,转头看向坐在一旁的东瀛人,脸上堆起笑容: “三上太君,打扰到您兴致了。” 那东瀛人约莫四十出头,穿著一身深色和服,腰间挎著一柄短刀。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淡淡道:“不妨事。韃族的控兽之道,我东瀛也是少见。正好看看眼界。”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来:“那今日宴会就到这里吧。我先回商社了。林君莫要忘了码头的事。” 林三连忙起身相送: “是是是,太君放心,都安排好了。” 送走那东瀛人,林三看了一眼墙上的座钟。 时辰差不多了。 他整了整衣襟,带著几个心腹,出了宅子。 马车早已等在门口。 林三上了车,马车轔轔而行,朝长山码头方向驶去。 车厢里,林三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 一个心腹凑上来,低声道: “林爷,码头上都安排妥了。 官府关係都打点好了,说的『赴外洋务工』,走的东瀛商社的渠道,没人会查。” 林三点点头,睁开眼: “这批货有多少?” “这一批一共一百三十七口,老弱妇孺都有,正好凑满。” 林三满意地笑了笑。 一百多口猪仔,这一趟下来算是完成了上头和洋人给的任务了。 他又想起另一件事:“那个拉车的小李,怎么样了?” 心腹道:“废了。大夫说要截肢,这几天一直躺著等死呢。” 林三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阴狠: “那日车行的那个疯了的,临死前跟不少人提了鬼市的事。 小李和其他几个是跟那疯子走得最近的,肯定知道些什么。 等过些日子,车行那边不盯著他了,找机会做掉。” 心腹应道:“是。” 他顿了顿,又道: “林爷,那个林尊……小李跟他关係不错,万一小李把消息透露给他……” 林三嘴角扯出一丝冷笑: “林尊?” 他想起那个在自己面前只会赔笑的窝囊废。 “有贵人已经发话了,他也逃不了。 但他现在虽然是匠修行会的人,那些行会是有些难缠,但不过是一群手艺人罢了。找个机会,一块儿解决掉。” “好好筹划一下,別让人抓住把柄。” “是。” 第20章 雷杀劈掛 授首堂前 长山码头。 午夜的码头,本该一片寂静。 但此刻,码头上却站满了人。 黑压压一片,都是老弱妇孺。 他们被黑蛇帮的帮眾驱赶著,在岸边排成一列。 江面上,一艘大船正缓缓驶来。 那是东瀛商社的船,专门用来运“猪仔”的。 船舱里又黑又臭,挤满了人,一趟运到南洋,能活下来的不到一半。 船靠岸了,隨便是跳板搭上码头。 黑蛇帮的帮眾开始驱赶那些人上船。 哭喊声、哀求声、怒骂声,混成一片。 但很快就被镇压下去。那些反抗的,被一棍子打晕,直接拖上船。 有些哭喊的,被捂住嘴,硬生生推上去,一个接一个,像牲口一样。 林三站在不远处,冷冷地看著这一切。 直到最后一个人上了船,所有的帮眾都登船看守,那艘大船才缓缓离岸,消失在夜色中。 林三长舒一口气。 任务完成了。 首领和东瀛人交代的事,他办妥了。 他转身,带著四个心腹,往马车方向走去。 想著今晚下半夜又该如何庆祝的他,忽的看到不远处慢悠悠走来一道身影。 林三眯起眼,谨慎的仔细看去,但隨后便没在太当回事。 那是一个衣衫襤褸的人影,从旁边的阴影里踉蹌著走了出来。 那人披头散髮,看不清脸,手里拿著一根烟枪,脚步虚浮。 像喝醉了酒,又像是抽大烟抽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他摇摇晃晃地朝林三等人走来,嘴里嘟囔著什么。 长山街上这种人不少。 最近这些时日,那些被挤兑破產的、被逼得走投无路的、被大烟毁掉的,最后都成了这副模样。 林三只是皱了皱眉,挥了挥手。 一个心腹会意,大步上前,就要把那流浪汉推开。 “滚远点,不长眼的东西。” 他伸手去推,想要好好给他一教训,为林三清开道路。 可就在他的手即將碰到那流浪汉时,那人猛然抬头! 斗篷下,是一张年轻的脸。 眼神锐利如刀。 不好!这人绝不是大菸鬼! 那黑蛇帮眾脑中刚闪过这个念头,但眼前忽然一花,几团白影扑面而来。 “啪!啪!啪!” 生石灰粉在他脸上炸开,瞬间糊满双眼。 “啊!” 他惨叫著捂住脸,踉蹌后退。 身后,林三等人还没反应过来,又是几团生石灰砸来。 砰砰—— 几袋石灰在他们眼前迅速炸开,最后便是眼中灼烧,白烟瀰漫。 “是生石灰!小心眼睛,保护林爷!” “不对,这人是【武夫】!” “是【武夫】!武夫近身了!” 常人皆是鄙夷粗鄙武夫,手段单一,都是群少有脑子的,仿佛其他战斗职业个个都在武夫之上。 但绝对没有任何人敢在没有任何准备的情况下,被武夫贴身。 林三双眼火辣辣地疼,拼命揉著眼睛。 他焦急的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听见听见周围传来拳脚声、惨叫声、骨头断裂的声音。 终於,林三能睁开眼,模模糊糊看见地上躺著四个心腹,全都一动不动,脖子扭曲成诡异的角度。 而那个菸鬼已然正站在他面前。 但偽装之下却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林三瞳孔骤缩。 “是你,林……” 他没说完,林尊已经动了。 一步跨出,双手臂似风吹杨柳,肆意摆动,隨后快如闪电般落下。 “轰——” 雷杀劈掛! 这一掌劈出,用剧烈摆动之惯性,携带自身气力,一掌一拳,如春雷响动,不带任何花哨,只有纯粹的力量和速度。 空气被撕裂,发出尖锐的啸声。 林三本能地抬手格挡,可那只手刚一接触,就被震开。 下一瞬,林尊的手掌已经劈在他胸口。 “砰——” 闷响声中,林三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码头的货堆上,又弹落在地。 他张嘴喷出一口血,胸口剧痛,肋骨不知断了几根。 可他还来不及反应之时,做出其他行为,那林尊就已经再次逼近。 太快了。 武夫一旦贴身,就是噩梦。 但隨后他脖子上的黑蛇猛地昂起头,发出尖锐的嘶鸣。 林三心中一喜。 他是妖修,他还有妖兽傍身。 “黑儿!黑儿!” 他嘶声喊道,脖子上的黑蛇猛地躥出,张开大口朝林尊咬去。 “嘶!” 那蛇速度极快,几乎是如同弹射一般衝出,眨眼间就到林尊面前。 林尊瞳孔微缩,却依旧向前衝去,但他没有硬接,脚下步伐一变,身体瞬间侧移。 在那惊蛰特性加持之下,他的爆发力和反应力远超常人。 黑蛇擦著他的脸颊掠过,毒牙在他耳边划过,带起一阵腥风。 林尊反手一抓! 他五指如鉤,一手死死掐住那蛇的七寸一手狠狠抓住蛇身。 黑蛇在他手中拼命挣扎,身子缠绕上来,试图缠住他的手臂。 那力量极大,寻常人一缠就断,可林尊的手臂上,那层新生的皮膜瞬间绷紧,將缠绕之力死死抗住。 林尊五指猛然发力,强大气血和力量如开闸洪水般涌出。 “咔嚓——” 七寸碎裂。 黑蛇身子一软,从他手臂上滑落,再不动弹。 “不!” 林三瞪大双眼,嘶声惨叫。 那是他的本命妖物,是他妖修的根基。黑蛇一死,他的修为废了大半。 他挣扎著想爬起来,却被林尊一脚踩在胸口,死死压住。 “別、別杀我!” 林三仰面躺在地上,看著林尊那张没有表情的脸,浑身发抖。 “林尊……尊老弟! 咱们好歹是旧识!你放我一马,我、我什么都给你!” 林尊低头看著他,不说话。 林三急忙道: “我有钱!我有大洋! 还有、还有黑蛇帮的机密!你有野心!你想向上爬对不对? 我知道黑蛇帮的弱点!我知道黑蛇帮在做什么!放了我,放了我!” 林三看在林尊以为他还在思考,心中一喜,只要林尊犹豫,只要自己有机会脱身,回头就叫人来,把这小子剁成肉酱。 他继续道:“还有,那东瀛人——那三上悠本,他背后是东瀛的大势力!你放了我,我把他们的计划也告诉你!那些猪仔,那些生意,都是他们指使的!” 他话没说完,忽然看见林尊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贪婪,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平静。 那种平静,让林三浑身发冷。 他忽然明白了,林尊根本没打算让他活著。 “你……” 林三张开嘴,想喊什么。 可林尊没有给他机会。 一脚踏下。 “咔嚓——” 胸骨碎裂。 林三的眼睛瞪得极大,嘴里涌出鲜血,手脚抽搐了几下,再不动弹。 林尊低头看著这具尸体。 曾经那个在他铺子里被爹娘善待、最后捲款跑路的伙计。 那个投靠黑蛇帮、傍上东瀛人、回头欺压街坊害得无数人家破人亡的畜生。 林尊弯下腰,揪住他的阴阳头,一刀割下头颅。 …… 天色微明。 黑蛇帮驻地的门口,两个值守的帮眾正靠著门打盹。 忽然,一个帮眾闻到一股血腥味。 他睁开眼,朝门口看去。 然后他瞳孔骤缩,张大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大门正中央,插著一根木棍。 木棍顶端,掛著一个人头。 林三的人头。 那双眼睛瞪得极大,死不瞑目。 第21章 医修疗愈 蛇旗余孽 林三的人头掛在黑蛇帮驻地门口的消息,瞬间便传遍了整条长山街。 茶馆里,这天午间就坐满了人。 “听说了吗?林三死了!” “何止听说,我亲眼去看的!人头就掛在门口,眼珠子瞪得老大,死不瞑目!” “活该!那畜生害了多少人家,这是老天开眼!” 林尊坐在角落,端著碗茶慢慢喝著。 “那下手的人是个高手,林三身边四个心腹全死了,都是一招毙命!” “可我表弟就在码头干活,早上去看,那地方血肉横飞的!” “难道是排云武馆出手?” “就他们?除了知道收徒赚钱还会干嘛?我看是过江龙!” “管他是什么龙,杀得好!” “嘘!小声点,黑蛇帮的人还在呢。” …… 林尊放下茶碗,站起身,慢悠悠地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听见身后有人嘆道: “管他呢,反正林三死了,今儿个高兴。老板,再来一壶!” 他嘴角微微扬起,推门而出。 …… 穿过两条巷子,林尊来到小李家所在的那条窄巷。 推开那扇破旧的木门,一股浓烈的药味扑面而来。 他进到堂內,只看见小李躺在床上,右腿裹著乾净的绷带,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精神明显好了不少。 床边坐著一个人。 是个年轻蝎子辫女子,穿著月白色的短褂,用一块蓝布帕子包著。 她脸上戴著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正低著头,仔细地往小李腿上敷药。 听见开门声,她抬起头,眼睛朝林尊看过来。 小李也转过头,眼睛顿时亮了: “林哥!” 他挣扎著想坐起来。 “別动。” 一声清脆的呵斥。 那女子一只手按在小李肩上,小李整个人就像被钉在床上一样,动弹不得。 林尊看著这一幕,忍不住笑了: “听吴大夫的话,老老实实养著。过几天就能下地走了,急什么?” 这位女子名叫吴心慧,是林尊请来的【医修】。 武医不分家。 惊仙武馆这样的地方,常年都有医修养著,专门给那些练功受伤的弟子治伤。 林尊去找徐承业商量,就把这吴家的吴心慧请了过来。 小李乖乖地躺回去,嘴里却不停:“林哥,你不知道,吴大夫医术可高了! 我们把头请的那个洋鬼子一来就说要截肢,还是吴大夫厉害,说能保住,就真的保住了!” 吴心慧敷完药后,站起身来,摘下口罩。 口罩下面,唇红齿白,眉眼弯弯,一双美眸里带著几分灵气,也带著几分促狭的笑意。 “少给我戴高帽。你这腿能保住,也是你底子好,自己扛过来了。 要是换了那些体弱的,早烂透了。”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 “不过你也別光谢我。你那西洋医修的治疗法子也是正道。 穷有穷的治法,富有富的法子。截肢是残忍,但开销小。你这腿……” 她伸手指了指林尊: “要谢就谢他吧。或许你根本不知道,为了你这双腿花了多大代价。” 小李愣住了,隨后看向林尊,那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林尊摆摆手: “行了行了,又不是什么大姑娘。 好好养著。等你好了,你林哥还有用你的地方呢。” 小李红著眼,使劲点头。 …… 与此同时,汉南老镇另一头街区里,一座幽深的大宅中。 在那重重院落后,最深处是一个宽阔的院子。 院子里没有花草树木,只有一个巨大的水池。 池水幽深,漆黑如墨,看不见底。 池中央,立著一座高台。 高台上,盘坐著一个男人。 他赤著上身,露出精壮的肌肉。 从肩膀到腰腹,密密麻麻刺满了一条条纠缠盘旋的黑蛇。 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帮主!帮主!有急报!有急报!” 一个戴著眼镜、书生模样的人跑进院子,气喘吁吁,直奔池边。 他跑得太急,差点一脚踩进池水里,堪堪在池边停住。 他弯著腰,大口喘气。 高台上,那个男人睁开眼。 那是一双竖瞳。 乌贼中中带著暗红,瞳孔竖直如线,冰冷幽深。 “佘三。” 男人的声音很淡,听不出喜怒: “你也是跟著我从北方一路过来的。这点规矩,不懂?” 那心腹佘三,脸色一白,立刻单膝跪地,低下头: “奴才佘三给蛇旗世袭参领兼一等恩骑尉请安咯,主子万安。” 高台上,这才佘强微微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隨著他起身,脚下的池水忽然翻涌起来。 一条巨大的黑蛇,缓缓探出脑袋! 那蛇粗如人腰,浑身鳞片漆黑髮亮,竖瞳与佘强一模一样。 它从池中升起,盘旋著缠绕上高台,蛇头高高昂起,冷冷地盯著池边的佘三。 佘三浑身发抖,头埋得更低了。 佘强低头看著他:“什么事?” 佘三颤声道: “主子,长山街的林三死了!