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清拦路人》 《破阵子·》 扬州十日血泪,嘉定三屠哀鸿。 千里江山铁蹄碎,亿兆黎庶哭路穷。 家国烟雨中。 仗剑欲拦胡骑,挽弓敢问苍穹。 身前身后两难行,重塑华夏万古名。 无惧英雄冢。 清初官制与称谓简明介绍(扫清大家的阅读障碍) 为了让大家更顺畅地阅读本书,现將文中涉及的清初(崇德年间,约1636-1643年)主要官职、机构及称谓整理如下,以“现代理解”帮助大家快速对应。 一、先说清楚两个关键背景 1.关於代善与两红旗 代善是清太祖努尔哈赤次子,四大贝勒之首,崇德元年封和硕礼亲王。 他原本掌管正红旗和镶红旗,后来把镶红旗分给了长子岳託,自己只领正红旗。 岳託1639年死后,镶红旗由岳託之子罗洛浑继承。 但因为代善是父亲、是祖父,镶红旗仍是他这一系的势力。 小说中说他管著两红旗,读者可以理解为他是在这两旗中说话最有分量的大家长,实际话事人。 2.关於上三旗与正白旗 这里要特別说明一下:小说故事发生的1642年,上三旗还不是后来入关后的概念。 入关前,皇太极亲自统领的是正黄旗、镶黄旗、正蓝旗三旗,这三旗是他的亲兵。 而正白旗当时归多尔袞兄弟统领,与皇太极的关係並不和睦。 皇太极死后,多尔袞与豪格爭夺皇位时,正黄、镶黄、正蓝三旗拥立豪格,正白、镶白两旗拥立多尔袞,双方差点兵戎相见。 后来多尔袞摄政,把正白旗抬了上来,把正蓝旗踢了下去。 直到顺治八年(1651年)多尔袞死后被清算,顺治帝才把正白旗收归皇帝直辖,从此镶黄、正黄、正白才固定为上三旗,延续至清末。 所以在1642年这个时间点,正白旗还在多尔袞手里,与皇太极並非一条心——这个背景对理解当时的朝局很重要。 二、文官系统(六部及其官职) 天聪五年(1631年),皇太极仿明制设立六部。 崇德三年(1638年)进行过一次改制,以下是小说时间线(1642年)对应的官职: 承政:一品衔,相当於“尚书”。六部最高长官。崇德三年定製每部设满洲承政一员,汉承政一至二员不等。 左参政、右参政:二品,相当於“侍郎”。承政的副手。小说中祖泽润任“兵部右参政”,就是兵部右侍郎。 启心郎:无定品,相当於“机要秘书”或“翻译官”。清初特有官职,负责满汉奏章翻译沟通,常以能员兼任。 理事官:三品,相当於“郎中”。各司主官。 副理事官:四品,相当於“员外郎”。各司副主官。 笔帖式:七品左右,相当於“文书”或“翻译官”。满语“巴克什”音译,负责翻译、文书、档案,是旗人入仕的重要途径。 六部设置: ·吏部:掌官员銓选、考核 ·户部:掌財政、户籍 ·礼部:掌礼仪、祭祀 ·兵部:掌武职选授、军事行政(小说中祖泽润任职於此) ·刑部:掌法律、刑狱 ·工部:掌工程、营造 都察院:崇德元年设立,掌监察百官。设承政(左、右),小说中张存仁任“都察院参政”即此。 三、八旗武官系统 八旗制度是清代根本,每旗设官如下: 固山额真(从一品):相当於“师长”或“旗长”。八旗各旗最高长官,后改称“都统”。每旗要根据具体牛录数计算兵力,七八千到上万人不等。 梅勒章京(正二品):相当於“副师长”或“旅长”。固山额真副手,后改称“副都统”,辖半个旗的兵力。 甲喇章京(正三品):相当於“团长”。每甲喇辖五牛录,约一千五百人(早期),后改称“参领”。 牛录章京(正四品):相当於“营长”。八旗最基础编制单位主官,每牛录约三百人(早期)或一百五十人(后期),后改称“佐领”。 分得拨什库(正六品):相当於“连长”。又叫驍骑校,协助牛录章京。 护军校(正六品):相当於“排长”。基层军官,辖数十兵丁。 专达:相当於“班长”。下辖十兵丁。 四、特种营伍官职 清代常有从各旗抽调精锐组成的特种部队,以“营”为单位,不按旗编制。小说中的“火龙营”即属此类。 总统(无定员):相当於“名誉长官”或“总指挥”。由王公大臣兼任,如小说中代善兼任火龙营总统,不负责日常操练。 翼长(正三品):相当於“副司令”或“旅长”。特种营分左、右两翼,每翼千人左右。祖泽淳任火龙营左翼翼长,为实际统兵官。 营总(正三品):相当於“团长”或“营长”。特种营中按旗分设,掌本旗营务。 参领(正三品):相当於“副团长”。协助营总分管训练。 五、侍卫系统 清初侍卫主要从上三旗(当时为正黄、镶黄、正蓝)子弟中挑选,分四等: 一等侍卫(正三品):相当於“御前高级保鏢”。共六十人,多为勛贵子弟。 二等侍卫(正四品):相当於“御前中级保鏢”。共一百五十人。小说中祖泽淳原任此职。 三等侍卫(正五品):相当於“御前初级保鏢”。共二百七十人。 蓝翎侍卫(正六品):相当於“实习保鏢”。共九十人,因戴蓝翎而得名。 侍卫因贴近皇帝,升迁容易。清代由侍卫升至卿相者甚多,如鰲拜、索额图、和珅等。 六、绿营系统(明朝降军编制) 绿营是清初收编明朝降军建立的汉人部队,以绿色旗帜为標誌。 总兵(正二品):相当於“师长”或“军分区司令”,一镇最高长官。 副將(从二品):相当於“副师长”或“旅长”。协助总兵分管军务。 参將(正三品):相当於“团长”。绿营中一营之主官。 游击(从三品):相当於“副团长”。参將副手。 都司(正四品):相当於“营长”。辖数百人。 守备(正五品):相当於“副营长”。协助都司。 千总(正六品):相当於“连长”。辖百人左右。 把总(正七品):相当於“排长”。辖数十人。 七、宫廷与旗务机构 內务府:相当於“皇室总务处”。总管大臣(正二品)掌宫廷事务,下设七司三院,负责皇帝饮食起居、財务收支、工程营造等。 上三旗:入关前指皇太极亲统的正黄、镶黄、正蓝三旗。入关后,顺治年间才改为镶黄、正黄、正白。 下五旗:即正红、镶红、正白、镶白、镶蓝五旗(註:入关前正白在下五旗之列),由王公贝勒分领,相当於“王爷分管部队”。 汉军旗:八旗汉军是清代八旗的组成部分,相当於“汉人编制的八旗军”。 八、常见称谓 皇上:对皇帝的当面称呼。清代当面称呼皇帝只能用“皇上”,不能用“陛下”(陛下是书面用语)。大臣奏对时称“皇上”,皇帝自称“朕”。 奴才、奴婢:旗人(满、蒙、汉军)在皇帝、皇族面前的自称,男的称奴才,母的称奴婢。汉臣则自称“臣”。此外,旗人、包衣对於本旗的王公领主也会自称奴才、奴婢。 主子:满语“ejen”的汉译,旗人私下可称皇帝为“主子”,也用於称呼本旗王公领主。 阿哥:宗室子弟的称呼。皇太极曾下旨“太祖庶子俱称阿哥”,亲王之子也可称阿哥。小说中祖泽淳被称为“八阿哥”即因此。太监宫女应称“爷”(如“八爷”),大臣可称“阿哥”。 格格:宗室女子的称呼。亲王之女称格格,如小说中的萨仁格格。皇帝之女称公主(固伦公主、和硕公主)。 阿玛:满语“父亲”。皇子称皇帝为“皇阿玛”或“皇父”。 额娘:满语“母亲”。 九、小说开篇主要人物官职对照 皇太极:大清皇帝,国家元首兼三军总司令。 代善:和硕礼亲王,正红旗旗主,两红旗大家长。相当於皇室亲王兼红旗集团军司令。 范文程:內秘书院大学士,首席宰相兼皇帝首席顾问。 祖大寿:刚归降的前明总兵,待安排的降將。 祖泽润:兵部右参政,相当於国防部副部长。 张存仁:都察院参政,相当於监察部副部长。 萨仁:礼亲王女儿,和硕格格(郡主)。 满达海:辅国公,代善第七子,皇室公爵(低於亲王、郡王)。 十、关於“火龙营”的特別说明 小说中皇太极特设的“火龙营”属於特种营伍,类似於后世“独立团”或“特种旅”: ·不按八旗常规编制,人数灵活(两千人) ·掛靠在汉正黄旗下,但建制独立,不拆散分编 ·设总统为名誉长官(代善),翼长为实际统兵官(祖泽淳) ·从降卒中抽调火器兵丁集中训练 这种编制在清代有真实原型,如康熙年间设立的火器营、健锐营等,都是“以营为单位,不按旗编制”的特种部队。 第一章 刺杀 公元1642年,清崇德七年,明崇禎十五年。 正月刚过,一场旷日持久、影响到华夏命运的决战,终於迎来了落幕时刻…… 祖泽淳缓缓睁开眼时,最先看见的是头顶暗红色的雕花房梁。 不对。 他应该已经死了——叛徒的子弹从后心穿入,那种冰冷而滚烫的痛感,现在还留在记忆里。 可他分明能感觉到身下的褥子,厚实,铺在炕上,微微有些热意。 盖著的被子是石青色的缎面,压在身上很沉——这分量,是丝绵絮的,和他前世盖过的羽绒被完全两样。 日光从窗户透进来,一格一格落在被子上。 窗户糊著高丽纸,纸已经泛黄,边角贴著红色的窗花,是蝙蝠衔钱的图案。 隨即,一张年轻女子的脸闯入视线。 正俯在床边,离他很近。 不是国色天香的容貌,但她眉眼舒展,鼻樑挺直,让人越看越舒服。 身材高挑,丰腴却不臃肿,压在石青色坎肩里的肩膀圆润结实,一看就是从小锻炼出来的健康美。 梳著两把头,髮髻上簪著一朵精致的七宝珠花,手腕上羊脂玉鐲明艷透亮,再配上合身的蜜合色旗袍,典型的满洲贵女装扮。 见他睁眼,女子先是一愣,隨即整个人扑了过来,眼眶顿时红了: “淳哥儿!你终於醒了!” 祖泽淳的瞳孔微微一缩。 这个略有些亲昵的称呼,像一把钥匙,捅开了原身记忆的大门——他確认自己重生了。 眼前不是做梦,而是真的来到了明清鼎革之际的盛京。 “水……” 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像锈住的铁。 那女子愣了一下,飞快地起身,从炕头的朱漆托盘里端过一碗温水。 她一手托著他的后颈,一手把碗送到他唇边——动作很轻,很熟练,像是做过无数次。 祖泽淳就著她的手喝了半碗,温热的茶水滑进喉咙,整个人才像是活过来一点。 那女子把碗放下,又坐回床边,盯著他看了半晌。 眼眶还红著,却故意扬起下巴,装出一副没事人的样子: “你昏迷了三天三夜。太医说生死要看天意,我不信,守了你三天……果然醒了。” 她说著,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你命大,从小就这样,从烈马上摔下来都没事,这点箭伤不算什么。” 她的手在收回时,微微有些发抖。 祖泽淳看著她。 二十出头的年纪,眉眼里还带著少女的明朗,但已经褪去了青涩。 说话时下巴微扬,带著股从小被宠出来的骄矜。 可那双眼睛红著,藏不住的担心和害怕。 “……萨仁?” 祖泽淳试探著开口,嗓音还在发紧。 那女子眼睛一亮,嘴角微扬: “还认得人,没傻。” 一边说一边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伤口疼不疼?” 他却並未回答,而是问了一句: “刺客呢?” 萨仁的杏眼中瞬间泛起怒火: “刺客被围后自戕了,什么也没问出来。阿玛气得不行,说要彻查——你放心,这事绝没完。” 阿玛。 这个词像一根针,把记忆里的碎片扎在一起——代善,满清礼亲王,十一年前收养他、教导他的养父。 而眼前这个萨仁格格,是代善最疼爱的嫡女,从小教这具身体骑射满语、在他被老师罚抄时偷偷送点心的姐姐。 门外传来脚步声,伴著太监尖细的通稟: “王爷驾到——” 萨仁立刻站起来,却又回头瞪他一眼: “別动,阿玛来了。” 她打起帘子,蜜合色的旗袍在门口的光线里一晃,侧身对著门外的人低声说了句什么。 隨即一位身材魁梧、鬚髮花白的老人神情关切地走进屋子,正是他叫了十一年“阿玛”的礼亲王代善。 祖泽淳想要坐起身,代善快走几步来到床边,伸手轻轻按住他的肩膀: “別动別动。” 又仔细看了看他的脸色,这才长出一口气: “好,好,醒了就好。” 萨仁已经凑到代善身边,一把抓住父亲的袖子: “阿玛!你得查!堂堂王府子弟,跟著御驾围猎,居然被人从身后放冷箭——这要是传出去,咱们礼亲王府的脸往哪搁?” 代善被她晃得直皱眉: “行了行了,查,肯定一查到底。” “你每次都这么说!” 萨仁不依不饶,“上次三哥的隨从在街上被人打了,你说查,结果呢?” “那是市井斗殴……” “这次可是刺杀!而且是衝著你府上来的!” 萨仁的声音拔高了一截,“淳哥儿在咱家十一年了,谁敢动他,就是打你的脸!” 代善被她噎得说不出话,只好转头向跟进来的太医使眼色: “快,给淳儿瞧瞧。” 太医是个五十来岁的汉人老头,弓著身子上前,搭脉片刻,又看了看伤口,面露喜色,起身稟报: “回王爷,八爷这会儿脉象沉稳有力,伤口虽深,却已无性命之忧。只要按时用药,再静养半月,便可下床活动了。” 代善听完,明显鬆了口气。他挥了挥手,太医躬身退下。 萨仁这才安静下来,坐回床边,眼睛却还盯著父亲。 代善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淳儿,有件事,阿玛得告诉你。” 祖泽淳的心猛地一沉。 他大概猜到了——松锦大战刚刚结束,自己的亲生父亲祖大寿…… 没错,和他同名同姓的原身,乃是名將祖大寿的第五子。 “是个好消息。” 代善的声音有些沉,“你父亲祖大寿已经答应归顺咱们大清。这样松山、锦州都定了。过几天,他就会来盛京。” 祖泽淳愣住了。 不是装的,是真的愣住了。 儘管他知道这段歷史,但“知道”和“亲耳听到”是两回事。 祖大寿,那个在1631年把他留在盛京做质子、独自逃回明朝的人,真的要来了。 “淳哥儿?” 萨仁的声音轻轻响起。 祖泽淳回过神来,看见她眼里藏不住的担忧——还有些別的什么。 那是他前世作为特工无数次捕捉过的情感,但此刻出现在萨仁脸上,却让他不知该如何应对。 他移开目光,看向代善:“阿玛,我父亲他……” “他也是没法子。” 代善嘆了口气,“松山陷落,洪承畴被俘,外援全断。锦州城里粮尽,杀了战马充飢,到了人相食的地步……他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对明国尽了忠了。” 祖泽淳没有说话。 他能说什么? 说他在史书上见过“锦州城內人相食”七个字? 史书上结痂的血痕,如今却渗出血来。 代善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好好养伤。等你父亲来了,见著你活蹦乱跳的,比什么都强。”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萨仁一眼: “你也歇歇,三天没合眼了,回头熬坏了身子,你额娘又要跟我吵了。” “知道了知道了,额娘昨晚也和我守了淳哥儿一夜,你快去看看她。” 萨仁挥挥手,不耐烦地把父亲赶走。 代善轻嘆一声,略有些无奈。偌大的王府里,也就这个宝贝女儿敢和他这么说话。 第二章 质子十一年 帘子落下,屋里重归安静。 萨仁回过头,对上祖泽淳的目光,忽然有些不自在地移开眼: “你看我做什么?” 祖泽淳看著她微微泛红的脸颊,想起她守在床边的模样,想起她替自己掖被角时发抖的手,想起她方才衝著代善发脾气的样子—— 为王府脸面不过是个藉口,一切都是为了他。 “没什么。就是想谢谢你。” 萨仁愣了一下,隨即扬起下巴,恢復了一贯的神气: “谢什么谢,你好好养伤,別让我白守三天就行。” 窗外传来侍卫换岗的脚步声。 盛京的早春,还很冷。炭火盆里偶尔嗶剥一声。 祖泽淳闭上眼睛。 原身的记忆慢慢浮现: 母亲柳氏,出身风尘,是祖大寿最宠爱的小妾,地位仅次於主母。 五岁那年,柳氏病逝,祖大寿伤心欲绝。 爱屋及乌,他对长相隨母亲的祖泽淳爱护备至,即便年幼也带在身边亲自教导。 也正因如此,十一年前诈降满清时,只有六岁的祖泽淳一同来到了盛京,最终成为清帝皇太极羈绊祖大寿的一张明牌。 半个多月前松山陷落,明军主力被歼,松锦大战基本没了悬念。 满清为避免夜长梦多,一边围攻锦州,一边劝降还在挣扎的祖大寿…… 而祖泽淳在此时遇刺重伤——或许正是压垮亲爹的最后一根稻草。 如果真是这样,这场刺杀绝不简单。 前世的祖泽淳虽然不是歷史学者,却也知道令人髮指的“扬州十日”“嘉定三屠”,还有脑后那丑陋噁心的金钱鼠尾…… 他不自觉地握紧双拳,指节泛白。 —— 之后的一天一夜,祖泽淳时睡时醒,昏昏沉沉。 前世今生的记忆在脑海中交替闪现,出於特工的职业本能,他在不知不觉中探索著原身从小到大的点点滴滴。 代善劝萨仁去休息,她不肯,仍然亲自照看。 直到福晋叶赫那拉氏赶来,心疼女儿,好说歹说才把她劝走。 福晋却没走,坐在床前,小心翼翼地给祖泽淳餵药。 “额娘,叫下人照顾我就行,您也回去休息吧。” 面对不到四十岁的叶赫那拉氏,祖泽淳是发自內心的感激。 从小失去生母的他,几乎是被这位养母手把手带大的。她对他万般呵护,如同己出。 “淳儿,你伤重,儘量少说话。喝完药睡一觉,不用管额娘,额娘不累。” 叶赫那拉氏眼中满是慈祥。 祖泽淳能看出那是发自內心的关切,便不再说什么。 就这样在母女俩的精心照顾下,祖泽淳伤口的疼痛感逐渐减轻。 三天后,便能坐起身子喝药了。 他透过铜镜,望著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俊朗脸庞,已然有了血色。 这时,太监华贵进屋来到床前: “格格,八爷的二哥——兵部右参政(清初官名,相当於兵部右侍郎)祖泽润到了,正在门外候著。” 祖泽淳心头微微一震。 —— 帘子掀开,进来一个身著石青缎袍的中年男子,身形魁梧,眉宇间带著武將的英气。 正是祖泽润。 他刚迈进门槛,见萨仁守在床边,忙侧身站定,右腿微微屈膝,左手扶膝: “臣祖泽润,请格格安。” 萨仁起身,轻轻摆手: “二哥来了,快起来。我去给淳哥儿熬药,你陪他说说话。” “嗻。” 见萨仁带著丫鬟出了屋,祖泽润瞬间轻鬆了不少。 他在床前坐下,打量了祖泽淳片刻,见弟弟气色不错,忽然笑了笑: “十一年前,咱们爷们儿一起被带到盛京时,你才这么高。” 他抬手比了个五六岁孩童的高度,“如今都长成大人了。” 祖泽淳心里一动——这个“咱们爷们儿一起”说得自然,像是真把他当自己人。 “二哥,转眼间一年多没见了吧?”他斟酌著开口。 “可不是嘛,咱们上次见面还是去年过年时皇上设宴。” 祖泽润往椅背上一靠,“匆忙打了个招呼,也没说上几句话。” 祖泽淳心中略感苦涩。 十一年前祖大寿诈降返回明朝后,皇太极表面上对留在盛京的祖家子侄封官许愿,暗地里却十分提防,不给任何实权。 並且將他们兄弟强行打散分开,有的留在朝堂,有的留在军中。 而他因为年纪太小,被皇太极交给礼亲王代善收养。 自此之后,兄弟间见面成了老大难。 特別是祖泽淳,他和祖可法、祖泽润、祖泽洪这些哥哥,一年都未必能见上一面。 “你现在是礼亲王府的八阿哥,是主子爷,我们想见你一面难啊!” 祖泽润的话打断了祖泽淳的思绪, “其实你受伤那天晚上,我和大哥就来王府了,结果说你还在昏迷,没让我俩探望。老五,这几天你把二哥嚇坏了。” 祖泽淳故作轻鬆地笑了笑: “怕什么,老弟我命硬,轻易死不了。” “呵呵。” 祖泽润也爽朗地笑出声,“没错,咱们祖家子弟都是铁打的汉子。不过——”他话锋一转,“那刺客为何要杀你,查清楚了吗?” “还没。” 祖泽淳苦笑摇头。 “你受伤那天晚上……” 祖泽润突然压低声音, “大哥和我说,咱们老祖家杀得满人太多了,肯定招人记恨。即便当今皇上豁达,其他皇族却未必。他们或许想用你的死,逼父亲血战到底。” 说到这儿,他顿了顿,“还好你小子福大命大,要不然咱们老祖家的下场真就不好说。” 祖泽淳轻轻点头。 他知道祖泽润口中的大哥是祖可法,祖大寿的养子,向来以足智多谋著称。 其实祖泽润也是养子,只不过他的父亲祖遇钧是祖大寿的族弟,血缘上更亲近一些。 祖泽淳虽然点头,心里却疑竇丛生,並不完全认可祖可法的分析。 祖泽润似乎没觉察。 他这时站起身,轻轻拍了拍祖泽淳的肩: “我刚接到你四哥的书信,大概两天后他和父亲就会赶到盛京来看你。熬了十一年,终於要团圆了。有父亲他老人家在,咱们往后要多走动走动——祖家的兄弟,不能生分了。”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 “对了,你小时候爱吃的那种餑餑,我让人买了放在外面。一会儿你尝尝。” 帘子落下,脚步声渐远。 祖泽淳靠在床头,忽然觉得胸口有些发闷。 不是伤口。 而是那句“祖家的兄弟,不能生分了”。 他看得出,二哥说这话时,是真心的。 可他心里也清楚,把他们“生分”开的,从来不是他们自己。 第三章 刺客的线索 “啊!” 祖泽淳猛地睁开眼,冷汗已经浸透了中衣。 眼前的黑暗里,那些画面还没有散去—— 饿殍遍野,野狗啃著尸骨。 那是大凌河城。 十一年前,父亲祖大寿第一次降清时,他在城里见过那些。 当时太小不懂什么叫“人相食”,只记得父亲捂著他的眼睛,手在发抖。 可那些画面像刀刻的一样,留在这具身体的记忆里。 此刻它们翻涌上来,又混进了別的东西—— 扬州十日,血流成河。 嘉定三屠,尸积如山。 那些他前世只在书上看过的字眼,现在却像亲身经歷一样,一帧一帧在脑海里闪过。 他看见妇孺被拖出藏身的井,看见老人被刀劈倒在街头,看见护城河的水被染成红色,尸体漂了一层又一层…… 不是真的。 他告诉自己,这些都是三四年后的事情,暂时还不是真的。 老天爷安排他重生,莫非就是要他阻拦人间惨剧,阻拦满清定鼎中原? 可凭藉一己之力,拦得住吗? 他大口喘著气,攥紧了被角,指节泛白。 “八爷?八爷!” 一个声音从床边响起,带著惊慌。 祖泽淳转过头,看见一张圆圆的脸正凑过来,睡眼惺忪,明显是被他惊醒的。 是穆克金,萨仁的贴身丫鬟。 十四五岁的年纪,圆圆的脸蛋,眉眼间还带著几分稚气。 此刻她正揉著眼睛,努力让自己清醒过来。 “八爷做噩梦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穆克金点亮了床头的灯。 昏黄的光晕开,驱散了黑暗,也把那些血腥的画面一点点逼退。 “没事。” 祖泽淳的声音有些哑,“你怎么在这儿?” “格格吩咐的,让我守著八爷。” 穆克金说著,递过一方帕子,“八爷擦擦汗,奴婢去倒碗水来。” 她起身去倒水,动作很轻,像是怕惊著谁。 祖泽淳接过碗,喝了一口,温的。 这丫头有心,茶壶一直捂著。 “什么时辰了?” “刚到子时。” 穆克金说著,又坐回床边的凳子上,“八爷睡下没多久就开始翻腾,奴婢想著要不要叫太医,又怕惊著您……” 她絮絮叨叨地说著,声音不大,却让这间屋子多了几分活气。 祖泽淳靠在床头,慢慢平復著呼吸。 “格格呢?”他问。 穆克金眼睛一亮:“格格找到刺客的线索了,亥时出去的,说是去找王爷。这会儿还没回来呢。” 祖泽淳眉头微动:“什么线索?” “奴婢也不知道。” 穆克金摇摇头,“格格没说,但看她那样子,气得够呛。奴婢伺候格格这么多年,没见过她气成那样。” 她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八爷,奴婢多嘴说一句——格格对您,真是掏心掏肺的好。” 祖泽淳没接话。 穆克金却像打开了话匣子,继续说道: “您昏迷这三天,格格一步都没离开过。太医说您生死要看天意,格格听了,当时眼泪就打转了。可当著人的面,她硬是撑著,一滴泪都没掉。等人走了,她才躲出去哭……” 她说著,眼眶也有些红了: “八爷您是没看见,格格那几天熬得,眼睛都是肿的。白天守著您,夜里也不肯睡,奴婢劝她歇歇,她说『我怕他醒来看不见我』。后来还是王爷发了脾气,她才肯在您床边打个盹儿。” 祖泽淳听著,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格格这人吧,看著厉害,其实心软得很。” 穆克金嘆了口气,“她嘴上不饶人,可谁对她好,她记一辈子。八爷您在这府上住了十一年,格格待您什么样,您自个儿心里清楚……” “穆克金!” 一个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又冷又厉。 穆克金浑身一抖,转头看去,脸瞬间白了。 门帘被人挑开,萨仁站在门口。烛光映著她的脸,看不出什么表情,但那眼神,冷得像刀子。 “格、格格……”穆克金的声音在发抖。 “我说过多少次,不许在背后嚼舌根。” 萨仁走进来,每一步都带著寒气,“你是把我的话当耳旁风?” “奴婢不敢!奴婢不敢!”穆克金嚇得跪了下去,“奴婢只是……” “只是什么?” 萨仁站定在她面前,“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替我做主说话?” 穆克金脸色惨白,抬手就给了自己一个嘴巴: “奴婢错了,奴婢多嘴,奴婢该死。” “行了。” 祖泽淳开口,声音还有些虚,“她也是好意。” 萨仁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看向穆克金。 穆克金又扇了自己一下:“奴婢不该乱说话,求格格饶了奴婢。” “滚出去。”萨仁说。 穆克金如蒙大赦,磕了个头,爬起来就往外跑。 跑到门口,又听见萨仁说:“明儿自己去找周嬤嬤领十板子。” “……是。” 穆克金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著哭腔。 帘子落下,屋里只剩下两个人。 萨仁站在那儿,背对著光,看不清表情。 但祖泽淳看得出来,她的脸色很难看——不只是因为刚才那点事,是有什么事压在心头,压得她整个人都绷著。 “坐吧。” 萨仁却没动。 祖泽淳撑著身子往床里挪了挪,拍了拍床沿: “守著我的时候,你不是一直坐这儿吗?” 萨仁这才走过来,坐下。 灯影里,她的侧脸线条很硬,下巴绷著,像在跟谁较劲。 “查出什么了?”祖泽淳问。 萨仁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冷笑一声:“查出什么又怎样?阿玛不让查了。” 祖泽淳没接话,等著她说下去。 “那个刺客,叫额尔赫。” 萨仁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明面上是正黄旗的亲兵,弓马骑射都不错。可我让人查了他的底细——他阿玛和他叔,太祖朝的时候都是正白旗的小官。” 祖泽淳眉头微动。 “太祖驾崩后,两黄旗和两白旗对调过。” 萨仁解释道,“他阿玛那一脉顺理成章进了新正黄旗,可他叔那一脉不知怎的,被调到了新镶白旗。如今他叔混成了牛录章京,正在镶白旗梅勒章京富察·额尔克图手下当差。” 富察·额尔克图。 这个名字像一块石头,砸进祖泽淳心里。 他知道这个名字——萨仁的前公公,她死去丈夫的父亲。 萨仁看了他一眼,知道他听懂了。 “你也知道,阿玛不捨得让我远嫁蒙古,就把我嫁给了富察家的长子哈尔萨。”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別人的事,“哈尔萨人不错,老实本分,对我也很好。可惜命短,成亲不到三年就病死了。” 她顿了顿:“哈尔萨还有个弟弟,就是那个巴哈纳。” 祖泽淳听见这个名字,原身的记忆里有什么东西动了动——巴哈纳,他见过几面,一个粗鲁莽撞的年轻人,看他的眼神总带著几分敌意。 “他哥死后,按旧俗,他可以娶我。” 萨仁冷笑一声,“结果这个混帐东西,我还守孝呢,就跟他阿玛说要收继我。他当我是什么?財產?” 祖泽淳没说话。 “我当然不肯。” 萨仁说,“阿玛、额娘也不肯。额尔克图那条老狐狸,表面上说『不敢勉强格格』,背地里谁知道怎么想。巴哈纳那蠢货,这些年一直记恨我,记恨咱家,也记恨你。” 第四章 一箭三雕 “记恨我?” 祖泽淳一脸茫然。 “外面有人传,说我不愿意改嫁,是因为想嫁你。” 萨仁说这话时,没有看他,眼睛盯著烛火,“巴哈纳那种人,听了这种话,能不想弄死你吗?” 祖泽淳沉默了一会儿:“所以你就觉得是他买凶杀人?” “不止这些。” 萨仁转过头,看著他,“刺客身上搜出五百两银票,是盛京匯通钱庄开的。那家钱庄,跟富察家有生意往来。银票上的號,我让人查过,富察家的管家半年前去兑过银子,是同一批票。” 祖泽淳的眉头皱了起来。 “我把这些告诉阿玛。” 萨仁的声音带上了几分火气,“你猜他说什么?” 祖泽淳没猜。 “他说没有人证,证据不足,让我不要声张。” 萨仁冷笑,“证据不足?刺客是两黄旗的,可他亲叔叔在富察家手下当差;刺客身上搜出的银票,又跟富察家有关係,这还叫证据不足?刺客都抹脖子了,上哪去找人证?” 她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 “即便能找到,也得查啊!他就是不想查,不想为你得罪富察家,得罪他们背后的两白旗。” “所以你跟他吵了一架。”祖泽淳说。 “吵了。” 萨仁站住,背对著他,“我骂他软弱,骂他怕事,骂他对你不好……他也不说话,就听著。等我骂完了,他说『你说完了?回去睡觉』。然后把我赶出来了。” 她转过身,眼眶有些红,但没哭。 “我就想不通,你是他养了十一年的儿子,他不护著你,还有谁能护著……” 祖泽淳没接话。 他靠在床头,望著那盏昏黄的灯。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转,但他没有急著开口。 萨仁查到的这些,代善能查不到?皇太极能查不到? 肯定查到了。 那他们为什么不继续查?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 或者说,他们继续查了,但得出了別的结论? 他想起刚才萨仁说“阿玛不让查了”时,眼神里一闪而过的东西——不只是委屈,还有一点別的什么。 像是她自己也隱约意识到了一些事情。 “你是怎么想的?” 祖泽淳终於开口了。 “我?” 萨仁冷笑,“我想把巴哈纳那个王八蛋抓来,用马鞭盘问他,是不是他干的。” “如果不是他呢?” 萨仁一愣:“什么意思?” 祖泽淳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低下头,他把所有碎片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巴哈纳有动机,有银子,但他是莽夫。 莽夫想杀人,会很直接,比如找几个地痞,趁自己出门时打闷棍。 绝不会去贿赂御前围猎的护军,不会去布这么麻烦、精细的棋局。 至於大哥祖可法说的有些皇族想报仇,最有可能的就是两白旗。 松锦之战打了两年,死在锦州城下的满人数以万计,其中损失最大的就是两白旗,他们恨祖家,想要杀祖家人並不奇怪。 可问题是,这个当口刺杀他对谁有好处? 逼祖大寿拼死抵抗,让锦州城血流成河,战死更多满人? 皇太极不会答应,两白旗的操控者多尔袞也不会干这种蠢事。 那就只剩下最后一种可能了—— 刺客那一箭,本来就没想杀他。 额尔赫,正黄旗亲兵,弓马嫻熟。真想杀人的话,会射偏两三寸吗? 不会。 除非他本来就没想杀人。 那他想干什么? 让他重伤,让他昏迷,让消息传到锦州。 让祖大寿听到最疼爱的儿子生死未卜,彻底放弃最后一丝坚持。 想到这儿,祖泽淳的后背忽然有些发凉。 ——能让一个正黄旗亲兵心甘情愿去做死士的人,盛京城里並不多。 ——能布下这么个局,让所有线索都指向富察家,又让所有人都觉得“证据不足”的人,更少。 ——能用他一条命,逼祖大寿下决心投降,兵不血刃拿下锦州的人,屈指可数。 而串联这三条后,恐怕只剩下一人——皇太极。 那个被称为“天聪汗”的男人,那个用十一年时间把他养在礼亲王府、让范文程教他读书、又把他当棋子摆布的男人。 