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21,我在大明当皇帝》 第1章 练得身形似鹤形,朱厚熜不甚为君?! 大明朝,正德十六年,湖广安陆兴王府內。 “嘭——!!!” “啊……我要死了吗?”朱厚熜有气无力地吐出这几个字,然后两眼一黑便晕了过去。 “世子!!!” “快抬起来,抬走!” “医官!快,传医官!!” …… 也就是在这同一天,京城的讣告与迎立的懿旨一同传到了湖广安陆的兴王府—— “大行皇帝驾崩、无嗣,循《皇明祖训》兄终弟及之制,恭迎兴王世子朱厚熜入继大统!!” 话说兴王府的喜庆刚起,王府上下就被国丧的肃穆压得喘不过气。真是祸不单行——宣旨的鑾驾还在王府外,后院的龙泉井边就传来了世子落水的消息!! 且说,嗣君朱厚熜被湿淋淋捞上来那日起,王府里的空气就一日重过一日…… 先是世子昏迷不醒,满府太医轮番上阵。 再是朝廷使团日日派人问安,明眼人都知道问安是假,催促朱厚熜进京是真……头三天来的还是礼部小官,言辞恭敬,句句“静养要紧”。 第四天起,来的就成了司礼监的太监,皮笑肉不笑地递话:“王妃娘娘,梁阁老说了,国不可一日无君,还请您体谅朝廷的难处。” 蒋氏每次都是同一个说辞:“世子受惊,医官说需静养旬日。” 这份莫名的阴翳早压得王府人心底发沉,哪还有半分新皇將出的喜气?! 故而,王府各处,流言如野草般疯长。 …… 偏院的厨房里,几个年轻的侍女一边煎药一边管不住嘴巴,低声交谈起来。 “听说了吗?世子捞上来时,手里攥著一把水草,死紧死紧的,掰都掰不开。” “何止!李公公就在附近,说世子落水前在井边站了好久,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跟人说话呢!” “该不会是撞见不乾净的东西了吧?那口龙泉井有些年头了,老王爷在世时就说,井底通著阴河。” “嘘!小声点!这话也敢乱说?” “我说错了?你想啊,世子早不落井晚不落井,偏偏朝廷使团来了、要进京当皇帝了就落水,这不明摆著……” “明摆著什么?” “明摆著老天爷不想让他当这个皇帝唄!” 话音刚刚落下,突然,一个非常严厉的声音插了进来。著实是將眾人嚇了半死:“都閒得没事干了?!让我看到谁再敢嚼舌根,就统统撵出府去!!!” 眾人心惊地回头,只看见是朱厚熜的伴读太监黄锦阴沉著脸站在门口,手里端著一个托盘。侍女们顿时噤声,低头干活。 黄锦盯著她们看了片刻,冷哼一声。也难怪人心惶惶——世子自小在府里长大,那口破井闭著眼都能绕开,怎么会突然落水? 一念及此,黄锦心里也乱作一团。 世子坠井已经过去七天了。人是醒了,却像变了个人。从前那个聪慧果决的兴王世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说胡话的陌生人! 而且,这世子醒来后第一句话是要吃“蛋挞!”,王妃蒋氏问遍全府也没人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昨天一早,世子又盯著太祖高皇帝的画像看了半个时辰,忽然拍案而起: “朱重八?!你……你也穿过来了?你在哪儿?你滚出来!” 这话把当时在场的蒋妃和黄锦都嚇住了。 须知道,这“朱重八”乃是太祖高皇帝的名讳。 纵使他本人一百多年前已然殯天,但是作为臣子且后代的朱厚熜又岂敢直呼太祖名讳,这可是大逆不道的死罪! 黄锦摇摇头,不敢再想下去。 於是,他转身端著托盘往后殿走去。 直到他的脚步声在廊间渐渐远去后,屋里才有人小声嘟囔:“神气什么……不就是近身伺候的太监么……” “嘘嘘嘘,少说两句吧。”