人头被人直接掛在驻地门口!” “吼…” 佘强的竖瞳微微一缩,缠绕著他的那条巨蛇,也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 “船呢?” “船……船没事!” 佘三急忙道,“林三是把人送到船上才被人杀的。船已经按时出发了,东西也送到了灰槐街!” 佘强缓缓吐出一口气,缠绕著他的巨蛇,也渐渐安静下来。 “还好。” 还没到最坏的情况。 佘三跪在地上,额头贴著地,不敢动弹。 “查到是什么人做的?” 佘三抬起头,擦了擦汗: “奴才……奴才让人查了。 那人下手乾净利落,林三身边四个心腹全死了,都是一招毙命。 现场还发现了石灰的痕跡,应该是先用石灰迷眼,然后近身格杀。从伤势来看,像是【武夫】的手笔。” 佘强眉头皱起。 黑蛇帮初来乍到江城,遵循四字: 欺软怕硬。 哪些人能惹,哪些人不能惹,他心里门清。 武馆、拳行、兵器行这些地方,他一向绕著走,从不招惹。 林三虽然蠢,但他也吩咐过,不要去碰那些武行的人。 “是长山街排云武馆的人?” 这家是长山街唯一武馆。 佘三摇摇头: “奴才查过了,林三这些日子没有招惹他们,连跟武行沾边的都没碰。” “那会是谁?” 佘三道:“出手的人很谨慎。他在杀人之后將帮眾的尸体都一把火烧了。 我们是从官府那边找了个【仵作】,验了尸骨,才初步断定是武夫所为。” 他犹豫了一下,又道: “林三之前得罪的人太多。 长山街上恨他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这仇家,实在不好查。” 佘强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高台上,竖瞳幽深,不知在想什么。 许久,他才开口: “派个人去长山街,重新接管。” 佘三抬头:“是。” “这次找个做事稳重的,別像林三那么张扬。 东瀛人和纳兰家的货,按时送到和稳步推进就行,其他的做事隱晦点” 佘三连连点头:“奴才明白。” “林三的事,接著查。”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 那双手的指甲,是青黑色的,带著隱隱的鳞纹。 “我倒要看看,是何方神圣。” 池中,那条巨蛇再次昂起头,发出嘶嘶的声响。 佘三跪在地上,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是。” 他磕了个头,爬起来倒退著出了院子。 院门关上。 佘强站在高台上,那条巨蛇缠绕在他身上,蠕动著,竟与他融为一体。 “武夫吗?” 他喃喃道:“最好別多事。” 第22章 民国女大 妖修法门 马车轔轔而行,穿过汉南老镇的街巷,往武昌镇方向驶去。 车厢里,林尊和吴心慧相对而坐。 这位女医修坐在那里,一双大眼睛却眨也不眨地盯著林尊的脸看。 『这是在確定脸部建模?』 那目光直白得很,没有半点大家闺秀的含蓄,看得林尊都有些不太自在。 “我这还是头一回来长山街。” 吴心慧忽然开口,莞尔一笑,声音清脆: “倒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惊仙武馆收了长山街的一位匠修师傅做弟子了?” 林尊愣了一下,隨即笑著摇摇头,隨后从怀中掏出一个荷包,递了过去: “我不是武馆弟子,只是与徐馆主和惊仙武馆有些交情,现在就在武馆做个预备教习罢了。” 吴心慧看了一眼那荷包,没有伸手去接,她侧著头,眼中带著几分好奇: “你不是【匠修】?你是【武夫】?” “两者都是。” “嚯。” 吴心慧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带著几分惊讶探究,也带著几分好奇: “你看著岁数与我一般大吧,便又是武夫又是匠修了?” “有所机缘。” 林尊没有多说。 吴心慧见他不想多提,也就没再追问。但她眼中的好奇,却更深了几分。 她又看了一眼那个荷包,摆摆手道: “这钱就算了。林先生既然是匠修行会的人,想必认识许多匠修?” 林尊点点头。 “那我这儿正好有个事。” 吴心慧道: “我想打造一套刀具,用於医修医治。要一套一阶上好的【铁匠】打造的医修刀具,林公子能不能帮忙?” 林尊略一思索,点了点头。 “没问题。” 这个要求不算过分。 他当初买那套木匠刻刀,花了四块大洋,那还只是最下层的一阶物件。医修刀具比木匠刻刀复杂得多,自然要贵些。 若是要像他那尊镇宅麒麟一样的顶级一阶物件,或者乾脆要二阶造物,那他可真够呛。 但上好的【铁匠】打造的一阶医修刀具,差不多六七十块大洋,他现在还负担得起。 更何况,他还有匠修行会的內部价,能便宜不少。 而且他自己的工具也渐渐不够用了,正好顺带去行会採买一套新的。 “可以。” 林尊道:“我这几日就去行会看看,有消息了通知你。” 吴心慧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条,递了过来: “这是我的地址。你得了东西,就送到这儿来。” 林尊接过,看了一眼。 纸条上写著一个地址:武昌区,楚善街,江城女子医学堂。 他把纸条收好,两人又聊了几句。 吴心慧这人,性子活泼,话也多,但说话有分寸,该问的问,不该问的绝不多嘴。 林尊与她聊著,倒也觉得轻鬆。 马车穿过一座石桥,又走了一刻钟,眼前豁然开朗,一座新式学堂就在眼前。 林尊叫那马车在一座大门前停下。 林尊掀开车帘,抬眼望去。 大门是西式风格,高高的拱门,铁艺柵栏,门柱上掛著一块牌匾,写著六个大字: 江城女子医学堂。 门口三三两两站著些年轻女子,穿著各色衣衫,有的在等人,有的在说笑,一派青春洋溢的景象。 “我到学校了。” 吴心慧站起身来,朝林尊摆摆手: “今天下午没课,明天才开始。谢谢你送我一程。” 林尊点点头:“再见,吴…吴同学。” 吴心慧听到这个称呼,忍不住笑了一下,她跳下马车,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下次再见,小林老板。” 然后她转过身,朝那几个等在门口的女伴跑去。 林尊坐在马车上,看著她的背影,忽然有些感慨。 同龄人。 她还在学堂里读书,和同学们说说笑笑,享受著青春时光。而自己,已经踏入这个乱世,开始为了活著而搏命。 他摇了摇头,对车夫道: “走吧,回长山街。” 马车掉头,朝来路驶去。 …… 吴心慧跑向那几个女伴,还没站稳,就被围住了。 “心慧!” 一个圆脸的姑娘一把抓住她的胳膊,眼睛却朝远去的马车瞄: “老实交代!马车上那男子是谁?” “对对对,老实交代!” 另一个高挑的姑娘也凑过来:“白白净净的,长得还挺俊,是你什么人?” 吴心慧眨眨眼,笑道: “什么人?一个朋友罢了。” “朋友?” 圆脸姑娘一脸不信:“一个我们谁都不认识的生面孔会专门送你来上学? 心慧,你骗谁呢!” 吴心慧笑眯眯地看著她们,忽然道: “那就瞒不过你们了,他呀,小小年纪可是个大老板呢。 现在是事业有成,模样也俊,今天来送我来上学,马上还要送我一套顶尖的医学刀具。” 她顿了顿,看著那几个女伴瞪大的眼睛,继续道:“怎么,你们羡慕吗?” “好你个心慧!” 几个姑娘顿时张牙舞爪地扑上来: “好啊你! 怪不得在学校这不搭理那不理睬的,原来不声不响就得了这么个男子,如实招来!怎么认识的?” 吴心慧笑著躲开,一边跑一边回头道: “无用的恼羞成怒罢了。想找男人就自己去找唄,少在这儿羡慕嫉妒恨!” “你还说!” 几个姑娘笑著追上去,一路打打闹闹,消失在校园深处。 …… 长山街,林记手作。 林尊回到家中,关上门,点上油灯。 解决完一切事物之后,长长舒了口气。 “终於来到了,喜闻乐见的打完怪之后爆金幣,开宝箱的环节。” 眾所周知杀人不摸尸,等於白杀人。 將林三和其他几位黑蛇帮眾的包囊打开,这些个平常收刮民脂民膏的东西,一个个身家確实不菲。 首先是一个鼓囊囊的布包,打开一看,全是银元。 现大洋,一块一块,白花花的,堆了半桌子。 林尊数了数,一共二百一十七块。 他忍不住咋舌。 这些钱,都是林三和那几个心腹从长山街百姓身上刮下来的。 这还只是冰山一角。 几个月时间,就攒了这么多。 他继续翻林三包里,又从包里掏出四张纸。 那是票號的银票,武昌城的“晋源票號”开出的,不记名,见票即兑。 每张的不记名银票的数额是二百大洋,一共有四张, 加上那些现大洋,林尊现在手里,足足有一千多块大洋。 他愣愣地看著那些银票,好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奶奶的,一夜暴富。 他想起自己这两个月为了省钱,每天只捨得吃一顿食修饭菜的日子。 想起自己为了买药材,恨不得把一个铜板掰成两半花的日子。 再看看眼前这些银票,忽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他深吸一口气,把银票和现大洋收好,继续翻。 林三的夹袋里,还有一处厚厚的,摸著像是藏著什么东西。 林尊拿起小刀,小心地挑开缝线。 夹层撕开,里面滑出一本小册子。 巴掌大小,封面是暗黄色的皮子,摸著有些年头了。 林尊翻开一看,愣住了。 上面的字,他一个都不认识。 不是汉字,也不是东洋字,而是一种弯弯曲曲的符號,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 他盯著那些符號看了半天,忽然想起来:林三是韃子。 那这应该是韃族的文字。 他拿著那本册子,快步走出门,到街口的书铺子里买了一本《韃汉词典》,又匆匆回来。 油灯下,他对照著词典,一字一句地翻译。 封面开篇第一行:《饲身训妖残法》 林尊眼神一凝。 饲身?训妖? 这韃族的【妖修】法门! 第23章 饲身流派 武夫比斗 天光微亮,又是一夜。 林尊放下手中的词典和那本重新摘抄的小册子,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一夜的翻译研读,让他把这本《饲身训妖残法》的內容牢牢记在了脑子里。 这【妖修】的门道,果然复杂。 一如【匠修】分木匠、铁匠、石匠等诸多脉系,【妖修】也有诸多流派。 这本法门是妖修之中的“饲身流”。 走的是以自身血肉为引,融合高等妖血,从而获得威压驯服妖物的路子。 操控妖物,確实对於实力有提升。 林三那条黑蛇的凶厉,他是亲身领教过的。 如若不是自己提前做了准备,又凭藉武夫近身的优势速战速决,真要正面对上那条蛇,胜负还未可知。 但林尊看著那法门心中依旧在盘算。 贸然得来的东西,还是需要谨慎些。更何况这是妖韃族修的功法,与人族的修行路子未必相容。 可以试著练习,但先要將一些情况摸清楚。 心念於此,他收起册子,看了看墙上的时钟:时辰不早了。 他起身洗漱一番,换上那件黑铁衣,准备出发去武馆。 这件黑铁衣如今对他的压力已经小了许多,但它本身的防御力还在,出门在外可作防护,保命最重要。 推开门,林尊走出院子。 屋內的昂扬姿態转瞬即逝,他的脚步比往常慢了些,腰背微微佝僂,眼神也变得木訥平常。 乍一看,就是个普普通通的手艺人,出门收料子、找活干。 虽然林尊已经身负巨款,但日常生活却一成不变。 林三死后,黑蛇帮表面上没有大肆搜捕,但谁都知道,暗处的眼睛只会更多。 像他这样与林三有过节的人,必然是重点监视对象。 他缓步走过长山街,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四周。 街角蹲著几个閒汉,目光往来的行人身上瞟。 就连那李叔家的摊子前,也多了一两个面生的客人。 林尊收回目光,面无表情。 路过黑蛇帮驻地时,他放慢了脚步。 几个帮眾正抬著大包小包进进出出,像是在重新装潢。 门口还站著个穿长衫的帐房,拿著簿子指指点点。 说是黑蛇帮的新管事要来了。 林尊只看了一眼,便移开目光看向往来的街坊们,看向那驻地的眼神里,藏著的东西不一样了。 畏惧依然有,但也有愤怒和眼中的轻蔑。 林三的死像颗种子,待到反抗和愤怒的种子落下,便迟早会成为参天大树。 …… 惊仙武馆。 林尊跨进大门时,演武场上已经热闹起来。 他如今是预备教习,职责是指导偶尔指点那些尚未入阶的少年。 他穿梭在人群中四处讲解演示,等到日头微微升高,一个穿白袍的弟子走过来,朝他拱了拱手: “林教习,馆主请您去后院。” 林尊点点头,將手头工作放下,来到后院。 还是那个熟悉的院子,还是几株老槐树遮出大片树荫。 徐承业负手而立 树荫下,十几个人正站成一排。 林尊走进院子,徐承业朝他点了点头,示意入列。 他走到队伍末尾,站定。 十几道目光齐刷刷投过来,那些都是武馆的核心弟子,年纪与他相仿。 他们看著林尊的眼神里,难免带著好奇、打量。 上次来,是几个月前,他们看见林尊站在沪海总馆的苏真传旁边的普通人。 如今,他已经与他们並列而立了。 徐承业等林尊站定,缓缓开口: “今日召集你们来,是为了一件事。” 他的目光扫过眾人: “数月之后,江城会武。你们这十几人,便是我惊仙武馆的选拔人选。” “这段时间,武馆会倾尽全力培养你们。 养身法、炼身法,你们在突破时已经练得够多了,我不再重复。 后续会有药师、教习为你们服务。” 他顿了顿,声音加重: “今天我召集你们来,为的是训练会武比斗之杀生法!” “现在,两两一组,实战对练。” 话音刚落,弟子们纷纷动了起来,自发空出一片场地。 徐承业念著名字,一对对弟子走进场中,开始比斗。 林尊盘膝坐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看著。 这是他成就武夫以来,第一次亲眼看到其他武夫的实战。 场上这些人,都是已经入道的武者。 气血涌动,拳脚生风,一招一式都带著杀伐之气。 有的练习拳法,拳风呼啸;有的擅长腿法,扫腿如鞭;有的联繫身法,身形灵动,进退如风。 林尊一边看,一边在心里默默比较。 