他有这个动机,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魄力。 那偏了两三寸的一箭,是故意为之。 留他一命,让他重伤,让他成为压垮祖大寿的最后一根稻草。 等祖大寿降了,再来查这个案子——线索指向富察家,可证据不足;富察家背后有两白旗,可谁也不敢撕破脸。 最后不了了之,死无对证。 好一个一箭三雕:兵不血刃拿下锦州;给两白旗扣上一口锅,藉机敲打;让掌管两红旗的代善知道,自己该站哪边。 祖泽淳慢慢攥紧了被角,手心冒汗。 那么,叫了十一年“阿玛”的代善,是真的想不到这些吗? 还是想到了,却不能说,只能让女儿委屈,让养子承受? 他抬起头,看向萨仁。 灯影里,她的眉眼还是那样舒展,可眼底有掩不住的疲惫和委屈。 她是真的在为他不平,是真的想把事情查个水落石出。 可有些事,不是她想查就能查的。 “你怎么不说话?”萨仁盯著他,“你想什么呢?” 祖泽淳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 “你从阿玛书房出来的时候,他脸色怎么样?” 萨仁愣了一下,想了想:“不好看……怎么了?” “后来呢?他出门了吗?” “你怎么知道?” 萨仁眉头皱起来,“我出来的时候,正好遇见宫里的太监来传旨,说皇上召见。阿玛走的时候,脸色更难看了。” 果然…… 皇太极这么晚召见代善,无非发现王府中有人暗中调查,提醒他到此为止,不要再追查下去。 祖泽淳没再接话,屋內落针可闻。 萨仁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冷笑一声: “又来闷葫芦,你们男人都一个德行。什么都瞒著我,什么都替我操心,把我当傻子看。” 她转身就走。 “萨仁。” 她站住了,却没回头。 祖泽淳看著她蜜合色的背影,看著她僵硬的肩膀,想起穆克金说的那些话—— “格格听了,当时眼泪就打转了”“我怕他醒来看不见我”“她待您什么样,您自个儿清楚”。 “这次听我的,行不?” 他的声音很轻,“再查下去对你我,对阿玛额娘,对礼亲王府都没好处。” 萨仁还是没动。 烛光里,她的肩膀微微发颤。 片刻之后,她终於开口,声音有些哑: “听不懂你们的大道理。算了,我也懒得查了。” 她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帘子落下的同时,又传来一句: “好好养伤,早点睡。” 脚步声渐渐远去,轻,快,呼吸声却很急促。 祖泽淳知道,她又哭了。 他望著那盏烛灯。 蜡油快燃尽了,火苗一跳一跳的,隨时都会灭。 他想起那年冬天,自己刚从马上摔下来,萨仁一边给他上药一边骂他“笨”,手上的动作却轻得像怕碰坏什么。 那年他十岁,她十五岁。 如今他十七岁,她二十二岁。 祖泽淳不敢再想,缓缓闭上眼睛。 小家,还是大义,他一直分得清。 第五章 盛京遇险 黄昏时分,盛京的街道上,一辆黑漆马车在八名护卫的簇拥下缓缓而行。 车轮碾过未化的残雪,发出细碎的声响。 马车內,祖大寿靠著车壁,目光落在自己手里攥著的那根辫子上。 花白的髮辫,编得整整齐齐,辫梢繫著黑色丝絛——这是他降清之后,按满人习俗剃髮留辫的第五天。 剃刀刮过额头的触感还在,冰凉,锋利,像一刀斩断了什么。 五天了,他还是不习惯。总觉得头顶少了什么,空落落的。 有时候抬手想摸一摸网巾,摸到的却是光溜溜的脑门。 他想起崇禎皇帝。 那个年轻人继位以来,杀了袁崇焕,关过孙传庭,罢了一个又一个能打仗的臣子。 松锦兵败,十三万精锐尽丧,洪承畴被俘,朝堂上那些清流还在高喊著“寧可玉碎,不为瓦全”。 玉碎的是將士的命,瓦全的是他们的嘴。 祖大寿闭上眼睛,长嘆一声。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即便心中不满,他仍然觉得愧对大明——可这十一年,他又何曾对得起那个六岁就被扔下的幼子? “爹。” 对面坐著的祖泽洪开了口,声音里带著小心, “皇上赐了宅子,大哥二哥已经在宅子里等著了。咱们要不要先回家一趟,歇歇脚,再一起去礼亲王府?” 祖大寿睁开眼,看向自己的四子。 三十出头的年纪,身板精壮,眉宇间带著武將的英气,这一点隨他。 可那身打扮,那口音,那说话时偶尔蹦出来的满语词汇,都让他觉得陌生。 “老四。” 他压低声音,“你知道这盛京城里,有多少人想要你爹的命吗?” 祖泽洪一愣。 祖大寿继续道: “我祖大寿打了一辈子仗,手上沾的满人血,少说也有几万。两黄旗、两白旗、两红旗,哪家没有族人死在我刀下?十一年前大凌河那档子事,又让多少人恨得牙痒痒?”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当今皇上宽宏,赦了我的罪,可那些死了亲人的满洲贵胄,能饶得了我?若先回宅子,大张旗鼓地去礼亲王府,惊动了仇家,旁生枝节——老五那边,我还见得著吗?” 祖泽洪双眉微皱,片刻后点点头,没再说话。 祖大寿看著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个儿子,十一年前被留在盛京时,刚二十岁。 如今娶了满人媳妇,生了孩子,言行举止都透著一股“满洲味儿”。 前几天在锦州前线相见时,他甚至从儿子眼里看到了一丝……客气?完全找不到儿子对父亲该有的亲热。 祖大寿想起祖可法,想起祖泽润——老大老二呢? 是不是也和老四一样,早就把自己当成了大清的臣子,而不是他祖大寿的儿子? 他心里堵得慌。 六岁就被留在盛京的老五,又会是什么样? 正想著,马车猛地一顿。 外面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裹著呼喝和兵器碰撞的声响。 祖大寿掀开车窗帘一角,瞳孔骤然一缩—— 一队白甲骑兵从街角衝出,顷刻间將马车团团围住。 马蹄踏起的雪沫溅上车窗,马背上的骑士个个面色冷峻,手按刀柄。 为首那人一勒韁绳,胯下黑马人立而起,嘶鸣声中,一张黝黑的脸庞闯入视线。 二十出头的年纪,身高足有一米八,身材健硕,一脸凶相。 他操著蹩脚的汉语,衝著马车叫骂: “祖大寿!你这条汉狗,居然还敢来盛京!” 祖大寿的手指微微一紧。 “冤家路窄!” 那青年越骂越来劲,“爷今天就要为两白旗的族人报仇,把你五马分尸、大卸八块!” 祖泽洪脸色一变,掀开车窗帘细看,隨即倒吸一口凉气,转头压低声音: “爹,是镶白旗富察家的二儿子,巴哈纳。” “巴哈纳?”祖大寿眉头微动。 “他爹是镶白旗梅勒章京富察·额尔克图。” 祖泽洪的声音压得更低,“巴哈纳年纪不大,已经是二等伯,性情残暴,是有名的小霸王。爹,这人惹不起,咱们得小心应付。” 祖大寿点点头,掀开车帘,下了马车。 八名护卫立刻围拢过来,护在他身前。 祖大寿抬手示意他们让开,独自向前走了两步,站定。 他望著马背上的巴哈纳,拱了拱手,不卑不亢: “老夫祖大寿,见过这位將军。” 巴哈纳居高临下看著他,嘴角扯出一丝冷笑: “老东西,挺有胆啊,还敢下车。” 祖大寿麵色平静: “老夫奉皇上之命入盛京,不知將军拦路,所为何事?” “所为何事?” 巴哈纳脸色一沉,“松锦之战,死在锦州城下的,有多少是我两白旗的兄弟?你心里没数?” 祖大寿沉默片刻,缓缓道: “將军说的是。松锦两年,老夫手上確实沾了不少大清將士的血。” 巴哈纳眼睛一亮,以为这老东西要服软。 却听祖大寿接著道: “可如今老夫已奉旨归降,皇上亲口赦免。將军若执意要算这笔帐——”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著巴哈纳:“皇上的旨意,还算不算数?” 巴哈纳脸色一僵,心道:这老东西好一副伶牙俐齿。 “你少拿皇上来压我!” 他恼羞成怒,马鞭一指,“皇上赦你,那是皇上的事。爷今天就是要替两白旗的兄弟出口气!” 他一挥手:“给我把这老东西拿下!” 白甲骑兵们面面相覷,没动。 巴哈纳身边一个牛录章京凑过来,压低声音: “主子,这……这是盛京城,真动手,怕是不好交代……” “怕什么!” 巴哈纳一巴掌把他推开,自己翻身下马,大步朝祖大寿走去, “爷今天就要收拾他!” 祖大寿的八名护卫立刻拔刀,护在祖大寿身前。 巴哈纳冷笑一声,一脚踹飞最近的一个护卫,反手抽出腰刀,朝另一个护卫劈去。 刀光一闪,那护卫肩上立刻绽开一道血口,闷哼一声,踉蹌后退。 “都给我上!”巴哈纳吼道。 白甲骑兵们无奈,纷纷下马,与八名护卫战在一处。 人数悬殊,护卫们很快就落了下风,却死死护住祖大寿,半步不退。 第六章 辅国公满达海 祖泽洪不知何时已经衝到了父亲身前,张开双臂挡在前面。 他的手在抖,声音也有些发颤,却硬撑著喊道:“巴哈纳!你……你敢伤我父亲,皇上饶不了你!” 巴哈纳瞥了他一眼,嗤笑一声:“祖泽洪?你婆娘都是我富察家的奴婢,你也配在爷面前狗叫?” 祖泽洪脸色涨红,却半步不退。 祖大寿站在儿子身后,看著他的背影,心里忽然一动。 这孩子……终究还是认他这个爹的。 巴哈纳又砍伤一个护卫,而祖泽洪被一名骑兵缠住,他藉此机会衝到祖大寿身前,用刀尖指向祖大寿的胸口,突然压低声音: “老东西,狗杂种祖泽淳还敢抢爷的女人……” 话音未落,街角又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比刚才更响,更密。 所有人循声望去——又一队满洲骑兵疾驰而来,为首一人身著红甲,二十左右岁,精气神十足,一马当先衝进人群,手中马鞭一挥,直接打在巴哈纳的刀上。 “鐺”的一声,刀被击偏。 那青年勒马停在两拨人中间,居高临下看著巴哈纳,开口就骂: “巴哈纳!你这狗奴才,想造反不成!” 巴哈纳脸色瞬间惨白。 而祖泽洪一见来人,大喜过望,忙上前单膝跪地: “臣祖泽洪,请公爷安!” 那青年一摆手,祖泽洪起身,退回父亲身后,压低声音: “爹,有救了!这位是礼亲王第七子、镶红旗辅国公满达海——咱家老五的七哥!” 祖大寿心中一动,抬眼细看那红甲青年。 与此同时,满达海的目光也扫过祖大寿,微微点头,算是见礼。 隨即又转向巴哈纳,眼神冷得像刀子。 巴哈纳脸色难看,却仍嘴硬: “公爷,这祖大寿是咱们大清的仇人,两白旗死在他手下的族人成千上万,奴才想替他们报仇……” “放屁!” 满达海直接打断,“皇上已经赦免了他的罪责,如今他也是大清的臣子——你想杀就杀?还要王法做什么?” 巴哈纳咬牙:“可奴才……” “可你什么?” 满达海冷笑,“你镶白旗的人,跑到我镶红旗的地界上撒野,当我这个辅国公是摆设?” 巴哈纳被噎得说不出话。 满达海收起冷笑,马鞭指著他的脸: “巴哈纳,你哥哈尔萨是我亲姐夫。按你的说法,两白旗死的人要算帐,那我姐夫死得早,我是不是也该找你富察家算帐?” 巴哈纳脸色涨红,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奴才……奴才不是这个意思……” “不是这个意思,就给爷滚。” 满达海把马鞭往下一压,语气冷了下来:“看在死去的姐夫份上,今天放你一马。再敢在我镶红旗的地界上撒野……” 他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巴哈纳咬咬牙,翻身跪地磕了个头,起身时狠狠瞪了祖大寿一眼,又瞪了祖泽洪一眼,低声嘟囔了一句什么,带著白甲骑兵灰溜溜地离去。 马蹄声渐远,街巷重归安静。 满达海翻身下马,走到祖大寿麵前,拱手行礼: “祖將军受惊了。” 祖大寿还礼,微微躬身:“多谢公爷搭救。” 满达海摆摆手,笑道:“不必多礼。您是泽淳的阿玛,晚辈护您周全,应当的。” 祖大寿看著他,目光里多了几分复杂。 这孩子,提起“泽淳”二字时,语气里透著一股子亲近——不是客套,是真的把他当兄弟。 他在盛京这十一年,一直担心儿子在王府过得如何。 如今见了满达海,心里那块一直悬著的石头,轻轻落了半寸。 “犬子在王府这些年,”祖大寿斟酌著开口,“多亏王爷和公爷照拂。” 满达海笑得更开了: “將军这话就见外了。泽淳是我八弟,从小一起长大的。他小时候从马上摔下来,还是我背他回府的。” 祖大寿一怔,眼眶微微一热。 “走吧。” 满达海翻身上马,“我送您回府。泽淳要是知道我来接他阿玛,肯定高兴。” 马车重新上路。 红甲骑兵护在两侧,马蹄声整齐而沉稳。 马车內,祖泽洪鬆了口气,靠在车壁上,小声道:“爹,刚才嚇死我了……” 祖大寿没接话。 他望著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突然想起巴哈纳那句“狗杂种祖泽淳还敢抢爷的女人”,心中疑竇丛生。 儿子只有十七岁,怎么会和满洲贵族爭风吃醋? 十一年风雨,如今的淳儿到底变成了什么样? 马车向前驶去,盛京的夜有些冷。 —— 祖大寿跟著满达海进了礼亲王府的大门,心里还在想著方才路上那一幕。 巴哈纳的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口。 “將军这边请。” 满达海在前引路,脚步轻快,“阿玛和额娘在正厅候著呢。” 祖大寿点点头,跟在后面。 祖泽洪落后半步,目光四下打量著王府的院落,不知在想什么。 正厅里,代善和福晋叶赫那拉氏已经等在座前。 见祖大寿进来,代善站起身,迎了两步,拱手道: “祖將军一路辛苦。” 祖大寿忙躬身还礼:“不敢。老夫戴罪之身,蒙王爷收留犬子十一年,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代善摆摆手,笑道:“將军客气了。泽淳那孩子,就是我府上的八阿哥,一家人,说什么收留不收留的。” 福晋也起身,打量了祖大寿一眼,温声道: “淳儿是个好孩子,懂事,孝顺。这些年在我们跟前,就跟亲生的一样。” 祖大寿心里一暖,又躬身道:“多谢福晋照拂。” “行了行了,別站著了。” 代善让座,“坐,喝茶。” 祖大寿依言落座,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却没什么心思品茶。他抬头看向代善,斟酌著开口: “王爷,犬子他……伤势如何?” 代善嘆了口气: “前些日子挺凶险,昏迷了三天三夜。好在福大命大,如今已经能下床走动了。我那萨仁丫头天天守著,比谁都上心。” 福晋在一旁接话:“可不是嘛,那丫头三天没合眼,我劝都劝不动。” 祖大寿听到萨仁的表现,心里不由自主想起巴哈纳那句“抢女人”。 我这宝贝儿子这么沾花惹草吗? 第七章 父与子 祖大寿按下疑虑,起身道: “王爷,福晋,老夫想先去看看犬子……” “应该的应该的。” 代善也起身,“满达海,你领著祖將军过去。” 满达海应了一声,引著祖大寿父子出了正厅,穿过两道月门,来到一处幽静的院落。 院门口,一个小丫鬟正端著药碗出来,见了满达海,忙福身: “七爷。” “老八醒著吗?”满达海问。 “醒著呢,格格刚餵完药。” 满达海点点头,回头对祖大寿道:“將军稍等,我先进去说一声。” 他抬脚进了院子,祖大寿站在门外,忽然有些紧张。 十一年没见。 淳儿都十七了,长成什么样了?还认不认得他这个爹? 半晌之后,院里传来脚步声,满达海又出来了,身后还跟著一个人—— 蜜合色的旗袍,两把头的髮髻,虽是女子却带著几分英气。 萨仁走到院门口,站定,朝祖大寿福了福身,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萨仁见过祖將军。” 祖大寿忙还礼:“罪臣不敢,多谢格格照拂犬子。” 萨仁的脸腾地红了,垂著眼睛,声音更低了: “应该的……將军快进去吧,他……他醒著呢。” 说完,她拉著满达海的袖子,转身就走。 满达海被她拽得一个趔趄,莫名其妙: “姐,你拉我干嘛?我还没和老八说上几句话呢……” “你先给我出来,不懂事。” 萨仁头也不回,声音压得极低,带著几分恼羞成怒的味道。 满达海被她拽出院子,回头看了祖大寿一眼,訕訕地笑了笑,略有些尷尬。 祖大寿看著那姐弟俩的背影,心里对这位格格平添几分好感。 他迈步穿过院子,推开屋门。 屋里光线柔和,炭火盆里噼啪响著。 床上靠著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眉清目秀,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尚好。 父子目光相遇的瞬间,两个人都愣住了。 祖泽淳看著门口那个鬚髮花白的老人——和记忆里的父亲重合,又不太一样。 记忆里的父亲是威严的將军,眼前这个,是头髮花白、眼里带著愧疚和一丝紧张的老人。 祖大寿看著床上的少年,面容竟与亡妻柳氏有六七分相似,那份俊朗也有他年轻时的影子。 “爹。” 祖泽淳先开了口,声音有些哑,却叫得很自然。 祖大寿眼眶一热,几步走到床前,握住儿子的手。 那只手瘦削,却很有力。 “淳儿……” 他的声音发颤,“爹……爹来看你了。” 祖泽淳看著父亲泛红的眼眶,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原身的记忆还在,对这个父亲的感情也在。 他知道这个父亲愧对自己,可此刻,他只是一个思念儿子的花甲老汉。 “爹,快坐。”祖泽淳往床里面挪了挪,“四哥,你也坐。” 祖泽洪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目光在父亲和弟弟之间转了一圈,一时间插不上话。 祖大寿握著儿子的手,半晌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低沉: “淳儿,爹对不起你。” 祖泽淳没接话。 “十一年前,爹把你留在这儿……每每想起,心里都……” “爹。” 祖泽淳打断他,语气诚恳、平静,“都过去了,一家人不提了。” 祖大寿一怔,抬头看著儿子。 这孩子,语气里没有怨,也没有故作大度的宽容,只有不起波澜的平静。 仿佛那十一年,在他心里已经翻篇了。 儿子越是如此,他心里越是愧疚。 “咳咳。” 祖泽淳轻咳两声,手不自觉的伸向伤口的位置。 “淳儿,你这伤……” “没事,太医说再过几天都能下地走动了。” “刺客查清楚了吗?” 祖泽淳轻轻点头,忽然又看向祖泽洪,“四哥,你能不能先去屋外盯一下?我怕院里有人。” 祖泽洪愣了一下,下意识看了父亲一眼。 “老四,听你弟弟的。” 祖泽洪应了一声,起身出去,带上了门。 屋里只剩下父子两人。 祖大寿看著儿子,等著他开口。 祖泽淳並没再提刺客的事,而是问道: “爹,你们刚才来的时候,路上顺利吗?” 祖大寿一愣:“你怎么知道路上有事?” “方才七哥进来时,提了一嘴。” 祖泽淳道,“说你们在路上遇著巴哈纳了。” 祖大寿这才恍然,沉声道:“遇著了。” 他把巴哈纳拦路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说到巴哈纳挥刀砍人时,祖泽淳的眉头皱了起来;说到满达海赶来解围时,祖泽淳的眉头鬆了松;说到最后—— “那巴哈纳拿刀指著爹,压低声音说了句话。” 祖大寿盯著儿子,“他说你抢了他的女人。淳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屋子里瞬间静了下来…… 祖泽淳沉默过后: “爹,你知道刚才那位格格是谁吗?” 祖大寿点点头:“代善的女儿,萨仁格格。” “她从小教我骑射,教我满语。” 祖泽淳的声音很平静,“这十一年,她待我……比亲姐弟还亲。” 祖大寿没说话,等著他说下去。 “她嫁过人。” 祖泽淳继续道,“嫁的是富察家的长子哈尔萨。结果成亲不到三年,哈尔萨就病死了。按满洲旧俗,巴哈纳作为弟弟可以收继嫂子。” 祖大寿的眉头皱了起来。 “但是萨仁不肯。阿玛、额娘也不肯。” 祖泽淳的语气依然平静,“巴哈纳便记仇了,加上外面有人传,说萨仁不肯改嫁,是因为……想嫁我。” 祖大寿听到这儿,终於明白过来。 “所以这个巴哈纳,把你当情敌了?” 祖泽淳苦笑了一下:“算是吧。” 祖大寿沉默半晌,看著儿子的眼神变了变。 这孩子说起这些事,语气平和,神色坦然,完全没有少年人提起这种事时该有的羞涩或窘迫。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个儿子,和祖泽洪大不一样。 老四见了自己,客气里带著些许生分,而老五“爹”叫得自然,话说得坦然,有一种超越年龄冷静、亲和。 “淳儿。” 他斟酌著开口,“爹问你句话,你別瞒我。” “爹您说。” “你……喜不喜欢那萨仁格格?” 祖泽淳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笑容里带著几分无奈: “爹,您这问的……” “你別打岔。” 祖大寿盯著他,“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祖泽淳无奈的轻声道:“喜欢。” 祖大寿点点头,又问:“那萨仁呢?” “她……” 祖泽淳顿了顿,“应该也是吧。” 第八章 七千精锐 祖大寿长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看著儿子。 “你俩虽然姐弟相称,但你毕竟是养子,没有血缘关係。爹也不是迂腐之人,不讲究这些繁文縟节。” 他缓缓道,“你要是真心喜欢,爹支持你。” 祖泽淳看著父亲,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祖大寿继续道: “不过,淳儿,富察家这个扣,你得想办法解开。那个巴哈纳今天能拦我的车,明天也能找你麻烦。” 祖泽淳淡淡苦笑,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爹,这个扣,恐怕不好解。” 祖大寿眉头一挑:“怎么说?” “富察家想和礼亲王联姻,不只是巴哈纳自己的心思。” 祖泽淳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两白旗的旗主是谁?多尔袞、阿济格、多鐸三兄弟。他们做梦都想拉拢两红旗,而联姻是满人最惯用的策略。富察家不过是往前冲的过河卒罢了。” 祖大寿愣住了。 他定定地看著儿子,像是不认识他似的。 只有十七岁的少年怎么会想到这些? “爹,您这次归降,和十一年前不一样了。”祖泽淳话锋一转。 祖大寿压下刚刚的震惊,目不转睛的等待答案。 “十一年前大凌河那一仗,您虽然也是弹尽粮绝才归降。” 祖泽淳看著他, “但是当时的明清实力对比,远不是如今这番景象,明军的主力还在,还有一战定辽东的实力。所以当今皇上对您高度重视,给予高官厚禄,结果您把他骗得团团转,独自逃回了锦州。”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 “皇上虽然胸怀似海,但是说他不记恨您,小孩都不会信。如今松锦失陷,大明九边精锐损失殆尽,关外只剩下杏山、寧远几座孤城,已是砧板之肉。” 祖大寿脸上的惊异神色更甚。 祖泽淳的语气却依然平静,“而您这次又是弹尽粮绝,逼得没法子才降。皇上还能再信您吗?或者还有必要信您吗?” 祖大寿沉默了。 “不杀已经是天恩浩荡。” 祖泽淳替他说出了答案,“未来咱们祖家在大清能不能保住脑袋犹未可知。” 祖大寿闭上眼睛,长嘆一声,他知道儿子分析的一点不差。 “爹,想要在仇家林立的大清保全祖家,如今只剩下最后一点本钱。” “哦?说说看。” 祖泽淳斩钉截铁的说道: “就是隨您一同归降的七千兵卒,他们应该是祖家近十年攒下的亲兵老卒吧?如果这支队伍还在手里,祖家起码在汉八旗中有一席之地。” 祖大寿睁开眼,看著儿子,一脸无奈, “谈何容易,淳儿,你也说了,皇上对为父已经没了信任,绝不会在再交给我统领,这些兵卒十之八九要打撒的。” “对您不信任。” 祖泽淳看著他,“对我可就未必了。” “你?” 祖大寿愣住了。 “我是礼亲王府的养子,是大学士范文程的学生,在盛京长大,精通满语、骑射。” 祖泽淳的语气依然平静,“我这个身份,在皇上眼里,没那么扎眼。由我来统领那七千人,他未必不放心。” 祖大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祖泽淳能看出父亲的担忧,继续道: “若是这些身份,分量还不够。”祖泽淳继续道,“还可以再加一层。” “什么?” 祖泽淳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萨仁。” 祖大寿的眼睛瞬间睁圆了。 “如果我和萨仁定亲,就成了额駙。” 祖泽淳平静的表情中,终於闪过一丝涟漪,“亲二哥的女婿,皇上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祖大寿怔怔地看著儿子,半晌说不出话来。 这个十七岁的少年,坐在床上,脸色还有些苍白,说起话来却头头是道,把朝堂、八旗、联姻、兵权,全都理得滴水不漏、清清楚楚。 这还是他的儿子吗? 是他六岁就被丟在盛京的那个有些胆小的孩子吗? 这十一年,他到底经歷了什么,才会变成这样? 祖大寿沉默良久,才长嘆一声。 “淳儿,你真的长大了。” 他的声音里带著欣慰,也带著酸楚,“这份见解,为父不及你。” 祖泽淳摇摇头:“爹,您別这么说。” 祖大寿摆摆手,平復了一下情绪,才开口: “没错,那七千人都是咱们祖家近十年攒下的精锐,若能交给你,为父自然是放心的。只是……” 他看著儿子,目光复杂:“淳儿,你方才说,喜欢萨仁格格。可你又说,要娶她是为了兵权。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祖泽淳沉默了。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炭火盆里偶尔传来的噼啪声。 过了好一会儿,祖泽淳才开口,声音很轻: “爹,喜不喜欢,其实不重要。” 祖大寿眉头一皱。 “我喜欢她,是真的。” 祖泽淳看著窗外的天色,“可就算不喜欢,该娶也得娶。咱们祖家老老少少几百条人命,不是靠『喜欢』两个字就能保住的。” 祖大寿愣住了。 他看著儿子的侧脸,忽然发现,这个孩子的眼睛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那不是十七岁少年该有的眼神。 半晌之后,祖大寿缓缓点头。 “淳儿,你既然想清楚了,就放手去做。” 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需要为父做什么,你儘管说。” 祖泽淳看著父亲,目光里多了几分复杂的神色。 他想说,需要您別再降了,需要您別再把我当棋子,需要您告诉我,这十一年您有没有真心掛念过…… 可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点了点头,轻声道: “爹,您先好好歇几天。等我伤好了,您也安顿好了,咱们再商议细节。” 祖大寿看著他,忽然感觉自己这个当爹的,才是那个被照顾的人。 他站起身,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想说点什么,却只说出一个字: “好。” “外面挺冷,喊四哥进屋吧,咱们爷们聊聊家常。” 祖泽淳一边说一边又想起了什么, “爹,刚刚咱们聊的事情关係重大,即便是几位哥哥、叔父……” “放心,你知我知,绝不会再有第三人。” 祖大寿感觉手心里满是冷汗,这个宝贝儿子带给他的衝击实在太大了。 唯独眼中那份真情流露,让他稍感踏实。 而对於祖泽淳来说,掌控这七千精锐不过是他棋盘上的第一枚子。 前路荆棘,落子无悔。 第九章 皇太极的考验 盛京皇宫,崇政殿西暖阁。 炭火烧得正旺,屋里暖意融融。 皇太极坐在炕上,手里捏著一份奏报,眉头微皱。 代善躬身行礼,皇太极摆摆手:“二哥来了,坐。” 代善在炕边的椅子上落座,等著皇帝开口。 皇太极放下奏报,嘆了口气:“洪承畴那边,还是不肯降。” 代善点点头:“臣听说了。” “这几天还绝食了,朕让席赖、查塔两个奴才去劝,他伸著脖子让人砍,把人骂回来了。” 皇太极的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让都察院参政张存仁也去了,他是汉臣,洪承畴总该给几分薄面吧?结果一样,骂得狗血喷头。” 代善没接话,等著下文。 皇太极看著他,忽然笑了笑:“看来这些人分量不够,朕想麻烦二哥去一趟。” 代善一怔。 “洪承畴是明朝的蓟辽总督,位高权重,寻常人劝不动他。” 皇太极的语气很诚恳,“二哥是朕的亲兄长,太祖皇帝的嫡子,在咱们大清,没有比你更德高望重的人了。你去,才能显出朕对他的重视。” 代善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皇上抬爱,臣不敢当。只是……” 他斟酌著措辞:“那洪承畴如今绝食求死,连死都不怕,臣去,也未必管用。” 皇太极摇摇头:“管不管用,去了才知道。二哥去,他总不能再骂了吧?” 代善苦笑:“皇上,他连您都骂……” 皇太极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 笑过之后,他的神色认真起来: “二哥,朕不是让你去逼他降。朕是想让他知道,大清不是把他当俘虏,是当个人物。你去一趟,说几句体面话,让他知道咱们的诚意。降不降的,另说,先吃点东西也行。” 代善沉吟片刻,点了点头:“臣遵旨。” 皇太极满意地笑了,又想起什么:“对了,洪承畴是福建人,汉语口音很重。二哥你……” 代善立刻会意:“皇上说的是,臣的汉语日常交流尚可,若他满口闽南腔,臣怕是听不大懂。得找个汉臣陪同才好。” 皇太极点点头,手指轻轻敲著炕桌,忽然问:“祖泽淳伤势如何了?” 代善一愣,隨即答道:“托皇上洪福,前几日刚能下地走动。” “那就让他陪你去。”皇太极说。 代善又是一愣:“皇上,那孩子才十七,伤还没好利索……” “朕知道。” 皇太极摆摆手, “昨日张存仁去劝,被骂得抬不起头。看来洪承畴对汉臣很牴触,你带个年轻的侍卫去,他兴许没那么大火气。再者说,淳儿是范文程的学生,读书人的底子,万一洪承畴说起什么典故、诗文,他能听懂。” 他顿了顿,看著代善,语气里带著几分意味深长: “二哥,那孩子在咱们眼皮底下长了十一年,该让他见见世面了。” 代善沉默片刻,终於点了点头: “臣明白了。” 皇太极笑了:“那就这么定了。明日一早,你带他去三官庙走一趟。” —— 次日清晨,一辆黑漆马车在八名红甲兵的护卫下,沿著积雪未化的街道,缓缓向三官庙驶去。 车轮碾过残雪,发出细碎的声响。 马车內,祖泽淳端坐著,一身石青色侍卫服,圆领窄袖,腰束皮带,外罩一件玄色暗花缎面的棉甲。 衣领处露出一截月白中衣的边,衬得脸色愈发苍白。 他忽然轻轻咳了两声。 代善侧头看他,眼里带著心疼: “淳儿,没事吧?是不是穿少了?” 祖泽淳摇摇头,笑道: “没事,穿的不少,都有点热。就是好久没出门,呼吸到冷空气,嗓子有些不適应。” 