年长些的侍女嘆了一口气,“如今这光景……哎……多说多错,少言为妙。” 確实,王府如今的“光景”很是微妙。 朝廷使团本等著兴王世子整装启程,谁知出了落水的变故?!日日派人问安,语气也渐渐没了最初的谦和。 没错! 原因也无他。只因为他们带著大行皇帝的遗詔来迎大明朝的新储君——自古以来,哪有圣旨等臣民的道理?! …… 后殿寢宫里,朱厚熜盯著头顶的锦帐,已经盯了整整一个时辰了。 不是他不想动——而是他在想。 他在想很多很多很多的事情。 “穿越……”这个前世在小说里看过无数次的词,真落到自己头上的时候,本应该是怀揣著一抹不安的。但是,他没有时间不安。 因为他知道,自己穿成了谁。 正德十六年,兴王世子朱厚熜——大明第十一位皇帝……嗯,就是那个被宫女勒过的,海瑞骂过的嘉靖皇帝。 且说那部经典神剧他刷过三遍。嘉靖朝的底细,他知道个七七八八:大礼议、杨廷和、张璁、严嵩、海瑞、壬寅宫变、二十多年不上朝……著名的“君主离线制”创始人! 可他妈的重点不是这些。 重点是——现在他就在这个时间点上。先帝刚死,使团已到,他马上就要进京。 进京干什么?当皇帝。 这意味著他从踏出王府那一刻起,他的一言一行都会被无数双眼睛盯著、解读著、利用著。 身边的太监、府外的使团、京城的文官、各地的藩王没有一个省油的灯……別的穿越者落地就是王爷、將军、首富之子,金手指拉满,系统叮叮噹噹响个不停,还能苟著发育几年。 他落地就是井里,差点直接速通。捞上来七天,连亲妈都怀疑他是不是原装货。 別的皇帝登基:从小立太子,老师教了十几年怎么做皇帝。 再说嘉靖登基,那就是一个藩王之子没受过一天帝王教育,突然一道懿旨砸头上——你堂哥死了,你来当。 十四岁,人生前十四年最大的事是琢磨怎么在藩王府里混日子。结果一夜之间,要进京面对那帮如狼似虎的文官。总而言之就是没有新手村,没有发育期,没有“先苟两年再说”……因为踏出这道门,就是修罗场!! 他记得自己还在抗洪一线抢险救援。然后被好友兼死党老朱——单位人送外號的“朱重八”——忽悠再靠前看看呢……结果洪水咆哮著衝垮了堤坝! 再睁眼就是幽深的井水了。 然后被人捞起来,被一群穿著古装的人围著哭喊。 还有一个自称是他母亲的女人紧紧抱在怀里。 那一刻他就知道——没时间懵逼了! 必须立刻、马上、搞清楚这些状况。 “熜儿……熜儿你醒了!你感觉怎么样?哪里不舒服?刚才医官说你呛了水,需好生调养。” “啊……我、我没事。” 一个贵妇人脚步急促地跑进来,裙摆带起一阵风,然后衝到床边握住朱厚熜的手。他能感觉到对方且惊且怕,刚想叫唤一声,不料却是听见这贵妇人且宠且惊地开了一口,“熜儿啊,这些天,你嚇死娘了……” “老天爷保佑,献爷爷保佑……”旁边说话的男人约莫二十多岁,脸胖嘟嘟的,见到朱厚熜整个人比前些天的状態更好一些,他暗自鬆了口气。 “黄锦,拿药过来!” 朱厚熜有些不適应地看著贵妇人——蒋妃,他的生母,歷史上记载不多,但应该是活到了嘉靖朝后期的人。 接著,他的目光暗自瞅了一眼床边。 那个胖嘟嘟的大约二十几岁的年轻男人垂手而立,脸上露出关切神色。 此人正是蒋氏嘴里的黄锦,嗯……也就是那个嘉靖朝陪了朱厚熜近五十年的司礼监掌印太监。为人忠心耿耿,一辈子都没翻过车的。 除了这些人之外,旁边还站著几个医官、內侍,神色慌张。但此刻都在偷偷打量著这个“落水后变了个人”的世子。 朱厚熜有意垂下眼睫,为的就是遮住自己的锋芒。 “不能露怯……”他心里暗自告诉自己,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们看出来“这个人不知道自己是谁”。 