这些人的气血有高有低,粗略估算下来,自己的气血在其中应该属於中等偏下,但绝不是垫底。 至於比斗杀招,也算个个都是好手。 徐承业站在一旁,时不时出声指点: “步法乱了!重心不稳!” “那一拳早了半息,等他近身再发力!” “攻得太猛,下盘空了!” 一场场比斗下来,弟子们身上都见了汗,但眼神却越来越亮。 看著场上拳拳到肉,酣畅淋漓的比斗,就连林尊都有些跃跃欲试。 有过了几轮,终於,轮到他了。 徐承业念出姓名:“林尊对吴心贤。” 林尊微微一怔:吴心贤? 他站起身,走进场中。 对面,一个年轻弟子也站起身来。 那人约莫二十出头,身形高大健壮,肩宽背厚,一看就是个练家子。 他穿著武馆的统一劲装,双臂裸露,肌肉线条分明。 林尊仔细打量那张脸。 眉眼之间,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尤其是那双眼睛:大而有神,像会说话一样。 这…… 他忽然想起昨天马车上的那个女子。 吴心慧。 同样的眉眼,同样的神采,只是这张脸更英气、更硬朗些。 真缘分? 昨天刚送了人家妹妹上学,今天就要跟人家哥哥上场? 林尊心里刚转过这个念头,就看见吴心贤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嘴角慢慢咧开。 那笑容,怎么看怎么带著一股……意味深长。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筋骨噼啪炸响,隨后林尊拱了拱手,声音洪亮: “久闻林公子大名了。前日便是你护送舍妹去往的学堂吧。 心慧在我面前多次提到阁下。” 林尊拱手还礼:“吴兄客气,护送一程不过举手之劳罢了……” “哪里哪里。” 吴心贤打断他,笑容更深了: “还是感谢阁下好意。 此番比教,我会好好与林公子切磋一番,比试一下,共同进步…”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以、报、护、送、之、情。” 话音刚落,浓厚的血气从他体內涌出,最后竟如实体般环绕周身,好似一层血色薄纱。 林尊瞳孔微缩。 面前的,正是血关武夫三重关之后,气血外放形成的“血衣”。 能练出这一步的,至少是把气血关和臟腑关都衝破了,距离明劲只差一步。 面前这汉子的修为,比他高出至少两个小境界。 可这不是重点。 不知道是不是林尊眼中的错觉:这吴心贤盯著他的眼神,越来越亮,那嘴角的笑意也越发浓郁,也越发凶残。 第24章 八极对劈掛 江城往事(求追读) “开始!” 隨著徐承业的声音响起,下一刻,吴心贤主动发起攻势。 他一步跨出,整个人如同一头离弦之箭,朝林尊猛扑过来,隨后一拳轰出! 林尊来不及多想,脚下步伐一转,身体侧移。 拳风擦著脸颊掠过,颳得皮肤生疼。 吴心贤一拳落空,丝毫不恼,反而眼睛更亮了:“好身法!” 他反手又是一拳,横扫而来直衝林尊面门。 拳未至,风先到,那拳头上气血涌动,隱隱泛著淡红色的光晕。 这一拳又快又猛,直来直去,却让人生不出躲避的念头。 林尊眼神微眯,这次他却並没有躲。 气血奔涌,双手如柳枝般快速摆动。右臂大筋猛然绷紧。 就在那拳已至身前咫尺间时, 一掌劈出,后发先至! “砰!” 拳掌相交,闷响如雷。 两人各退三步。 吴心贤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拳头,拳面上红了一片。 “这掌有力气!” 话音未落,他再次扑上。 这一次不再是单招,而是一套连环攻势,两人在场中激烈交锋,拳掌相交,腿影交错。 一个是气血雄浑、大开大合;一个是身法灵动、出手克制但狠辣。 场边,那些核心弟子看得目不转睛。 “此人居然能跟吴师兄打平手?” “那劈掛掌法好快,不是我惊仙武学啊。我都没看清他怎么出手的……” 林尊脚下步伐连转,身形如同潜游蛰龙,在吴心贤的拳风中穿梭闪躲。 这是蛰龙桩所带来的蛰龙步法,一套步法琢磨难定。 闪、躲、让、避。 林尊一连数招,全数躲过。 吴心贤越打越快,拳风越来越猛,可就是打不中。 “你就只会躲吗?” 他低吼一声,双拳齐出,直取林尊胸口。 双羊顶! 这一招乃是八极拳中刚猛无比的一招,双拳刚硬如同两只抵角的公羊。 林尊眼中精光一闪。 等的就是这个。 他不再闪躲,反而向前踏出一步,拉近了与吴心贤的距离。 右臂大筋如弓弦般绷紧,周身气血瞬间匯聚於掌心,一时间好似人身血关之中,滚滚血烟蓬勃而出。 正是林尊武夫十级带来的能力: 【蛰龙关:此乃惊蛰之藏,气血如江河奔涌,却由蛰龙血关拘束。 受伤时,內藏气血可加速癒合伤口;对敌爆发时,气血可隨心意聚於一点,如开闸洪水,遍地狼烟,爆发力倍增。】 隱忍多时,一掌自下而上猛的撩掛。 雷杀劈掛,从上而下为劈,自下而上为掛,这手双羊顶恰好留下底部空挡。 “砰——!” 震耳欲聋的闷响。 两人脚下青砖同时碎裂,烟尘四起。 烟尘中,吴心贤踉蹌后退,一直退了四步才站稳。 浑身血色纱衣变得轻薄,他低头看著自己的双手,虎口微微崩裂。 林尊站在原地,缓缓收掌,只是那丝丝鲜血落下,还在微微颤抖。 他脚下的青砖往后碎了七块,但脊背依然挺得笔直。 林尊略微处於下风,但此等表现已然足以让全场寂静。 “很好。” 徐承业负手而立,看著场中的两人,微微点头。 他的目光落在林尊和吴心贤身上,眼中闪过一丝讚许。 吴心贤自不必说,乃是自家嫡传,学习自家看家本领:杀生法“惊仙八极拳” 但林尊这小子的实战经验,倒是比他想像的还要丰富。 那几招反击时机抓得极准,居然与高他两个小境界的吴心贤打了个平手。 两人对视片刻。 吴心贤忽然哈哈大笑,隨后大步走上前,朝林尊伸出手: “林兄好功夫!这一架,舒坦!” “吴兄拳法凶猛,我亦受益良多。” 林尊感受不错,浑身上下苦练多时的功夫也得到印证,伸手握了上去。 两手相握,吴心贤凑近一步,压低声音:“不过林兄,我妹妹还小,正在上学,你暂且还是別打她主意了。” 林尊抬起头,看著吴心贤那张认真的脸,一时无奈低声。 “实在没有此想。” 吴心贤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又恢復了那副爽朗的笑容: “改日我请客,咱们去喝两盅!不打不相识嘛!” “下次一定。” …… 日头偏西,后院的比斗终於告一段落。 核心弟子们三三两两地散去,嘴里还在议论著刚才的几场交手。 但凡是路过林尊身边时,不少人朝他点头致意,目光里多了几分认可。 武夫就是这般纯粹,谁拳头大谁就是老大。 林尊一一还礼,站在原地没动。 徐承业负手而立,一个个点评过去,指出每个人的不足。 最后,后院只剩下林尊和徐馆主。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林尊身上。 “最近杀过人吧?” 林尊心头一跳,隨后低下头,沉默片刻,缓缓道:“馆主明鑑,是在长山街杀了几个黑蛇帮的韃子。” 话音落下,院子里安静了几息。 “杀得好。” 徐馆主转过身,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日天气不错:“妖韃,就该狠狠杀。” 林尊一愣,他知道徐承业不会出卖自己,但没想到会是这个反应。 於是趁机问出心中积压已久的疑惑: “馆主,如今已是民国,妖韃为何依旧能开宗立派、横行一时?” “也算是上个时代留下的遗毒吧。” 徐馆主顿了顿,缓缓道来: “昔年韃朝末期,妖韃愚昧顽固。 外有西洋东瀛的坚船利炮,內有大江南北的民怨沸腾。 可他们不想著变法自强,反倒变本加厉地镇压神州,说什么『攘外必先安內』。” “於是群情激奋。” “神州上下,无论东西南北中,都无法忍受这昏庸妖朝。 开国运动的第一枪,就是从咱们江城打响的:江城辛亥的炮火,你没听过?” 林尊点点头。 他当然听过。前世的歷史书上有,这一世的街头巷尾也常有人提起。 徐承业继续道: “那一战,打了几年,终於把妖韃八旗的主力打垮了。 但那妖朝毕竟延续了百余年,【妖修】一脉根深蒂固,许多韃族贵族与洋人勾连甚深,有洋人势力包庇,剷除不净。” “最后,由十八路民国起义军与那韃帝签下一纸契书。” 他转过身,看著林尊: “逼他自灭国號,断绝妖祀,解散妖旗之制,自封於燕平城中。受诸子百圣看顾。” “换来的,是对普通妖韃的看管放鬆。” 徐承业的声音里带著一丝冷意: “他们可以在民国生活,但不能为官,不能掌兵,不能经商,不能购买土地。 那些不甘心的,或是借著其他人的脸面就躲在租界里,躲在暗处,像蛆虫和垃圾一样活著。” 他看著林尊:“你杀了几个韃子,只要做得乾净,除了他们自己,不会有任何人指责你。” 林尊默默听著,將这些话牢牢记在心里,他心中稍定。 但那个盘旋在心头的问题,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那徐馆主馆主,请问【妖修】职业,如今还能入门吗?” 话一出口,他就有些后悔。 妖修,毕竟是前朝韃族的职业。 自己一个民国人,贸然问这个,会不会犯了什么忌讳? 他刚想找补几句,却见徐承业转过头来,面色有些古怪地看著他。 林尊心中一紧,刚想找补…… “当然可以了!” 徐承业看著他这副表情,忍不住摇了摇头: “开国运动第一枪是从咱们江城打响的。你可知道,第一个反的,是谁?” 林尊摇了摇头。 “是咱们江城的【妖修】。” 徐承业一字一句道: “当年最先揭竿而起的,不是武夫,不是文人,是一群不满韃族欺压的妖修。 他们本就是韃族贵族的奴僕、士兵,被逼著修炼妖法,受尽屈辱。 最后忍无可忍,反了。” 他负手而立,目光幽深: “所以妖修这门道,从来不是妖韃的专利。他们能用我们也能用。 区別只在於:他们修妖,是身负妖血,自认为妖等同与其一起来奴役他人。 我们修妖,是驾驭妖物,为我所用,不是让它反噬其主。” 第25章 妖武之路 道士上门 黄昏下,一群小孩一个个伸长脖子,眼睛瞪得溜圆,盯著林家铺子门前那个小小的戏台。 戏台上,两个巴掌大的木偶正在激烈交锋。 一个头上顶著金钱鼠尾的辫子,满脸横肉的木偶身边有著许多妖魔,威胁著面前不再前进的木偶,嘴里喊著: “你们这些贱民,也敢造反?找死!” 另一个木偶穿著破烂短褂,脸上抹著锅灰,手里握著一根削尖的木棍。 他弓著身子嘶声叫道: “干他娘的!反就反了!反正都是死,老子拉个垫背的!” 林尊手指灵活变换间,木偶在戏台上你来我往,刀光棍影,打得好不热闹。 看得小孩们看得入迷,一个个攥紧小拳头,恨不得衝上去帮忙。 那妖韃木偶身边妖魔被一个一个打败,身子往前一栽。破烂短褂的木偶抓住机会,一棍捅在他心口。 “啊——” 妖韃木偶惨叫一声,仰面倒下。 破烂短褂的木偶站在他尸体旁边,喘著粗气,浑身发抖。 他低头看著手里的木棍,又看看地上的尸体,忽然咧嘴笑了。 “原来……原来你们这些妖怪也会死啊。我需要让更多的人知道……” …… 戏台下孩子们屏住呼吸,等著下文。 就在这时,那帘子后面,林尊站起身来,笑著拍拍手: “好了,今天就到这儿了。” “啊——” 孩子们齐齐发出一声失望的嘆息。 “林叔,再演一个嘛!” “后来呢?后来那坏人妖韃被打跑了没有?” “那个好人最后怎么样了?” 林尊笑著摇摇头,从旁边拿出一个篮子,篮子里装满了小木刀、小木剑,都是他閒暇时用边角料做的。 “一人一个,拿回去玩。” 孩子们立刻围上来,七手八脚地挑自己喜欢的。 “我要刀!”“我要剑!” 得了玩具的他们,有的当场挥舞起来,兴奋的嘴里直喊著“杀妖韃”;有的小心翼翼捧在手里,像捧著宝贝。 林尊看著他们,笑道: “都回家去吧。明天再来。” 孩子们一鬨而散,跑得满街都是。 只有一个扎著羊角辫的小姑娘,走了几步又回头,望著林尊,认真地问: “林叔,后来那些起义的人……真的贏了吗?” 林尊看著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沉默片刻,点了点头:“终会贏的。” “真的?” “真的。” 小姑娘咧嘴笑了,抱著小木剑,蹦蹦跳跳地跑远了。 林尊站在门口,望著那个小小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隨后收拾好戏台和木偶,回到铺子里。 …… 关上房门,林尊没有像往常那样练功,而是躺在床上,望著房梁发呆。 他抬起手,看著手背上那些细小的伤口。 那是今天和吴心贤对练时留下的。 这一战,算是让他对自己的实力有了更清晰的认识。 吴心贤是突破了血关三重关的武者,比自己要高出两个小境界。 自己目前的武道本领让他足以和高出自己境界的对手周旋。 林尊心念一动,眼前,一行行金色的字跡缓缓浮现。 【百业录】的扉页展开: 【木匠:16级(110/170)】 【牵丝人:9级(70/100)】 【武夫:13级(95/140)】 林尊看著这三行数字,微微頜首,在这段时间的拼命修行,並没有没有白费。 他点开【武夫】页面。 【职业特性:惊蛰真意(可成长)】 【职业能力:蛰龙筋、蛰龙关】 血关三重关:气血关、臟腑关、神意关,一关一天地。 林尊目前止步气血关,但因为自己职业能力的特殊性,实际战力已经可以与那些衝破三关的武者媲美。 现在的他,同阶无敌不敢说,但至少,有了同阶高手。 可他还是觉得不够。 这盘踞在长山街上的黑蛇帮还在,还有你何家背后暗处的恶意从未消失。 他必须变得更强。 而变强的路径,他已经看到了。 【武夫10级解锁全新职业路线】 【妖武者:噬妖血,练妖魂,驯妖魔伟力为己用,化作人身本源之力,全武道气象。高深者可成就第二妖躯,与第一人体互为依仗。】 【主职:武夫20级,副职:妖修·训妖人10级。】 【晋升仪式:体纳高等妖血,生出妖魔威压,彻底驯服一只妖兽之魂,结下血契。】 【註:此职业与当前武夫道路契合度极高。】 妖武者。 这是武夫10级时开启的职业路线。 当时诸多选择里这一条最让他心动。 这也是林尊这些天来一直钻研询问【妖修】的原因。 