代善鬆了口气,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我就说嘛,萨仁那丫头看著莽撞,其实心思细得很,不能让你穿少了。” 祖泽淳低头看了一眼衣领,笑意更深了些: “是,她在里面给我加了件棉衫。额娘又让披了件赤狐皮的大氅,说外头冷。不过一会儿到了地方,得脱下来,哪有侍卫穿得这么奢华的,呵呵。” 代善也笑了,笑过之后,却忽然嘆了口气。 祖泽淳看著他:“阿玛?” 代善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阿玛知道你伤还没好,不该带你出门。可皇上点名让你陪同……” “阿玛。” 祖泽淳打断他,声音平和,“您別这么说。我是您儿子,也是大清臣子,为家为国分忧,是分內之事。” 代善看著他,眼里多了几分欣慰,又有几分复杂。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马车继续向前,车窗外隱约可见街道两旁的店铺和民居。 盛京的清晨很安静,只有马蹄声和车轮声在空气中迴荡。 祖泽淳望著窗外,目光平静。 他想起方才皇太极那道口諭——“让泽淳陪你去”。 那不是隨口一说,是经过思量的。 皇太极想借这个机会看看他,看看这个在礼亲王府长大的汉人质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能力如何? 值不值得信任? 他收回目光,轻轻吸了一口气。 一会儿要见的,是洪承畴,那个被后世骂了几百年的“汉奸”。 可此刻,他只是一个被俘的明朝重臣,绝食求死,拒不投降。 他会是什么態度? 会骂人还是沉默? 自己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 这些问题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但祖泽淳没有让它们占据太久。 他知道,真到了那一刻,该说的话、该有的反应,自然会来。 他只需要控制住自己,控制住不该流露的东西就可以。 这些恰恰是他前世最擅长的。 —— 马车在一座庙宇前停下。 三官庙不大,青砖灰瓦,檐角积著残雪。 门口站著几名满洲亲兵,见马车停下,立刻迎了上来。 代善下了马车,祖泽淳跟在身后,赤狐皮的大氅已经脱在了车里,只穿著那身石青色的侍卫服。 冷风扑面而来,他轻轻吸了口气,胸口隱隱有些发紧。 伤还没好利索,但他没吭声。 代善回头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跟著阿玛,別多话。” 祖泽淳点点头。 两人进了庙门,穿过一道小院,来到一间厢房门前。 守门的亲兵推开门,躬身退到一旁。 屋里光线昏暗,窗户糊著高丽纸,透进来的光有些发黄。 墙角放著一张简单的木榻,榻上坐著一个人。 那人披头散髮,赤著脚,身上穿著一件灰色的棉布囚服,瘦得颧骨都凸了出来。 他低著头,看不清面容,但那股子拒人千里的冷漠,隔著几步远都能感觉到。 祖泽淳眉头微皱,谁能想到叱吒风云的蓟辽督师洪疯子,居然是个瘦小枯乾的小老头。 第十章 洪疯子的疯劲 “洪承畴,礼亲王千岁亲自来看你了,还不速速见礼!” 一名精壮侍卫的嗓音又尖又亮,在逼仄的囚室里嗡嗡迴荡。 榻上那人猛地抬起头。 祖泽淳看清那张脸的瞬间,呼吸微微一滯。 瘦。 瘦得脱了形。 颧骨高耸,像是要从薄薄的麵皮底下撑出来;眼窝深陷,凹成两个黑洞;麵皮蜡黄得像陈年的宣纸,没有一丝血色。 披散的头髮灰白相间,乱糟糟地搭在肩上。 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亮得嚇人。 像两块烧了三天三夜的炭,外层是灰,內里还是火。 那目光扫过代善,又落在祖泽淳身上,只一瞬,又移了回去。 祖泽淳心中暗惊:即便不知道他的身份,只看这道眼神,也能判断此人绝不简单。 “天朝臣子,怎可拜小邦王侯?” 声音沙哑,像锈住的铁,却字字清晰。 那侍卫脸色一变:“降將大胆!” “放肆!” 代善的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冰水浇下来。 侍卫浑身一颤,转头看去,只见代善面沉如水,看他的眼神像看一个死人。 “这里有你说话的份?” 侍卫双膝一软,扑通跪倒:“奴才知错!奴才该死!” 代善没让他起来,只是缓缓道: “洪先生是大清的贵客。你出言不逊,衝撞了先生,还不赶紧向先生赔礼?若是先生怪罪,你就自裁吧。” 最后两个字,说得轻飘飘的,就像在说今儿天气不错。 那侍卫却嚇得脸色惨白。 他跪著转过身,朝洪承畴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 “奴才狗眼看人低,衝撞了先生,求先生饶命!” 额头磕在青砖上,闷响。 洪承畴没有说话。 囚室里静得能听见炭火轻微的噼啪声。 侍卫的额头还贴在地上,身子开始发抖。 代善也不说话,只是看著洪承畴,像是在等什么。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那侍卫的呼吸越来越粗,抖得越来越厉害。 祖泽淳屏息看著这一幕,代善不是在等洪承畴开口,是在逼他开口。 用一条人命逼他开口。 良久,洪承畴依然没有说话。 代善终於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事: “看来洪先生不原谅你。知道自己要怎么做了吧?” 侍卫浑身一颤。 他抬起头,那张脸上已经没了血色,眼里满是恐惧,却还是咬紧牙关,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嗻。” 他跪直身子,右手摸到腰间的刀柄,缓缓抽出佩刀。 刀身雪亮,映著他惨白的脸。 他把刀横在颈前,刀刃贴著皮肉,手在剧烈地抖。 洪承畴依然没有说话。 代善冷眼看著,没有任何表示。 祖泽淳站在一旁,心跳得厉害。 他知道代善是在赌——赌洪承畴不是铁石心肠。 可万一赌输了呢?这条命就白死了? 刀刃已经压进皮肉,一道细细的血痕渗出来。 “算了。” 沙哑的声音响起。 洪承畴抬起手,轻轻摆了摆。 侍卫的刀停在半空,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差点瘫在地上。 代善这才开口,语气淡淡的:“洪先生饶过你了,还不快滚?” “嗻!嗻!” 侍卫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佩刀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响。 祖泽淳看著代善的侧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那个在家中被萨仁懟得直皱眉的老人,那个在马车里心疼他咳嗽的阿玛,此刻却是一副杀伐果断的梟雄嘴脸。 他果然没有表面那么简单,毕竟是做过储君的人物。 等侍卫走了,代善转过脸来,又恢復了慈眉善目的模样。 门口的侍卫搬进来一把椅子,放在榻前。 又有人抬进来一个大炭盆,换上新的炭,火苗很快躥起来,屋里暖和了些。 代善在椅子上坐下,看著洪承畴,语气温和得像在跟老友寒暄: “洪先生这些日子住得可还习惯?虽然已经是早春,但盛京的天气还是冷得很。有什么需要,儘管和本王说。” 洪承畴看著他,嘴角微微扯动,像是想笑,又像是想骂。 “江头未是风波恶,別有人间行路难。” 代善愣住了。 他汉语说得不错,日常应对毫无问题,可这冷不丁冒出来一句诗词,他有点听不懂。 祖泽淳却听得很明白。 辛弃疾的《鷓鴣天·送人》。 表面意思是江上的狂风巨浪並不可怕,人间的路途才更难走。 可放到这儿,分明是在说:你代善的嘘寒问暖,就是那“人间行路难”—— 口蜜腹剑,比风浪还险恶。 代善张了张嘴,想接话,却不知道该怎么接。 洪承畴看著他的神情,嘴角那丝笑意更深了。 高傲,鄙夷,像在看一个舞刀弄枪的粗人,不知如何附庸风雅。 “不畏浮云遮望眼,自缘身在最高层。” 一个清脆的嗓音响起。 祖泽淳终於忍不下去了。 洪承畴的脸色微变。 他缓缓转头,盯著那个穿著石青色侍卫服的年轻人。 那张苍白的脸上,那双眼睛正平静地与他对视,没有躲闪,没有畏惧。 霎时间落针可闻。 半晌,洪承畴忽然笑了。 先是无声地笑,肩膀微微抖动。 然后笑出了声,沙哑的笑声在囚室里迴荡,说不清是嘲讽还是別的什么。 “浮云,哈哈,浮云……” 他笑够了,看著祖泽淳,眼神复杂得像一潭深水。 “这位小哥好厉害的一张嘴,居然骂得比老夫还脏。” 祖泽淳心中一凛。 王安石这句诗,本意是为代善自证清白——不惧怕浮云遮眼,因为我已站在山峰之巔。 可此时用在这里,分明是把洪承畴比作了那层“浮云”。 骂人不见脏字,才是真脏。 洪承畴不但听懂了,还接了这骂,还笑出了声。 祖泽淳倒是对他平添几分钦佩,这洪疯子果然有股“疯”劲。 代善看了看洪承畴,又看了看祖泽淳,隱约明白了些什么。 他轻咳一声,打起了圆场: “不可对洪先生无礼——还不认错?” 祖泽淳躬身一礼:“在下失言,请洪先生恕罪。” 洪承畴摆摆手,目光在他脸上又停留片刻,才转向代善。 “老夫如今只有一请。” 他缓缓坐直身子,双手抬起,居然朝代善端端正正施了一揖: “文忠烈公曰: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烦请王爷给老夫个痛快,保全忠义名节。” 第十一章 乡愁 代善连忙起身避开这一礼:“洪先生不可如此!” 他嘆了口气,重新坐下,语气恳切: “先生乃当世人杰,我大清求贤若渴,岂能……先生若执意求死,本王拦不住。但先生可曾想过,您这一死,成全的是谁的忠义?” 洪承畴冷冷道:“自然是成全我大明臣子的节操。” “先生错了。” 代善摇头,声音低沉: “您死,成全的是朝堂上那些清流的清名。他们会说:洪承畴死得好,死得壮烈,不愧是我大明忠臣。然后呢?然后他们会继续高谈阔论,继续党爭倾轧,继续把一个个能打仗的臣子逼上绝路,就像他们逼袁崇焕那样。” 洪承畴脸色微变,没有说话。 “先生守松山半年有余,城里粮尽,杀了战马充飢,最后到了人相食的地步。” 代善继续道,“那些清流在做什么?他们在骂您『久握兵柄,糜费钱粮』。先生被俘,他们又在骂您『有负圣恩,死有余辜』。”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著洪承畴: “先生,您若真为大明好,就不该死。您活著,才能看看这天下,到底会变成什么样子。” 洪承畴沉默良久。 囚室里只有炭火噼啪的声响。 “王爷好口才。” 他终於开口,声音比方才更沙哑: “可惜,老夫不吃这一套。” 代善转过身,苦笑: “本王没想让先生吃哪一套。本王只是觉得,像先生这样的人,不该死在这么一间破庙里。” 两人对视,谁也没有再说话。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气氛僵住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侍卫拎著个精美的食盒进来,躬身道: “王爷,这是府上送来的。” 代善一愣:我也没安排人送吃的啊。 这时祖泽淳已经上前接过食盒, “王爷,您一早上急著出门,早膳都没吃几口,想必这会儿饿了。估计洪先生也没吃,不如边吃边聊。” 他说著,朝代善使了个眼色。 代善立刻会意,点点头: “嗯,本王还真有些饿了。洪先生请——有什么事,咱们边吃边聊。” 洪承畴却微闭双目,神色淡淡道: “王爷费心,老夫恐怕要让王爷失望了。” 祖泽淳似乎没听见,隨手打开了食盒,一股饭食的清香气瞬间瀰漫开来。 连老成持重的代善都下意识的侧目,这香味很特別,他活了六十年还是第一次闻到。 至於榻上端坐的洪承畴,虽然没睁眼,但是身子不由自主的颤了一下,脸上泛起一抹惊异神情。 “清蒸鱘鰉鱼——” 祖泽淳轻声念著,一只青花大盘落在桌上,鱼肉上铺著葱丝薑丝,热气腾腾。 “闽南腊肉——”又是一碟,腊肉切得薄如纸片,肥瘦相间,晶莹剔透。 “蒜蓉炒干芥菜——”翠绿的菜叶上蒜香扑鼻。 “泉州滷豆干——”酱色的豆乾码得整整齐齐,撒著葱花。 四道菜摆好,他又从食盒底层端出一只汤碗。 “蟶乾汤。” 汤色清亮,只飘著点点油花,蟶乾已经吸满汤汁,沉在碗底。 最后,他拿出一只小小的白瓷酒壶,两只酒杯,倒满。 暗红色的酒液在杯中轻轻晃动。 “福建红麯酒。” 四菜一汤,一壶酒。 囚室里忽然安静得只剩炭火的噼啪声。 红麯酒香钻入鼻腔,犹如许久未见的家乡亲朋一一闪现。 榻上那个微闭双目的人,终於忍不住睁开眼。 洪承畴的眼神先是茫然,像是没反应过来。 然后,他的眉头轻轻动了一下。 接著,他的喉结动了动。 祖泽淳看见那只瘦骨嶙峋的手,攥紧了囚服的衣角,指节泛白。 他垂下眼帘,没有多看。 有些人的脆弱,不该被人看见。 “再搬把椅子来。” 祖泽淳对门口的侍卫说。 侍卫很快搬来一把椅子,放在桌边。 他又朝代善和洪承畴做了个请的手势: “王爷,洪先生。菜和汤都是热的,酒也是温的。先吃饭吧。” 他的声音很轻,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代善看著他,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这孩子—— 他忽然想起十一年前,那个被带到盛京的六岁孩子,瘦瘦小小的,站在礼亲王府的大门口, 不敢哭也不敢动,就那么愣愣地看著陌生的院落、陌生的面孔。 那孩子胆子不大,见了生人就会往他身后躲。 读书倒是用功,可话少,一天说不了几句。 范文程说他“內秀”,他知道那是客气的说法——其实就是闷葫芦一个。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 面对大明曾经的蓟辽总督、如今绝食求死的阶下囚,他没有慌张,没有怯场,不卑不亢,进退有度。 甚至提前准备了一桌洪承畴的家乡菜,不动声色地布下一局棋。 勾起乡愁的感情棋。 精妙绝伦。 这还是他养了十一年的那个孩子吗? 怎么突然就长大了? 怪不得萨仁那丫头喜欢——確实让人刮目相看。 “说的不错,呵呵,这几个菜真够精致的!” 代善站起身,笑著走到榻前,伸出手,一把拉起洪承畴的手。 洪承畴一愣,下意识想抽回,却被代善握得紧紧的。 “洪先生,本王对您也是仰慕已久。来来来,今日不谈扫兴的事,权当是老友相聚,喝几杯!” 他说著,不由分说地把洪承畴拉到桌边,按坐在那把新搬来的椅子上。 洪承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拒绝,想说“不必”,想说“老夫不食清粟”—— 可他没有说出口。 因为他的身体,比他的嘴更诚实。 三年了——督师蓟辽整整三年,別说吃,他连闻都未闻过家乡菜的味道。 松山城里粮食吃尽,杀了战马充飢,最后到了人相食的地步…… 那时候,他做梦都梦见过家乡的腊肉、滷豆干。 此刻这些东西就在眼前,热气腾腾,香味扑鼻。 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放在了桌上。 代善已经端起酒杯:“来,本王敬洪先生一杯,扫去一路风尘。请。” 洪承畴看著面前那杯暗红色的酒。 红麯酒。 福建老家逢年过节才喝的红麯酒。 挣扎半晌,他轻轻嘆了口气,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液滑进喉咙,温热的,带著一丝甜,一丝酸,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酒香。 祖泽淳上前,给两只空杯又满上。 退后一步,垂手而立。 代善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滷豆干放进嘴里,嚼了嚼,点点头: “嗯,泉州的豆乾真不错,入味。洪先生快尝尝?” 洪承畴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拿起了筷子。 他的筷子先伸向那碟腊肉,夹了一片,放进嘴里。 慢慢嚼著。 嚼得很慢。 很慢。 像是在品味什么,又像是在回忆什么。 祖泽淳看见他的眼眶微微泛红,但他低著头,不想被人看见。 他又夹了一筷干芥菜。 又夹了一筷豆乾。 每样都尝了尝,吃得不多,但每一样都动了筷。 第十二章 试心 代善果然没有再提归降的事。 他给洪承畴斟酒,给他夹菜,絮絮叨叨地说著盛京的市井繁华: “东街有家铺子,卖的是关外野味,狍子肉、鹿脯、熊掌,应有尽有。回头先生若是想尝尝,本王让人去买。” “西街有家茶馆,说书的先生专讲三国,每天下午座无虚席。那先生一张嘴,能把关云长说活过来,先生若是有兴致,改日咱们去听听?” “南门那边逢五逢十有大集,蒙古人赶著牛羊来,朝鲜人背著布匹来,热闹得很。前些日子我还见著几个福建来的商人,运了些茶叶和漆器——先生若是想家,本王让他们过来陪先生说说话?” 洪承畴听著,偶尔点点头,偶尔“嗯”一声,没有咬文嚼字,没有冷言冷语,对代善倒也客气。 一旁垂手而立的祖泽淳,对他的这位阿玛越发“敬佩”,看似隨意的介绍,却如同一枚枚砝码,不断平衡著洪承畴內心中的天平。 用繁荣昌盛的盛京,映射死气沉沉的北京。 洪承畴,你该如何抉择? 这是绝妙的心理陷阱。 忠厚长者、冷血梟雄、计谋大师……各种身份不断切换。 想到这里,祖泽淳不由得脊背发凉,一个代善已然如此,皇太极和多尔袞只会更可怕。 拦路满清,远比他想的更加艰难。 窗外的风声忽然紧了,吹得窗纸簌簌作响。 祖泽淳收回思绪,垂手站好,面上看不出任何变化。 酒过三巡。 洪承畴的脸微微泛红,不知是因为酒,还是因为別的什么。 他放下筷子,目光从代善脸上移开,落在一直垂手站在一旁的祖泽淳身上。 那目光先是打量——从头到脚,从脚到头。 然后,他开了口: “这么八面玲瓏的小哥,恐怕不是普通侍卫吧?” 他的声音比方才沙哑了些,却带著几分玩味,几分审视,还有几分…… 说不清那是什么,像是好奇,又像是警惕。 “敢问如何称呼?” 祖泽淳抬起头,对上那双曾经“亮得嚇人”的眼睛。 此刻那眼睛里,烧了三天三夜的炭火似乎弱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神色。 他躬身一揖: “在下二等侍卫祖泽淳,在礼亲王府当差。今日能侍奉洪先生用膳,是晚辈的福分。” 代善在一旁温情脉脉的补了一句:“这孩子在我府上长大,虽是汉人,却和本王的亲子无异。” 洪承畴的眼神瞬间变了。 “祖泽淳……祖?” 他略一沉吟,眉头微微皱起: “祖大寿是你什么人?” 祖泽淳面色平静: “正是家父。” 囚室里忽然安静下来。 炭火噼啪一声,格外清晰。 半晌之后,洪承畴才开口: “十一年前,祖大寿诈降,据说有三个儿子留在了瀋阳,你就是最小的老五吧?” 祖泽淳苦笑点头: “正是,那年我六岁。” 洪承畴看著他,眼神复杂: “六岁离家,十一年寄人篱下……你过得如何?” 祖泽淳愣了一下,垂下眼帘: “托我阿玛的福,晚辈吃穿用度与其他王府子弟並无两样,也习得四书五经、儒家经典,弓马骑射更是不在话下。” 语气平稳,却隱隱透出一股年轻人的傲气。 代善的脸上写满了欣慰,“儿子”的回答让他很满意。 洪承畴却心中一凛,目光如炬的盯著祖泽淳: “老夫问的可不是这些。” 祖泽淳抬起头,对上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的炭火,此刻像是在等什么。 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想家? 委屈? 十一年没见亲爹是什么滋味? 即便有这些情感,此时此刻能说吗? 洪承畴看著他的神情,知道他无法给出答案,那只是一句提醒—— 提醒祖泽淳不要数典忘祖。 囚室里再次冷了下来…… 片刻后,洪承畴继续发问: “那么,你也想让老夫降吗?” 这个问题太锋利,像一把刀直插过来。 祖泽淳略微思考,才开口: “晚辈不敢替先生做主。” 洪承畴不依不饶: “我问的不是你敢不敢,是你想不想。” 祖泽淳轻轻吸了口气: “晚辈的想法和我阿玛一样,不想一代人杰死在这间破庙里。” 洪承畴愣住了。 他看著眼前这个年轻人,眼神中有认贼作父的怒气,有数典忘祖的担心,还有一抹不想被察觉的、对少年英才的欣赏。 他突然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杯放下时,轻轻笑了一声,不知是苦笑还是別的什么。 之后便一语不发。 —— 马车驶离三官庙时,已近午时。 积雪在车轮下吱呀作响,街道两旁的店铺陆续开了门,卖餜子的摊子冒著热气,几个孩童追逐著跑过街角。 盛京的市井,正从清晨的寂静中甦醒过来。 马车內,炭盆烧得正旺。 代善靠著车壁,闭目养神,嘴角却微微上扬,带著几分满意的神色。 祖泽淳坐在对面,垂著眼帘,不知在想什么。 马车拐过一个弯,代善忽然睁开眼,看向他: “淳儿。” “阿玛?” “你在哪儿找到的福建厨子?” 代善的语气里带著好奇,“阿玛在盛京住了十几年,还是头一回吃到闽南菜。那几道菜,味道很不错。” 祖泽淳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那笑容里终於有了些符合他年龄的少年味道。 “阿玛喜欢就好。” 他顿了顿, “昨天您和我说了之后,我想到那洪承畴是福建泉州人,便立刻吩咐人出去打听。功夫不负有心人,最后在福建商人包住的百顺客栈,找到一位开过馆子的客商,这才弄出这几道吃食。” “好!” 代善眼睛一亮,拍了下大腿。 “好!” 他又说了一遍,看著祖泽淳的眼神里满是欣慰, “淳儿,你真是长大了,能为阿玛分忧了。不仅聪慧,还心思縝密,书读得也不错——比你那几个鲁莽的兄长强多了。” 祖泽淳忙道:“阿玛谬讚了。兄长们都是大清的將才,浴血沙场,屡立战功!淳儿不及也。” 代善摆摆手,一脸不屑: “那都是些莽夫!特別是满达海——阿玛一让他读书,就跟要他命似的。你没事教教他,起码兵书战策得读明白吧?” 祖泽淳想起满达海那张苦脸,笑意更深了些: “阿玛放心,七哥脑子聪明,一学就会。淳儿一定督促他。” 代善点点头,伸手拍了拍祖泽淳的肩膀。 那只手很厚实,很温暖,带著老父特有的温度。 “阿玛老了。” 他忽然说。 祖泽淳抬起头,看见代善眼中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你们大哥走得早,其他人不成器……” 代善的声音低了下去,顿了顿,才继续道,“王府的未来,就指望你们哥俩了。” 祖泽淳知道他说的是谁。 岳託——代善的嫡长子,礼亲王府的世子,从小就被寄予厚望。崇德三年,隨皇太极攻打明朝,在军中病逝,终年四十一岁。 “阿玛放心。” 祖泽淳的声音很轻,却很稳,“我一定会全心全意辅助七哥。” 代善看著他,良久,点了点头。 “好孩子。” 马车继续向前。 窗外的街景缓缓后退,卖糖葫芦的小贩、挑著担子的货郎、牵著马的蒙古商人…… 盛京的烟火气从车帘缝隙里透进来,暖融融的。 祖泽淳正要收回目光,却听代善话锋一转: “对了,一会儿你和阿玛一同面圣。” 祖泽淳一愣。 “皇上昨天还问到你的伤势。”代善说,“见一面,让他放心。” 祖泽淳的心猛地一跳。 面圣? 他垂下眼帘,应了一声: “嗻。” 车窗外的街景依旧繁华,却已无心去看。 那个將他养在王府十一年、用他的命逼亲生父亲降清的男人—— 终於要见面了。 第十三章 面圣 马车在大清门前停下。 车轮碾过积雪,发出最后一声吱呀,然后静止。 祖泽淳挑起车帘一角,向外望去—— 一道高大的门楼横在眼前,五间硬山顶,覆著黄琉璃瓦,在午后的日光下泛著温润的光。 门楼前左右各立著一根木桩,朱漆剥落,露出斑驳的木纹,不知立了多少年。 “那是太祖时候设的諫木。” 代善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有冤情、有建言,皆可敲之。” 祖泽淳多看了一眼。 諫木。 立著是立著,可敲了,真有人听吗? 他放下车帘,深吸一口气,跟著代善下了马车。 守门的护军一见代善,立刻单膝跪地:“给王爷请安。” 代善摆摆手,带著祖泽淳穿过门楼。 眼前是一条长长的甬道,青石铺地,两侧是低矮的配殿。 甬道尽头,一座殿宇的脊兽在蓝天下清晰可见。 “那是崇政殿。” 代善的声音很轻,“皇上平日召见臣工的地方。” 祖泽淳点点头,目光扫过两侧——飞龙阁、翔凤阁,名字起得气派,殿宇却並不宏大,甚至有些朴素,和后世的北京故宫完全没法比。 一个小太监碎步迎上来,利落地打了个千儿:“给王爷请安。” 101看书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代善点点头,侧身道:“这是本王第八子,隨我一同面圣。” 小太监一愣,隨即转向祖泽淳,又是利落的一个千儿:“原来是八爷,奴才给八爷请安。” 祖泽淳微微頷首:“起来吧。” 小太监站起身,脸上堆著笑:“王爷、八爷,请隨奴才来。” 两人跟著小太监穿过甬道。 脚步声在青石板上轻轻迴响。 甬道两侧的宫墙是朱红色的,墙根处还积著残雪,在午后的日光下泛著细碎的光。 祖泽淳忽然想起十一年前,自己刚来盛京时,远远见过一次皇宫的轮廓。 那时候只觉得高大森严,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能走进去。 小太监在崇政殿前停下,转身低声道:“皇上在东暖阁。王爷请——” 东暖阁的门半掩著,门帘掀起一角,透出昏黄的光。 门口站著一个小太监,见代善来了,躬身掀开门帘。 代善跨过门槛。 祖泽淳跟在身后,一步踏进暖阁—— 炭火烧得正旺,热意扑面而来。 炕上坐著一个人。 明黄缎袍,身形有些肥胖臃肿,面容慈善,却有种不怒自威的气势。 頜下留著略有些花白的短髯,眼窝有些青痕,像是没休息好。 他正低头看著手里的奏摺,听见动静,抬起头来。 目光先落在代善身上,然后移向祖泽淳,停留了一瞬。 那一瞬,祖泽淳觉得那双眼睛像两面镜子,照得人无处躲藏。 代善上前两步,躬身行礼:“臣代善,恭请圣安。” 祖泽淳跟在身后,单膝跪地,垂首道:“臣侄祖泽淳,叩见皇上。” 皇太极放下奏摺,摆摆手:“起来吧。赐坐。” 太监搬来两个绣墩,代善和祖泽淳依次落座。 皇太极看著祖泽淳,忽然笑了:“伤好了?” 祖泽淳一愣,没想到第一句问的是这个。 他垂下眼帘:“托皇上洪福,已能下地走动了。” “不错,刚能下地走动,就能为你阿玛分忧了。” 皇太极的语气里带著几分玩味,目光转向代善,“二哥,洪承畴那儿怎么样?” 代善笑道:“托皇上洪福,洪承畴今儿个吃饭了。” “哦?”皇太极的眼睛微微一亮,“吃了?” “吃了。四菜一汤,一壶酒,每样都动了筷。” 代善说著,侧头看了祖泽淳一眼,“这孩子提前让人打听,找了个福建厨子,备了一桌闽南家乡菜。皇上您是没看见,洪承畴看著饭菜,眼眶都红了……” 皇太极点点头,又看向祖泽淳:“淳儿,你亲眼看著洪承畴吃的?他吃得如何?” 祖泽淳心中一凛——这个问题看似隨意,却是在问:你观察到了什么? 他略一沉吟,缓缓道:“回皇上,洪承畴吃得不多,但每样都尝了尝。我在一旁看著,他夹菜时手很稳,嚼得很慢,像是在品味,又像是在回忆。” 皇太极“嗯”了一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照你们爷俩看,洪承畴会不会归降大清?还一心求死吗?” 老谋深算的代善低头不语,正在斟酌。 祖泽淳却早有了答案,回道:“回皇上,我方才还注意到一件事。” “哦?” 皇太极放下茶盏,“说来听听。” “吃饭前,洪承畴刚坐下时,肩头落了一点灰——大约是房樑上掉下来的。他拿起筷子之前,伸手轻轻掸去了。” 皇太极的眼睛微微眯起。 代善也愣了一下——他当时也在场,却没注意到这个细节。 祖泽淳继续道:“我当时就想,一个在乎身上落灰的人,怎么可能一心求死?” 暖阁里安静了一瞬。 皇太极看著他,目光里多了几分深意:“你是说,他不想死了?” “臣侄不敢断言。” 祖泽淳垂首,“但臣侄以为,真正求死的人,不会在意身上有没有灰,更不会在意饭菜是什么味道。洪承畴尝了家乡菜,掸了肩头灰——说明他心里那口气,已经鬆动了。” 他顿了顿,抬起头,迎上皇太极的目光: “只是像他这样的人,从小被明朝那些儒家的思想浸透了,在乎忠臣的名声,在乎脸面,恐怕一时半会儿转不过弯来。想要他归降,得需要点时间,慢慢施恩,慢慢感化。” 皇太极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好一个『在乎身上落灰的人,怎么可能一心求死』。” 他看著祖泽淳,眼神里带著几分欣赏,“你观察得很细。” 祖泽淳垂下眼帘:“臣侄不过是多看了几眼。” 皇太极点点头,又看向代善:“二哥,你家老八,比朕想的还要细致。” 代善陪笑道:“这孩子从小就爱琢磨事儿。” 皇太极收回目光,靠在引枕上,沉默了片刻。 “那句诗接得也好。” 他忽然说,“『不畏浮云遮望眼』——你骂洪承畴是浮云,他听懂了,还笑了。” 祖泽淳心中一跳——皇太极怎么知道的? 第十四章 天下大势 祖泽淳余光扫过代善,代善面色如常。 懂了。 看押洪承畴的亲兵是镶红旗的人,代善的人。 他们离开三官庙后,自然有人快马报信。 “臣侄一时衝动,”祖泽淳垂下眼帘,“请皇上恕罪。” “恕什么罪?” 皇太极摆摆手,“骂得好。洪承畴这种人,就得有人骂醒他。” 他说著,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放下。 暖阁里安静了一会儿。 皇太极笑呵呵地看向代善:“二哥今日带淳儿来,是不是还有別的事?” 代善欠了欠身: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皇上圣明。臣是想——这孩子今年十七了,书也读了,武也练了,总不能一直在府里閒著。该给他个实职,出去歷练歷练。” 皇太极点点头,又看向祖泽淳:“淳儿自己怎么想?” 祖泽淳垂首:“臣侄愿为皇上效力,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皇太极笑了:“这话说得大,朕可记著了。” 他顿了顿,忽然道:“朕记得范文程说过,你这孩子天资聪慧,儒家经典、兵书战策,无一不精。” 祖泽淳忙道:“范先生谬讚了。我只是跟著先生读了几年书,不敢说精。” “不必自谦。” 皇太极摆摆手,“朕正好有个事犯愁,要不你帮著想想?” 祖泽淳心中一凛——考校来了。 “臣侄遵旨。” “又不是朝会,一家人不用这么客套。” 皇太极摆摆手,“杏山的事。如今松山、锦州都定了,杏山还在明军手里。城不大,但卡在要道上,不拿下来,寧远就围不了。” 