但是朱厚熜知道,他必须让所有人以为自己只是一个落水受惊、记忆模糊的十四岁少年。 一念及此,他接过药碗慢慢喝了一口。 “呜!” 结果被水呛了一口。 不是演的,是真的呛到了。 “妈卖批,这具十四岁的身体比我想像的脆弱……搞不好就速通了!”朱厚熜有些无语地想道,难怪原身后期会炼丹修仙。 “熜儿!!”蒋妃猝不及防,立刻回头急唤道:“医官,快看看!” 几个医官闻得此言之后连忙上前诊脉,领头那人手指搭在朱厚熜腕上,然后凝神片刻,才转身向蒋妃躬身道: “王妃,世子脉象浮滑,应是落水受惊,邪气入体所致。待微臣开一剂安神定惊的方子,好生调养几日,当无大碍。” “还要几日?!”蒋妃眉头紧锁问道。 医官顿了顿,安慰道:“世子落井伤及元神,需静养至少旬日,否则恐留病根啊。” “旬日……”蒋妃喃喃重复,眼底闪过一丝焦躁。 且说外头那些人,恐怕是连三日都等不了了! 想到这里的时候,蒋氏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 缓缓说道:“尔等且下去休息吧。” “是。”一眾医官领命退下。 蒋氏的目光落在儿子苍白的脸上,心口像是被人攥住了一样疼。 这孩子,从小就体弱,好不容易养到十四岁,眼看要承继大统——偏偏这个时候出了事?! “落井……”那口井他从小绕著走,闭著眼都不会掉进去,“怎么会落井?” 蒋氏不敢深想。一想,就全是那些流言——什么“有人不想让他进京”,什么“兴王一脉不止一个男丁”,什么“这落水怕是没那么简单”…… 蒋氏狠狠掐了掐掌心,逼自己冷静下来。她是兴王妃,是这个王府里的主心骨。她要是乱了,底下人更乱。 “熜儿,你怎么会坠井呢?是不是有人要害……” “不是,我就是思念父王,然后不留神,就……后面的情况你们也都知道了。” 蒋氏闻言且信且疑,然后抬头看向侍立在门边的少年,叫唤道: “陆炳。” 朱厚熜暗自瞅了一眼对方,很快就从脑海里找到了对应的人物。 陆炳——明朝唯一一个三公兼三孤的牛人特务,锦衣卫都督,原身老道士的奶兄弟,从小一起长大的铁桿亲信。 只是,现在还是个半大的孩子,还是跑腿传话的那种。 但是,以后嘛…… 算了算了,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且说,那少年不过十四五岁,眉眼英挺,站得笔直,一身劲装,腰悬短刀,一看就是练家子的底子。 “王妃娘娘,您有何吩咐?” “你去告知梁阁老他们——”蒋妃细细地思索了一番,咬牙说道:“就说世子意外染风寒,需休养些时日,启程之日暂缓。” 陆炳抬眼,飞快地看了她一眼。 蒋氏知道他在想什么。 这话,她已经说了不下十遍……每一天,都是同样的说辞;每一天,那些人的脸色都难看一分! 可她能怎么办? 把还没醒利索、也就是连话都说不利索的儿子交出去? 蒋氏不知道外头那些人,还能等几天?她也不知道,如果那些人等不及了,会做出什么事……只知道一件事——她的儿子,不能有事!! “去吧。”蒋氏摆摆手,声音微微发涩,“无论他们说什么,你就只回这一句即可。” 陆炳沉默了一瞬,终是走了出去。 见状,蒋氏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床上的儿子。接著,手轻轻抚过朱厚熜的额头,动作轻柔得像怕碰碎了什么。“熜儿,娘能拖一天是一天。可你……你得快点好起来。” 朱厚熜不是傻子,看到母亲这个表情,马上就知道自己要面临的事情……但他还是缓缓地开口: “娘亲,熜儿没事,您放心好了。” 话说这蒋氏能拖几天?