其实林尊越是上道,越知道其实【职业】一直在分三六九等,而如今如此多职业之中,这【妖武者】无疑是其中魁首。 训妖人最大的问题,是“强枝弱干”:妖兽强,主人就弱,最后往往被反噬。 而自己的这妖武者却是集两家之长,同时妖物还能反哺本身。把妖物的力量,融入武道。 甚至到最后,还能生成“第二妖躯”:这样一具与本体互为依仗的化身。 林尊压下心中的激动,继续往下翻。 【木匠】16级觉醒的新能力则是: 【补愈:以匠人之心,补造物之灵。可修补灵性造物,能力范围內,无论受损程度如何,皆可修补如初。】 这个能力,让他让林尊还在研究,但灵性造物,一旦受损,灵性就会流失。 寻常一阶匠人只能重新做一个,没法修补。但他可以。 林尊在【木匠】进阶上稳步推进。 而【牵丝人】那边,9级的经验已经快满了。 一旦升到10级,就能开启【傀儡师】路线。 傀儡师……加上妖武者…… 林尊躺在床上,脑子里转得飞快。 虽然自己已经是【武夫】,但单枪匹马,难免乏力。 但如果能有傀儡帮手,如果能有妖魂化身…… 他在畅想著未来规划,但就在这时: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 林尊猛地坐起,天色已暗,黄昏將至,这个时候,谁会来? 他心中警铃大作,第一时间想到的是黑蛇帮。 但黑蛇帮要动手,就不会敲门。 他无声地下了床,先走到后门处,透过缝隙往外看。 后院一片寂静,月光洒在墙头,没有人影。 他又走回前堂,凑到门上那个小孔前 那是他后钻的,方便观察门外情况。 只见门外站著的,为首的就是两个戴黑皮帽子的民国巡警。后面还跟著几个穿便装之人,天色有些昏暗,看不真切。 警察? 林尊返回內堂,故意放大声音: “谁啊?” 门外传来声音:“我们是江城警察局的。林掌柜,开开门。” 林尊整了整衣服,打开门,拱手笑道:“各位老总,不知何事大驾光临?” 为首那个巡警四十来岁,也是长山街的街坊,姓周,平日里打过照面。 他见林尊客气,也没摆架子,拱了拱手:“林掌柜,冒昧打扰。 请问你之前是不是在匠修行会接过灰槐街何家的生意?” 林尊心中一凛,隨后如实说道: “確有此事。当时是接了他家任务,何家的人接待的我。不知是有何要事?” 周巡警点点头,侧身一步,露出身后的人:“这位是江城政府聘请的顾问,有几句话想问问你。” 林尊抬眼看去。 那人四十出头,头戴黄冠,身穿青色道袍,頜下几缕长须,绝不是寻常人。 『倒是一个少见的道士。』 那道士没有警察那么多客套,上前一步,直接开口: “在下明远,政府所聘道修。” 他看著林尊,一字一句道: “今日拜访林匠修,是为了一件事。” “哦?” “那灰槐街何家,被灭门了。” 第26章 灰槐邪域 武当诺言 明远道长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水面。 林尊愣在当场。 那个对自己不怀好意的何家,那个好似有些诡异的门第被灭门了?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 “竟有此事?我前番时间才刚刚与何家少奶奶交付过东西。” 此言一出,在场几人交换了一个古怪的眼神。 明远道长看著林尊,神色变得微妙起来: “何家少爷尚未婚配,哪来的少奶奶?” 林尊只觉得一股凉意从后背窜起,直衝天灵盖。 什么?没有少奶奶? 那他当日见到的那白衣美妇,是谁? 那道浓烈的甜香,那双搭在他手腕上的手…… 林尊后背渗出冷汗,但面上依旧保持著镇定。他深吸一口气,缓缓道: “当日接待我的,確实自称为何家大少爷之妻。” 明远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眼中的惊意,上前一步:“你可还记得那人的长相?” 林尊定了定神,將那何周氏的样貌、身形、衣著、口音,一五一十地描述了一遍。 明远听著,眉头越皱越紧。 他沉吟片刻,摇了摇头: “贫道未曾听说过这样一个人。何家虽不是什么名门大族,但上下人口也有几十號,若有这般妖艷女子,不该毫无记载。” 他看向林尊,目光幽深: “看来,那女子是专门衝著你来的。” 林尊没有说话。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著,把这几日的事情串联起来: 当日自己缺少钱粮,在寄卖自己那尊镇宅兽,何家看到后高价收购镇宅之物。 他送货上门,被那“何周氏”接待。 那女人用某种手段试图引他入府,被他惊醒后回拒绝,然后没有下文。 现在,何家被灭门。 而现在,这个道士找上门来。 一环扣一环,这之间又有何联繫…… 他正想著,明远又开口了: “林匠师,恕贫道冒昧,此行最根本的任务,还是想请阁下隨我走一趟灰槐街。” 林尊眉头一皱,看了看天色: “明远道长这是何意? 天色已晚,况且何家灭门,也该是政府机构和刑侦之人来查明。为何偏偏道长这位道修,来请我这个匠修?” 明远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头看了看那两位巡警,那周巡警会意,带著同伴退到远处,守在巷口。 待只剩下两人,明远才压低声音道: “此行不是凶杀案件,而是…邪祟。” 林尊眼神一凝。 明远继续道: “这些事情普通人不知道,林匠师作为职业者,想必是听说过的。” 林尊点点头。 他当然听说过。这世道不太平,妖邪诡异频发,他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 “难道何家是被邪祟所害?” 明远摇了摇头,神色凝重: “若只是寻常人家被邪祟灭门,倒也好办。请几位佛修道修做法事超度便是。”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但何家不是寻常人家。那灰槐何家,是江城有数的赶尸大家。” 林尊瞳孔微缩。 赶尸? 明远继续道: “何家世代经营陵园,明面上是做阴宅生意,暗地里却是赶尸一门的传承。 江城周边那些无人认领的尸体、那些客死异乡的游魂,都是他们收殮、赶送、安葬。” “可如今,何家满门灭绝。” “没有赶尸人镇压,那些陵园里的尸体、那些还未送走的亡魂,已经开始躁动。” 他抬起头,望向灰槐街的方向,目光幽深:“此刻的灰槐街,已经快要沦为鬼蜮了。” “那不是一两个邪祟,而是数以百计的阴物、怨魂,四处滋生。 一旦勾连成势,整条街都会变成活人禁地,人间鬼蜮。” 林尊倒吸一口凉气。 整条街沦为鬼蜮?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这个道修会如此郑重其事地来找他。 但他还有一个疑问: “既然有道长这样的道修通力合作,驱邪镇鬼,为何还要找我这个匠修? 我又不能斩妖除魔。” 明远看著他,缓缓道: “匠修,造物之灵也。” “我们查到,林匠师曾卖出一尊镇宅压秽的麒麟给何家。 那是灵性造物,而且品相极高。” “此刻那邪域之所以还没有彻底成形,想来是因为那尊麒麟,还有何家歷年收藏的那些镇物,正镇在某个核心处,压制著邪气。” 他盯著林尊的眼睛: “我们需要林匠师帮忙,感应那些灵性造物的位置,找出邪祟的中心,助我等一举剷除此域。” 林尊沉默了。 绕来绕去,还是要他去那个鬼地方。 他本能地想拒绝。 何家灭门,凶手不明。那“何周氏”背后的人,很可能就是衝著他来的。 现在去灰槐街,岂不是自投罗网? 更何况,那地方已经快成鬼蜮了。他一个武夫,虽然能打,但对上那些虚无縹緲的阴物怨魂,未必管用。 这事跟他有什么关係? 他凭什么要冒这个险? 明远看著他的表情,似乎猜到了他在想什么。 他忽然道:“林匠师,你可想过: 为何我知道那灭何家满门的人,同时也专门盯著你的?” 林尊抬眼看他。 明远郑重说道:“因为那何府收购的镇宅之物中,你是唯一一个被他们亲自送货上门的。” “其他人这家都是派伙计、用车马送去,只有你,是他们要求你自己去的。” “若不是这家人想对你有所图谋,想来你自己也不信。” 林尊沉默。 他不得不承认,这道士说得有道理。 那何周氏对他用的手段,分明就是想引他入府。如果那日他进去了,现在恐怕已经成了何家灭门的“遇难者”之一。 那导致何家灭门的幕后之人,必然在针对他。 就算他这次顶住了,那下次呢?下下次呢? 躲避不是办法。 明远见他神色鬆动,又道: “若是林匠师还有顾忌,那贫道明远以武当弟子之名起誓:” 他左手递给林尊一个道家度牒,抬起右手,三指朝天,神色郑重: “此行你若与我等同往,事成之后,除却政府给予的丰厚报酬,日后你若遭那幕后黑手窥视,贫道必全力援手。” “武当弟子,言出必行。” 林尊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是武当弟子! 武当,荆楚道家第一门派,千年传承,名满天下。 其门下弟子向来以清修自律著称,说话做事,確实比寻常人可信得多。 他低头看向手中货真价实的度牒,沉思片刻。 良久,他抬起头: “明远道长,我隨你去。” 明远脸上露出笑容,拱手道: “多谢林匠师仗义相助。” 林尊摆摆手:“先別谢。我只是去看看,能不能帮上忙还两说。” 他顿了顿,又问:“何时动身?” 明远道:“事不宜迟。今夜子时,灰槐街口,贫道恭候大驾。” 林尊点点头:“好。” 明远又嘱咐了几句,便带著那几个巡警离开了。 林尊转身回到屋里,点上油灯,开始收拾东西。 黑铁衣穿在身上,匕首別在腰间,又从床底摸出一包生石灰,揣进怀里。 这东西对鬼祟说不定无用,但放著还是安心些。 做完这一切,他坐在桌边,看著墙上的时钟。 指针一点一点地移动。 子时,快到了。 第27章 江城顾问团 共斩妖邪 子时,灰槐街口。 数十根火把插在街口两侧,將这一小片天地照得亮如白昼。 可那光亮在靠近灰槐街口仿佛被一堵无形的墙挡住,形成涇渭分明的分界。 街口之內,灰槐街一片漆黑。 还有丝丝灰雾从街深处涌来,像活物一样翻涌蠕动。 街口之外,人声鼎沸,火光灼灼。 穿著黑皮制服的巡警,端著洋枪的士兵,还有几个穿便装的政府人员,一个个神色紧张。 军警簇拥的中央,一个戴著眼镜、有些书生气的官员正拿著手帕不停地擦拭额头的汗。 曲文才,汉南镇下属安保厅的厅长。 “明远顾问,明远顾问!” 曲厅长快步走到街口一侧,那里站著一群人。 为首的人赫然是那黄冠道士,正负手而立,望著那片黑雾,神色平静。 他身边还站著几个人,衣著模样各异,气度不凡。 曲文才凑上去,压低声音道: “明远顾问,您看这……这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进去? 上面已经在催了,说是天亮之前必须解决,否则……” 明远没有说话。 他旁边一个背著长剑的男子却先开了口,语气不耐烦: “曲厅长,你就別催了! 我们团长还在等人。 缺了那个关键人物,现在冒冒失失衝进去,解决不了问题,到时候反而还会出问题。” 曲文才被噎了一句,但不敢发作。 他是安保厅长不假,可眼前这群人,是江城政府专门聘请的顾问团。 个个都是背景深厚,他实在惹不起。 但他实在著急,毕竟是他的辖区: “可那匠修不来了呢?诸位还是早做打算啊!” 明远从怀中掏出一块怀表,看了一眼,只见指针正走向子时。 他淡淡道:“不必多虑,曲厅长,他必定会来。” “明远顾问!” 曲文才急得跺脚:“您怎么把希望寄托在一人身上?那人若是个胆小无能之辈,我们岂不是白白耽误……” “明远道长!” 这曲文才话音未落,一道年轻的声音,从人群外远远传来。 眾人回头望去。 只见远处一人穿过人群,步伐沉稳。 正是林尊。 明远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起身相迎: “子时已到。林匠师果然信人。” 林尊走到他面前,拱手道: “来迟一步,让道长久等。” “不迟。” 明远摆摆手,转身望向那片黑雾,沉声道:“子时已到,共斩妖邪。” …… 林尊加入队伍,与那几位顾问站在一处。 明远开始为他介绍:“这几位都是江城政府聘请的顾问,也是此行同袍。 贫道明远,武当弟子,主修道法。” 他指向那个背长剑的男子:“这位是楚行,出身崑崙剑派,一手剑法凌厉无匹。” 楚行面容冷峻,朝林尊点了点头。 明远又指著一个身形精瘦、腰间掛满小布袋的男子: “这位是钟迅,滇南蛊修世家出身,擅长对付阴物和蛊物。” 钟迅咧嘴一笑,露出两颗略尖的牙齿,看著有些渗人。 最后是一个年轻女子,腰间挎著两柄短剑,眉眼清冷。 “这位是唐如燕,蜀中唐门弟子,暗器毒术皆有造诣。” 唐如燕朝林尊微微頷首,没有说话。 林尊抱拳行礼,隨后自我介绍:“在下林尊,匠修,木匠一脉。” 几人听他这么说,目光都多打量了几眼:匠修来这种地方,確实少见。 明远见人齐了,便开始说明情况: “昨日黄昏,给何府送菜肉的商行伙计上门討要银钱。 敲了许久的门无人应,最后从后门厨房的小道进去,便在后院,发现了何家满门的尸首。” 林尊心中一凛。 “那伙计当场嚇破了胆,一下子瘫软在地。 可就在此时,他看见那些已经死去的何家人,都站了起来,开始互相啃食。 “那血肉横飞场面惊著了他。他拼了命跑出来,报了官。 等官府的人准备解决时,灰槐街上已经升起了黑雾。何家掌管的那几处陵园,也接连出事。” 明远望向那片黑雾,目光凝重: “此地本就是阴气极重之处。 那灭门何家的人,不知用了什么手段,不但杀尽满门,还引发了此地积压百年的阴气。” “没了何家的镇压,那些陵园里的尸体、那些还未送走的亡魂,全都被惊动了。” “而何府,就是这一切的核心。” 他看向眾人:“我们的任务,就是趁邪祟尚未彻底壮大、整条街还未完全沦陷之前,进入何府,解决根源。” 眾人点头称是。 …… 明远取出五张符籙,分发给眾人。 那符籙巴掌大小,黄纸硃砂,上面的符文古朴苍劲,隱隱泛著微光。 “这是我武当一派的真武符籙。有驱邪除祟,护持心神。 