他看著祖泽淳:“淳儿可有办法?” 祖泽淳沉吟片刻。 杏山…… 凭藉前世记忆,他知道杏山是怎么丟的。 崇德七年四月,济尔哈朗率军攻杏山。 城中守將听说松山、锦州已破,军心动摇。 清军一面围城,一面派降將去劝降。 最终,杏山守將开门出降,兵不血刃。 如今还是三月底。 守將是谁来著? 他隱约记得叫吕品奇,不是什么死硬到底的忠臣。 他想到这儿,才缓缓道:“杏山城小,粮草不多。如今松山、锦州已破,杏山已成孤城。城中守军若知外援断绝,军心必乱。” 皇太极点点头:“继续。” “臣侄以为,”祖泽淳道,“与其强攻,不如围而不攻,同时派人劝降。可让降將中与杏山守將有旧者,写信劝諭,言明利害。若城中愿意归降,可保其性命、官职。若负隅顽抗——”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最后四个字,说得平静。 皇太极的眼睛微微眯起。 代善在一旁听著,心里暗暗吃惊——这孩子,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皇太极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好一个『鸡犬不留』。这话是你自己想出来的,还是范先生教的?” 祖泽淳垂首:“臣侄自己想出来的。” 皇太极点点头,没再追问。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放下。 “戾气重了些,然而乱世当用重典,为將不能有妇人之仁。是个好主意,朕记下了。” 他话锋一转:“那么,寧远呢?” 祖泽淳心中一动:考验一个接一个。 皇太极看著他:“寧远守將吴三桂,你可知此人?” 祖泽淳点点头:“知道,论起来他还是臣侄的表兄。” 皇太极没接话,只是看著他,等他说下去。 祖泽淳知道,这层关係皇太极当然清楚——满人做事情之前,早把人查得清清楚楚。 他只需如实说便是。 “吴三桂之父吴襄,娶的是臣侄姑母,所以我俩是表兄弟。” 祖泽淳道,“只是我六岁离家,十一年未见他,说不上深知。不过此人这些年一直在关外打仗,『勇冠三军、孝闻九边』的名声,我也听人说过。” 皇太极点点头:“继续说。” “如今他守寧远——关外孤城,內无粮草,外无援兵。父亲吴襄赋閒在家,舅舅祖大寿归降大清。他若不降,便是孤军奋战,九死一生。” 皇太极看著他:“那他若降呢?” “若降,”祖泽淳道,“便是我大清之臣。但现阶段可用不可信。” “哦?” “他若此时降,是因走投无路,而非心向大清。” 祖泽淳说,“这样的人,能用,但不能托以腹心。需以恩义结之,以威势镇之,以利益系之。三者缺一,必有反覆。” 皇太极沉默了一会儿,看向代善:“二哥,这孩子平日话多吗?” 代善笑道:“回皇上,这孩子平日闷葫芦一个,一天说不了几句。” 皇太极又看向祖泽淳:“那今日怎么话多了?” 祖泽淳垂首:“皇上问,臣侄不敢不答。” 皇太极哈哈大笑,眼中透出几分欣赏。 笑过之后,他的神色认真起来。 “淳儿,今日你可不光给你阿玛一个惊喜,朕也刮目相看。” 祖泽淳垂首:“皇上谬讚,臣侄诚惶诚恐。” “哈哈。” 皇太极再次大笑,“范文程教得不错,等他从前线回来,朕要赏他。再听听你的见识,分析分析天下大势,明朝还能撑多久?” 暖阁里静得能听见心跳。 祖泽淳知道,这个问题没有標准答案。 但他更知道,皇太极不是在问他“知道多少”,而是在考他“怎么看”。 或许还会因为他的答案,判断他对满清是否忠心,对大明是否还有眷恋。 他沉吟片刻,缓缓道:“明朝之患,不在外,而在內。关內有李自成、张献忠,裹挟流民,攻城略地。朝廷党爭不断、剿抚失据,百姓困於赋税。辽东连年用兵,国库空虚,民力已竭。” 他顿了顿,迎上皇太极的目光: “臣侄斗胆断言——不出三年,中原必有大变。” 皇太极的眼睛微微眯起:“三年?” “三年之內,”祖泽淳说,“要么李自成破北京,一统中原;要么崇禎迁都南京,放弃中原。无论哪一种,明朝都不再是今日之明朝。” 皇太极看著他,良久无言。 代善在一旁捏了把汗——这孩子,说得太直了。 可皇太极忽然又笑了。 “二哥,”他看向代善,“你家老八,朕太喜欢了。” 第十五章 火龙营 代善长出一口气,陪笑道:“皇上若喜欢,可留他在御前听用。” 皇太极摇摇头,又看向祖泽淳。 “如今是大清用人之际,这样的人才,在朕身边当个侍卫,大材小用了。” 他缓缓道:“淳儿,朕想问问你——若让你领兵,你对哪一样感兴趣?步兵?骑兵?还是——”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朕的大清水师?” 祖泽淳一愣——大清水师? 他知道清初確实有水师。 早在天命年间,努尔哈赤就收降了明朝的水师將领。 崇德年间,清军曾在辽东沿海与明军水战。只是规模不大,名声不显。 没想到皇太极会主动提起。 但这都不是他想要的。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 “回皇上,臣侄斗胆想领一支火器兵。” 皇太极的眉毛微微一挑。 “火器?” 他重复了一遍。 “是。” 祖泽淳道,“臣侄这两年读了一些介绍火器的书,私下琢磨过。臣侄以为,未来战场上,火器必將发挥越来越重要的作用。红衣大炮能破城,火銃能杀敌於百步之外。若能將火器练精,与步骑配合得当——” 他顿了顿:“大清的铁骑,便可如虎添翼。” 皇太极看著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欣慰地点了点头。 “哈哈,年轻人好气魄!”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背对著两人。 “朕何尝不知道火器重要。” 他的声音传来,“要不,朕也不会那么重视孔有德的天祐兵。” 祖泽淳当然知道孔有德——原为明朝登州参將,崇禎六年率部渡海降清,带去了大量火炮和火器人才。 皇太极亲自出迎,行抱见礼,授以都元帅之职,如今更是封为恭顺王,极为重视。 皇太极转过身,看著祖泽淳: “你这个想法不错,正合朕意。” 祖泽淳心中一动。 皇太极走回炕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放下。 他沉吟片刻,缓缓道: “你父亲这次归降,带过来的部队里,好像有一两千火器兵。这些兵,朕原本打算打散了编入汉军四旗,毕竟新降之卒,分开才好管束。不过——” 他看著祖泽淳:“既然你想领火器,那就破个例,单独编成一营。掛靠在汉镶黄旗下,归你统带。” 祖泽淳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正要叩首谢恩,却听皇太极又道: “这一营是你自己求的,名字也该你自己起。说吧,想叫什么?” 祖泽淳一愣,隨即心中一暖。 皇太极这条老狐狸最会收买人心,这是额外给他恩惠,当然,也有考较他文化功底的成分。 他想了想,之后缓缓道: “火器之用,如龙吐焰。臣侄斗胆——不如就叫『火龙营』。一则合火器之威,二则有吉祥之意。不知皇上意下如何?” 皇太极念了一遍:“火龙营……这名字不错,有气势。好,就叫火龙营。” 他顿了顿,又道:“这火龙营设左右两翼,每翼千人。朕命你为汉正黄旗甲喇章京,兼任火龙营左翼翼长,统领左翼一千人。至於右翼翼长——” 他沉吟片刻:“你先一併担著。等日后练兵有成,再行补选。” 祖泽淳叩首:“臣侄谢皇上隆恩!” 皇太极摆摆手:“朕话还没说完。这火龙营虽掛靠在汉镶黄旗下,但毕竟是新设的特种营伍,必须有个总统掌全局。二哥——” 他看向代善:“你来兼这个总统如何?你是淳儿阿玛,方便照应。” 代善一愣,隨即起身行礼:“臣遵旨。” 祖泽淳垂首听著,心里却明白得很——总统就是个掛职,代善不会真来管,带兵掌权的还是他自己。 另外,代善做名誉一把手,对他百利无一害,以后缺什么直接找他要就是了,名正言顺。 “对了,”皇太极又看向祖泽淳,“你要练一支新军总要有个期限,半年够不够?” 祖泽淳抬起头:“半年之內,臣侄必定能为皇上练出一支忠勇善战的火龙营。”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臣侄还有个不情之请。” “说。” “火龙营初创,需要工匠改良火銃,需要场地操练,还需要些有经验的老人带兵。臣侄斗胆——可否招募一些工匠,再在祖家旧部中挑选几个得力之人,做营总、参领等?” 皇太极看著他,眼神里带著几分玩味:“工匠隨你找。至於旧部?你是想把祖家的人拢过来?” 祖泽淳心中一凛,垂首道:“臣侄不敢。只是祖家旧部熟悉火器,用起来顺手。况且——” 他抬起头:“那些兵信我,也是因为我姓祖。若身边有几个祖家的人,他们更安心。” 皇太极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好,朕准了。祖家的人,你自己挑。” 他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目光也变得锐利: “可你要记住,火龙营是交给你的,並不是交给祖大寿。” 皇太极的声音很轻,却像钉子一样,“淳儿,你別忘了,你如今是礼亲王府的八阿哥,朕的皇侄,大清的皇族。” 祖泽淳抬起头,对上那双眼睛,他知道这时他没有选择,必须表“忠心”。 “臣侄明白。臣侄对皇上,对大清忠心耿耿、日月可鑑。” 皇太极微笑著点点头: “孺子可教。去吧。明日去兵部办手续,过些日子朕要看你的练兵方略。需要场地、银子,只管报上来。” “嗻。” 祖泽淳正要退下,却听皇太极又道: “二哥,洪承畴那边,还得劳烦你继续磨。需要银子,內务府出。” 代善一脸苦笑,果然他也清閒不了,无奈躬身道:“臣,遵旨。” 皇太极站起身,再次走到窗前,背对两人: “淳儿,朕让你领兵,不是只为了守盛京。” 祖泽淳心中一动。 皇太极转过身,看著他: “你那两千火龙营真要练出来,朕还有大用。” 祖泽淳躬身:“臣侄明白。” “去吧。” 两人退出暖阁。 门在身后关上。 祖泽淳轻轻吸了口气,才发现手心已经出汗。 代善看了他一眼,低声道:“走吧。” 两人沿著来时的路,穿过甬道,走出大清门。 门外,马车还在等著。 午后的阳光洒在积雪上,刺得人睁不开眼。 第十六章 余怒未消 祖泽淳上了马车,靠进车壁,闭上眼。 皇太极最后那句话一直在脑子里转—— “你那两千火龙营真要练出来,朕有大用。” 什么用?打寧远?还是…… 他睁开眼,看著车窗外缓缓后退的街景。 不管什么用,路要一步一步走。 他对这次的封赏很满意: 汉正黄旗甲喇章京,火龙营左翼翼长,暂代右翼——再加上总统是代善掛著名,这火龙营,说到底还是他祖泽淳说了算。 两千火器兵,將是他“拦路”的第一枚砝码。 祖家的其他亲兵也要儘早拢起来,毕竟那几千人是祖家十年攒下的精锐,如今散在各处,时间久了,人心容易散。 至於杏山那事…… 他心里明镜似的。 杏山守將吕品奇,史书上写得清楚,不是死战到底的人。 他说“鸡犬不留”,不过是顺著皇太极的心思,显得自己够狠够硬罢了。 真要屠城,他第一个不干。 扬州十日,嘉定三屠,那些画面像刀刻的一样印在脑子里。 他下定决心拦在满清铁蹄前面,为的就是不让那些惨剧发生。 有些话,说著狠,是为了让人信;有些事,做著硬,是为了能活下去,能往前走。 至於洪承畴…… 他想起方才对皇太极说的那番话——“在乎身上落灰的人,怎么可能一心求死”。 他其实没看见洪承畴掸灰。 那是前世读史时知道的典故,是被他的老师范文程发现的。 这里只是借用一下。 有些真话,需要借假事才能说出口。 至於帮著皇太极劝降洪承畴,他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 因为他知道洪承畴是个什么货色——不管有没有他帮忙,最后都会投降满清。 自己这么做无非是顺水推舟,还能博得皇太极的信任,为將来的大事夯实基础。 马车拐过街角,盛京的市井声渐渐远去。 代善坐在对面,看著他,眼里满是欣慰。 “淳儿。” “阿玛?” “你今日在皇上面前,答对的很好。”代善顿了顿,“比阿玛年轻时强多了。” 祖泽淳摇摇头:“阿玛谬讚了。” 代善笑了笑,没再说话。 马车继续向前。 盛京的午后,安静得像一幅画。 只剩下祖泽淳心中的风起云涌。 —— 回到礼亲王府时,天色已近黄昏。 马车刚在府门前停下,门房的老吴就迎了上来: “八爷回来了!福晋在正厅等著呢,说让您一回来就去。” 祖泽淳点点头——额娘这是等著听三官庙的消息呢。 他穿过二门,绕过影壁,远远就看见正厅里灯火通明。 福晋叶赫那拉氏坐在主位上,手里攥著一串佛珠,见他进来,眼睛顿时亮了。 “淳儿!” 祖泽淳快走几步,跪下行礼:“请额娘安。” “快起来快起来!” 福晋一把拉起他,上上下下打量,“没事吧?洪承畴那边没出什么岔子吧?” 祖泽淳笑道:“额娘放心,儿子好好的。洪承畴那边也顺利,他吃了饭,还喝了酒。” “真的?” 福晋眼睛一亮,拉著他坐下,“那可太好了!快跟额娘说说!” 祖泽淳把三官庙的事大概说了一遍——怎么进的囚室,洪承畴怎么骂人,那桌家乡菜摆上后他眼眶怎么红的。福晋听得又惊又喜,不住点头。 “好,好!”她拍著祖泽淳的手,“额娘就知道,你从小就聪明,主意多。” 祖泽淳笑了笑,又道:“额娘,还有件喜事要跟您说。” “哦?什么喜事?” “从三官庙出来后,阿玛带我进宫面圣了。” 福晋一愣:“进宫?” “嗯。” 祖泽淳道,“皇上问了不少话,还封了儿子官职。” 福晋的眼睛瞪圆了:“封官了?什么官?” “汉镶黄旗甲喇章京,统领两千火器兵。” 祖泽淳顿了顿,“营的名字还是儿子自己起的,叫火龙营。皇上还让阿玛兼了总统,说是方便照应。” 福晋愣了好一会儿,忽然笑出了声: “好!好!我家老八真有出息!” 她拉著祖泽淳的手,眼眶都有些红了: “你阿玛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在马背上跟著太祖爷打仗呢。你倒好,十七岁就自己领一营兵了。” 祖泽淳心里一暖,轻声道:“都是额娘和阿玛的细心栽培。” “胡说,”福晋瞪他一眼,“额娘懂什么,那是你自己有本事。” 她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 “对了,萨仁那丫头这两天都不爱出院子,也不知怎么了。你要不要去看看?” 祖泽淳点点头:“儿子正想去。” 福晋拍拍他的手:“去吧。她要是跟你使性子,別跟她一般见识。” —— 萨仁的院子在后宅东边,不大,却收拾得乾净利落。 廊下掛著几笼鸟,嘰嘰喳喳叫得正欢。 祖泽淳走到院门口,脚步顿了顿。 里面传来说话声——是满达海。 “姐,你到底出不出来?吃饭了!” “不吃。” “你別这样啊,我听门房说阿玛和老八他们回来了,你不想听听三官庙的事?” “不想。” 满达海的声音带了点无奈:“姐,你都窝两三天了……” 没人应声。 祖泽淳迈步进了院子,发现满达海正站在廊下,一脸苦相。 满达海见他进来,眼睛一亮: “老八!你可算回来了!快帮我劝劝老姐,我嘴皮子都快磨破了!” 祖泽淳笑了:“七哥,你怎么在这儿?” “我来看她唄,结果被晾了半天。” 满达海凑过来,压低声音,“三官庙那边怎么样?你那桌家乡菜,洪承畴那老小子吃了没?” 祖泽淳点点头:“吃了。” “行啊你!” 满达海一拍他肩膀,“真有你的!” 祖泽淳摆摆手:“七哥別打趣我了。” “谁打趣你?” 满达海推他一把,“快去,老姐这两天窝著不出门,你劝劝她。” 祖泽淳点点头,走到门前,敲了敲。 “萨仁。” 没应声。 “我进来了啊。” 推开门,屋里没点灯。 萨仁背对著门坐在炕沿上,听见动静也不回头。 祖泽淳走过去,在桌边坐下。 “今天三官庙那边,挺顺利的。” 背影微微动了动,还是没回头。 “洪承畴吃了饭,喝了酒,每样菜都尝了尝。” 没回应。 “我还跟他说了几句话。” 沉默,尷尬。 第十七章 春风 祖泽淳等了一会儿,忽然起身,走到她面前。 月光透进来,照在她脸上。 她別过头去不看他,但祖泽淳看见了——眼眶微红,嘴角绷著。 “还生气呢?” 萨仁不理他。 “生我的气?” 还是不理。 “生阿玛的气?” 萨仁终於转过头来,瞪著他: “谁生气了?” 祖泽淳笑了:“没生气眼眶红什么?” “谁眼眶红了?” 萨仁的声音拔高了一截,“那是……那是没睡好!” “为什么没睡好?” “……” 萨仁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祖泽淳看著她,忽然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她手边。 萨仁低头一看——是个小木盒,巴掌大小。 “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 萨仁狐疑地看他一眼,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支玉簪。 羊脂白玉,温润透亮,簪头雕著一朵小小的梅花。 她愣住了。 “今天皇上赏的。” 祖泽淳说,“赏了一堆东西,有银子,有绸缎,还有这个。” 萨仁抬头看他,眼神复杂: “皇上赏你的,你给我干嘛?” 祖泽淳一脸坏笑: “这是女人带的,我也带不了。皇上圣明,知道有位格格生气,小嘴噘得可以拴驴,赏这个让我哄她开心。” 萨仁的脸腾一下就红了: “你嘴才拴驴呢!再胡说,我撕烂它。” “哈哈。” 祖泽淳哈哈大笑,之后又老老实实地说,“收下吧,你守了我三天三夜,我都记著呢。” 萨仁愣了一下,隨即扬起下巴:“就为这个?那你这谢礼也太轻了吧。” 祖泽淳笑了:“要不我再给你磕一个?” 萨仁瞪他:“谁要你磕?你什么时候学的这么油嘴滑舌?” 话虽这么说,她却拿著簪子,翻来覆去地看,嘴角忍不住微微扬起一点弧度。 门口忽然探进一个脑袋——是满达海。 “聊完了没?能吃饭了吗?我都快饿死了!” 萨仁一个靠枕砸过去:“谁让你偷听的!” 满达海接住靠枕,嘻嘻哈哈地跑进来: “我没偷听,我是光明正大听的!老八,你给什么好东西了?让我看看!” 他一眼看见那支簪子,眼睛瞪得溜圆: “嚯!皇上赏的吧?老八你可以啊,转手就送人了?” 萨仁脸一红:“你闭嘴。” 满达海往祖泽淳身后一缩: “姐,你別凶啊,老八在这儿呢!你看人家老八多好,面圣还惦记著你。” 祖泽淳看著姐弟俩闹,忽然想起一事: “对了七哥,皇上今天封了我甲喇章京,让我带两千火器兵呢。” 这件事之所以第一时间告诉满达海,是考虑到他从小在兵营长大,比自己更了解这个时代兵营中的琐事,日后请教的地方少不了。 满达海听他说完,就是一愣: “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营的名字还是我自己起的,叫火龙营。” 满达海眼睛瞪得溜圆: “行啊老八!你才十七,就甲喇章京了?比我当初强多了!” 祖泽淳笑了:“七哥別打趣我了。” “谁又打趣你了?” 满达海一拍他肩膀,“我是说真的,不过,我在松锦前线小一年,你弓马骑射练得如何,摔跤有没有长进?想让兵听话、卖命,就得让他们服你。” “放心,我没落下,改天咱们一起去打猎,让你见识见识。” “嘿,还挺狂!” “你俩有完没完?” 萨仁在一旁听著,忽然开口,“你刚封了官,就往外跑,不用去兵部办手续?” 祖泽淳看著她:“明天去。今晚先请你们吃饭。” 萨仁別过头去:“谁要你请。” “那就我俩去?” 祖泽淳站起身,“七哥,走?” 满达海立刻跟上:“走走走,饿死我了。” 两人走到门口,身后忽然传来一声: “等等。” 祖泽淳回头。 萨仁已经下了炕,站在那里,月光照在她身上。 “穿鞋。”祖泽淳说。 萨仁低头一看,发现自己还光著脚踩在地上——刚才砸靠枕时鞋不知道踢哪去了。 满达海哈哈大笑。 萨仁脸一红,又要发作,祖泽淳已经弯腰把鞋捡起来,放在她脚边。 “走,鸿顺斋,吃点涮羊肉。” —— 三个人出了院子,走在府里的迴廊上。 月色很好,洒在地上白花花的。 萨仁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髮髻上那支新簪子在月光下泛著温润的光。 满达海凑到祖泽淳耳边,压低声音:“老八,还得是你,几句话就给她哄出来了。” 祖泽淳没说话。 “对了,你那火龙营建好了,带我去看看行不行?” “当然行,指著你给参谋参谋呢。” “那说定了!別看我背兵书不如你,带兵打仗、日常训练可是不含糊。” 前面的萨仁忽然回过头来:“你们俩嘀咕什么呢?” 满达海立刻换上笑脸:“没什么没什么!聊老八的火龙营呢!” 萨仁瞪他一眼,又看了祖泽淳一眼,转过头去继续走。 但脚步,似乎轻快了些。 祖泽淳看著她的背影,月光照在她身上柔和、细腻。 他想起那天晚上,她站在门口,背对著烛光,说“听不懂你们的大道理”。 他想起她离开时,脚步很快,呼吸很急。 他收回目光,跟上她的步子。 天色越来越暗,然而徐徐春风里终於有了一丝暖意。 —— 鸿顺斋的涮羊肉吃到尾声。 铜锅里乳白的汤汁还在翻滚,几片剩肉浮浮沉沉。 满达海撂下筷子,抹了把嘴,话匣子打开就收不住: “老八,带兵这事,头一条就是立规矩。新兵刚到营里,心里发虚,头三天把规矩立死了,犯了就打,谁求情都不好使。” 祖泽淳点点头,拎起酒壶给他斟满。 “第二条,头三顿得给吃肉。” 满达海嘿嘿一笑,筷子点了点铜锅,“就咱今儿吃的这羊肉,一人半斤,肥的瘦的搭著来。吃饱了,他们才觉得跟著你有奔头。不然光立规矩不给甜头,人心就散了。” 萨仁在一旁听得直撇嘴:“你就知道吃。” 满达海瞪她:“你懂什么?这叫收买人心!我在松锦前线待了小一年,那些老卒怎么带新兵,门道多著呢。你以为都跟你似的,一瞪眼人家就怕了?” “你——” “七哥说得对。” 祖泽淳笑著打断,端起酒杯,“我记下了。” 一顿饭下来,满达海讲了不少军营里的门道——怎么让新兵服你、老兵油子怎么应付、粮草器械怎么管、操练强度怎么慢慢往上加。 祖泽淳听得认真,不时追问几句,心里默默记下,当然,有些地方他並不认可。 第十八章 工匠与书籍 回去的路上,月色铺满长街。 祖泽淳独自坐在窗前,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车轴碾过残雪,吱呀声均匀而单调。 皇太极给了半年期限。 半年,练出一支能战的火龙营。 可他知道,真正的战场有多残酷。 他又想起前世在特工训练中学过的枪械史——火绳枪,燧发枪,击发枪,定装弹…… 每一个跨越,都是战场上的生死之差。 这个时代的主流还是火绳枪,也叫鸟銃。 射速慢,一分钟最多两发;怕风雨,雨雪天就是烧火棍;夜间作战更麻烦,火绳点著就暴露位置,等於在敌人面前立个靶子。 原身小时候见过战场上下来的明军銃手,一个个被烟燻得眼眶通红,手上全是烫伤的疤。 弊端太多! 而燧发枪,就没有这些臭毛病。 他学军事史时,还记得毕懋康这个名字——明末兵部右侍郎,1635年写成了《军器图说》,里面记载了一种“自生火銃”,那就是中国最早的燧发枪。 用燧石打火,不用火绳,不怕风雨,射速能提高近一倍。 可这本书现在哪里有? 他不知道。 清朝现阶段还没有“国家图书馆”,皇太极也没那个心思。 还有工匠。 这个时代的火銃,最大的问题是气密性差。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枪弹与枪管间隙大,火药燃气白白浪费,打不远也打不准。 他前世摸过的那些枪,公差以微米计,可这个时代,全凭工匠的手感。 好的工匠,能把间隙做到最小,枪管钻得直,膛线拉得匀;差的工匠,造出来的就是烧火棍,打著打著就炸膛。 想要把火龙营打造成利刃,他就必须找到最好的火器工匠。 —— 第二天一早,祖泽淳先去兵部办手续。 兵部衙门在皇宫东南角,不大,灰墙青瓦,门口立著两尊石狮子,积雪还没化尽。 檐下掛著几盏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摇晃。进进出出的官员都绷著脸,透著一股子森严气派。 他递上圣旨——昨日內务府送来的,黄綾裱褙,满汉合璧,盖著御璽: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二等侍卫祖泽淳,授尔为汉镶黄旗甲喇章京、火龙营左翼翼长,统领火器兵丁两千。火龙营下设军械坊,专司火器改良试製。准尔自选工匠、自定方略、调用祖家旧部。钦此。” 兵部官员接过圣旨,仔细验过封套的火漆,又翻开內页对著光看——那是防偽的暗纹。 確认无误后,又核对了他甲喇章京的品级。 “八阿哥稍候。” 他请出官凭文书,用了印,又领了汉正黄旗的腰牌——铜製,巴掌大,正面刻著满文,背面是他的姓名和职衔。 前后忙了小半个时辰,才把手续办完。 那官员满脸堆笑,亲自把他送到门口:“八阿哥,恭喜恭喜。日后有事,儘管吩咐。” 祖泽淳谢过,顺口问道:“兵部可有火器方面的藏书?造銃的图样、配火药的方子?” 官员一愣,笑容僵了僵:“八阿哥说笑了,兵部只管调兵选將,那些东西在工部。” 祖泽淳点点头,出了兵部,又往工部去。 —— 工部衙门在城西,比兵部宽敞些,院子里堆著些木料石料,盖著油布。 接待他的是个姓周的郎中,圆脸,笑眯眯的,一身青布官袍洗得有些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 听说祖泽淳的来意,连连点头: “八阿哥建火龙营,这是好事啊!日后要造火銃、要配弹药,只管下文来,咱们照办。工部別的不敢说,用料上绝不短了您的。” 祖泽淳问起火器书籍的事。 周郎中笑道:“八阿哥,工部存档的都是帐册、图样,哪有成书?那些东西都在老匠人肚子里,口传心授,父子相传。您想要图样,我这就给您抄几份;想要书……实在没有。” 祖泽淳心中一沉,所谓的图样只是老式火绳枪,他不敢兴趣。 话锋一转,又问起工匠的事。 周郎中道:“八阿哥,工部有铁匠,专门造鸟銃、铸火炮的,这是咱们的本分。八阿哥要用,我这就给您挑几个手艺好的老师傅。不过——”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朝北边拱了拱手:“要说手艺最精的,还得找恭顺王旧部那边的人。” 祖泽淳心中一动:“你是说孔有德?” 周郎中点点头,把声音压得更低: “八阿哥有所不知。当年明朝的登莱巡抚孙元化,在登州编练火器营,请了弗朗机炮手,铸了三百多门西洋炮,练了八千新军。那是明朝最精锐的火器部队。” 祖泽淳心中一凛——这事他前世在史料里读过。 孙元化是明末政治家、科学家徐光启的学生,信奉天主教,对西洋火器痴迷得很。 他请来的那些弗朗基(葡萄牙)人,铸炮、造銃、操练,把登州变成了当时东亚最先进的火器基地。 周郎中继续道:“后来孔有德兵变,杀了那些弗朗基人,占了登州城,带著人和炮渡海来归,这才成了咱们大清的恭顺王。” “他队伍里的那些匠人呢?”这才是祖泽淳最关心的。 周郎中道:“恭顺王是天聪七年来归的,到如今已是崇德七年,整整九年了。那些人后来编入各旗,就在各旗的铁匠局里当差。他们跟弗朗机人学过艺,铸出来的銃炮就是比別处好使。” 祖泽淳想了想:“他们在各旗铁匠局,平时做什么?” 周郎中笑了:“八阿哥有所不知,八旗各牛录章京下,本就有定额的铁匠、弓匠。这些人既是匠人也是兵丁,平时在营里打造、维修兵器,战时隨军出征,负责抢修器械。皇上说过,此等匠役均系出征行围所需之人。” 他顿了顿:“如今这些人最小的也该三十五六,年长的怕有五十出头。但都在各旗带徒弟,手艺没断。只是他们都归各旗管,工部调不动。八阿哥要想找,得托军中的关係打听。” 祖泽淳若有所思,又问起营地的事。 周郎中找来一张桑皮纸草图,墨跡尚新,上面画著简略的地形。 他指著图上一处:“城南十里外有个地方,靠著浑河,地势开阔。早年想过在那儿建营,后来搁置了。八阿哥可以去实地看看。” 他掐指算了算:“两千人的大营,至少要盖几百间房,最快也得一个月。要我说,三月底能动工,四月里就能住人。” 一个月。 祖泽淳心里默默计算:歷史上杏山要四月二十二日才拿下,到时祖家降兵才会回盛京。时间正好对得上。 “圣旨里加了军械坊,”祖泽淳道,“施工时要单独规划,分为作坊、火药坊两部分。火药坊要和营房分开,最好隔开几百步。” 周郎中一愣,隨即连连点头:“八阿哥想得周到。火药这东西,炸起来可不是闹著玩的。成,我记下了。” 第十九章 火龙营选址 从工部出来,祖泽淳站在衙门口,望著灰濛濛的天。 想要研製出燧发枪,孔有德带来的那些和弗朗基人学过徒的工匠,確实是首选。 可他在礼亲王府做了十一年质子,在军中没有一丝人脉,想要探听只能求助他人。 於是,他晚上又去了满达海的院子。 满达海正在练刀,一柄双手带舞得虎虎生风,刀光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道弧线。 见他进来,收了架势,把刀扔给门口的亲兵,接过毛巾擦了把汗: “老八,有事?” 祖泽淳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七哥,求你帮个忙。帮我打听打听孔有德旧部里製造火器的老匠人。” 满达海一愣,毛巾搭在肩上走过来:“你找他们干嘛,要用他们?” 祖泽淳把自己的想法,以及周郎中的话说了一遍。 满达海听完,挠挠头: “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各旗都有铁匠局,我正红旗也有,里头有几个老师傅,据说手艺不错。不过是不是孔有德那边过来的,得问问才知道。” 他想了想,又道:“我认识几个驍骑校,以前在松锦打过仗,跟汉军旗的人熟。我让他们帮忙打听打听,有消息告诉你。不过老八,这些人都是各旗的匠籍,想调出来,得皇上点头吧?” 祖泽淳点点头:“先找到人再说。到时候我写摺子,请皇上特批。” 满达海嘿嘿一笑:“成,包我身上。” ——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祖泽淳又拉著满达海出城勘察营地。 两人骑马穿过南门,沿著官道一路向南。 积雪在脚下咯吱作响,马蹄踏过的地方溅起细碎的雪沫。 路边的田地还盖著残雪,偶尔能看见几个早起拾柴的农人。 城南十里外,一条大河横在眼前——浑河。 水流平稳,河面宽阔,两岸的冰凌已经开始融化,边缘处泛著细碎的光。 岸边是一片开阔地,足有几百亩,长著些枯黄的野草,地势略有起伏。远处有几座小山,覆盖著稀疏的林子。 祖泽淳勒住马,四处打量。 他翻身下马,踩著草地向河边走去,皮靴陷进鬆软的雪里,发出细碎的声响。 满达海跟在后面,东张西望,嘴里嘟囔著:“这地方倒是够大,就是荒了点。” 祖泽淳站在河边,眯著眼打量四周,心里默默分析—— 水源:浑河水流平稳,冰层下能看见水流涌动,四季不冻。两千人的生活用水,军械坊淬火用水,都能解决。 他指著河岸一处隆起:“那边地势高,汛期淹不到。我方才看了,河水涨落的痕跡在那儿,再往上就安全了。” 地形:开阔地够大,操练两千人绰绰有余。 