朱厚熜心里也没谱。 须知道,梁储等在府外,杨廷和等在京城。 这些人是什么人?是“迎立”朱厚熜的人,也是要“拿捏”他的人。 大明朝的文官,有一套完整的规矩。皇帝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都是“祖制”定好的。 尤其是一个从藩王府出来的少年皇帝——在他们眼里,就是个需要“教导”的孩子。 因为人家手里攥著遗詔——意思就是:这皇帝,是我“迎立”的,你就该听我的。 可问题是……朱厚熜不想被教导。 在歷史上嘉靖干了什么? 他进京后,跟杨廷和干了好些年的“大礼议”。就为了一个问题:该管自己亲爹叫“皇考”还是“皇叔父”……听起来可笑吧?可为了这个称呼,文官们能在左顺门跪一地,哭的哭喊的喊,最后被打得血肉横飞。 十五岁的孩子,和一群官场混了四五十年的人精掰手腕。 换一般人,早被拿捏死了。 但嘉靖贏了。 他熬走了杨廷和,打服了那帮文官,真真正正把权力攥在自己手里。 凭什么? 不就是凭他够狠,够稳,够能演么! …… 可要说好当,那也是真好当。 放眼看看歷朝歷代那些继位的—— 汉惠帝刘盈他爹刘邦把功臣杀得差不多了,可吕后是他亲妈,亲妈比亲爹爹和功臣还狠……搞得刘盈最后看到“人彘”直接嚇崩了,二十多岁就没了。 汉昭帝刘弗陵:八岁登基,霍光辅政,后来想亲政——然后就病死了。二十一岁。史书上写著“崩”字,可谁知道怎么崩的? 再说东汉幼儿园的汉质帝刘纘,八岁登基,当著满朝文武的面指著梁冀说“此跋扈將军也”——然后就死了。被毒死的。九岁。 唐敬宗李湛十六岁登基,玩心重了点,喜欢打马球,然后就死了。还是被太监勒死的,蚂蚁被捏死都没有这么惨。 宋端宗赵昰七岁登基,元兵追著跑,一路跑到海里,最后病死在船上…… 这些人,哪个不是“皇帝”?可哪个真正当过一天的实权皇帝? 而朱厚熜呢? 在位四十五年。活的!! 大礼仪他贏了。杨廷和被他熬走了。那些跪在左顺门哭的,要么贬了要么服了。他真真正正把权力攥在自己手里。 至於后来的事情——什么严嵩专权、壬寅宫变、二十多年不上朝……那是他自己作的。不是被人按著头作的。 这就是区別! 別人是没牌可打,他是牌太多,不知道怎么打…… 一念及此,朱厚熜又喝了一口药,脑子里飞快转著。 既然自己穿成的是谁,面对的是什么人,接下来要打什么仗。 那接下来该怎么办? 演。 像所有能活到最后的狠人一样——该哭的时候哭,该懵的时候懵,该狠的时候狠。 可他现在是孤家寡人。 黄锦?忠是忠,但只是个太监,干不了大事。 蒋妃?亲妈,但女人家进不了朝堂。 陆炳?还是个毛没长齐的孩子呢。 所有事,都得自己扛著。 朱厚熜慢慢放下药碗,看向母亲,缓缓开口: “娘亲,使团那些人……每天都来问吗?” 蒋氏手微微一顿,然后整理了一下情绪,“嗯,他们日日都来。梁阁老那边,一天派三四拨人。谷公公更是急得很,昨儿还让人递话,说想亲自来探望。” “还有谷大用么……”这个名字朱厚熜也有印象——正德朝“八虎”之一,刘瑾的同党,现在急成这样,八成是怕新君清算前朝旧阉。 一念及此,朱厚熜垂下眼睫,遮住眼底的一丝冷笑。 怕就对了。 怕,才好拿捏。 朱厚熜看著母亲,淡淡地试探了一句:“娘亲,他们说我要去京城当皇帝。可京城那么远,那些人……我一个都不认识。您觉得……” “傻孩子。”蒋氏轻轻拍著他的背,眼眶微红,“使团的人就是来接你的。梁阁老是先帝託孤的老臣,谷公公也是宫里的老人,他们会护著你的。” 朱厚熜没说话。 护著? 呵呵。 歷史上,梁储確实是託孤老臣,但他更是杨廷和的盟友。杨廷和后来被嘉靖逼得致仕回乡,梁储呢?早早告老还乡,全身而退。 