诸位贴身收好,可抵御阴气侵蚀。” 林尊接过符籙,贴身放好。 符籙一靠近胸口,便有一股暖意散发出来,温和而坚定。 那边,曲文才已经指挥士兵和巡警,在街口清出一条通道。 明远深吸一口气,迈步向前:“走。” …… 跨过那道无形的界线,林尊只觉得浑身一凉。 那股凉意不是从皮肤渗进来的,而是直接钻进骨头里,让人忍不住打颤。 但胸口的真武符籙立刻涌出暖意,將那凉意驱散。 他定了定神,打量四周。 街道还是那条街道。 两旁的房屋矮小破旧,墙皮斑驳,瓦片上长满青苔。 明远走在最前面。 他右手握著一柄木剑,左手托著一面铜镜。 那木剑顏色和纹理,一看就是上了年份的老桃木。 铜镜也不简单,镜面隱隱泛光,每照到一处,那处的黑雾便淡了几分。 林尊跟在他身后,左右两边是楚行和钟迅,最后是萧如燕。 四人將他护在中心,步伐稳健,不急不缓。 楚行的长刀,刀鞘上镶著七颗铜钉,每颗铜钉上都刻著细密的符文。 钟迅腰间那些小布袋,鼓鼓囊囊,行走间隱隱能听见里面传来的声响。 萧如燕的两柄短剑,剑柄上缠著银丝,隱约能看见剑身上刻著繁复的花纹。 林尊作为匠修心里忍不住感嘆: 妈的,真他妈有钱。 这种有出身的人手里的傢伙事,隨便拿出一件都够他吃几年。 …… 但转念一想,他们越富,实力越强,自己就越安全。 队伍继续前进。 走出一段距离,林尊忽得停了下来。 明远低声道:“怎么了?” “前面……有东西。” 话音刚落,前方的黑雾忽然翻涌起来,一个模糊的影子,从雾中缓缓浮现。 那影子一开始只有一团,后来渐渐拉长,变成人形。 他们一排排,一列列,密密麻麻,从黑雾中走出来。 他们穿著各式各样的衣服,脸色青灰,走路僵硬古怪,像是提线木偶。 钟迅压低声音: “是陵园里的尸体被阴邪祟气惊动了,僵化了。” 明远举起铜镜,镜光照过去。 那些尸体被镜光一照,浑身冒起青烟,发出嘶哑的惨叫。 可它们没有退,反而越来越多,从四面八方涌来。 “楚行。”明远淡淡道。 楚行一步跨出,长剑出鞘。 冲在最前面的三具尸体,头颅飞起,身子软软倒下。 可后面的尸体踩著它们的身体,继续涌来。 楚行眉头微皱,剑势一变。 剑光如雪,在黑暗中纵横交错。每一刀落下,便有一具尸体倒下。 可尸体太多,倒下一批,又来一批。 钟迅低喝一声,从腰间解下一个布袋,往地上一摔。 布袋炸开,里面滚出几颗拳头大小的虫卵。 虫卵落地即裂,从里面爬出十几只黑色的甲虫。 那些甲虫巴掌大小,背壳油亮,爬得飞快,一转眼就钻进尸群中。 下一刻,那些被甲虫钻进去的尸体,忽然它们转过身,开始撕咬身边的同类。 “阴虫蛊,专克阴物。” 林尊看得眼皮直跳。 这些人的手段,一个比一个邪门。 明远却始终没有出手。 他站在林尊身边,目光扫视四周,似乎在寻找什么。 “林匠师。你有没有感应到,那些灵性造物的位置?” 听到明远发问,林尊马上闭上眼,凝神感应。 那尊麒麟是他亲手所造,灵性与他相连,他能感应到方向。 片刻后,他睁开眼,指向街道深处: “那边。” 明远点点头,朗声道: “开路,往那边去。” 楚行刀势再变,向前劈开一条通道。 尸体纷纷倒下,五人快步向前。 身后,那些甲虫还在尸群中肆虐,嘶吼声、啃噬声,混成一片。 …… 越往里走,黑雾越浓。 终於,前方出现了一座宅院的轮廓。 那黑洞洞的门洞,像一张张开的嘴,等著人走进去。 明远停下脚步缓缓道:“何府已至。” 第28章 入何府 战活尸 面对这何府洞开的大门,明远却没有贸然进入。 他抬起手,示意眾人止步。 唐如燕上前一步,袖口猛地一挥: 无数黑色小丸从她袖中飞出,如暴雨般射入何府门內。 那些小丸撞在门廊、墙壁、地面上,立刻炸开,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 火光闪烁,烟雾瀰漫。 紧接著,又是十几枚细小的暗器紧隨其后,没入各个角落。 唐如燕侧耳倾听片刻,朝明远微微点头:“门內暂无机关陷阱。” 唐如燕退后,钟迅上前。 他从腰间解下一个皮囊,口中念念有词。那皮囊忽然鼓动起来,从里面飞出一群青色的小蛊虫。 那些青虫子极小,密密麻麻,嗡嗡作响。 它们分成两股,一股绕著何府外墙盘旋,一股直入府门之內。 不久,两群蛊虫先后飞回,钻入皮囊,钟迅闭目感应片刻,睁开眼道: “府门周围,暂无阵法,也无咒法痕跡。” 明远点了点头。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手中的铜镜,沉声道:“诸位握紧真武符籙,打起精神。” 话音刚落,他手中那面八卦镜骤然光芒大盛,將周围的黑暗和雾气统统逼退。 明远一步跨入何府大门。 林尊等人紧隨其后。 …… 踏入何府,首先映入眼帘便是前厅的一片狼藉。 唐如燕方才那一波暗器,把里面打得稀巴烂。处处都是密密麻麻的暗器孔洞。 一行人穿过前厅,往深处走去。 庭院深深,树木成荫。 只是那些树木长得张牙舞爪,枝干扭曲,在雾气中更显狰狞。 林尊压下心中的不適,凝神感应。 那尊麒麟是他亲手所造,灵性与他相连。 哪怕隔著重重阻碍,他也能隱约感知到它的方位。 “那边。” 他指向西南方向。 明远点点头,带队转向。 穿过一道道迴廊,绕过一座座院落。一路上,不时能看见倒在地上的尸体: 有穿短褂的僕人,有穿长衫的帐房,有佩刀的护院。 他们死状各异,有的面目狰狞,有的浑身是血,有的身体扭曲成诡异的形状。 “有古怪。” 明远低声提醒。 眾人放慢脚步,握紧武器。 穿过最后一道院门,眼前出现一处宽敞的院落。 楚行正要上前开路,明远忽然面色一变,猛地伸手一拉,把楚行拽了回来! “小心!” 话音刚落,正堂的大门轰然炸开! 一道黑影从门內猛扑而出,速度之快,带起一阵腥风! 楚行长剑瞬间出鞘劈在那黑影身上。 “鐺——” 金铁交鸣之声刺耳。 那黑影被劈得倒飞回去,撞在廊柱上,將碗口粗的柱子撞得裂开。 眾人这才看清它的模样: 他是个年轻的活计,林尊一惊,这正是那日在何府门前,为自己开门的活计。 可此刻的他,双眼泛白,脸上布满青黑色的血管纹路,嘴角流著黑色的脓液。 他的双手指甲变得又长又黑,像十柄小刀。 最可怕的是,他身上有多处咬痕,有的深可见骨,有的已经腐烂发黑。 “活尸!” 钟迅低喝一声: “被阴气侵蚀,邪祟入体形成的邪物!不是外面的炮灰!他们是真正的邪物!” 活计活尸爬起身来,脖子扭成诡异的角度,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他张开嘴,发出不似人声的嘶吼: “吼——” 隨著这声嘶吼,正堂里、东西厢房里、院落的各个角落,一道道黑影陆续站了起来。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他们全都双眼泛白,浑身青黑血管,满身咬痕。 而在这些活尸前面站著三个身影。 中间一个,穿著黑紫色长袍,面容威严,虽已变成活尸,却仍有一股久居上位的气度。 他胸口有一个大洞,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背后贯穿。 左边一个,穿著深色劲装,身形魁梧,双手粗大,一看就是练家子。 他的整条右臂都没了,断口处露出森森白骨。 右边一个,穿著文士长衫,面容清瘦,他的眼睛被挖掉了,只剩下两个黑洞洞的眼眶。 “那是何家家主。” 钟迅低声道:“还有他两个儿子一个负责陵园护卫,一个负责赶尸文书。” “都是职业者。” 明远目光凝重:“他们生前就是赶尸人,死后被邪气侵蚀,成了活尸。 但他们的能力,可能还在。” 话音未落,何家家主忽然抬起手。 那手青黑,指甲尖锐,但手势却是一种林尊看不懂的古怪印诀。 下一刻,院落角落里那些普通的活尸,忽然齐刷刷抬起头,朝他们涌来! “赶尸术!” 钟迅惊呼:“他还能操控尸体!” 楚行长剑横扫,將最先衝来的几具活尸劈飞。 可更多的活尸涌上来,前赴后继,不知疲倦。 与此同时,何家家主的两个儿子也动了。 那魁梧活尸一步跨出,地面都仿佛震了震。 他只剩一条左臂,但那左臂抡起,力道大得惊人,一拳砸向楚行! 楚行侧身避开,那拳头砸在他身后的石狮子上,竟將石狮砸得粉碎! 而那文士活尸虽然没了眼睛,却仿佛能感知眾人的位置。 他抬起手中的毛笔,在空中虚画。 一道血色的符文竟凭空浮现,朝唐如燕飞去! 唐如燕身形一闪,躲开那道符文。符文落在她身后的墙上,墙面瞬间腐蚀出一个大洞! “妈的!” 楚行骂了一声,一剑逼退魁梧活尸,急声道:“这些东西太难缠了!生前就是职业者,死后更难对付!” 明远手持铜镜,镜光照在那些活尸身上,冒起阵阵青烟。 可那三具职业者活尸,却只是微微一顿,便继续扑来。 明远喝道:“林匠师!” “你能感应到那尊麒麟吗? 这些东西是被核心之处泄露的邪气所催动的,找到镇压核心的源头,才能彻底解决它们!” 林尊闭上眼,全力感应…… 那一瞬间,他感知到了。 就在这院落地下!很深的地方! “在地下!”他喊道,“这院子下面有地窖!” 明远眼睛一亮,正要说话… 何家家主仿佛听懂了一般,忽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吼。 所有活尸,包括他那两个弟弟,全都放弃了各自的目標,齐刷刷朝林尊扑来! 林尊瞳孔骤缩。 他们能听懂人话! 或者说,控制他们的东西,能听懂! “护住他!” 明远大喝一声,手中铜镜光芒暴涨,一道光柱直射何家家主! 楚行长刀一转,刀光如雪,拦住魁梧活尸! 钟迅连扔三个布袋,无数蛊虫涌出,缠住文士活尸! 唐如燕双手连挥,暗器如雨,將那些普通活尸暂时逼退! 林尊被四人护在中心,却丝毫不敢放鬆。 他能感觉到,地下有那个东西,自己马上就要“看”著他了。 那种感觉,冰冷、黏腻、充满了恶意。 “地窖入口在哪儿?”明远急问。 林尊拼命感应: “后院厢房!就在后院厢房里面!那地窖入口就在那里!” 明远二话不说,手中木剑一挥,一道符籙飞出,將挡路的几具活尸炸飞。 “走!” 五人护著林尊,且战且退,朝后院厢房杀去。 第29章 恶少淫妇 地底绿僵 临近灰槐街的一处偏僻宅院中,別有乾坤。 穿过前厅,丝竹之声渐渐传来,带著一丝旖旎意味。 正厅之中,软榻横陈。 榻上,纳兰迦然斜倚而坐,一身锦袍松垮地披在身上,露出在胸膛上的兽纹。 他双目微眯,双臂平摊,神態慵懒。 身下,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子跪坐著,一身雪白衣裳,丰腴起伏的曲线隨著动作微微跳动。 正是那失去踪影的的“何周氏”。 良久,纳兰迦然胸膛微微起伏,长舒一口气。 他微微睁开眼,伸手捏住那女子的脸蛋,往上一抬。 那女子喉头滚动,识趣地向下吞去。 纳兰迦然嘴角勾起一丝满意的笑: “不愧是名满江淮的“思春燕楼”门下的妓修,今日一试,果真名不虚传。 功夫实在了得!” 那女子顺势一扑,投入他怀中,一双丰满半遮半掩,不时摩挲著他的胸膛。 另一只手没入下方,不见踪跡。 “纳兰少爷哪里话,妾身不过些小把戏罢了,上不得台面。” 纳兰迦然微微一笑,反客为主,將她搂紧,慢悠悠道: “你这本事可一点也不小。 一手欢喜香,一手交合术,就將那何家撩拨得父子兄弟相残。 灰槐何家也是顶有名的世家,那一位赶尸人,一位武夫,一位咒师就这样被你玩弄於股掌之中。” 何周氏掩嘴而笑: “都是纳兰大人运筹帷幄,妾身不过是颗小棋子罢了。” 她说著,语气一转,带著一丝惋惜: “只可惜,未曾留下那纳兰少爷点名要除掉的那个……” 话音落下,纳兰迦然脸上的轻鬆神色瞬间消失。 那只环抱著她的手,猛地一紧。 何周氏浑身一僵,不敢动弹,更不敢出声。 她知道,自己说错话了。 …… 顺风顺水的纳兰少爷,对那场考核中的挫败,无疑是刻骨铭心的。 从小到大,这位紈絝少爷何时受过那样的失败? 被一个贱民当眾压制,那些目光,那些窃窃私语…… 良久,纳兰迦然才幽幽说道: “那林尊的父亲林福生,昔日也是江城匠修中的一个人物。难免给他留下了一些手段。 “今日不成,等日后再將其捉拿。一只螻蚁罢了,翻不了天。” 何周氏连忙附和: “少爷说得是。那林尊侥倖逃过一劫,下次定让他……” 话没说完,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片刻后,一个管家模样的人推门而入,低著头,目不斜视,仿佛对榻上的风景视而不见。 “稟少爷。” 纳兰迦然靠在榻上,懒洋洋道: “何事?陵园那边的东西运完了吗? 我等先人之骸骨,可要一件不落。” 管家躬身道:“回少爷,陵园那边一切顺利。只是……” “只是什么?” “咱们的人在何府外面盯著,发现江城政府派来的人,已经进到何府里去了。” 纳兰迦然眉头一皱: “这么快?来的是谁?” 管家道:“据线报,为首的是江城顾问团的武当明远。以及那个匠修,林尊。” 纳兰迦然猛地坐直了身子。 “明远?林尊?” 他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隨即变成一抹冰冷的笑意:“好啊,我还没去找他,他倒自己送上门来了。” 何周氏凑上来,小心翼翼道: “少爷,那武当明远可是个硬茬子。听说是个第三阶位的道士,他若出手,何府之危怕是……” 纳兰迦然沉思片刻,问管家: “地窖里,还有几具?” 管家会意,答道: “回少爷,地窖之中,还有一具绿僵。 那是用我韃朝先辈炼製的,力大无穷。明远虽强,一时半会儿也拿不下它。” 纳兰迦然站起身来,推开何周氏,开始穿衣服。 “我去陵园。你去派个人迅速去地底激活绿僵,那边的事,不能再拖了。 这么好的遮掩机会,今晚可不要错过了,错过可就没有了。” 何周氏连忙起身服侍,一边问道: “那何府那边……” 纳兰迦然系上腰带,嘴角勾起一丝冷笑:“让他们去。” “那绿僵,够他们喝一壶的了。 至於林尊……若是死在绿僵手里,倒省了我一番功夫。” …… 何府后院。 五人且很快衝到了后院厢房门口。 看著那近在咫尺地窖门口,还有身后三具紧追不捨的何家活尸。 