他指著远处一片起伏:“高处建营房,通风防潮;低处做靶场,有天然土坡做挡墙,流弹打不出去。” 他走过去,踩了踩那片高地的土:“土质硬实,打地基稳当。” 隱蔽性:离官道三四里,不太远也不太近。 “太近了容易被窥探,太远了调遣不便。” 他指了指官道方向,“那边就是大路,粮草车能直接进来。骑兵传令,一炷香的工夫就到。” 交通:官道在旁边,粮草器械运输便利。河上可以架桥,对岸也能利用。 满达海听得一愣一愣的,半晌才道:“老八,你这……跟谁学的?” 祖泽淳笑了笑:“范先生教的兵法里有啊,是你不好好学。扎营要看水源、地形、交通、隱蔽,一样都不能少。” 满达海尷尬的挠挠头,想起看书他就脑袋疼。 两个人又四处转了一圈,满达海也提了几条意见: “靠河,兵不会渴著;地硬,操练不扬尘。那边那片高地,建营房正合適,还能瞭望四周。我看行。” 他指著河边一处低洼:“不过老八,你把火药坊放河边,万一潮了怎么办?火药这东西,一受潮不就废了。” 祖泽淳摇摇头:“火药最怕的还是火,河边反而安全。再说了,不是紧贴著河,隔个一两里,潮气影响不大。火药坊要单独建,离营房有段距离,万一炸了也伤不著人。” 满达海点点头:“靶场也得离营房远些,整天打銃,吵得人睡不著觉。” 祖泽淳笑了:“七哥说得是。我把靶场放东边,有那几座土坡挡著,营房里听不见响。” 两人骑马跑了大半天,把周围十几里都转了一遍。 最后回到最初那处高地,太阳已经西斜,把雪地染成淡淡的金色。 祖泽淳站在高地上,脑子里已经画出了一张图—— 营房区建在高地,坐北朝南,一排排整齐排列。 通风防潮,採光也好。冬天北风被高地挡住,夏天南风正好吹进来。 演武场在营房前的平地上,能容两千人列阵。 足够大,地势平坦,操练起来不会有人绊倒。 靶场放在东边,有天然土坡做挡墙,流弹打不出去。 土坡后面是荒地,就算偶尔有流弹飞过去,也伤不著人。 军械坊靠近河边,取水方便,淬火、铸造都在这里。 还要单独建个铁匠棚子,炉子要够大,能同时容几个师傅干活。 火药坊单独放在西边,离营房小一里地,是个背风的小山坳。 仓库在营房后侧,靠近官道,粮草器械运输便利。 盖成两排,一边放粮草,一边放兵器火药,中间留出通道。 满达海听了他的规划,眼睛越睁越大,最后一拍大腿: “老八,这些都是兵书里写的,你得看了多少兵书?都能记住?我要是有你这脑子,你这本事,早就升梅勒章京了!” —— 两人回到王府时,天色已经暗了。 府门前的灯笼已经点亮,昏黄的光晕在暮色中摇曳。 门房老吴正拿著扫帚扫雪,见他们回来,赶紧迎上来牵马。 刚进府门,一个三十来岁的壮汉迎了上来,朝祖泽淳打了个千儿:“八爷。” 这人叫赵柱,是祖泽淳的护卫亲兵。 说起赵柱,还有段往事—— 当年祖泽淳刚来府上时,才六岁,满语一句不会,见了生人就往代善身后躲。 代善心疼这孩子,特意从自己正红旗旗下挑了个汉人包衣跟著他。 一来语言通,二来汉人照顾汉人,孩子心里踏实些。 这一跟就是十一年。 赵柱从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变成了三十来岁的壮年,对这位八阿哥的忠心,府里上下都看在眼里。 他话不多,办事稳当,从来不多嘴问,交代的事件件办得妥帖。 祖泽淳见他神色,知道有事:“怎么了?” 赵柱压低声音,往四下看了一眼,確认没人,才道:“八爷,您让打听的那事,有眉目了。” 第二十章 火绳枪与燧发枪 祖泽淳心中一动—— 他两天前让赵柱去盛京城里两广商人聚集的地方,打听有没有和澳门弗朗机人打过交道的客商。 商人逐利,明面上明朝禁止与后金贸易,但暗地里总有胆大的北上冒险。 盛京作为清都,物资需求巨大,私下往来的商人从未断绝。 尤其是广东福建的商人,带来的茶叶、丝绸、瓷器,在盛京都是稀罕物,能卖出天价。 “找到了?”祖泽淳问。 赵柱点点头: “有个叫李元申的,是广州来的大商人,常跑南北,听说跟澳门那边做过买卖。人就在盛京,住在南城悦来客栈。我打听了,他这次带了不少货,要在盛京住一阵子。” 祖泽淳眼睛一亮:“人在就好。明日我去会会他。” 赵柱应了一声,退到一旁。 满达海凑过来,好奇道: “澳门?那边是不是有弗朗机人?” 祖泽淳想了想,决定透个底: “对,我找的就是弗朗机人,他们在澳门建了个火器厂。人家西洋人玩火器玩了上百年,总有咱们不知道的门道。我想打听打听,看能不能买到些新式的銃炮,或者请个懂行的来指点指点。” 满达海点点头,又有些担心:“弗朗机人……能请得来吗?再说了,他们肯把真本事教给咱们?” 祖泽淳笑了:“试试看。就算人不来,能买到几本他们的书,或者火銃、火炮图样也是好的。” 满达海挠挠头:“成,你心里有数就行。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儘管说。” —— 夜里,祖泽淳坐在窗前,把今天的事理了一遍。 烛光摇曳,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窗外月色很好,洒在院子里白花花的,积雪反射著清冷的光。 营地定了,工部这几天就可以施工,时间不耽误。 满达海那边在打听孔有德旧部的老匠人。要能把这些人归拢到一起,造銃、造炮就有了底气。 西洋人这条线也不能放,不管是弗朗机人、西班牙人还是荷兰人,他们玩火器几百年,从火门枪到火绳枪到燧发枪,每一步都比华夏走得早。 他又想起毕懋康的《军器图说》,想起“自生火銃”。 燧发枪比火绳枪强在哪儿? 他利用前世的知识做了详尽分析: 不怕风雨,雨雪天照样能打;射速更快,不用一直盯著那根火绳;瞄准更准,没有火绳晃来晃去遮挡视线;夜间不会提前暴露,不用点著那根要命的火绳,敌人看见枪口喷出的火光时已经晚了。 还有一点——减少训练步骤。 火绳枪兵要学怎么保管火绳,怎么不让它灭,怎么安装…… 燧发枪不用,装上弹药,扣扳机就行。 可这么好的东西,为什么这个时代没有普及? 他想了想——大概有几点原因。 一是燧发枪机加工精度要求高,那套弹簧和击发机构,这个年代的铁匠普遍做不好。弹簧软了打不著火,硬了扣不动,尺寸差一点就卡死。 二是造价贵,比火绳枪贵出几倍。大规模装备,朝廷捨不得那点银子。 三是火绳枪虽然笨,但够用。不管是清朝还是明朝,都觉得骑兵和大炮才是胜负手,火銃没那么重要,不著急更新叠代。 但火龙营不一样。 他要练就一支装备、战术领先这个时代的精兵,可以硬刚八旗铁骑的战斗力。 燧发枪是第一步,也是最重要的一环。 —— 第二天一早,祖泽淳带著赵柱又去了工部。 营地虽然选定了,但得让工部的人去丈量画图,才能开工。 周郎中办事利落,昨天就挑好了人——一个姓刘的工正,四十来岁,在工部干了二十年测绘,据说经他手画的营图,没有一座出过岔子。 三个人骑马出城,到浑河边转了大半天。 祖泽淳把昨天的想法一一指给刘工正看: 营房建在高地,坐北朝南;演武场放在平地,能容两千人列阵;靶场用土坡做挡墙,流弹打不出去;军械坊靠河,取水方便;火药坊单独扔到西边小山坳里,离营房一里地—— “万一炸了,也伤不著人。” 刘工正正在丈量,听到这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有点东西——不是惊讶,也不是质疑,而是一种“这年轻人想得挺周全”的意味。 他没多说,只是点点头,继续在本子上画草图。 末了,他收起本子,走到祖泽淳面前,拱了拱手: “八爷,这些都想好了?” 祖泽淳点点头:“能想到的都想了。你丈量完,回去画个详细的图,咱们再对一遍。” “三天內,图送到府上。”刘工正说。 祖泽淳看了他一眼——这话说得乾脆,没有“儘量”“爭取”之类的废话。 是个靠谱的人。 —— 从营地回来,已经过了午时。 祖泽淳骑马往城里走,路过南城时,赵柱忽然勒住马,指著前面一条巷子: “八爷,悦来客栈就在那条巷子里,您让打听的李元申,就住那儿。” 祖泽淳点点头:“正好,去会会他。” 两人打马拐进巷子。 巷子不深,马蹄踩在残雪上,咯吱作响。 两边的房子灰扑扑的,有些墙皮已经剥落,露出里面的土坯。 悦来客栈在巷子深处,门面不大,挑著个褪色的布幌子。 幌子上“悦来”两个字已经模糊了,被风吹得轻轻摇晃。 还没到门口,就听见里面吵吵嚷嚷的。 有人在骂街。 赵柱翻身下马,拨开人群往里看了一眼。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皱,回头低声道: “八爷,李元申和他的四个伙计,被一伙人堵在院子里了。看样子要动手。” 祖泽淳眉头一皱,翻身下马,挤进人群。 院子里站著十几个人,分成两拨。 一边是七八个打手模样的汉子,拎著棍棒,叉著腰站在那儿。 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胖子,穿著一身绸缎袍子,料子不错,但穿在他身上像裹著一团发麵的肉。 他正揪著一个中年人的领子骂街。 那中年人四十出头,面容清瘦,颧骨微微凸出,嘴角破了皮,渗出血丝——正是赵柱说的李元申。 他身后站著四个汉子,穿著短褐,手里拎著板凳、攥著菜刀,略有些紧张的盯著对面。 那胖子揪著李元申的领子,指著鼻子骂: “姓李的,爷今天把话给你说明白了!你那批货,爷只出五百两!你卖也得卖,不卖也得卖!” 李元申脸色铁青,声音却还算稳: “马爷,您这是要断我活路。五千两的货,您出五百两,我光是从广州运到这儿,运费都不止五百两。您这是让我白干还得倒贴。” 第二十一章 铁血护卫 “运费?” 胖子冷笑一声,脸上的肉颤了颤,“那是你的事!爷只要货,不要听你诉苦!” 他一掌推开李元申,指著他的脸: “爷告诉你,王德发跟爷做了多少年买卖,那是爷的人!你抢他的生意,就是和爷过不去!识相的,拿著这五百两滚出盛京,以后別再来。不识相,今天连人带货,都给爷留下!” 他一挥手,身后那几个打手往前逼了一步。 李元申身后的四个伙计也往前一拥,眼看就要动手。 这时,人群里的祖泽淳看了赵柱一眼。 赵柱会意,大步上前。 他没绕路,直接从那群打手中间穿过去。 一个打手伸手想拦他——这是个不长眼的。 赵柱肩膀一沉,撞在那人胸口。 “砰”的一声闷响。 那人像被一堵墙推了一下,整个人往后倒飞出去,撞在身后两个人身上,三个人滚成一团,半天没爬起来。 剩下的打手还没反应过来,赵柱已经走到胖子身后。 他伸手,搭在胖子肩膀上。 胖子只觉得肩膀一沉,像压了块石头。他猛地回头,还没来得及开口,赵柱五指一收—— 扣进他的肩窝。 “啊——” 胖子惨叫一声,揪著李元申的手本能地鬆开。 他的脸瞬间白了,冷汗从额头上渗出来。 赵柱手腕一翻,往下一压。 胖子的身子不受控制地往下栽,膝盖“咚”的一声砸在地上。 青砖地面,磕得结结实实。 那几个打手终於反应过来,呼啦一下衝过去。 “找死!” “揍他!” 最前面两个打手一左一右扑向赵柱。一个抡拳头,一个挥棍子。 赵柱没躲。 他鬆开胖子的肩膀,往前跨了一步,迎上左边那人的拳头——不是迎上去挨打,是迎上去抢攻。 他侧身让过拳锋,右手一探,抓住那人的手腕往前一带,同时膝盖抬起—— “呃!” 那人的腹部结结实实吃了一记膝撞,整个人弓著身子倒下去,蜷在地上抽搐,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右边挥棍子的人已经到了。 棍子带著风声砸向赵柱的后脑。 赵柱头都没回。 他左手往后一捞,准確地抓住那人的手腕。 五指一收。 那人惨叫一声,棍子脱手,“咣当”一声落在地上。 赵柱顺势一拧,那人的手臂被扭到背后,整个人被压得趴在地上,动弹不得。 他的脸贴著冰冷的地面,嘴里还在喊:“疼疼疼——” 剩下的几个打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上了。 有人往后退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 然后,齐刷刷往后三步。 围观的人群瞬间热闹起来,有的交头接耳,有的伸出大拇指,还有胆大的叫了几声“好”! 赵柱鬆开手,站起身,狠狠地扫了那几个打手一眼。 嚇得他们差点坐地上。 然后才回过头,望向祖泽淳。 祖泽淳站在人群前面,微微点了点头。 虽然跟了他十一年,今天还是第一次见到赵柱的身手。 那几下子,乾脆利落,没有多余的动作,每一招都是奔著让人失去战斗力去的。 是个高手。 等自己伤好利索了,非要和他切磋一下。 李元申和他身后那四个伙计也看愣了。 “这谁啊……”一个伙计小声嘀咕。 “闭嘴。” 李元申低声喝止,但他的眼神也掩饰不住震惊。 这时,那胖子还跪在地上,捂著肩膀,脸上的肉疼得直哆嗦。 他挣扎著爬起来,顺著赵柱刚才看的方向望过去—— 站著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人,穿著一身素净的棉袍,面容俊朗,正看著他。 那眼神也是平静的。 但胖子打了个寒颤。 他心里明白了——这俩是一伙的。而且那个年轻人,才是正主。 他退到那几个打手身边,喘了几口气,终於找回了一点胆气: “行,你们狠!爷马福才在盛京城还没挨过打!你们知道爷是谁吗?爷是镶红旗的人,替我们贝勒爷管理商铺!镶红旗的人你们也敢动,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此话一出,嘈杂的人群发出阵阵唏嘘—— 这胖子居然是八旗包衣,贝勒爷的奴才,不好惹啊! 眾人都替那二位捏了把汗。 祖泽淳听到“镶红旗”三个字,也是眉头一动。 镶红旗。 原本是代善的旗,后来交给大儿子岳託掌著。 而岳託崇德三年死在了征明路上,又將旗主转给了他的次子——罗洛浑,封了多罗贝勒。 论辈分,罗洛浑是岳託的儿子,岳託是代善的儿子。 自己虽是养子,却和岳託同辈。 那罗洛浑虽然比自己大两三岁,但是见了他,也得规规矩矩叫一声“八叔”。 况且,旗主虽然是罗洛浑,但大权还在代善手里攥著。 想到这里,祖泽淳嘴角微微扬了扬。 他没说话。 马福才见他愣神,以为他被“镶红旗”三个字嚇住了,腰杆挺得更直了。他拍了拍身上的土,脸上挤出几分得意: “怎么?怕了?告诉你们,镶红旗的人不是好惹的!今天这事儿没完!” 他越说越来劲,声音也大了几分: “那个姓李的,爷今天把话撂这儿——盛京城没你的活路!你识相的,拿著五百两滚蛋,以后別再来!不识相的,爷让你连人带货都出不了盛京!” 他又指著赵柱和祖泽淳: “还有你们两个!敢打爷,你们等著!等会儿爷就回去叫人,让你们知道知道厉害!” 他说著,回头又要去揪李元申。 赵柱动作更快。 他的手再次搭在马福才肩膀上。 马福才回头瞪他:“你他妈还敢——” 赵柱手上加了把劲。 马福才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变成了“嗷”的一声惨叫。 他的肩膀像是被铁钳夹住,疼得他眼泪都快出来了。 赵柱没鬆手,只是淡淡开口: “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这位爷是谁。” 马福才疼得齜牙咧嘴,扭过头去看祖泽淳—— 还是那个十七八岁的年轻人,还是那身素净的棉袍,还是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镶红旗那边从没见过这號人。 “你……你是谁?” 祖泽淳往前走了一步,低头看著他。 他忽然有点想笑——这人欺压百姓时凶神恶煞,被打时满地打滚,报出名號时趾高气扬,现在又有点怂了。 变脸变得比翻书还快。 他一字一句道: “我叫祖泽淳。” 第二十二章 恶奴 马福才愣了一下。 这个名字,他听过。 礼亲王府的八阿哥,王爷的养子。 他的脑子飞快地转起来—— 礼亲王那是两红旗的太上皇。 镶红旗虽是主子罗洛浑掌著,可大事还要礼亲王定。 这位八爷是王爷的养子,主子见了都得叫一声八叔…… 他一个管铺子的包衣,在人家面前连个屁都不算。 马福才感觉后脊樑窜出一股冷风。 腿一软,“噗通”一声,又跪在地上。 “八爷饶命!八爷饶命!奴才狗眼不识泰山,衝撞了八爷!奴才该死!” 他身后那几个打手也愣了—— 八爷?什么八爷? 马福才回头一巴掌拍在最近的一个打手腿上: “跪下!都跪下!这是八爷!给八爷磕头!” 那几个打手虽然没搞太明白,但见自家主子跪了,膝盖也软了,赶紧跟著跪下。 跪了一地,像下饺子似的。 围观的人群彻底炸锅了,眼前这一幕反转来的太快—— 这位俊朗,甚至有些眉清目秀的“八爷”到底是何方神圣? 祖泽淳?汉人名字,没听过啊! 与此同时,马福才跪在地上,砰砰砰地磕头。 额头磕在青砖上,发出声声闷响。 身后的打手们有样学样,也跟著磕。 “八爷,奴才真不知道是您啊!奴才要是知道是您,打死奴才也不敢!八爷您大人大量,饶了奴才这回吧!奴才上有老下有小——” 祖泽淳低头看著他。 心里对这个欺压百姓的奴才怒不可遏。 但是,他想起自己如今的身份,想起未来要做的大事—— 没必要得罪“大侄子”罗洛浑。 他看著马福才磕头。磕了十几个,脑袋都磕破了,血顺著额头流下来,和著泥,糊了一脸。 “行了。” 马福才抬起头,眼泪鼻涕血糊了一脸,眼神里满是惊恐和乞求。 祖泽淳指著李元申: “记著这位李掌柜,我保了。他的货,他的事,你以后少碰。” 马福才拼命点头:“明白明白!八爷发话,奴才哪敢不听!以后奴才见了这位爷绕著走!” 祖泽淳又看了他一眼,缓缓道: “回去告诉你们贝勒爷——镶红旗的人在外头做买卖,別丟镶红旗的脸。” 马福才愣了一下,隨即磕头如捣蒜: “是是是!奴才一定把话带到!一定带到!” 祖泽淳挥了挥手。 马福才爬起来,带著那几个打手连滚带爬地跑了。 跑得太急,有人还在门槛上绊了一跤,摔了个狗吃屎,又爬起来继续跑。 院子里安静下来。 围观的百姓带著疑问渐渐散了。 也有个別听过祖泽淳名字的,交头接耳嘀咕了几句,大概是“这位小爷是礼亲王的养子,八阿哥”、“怪不得这么豪横”之类的话。 李元申一边听一边愣愣地看著祖泽淳。 他到现在还没完全回过神来——刚才还命悬一线,这会儿那帮人就跑得没影了。 而救他的这个年轻人,居然是礼亲王府的八阿哥? 一时间呆若木鸡。 祖泽淳走过去: “李掌柜?你没事吧?” 李元申这才回过神来,跪倒行礼: “草民李元申,多谢八爷救命之恩!若不是八爷,今日草民凶多吉少!” 他身后的四个伙计也跟著行礼,动作有些笨拙,但很诚恳。 祖泽淳摆摆手: “进去说话。” —— 李元申把祖泽淳让进后院一间乾净的厢房,又让伙计上最好的茶。 赵柱守在门口,没进来。 屋里只剩下两个人。 祖泽淳坐下,打量了李元申一眼—— 四十出头,面容清瘦,眼神里有商人的精明,也有劫后余生的惊魂未定。 他的嘴角破了皮,血已经止了,但肿起来一块。 他大概在想:这位八爷怎么认识我?为什么要救我? 祖泽淳没给他答案,而是问了一句: “那个什么王德发,是马福才的人?” 李元申点点头: “是。马福才是镶红旗的包衣,管著几处铺子。王德发是福建人,一直跟他合伙做买卖。草民之前来盛京,都是把货卖给王德发,走他的路子。这回草民想自己卖,可能他觉得我抢了生意。” 祖泽淳点点头。 商人之间的事,无非是利益。马福才背后有人撑腰,自然敢横行霸道。 “李掌柜平时做什么生意?” “草民主要做瓷器、茶叶,从广州运到北方来卖。” 李元申道,“其他杂货也涉猎,什么赚钱就捎带点什么。丝绸、药材、香料,都碰过。” 祖泽淳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 “我听说你常跑南北,见识广博。想跟你打听个事。” 李元申忙道:“八爷儘管吩咐,草民知无不言。” “你在关內可有认识的书商?能买到那种稀罕的书籍吗?” 李元申想了想: “草民倒是有个朋友,专做古籍买卖,从江南收书,转卖到北方。他人脉广,路子野,只要肯出价,什么书都能弄来。八爷想要什么书?” 祖泽淳看著他的眼睛: “有一本书,叫《军器图说》。作者叫毕懋康,崇禎八年刊印的。能弄到吗?” 李元申默念了两遍,郑重道: “八爷放心,草民记下了。一个月之內,定帮八爷把这本书弄到手。”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稳,像是在承诺一件一定能办到的事。 祖泽淳点点头,话锋一转: “听说你常跑澳门,跟弗朗机人相熟?” 李元申愣了一下。 这问得有点突然。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八爷先是问书,再问弗朗机人,两件事放在一起问,肯定有联繫。 他点点头: “是。草民早些年行商时,救过一个弗朗机传教士的性命。那人叫安多尼,后来在澳门传教。因著这层关係,草民跟弗朗机人做了些生意。” 祖泽淳心中一动。 传教士。 那个年代的西洋传教士,都是有些学问的人。 利玛竇、汤若望、南怀仁——哪个不是身怀绝技? “都做过什么生意?有火銃、火炮吗?” 李元申迟疑了一瞬。 他的眼神闪了闪,没敢答话。 祖泽淳看出他的顾虑。 一个商人,私下跟洋人做军火生意,这要是传出去,麻烦不小。 他索性摊开了说: “李掌柜不必担心。我实话告诉你——皇上封了我甲喇章京,让我组建火龙营,专练火器。我打听弗朗机人的事,都是为了这个。” 李元申愣了愣。 隨即长出一口气,脸上露出几分释然的神色。 “八爷这么说,草民就放心了。” 他压低声音: “实不相瞒,草民確实经手过一些火銃生意。都是替人捎带,不是自己做的。不过这几年查得严,已经没再碰了。” “你见过的火銃,是什么样的?” 李元申想了想,比划道: “比鸟銃短些,重些,打得远,准头也好。弗朗机人造的东西,確实比咱们的强。” “见过自生火銃吗?” “自生火銃……” 李元申嘴里念叨几遍,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回忆什么。 然后,他忽然伸手从腰间摸出一个东西,双手捧到祖泽淳面前。 “八爷,您看是这种吗?” 第二十三章 靠山 祖泽淳接过那东西,瞳孔微微一缩。 这是一把短銃。 全长不过两尺。枪身乌黑髮亮,木托上雕刻著细密的花纹,做工极为精致。 最特別的是枪机——没有火绳夹,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精巧的击锤,锤头夹著一块燧石,下面是一个带弹簧的钢盖。 燧发枪。 前世他在博物馆里见过,在资料图片里见过,在脑海里想像过无数次。 终於,在这个时代,亲眼见到了。 祖泽淳握在手里,沉甸甸的,约莫有四五斤重。 枪身入手微凉,木托的纹路贴合掌心,做工確实精细。 “装弹丸了吗?” “没有。” 李元申摇摇头,“我带著它主要是嚇唬人,一直没敢装药装弹丸。怕它在我腰间走火,万一炸了,自己先把自己崩了。” 祖泽淳点点头,然后轻轻扣动扳机。 击锤“咔噠”一声落下。 燧石擦过钢盖,擦出一串火星。 橘红色的火星在空气中一闪即逝,带著一股淡淡的焦味。 没错,就是它。 祖泽淳盯著手里的短銃,忽然有些恍惚。 他想起前世在训练场摸过的那些枪——自动步枪、狙击枪、手枪,公差以微米计,射程以千米计。 那些东西,离这个时代太远了。 而手里这把,是他真正能抓住的。 李元申见他这般神色,低声道: “这是弗朗机人最新研製的,他们叫自来火銃。过年时安多尼送给草民防身用的。八爷若是喜欢,儘管拿去,算是小人孝敬八爷的。” 他一边说一边起身,在木柜抽屉里,取出一个精致圆柱形小木盒,以及一个扁四方形铜製小盒。 “这是弹丸和火药,您务必收下。” 祖泽淳看了他一眼。 又看向手里的短銃。 他確实需要这东西。 不单是这把銃本身,更重要的是能拿给工匠们看——让他们知道燧发枪长什么样,让他们知道该往哪个方向使劲。 但他没打算白拿。 “赵柱。”他朝门外喊了一声。 赵柱推门进来。 “拿二百两银票。” 赵柱愣了一下。 他从怀里掏出银票,放在桌上。动作很乾脆,没有多问一个字。 李元申脸色一变,连连摆手: “八爷,这可使不得!草民这条命是您救的,一把短銃算什么?八爷您这是折煞草民!” 祖泽淳把银票推过去。 “李掌柜,我还有事求你。你不收,我没法开口。” 李元申愣住了。 他看著桌上的银票,又看看祖泽淳,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祖泽淳看著他,认真道: “收下吧。” 李元申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终於把银票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 他的手指有些发抖,动作却很郑重。 “八爷这份情,草民记下了。” 祖泽淳这才道: “我想请李掌柜帮我跟弗朗机人搭个线。” 李元申忙道:“八爷请说。” “我需要那种自来火的长銃——步兵用的,不是这种短的。” 祖泽淳道,“你帮我问问,他们有没有现货,多少钱一支,能有多少。如果他们有造銃的工匠愿意来,待遇从优。还有西洋人的火器书籍、图样,能弄到的都弄来,钱不是问题。” 李元申沉吟片刻。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盘算什么。 “草民记得安多尼提过,自来火銃工艺复杂,產量不大。长銃的价格,估摸著在一百两上下。八爷需要多少?” 祖泽淳想了想:“五百支。没有的话,二百也行。总之越多越好。” 李元申倒吸一口凉气。 五百支。按一百两一支算,就是五万两银子,好大手笔。 祖泽淳看著他,心里却暗暗摇头——五百支?自己还是说多了。 这个时代燧发枪在欧洲还不是主流,澳门那种地方,能有一两百支现货就烧高香了。 但他没说破。 有些事,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八爷,这事草民应下了。” 李元申顿了顿,“只是……从澳门到盛京,路不好走。” 他压低声音:“草民每次运货,都是绕道蒙古,避开山海关这边的战场。饶是如此,也常常提心弔胆,怕被盘查。大明那边查得严,万一被发现……草民丟了性命是小,误了八爷的事是大。” 祖泽淳点点头。这是实话。 “进了蒙古就不用担心了。我帮你弄一张部票,蒙古那边没人敢拦。但是大明境內,还得你自己想办法。实在不行就少买点,千万別出事。” 李元申郑重地点头:“八爷放心,草民心里有数。这种事,寧可不做,也不能做砸了。” 祖泽淳满意地点点头。这人懂得分寸。 “还有件事。”李元申忽然道。 “说。” “其实草民那个朋友安多尼,他本人就是火器专家。弗朗机人造銃的法子,他全都懂。铸炮、配药、造枪,没有他不会的。只是……” 祖泽淳眼睛一亮:“只是什么?” “他那人,不在意钱,也不在意权。” 李元申苦笑,“他在意的就是他那个天主,那个上帝,常说『钱財如粪土,唯有主是真理』。所以八爷想请他来,还要想些其他办法。” 祖泽淳沉吟片刻。 传教士。要打动这种人,钱没用,权也没用。得用他想要的东西。 “若是让他来大清传教呢?” 李元申愣了一下。 祖泽淳心中却很有底气,因为清初那个时段,对天主教还是很宽鬆,没什么限制。 “让他来盛京。他不是要传教吗?可以找地方给他建个教堂。只要他肯来,肯帮忙,教堂、住所、日常用度,全由我来安排。” 李元申的眼睛亮了。 他站起身,深深行了一礼:“八爷仁义!草民一定尽力劝说安多尼来盛京!” 祖泽淳摆摆手让他坐下,又道: “还有一件事。西洋有一种小炮,叫『鹰炮』,比红夷大炮轻得多,一匹马就能拉著跑,能跟著步兵走。你听说过吗?” 李元申想了想: “八爷说的可是那种驮在骡子上的小炮?草民在澳门见过,葡萄牙人操练时带著,走得飞快。炮身不长,轮子也不大,几个兵就能推著走。” “就是它。” 祖泽淳道,“你帮我打听打听,澳门有没有现货,多少钱一门,能不能弄一两门样品回来。有炮样,有图纸,咱们就能自己造。” 李元申沉吟片刻:“这种小炮,澳门炮台上应该有。草民托安多尼帮忙,他认识葡萄牙军官。只是——价钱怕是不便宜。” “多少?” “草民估摸著,怎么也得二百两上下一门。” 祖泽淳点点头。这个价他早有心理准备。 “先弄两门试试。能买到就买,买不到也无妨,有图纸也行。” 李元申应下:“八爷放心,草民一併去办。” 祖泽淳看著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李掌柜,以后你在盛京做生意,有什么事儘管来找我。有人找麻烦,报我的名號。需要什么,也儘管提。” 李元申愣住了。 他看著眼前这个年轻人,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走南闯北二十年,他最缺的是什么? 不是银子,不是货,是靠山。 每次到一个新地方,都要从头开始打点关係,递帖子、送银子、赔笑脸。 稍有不慎,就被人欺负,就像今天这样。 今日不但得了救命之恩,还攀上了礼亲王府的八阿哥,还得了这样的承诺—— 从今往后,他在盛京城,可以挺直腰杆走路了。 他站起身,再一次跪倒施礼。 之前是感谢,这次是感恩。 “八爷大恩,草民没齿难忘。往后八爷但有差遣,草民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祖泽淳点点头,伸手掺起他,“以后和我不用这么客套。” 李元申更加感激,甚至有些哽咽: “是……” “对了,用不用给你留点押金?” 李元申不住摇头,“八爷,您可別折煞草民了。草民虽不是大富大贵,这点银子还是垫的起。” 祖泽淳嘴角微微上扬,拍拍他的肩膀: “所有事情要儘快,我等你的消息。部票明天让人送来。” 第二十四章 天赐良机 祖泽淳、赵柱一主一仆出了客栈,翻身上马。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巷子里更暗了,只有远处几户人家的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马蹄踩在残雪上,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祖泽淳骑在马上,手不由自主摸了摸怀里的那把短銃。 他想起刚才扣动扳机时,击锤落下的声音,燧石擦出的火星。 那串火星,在他脑海里一闪一闪的,怎么也挥不去。 赵柱跟在后面,一声不吭。 走到巷口时,他忽然开口: “八爷,那个马福才,要不要奴才再去敲打敲打?” 祖泽淳摇摇头: “不用。他嚇破胆了,以后见了李元申只会绕著走。改日,我若是见到罗洛浑会和他提一嘴,让他自己收拾吧。” 赵柱点点头,不再说话。 两人继续往前走。 祖泽淳忽然想起一件事: “赵柱,你跟了我十几年,今天还是头一回见你动手。” 赵柱沉默了一会儿,才道: “之前八爷没遇上过事,奴才用不著动手。” 祖泽淳笑了。 这话说得——好像他巴不得自己遇上点事似的。 但他知道赵柱的意思。 “你这身本事,跟谁学的?” “早年跟著府里的老人学过。后来也上过战场,再加上自己瞎琢磨。” 祖泽淳点点头。 他没再问。 有些人的过往,不问也罢。 两人骑著马,慢慢往回走。 