这种人,精明得很。 他现在的身份是:一个十四岁的少年,落水受惊,对前路充满恐惧。 他得让所有人都这么以为。 蒋妃、黄锦、医官、內侍——这些人嘴里的话,会传到使团耳朵里。使团那些人,会根据这些话,来揣测他的心思。 那就让他们揣测。 揣测得越多,越乱。 越乱,他越有机会。 “娘亲,我没事了。”一念及此,朱厚熜淡淡的说道,“我想一个人静静……” 蒋氏看著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孩子,从醒过来之后,就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话少了,眼神深了,有时候盯著一个地方能看好久——不是在发呆,是在想事情。 她不知道儿子在想什么。 但她知道,这孩子长大了。 也许,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逼著长大的? 蒋氏闻言欲言又止,最终嘆了口气,为儿子掖好被角:“好,你休息。娘亲晚些再来看你。” 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熜儿。” “嗯?” 蒋氏没有回头,声音微微发涩,轻声道:“不管外头那些人说什么,你只管养病。娘在这儿,没人能把你怎么样!” 黄锦落在最后,正要掩门,朱厚熜忽然开口道:“黄锦。” 黄锦一愣,连忙回身:“世子爷?” “你留下。” 黄锦心里一突,关上门,垂手站在床边。 朱厚熜看著他,忽然问:“你告诉孤,孤是怎么落井的?” 黄锦心里翻起惊涛骇浪,低头答道:“朝廷使团到安陆那天,世子说想去后院散步,不许人跟著。谁知不过一刻钟,就有內侍来报,说您坠入了龙泉井……” “嗯,那天我身边都有谁?” “这……”黄锦额头沁出冷汗,“世子爷不让跟,奴婢……奴婢也不知道啊。” 朱厚熜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行了,別紧张。我又没说是你推的。” 黄锦马上跪下,深深地看著朱厚熜说道:“奴婢不敢!奴婢万万不敢!” “起来吧。”朱厚熜暗自瞅了一眼黄锦,接著摆摆手道,“我饿了,有吃的没?” “有有有!厨房温著燕窝粥,奴婢这就去端!” 见到黄锦离开之后,朱厚熜看著他的背影,嘴角微微勾起。 黄锦是忠的。但忠不等於傻。 刚才那番话既是试探,也是敲打——让他知道,主子虽然“落水失忆”,但不傻。 以后有什么事,该报的报,该瞒的……得掂量掂量。 朱厚熜转头,目光落在墙上。 映入眼帘是一幅画像。 画上的人穿著明朝皇帝袍服,脸方、眼大、眉毛浓得像两条毛虫,正居高临下地盯著他。 朱元璋…… 而那些把明太祖画成鞋拔子脸的人,也不知道是不是內心变態,还是极度的羡慕朱元璋? 明明人家是正经画像明明是浓眉大眼的硬汉,非得传成鞋拔子脸,纯属没事找事黑古人。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他那位死党老朱长得和这位太祖高皇帝一模一样! 朱厚熜看著画像,脑子里忽然浮现出老朱咆哮的面容:这哪是穿越者,简直是耻辱,换別人早自己上了! 哎,也不知道老友“朱重八”有没有跟著穿过来??? 旋即,朱厚熜轻轻说了一句:“要是哪天遇上了,直接封他做司礼监掌印太监,再兼著提督东厂!!” 毕竟好歹兄弟一场,有福同享才是正理——只要我这儿有一锅肉吃,就绝不会少了老朱的洗碗差事,这便是哥们对兄弟的铁打的承诺。 