明远很快定下计划,迅速说道: “钟迅你们三拦住何家这三位活尸。我和林匠师下到地窖去,解决根源。” 眾人对视一眼,齐齐点头。 “走!” 楚行率先回身,长剑横扫,暂时阻断何家家主的赶来活尸。 钟迅囊中蛊虫疯狂涌出,唐如燕的暗器也全力以赴。 “林匠师,走!” 明远一把抓住林尊,衝进厢房。 厢房里一片狼藉,林尊扫视一圈,目光落在一个角落里。 “就是那儿!” 他衝上前去,一脚踹开暗门。 黑洞洞的阶梯,向下延伸,深不见底。 明远一步当先:“跟紧我!” 两人沿著阶梯,一路向下。 阶梯很长,盘旋而下,两边的墙壁斑驳,隱约能看见上面刻著一些符文。 林尊屏住呼吸,全力感应。 终於,阶梯到了尽头。 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比上面的何府还要宽敞。 昏黄的烛火散落在各处,照亮了这里:一具具棺材密密麻麻,整整齐齐,排列在地下室中。 但一具棺材里,都空空如也。 “核心在那边!” 林尊指向地下空间的正中央。 那里有一座石砌的祭台,约莫一人高,檯面上摆放著各种镇物: 石雕的狴犴、木刻的狻猊、铁铸的螭吻…… 密密麻麻,形成一个巨大的阵法。 而在这些镇物的正中央,一尊麒麟静静立著。 正是林尊亲手雕的那尊。 林尊喊道,“那些镇物还在,所以邪气还没彻底爆发!” 明远眼睛一亮: “好!只要將这些镇物重新激活,就能暂时压制这里的邪气。” 明远话音未落,刚要上前一步之时。 一股恶风从侧面袭来! 明远耳观六路,手中八卦镜猛地一转,镜光如剑,直刺那恶风来处! “鐺——” 金铁交鸣之声刺耳。 那身影与木剑撞了个满怀。 林尊这才看清那东西的模样: 那是一具尸体。 它穿著前朝武將的鎧甲,皮肤乾瘪,贴在骨头上,呈现出诡异的青铜色。 十指指甲极长,泛著幽蓝的光。 青面獠牙,眼窝深陷的脸,里面跳动著两点碧绿的鬼火。 这是…殭尸! 它被镜光逼退,落在一具棺材上,张开嘴,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 “是前朝妖韃的殭尸!” 明远脸色凝重:“还是三阶的绿僵!” 那妖僵缓缓转过头,两点碧绿的鬼火“看”向两人。 它的嘴唇微微张开,露出满口獠牙直直向著林尊两人杀来。 “吼!” 它一步跨出,速度快得惊人,带起一阵腥风,直扑明远! 明远手中木剑一挥,一道符籙飞出,在半空中炸开,化作一道金光屏障。 绿僵撞在屏障上,发出一声闷响,被弹了回去。 但它落地即起,毫髮无损,再次扑来! “林匠师,去祭台!” 明远喝道,手中木剑连挥,一道道符籙飞出,化作金光缠绕住那绿僵。 隨后一把將怀中一枚紫色符籙塞到林尊手里: “这是『真武镇邪符』,贴在祭台上,可暂时重启何家大阵之中的镇物!” 林尊接过符籙,那符籙入手温热,上面画满了他看不懂的符文。 “可是道长你——” “林兄弟,少些废话!” 明远断喝一声,手中木剑再起,剑光如虹,直取绿僵面门。 “快去!” 林尊咬了咬牙,转身朝祭台方向狂奔。 第30章 木匠会武功 劳务派遣? 身后,传来明远与绿僵激战的声响。 金铁交鸣、符籙炸裂、绿僵嘶吼,混成一片。 他不敢回头,全力衝刺。 就在距离祭台越来越近时,一道黑影从侧方的棺材后猛然窜出,直扑林尊! 林尊早有防备,蛰龙步瞬间发动,身形一转,险险避开。 那黑影一击不中,落在祭台前方,挡住了去路,隨后阴测测道: “倒是把你漏了,要不是我留一手心眼,激活之后没走,还让你得逞了。” 林尊定睛一看,瞳孔微缩。 那是一个穿著黑衣的人,面容阴鷙,一双眼睛透著幽冷的光。 他双手戴著尖爪拳套,爪尖泛著诡异的暗红色,正死死盯著林尊。 “你就是林尊?” 那人的声音沙哑,像是砂纸摩擦。 林尊没有回答,只是握紧了手中的符籙。 黑衣人冷笑一声: “有位贵人让我带句话。” 他慢慢抬起铁爪: “明年的今日,就是你的忌日。” 话音未落,他猛地扑上,爪拳交错,划出两道寒光! 林尊脚下步伐连转,蛰龙步全力发动,堪堪躲过这一击。 铁爪擦著他的衣襟掠过,带起几缕布片。 黑衣人攻势不停,双爪如狂风暴雨,招招致命。 林尊连连后退,但他没有惊慌。 黑衣人的每次出击,他都全部躲避。 那人眼中闪过一丝惊怒:“有点本事。” 他忽然攻势一变,双爪不再盲目攻击,而是开始封锁林尊的退路。 与此同时,他周身涌起一股阴冷的气息,一道若有若无的蹄叫从远方而来。 禽妖?他是妖修! 林尊心头一凝。 见到林尊一时木木呆呆,那黑衣人想来是作为一个手艺人,早早就嚇傻了。 黑衣人嘴角勾起一丝狞笑,还未等待本命妖物来到,便冲向前方: “小子,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妖……” 话没说完,一直后撤的林尊停下脚步,忽然不退反进! 蛰龙关瞬间爆发,气血如开闸洪水,疯狂涌向右臂。 雷杀式·劈掛掌! 一掌劈出,直取黑衣人胸口! 黑衣人脸色大变,仓促间双爪交叉格挡。 “砰!” 闷响如雷。 黑衣人被这一掌劈得倒飞出去,撞在身后的棺材上,將棺材撞得粉碎。 他挣扎著爬起来,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已经裂开了口子,虎口鲜血直流。 “你……你不是匠修吗,你会武功?” 他抬起头,满脸不可置信。 林尊没有说话,要赶在这位妖修妖物到来前,速战速决。 他再次迈步前冲。 蛰龙步!劈掛掌! 黑衣人咬牙迎战,两人在地下空间中激烈交锋。 拳爪相交,血光迸现。 林尊的蛰龙关全力爆发,每一掌都带著惊人的力量。 黑衣人虽然境界不低,但被武夫近身之后,渐渐落入下风。 “砰!” 又是一掌,正中黑衣人胸口。 黑衣人喷出一口鲜血,踉蹌后退。 林尊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一步追上,又是一掌! 黑衣人拼尽全力格挡,铁爪终於彻底碎裂。 他眼中闪过一丝惊恐,转身就逃。 林尊哪里肯放? 蛰龙步全力爆发,瞬间追到他身后,一掌劈在他后心! “咔嚓——” 骨裂声清晰可闻。 黑衣人扑倒在地,抽搐了几下,再不动弹。 林尊大口喘著粗气,浑身是汗。 他没有时间休息。 身后,明远与绿僵的战斗声越来越激烈。 那绿僵是三阶,明远虽然道法高深,怕也不太好过。 他转身,冲向祭台。 祭台上,那些镇物静静立著。麒麟在正中央,祥瑞之气流转,却隱隱被一股黑气压制。 林尊掏出那张真武镇邪符,深吸一口气,贴在祭台上。 符籙贴上的一瞬间,金光大盛! 那金光如涟漪般扩散开来,扫过祭台上的每一件镇物。 麒麟仿佛感应到了什么,周身祥瑞之气猛然暴涨! 黑气被压制、驱散。 整个地下空间,都在微微震颤。 林尊能感觉到,那股冰冷黏腻的恶意,正在消退。 …… 何府前院。 楚行一剑逼退魁梧活尸,忽然发现那活尸的动作慢了下来。 “怎么回事?” 钟迅也察觉到了异样: 那些普通活尸,一个个僵在原地,不再攻击。 “是林匠师!他们成功了!” 唐如燕眼睛一亮。 下一刻,那三具职业者活尸忽然发出一声悽厉的嘶吼,身上的黑气迅速消散,纷纷倒地,再不动弹。 …… 灰槐街口。 曲文才正急得团团转,忽然发现街內的黑雾开始变淡。 “快看!雾散了!” 士兵和巡警们纷纷望去,只见那片笼罩了整条街的黑雾,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 月光,第一次照进了灰槐街。 …… 地下空间。 林尊瘫坐在地上,大口喘著气。 浑身像是散了架一样,每一块肌肉都在酸痛。 那边,明远与绿僵的战斗也接近尾声。 失去了邪气加持,绿僵的实力大减,被明远一道符籙定住,木剑刺穿胸口,终於倒地。 明远也累得不轻,扶著膝盖喘了好一会儿,才走过来。 他看著祭台上那些重新焕发光彩的镇物,又看了看瘫坐在地上的林尊,忽然笑了。 “林匠师,你到留了一手啊!倒是让小道开了眼了!” 他伸出手。 林尊抓住他的手,站起身来。 “明远道长,我作为一个匠师为了保护自己,学点武功也很正常,你也没问啊!” 两人相视一笑,什么都没说。 …… 走出何府大门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灰槐街上的黑雾彻底散去,月光和晨曦交织在一起,洒在那些破旧的屋檐上。 楚行、钟迅、唐如燕三人在门口等著,虽然个个带伤,但精神头都比较不错。 “明远道长!” 曲文才带著一群士兵小跑著迎上来,满脸堆笑: “辛苦辛苦!诸位辛苦了!大功告成,大功告成啊!” 明远摆摆手,没理他,只是看向林尊:“林匠师,此行全仗你鼎力相助。贫道说过的话,一定算数。” 林尊笑了笑: “道长客气了。我也是为了自己。” 曲文才连忙凑上来: “对对对,这位林匠师也是大功一件!政府必有重谢!重谢!” …… 一天后。 跟隨著顾问团等人一起住在江滩豪华酒店的包房中,林尊再次见到了明远。 自灰槐镇回来之后,林尊算是知道了什么叫“神仙待遇”了。 私人豪华休息室、私人定製的饭食、浑身疗愈的医修服务,甚至还有攒劲的职业歌舞表演。 那明远看著林尊躺在酒店大床上一脸舒爽的表情,不由玩味道: “林师傅?怎么样?江城顾问的生活还舒坦吗?” 林尊舒服的升了个懒腰,跟著这位早已打好关係的武当道长说道: “简直就是神仙日子,可惜了我没编制啊!真是可惜了。” 这位道士听到林尊言语,微微一笑,不去继续接下话题,而是挥了挥手。 桌上摆著一个黑布袋子,林尊打开一看,全是整整齐齐的银票。 “这是政府给你的酬劳,一千五百大洋的票据。” 林尊点了点头,颇为平淡將其拿走。 『这钱虽然不少,但你林爷也是千块大洋身家的人了,不值得大惊小怪。』 隨后他赶忙將银票塞入怀中,靠著贴身的布兜里好生装好。 明远又取出一个锦盒,推到他面前: “这是我的谢礼。” 林尊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枚玉佩,通体碧绿。 “这是江城顾问的凭证。” ??? “不是道长,还真给我搞到编制了?” 林尊眼睛一亮,急忙问道。 那明远微微摆手: “只是个记名顾问罢了,虚衔而已,林老弟你目前还资歷尚浅,修为不够。 他日达到標准,也是能转正的。” “大寧民国也有劳务派遣?” “什么?” 林尊摆摆手,打了岔子继续问道: “那请问道长,这记名顾问跟正常顾问在福利待遇和其他方面有什么区別吗?” 第31章 隱藏福利 美美得吃 林尊问出这句话时,眼里带著几分期待,也带著几分试探。 明远闻言,下意识地摸了摸鼻子。 然后一向直爽的他沉默了。 林尊看著那副表情,顿时明白了。 这一言不发,那就是差距很大。 果然啊,哪朝哪代,编制这个东西都是可遇不可求。 正式工和劳务派遣,天差地別。 明远轻咳一声,解释道: “林匠师,你莫要失望。 这记名顾问虽然没有正式顾问的待遇丰厚,但也有不少好处。” 他上下打量了林尊一眼:“我看你现在兼修武道,应该是血关境界了吧?” 林尊点点头。 明远站起身:“跟我来。” 林尊跟著他走出房间。 这几天他一直在这好似是江滩边的酒店模样的地方休养,却从未出来逛过。 此刻跟著明远七拐八绕,穿过一道道迴廊,最后停在一扇门前。 明远推门而入。 林尊跟进去,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不小的练功场: 地上铺著整齐的青砖,四周摆放著各式各样的器械。 林尊有些疑惑: “这是?” 明远指了指场地中央: “你站到那里去,稍等片刻。” 林尊依言走到场地中央站定。 明远从怀里掏出一枚玉佩,对著空中朗声道: “江城顾问明远,启用当前练功房。” 话音刚落,一道毫无感情的机械声音忽然响起: “已收到指令。练功房启用。” “嗯?” 林尊一愣。 下一刻,一股难以形容的压迫感从天而降! 那压力无处不在,无孔不入,从四面八方倾泻而来,压在他的肩上、背上、四肢上。 比那黑铁衣沉重十倍不止! 林尊浑身气血不由自主地开始运转,疯狂对抗著这股压力。 “摆起你的武学桩功。”明远在一旁提示道 林尊拉开架势,站起蛰龙桩。 一套下来,如果压力减少许多,隨后眼前一行金色字跡浮现: 【强压之下完成一次完美蛰龙桩修行,武夫经验+3】 林尊瞳孔微缩。 三倍!这是平常修行效率的三倍! 他难以置信地看向明远。 明远负手而立,脸上带著淡淡的笑意: “这是【建筑师】和【阵师】联手布置的『练功房』。整个江城顾问总部,这样的房间也只有六间。” 林尊想起刚才那道声音,心头一动: “刚刚那道声音……是宅灵?” 明远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你知道宅灵?” 林尊点点头。 他岂止知道? 【建筑师】这条路线,就是他的职业进阶方向之一。 明远笑道:“刚刚那声音是顾问总部的宅灵,名唤『江涛』。 总部所有的设施,都由它统一调配。” 林尊环顾四周,心中震撼难以言表。 建造师和阵师联手,竟能创造出这样的奇蹟: 这简直自成一方洞天! 明远看著他脸上的惊嘆,补充道:“这就是贫道送你的谢礼。 虽然我没有权限让你成为正式顾问,但我用最大的权限,將你定为记名顾问。 这名头能让你进出顾问总部,享受这里的便利。” 他笑了笑,带著一丝促狭: “当然了不必其他顾问,这些东西你使用的时候都得花钱。不过,有些东西在外面,连花钱都见不到。” 林尊深吸一口气,郑重抱拳: “多谢道长。这份情,林尊记下了。” 明远摆摆手: “不必如此。灰槐街一行,若没有你,事情不会这般顺利。这是你应得的。”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 “这记名顾问的身份,也是一把钥匙。日后你若有机会,可以凭此真正加入顾问团。届时,你的路会宽得多。” 林尊郑重点头,经过这些天的思考,他也隱隱约约明白了些事情。 顾问团这產物,应该是各方名门大派与政府合作的结果。 