夜色越来越浓,街边的灯笼陆续点亮。 盛京的夜晚很安静,偶尔有几声狗吠,远远地传过来。 祖泽淳望著前方,脑子里却在想別的事。 燧发枪的样枪有了。 《军器图说》有人去找了。 工匠的线索也有了——安多尼,孔有德旧部。 部票明天让工部开一张,派人送给李元申。 还有…… 他忽然勒住马。 赵柱也跟著勒住马:“八爷?” 祖泽淳没说话,只是望著前方。 月光洒在积雪上,照出一条白花花的街道。 他又想起了萨仁。 想起那天晚上,她站在门口,背对著烛光,说“听不懂你们的大道理”。 想起她偷偷落泪,默默守护…… 他低下头,又摸了摸那把短銃。 这东西,將来要用来做什么? 打谁? 他心里清楚。 可有些事,想得越清楚,心里越堵得慌。 “没事……走吧。” 马蹄声再次响起,在安静的街道上渐渐远去。 —— 第二天一早,祖泽淳正在院子里锻炼筋骨,赵柱从外头进来。 “八爷,祖家四爷来了,在前厅候著。” 祖泽淳愣了一下——祖泽洪?他怎么过来了。 除了上次他和祖大寿来探病、聊了聊家常之外,不管是原身还是前世,祖泽淳对这位四哥都了解不多。 只知道他原配死得早,续娶了富察家包衣的女儿,生下一对子女,日子过得不错——因此对满清颇为忠心。 他放下手里的东西,跟著赵柱往前厅走。 —— 祖泽洪正坐在椅子上喝茶,见他进来,忙站起身,上下打量了一番: “老五,伤好利索了?” 祖泽淳点点头,笑著行礼:“让四哥掛心了。已经好多了,只是前些日子有些忙,没顾上去看你们。” 祖泽洪摆摆手,示意他快坐下。他的目光在祖泽淳脸上转了一圈,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祖泽淳心里有数——这是有话要说,又不知怎么开口。 “四哥今天怎么得閒?”他先开了口。 祖泽洪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后天是咱爹的寿辰。” 祖泽淳一愣。 祖大寿的生日?他在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后天?四月初一。 祖泽洪看到他的表情,继续道:“咱爹是万历七年四月初一生的,今年整好六十三。老五,你忘了?” 祖泽淳摇摇头,老实道:“確实记不太清了。小时候的事,模模糊糊的。” 祖泽洪有些尷尬,没再追问。 他顿了顿,又道: “你那时才六岁,记不住也正常。本来想早点来跟你说,可——你也知道,爹这次归降,皇上一直没召见。他老人家心里头不踏实,不想张扬。所以这回寿辰,就想家里人聚聚,不请外客。” 祖泽淳点点头,表示理解。 他心里很清楚,皇太极对祖大寿根本不信任,如今不闻不问,本身就是一种態度。 虽然赏下了一处大宅院,可侍卫都是朝廷派来的。美其名曰护其周全,其实是变相软禁。 祖泽洪看著他,语气里带了几分小心:“老五,爹特意让我来问你——后天你能不能来?” 祖泽淳心中一动。 自从面圣时皇太极那番敲打,他便一直发愁如何去见父亲祖大寿一面。 想打听祖家旧部的底细,想知道那批火銃兵之前归谁管,想在七千亲兵中寻几个可用之人——正愁没个由头。 若是贸然上门,传到皇太极耳朵里,岂不是自找麻烦? 如今这寿辰,可谓天赐良机。 “四哥说哪儿去了。”他目光坚定,“爹的寿辰,我自然要去。” 听到这个回答,祖泽洪一颗心终於放下了。 之前他有些忐忑,担心祖泽淳不肯来——毕竟人家现在的身份是礼亲王府的八阿哥,当年祖家又理亏,从小到大对不住他,如今就怕他疏远,甚至记仇。 祖泽淳又问:“当天都是咱们祖家人?” 祖泽洪点点头:“对,没外人。大哥、二哥,还有你没见过的六弟、七弟,加上几位叔父、堂兄弟。” 祖泽淳心里默默过了一遍这些人。大哥祖可法,二哥祖泽润,他是知道的。 至於六弟、七弟,就不清楚了,原身没留下记忆。 叔父应该是祖大乐、祖大弼,在明朝都是总兵、副將衔的人物。 堂兄弟应该不少,都在军中效力。但原身也只记得一两个名字,比如祖泽远、祖泽沛…… 这些人都在盛京吗?还是有一部分在锦州前线? 他心里翻涌,面上却不动声色:“四哥放心,后天我一定去。” 祖泽洪再次点头,態度一直很恭敬。他又坐了一会儿,兄弟俩聊了聊家常,便起身告辞。 祖泽淳送他出了院门,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影壁后头,才慢慢转身往回走。 赵柱跟上来,低声道:“八爷,准备什么寿礼?” 祖泽淳看了他一眼:“我想想。” 赵柱便不再问。 第二十五章 燧发枪的构造 送走了四哥祖泽洪,祖泽淳回到自己的小院。 日头已经升高了。初春的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书桌上铺开一片亮堂。 屋里生著炭盆,暖意融融——外头虽然还冷,院墙背阴处甚至还能看见残雪,但窗纸透进来的光已经足够暖、足够亮了。 他在桌前坐下,目光落在桌角那把短銃上。 昨天从悦来客栈回来晚,隨手就搁在这儿,一直没顾上细研究。 他拿起短銃,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这东西,他前世在资料里见过,在博物馆里隔著玻璃看过,但亲手拿到,还是头一回。 必须研究清楚。 將来工匠们才有东西可看、有样子可仿。 祖泽淳从抽屉里翻出个小皮囊,里面是他未雨绸繆准备的一些小工具: 精细的小铁尺、小螺丝刀、几根细铁针、一小块油布。 他把短銃拿在手里,又整体端详了一遍。 全长约两尺,枪管乌黑髮亮,木托上的花纹精细。 枪机装在右侧,击锤半张著,夹著一块暗灰色的燧石。 击锤下方是火药池,池盖和火镰连成一体。 他吸了口气,开始动手。 先卸枪管。 枪管和木托的连接处有两道铁箍,他拿起螺丝起子,对准箍上的螺丝,轻轻一拧—— 螺丝动了,不紧,看来弗朗机人装配时上了油。 两颗螺丝拧下来,铁箍鬆开。他握住枪管轻轻一拔,枪管便从木托上脱离出来。 他把枪管放下,开始拆枪机。 枪机固定在木托右侧的一块铁板上,有三颗螺丝。 他一颗一颗拧下来,每拧下一颗,就把螺丝按顺序摆在桌上——待会儿装回去时,顺序不能乱。 三颗螺丝都卸下后,整个枪机组件从木托上取了下来。 他把枪机翻过来,对著阳光细看。结构比想像中复杂,但原理一目了然。 最显眼的是那根粗壮的主弹簧,弯成u形,一头抵在机心底部,一头固定在枪机板上。 主弹簧上方是击锤轴,击锤装在轴上,可以前后转动。击锤尾部有齿,与机心上的卡槽嚙合。 他轻轻扳动击锤。“咔噠、咔噠”——两个档位。 第一个位置,击锤半张,机心卡在第一道槽里。 这是保险状態,燧石离火镰很远,不会意外走火。 再往后扳,“咔噠”一声,进入第二档。 击锤完全张开,机心卡在更深的位置。这是待发状態,燧石正对著火镰。 他试著用细铁针拨动阻铁——那个l形的小铁片。 阻铁一动,机心失去约束,主弹簧瞬间释放力量,推动击锤向前砸去。 “鐺”的一声。 击锤上的燧石狠狠撞在火镰上,擦出一串火星。火镰被撞得向前翻开,露出下面的火药池。 整个击发过程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把枪机重新拿起来,开始研究每个零件的形状和尺寸。 主弹簧的形状、击锤的长度、机心的凹槽、阻铁的位置、火镰的纹路——他一边看一边在心里记,一边测量尺寸。 又拿起炭笔,铺开一张纸,开始画图。 先画整体侧视图: 枪机板、主弹簧、击锤、机心、阻铁、火镰、火药池——每个零件的位置和连接关係。 再画分解图:主弹簧的形状和尺寸,击锤的轮廓,机心的凹槽位置,阻铁的长度,火镰的尺寸…… 画完枪机,又把枪管拿起来研究。 对著光往里面看,隱约能看见膛线。 四条浅浅的螺旋纹,从管口一直延伸到尾部。 线膛枪。 这个发现让他心头一跳。 线膛枪比滑膛枪射程更远、精度更高,难怪安多尼把它当重礼送给救命恩人。 他把枪管尾部那个带横杆的螺栓拧开——费了点劲,但最终还是拧下来了。 枪管內部完全暴露出来,尾部是一个圆形的药室,用来装发射药。 药室侧壁有一个小孔,那是引火孔。 通了。 他把所有零件摆在桌上:枪管、木托、枪机板、主弹簧、击锤、机心、阻铁、火镰、螺丝……铺了满满一桌。 然后拿起炭笔,开始在另一张纸上画总装图。 先画木托的轮廓,再画枪机槽的位置,最后画枪管——枪管前端有一个小小的准星,他仔细描了出来。 正画著,门外传来脚步声。 “八爷,该用午膳了。”是侍女春杏的声音。 祖泽淳头也没抬:“跟额娘说一声,我不去正厅吃了。让人把饭送过来。” “嗻。” 脚步声远去。 过了约莫一刻钟,门又被推开。 “饭放桌上吧。”祖泽淳头也没回,眼睛还盯著手里的图。 没人应声。 他正要回头,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哟,这是废寢忘食啊?” 祖泽淳一愣,转过身。 萨仁站在门口,手里拎著个食盒,脸上带著似笑非笑的表情。 “怎么是你?” “怎么不能是我?” 萨仁走进来,把食盒往桌上一放,“额娘说你不去正厅吃,让我给你送来。我还以为你怎么了呢,原来是在屋里鼓捣东西。” 她说著,目光落在桌上那一堆零件上,顿时愣住了。 “这……这是什么?” 祖泽淳看著她,心里忽然一动——自己一个人琢磨了半天,確实有点闷。 有个人在旁边,哪怕只是听听她说话,也比一个人强。 “弗朗机人的短銃。”他说。 萨仁凑过来,低头看著桌上的零件,眼睛瞪得溜圆:“你把它拆了?还能装回去吗?” “能。” “真的假的?”萨仁一脸不信,“这玩意儿拆开了跟一堆破烂似的,你能装回去?” 祖泽淳没说话,拿起枪机板,开始往上装零件。 主弹簧,装进去;机心,对准位置;击锤,卡进轴里;阻铁,拧上螺丝…… 他动作很快,手指翻飞,看得萨仁眼花繚乱。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枪机组装完毕。 他把枪机板装回木托,又把枪管卡进铁箍,拧紧螺丝。 一把完整的短銃,重新出现在桌上。 萨仁张大了嘴巴,半天没说出话来。 “你……你怎么做到的?” 祖泽淳看著她那副表情,忽然有点想笑。 他拿起短銃,递给她:“要不你试试。” 萨仁接过短銃,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举起来对著光看,嘴里嘟囔著: “真是刚才那堆破烂?你不会是变戏法吧?” 第二十六章 格格的惊喜 祖泽淳没理她,继续拿起炭笔,在那张总装图上又添了几笔。 萨仁凑过来,盯著图看了半天,眉头皱成一团。 “这画的什么?” “图。” “我当然知道是图。” 萨仁指著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標註,“这些数字是什么?这个三寸、一寸、二分……” “尺寸。” 祖泽淳道,“每个零件多大,装在什么位置,都標清楚了。將来工匠照著这张图,就能造出一样的銃。” 萨仁愣了一下,又低头看那张图。 这一次,她看得认真了些。 图上,木托的轮廓画得规规矩矩,枪机槽的位置標得清清楚楚,每一颗螺丝的间距都用数字標了出来。 旁边那张分解图更细,每个零件的形状、尺寸,全都画得明明白白。 她抬起头,看向祖泽淳的眼神变了。 “这都是你刚才画的?” “嗯。” “就这一上午?” “嗯。” 萨仁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拿起那张总装图,对著光看。 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照在图纸上。那些线条、数字,在阳光下格外清晰。 她放下图,又看向祖泽淳。 “淳哥儿,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祖泽淳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怎么了?” “没怎么。” 萨仁把图放回桌上,嘴角微微扬起,“就是突然觉得,你还挺厉害的。” 祖泽淳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就这一句话?” 萨仁瞪他一眼:“你还想要几句?” 她一边说,一边打开食盒,把饭菜一样样端出来。 “行了行了,先吃饭。额娘特意让厨房做了你爱吃的,凉了就不好吃了。” 祖泽淳看著桌上摆开的碗碟,又看了看萨仁。 她正低著头摆筷子,阳光照在她侧脸上,那支羊脂玉簪在发间微微泛光。 她很喜欢,这几天一直簪在头上。 祖泽淳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看什么?”萨仁抬起头。 “没什么。”他收回目光,拿起筷子,“吃饭。” 萨仁也没再问,在他对面坐下,托著腮看他吃。 屋里安静下来。 只有筷子碰碗的轻响,和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过了会儿,萨仁忽然开口:“那个图……真的能照著造出銃来?” 祖泽淳咽下一口饭,点点头:“能。” “那咱们的兵,以后就用这种銃?” “咱们的兵”三个字,她说得很自然。 祖泽淳顿了一下。 筷子停在半空,片刻后才继续扒饭:“火龙营的兵,以后就用这个。” 萨仁点点头,没再问。 又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 “你画得真好。比我见过的那些工匠图强多了。” 祖泽淳放下筷子,看著她。 阳光从她身后透进来,在她轮廓上镶了一道淡淡的金边。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萨仁,你坐好。” 萨仁一愣:“干嘛?” “別动。” 他拿起炭笔,铺开一张新纸,开始勾线。 萨仁僵在那里,一动不敢动:“你……你干什么?” “別说话。” 祖泽淳没抬头,手里的笔在纸上飞快地游走。 炭笔不同於毛笔,线条更硬朗、更直接。 他画得很快——前世特工训练里,快速素描是基本功,用来记录目標人物、场景细节。 此刻那些技法流水般从指尖淌出来: 先是大轮廓——额头饱满的弧度,下頜柔和的线条,侧脸的起伏转折。 然后用炭笔侧锋扫出阴影——眉骨的深度,鼻翼的暗面,下頜与脖颈之间的那道浅浅的影。 接著是眉眼。 那双总是带著几分骄矜的眼睛,此刻正瞪得溜圆,又惊又疑。 他用炭笔尖细细勾出睫毛的弧度,瞳孔里点了一小点高光——那双眼睛顿时活了过来,像是正望著画外的人。 最后是髮髻。 那支羊脂玉簪的位置,鬢角散落的碎发,一缕一缕,用炭笔轻轻带过,不像工笔画那样每一根都描得清清楚楚,而是用疏密和深浅,让人自己“看见”那些髮丝。 一炷香的功夫,一幅侧脸肖像跃然纸上。 祖泽淳放下笔,拿起纸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 “好了。” 萨仁凑过来,看了一眼,愣住了。 纸上画的是她。 侧脸,托著腮,阳光从身后照过来,轮廓上镶著一道金边。 那眼神又惊又疑,嘴角微微抿著,带著点倔强,又带著点不知所措。 最让她愣住的是——这画法她从未见过。 不是那种工笔仕女画,眉眼细细描,衣裳重重染。 也不是写意人物画,几笔勾出个意思,剩下全靠人猜。 这张画,像是把她的影子印在了纸上。 光影、转折、神態——全都在那儿。 她看了许久。 “这……这是我?” “不是你还能是谁?” 萨仁没说话,又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祖泽淳的眼神彻底变了。 “淳哥儿,你……你还会画这个?这是什么画法?我怎么从来没见过?” 祖泽淳把纸递给她:“西洋画法,讲究光影和写实。跟咱们的工笔写意不是一路。” 萨仁接过纸,小心翼翼地捧著,像捧著什么稀世珍宝。 她低头又看了一眼,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画得真好……” 她小声说,声音里带著点软,“比那些宫里的画师画的都好。像,太像了。你看看这眉眼,这……” 她没说下去,但脸微微红了红。 祖泽淳没说话,只是看著她。 萨仁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把纸往怀里一揣,站起身。 “我拿去给额娘看看……你別吃了,菜都凉了,我一会儿给你拿热的来。”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惊奇,有开心,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门帘落下,脚步声渐渐远去。 祖泽淳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又看向桌上那张枪械图。 阳光照在图纸上,那些线条和数字在光里格外清晰。 他忽然笑了笑。 前世在特工训练营,画过无数张枪械分解图。那时候是为了考试,是为了完成任务。 而这一张,是为了他的火龙营。 至於那张画——不是为了任何任务,只是为了她。 他把图折好,和那把短銃一起,放进床头的暗格里。 然后站起身,走到窗前。 三月的盛京,还很冷。 但他心里,有一团火在烧。 …… 或许一切都太顺了,当未知的危险靠近时,他会不会警觉? 第二十七章 探访镶白旗 第二天一早,满达海就来了。 祖泽淳正在院里锻炼筋骨,见他进来,收了架势: “七哥,这么早来我这儿有事?” 满达海在石凳上坐下,先嘆了口气: “別提了,你让我打听那事,可费了老劲了。” 祖泽淳心里一动,嘴角上扬:“看来是有消息了?” “真是比猴都精,哈哈,有了。” 满达海笑道,“我把汉八旗、满洲八旗里认识的人问了个遍——你猜怎么著?当年孔有德带过来那批匠人,如今散得到处都是,几乎每一旗都有几个。” 他顿了顿,继续道: “问了一圈,好些人都提到一个名字——冯锻。在镶白旗铁匠局服役,说是那批人里手艺最好的,今年五十多了,祖上几辈都是匠人,最早在明朝军器局当过差,调往登州的之后,还跟弗朗机人学过造火器的手艺。” 祖泽淳点点头——果然如此。 前几日在工部听周郎中说起登州的事,就提过那批匠人里有一部分跟弗朗机人学过的。 “本来他这手艺应该去松锦前线听用,”满达海继续道,“可年纪大了,身子骨一般,就没带上他,让他在盛京留守,要不咱想见都见不到。” 祖泽淳问:“管他的人是谁?” “镶白旗下的一个牛录章京,叫噶禄,据说人挺实在。” 满达海道,“我托人跟他打了招呼,说咱家老八想见见冯锻,他一口就应了,隨时去都成。” 祖泽淳心中一喜:“那我现在就去。” “现在?”满达海愣了一下,“你这么急?” “反正閒著也是閒著。”祖泽淳道,“早见著早踏实。” 满达海想了想:“可我今天不行,旗里有事,得去一趟。要不你等我明天?” 祖泽淳摇摇头:“七哥你忙你的,我自己去就行。” 他说这话时,心里其实鬆了口气。 满达海要是在场,有些话反倒不好问。 火龙营的事、火器的事,甚至可能聊到些明朝的旧事——他在旁边,自己说话总得掂量著点。 还不如一个人去。 满达海也没多想,站起身: “行,那你小心点。镶白旗驻地在城外东南,靠著城墙根儿,铁匠局是个大院子,门口有棵歪脖子老槐树,好认。到了报我名字就成。” “知道了。” 满达海拍拍他肩膀,转身走了。 祖泽淳回到屋里,从床头暗格里摸出昨天画的那两张图纸——一张枪机分解图,一张总装结构图。 小心的折好,揣进怀里。 “赵柱。”他朝外头喊了一声。 赵柱推门进来:“八爷?” “跟我出去一趟。” —— 两人骑马出了王府,一路向南。 三月底的盛京,街边还偶尔能看到残雪,但树枝上已经冒出些嫩芽,远远看去,笼著一层淡淡的绿意。 赵柱跟在后面,一声不吭。 祖泽淳骑著马,脑子里却在想冯锻的事。 他要是那批人里公认手艺最好的,又和弗朗机人学过造火器,能力肯定没问题。 但是脾气秉性怎么样?好不好说话?愿不愿意来火龙营? 燧发短銃的图纸他看得懂吗?就算看得懂,能照著造出来吗? 这些问题在脑子里转了几圈,没想出答案。 算了,见了面再说吧。 两人穿过几条大街,拐进一条土路。 路两边越来越荒,房子也越来越矮,有些是土坯垒的,有些乾脆就是窝棚。 赵柱忽然开口:“八爷,前面就是镶白旗的驻地了。” 祖泽淳顺著他的目光望过去—— 城墙根底下,一片灰扑扑的矮房子。军营、仓库、马棚,挤挤挨挨地连成一片。 炊烟从几处屋顶升起,在风里斜斜地飘著。 最显眼的是一棵老槐树,歪著脖子,枝丫光禿禿的,孤零零立在大院门口。 祖泽淳勒住马,翻身下来。 刚到院门口,一个守门的兵丁迎上来,上下打量他们一眼: “你们找谁?” 祖泽淳道:“找牛录章京噶禄大人,烦请通传一声。就说礼亲王府祖泽淳来访。” 那兵丁愣了一下,態度立马恭敬了几分: “那您稍等。” 他不敢怠慢,一溜烟跑进院子。 祖泽淳站在门口,往院里望了一眼。 院子很大,里面传来叮叮噹噹的敲打声——那是铁锤砸在铁砧上的声音,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他心里忽然踏实了些。 这声音,他前世在训练营的军械修理车间听过无数次。 一时间有了种亲切感。 不一会儿,那兵丁跑出来,身后跟著一个中年汉子。 四十来岁,身材精壮,穿一身半旧的棉袍,腰里扎著皮带。 脸上的线条硬朗,眼睛不大,但透著股子精明劲儿。 他快步迎上来,打了个千儿: “可是八爷?奴才噶禄,给八爷请安。” 祖泽淳摆摆手:“噶禄大人客气了。冒昧来访,多有叨扰。” “八爷这话折煞奴才了。七爷托人带话过来,奴才一直等著呢。快请进,快请进——” 噶禄侧身让开路,把祖泽淳往里请。 祖泽淳迈步进院,赵柱跟在后面。 院子里,几个光著膀子的汉子正抡著大锤打铁。 火星四溅,落在地上哧的一声冒起白烟。 墙角堆著些造好的刀枪,还有几根黑乎乎的枪管,歪歪斜斜地靠在一起。 “八爷这边请。”噶禄在前引路。 穿过院子,进了旁边一间小屋。 屋里烧著炭火,暖烘烘的。 摆著一张木桌,几把椅子,墙上掛著几张弓。 “八爷坐。” 噶禄让座,又招呼人上茶。 祖泽淳坐下,也不绕弯子: “噶禄大人,我这次来,是想见见你手下的匠人冯锻。听说这位冯师傅手艺好,我奉圣旨组建火龙营,所以想跟他討教討教火器製造的门道。” 噶禄一听“奉圣旨组建火龙营”几个字,脸色又恭敬了几分,连连点头: “八爷太客气了,奴才之前就听七爷提了一嘴。” 他笑了笑,“那冯锻確实在奴才这儿,手艺是真好,镶白旗几个牛录的枪坏了都找他修。您稍坐一会,奴才这就让人叫他去。” 他说著,站起身走到门口,冲外头喊了一声: “把冯锻叫来!” 第二十八章 匠人冯锻 不多时,门帘一挑,噶禄先进来了。 他侧身站在门口,朝外头道: “冯师傅,进来吧。” 一个身影从门外走进来。 祖泽淳抬眼看去—— 五十四五岁的年纪,头髮花白,脸上沟壑纵横,一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 穿著一身打了补丁的短褐,袖口卷著,露出精瘦的小臂。 他站在门口,一眼看见坐在上首的祖泽淳,愣了一下。 噶禄在一旁道:“冯师傅,这位是礼亲王府的八爷,专程来看你的。” 又转向祖泽淳:“八爷,这就是冯锻。” 冯锻这才回过神来,紧走几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草民冯锻,给八爷磕头。” 祖泽淳站起身,上前一步扶住他胳膊: “冯师傅不必多礼。快请起。” 冯锻被搀扶站起身,却低著头,不敢抬眼,他心里直打鼓: 礼亲王府的八爷,那就是八阿哥,这样的贵人怎么会专程来看我,还对我这么客气? 祖泽淳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坐吧。” 冯锻这才小心翼翼地坐了半边椅子,腰杆挺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咳。” 祖泽淳轻咳一声,又看了噶禄一眼。 噶禄立刻会意,这是不想让我听,脸上仍然掛著笑: “八爷,那你们聊著,奴才外头还有点事要料理。有什么吩咐,让人喊我一声就成。” 祖泽淳满意的点点头:“大人请便。” 噶禄冲两人点点头,掀帘出去了。 屋里安静下来。 祖泽淳回到自己的位子坐下,也不急著开口,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冯锻坐在那儿,身子绷得紧紧的,眼睛盯著地面,大气不敢出。 过了一会儿,祖泽淳放下茶盏,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两张图纸,放在桌上,推到冯锻面前。 “冯师傅,你看看这个。” 冯锻抬起头,低头看去,先是一愣。 然后,他的眼睛慢慢睁大了。 那双手——那双粗糙得像老树皮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他低头看著桌上的图纸,眼睛越睁越大…… 激动的拿起那张总装图,凑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 半晌后,又拿起分解图,对著光,一根一根地看那些线条。 “这……这是……” 祖泽淳反问:“这图能看懂吗?” 冯锻的手指在图上游走,顺著主弹簧的弧度滑到击锤,在机心那几个凹槽处停了很久。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嘴里念念有词。 “八爷,草民看得懂。” 他抬起头,眼神里有困惑,有惊讶,还有一丝压不住的兴奋, “这銃……草民当年在登州,听弗朗机人讲过。说是叫自来火銃,不用火绳,扣一下就能打。可惜只见过他们画的草图,选没这么细……” 他又低头看图,指著主弹簧: “这个弯度,这个厚度……弗朗机人说过,弹簧太硬扣不动,太软打不著。可这个尺寸,草民拿不准。得试,一遍不行两遍,两遍不行三遍。” 祖泽淳点点头:“拿不准不是问题,以后有的是时间让你试。” “什么?” 冯锻攥著图纸的手紧了紧。 他忽然抬起头,看著祖泽淳,眼神里带著几分小心: “八爷,这图……是哪位高人画的?” “我画的。” 冯锻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但那双眼睛里分明写著: 您画的?您一个十七八岁的王府阿哥,怎么会画这个? 他看了看图,又看了看祖泽淳,眼神里多了几分狐疑。 祖泽淳並没解释什么,只是把那两张图往他面前又推了推。 “冯师傅,我奉旨组建火龙营,营中设立军械坊,专门造火器。” 他顿了顿,“所以,特別需要你这样懂行的老师傅。这种自来火銃,我想让火龙营的兵都换上——当然,我指的是射程更远、威力更大的长銃。你能改造出来吗?” 冯锻低头看著那两张图,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著祖泽淳。 “八爷,草民是镶白旗的人。”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著几分小心,“您说要就要,上面……能放吗?” 祖泽淳看著他,没急著答话。 冯锻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又低下头去。 “你只管说能不能造。”祖泽淳道,“別的事,我来办。” 冯锻沉默了一会儿。 “能。” 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稳,“草民能造。可八爷,您这里只有短銃图纸,要是改成长銃,恐怕需要……” “我已经托人去买长銃了。” 祖泽淳打断了他,“这点你不用担心。即便买不到,也有书籍辅助咱们研究。” “那样的话,就没问题了。不过……” 冯锻的话有些犹豫,“草民还有个不情之请。” “说吧。” 冯锻犹豫片刻,忽然又跪了下去。 “草民有个儿子,叫冯大山。” 他低著头,声音有些发颤, “从小跟著草民学手艺,天分比草民年轻时还高,弗朗机人教的那些,他一听就会。如今在恭顺王的天祐兵里当匠役,几年见不上一面。三十好几的人了,连个媳妇都没娶上……” 他抬起头,看著祖泽淳,眼眶有些发红:“八爷要是能把他也弄来火龙营,草民这条老命,就卖给八爷了。” 祖泽淳看著他,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孔有德当年从登州带过来的那批人里,確实藏著不少好手。 “我答应你。” 他坚定的说道,“令郎也是火龙营需要的人才。恭顺王那边,我想办法去要人。” 冯锻愣住了。 “八爷……” “起来吧。” 祖泽淳伸手扶起他,“冯大山,我记住了。” 冯锻站起身,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祖泽淳把图纸折好,揣回怀里。 他又问:“冯师傅,当年登州那批匠人里,除了你,还有谁造枪造炮手艺好、人品也好的?如今都在哪?” 冯锻低头想了想,然后开始掰著指头数: “有个叫周义的,手艺不比我差,在镶白旗汉军。有个叫孙有福的,铸炮是把好手,如今在镶蓝旗。还有李铁头、张老蔫……” 祖泽淳打断他:“冯师傅,会写字吗?” 冯锻愣了一下,点点头:“会一点。当年为了看懂图样,学过几个字,写得不好。” 祖泽淳转头看向门外:“赵柱。” 赵柱推门进来。 “去找噶禄大人,借副笔墨纸砚。” 赵柱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第二十九章 冤家路窄 不多时,赵柱端著笔墨纸砚进来,在桌上摆好。 祖泽淳指了指冯锻:“冯师傅,把刚才说的那些人,名字、现在所在的旗、知道牛录的最好也写上。能想起多少写多少。” 冯锻看著桌上的纸笔,手有点抖。 他拿起笔,蘸了墨,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写起来。 祖泽淳站在一旁看著。 字確实不好看,歪七扭八的,有些比划都错了。 但仔细看能认出来——周义,镶白旗汉军;孙有福,镶蓝旗;李铁头,镶红旗包衣;张老蔫,镶黄旗汉军…… 冯锻写得很慢,每写一个名字都要想半天。 写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他把笔放下,抬起头: “八爷,草民能想起来的就是这些。一共十九个。有些年头太久,不知道还在不在。” 祖泽淳拿起那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十九个名字,十九个匠人。火龙营的军械坊,就靠这些人了。 他把纸折好,小心地揣进怀里。 “冯师傅,这名单我收下了。你儿子的事,我记著,你放心。等军械坊搭起来,就调你们这些人过去。” 冯锻连连点头,眼眶又泛红了。 眼前的变故太过突然,对他来说就和做梦一样…… —— 主僕二人掀帘出来,刚走到院子中央,噶禄就迎了上来。 “八爷,聊完了?” 