若能真正加入,对他而言,无疑是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 “我再练一会儿。” 林尊说完,再次拉开架势。 一个时辰后,林尊浑身湿透,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他拖著疲惫的身子走到门口,掏出钱袋,含泪数了一百块大洋,放进旁边的一个小匣子里。 那匣子自动合上,里面传来一声: “收到。记名顾问林尊,消费一百大洋。祝您修行愉快。” 林尊:“……” 妈的,真贵。 但当他打开【百业录】,看见自己的武夫等级从13级直接跳到了14级时,他又觉得值了! 不就是烧钱吗?烧! 大把大把地烧! …… 餐厅里,林尊埋头大嚼。 桌上的饭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一股股暖流不断涌入腹腔,滋养著他疲惫的身躯。 这里的饭菜丝毫不逊於楚天饭店的特供,甚至犹有过之。每一口下去,都能感觉到气血在欢快地涌动。 明远坐在对面,慢悠悠地喝著茶。 酒足饭饱之后,林尊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天色已经不早,他该回去了。 他正要开口告辞,忽然看见大厅外一个人影走过。 那人像是位顾问,但身后跟著一头半人高的灰狼。 妖修。 林尊心头一动,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转过身,从怀里掏出那本《饲身训妖残法》,放在桌上。 “明远道长,我还有一事相求。” 明远低头看了看那本册子,又抬起头,看著林尊。 林尊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我对这【驯妖人】这门道有些感兴趣。不知顾问团中,可有相关的法门可以参考?” 说完,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过意不去。 灰槐街一行,明远给的谢礼已经足够丰厚。 政府的大洋,记名顾问的身份玉符:这些加起来,已然赶上了他此行的贡献。 现在再提这个,多少有些连吃带拿的意味。 但他顾不得那么多了。 妖武者这条路,对他的吸引力太大。 若能从顾问团这里找到一些可靠的妖修法门,省去自己摸索的风险,那付出什么代价都值得。 明远却没有露出不耐之色。 他低头翻看那本册子,脸上的表情渐渐变得古怪起来。 片刻后,他抬起头,看著林尊,乾咳一声。 “是我疏忽了。” 他笑著站起身:“光给你那些虚的,此行的正经收穫还没给你呢。” 林尊一愣。 明远收起那本册子,朝他招手:“你要对妖修感兴趣,这里刚好有个宝贝,你指定想要。” 说完,他转身朝门外走去。 林尊连忙跟上。 两人来到一处偏僻的空间前。 明远推开门,一股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 林尊往里看去,瞳孔骤然一缩。 屋子里,摆著两具尸体。还有不少从何家院子得来的东西。 其中一具,穿著前朝武將的鎧甲,皮肤泛著青铜色,正是那具绿僵。 另一具,穿著黑衣,面容阴鷙,正是那个在地下空间里偷袭他的妖修。 而在这两具尸体旁边,还蹲著一个人。 蛊修钟迅。 他正拿著一柄小刀,在那妖修尸体上切割著什么。 明远轻咳嗽了一声。 “阿钟,你赶紧把那妖修身上的妖核取下来,再把那东西…那东西赶紧给他。” 听见明远声音,钟迅回过头,面上一愣。 但看向茫然不知的林尊,和一脸狡黠的明远,咧嘴一笑,露出两颗略尖的牙齿: “正好正好,林匠师,这算是咱们队伍一起给你准备的礼物啊。” 林尊隱隱约约觉得有些不对。 第32章 铁嘴渡鸦 训妖人职业 长山街的午后,阳光正好。 一辆黄包车轻快地穿过街巷。 车上堆满了大包小包,最显眼的是一个巨大的鸟笼,拉车的小伙子脚下生风,丝毫不觉得重。 林尊坐在车上,笑著说道:“小李,你这腿脚可比以前还利索了。” 小李回过头,咧嘴一笑: “那可不!林哥你给请的那位吴大夫,医术真神了!” 他脚下发力,车轮转得更快了,隱约间,脚底竟有丝丝火星迸溅。 林尊眼睛一亮: “你这是要练出火轮了?” 小李嘿嘿一笑,满脸得意: “把头说了,再练个大半年,准能成!到时候我拉著林哥你,跟那洋人的铁盒子比一比,保管跑得比他们快!” 林尊笑著点头:“成,我等著。” 小李又瞥了眼车上那堆东西,尤其是那个鸟笼,好奇道:“林哥,你这大包小包的,还弄了个这么大的鸟笼 嚯,真够大的!哥,你最近养鸟了?” 林尊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滯。 他看了眼那鸟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些疲惫地点了点头: “是啊,养了只鸟。” 见得林尊苦笑一声。 小李识趣地没有多问,继续拉车往前。 …… 黄包车在林家铺子门口停下。 小李把大包小包卸下来,林尊正要开门,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林掌柜!” 林尊回头一看,正是隔壁的邻居。 “张叔?有事?” 那中年人走过来,满脸无奈: “林掌柜,我冒昧问一句。您这铺子里,最近是不是招了什么怪人?” 林尊心头一跳,面上不动声色: “怎么了?” 张叔嘆了口气: “这几天您家从早到晚就没消停过! 一会儿骂人,一会儿唱歌,一会儿又自言自语,我那边墙虽然厚,但依旧听得一清二楚,连觉都睡不好……” 林尊擦了擦额头的汗,连连拱手: “张叔恕罪,是我疏忽了。我一定回去叮嘱让它小声点。” 见他態度诚恳,邻居也不好再说什么,摆摆手回去了。 林尊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推开院门。 …… 刚一进门,一道尖锐的声音就从后院传来:“老林!是你回来了吗? 快进来!渴死我了!” 林尊面无表情地穿过前堂,走进后院。 院子里,一只通体漆黑的大鸟正站在一个崭新的鸟架上,歪著脑袋看著他。 那是一只渡鸦。 体型比寻常乌鸦大出一倍不止,浑身羽毛漆黑髮亮,在光下泛著幽蓝的光泽。 一双眼睛又黑又亮,透著说不出的狡黠和机灵。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又长又尖的嘴,泛著金属般的冷光。 铁嘴渡鸦,按明远估计是一阶妖兽。 此刻,这只稀罕难得的妖兽,正用那双贼亮的眼睛盯著林尊,嘴巴一张一合,吐出一连串的话: “看什么看?没见过这么帅的鸟吗? 水呢,老林?鸦爷说了半天话,嗓子都冒烟了!还有,这笼子怎么回事? 你看看这缝隙,这么窄,我转个身都费劲! 还有这架子,你瞅瞅,歪了!” 林尊没说话,走过去把架子扶正,又倒了碗水递过去。 渡鸦低头啄了两口,抬起头,满意地点点头: “嗯,这水还行。不过下次要温的,不能太凉也不能太热。” “……” 渡鸦又打量了一圈周围,继续发表意见: “这地方格局好,但是也太小了! 你看看,就这么大点地方,都不够我飞的。 还有这些木头,都是些什么破烂?老林你也木匠,来点紫檀木。实在不行黄花梨也凑合啊。 嘖嘖嘖,老林啊老林,你这日子过得也太寒酸了……” 林尊深吸一口气,忍住想掐死这渡鸦的衝动。 整整七天了。 这渡鸦嘴碎的程度,简直令人髮指。 从早到晚,从睁开眼到闭上眼,它那张嘴就没停过。 吐槽伙食、吐槽环境、吐槽天气、吐槽林尊的穿著打扮、吐槽路过的每一只野猫野狗…… 有时候林尊甚至怀疑,那日与他对战的那个妖修,之所以没把这渡鸦带在身边,是受不了他的囉嗦。 林尊想到这里,忽然有些同情那个已经死了的傢伙。 想到那明远和钟迅的笑容,林尊也是气抖冷。 妈的,这两人焉坏啊! 但想到它的价值,林尊又把这苦给咽下去了。 这玩意儿在市面上,有价无市。 他去行会打听过,一只有些灵性的凡兽都值几百块大洋,更何况这种? 没有四位数大洋根本拿不下来。 而那颗妖核,更是妖修入门的必备之物。 妖修一途,分许多流派。他手中记载的是“饲身流”。 而钟迅帮他处理的那颗前身妖核,以此来配合驯服这只渡鸦: 以自身心意与妖兽相通,以妖兽为伴,共生共长。 七天来,他每日以自身气血餵养渡鸦,与它相处,渐渐建立联繫。 林尊眼前,【百业录】自动翻开,新的一页缓缓呈现: 【职业:驯妖人】 【等级:1级(1/20)】 【职业特性:妖感】 【妖感:拥有妖兽般的直感,通晓各种妖物语言,对妖兽亲和力大幅提升,更易驯服野兽及低阶妖兽。】 【职业能力:无(5级解锁)】 林尊的第四个职业。 驯妖人。 虽然只有1级,虽然还没有任何能力,但那个“妖感”特性,已经让他受益匪浅。 这几日下来,林尊渐渐得能感觉到这渡鸦的情绪变化和细微动作。 而那渡鸦似乎也对他亲近了许多,虽然嘴上不饶人,但已经愿意听他说话了。 更妙的是,这“妖感”似乎也提升了他本身的感知能力。 走在街上,他能隱约感觉到哪些人对他有恶意;练功时,他能更清晰地感知气血的流动。 算是特性里仅次於惊蛰的存在了。 林尊走过去,从袋子里拿出几样东西:一个小巧的铜铃鐺,一块打磨光滑的玉石,还有一根崭新的紫檀棲木。还有许多灵虫,找钟迅买的,不便宜。 渡鸦眼睛一亮,嘴上却不停: “哟,这是给本大爷的? 嘖嘖嘖,这铃鐺还行,就是小了点。这玉石勉强凑合吧,光泽不够好。 这棲木倒是可以,比之前那个强点。 这虫子带劲得很,好吃。” 渡鸦一边说,一边跳到新棲木上,用嘴里吃著灵虫,满意地点点头。 隨后他站在新家上,终於点了点头: “嗯,还行。终於像个样子了” 林尊看著它那副模样,忍不住笑了,隨后拉过一把椅子,在棲木旁边坐下。 “行了,新家也给你弄好了。现在,咱们聊聊?” 渡鸦歪著脑袋看他:“聊什么?” 林尊看著它的眼睛,缓缓道: “聊聊之前那位?” 渡鸦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异色。 它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那个蠢货啊,有什么好聊的。” 林尊没有追问,只是静静地看著它。 渡鸦低下头,啄了啄自己的羽毛,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道: “他是纳兰家的人。” 林尊眼神一凝。 渡鸦继续道:“纳兰家这些年收集了不少妖兽幼崽,我就是其中之一。 他挑了我,炼了妖核,成了训妖人。” 它的声音里带著一丝不屑: “可他根本不会训妖。就知道四处屠戮,又蠢得很,適合去做个蛮干武夫。” 武夫怎么你了! 林尊沉默著听。 “我不喜欢跟著他。 他打架的时候,我就在远处看著,等他快死了再上去捡便宜。那天在地下洞窟里,我看他快不行了,本来想跑的……” 渡鸦抬起头,看著林尊,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结果你把他杀了。” 林尊没有说话。 渡鸦盯著他看了许久,忽然又恢復了那副欠揍的语气: “不过你小子比他强多了。有脑子还实力强。嗯,鸦爷勉强认可你吧。” 林尊哭笑不得。 “那我问你,纳兰家……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渡鸦歪著脑袋想了想: “这个嘛……我知道的也不多。 只知道他们在陵园收集什么东西,何家那个地方,就是他们选的一个点。” 林尊眉头紧锁,隨后想起那天明远说过,何家掌管著江城周边好几处陵园。 纳兰家,似乎在里动了手脚。 他正想著,渡鸦忽然又开口了: “老林,我提醒你一句:纳兰家不是什么善茬。” “你见过他?” 渡鸦点点头:“见过几次。那小子心狠手辣,而且他身边还有高手,你小心点。” 林尊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渡鸦打了个哈欠,把头埋进翅膀里: “行了,我困了。哦对了,明天记得买点新鲜果子! 还有我还要补充点那什么洋人说的维生素!还有这屋子太潮了,你弄个炭盆来……” 林尊加快脚步,推门而出。 第33章 三城交流 圣阶造物 日头西斜,林尊从汉南镇一座气派的宅邸里走了出来。 身后跟著一个穿青灰长衫的管家,一路陪著笑脸,嘴里不住地奉承: “林匠师好手艺! 我家老太太那尊木观音,都说古怪的很,修补不了。您倒好,打眼一瞧就知道是灵性污损,清楚癥结所在!” 林尊笑著点点头,没多言语。 他心里清楚,这活能成,全靠他那【补愈】本领,还有对於那污损的认识。 管家继续道:“您这手艺,怕是要比肩那些二阶师傅了吧? 我听说行会里好些人都夸您,说您是咱们江城木工一脉的后起之秀!” 林尊谦虚地摆摆手:“哪里哪里,还差得远。” 这些日子以来,隨著林尊四处接单、完成的任务越来越多,又有苏家的推波助澜和行会同伴和老前辈的口碑传扬。 他的名字確实渐渐在江城上层圈子里传开了。 今日这家齐府,就是例子。 当年开国运动,齐家老爷子是第一批揭竿而起的义军,打过洋人,杀过韃子,实打实的功勋之家。 如今虽然老爷子不在了,但在汉南镇也是数得著的门第。 管家从袖中掏出一张票子,双手递了过来。 林尊接过,打眼一瞧,出手阔绰,是张一百大洋的票子。 又能去练功房多练一个时辰了。 將银票收入怀中,林尊隨口问道: “敢问管家,齐老太太这宝贝观音,是怎么污了灵性的? 我看那脏东西的来路,不像是寻常地方能出来的。” 管家微微一愣,隨即压低声音道: “林匠师好眼力。” 他四下看了看,凑近些道: “我家老太太前些日子,带著这尊观音去祭奠老太爷。老太爷葬在城东的一处私家陵园,离那灰槐街不远。 回来之后,这观音就成这样了。” 林尊眉头微动。 管家继续道:“说起来也怪,那灰槐街何家被灭门的事,您听说了吧? 