他满脸堆笑,殷勤得有些过分,“这么快就要走?奴才刚让人烧了壶热水,您喝口热茶再走吧?这大冷天的,您身子娇贵,別著凉。” 祖泽淳本来想推辞,但確实有点渴了。 “那就有劳了。” 噶禄赶紧把祖泽淳让进旁边一间屋子。 这间比刚才那间收拾得齐整些,屋里烧著炭盆,暖烘烘的。 “八爷您坐。” 噶禄殷勤地让座,又亲自斟上茶,“这是今年的新茶,八爷尝尝。” 祖泽淳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確实不错。 噶禄在一旁坐下,话匣子就打开了。 “八爷,说起来,奴才当年还跟著礼亲王他老人家打过仗呢。崇德元年征朝鲜,奴才就在王爷帐下当差。王爷那威风,奴才这辈子都忘不了……” 他絮絮叨叨地说著,从朝鲜说到松锦,从松锦说到关內,翻来覆去就是那些事。 祖泽淳一边喝茶一边听著,起初没在意。 但听著听著,他隱隱觉得有些不对劲。 这人……好像在没话找话。 他抬头看了噶禄一眼。 噶禄对上他的目光,眼神闪了一下——就那么一闪,快得几乎察觉不到。 然后他赶紧移开目光,继续说: “王爷那人,对底下人好,打仗又厉害,奴才跟了他几年,学了不少本事……” 祖泽淳迅速放下茶盏。 “噶禄大人,茶喝了,我还有事,先告辞了。” 噶禄脸色一变,也站起身: “八爷,再坐会儿吧?这刚喝了一杯,还有一壶呢……” 他伸手要拦。 赵柱一抬手,把他胳膊挡开。 “让开。” 噶禄被赵柱的眼神一扫,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祖泽淳大步往外走。 结果刚出屋子,就与一队白甲兵撞了个满怀。 为首一人骑在马上,二十出头的年纪,身形魁梧,满脸横肉,一身酒气。 巴哈纳。 祖泽淳心里“咯噔”一下。 他回头扫了一眼——噶禄没敢出屋,瞬间想通了一切。 这个奴才把自己卖了,果然是县官不如现管。 祖泽淳收回目光,他最恨背叛,心中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 与此同时,那队白甲兵已经將他和赵柱团团围住,佩刀都拔出来了,刀刃在午后的日光下闪著寒光。 赵柱一步跨到祖泽淳身前,手按在刀柄上。 祖泽淳没动。 他看著巴哈纳,声音很平静:“巴哈纳,你这是何意?” 巴哈纳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著他,嘴角扯出一丝冷笑。 “何意?”他翻身下马,踉蹌著走了两步,酒气直喷过来,“別跟爷咬文嚼字!你俩擅闯我镶白旗营地,图谋不轨,给爷拿下!” 白甲兵往前逼了一步。 赵柱大喝一声:“这位是礼亲王府的八爷,谁敢不敬?” 巴哈纳哈哈大笑。 “八爷?屁!” 他指著祖泽淳,声音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谁不知道你姓祖,是降將叛臣的狗儿子?装什么皇亲国戚?” 他转过身,衝著那些白甲兵吼道:“不用怕!给爷抓!出了事爷担著!” “嗻!” 白甲兵们又要动手。 “慢!”祖泽淳喝道。 他从怀里摸出圣旨,高高举起。 “我奉旨行事。圣旨在此,谁敢造次?” 赵柱接过圣旨,在巴哈纳面前展开。 巴哈纳醉醺醺地凑过去,眼睛眯了半天,也看不清上面写的什么。 他转头看向旁边一个亲兵。 那亲兵凑上来,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二等侍卫祖泽淳,授尔为汉镶黄旗甲喇章京、火龙营左翼翼长,统领火器兵丁两千。火龙营下设军械坊,专司火器改良试製。准尔自选工匠、自定方略、调用祖家旧部。钦此。” 巴哈纳听完,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大声了。 “呦!他娘的,你个小白脸还要带兵?” 他上下打量著祖泽淳,满脸鄙夷,“能拿动刀吗?別到时候拿你娘的修脚刀上阵,笑死个人!” 他身后那几个白甲兵也跟著笑起来,心说这位主子爷骂的真脏。 祖泽淳却脸色不变,只是淡淡的看著他。 “巴哈纳,你胆子不小啊!皇上的圣旨都不放在眼里吗?” 巴哈纳收起笑容,盯著他。 “別拿皇上压人。圣旨上也没写你可以擅闯镶白旗兵营吧?” 他往前逼了一步,酒气喷在祖泽淳脸上:“爷是皇上亲封的二等伯。你一个汉八旗的甲喇章京,在爷这儿,连条狗都不如!” 他转过身,冲那些白甲兵一挥手:“来人啊,把他俩抓起来!给这小白脸活活血!” “嗻!” 白甲兵们涌上来。 赵柱脸色一变,一把收起圣旨,同时拔出佩刀。 刀光一闪,护在祖泽淳身前。 白甲兵见状,也將手中刀握紧。 刀光闪闪,眼看就是一场血战。 “慢!” 祖泽淳又喝了一声。 巴哈纳回头看他,满脸不耐烦:“又怎么了?” 祖泽淳看著他,忽然笑了。 “巴哈纳,咱俩的过节彼此心知肚明,你不就是要借这个由头,给我点厉害瞧瞧吗?” 他顿了顿,眼神中透出一股鄙视, “按说你也是条七尺汉子,仗著人多欺负人算什么能耐?” 巴哈纳愣了一下。 “有本事,” 祖泽淳一字一句道,“咱俩一对一,好好比划比划。” 巴哈纳愣住了。 然后他哈哈大笑。 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身后那些白甲兵,有几个也憋不住笑出声来。 第三十章 出了一口恶气 “就你?” 巴哈纳指著祖泽淳,笑得直不起腰,“长得跟个娘们似的,还要跟爷一对一?” 他们在这儿放声狂笑,一旁的赵柱却脸色铁青。 他跟了这位八爷十一年,可以说是看著他长大的。 骑射是和萨仁格格学的,摔跤是和满达海学的,虽然都还不错,但也就那样。 对付普通人应该没问题,可是碰到巴哈纳这种兵营里长大的悍將,根本不是一个量级。 想到这里,赵柱一把拉住祖泽淳,“八爷,您伤还没好,奴才替您和他动手。” 祖泽淳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太平静了。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看不出深浅。 赵柱愣住了。 祖泽淳推开他的手,往前走了一步。 “怎么,你不敢?” 巴哈纳终於笑够了,一双三角眼上下打量著祖泽淳。 “行,有点胆气,爷今天就陪你玩玩。”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听说你左肩上挨了一箭?爷也不占你便宜,不用左手就是了。说吧,拳脚还是摔跤?兵刃也行,爷不欺负你。” 祖泽淳淡淡一笑。 “好,那就让我见识见识你的本事。” 他抬起右手,手掌向上,冲巴哈纳勾了勾手。 那个动作很轻,很隨意,像是在逗一条狗。 俊俏的脸上充满了不屑一顾的神色。 巴哈纳的笑容瞬间就僵住了,怒气上涌: “小白脸,你他娘找死!” 他猛地上前几步,右拳带著风声直奔祖泽淳面门。 祖泽淳没躲。 不对——他躲了,但不是往后躲,而是往前迎。 最近这几天他一直在刻苦训练。 原身的身体单薄,力量一般,但敏捷性出乎意料地好。反应速度甚至比他前世还要快。 於是他把记忆里的各类搏击术做了个匯总,摘出其中靠身法、速度取胜的招数,演练了无数遍。 未雨绸繆,想在前面——这是一名特工的基本素质。 说时迟,那时快。 就在巴哈纳的拳头即將砸到他脸上的瞬间,他身子一侧,让过拳锋,右手顺势抓住巴哈纳的手腕,往自己这边一带,同时脚下一绊—— “砰!” 巴哈纳庞大的身躯重重砸在地上。 尘土飞扬。 所有人都愣住了。 赵柱瞪大了眼睛。 巴哈纳那一下摔得结结实实,趴在地上半天没动。 等他爬起来,脸上已经糊满了土,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你——” 他盯著祖泽淳,眼珠子都红了。 刚才那一下,他根本没反应过来。这小子的动作也太快了? “再来!”他吼道。 祖泽淳还是那个姿势,手掌向上,冲他勾手。 巴哈纳这回不敢大意了。 他慢慢靠近,突然一个箭步衝上去,右拳横扫—— 祖泽淳不退反进。 他身子一矮,一脚踢在巴哈纳迎面骨上。 巴哈纳疼得齜牙咧嘴,动作一滯。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祖泽淳另一条腿已经扫了上来—— “啪!” 脚背结结实实抽在巴哈纳脸上。 巴哈纳整个人往旁边一歪,踉蹌了好几步才站稳。 他抬手摸了摸脸,火辣辣的疼。 凑到眼前一看——手上沾著血。 脸也肿了,嘴也破了。 他活了二十多年,还没被人这样羞辱过。 那些白甲兵面面相覷,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赵柱站在一旁,已经完全看傻了。他跟了这位八爷十一年,从没见他练过这种招式。 以攻对攻,完全不讲理的打法。 他心里对这位少年八爷,忽然多了几分敬畏。 祖泽淳嘴角微微上扬,心说没见过三百年后的截拳道吧? 这门功夫確实打破了传统武术攻守平衡的法则。 其宗旨就是以攻代守,以攻对攻。 这时,对面的巴哈纳已经彻底疯了。 眼睛里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老子要弄死你!” 他哪里还记得什么“不用左手”,双拳乱舞扑了上来,恨不得一拳把祖泽淳砸成肉泥。 祖泽淳看著他扑过来,心里却异常平静。 他后撤半步,眼角余光扫过巴哈纳身后——那些白甲兵蠢蠢欲动,有几个已经往前迈步。 再纠缠下去,对方隨时可能一拥而上。 手往腰间一探—— 短銃瞬间顶在了巴哈纳的脑门上。 癲狂的巴哈纳僵住了。 祖泽淳的手指扣在扳机上,击锤半张,只要轻轻一扣,那串火星就会在他脑门上炸开。 “別动。” 巴哈纳的酒彻底醒了。 他抬眼看著那黑漆漆的枪管,喉咙里咕嚕了一声,没敢动。 冷汗顺著额角淌下来。 祖泽淳的枪口顶著他的脑门,逼著他一步步往后退。 “让你的人让开。” 巴哈纳没动。 祖泽淳手上用了点力,枪口抵得更紧,在他脑门上压出一个白印。 “让开。” 巴哈纳脸色铁青,但还是吼了一声:“让开!” 白甲兵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让出一条路。 祖泽淳逼著巴哈纳往后退,一直退到营门口自己的马旁边。 赵柱也把马牵了过来。 祖泽淳收回短銃,翻身上马。 巴哈纳站在原地,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 “祖泽淳,你他妈玩阴的!说好了比拳脚,你掏傢伙?” 祖泽淳坐在马上,低头看著他,笑道: “说好什么了?你刚才说拳脚摔跤兵刃都行……我掏的不就是兵刃吗?哈哈!” 巴哈纳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祖泽淳一勒韁绳。 “驾!” 两匹马衝出了营门,绝尘而去。 身后,巴哈纳的吼声炸响:“祖泽淳——你个狗儿子!给爷等著!” —— 祖泽淳骑著马,一路飞奔。 风在耳边呼啸而过,街边的房子、行人,全被甩在身后。 赵柱跟在后面,满肚子疑问,但一句话都没问。 跑了一刻钟的功夫,本来还有些得意的祖泽淳脸色骤变,猛的拉住韁绳! 由於太过突然,那匹马所料不及,一声长鸣,在地上滑行出三四步。 赵柱也勒住马:“八爷,怎么了?” 祖泽淳没说话,眉头已拧成了川字。 刚刚他把巴哈纳好一顿羞辱,確实出了心中一口恶气。 然而,那傢伙是个睚眥必报的小人、心狠手辣的莽夫! 他肯定要报復,礼亲王府嚇死他也不敢去,那么出气筒就只剩下一人了——冯锻! 坏了。 是我大意了! 他狂甩马鞭。 “驾!” 马蹄再次扬起,利箭一般冲向王府! 此时此刻,时间就是他最大的敌人。 第三十一章 闯营 祖泽淳策马冲回礼亲王府,翻身下马时险些踉蹌。他快步穿过前院,直奔正厅—— 代善不在。 下人稟报:王爷一个时辰前进宫面圣去了。 祖泽淳心头一沉。 他本指望找养父代善出头,去一趟镶白旗驻地,依靠声望和身份先保住冯锻,同时请圣旨將那十九名工匠,以及冯锻父子调拨到火龙营。 可现在…… 正想著,身后传来脚步声。 萨仁从后院出来,一眼看见祖泽淳的脸色,愣住了: “淳哥儿?出什么事了?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祖泽淳本想含糊过去,但萨仁的性子,越含糊她越追问。 他三言两语把镶白旗的事说了——冯锻如今的处境、巴哈纳隨时可能报復、自己急著找阿玛却扑了空。 萨仁听完,柳眉倒竖,火冒三丈: “巴哈纳那个混帐东西!他敢动你的人?我找他去!”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她转身就要往外冲。 祖泽淳一把拉住她:“萨仁!你別衝动!” “衝动?” 萨仁回头瞪他,“巴哈纳什么德性我不知道?你这么羞辱他,他肯定把气撒在冯锻身上,去晚了必死无疑!” 祖泽淳心里一紧,但他还是死死拉著她: “那是镶白旗的驻地,你一个格格带兵闯进去,有理也变没理!等阿玛回来——” “等阿玛回来?” 萨仁打断他,“阿玛在宫里,什么时候能出来都不知道!” 祖泽淳深吸一口气,放软了声音: “萨仁,你听我说。我现在就去写摺子,然后去宫门口堵阿玛。只要见到阿玛,让他將摺子直达天听!” 萨仁盯著他,眼圈有些发红: “那旨意下来还要多久?一炷香?半个时辰?巴哈纳杀人要多久?一句话的时间!” 两人对视,谁也不肯退让。 片刻后,萨仁忽然別过头去,声音硬邦邦的: “算了,你赶紧写摺子去吧。” 她甩开他的手,转身就走。 祖泽淳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月门后,心里忽然有些不安。 但见她像是被说服了,也就没多想,转身进了书房。 —— 铺开纸笔,蘸墨落笔。 十九个匠人的名字,冯锻父子的调拨,理由、依据——他写得飞快,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写完最后一笔,他吹乾墨跡,把摺子揣进怀里。 “赵柱!”他朝外喊。 赵柱跑进来。 “备马,跟我去——” 话音未落,赵柱脸色古怪地打断他: “八爷,格格她……带著一队正红旗巴牙喇亲兵出府了。” 祖泽淳脑子里“嗡”的一声。 “什么?” “奴才刚才在前院看见的,格格骑著马,带著三四十个亲兵,出府往南去了。那方向……是镶白旗驻地。” 祖泽淳脸色骤变。 原来萨仁根本没被自己说服。 他深吸一口气,飞快地做出决断: “赵柱,你去宫门口等著。王爷什么时候出来,请他立刻前往镶白旗!” 赵柱愣了:“八爷,您……” “我去追萨仁!” 祖泽淳揣起刚写完的摺子,衝出门去。 —— 他策马狂奔,一路向南。 三月底的风还带著寒意,从耳边呼啸而过。街边的房子、行人,全被甩在身后。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萨仁,你千万不能出事…… 追了一刻钟,终於在快到镶白旗驻地的地方,看见了那队正红旗亲兵。 萨仁骑在马上,一身骑装,背影绷得笔直。 身后三四十骑,清一色的正红旗巴牙喇亲兵,威风凛凛,一股肃杀之气。 “萨仁!” 祖泽淳策马衝上去,拦在她马前。 萨仁勒住韁绳,看著他,眼圈有些发红,但语气硬邦邦的: “你来干什么?摺子写完了?” “跟我回去。”祖泽淳盯著她。 “不回。” “萨仁!”他声音沉了下来,“那是镶白旗的军营,你带兵闯进去,巴哈纳要是藉机动手——” “动手就动手!” 萨仁打断他,眼眶里的泪直打转: “祖泽淳,你知不知道巴哈纳是什么人?他家里的奴才,一点小错就是杖毙!冯锻落到他手里,必死无疑!等阿玛?等圣旨?到时尸体都凉了!” 她狠狠盯著他: “冯锻是因为你才身处险境,你要是个爷们儿,就別拦我。你要不是,就滚!” 祖泽淳沉默了。 他看著萨仁——这个从小护著他、守著他、替他出头的女人,此刻眼神里有愤怒,有担心,有心疼,还有孤注一掷的决绝。 他知道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他也知道自己习惯了未雨绸繆,凡事都要运筹帷幄。 可现在,有人告诉他,运筹帷幄已经来不及了…… 那就赌一把! 他一夹马腹,与她並肩而立。 “谁说我要拦你?” 萨仁愣住了。 “走。” 祖泽淳看著前方的驻地,目光冷峻、坚定,“今天就闯一闯镶白旗的军营!” 萨仁看著他,嘴角上扬,眼中泪的滋味已然变了。 隨即一甩马鞭。 “驾!” 三四十骑如离弦之箭,冲向镶白旗驻地。 —— 镶白旗驻地门口,白甲兵早就发现了这支来势汹汹的队伍。 號角声响起,一队队白甲兵从营中涌出,刀枪出鞘,列阵堵在营门口。 一匹战马缓缓踱出,马上之人正是巴哈纳,侧后方还跟著牛录章京噶禄。 巴哈纳的右脸颊已经肿成了青紫色,狠辣的目光落在祖泽淳身上。 “姓祖的,你居然还敢来!爷今天一定让你有来无回!” 祖泽淳没理他,目光越过人群,往营中望去。 院子里,正在行军杖。一根长条凳子横在中央,冯锻趴在凳子上,已经被打得血肉模糊、奄奄一息。 祖泽淳的心猛地一缩。 “住手!”他大吼一声。 策马上前,却被白甲兵拦住。 他从怀里摸出圣旨,高高举起: “我奉旨组建火龙营,有权自选工匠!冯锻已经是我火龙营的人,立刻放人!” 巴哈纳一声冷笑: “奉旨?有权自选?” 他一夹马腹,走上前来: “圣旨上写了让你在八旗隨便挑人吗?写了让你擅闯兵营吗?” 他指著祖泽淳: “姓祖的,你他妈少拿圣旨嚇唬人。这镶白旗的地盘,爷说了算!” 萨仁在一旁早就压不住火了,听到这儿直接爆发: “巴哈纳!你个狗东西!当著我的面还敢大言不惭,你当我是死的?” 第三十二章 七恨 巴哈纳脸色一变,对著萨仁的態度明显客气了几分: “格格息怒。奴才不敢得罪您。可这是镶白旗的事,跟您没关係。您还是请回吧。” “没关係?”萨仁怒目圆睁,“那是我八弟!他的事就是我的事!” 巴哈纳脸色一僵,隨即冷笑一声,指著祖泽淳: “八弟?格格,您可別被这条汉狗矇骗了。他姓祖,是降將祖大寿的儿子。什么八弟?那是王爷抬举他,他还真把自己当根葱了?” 萨仁被这话气得浑身发抖,又是一顿大骂: “放屁!我家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这个狗东西做主了?给我滚!不然我带著人衝进去,要了你的命!” 巴哈纳被骂得狗血喷头,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终於绷不住了,咬著牙说: “格格!您再尊贵,也不能隨意衝击我镶白旗军营!这是规矩!” 萨仁哪里听得进去?她不管不顾,一把抽出腰间长剑—— “滚!” 剑锋直指巴哈纳,就要往里面杀! 白甲兵们紧张起来,刀枪齐刷刷对准萨仁。 正红旗亲兵也纷纷拔刀,双方剑拔弩张,眼看就要血溅当场。 —— 一只手忽然按住了萨仁的手腕。 萨仁回头,对上祖泽淳的眼睛。 那眼神很平静。 “把剑借我。”祖泽淳伸出手。 萨仁一愣,没反应过来。 祖泽淳看著她,又说了两个字: “七恨。” 萨仁愣住一瞬,隨后毫不犹豫地把手中的长剑递给祖泽淳。 祖泽淳接过剑,只觉眼前寒光一闪。 剑长二尺八寸,剑柄缠著黑色鮫皮,剑身乌黑,隱隱透著暗红色的纹路—— 那是久经沙场、饮血无数的痕跡。 祖泽淳高举长剑,斥问巴哈纳: “这把剑,你总该认识吧?” 巴哈纳眉头拧到了一起。 他是萨仁的前小舅子,怎么可能不认识“七恨”? —— 说起这把剑的来歷,还要从二十二年前说起—— 天命五年,代善的福晋叶赫那拉氏產下一女,恰与清太祖努尔哈赤同一天生日。 努尔哈赤来看孙女,抱著孩子端详片刻,感嘆子孙眾多,还是第一个和自己同月同日出生。 因此他稀罕得不得了: “这孩子爱笑,笑起来小脸蛋圆圆的像满月,就叫萨仁吧。” 满语里,“萨仁”正是月亮。 一年后,萨仁周岁。 努尔哈赤將抓周仪式放在了自己的寿宴上。 抓周摆的物件按满洲习俗:小弓矢、小木剑、毛笔、印章、算盘、绣花绷子…… 萨仁坐在锦垫上,乌溜溜的眼睛转了一圈。她伸手摸了摸毛笔,又放下;碰了碰印章,也没拿。 忽然,她的目光落在那把木剑上。她伸出小手,一把抓住剑柄,攥得紧紧的。 满堂宾客都愣了——一个小格格,居然抓了剑? 努尔哈赤哈哈大笑,一拍大腿: “好!这孩子有胆气!朕当年就觉得她眉眼英气,果然有出息!” 隨即解下腰间的长剑,递给代善: “这是朕的七恨剑,隨朕起兵反明,以七大恨告天。今日赐给这丫头——让她记住,满洲的女儿,一样能上马杀敌!” 接著又嘱咐代善: “萨仁有这般胆气,就別拘著她。找个好师傅,让她跟阿哥们一起学弓马骑射。” 从此,萨仁便成了满洲贵女中最特別的一个——跟著阿哥们骑马射箭,舞刀弄枪,养出了一副不让鬚眉的爽朗性子。 而这把“七恨剑”,也成了萨仁最珍贵的宝物,从不离身。 —— 回忆如电光石火,在祖泽淳心头掠过。 但此刻不是感慨的时候。 他高高举起七恨剑,声若惊雷: “此乃太祖隨身战剑『七恨』!当年太祖以七大恨告天,起兵反明,就是用这把剑浴血杀敌,开创了大清江山!我看你们哪个敢阻拦!” 此话一出,白甲兵包括巴哈纳都有点懵了,现场瞬间安静下来。 —— 没有人注意到,就在巴牙喇骑兵身后,不知何时又跟来了一支队伍。 约莫三十余骑,清一色的蓝甲,骑士威武健硕,此刻却悄无声息地停在远处。 为首之人骑在马上,不动声色地观察著营门口的这场对峙。 见祖泽淳高举“七恨”震慑全场,那人嘴角上扬,喃喃自语: “这小子可以啊!” -—— 祖泽淳一夹马腹,缓缓向前。 萨仁策马跟上,与他並肩而行。 正红旗亲兵们紧隨其后。 一步。两步。三步。 祖泽淳和萨仁穿过白甲兵的人墙,一步步走向营门。 白甲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由自主地闪开一条道路。 巴哈纳坐在马上,眼睁睁看著他们往前走,恨得牙根痒痒,看祖泽淳的眼睛几乎要瞪出血来! 就在祖泽淳的马头即將越过他的那一刻—— “站住!” 巴哈纳猛地拔出佩刀,大吼一声: “都怂什么?祖泽淳没有圣旨,隨意闯营格杀勿论!给爷上!有事爷担著!” 他身后,噶禄也拔出刀,跃跃欲试。 白甲兵不敢不听主子的,这就要动手。 眼看就要开打—— “啪!” 一声清脆的枪响,震得所有人耳膜一疼。 祖泽淳掏出燧发短銃,向天开了一枪!枪口青烟裊裊。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冷: “见七恨剑,如见太祖爷!镶白旗要造反吗?” 白甲兵又有点怂住了,不敢上,却也不敢退。 巴哈纳还是不甘心,不管不顾想要拼命! 然而,就在此时,营门外衝过来一队蓝甲骑兵,为首之人三十几岁,身材健硕,面容刚毅,眉宇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都给我住手!” 那人策马直衝进来,勒马拦在了祖泽淳和巴哈纳中间。 一旁的萨仁看见他,怒气瞬间散去,眼眶一红,差点掉下泪来。 她撒娇一般: “哥!你可来了!这帮狗东西,快把妹妹欺负死了!” 那人哈哈大笑,看著萨仁一脸宠溺: “丫头,你还能被欺负?你不欺负別人,已经是烧高香了!” 这时,那人身后一个黄甲虬髯的中年壮汉策马上前,声如洪钟: “皇长子肃亲王在此!尔等还不施礼,真要造反不成?” 眾人这才反应过来——眼前这位,竟是太宗皇帝长子、和硕肃亲王豪格! 呼啦啦跪倒一大片。 巴哈纳和噶禄脸色惨白,翻身下马,扑通跪在地上。 祖泽淳也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第三十三章 武英郡王 豪格骑在马上,目光扫过眾人,淡淡道: “都起来吧。” “嗻……” 眾人纷纷起身。 巴哈纳低著头,不敢看豪格的眼睛。噶禄往后缩了缩,恨不得躲进人群里。 萨仁早就站了起来,几步跑到豪格马前,一把拉住他的袖子: “哥!” 豪格低头看她,眼里闪过一丝宠溺,翻身下马,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丫头,你这么晚不在府里待著,跑军营来干什么?” 萨仁眼眶还红著,嘴一撇: “我还想问你呢!你怎么来了?” 豪格笑了笑: “巡防路过,听见这边挺热闹,就过来看看。” 他这话倒是不假。 崇德七年三月,松锦大战刚刚结束,豪格率部先登松山、擒获洪承畴,功居诸將之首。 皇太极龙顏大悦,復其和硕肃亲王爵位,並命他暂领八旗巡防之职,有权巡视各旗驻地、督查军务。 这几日他正带著亲兵在城外各旗巡查,今天最后一家就是镶白旗,结果远远瞧见这边闹起来了。 正红旗巴牙喇亲兵居然要硬闯镶白旗兵营…… 豪格收住笑,目光扫过那些还举著刀枪的白甲兵,又看了看正红旗这边剑拔弩张的架势,眉头微皱: “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萨仁嘴快,噼里啪啦把事情说了一遍: “皇上让淳哥儿组建火龙营,下设军械坊,奉旨可以挑选製造火器的匠人。那冯锻就是孔有德旧部里手艺不错的师傅,淳哥儿白天和他都谈妥了。结果巴哈纳为了报私仇诬陷淳哥儿擅闯军营……” 萨仁打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地介绍著,如同她亲身经歷一般。 豪格一边听,一边点头。 他知道所谓的“私仇”是什么——巴哈纳想要收继萨仁,而萨仁喜欢祖泽淳的事,在八旗贵胄圈子里传得沸沸扬扬。 今天萨仁把“七恨剑”都借给他了,看来传言不虚。 当萨仁介绍到巴哈纳被祖泽淳揍了一顿时,豪格微微一怔,目光落在巴哈纳那肿成青紫色的脸上。 他又转头看向祖泽淳。 这个年轻人腰杆笔直地站在那里,“七恨剑”已经反手背在身后。 他面容俊秀,皮肤白皙,身形略有些单薄,看著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 豪格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眼里闪过一丝惊讶——就这样一个白面书生,能把巴哈纳这种沙场悍將给揍了? 他又看向巴哈纳,发现他变了脸色,看来萨仁说的是真的。 这小子果然有点东西。 半晌之后,萨仁终於介绍完了。 豪格脸色阴沉,抬手指了指远处凳子上血肉模糊的冯锻: “巴哈纳,人是你打的?” 巴哈纳浑身一抖:“回肃亲王,这冯锻是镶白旗的匠人,祖泽淳没有圣旨……” “本王问你,人是不是你打的?” 豪格的声音不大,却冷得像刀子。 巴哈纳被噎住了,半晌才道:“是……是奴才打的。” 豪格点了点头,眼中突然显露杀气,隨手就是一马鞭。 “啪!” 抽在巴哈纳脖子上,顿时一道血印。 “你还知道自己是奴才?刚才不还要围杀萨仁格格吗?” 巴哈纳扑通就跪下了: “王爷,奴才只是要阻止姓祖的闯营,万万不敢对格格不敬啊!” “啪!” 又是一马鞭: “还有你不敢的?” “奴才万万不敢,王爷恕罪……” 巴哈纳嚇得一个劲磕头。 然而,豪格的怒火併未消退。他比萨仁大十几岁,可以说是看著萨仁长大的。 这丫头不到十岁就和他们这些阿哥骑马打猎,大腿被马背磨出血都不哭,他很喜欢这份倔强,对她甚至比亲妹妹还要好。 若是別人惹了萨仁,依照豪格的脾气不宰了也得打个半死。 但是巴哈纳身份特殊,富察家是满洲望族,他爹又是多尔袞三兄弟的心腹…… 好歹要给个面子。 “狗奴才,再有下次,本王要你的脑袋!” 豪格稳了稳心神: “把人抬出来吧,让格格他们带走。” 巴哈纳脸色一变:“王爷,这……” “嗯?” 豪格目光一扫,巴哈纳顿时把话咽了回去,咬牙冲身后挥了挥手。 几个白甲兵跑进院子,七手八脚把冯锻从凳子上解下来,小心翼翼地抬了出来。 祖泽淳快步上前,低头看去—— 冯锻脸色惨白,背上血肉模糊,人已经昏死过去。 但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还活著。 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 “慢著!” 一声暴喝,从营门外传来。 马蹄声骤然而至,又一队骑兵冲了进来。 为首的是一匹高头大马,马上之人身材魁梧,虎背熊腰,一张国字脸上满是戾气。 他身后跟著的,是清一色的白甲巴牙喇亲兵,刀枪出鞘,杀气腾腾。 巴哈纳一见来人,眼睛顿时亮了。 “主子!” 那人翻身下马,大步流星走过来,目光在豪格身上扫了一眼,又落在被抬出来的冯锻身上,嘴角扯出一丝冷笑: “哟,肃亲王好大的威风啊。这镶白旗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来管了?” 豪格的眉头微微皱了皱。 阿济格,努尔哈赤第十二子,多尔袞、多鐸的同母兄长。 论辈分,是自己的十二叔。 论爵位,是大清的武英郡王。 豪格拱了拱手: “十二叔,本王奉旨巡防八旗,见有人聚眾闹事,就过来看看。” “奉旨巡防?” 阿济格冷笑一声: “没说不让你巡,但是镶白旗的人,轮不到你来发落。” 他看向巴哈纳: “起来。” 巴哈纳爬起来,凑到阿济格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什么。 阿济格一边听,一边把目光投向祖泽淳。 那目光像刀子一样,从上到下剐了一遍。 “你就是祖大寿的那个小崽子?” 祖泽淳心头一凛,单膝跪地: “祖泽淳给武英郡王请安。” 阿济格没让他起来。 他就那么站著,居高临下地看著祖泽淳: “听说你奉旨组建火龙营,跑来镶白旗挑人?” “是。” “挑完了吗?” “挑完了。” “挑完了还不滚?” 阿济格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你的人,滚!” 祖泽淳心头一沉。 他抬起头,对上阿济格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这位武英郡王,名声他是听过的。能征善战,却也性情暴戾,粗鲁无礼。今天撞上他,怕是不能善了。 可他不能退。 冯锻已经救出来了,只差一步就能带走。 他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开口…… 第三十四章 千钧一髮 “十二叔。” 豪格的声音在一旁响起。 他往前走了一步,挡在祖泽淳面前。 “这人是我让带走的。怎么,您不同意?” 阿济格眯起眼睛,盯著豪格: “豪格,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豪格淡淡道: “冯锻既然是火龙营要的人,带走就是。镶白旗又不缺这一个匠人。” “不缺?” 阿济格冷笑: “镶白旗的人,什么时候轮到你来发落了?別忘了,你领的是正蓝旗!” 豪格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十二叔,你这是要跟我计较?” “计较又怎样?” 阿济格往前走了一步,逼近豪格: “今天这人,本王说不能带走,就不能带走!” 阿济格怒火中烧: “別以为在松山立了点功,又成亲王了,尾巴就能翘到天上。想要拿捏镶白旗,先问问本王的刀答不答应!” 两人对峙而立,目光交锋处,仿佛有火花迸溅。 阿济格一边说,一边將手按在了刀柄上。 豪格看著他,也把手按在了刀柄上。 “十二叔,你这是要跟我动手?” “动手又怎样?我还怕了你个小崽子不成?” 阿济格往前又逼了一步。 他身后,白甲兵们齐刷刷拔出刀来。 豪格的蓝甲亲兵也纷纷拔刀。 刀光闪闪,剑拔弩张。 就在这时,豪格身后的黄甲虬髯壮汉一个健步跨了出来,如山一般挡在他面前。 “某看谁敢对肃亲王不敬?” 他目光如电,扫向阿济格,手中战刀寒光凛冽。 阿济格先是一愣,隨即大怒: “鰲拜!你个狗奴才!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 他指著鰲拜的鼻子,破口大骂: “別以为皇上说一句『巴图鲁』,就觉得自己天下第一了!不服的话,本王亲自给你扒层皮!” 鰲拜纹丝不动,只是冷冷看著他: “武英郡王,奴才奉命护卫肃亲王。谁敢对肃亲王动手,就必须先过奴才这一关。” “你——” 阿济格脸色铁青,手按刀柄,指节泛白,眼看就要拔刀—— 萨仁站在一旁,心里也有些发毛。 祖泽淳不知不觉中已经护在萨仁身前,手中的“七恨”握得更紧了。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后世大名鼎鼎的“满洲第一巴图鲁”鰲拜,果然英武不凡。 他心里倒不在乎正蓝旗、镶白旗火併,即便今天不打,未来也要挑拨他们彻底反目。 只有削弱满洲八旗的战力,他的“拦路”计划才有机会实现。 况且皇太极、豪格这父子俩和多尔袞、阿济格、多鐸三兄弟,本身就貌合神离—— 三兄弟的生母大妃阿巴亥,正是皇太极带头逼迫给努尔哈赤殉葬的。 “杀母”之仇不共戴天,所以阿济格这个暴脾气要对豪格动手並不稀奇。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突然跳出一人挡在阿济格身前。 “谁想对武英郡王动手,也要先过我这关!” 巴哈纳居然下场了。 这小子刚刚在豪格面前还是一副奴才相,结果有“主子”撑腰,又开始呲牙了。 对面的鰲拜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突然哈哈大笑: “巴哈纳,你爹那两下子,在某面前都是一扒拉就倒……就你小子,也配在某面前递爪子?滚!” “呀!” 巴哈纳气得直咬后槽牙。 他用余光扫向阿济格,那意思是这傢伙太囂张,想教训教训他。 阿济格给了他一个狠辣的眼神,巴哈纳心领神会。 “看刀!” 巴哈纳话音未落,手中佩刀掛著风声,斜劈向鰲拜的脖颈——这一刀又快又狠,摆明了是要下死手! 鰲拜冷笑一声,不退反进。 就在刀刃即將触及皮肉的瞬间,他身子一侧,刀锋贴著他的胸口划过,连衣襟都没沾著。 巴哈纳一刀劈空,身子往前抢了一步。还没来得及收刀,就见眼前一花—— 鰲拜的左手已经扣住了他的手腕,五指一收,如同铁钳。 “啊——” 巴哈纳惨叫一声,手中刀脱手,“咣当”落在地上。 鰲拜顺势一拧,巴哈纳整条胳膊被扭到背后,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前栽。 鰲拜抬起右膝,对著他的胸口就是一记—— “砰!” 巴哈纳整个人被撞得倒飞出去,在地上滚了三滚,趴在那儿一动不动,嘴里“嗬嗬”地喘著,半天爬不起来。 祖泽淳站在一旁,看得清清楚楚,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其实巴哈纳並不弱,之前能连胜他两招,一是还是他轻敌,二是自己利用后世的搏击术出其不意。 而鰲拜这一连串动作——擒腕、拧臂、顶膝,快如闪电、狠辣果决,巴哈纳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这就是“满洲第一巴图鲁”的恐怖实力吗? 祖泽淳心中暗自盘算:即便是前世的巔峰状態,面对这种级別的对手,恐怕也討不到便宜。 如今这具身体单薄瘦弱,更是差得远。 他深深看了鰲拜一眼,把这个人的身形、动作、气质,全都刻在脑子里。 阿济格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猛地往前一站,佩刀出鞘,怒视鰲拜: “狗奴才!敢伤本王的人!今天就让你见识见识镶白旗的厉害!” 他身后的白甲兵隨著他齐刷刷往前逼了一步。 豪格的蓝甲亲兵也不示弱,举刀迎上。双方火併一触即发! ——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都给我住手!” 一声暴喝,如惊雷炸响。 营门外,一队红甲骑兵疾驰而来,为首之人鬚髮花白,身形魁梧,正是礼亲王代善! 他翻身下马,大步流星走过来,目光如电,扫过全场。 阿济格的刀僵在半空,没敢落下。 豪格也往后退了一步。 代善走到阿济格面前,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十二弟,你这是要造反吗?” 阿济格脸色变了几变,终於收了刀,闷声道: “二哥,我——” “闭嘴!” 代善打断他,又看向豪格: “你也给我退下!” 豪格微微低头,退后一步。 “亲叔侄带著亲兵动刀子,真给我爱新觉罗家『长脸』了。” 代善又扫了他们二人一眼,“耍够了吧?都把兵刃收起来。” 豪格立刻照办,阿济格瞪了他一眼,咬著牙把刀收了回去。 三个旗的兵卒也都各收刀枪,垂首站立。 “七恨”同样回到了剑鞘之中。 第三十五章 深夜入宫 代善这才转头看向趴在地上的巴哈纳,又看了看被抬出来血肉模糊的冯锻,眉头皱成了川字。 “萨仁!”他喝道。 萨仁从祖泽淳身后走出来,低著头: “阿玛……” “你大晚上不待在府里,跑军营来干什么?还带著巴牙喇兵?你眼里还有没有规矩?” 萨仁嘴一撇,委屈道: “阿玛,是他们欺负淳哥儿——” “闭嘴!” 代善打断她,又看向祖泽淳,眼神凌厉: “你也不懂事?她胡闹,你不拦著,还跟著一起疯?” 祖泽淳心头一凛,双膝跪地,垂首道: “阿玛教训得是,是儿子考虑不周,请阿玛责罚。” 代善看著他,沉默了片刻,才挤出三个字: “跪著吧。” 代善又转头看向阿济格,伸手指了指被抬出来的冯锻: “十二弟,这人,我管你要了。火龙营的总统是我,我找镶白旗要个匠人,给不给?” 阿济格脸色一僵。 论辈分,代善是他二哥;论爵位,代善是礼亲王,压他一头;论理,火龙营要个匠人,本就是奉旨行事。 他憋了半天,终於闷声道: “二哥发话,弟弟哪敢不给。” 代善点点头,挥了挥手: “把人背上,送回王府。找最好的大夫,务必將人救活。” 几个正红旗亲兵应了一声,七手八脚把冯锻抬上马背。 就在这时,营门外又传来一阵马蹄声。 一队御前侍卫疾驰而来,为首的是个黄衣太监。 那太监翻身下马,快步走到代善面前,打了个千儿: “礼亲王,皇上有口諭——” 眾人闻言,齐刷刷跪了一地。 太监朗声道: “传礼亲王代善、镶白旗梅勒章京额尔克图、巴哈纳、祖泽淳、萨仁,即刻进宫面圣!钦此!” 口諭念罢,眾人纷纷起身。 只有祖泽淳还跪在地上。 他偷偷抬眼看向代善,代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皱了皱眉。 太监宣完口諭,却没有立刻离开。他凑到代善身边,压低声音道: “王爷,皇上龙顏震怒,您可得快著些。” 代善点点头,面色凝重了几分。 跪在他脚下的祖泽淳心中一紧——显然他听到了这些话。 这时,那太监翻身上马,带著侍卫疾驰而去。 代善回头看了一眼阿济格和豪格,沉声道: “你们两个,也跟著吧。” 阿济格一愣: “二哥,皇上没叫我……” “皇上没叫,你们就不去了?” 代善打断他,冷笑一声: “事情闹成这样,皇上早晚会知道。与其等皇上传唤,不如自己去。到时候皇上怪罪下来,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帮你们说几句话。” 他顿了顿,又看向豪格: “听懂了?” 豪格微微低头,没说话,算是默认。 阿济格脸色变了几变,终於闷声道: “二哥说得是。” 代善点点头,又看向祖泽淳: “起来吧。” 祖泽淳站起身,膝盖跪得有些发麻,却顾不上揉。 他看了一眼萨仁,萨仁也正看著他,眼神里有担忧,有不安。 代善翻身上马,沉声道: “走!” 马蹄声响起,一行人向皇宫的方向疾驰而去。 夜色已深,盛京的街道上安静得只剩下马蹄声。 祖泽淳骑在马上,望著前方隱隱可见的皇宫轮廓,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太监那句“皇上龙顏震怒”还在耳边迴响。 这一去,是吉是凶,犹未可知。 —— 转眼间,大清门已在眼前。 门楼下悬掛的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昏黄的光晕洒在门前的石阶上。 守门的护军早已列队候著,见一行人勒马,立刻迎上前来。 眾人翻身下马,把韁绳扔给护军,跟在代善身后往里走。 夜色下的盛京皇宫,少了白日的威严肃穆,多了几分幽深。 两侧的配殿黑沉沉的,只有崇政殿方向透出昏黄的灯火。 甬道的青石板被月光照得泛白,踩上去,脚步声格外清晰。 行至崇政殿前,守殿的护军推开殿门。 眾人迈步跨入殿內。 殿中空旷幽暗,只有东侧暖阁厚实的棉门帘边缘,隱隱有光晕渗出,映在雕龙的立柱上,明灭不定。 而东暖阁门外,直挺挺跪著一个人。 五十岁上下,中等身材,靛青色官袍,背脊绷得笔直。 灯火从门帘缝隙透出,映在他脸上,线条硬朗,眉眼间透著一股久居人上的威严。 此刻那张脸涨得通红。 他的五官,与巴哈纳有六七分相似。 镶白旗梅勒章京、二等侯——富察·额尔克图。 巴哈纳身子一僵。 他中了鰲拜一膝,这一路缓过来些,但胸口还在隱隱作痛。 他快走几步,扑通一声跪在父亲身侧,右手还捂著胸口。 “阿玛……” 他声音低哑,带著几分心虚。 额尔克图侧过脸,瞪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怒火,有失望,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心疼。 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把头转了回去,继续盯著面前的地砖。 巴哈纳缩了缩脖子,垂著头跪好,不敢再吭声。 这时,暖阁门前的太监碎步迎上来,在代善面前打了个千儿: “王爷,皇上在里面等著您呢。其他人先跪在外面候旨。” 代善点点头,理了理袍袖,迈步来到门前。 那太监抬手掀开棉门帘一角,代善侧身而入。 —— 殿內重归寂静。 阿济格往前走了几步,在额尔克图侧前方跪了下来。 他是主子,不会和自家奴才跪成一排,但这个位置——比额尔克图靠前半步——已经把態度摆明了: 我的人在下面,有事我替他扛著。 额尔克图脸色涨红,压低声音道: “主子,奴才家这个孽障……给您惹祸了。” 阿济格头也没回,只摆了摆手: “不怪他。” 三个字,说得漫不经心,却表明了心意。 额尔克图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来。 他转回头,继续盯著面前的地砖,胸口微微起伏。 —— 豪格扫了一眼地上的位置,往旁边挪了几步,在暖阁门外跪了下来。 萨仁跟过去,挨著他跪好。 祖泽淳跪在萨仁身侧。 刚跪下,萨仁就憋不住了,压低声音: “哥,皇上不会打咱们板子吧?” 豪格跪得笔直,闻言嘴角微微一勾。 “放心,”他目视前方,声音压得极低,“有哥呢,不会让你的屁股遭罪。” 萨仁眼睛一亮,笑得像朵花。 “还是我哥最疼我。” 她往豪格那边凑了凑,声音里透出几分得意: “这两天我跟福建厨子学了几道菜,过阵子做给你尝尝。那蟶乾汤別提多鲜美了。” 豪格一愣,终於转过头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咱家花木兰何时成厨娘了?” 他憋著笑,“靠谱吗?可少放盐,上次那几盘菜没齁死我。” 萨仁小脸腾地红了。 她伸手轻轻掐了豪格胳膊一下,娇嗔道: “那都好几年前的事了……你还提,坏死了!” 豪格憋不住,笑出了声。 “咳——” 一旁的太监轻轻咳嗽了一声。 两人立刻收敛,重新跪直,目视前方,一副正襟危坐的模样。 第三十六章 龙顏震怒 祖泽淳跪在萨仁身侧,却没有心思留意他们兄妹的体己话。 他的目光落在面前的地砖上,一动不动。 脑子里却在飞快地转。 皇太极会如何“震怒”? 斥责?罚俸?挨板子? 这些他都不怕。 他害怕的只有一件事—— 褫夺兵权。 火龙营刚刚拿到手,冯锻还在王府生死未卜,燧发枪的图纸、那十九人的名单还揣在怀里…… 若是兵权被夺,一切都要从头再来。 可皇太极会这么做吗? 他想起几日前在暖阁中,皇太极那看似慈眉善目的笑,想起那句“你那两千火龙营真要练出来,朕有大用”。 大用…… 什么大用? 打寧远?还是…… 他不敢深想,也没时间深想。 他现在需要做的,是把每一种可能出现的状况,都在脑子里过一遍。 皇上若问教训巴哈纳的事,如何回答? 皇上若问闯镶白旗的事,如何应对? 皇上若问起七恨剑的事,如何解释? 皇上若迁怒萨仁,自己该如何护她? …… 他一条一条推演,一条一条准备。 —— 隨著时间流逝。 萨仁感觉膝盖有些发麻,撅著小嘴悄悄地揉了揉。 更远处,巴哈纳的脸色越来越白,额头上渗出冷汗,胸口疼得他身子微微发颤。他咬牙忍著,不敢吭声。 额尔克图依旧跪得笔直,像一尊石像。 阿济格低著头,看不清表情。 豪格目视前方,偶尔侧脸看一眼妹妹,眼里带著宠溺。 只有祖泽淳,一动不动,像一座正在运转的精密机器。 对萨仁、对巴哈纳来说,时间过得太慢。 可对他而言,时间有些不够用。 一炷香之后—— 暖阁里终於传出动静。 是皇太极的声音,隔著棉门帘传出来,不大,却清清楚楚砸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叫他们滚进来跪著!” —— 相比崇政殿的幽暗阴冷,东暖阁里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不算大的屋子明亮且温暖。 六个人进门后,不敢出声,静悄悄、直挺挺地跪在地上。 炭火烧得正旺,可没人感觉热。 皇太极坐在炕上,手里捏著一份摺子,看得入神。 代善坐在炕边的一张椅子上,正低声说著什么。 “杏山那边,粮草还能撑多久?”皇太极头也不抬。 代善欠了欠身: “回皇上,济尔哈朗来信说,最多还能撑半个月。松山、锦州的降卒也要吃饭,粮库见底了。” 皇太极点点头,放下摺子,又隨口问了几句府上的事。 代善一一答了。 两人就这么聊著,从府里聊到宫里,你一言我一语,把跪在地上的六个人晾在那儿。 祖泽淳跪在第三排,起初还在认真听他们聊什么。 听著听著,他忽然明白了—— 皇太极不是真有什么要紧事跟代善商量。 他就是故意的。 故意把他们晾在这儿,故意让他们跪著,故意让他们听著这些无关紧要的閒话。 他心里的火还没消呢。 明白了这一层,祖泽淳反倒鬆了半口气。 跪著就跪著吧,等皇太极这口气出了,或许火龙营就能保住? --- 萨仁跪在他旁边,膝盖硌得生疼。 又一炷香过去了,膝盖从疼变麻,从麻再变疼。 她偷偷揉了揉膝盖,不敢让皇太极看见。 可皇太极哪能看不见?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扫过来,落在萨仁身上。 “萨仁。” 萨仁浑身一抖:“臣女在。” “腿疼了?” 萨仁低著头,小声嘟囔:“疼……” 皇太极哼了一声:“疼就对了。大晚上带著巴牙喇亲兵去闯镶白旗军营,朕还当你不知道疼呢。” 萨仁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却还是硬著头皮说: “皇上,是巴哈纳先欺负人的!他把那匠人打成那样,臣女要是去晚了,人就被他打死了。他还把淳哥儿堵在营门口,不顾圣旨要抓人……” 她说著说著,声音里带了哭腔。 皇太极看著她,忽然笑著打断: “行了行了,你的事朕懒得管。具体怎么罚,让你阿玛自己定吧。起来吧,退一边去。” 萨仁愣了愣,站起来,撅著小嘴挪到一旁。 膝盖还疼,但她心里忽然没那么怕了。 皇太极又看了一眼这个倔强的丫头,便没再说话。 他將目光转向脸色煞白的巴哈纳,又扫过他身边的老父亲。 “额尔克图。” 额尔克图浑身一震:“奴才在。” 皇太极看著他,缓缓道: “你是怎么教育儿子的?” 额尔克图额头抵在地上,不敢抬头。 “从小没学认字吗?看不懂圣旨?” 皇太极的声音不大,却让额尔克图后背渗出冷汗。 “圣旨上明明白白写著火龙营设军械坊,准其自选工匠。祖泽淳奉旨去镶白旗挑人,有什么问题?” 额尔克图重重叩首:“奴才该死!奴才教子无方,请皇上责罚!” 皇太极没理他,目光越过他,落在巴哈纳身上。 “巴哈纳,听说你还觉得自己挺了不起?吹嘘自己是二等伯?” 巴哈纳冷汗直流,连连叩头:“奴才不敢!奴才不敢!” 皇太极的声音陡然变冷:“你知道祖泽淳是谁吗?” 巴哈纳张了张嘴,没敢答话。 “那是朕的皇侄,是礼亲王府的八阿哥。你一个小小的二等伯,就能欺负到主子身上去了?” 巴哈纳浑身发抖,根本不敢抬头。 皇太极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 “念在你们父子的以往功绩,朕这次不重罚你。二等伯降为二等子,罚俸一年。再有下次,朕绝不轻饶。” 巴哈纳瘫软在地上,半晌才叩首:“奴才……谢皇上隆恩。” 皇太极的目光转向阿济格和豪格。 “你们两个,有什么要说的?” 两人低著头,一言不发。 皇太极盯著他们,忽然一拍炕桌: “混帐东西!” 阿济格和豪格浑身一颤。 “你是镶白旗的主子,”皇太极指著阿济格,“他是正蓝旗的主子。你是叔叔,他是侄子。你们两个在军营门口刀兵相见,传出去,外人怎么看八旗,怎么看爱新觉罗家?” 阿济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皇太极一眼瞪了回去。 皇太极又指著豪格:“还有你!你是朕的儿子,是亲王!你带著兵去镶白旗门口,跟自己的叔叔拔刀,你让朕的脸往哪搁?” 豪格低著头,一言不发。 第三十七章 帝王术 皇太极喘了几口粗气,还咳嗽了几声,半晌后才平復下来。 “各罚俸一年。豪格,巡防之权暂免三个月。老十二,镶白旗的事,你回去好好管著。再有下次,朕绝不轻饶!” 阿济格、豪格双双叩首:“臣遵旨。” 皇太极最后看向祖泽淳。 “祖泽淳。” 祖泽淳叩首:“臣侄在。” 皇太极看著他,沉默了片刻。 “你去镶白旗找匠人,是奉旨办事,朕不说什么。巴哈纳公报私仇,跟你动手,你教训他,也情有可原。” 祖泽淳垂首听著。 皇太极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 “但是——你跟萨仁一起,带著巴牙喇亲兵,去闯镶白旗军营,这是要造反吗?” 祖泽淳心头一震,赶忙叩首:“臣侄万万不敢,臣侄知罪。” “你知罪?” 皇太极盯著他,“萨仁是朕看著长大的,她什么臭脾气朕知道。她胡闹,你不拦著,还跟著一起疯?” 祖泽淳额头抵在地上,不敢抬头。 “朕把火龙营交给你,是对你的赏识、信任。你就这么办事?为了一个匠人,值当把萨仁也搭进去?” 祖泽淳叩首更深:“臣侄当时心急,处事失当,请皇上责罚。” 皇太极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 “念在你確实是办差心切……罚俸一年,以儆效尤。” 祖泽淳叩首:“谢皇上隆恩。” 皇太极又道:“火龙营的事,继续办。那匠人既然是你挑的,就拨给你吧。另外十九个人的名单,回头呈上来,朕给你一道正式的旨意,让他们都去火龙营当差。” 祖泽淳心头猛地一跳。 十九个匠人,一道正式的旨意——这意味著这些人从此以后,名正言顺是他的人了。 他叩首:“臣侄再谢隆恩!” 皇太极摆摆手:“好了好了,朕乏了,都滚吧。好自为之!” —— 眾人退出暖阁。 夜色已深,崇政殿外,月光洒在甬道上,白花花的。 萨仁走在前面,腿还是麻的,一瘸一拐。豪格扶著她,低声说著什么。 祖泽淳落在最后,脚步很慢。 他脑子里在復盘。 这是特工的本能——每一次对话,每一个场景,都要拆开了、揉碎了,看透背后那个人。 先看萨仁。 皇太极骂她,骂得凶,什么“大晚上带兵闯营”“朕还当你不知道疼”。 可骂完了呢?“起来吧,退一边去”。从头到尾,没罚她一个铜板。 这叫骂? 这明明是心疼了。是给她找个台阶,让她早点站起来。 再看巴哈纳。 皇上骂他“不识圣旨”“欺负到主子身上”,话够狠,脸够冷。 可罚的是什么?二等伯降二等子,爵位降了,官职却没动,依然是镶白旗甲喇章京,罚俸一年更是不痛不痒。 为什么? 因为额尔克图父子背后是两白旗,是多尔袞三兄弟。 皇上不想因为这个事,跟两白旗撕破脸。 骂得狠,罚得轻——这是给两白旗留面子。 再看阿济格和豪格。 一个是他弟弟,一个是他儿子。 亲叔侄带著亲兵动刀子,这是多大的事?可皇上怎么处置的? 又是罚俸一年。 骂得狗血喷头,处罚却轻描淡写。 为什么? 因为他要让这件事到此为止。 正蓝旗和镶白旗的衝突,再闹下去对谁都没好处。 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最后看自己。 皇太极骂自己骂得最狠,“造反”都用上了。 可骂完之后呢? 冯锻给了,十九个匠人给了,火龙营照建不误。 先迎头一棒,再给一颗甜枣。 让你记住疼,又让你得了实惠。 让你觉得挨骂是应该的,得了赏是皇恩浩荡。 祖泽淳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暖阁的方向。 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才是帝王之术。 不是靠狠辣,是靠谋算。 把每个人都算得清清楚楚,把每件事都算得明明白白。 该骂的骂,该罚的罚,该赏的赏,该留面子的留面子。 骂完罚完,每个人还都觉得他处置得公道,每个人还都念著他的好。 他忽然想起前世培训时教官说过的话: “真正的高手,不是让別人怕你,是让別人服你。” 皇太极就是他遇到过的最难缠、最强大的高手。 想要阻拦满清入关,每一步都如同刀尖上行走,而最锋利的刃就在眼前…… —— 一行人回到礼亲王府时,已是子夜时分。 府门前的灯笼还亮著,昏黄的光晕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眾人翻身下马,府门开了。 福晋叶赫那拉氏裹著一件斗篷,快步迎了出来,身后跟著满达海。 “萨仁!” 福晋一把拉住女儿,“到底怎么回事?听说你们去闯镶白旗军营了?” 萨仁嘴一撇,眼泪差点掉下来:“额娘,我膝盖都快跪碎了……” “跪?” 福晋一愣,“皇上罚你们了?” “可不是嘛!” 萨仁手舞足蹈,把今晚的事噼里啪啦说了一遍——闯营、堵人、进宫、跪到现在。 满达海在一旁听著,眼珠子都瞪圆了。 “巴哈纳那个狗东西!” 他一拳砸在门框上,“仗著有两白旗给他撑腰,欺负到我姐和老八头上了?” 他转头看向祖泽淳:“老八,你放心,明天我就去镶白旗,找那王八蛋算帐!” “行了!” 代善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满达海回头,见代善正走过来,脸色沉沉。 “阿玛,那小子——” “皇上已经处置过了。”代善打断他,“这事儿翻篇了。你少给我惹事。” 满达海被噎住,悻悻地闭了嘴。 福晋拉著萨仁往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都愣著干什么?折腾大半夜了,饭都没吃一口。厨房还热著汤,都进屋吃饭。” --- 眾人进了正厅。 丫鬟们端上热汤热饭,萨仁抱著碗喝了两口,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那个冯锻……怎么样了?” 满达海道:“刚才我听大夫说命保住了。用点好药,养一阵子就行。” 萨仁点点头,又看向祖泽淳: “淳哥儿,你回头去看看人家。为了你的事儿,差点把命搭上。” 祖泽淳应了一声,低头喝汤。 其实他心里也惦记著,吃完饭就打算去看看。 福晋在一旁念叨:“也是他福大命大,你阿玛让人请了城里最好的大夫,花了不少银子。” 代善摆摆手:“银子是小事,人活下来就好。” 祖泽淳抬起头,恭恭敬敬道: “淳儿谢过阿玛、额娘。” “这傻孩子,一家人说什么谢。” 福晋一脸慈祥,“多吃点,好好长长身体。以后出去带兵,这么瘦额娘可不放心。” 祖泽淳点点头,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有暖意,还有些別的什么。 第三十八章 归家 第二天一早,祖泽淳照例在院子里活动筋骨。 三月底的风还带著凉意,但阳光已经暖了。 他舒展手臂,试著抬了抬左肩——箭伤的位置只有隱隱的酸胀感,动作完全不受影响。 不到一个月,那么深的箭伤,居然好得差不多了。 这副身体,远没看起来那么单薄。 正想著,赵柱从外头进来。 “八爷,工部刘工正来了,说是图纸画好了。” 祖泽淳点点头,收了架势,往前厅走。 刘工正还是那副模样,四十来岁,穿著一身半旧的青布袍子,手里捧著一捲图纸。见他进来,躬身行礼。 祖泽淳接过图纸,在桌上铺开。 图画得很细。营房、演武场、靶场、军械坊、火药坊……每一处的位置、尺寸都標得清清楚楚。 刘工正指著图纸,把几处关键的地方又解释了一遍: “八爷,按您的意思,火药坊单独放在西边小山坳里。营房先搭窝棚,快的话半个月就能住人。” 祖泽淳一一看过去,心里有了数。 他捲起图纸:“回去跟你们周郎中说,就按这个图开工。一个月內,必须完工。” 刘工正忙应道:“嗻。” (请记住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祖泽淳这才示意他坐下,让人上茶。 “认识这么久了,还不知道你怎么称呼?” 刘工正欠了欠身:“小的刘明义,顺天府人。” 祖泽淳点点头,又看了看桌上的图纸:“我看你这图画得扎实。祖传的手艺?” 刘明义应道:“是,小的祖上几辈都吃营造这碗饭。” 祖泽淳又问了几句前线测绘的事,知道他去过松山、锦州画地形图。 这人做事踏实,话也不多,是个人才。 他多看了一眼,把名字默默记下了。 又问了几句家世,才放刘明义离开。 祖泽淳拿著图纸往后院走,忽然想起冯锻,便拐去了偏院。 冯锻趴在床上,背上裹著厚厚的纱布,人已经清醒了。大夫说他性命无忧,养个把月就能下地。 见祖泽淳进来,冯锻挣扎著要起身。 “別动。”祖泽淳按住他,“好好养著。” 冯锻点点头,趴在枕头上,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八爷,昨天您走后,他们把我抓起来,奴才才知道您是祖將军家的公子。” 祖泽淳看著他。 冯锻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噶禄他弟弟……去年死在锦州城下。” 他没再往下说。 祖泽淳点了点头,並未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聊起了未来组建军械坊的事。 冯锻一再表忠心,愿意赴汤蹈火。 祖泽淳嘱咐他,如今第一要务是养好身体…… 出了偏院,他脚步顿了顿。 怪不得。 噶禄那个狗奴才,一面答应满达海答应得好好的,结果一转头就把他卖了。他当时还想不通,即便是镶白旗的人,也没必要得罪礼亲王府吧? 现在明白了——原来跟祖家有仇。 祖泽淳站在院门口,望著天边渐渐西斜的日头,许久没动,眼中隱隱透出一股杀意…… 他前世就是死在叛徒手里。 “出卖”这两个字,是他最容不下的。 噶禄…… —— 四月初一,风和日丽,春意盎然。 院子里最后一点残雪也化尽了。 祖泽淳刚吃过午饭,赵柱就过来了: “八爷,今儿是祖將军的寿辰。车马备好了,什么时候动身?” 祖泽淳换上一套新衣裳,是萨仁昨日让穆克金送来的,非常合身。 “走吧。別忘了带上礼物。” “嗻。” 临出门时,代善派人过来传话:让他多带几个人。 毕竟前几日刚跟镶白旗闹了一场,巴哈纳那小子什么德性,谁说得准? 祖泽淳便点了赵柱,又带了十几个正红旗的巴牙喇亲兵。 一队人马出了王府,向南而去。红甲骑兵跟在马车后头,马蹄声整齐,惊得路边的行人纷纷避让。 —— 马车一路向南,穿过几条街,在一座大宅院前停下。 院门不算气派,青砖灰瓦,门口站著几个护军——说是护军,其实谁都看得出来,这是朝廷派来看守的。 祖泽淳刚下车,门里就迎出几个人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祖可法。 三十七八岁年纪,穿一身石青色长袍,面容清瘦,眼神沉稳。 他站在那儿,不像个武將,倒像个幕僚——嘴角掛著笑,但那笑意不到眼底,看人的时候像是在打量、在琢磨。 他身后跟著祖泽润和祖泽洪,两人都是一身常服,身板挺直,走路掛风,一看就是习武之人的做派。 三个人刚跨出门槛,一眼就看见了那队红甲亲兵—— 十几骑齐齐整整地列在马车后面,甲冑鲜明,旌旗招展,那是正红旗的巴牙喇兵。 祖可法的脚步顿了一下。 祖泽润脸上的笑也僵了僵。 祖泽洪没说话,只是多看了那队亲兵两眼,又看了看刚从车上下来的祖泽淳。 ——这排场,比他们这些在盛京混了十一年的人可大多了。 “老五来了!” 祖可法很快回过神来,笑著上前,一把拉住祖泽淳的胳膊,“可把你盼来了,快进去,爹和叔父都等著呢。” 祖泽润也凑上来,上下打量了他两眼,压低声音问: “伤好利索了?上回见你还躺著,这回瞧著精神多了。” 祖泽淳点点头:“好了,让二哥掛心。” 祖泽润笑著拍拍他肩膀:“那就好。” 四个人穿过前院,进了正厅。 —— 正厅里坐著两个人。 主位上那个六十出头的老人,身形魁梧,面容清瘦,眉宇间带著几分疲惫——祖大寿。 旁边坐著另一个五十来岁的汉子,身材同样壮实,只是脸色有些苍白,是刚从松山押回来的祖大乐。 祖泽淳快走几步,在祖大寿麵前跪下。 “儿子给爹请安。” 祖大寿伸手扶起他,上下打量了好一会儿。 这才二十天没见,这孩子已经跟那会儿躺在床上养伤的模样完全不一样了。穿著新衣裳,腰杆挺得笔直,脸色红润,眉宇间多了几分沉稳与英气。 他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有欣慰,有感慨,可深处还压著些別的,说不清,也不敢往深了想。 “好,好……起来吧。” 祖泽淳又转向一旁的祖大乐,磕了个头:“侄儿给叔父请安。” 祖大乐虚扶了一把,笑道:“快起来,快起来。十一年没见,都长成大人了。” 祖泽淳站起身,从赵柱手里接过一个锦盒,双手捧到祖大寿麵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