何家的陵园这些日子也不太平。听说有人趁著乱,在那些陵园里挖了不少坟。” 林尊眼神一凝: “挖坟?” 管家点点头:“是有些痕跡。 不过倒没什么有名有姓的家族遭殃,被挖的都是些荒野孤坟、无名无主的。 官府查了几天,也没查出个所以然来,就不了了之了。” 林尊点了点头:“多谢告知。” 管家摆摆手:“林匠师客气了。往后有什么活,还能再合作。” 林尊笑著应下,转身离去。 走出齐府所在的街巷,他的脚步慢了下来。 荒野孤坟,纳兰家…… 这些“荒野孤坟”里埋的,恐怕不是什么无名之人。 他收回思绪,加快了脚步。 …… 匠修行会。 林尊推门而入,大厅里人来人往,热闹依旧。 他先到柜檯前,把齐府的任务凭证交了上去。完成后,伙计递给他一张回执。 林尊收好东西,正要转身离开,忽然看见角落里围著群人,不知在议论什么。 他走近几步,一眼就看见了两个熟人:齐云平和宋金辉。 他们正挤在人堆里,伸脖子往里看。 齐云平眼尖,瞥见林尊,立刻挥手叫道:“林兄!这边这边!” 林尊走过去,眾人自动让开一条路。 前台贴著一张告示,红纸黑字,格外醒目。 “洪都、湘城、江城三城匠修行会交流会启” 下方密密麻麻列著细则:分一阶、二阶、三阶三组比试,各城选派优渥人才参与,交流切磋,分出高下。 林尊正看著,周围几个一阶木匠已经开始起鬨:“林师傅,怎么样?你去吗!” “对对对,咱们木工一脉,就数你最有希望!” “林兄要是去,肯定能拿个好名次!” 林尊笑著摆摆手:“诸位太抬举我了,我这手艺还差得远。” 话虽这么说,他倒也没有完全拒绝。 因为他人缘好、性格好、实力强,行会里的同僚们都愿意跟他来往。 这种被人认可的感觉,不赖。 …… 又閒聊了一阵,林尊才摆脱眾人,往角落走去。 角落里,一个膀大腰圆的壮汉正坐在那儿喝茶。 黄迅。 见林尊过来,黄迅笑著给他斟上一杯茶:“来,尝尝,今年新下来的茶。” 林尊接过,抿了一口,果然清香扑鼻,一股暖意直入腹中。 “谢前辈。” 黄迅摆摆手:“什么前辈不前辈的,叫老黄就行。” 他从脚边拿出两个布包,放在桌上: “东西都好了。一套医修刀具,一套刻刀。你验验。” 林尊打开布包,眼前一亮。 医修刀具大小齐全,刀身薄如蝉翼,寒光內敛。 刻刀一套十二把,每一把都打磨得恰到好处,刃口锋利得能照见人影。 都是不可多得的极品。 林尊满意地点了点头,掏出钱袋递过去。 黄迅接过,也不数,直接揣进怀里,笑呵呵道: “你这手艺进步得可真快,我在行会里可没少听人夸你。 再过些日子,你我得同辈相称了。” 林尊看了看自己的【木匠】18等级,隨后笑著摇摇头:“还差点火候。” “那三城大比,你不想去参加?” 林尊一怔。 黄迅继续道:“对你来说,可是个机会。我听说,优胜者的奖励……” 他正要继续往下说著,忽然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那奖励可不简单。” 林尊和黄迅齐齐回头。 来人穿著一身灰布长衫,正是那日主持考核的灰衣老头,同时也是那江城木工脉的副脉主,古原。 林尊连忙起身,躬身行礼: “古副脉主。” 古原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 黄迅识趣地打了个招呼,便退到一旁,把位置让了出来。 古原看著林尊,目光比那日考核时柔和了许多:“三城匠修大比,你可知道?” 林尊点头:“刚刚看到告示。” 古原负手而立,缓缓道: “你是我木工一脉的种子选手。若你参加,对你之后的道路,意义非凡。” 林尊心头微动。 古原看著他,忽然问道:“你知道大比优胜者,能得到什么奖励吗?” 林尊一怔,摇了摇头。 古原伸出一根手指,声音低沉而郑重: “可以近距离感悟触摸:圣阶造物!” 林尊愣住了。 圣阶造物! 何为圣? 三百六十行,一阶一阶向上攀登,鱼跃龙门,步步登天。待到六阶破境之后,便是当世圣者。 神圣也,天显也。 这个称呼,贯通东西南北中,乃是世间顶点。 而圣阶造物,便是匠修圣者亲手所造之物。 林尊的呼吸都慢了半拍。 这绝对是可遇不可求的机缘。 古原看著他脸上那副表情,微微点头:“你要参加吗?” 林尊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悸动,看著古原,郑重说道: “古脉主,请帮我报名。” 古原脸上露出一丝笑意,点了点头: “好。” 他转身离去,灰布长衫在空气中微微拂动。 林尊站在原地,望著那个背影,久久没有动弹。 黄迅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恭喜啊,林老弟。这可是天大的机缘。” 林尊回过神来,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得加把劲。 第34章 接她放学 福利院之行 马车在江城医学堂附近的街角停稳。 林尊下了车,望著不远处那座西式建筑。 午后的阳光洒在那门窗上,镀上一层暖色的光晕。 他收回目光,低头继续摆弄手中的木头,自从得了这套新刻刀,他总忍不住閒下来时,隨手雕点什么。 街上人来车往,林尊这辆不起眼的马车混在其中,並不显眼。 可那些路过马车旁边的女学生们,却总忍不住多看几眼。 那人穿著一身简单的青灰练功服,低垂著眼,专注地雕著手中的木头。 阳光从车帘缝隙漏进去,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生得真好看。 这是所有人的第一印象。 五官俊秀周正,眉眼间却带著一丝说不出的英气。 几个女学生走过,忍不住放慢脚步,偷偷多看了几眼,然后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发出压抑的笑声。 林尊浑然不觉。 【妖感】带来的魅力吸引,可能不仅仅限於妖物。 直到一张明艷的笑脸带著青春的活力,点醒了他。 “林公子!等久了吧?” 林尊抬起头,正对上吴心慧那双欲语还休的大眼睛。 她今日穿著一身月白色的短褂,青布长裙,头髮用一块蓝布帕子包著。 林尊收起刻刀和木头,笑道: “刚到不久。” 吴心慧正要上车,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起鬨声:“哟——心慧,这是谁啊?” “怪不得这些天心不在焉的,原来是真有人了!” “快快快,介绍一下啊!” 林尊循声望去,只见几个年轻女子正站在不远处,一个个伸长脖子往这边看,脸上带著促狭的笑。 吴心慧恶狠狠的回过头,没好气地挥挥手:“去去去!瞎说什么呢?这是我朋友,来给我送东西的!” “朋友?什么朋友啊?” 一个圆脸姑娘笑嘻嘻地凑上来: “是那种朋友吗?” 另一个姑娘更夸张,捂著心口做晕倒状:“嚯,心慧你藏得也太深了! 怪不得次次出去玩,到处爱答不理的,原来是名花……” 吴心慧听著这些闺蜜的挪耶言语,就算是再如何大方,也不由跺著脚道: “你们这帮死丫头,等回头我再跟你们算帐!” 说完,一把掀开车帘钻了进去,对车夫喊道:“走走走!快走!” 马车轔轔而动,身后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要我说,心慧吃的真好……” “可不是……” 车厢里,林尊看著吴心慧那张红透的脸,忍不住笑了: “你那些同学,挺有意思的。” 吴心慧瞪了他一眼:“有意思什么?一群尼姑子压抑惯了,就会拿我寻开心!” 她说罢,最后还是上下打量了林尊一眼:“但她们说得没错,你確实挺好看。” 林尊一愣。 吴心慧哈哈大笑: “咦,瞧你那样儿,又成个呆头鹅!” 林尊哭笑不得,摇了摇头。 马车行驶著,吴心慧忽然开口:“对了林公子,你能先不送我回家吗?” 林尊看向她。 吴心慧道:“我想去个地方,离这儿不远。你要是没事的话,陪我去一趟?” 林尊点点头:“好。” …… 马车在一处巷口停下。 林尊下车一看,微微一怔。 面前是一座不大的院子,门口掛著一块木牌,上面写著几个字: “江城慈幼院” 院子里传来孩童的嬉闹声,隱约还能听见有人在唱歌。 吴心慧已经熟门熟路地推门进去了。 一进门,就看见七八个孩子围在吴心慧身边,嘰嘰喳喳地叫著: “心慧姐姐来了!” “姐姐我好想你!” “心慧姐姐,你看我新长出来的牙!” 吴心慧蹲下身,一个个摸过他们的脑袋,笑著应和: “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什么事情要跟我说?” 孩子们七嘴八舌地回答,有的往她怀里钻,有的拉著她的手不放,有的举著自己画的画给她看。 林尊站在一旁,静静地看著这一幕。 阳光洒在那个蹲在孩子们中间的年轻女子身上,给她镀上一层柔和的光。 一个年纪稍长的妇人从屋里走出来,看见吴心慧,满脸惊喜: “吴大夫来了!快进屋坐!” 吴心慧站起身,笑道: “李妈妈別忙,我来看看孩子们。” 她回头朝林尊招手: “林公子,过来啊。” 那妇人看著林尊眼中闪过一丝好奇: “这位是……” 吴心慧大大方方道: “我朋友,姓林,今天陪我来的。” 妇人连忙行礼: “林公子好。” 林尊点头还礼。 一旁的吴心慧已经挽起袖子,打开隨身带的药箱:“来,排队排队,一个个来,姐姐给你们检查身体。” 孩子们立刻乖乖地排成一排。 林尊看著吴心慧一个个给他们把脉、看舌苔、听心肺,动作轻柔而熟练。 每检查完一个,她就在隨身带的本子上记几笔,然后摸摸那孩子的头,说几句鼓励的话。 不比那校门口的古灵精怪,现在的她更有耐心。 一个时辰后,所有孩子都检查完毕。 吴心慧合上本子,舒了口气。 但她没有要走的意思,而是走到角落里一个一直没出声的小女孩身边。 那女孩约莫六七岁,一个人坐在小板凳上,低著头不知在想什么。 吴心慧蹲在她面前,轻声道: “小蝶,姐姐今天给你带了好东西来。” 小女孩抬起头,露出一张苍白的小脸。 她看著吴心慧,眼睛里没有別的孩子那样的光亮,只有一种木然的空洞。 吴心慧从药箱里取出一个新布包,打开,里面是林尊刚送的那套医修刀具。 寒光凛冽,却在她手中显得格外温柔。 “小蝶,还记得姐姐上次跟你说的话吗? 你肚子里那个坏东西,姐姐今天帮你把它拿出来。” 小女孩看著她,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出声。 林尊从旁边那些孩子的窃窃私语里,大概听明白了: 这女孩肚子里长了恶物,需要做手术 吴心慧耐心地劝著,可小蝶只是摇头,眼眶里慢慢蓄满了泪。 林尊看著这一幕,忽然心中一动。 他走到院子里那堆玩具旁边: 都是一些破旧的木偶、布娃娃,缺胳膊少腿的,一看就是孩子们捡来的。 有了。 他走到院子中央,清了清嗓子: “小朋友们,想不想看个戏?” 孩子们齐刷刷看向他。 林尊笑了笑,把那个布袋木偶套在手上,又隨手捡了块破布当幕布。 “从前啊,有个小姑娘,她肚子里不小心住了一个小妖怪……” 他一边说,一边让手里的木偶动起来。 那木偶虽然破旧,但在他的操控下,却活灵活现。 【牵丝人】的能力,在这一刻发动。 孩子们渐渐围了过来。 “那小妖怪可坏了,天天让小姑娘肚子疼。 小姑娘想把它赶走,可又害怕,后来啊,来了一位仙女姐姐。 仙女姐姐说,別怕,我有宝贝,能把小妖怪赶走。” 林尊的手指轻动,另一个用破布临时做的木偶“飞”了出来,围著小女孩的木偶转了一圈。 原来那宝贝是把亮晶晶的小刀,那刀可厉害了,小妖怪一看见就嚇得发抖……” 孩子们看得入迷,连那几个年纪小的,也忘了哭闹,瞪大眼睛盯著那简陋的“戏台”。 角落里,小蝶不知什么时候抬起了头,也望著那边。 林尊的木偶戏继续: “小妖怪想跑,可是仙女姐姐更快! 她『嗖』的一下,就把小妖怪抓住了!” 木偶做出一个抓取的动作,孩子们欢呼起来。 “然后呢然后呢?” “然后啊……” 林尊让木偶躺下,做出睡觉的样子: “小姑娘睡了一觉,等她醒来之后,妖怪就被仙女姐姐制服了。 她摸摸肚子,一点也不疼了。 她跑啊跳啊,跟別的小朋友一样,可开心了。” 木偶蹦蹦跳跳,孩子们也跟著蹦蹦跳跳。 林尊收了木偶,看向小蝶:“小蝶,你说,那个小姑娘勇敢不勇敢?” 小蝶点了点头。 “那你想不想把妖怪赶走?” 小蝶点了点头。 林尊笑了:“我觉得咱们小蝶可以比那个小姑娘更勇敢!” 小蝶愣了愣,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 吴心慧看著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彩。 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牵起小蝶的手,往屋里走去。 …… 半个时辰后,吴心慧从屋里出来,额头微微见汗,但脸上带著笑意。 “手术很顺利。” 她走到林尊身边,看著他,忽然道:“林公子,谢谢你。” 林尊摇摇头:“举手之劳。” 吴心慧望著院子里那些还在玩耍的孩子们,轻声道: “对你来说是举手之劳,对他们来说……可能是很久都忘不掉的一天。” 她顿了顿,转过头,看著林尊,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知道吗,我第一次来这儿,是三年前。那时候我刚学医,跟著同门来这里义诊。 有一个孩子,跟小蝶一样大,肚子里也长了东西。 可那时候我老师又不在了,我也不会手术,没能救他……”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 “那孩子后来没了。我难过了很久,然后我告诉自己,一定要把医术学好,不能再让这种事发生。” 林尊沉默地听著,隨后仔细打量著面前女子:“吴小姐。” 吴心慧转过头。 林尊认真道:“你是个真正的医修。” “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