而最后的最后的最后的问题就是……既然老天爷让我穿越成嘉靖皇帝,哪能还只顾著修仙——难道不应该让大明朝再扬眉吐气一回的吗?! 第2章 兴王世子拒入京?! “兴王府仪卫司陆炳,奉王妃口諭,拜见梁阁老、谷公公。” “嗯,王妃有何话要说?” “王妃让卑下转告阁老:世子落井伤及元神,医官说需静养旬日,否则恐留病根。启程之日,还需再缓几日。” …… 內阁大学士梁储、司礼监太监谷大用、定国公徐光祚,偕同駙马都尉崔元、礼部尚书毛澄,率礼部属官並仪仗护卫人等,早已把安陆的驛站挤得满满当当。 部分护送使团的侍卫甚至直接住进了兴王府…… 理由就是名为护卫储君朱厚熜,实则盯梢兴王府的一举一动! 且说迎立嗣君,本是天大的喜事。 可自那兴王世子坠井昏迷之后,整个使团便裹上一层隱隱的的焦躁。 大学士梁储每日派人问安,次次都被王妃蒋氏以“世子需静养”为由拒之门外。 头三日,来人还陪著笑脸;七日过去,连传话的小太监脸上都带了一些怨气。 谷大用更是急得满嘴燎泡。 嗯,当然要焦虑不安了! 原因也无他。只因为他是正德朝“八虎”之一。刘瑾死了,其他太监也退了,他谷大用能活到今天,靠的就是见风使舵的本事。 可如今新君登基在即,他连新君的面都见不上! 这风,往哪儿使?! 除此之外,就是那些流言四起了。 而这些流言,一句不落地全传进了使团耳朵里。 “再缓几日……这都第七日了!还要缓?!梁大学士,我看咱们该正式上门去拜访这位储君了!我担心迟则生变啊……” 定国公徐光祚坐不住了,准备又要动身去王府“问安”。但是,都被人按了下来。 他暗自瞅了一眼旁边的男人。 一旁,礼部尚书毛澄缓缓地翻著《皇明祖训》,翻来覆去的,无非就是那一页——“迎立嗣君,礼当如何”……可是书里没写,嗣君要是半死不活,这礼该怎么行? “你拦住我做什么?!” “那定国公倒是说说,能变出什么名堂来?” 徐光祚脚步一顿:“毛尚书这话什么意思?” 毛澄“慢悠悠”地翻了一页书:“我的意思是,世子落水,王妃要静养,合情合理。你急什么?” “急什么?”徐光祚瞪大眼睛,“毛部堂,你是没听见外头那些流言?世子摔坏了脑子,连亲娘都不认!这话传回京城,你我如何交代?” 毛澄合上书,看著他说道: “流言是流言,事实是事实。定国公难道不知道『疑兵之计』四个字怎么写?” 徐光祚愣住了。 毛澄继续道:“万一这些流言,就是有人故意放出来,想让我们自乱阵脚的呢?我们在这儿急得团团转,正中人家下怀。” 这话说得在理。 徐光祚正想开口说些什么,却是看见梁储忽然点了名: “崔駙马,你说说看。” 駙马都尉崔元倒是最安静的一个。 没错! 只因为他是皇亲国戚,这事跟他关係最小,成与不成,他都还是駙马。可正因为他安静不语,梁储反倒多看了他几眼——这人,心里在想什么? 崔元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我没什么好说的。你们定,我跟著走就是了。” 徐光祚差点没被噎死。 你是駙马,是皇亲,是唯一一个跟皇家沾亲带故的人——你跟我说你是陪衬?! “诸位,各自谈谈想法吧。”梁储捧著茶盏,环顾大厅四周,淡淡地说道。 在他对面坐著谷大用,这位曾经的正德朝“八虎”之一,此刻把茶盏往案上重重一搁,终於打破了死寂。 “梁大学士,咱家把话挑明了吧——这么等下去,不是办法。” 梁储抬眸,与毛澄等人互相看了一眼,使了使眼色,这才深深地看著谷大用出言问道: “谷公公有何高见?” 谷大用往前探了探身子,严肃地开口道:“咱家想去王府,亲眼见一见那位世子。” 梁储听得此言之后眉头微动,道:“谷公公的意思是——信不过王妃的话?!” “信得过信不过,另说。”谷大用摆摆手,“可咱们在这儿乾等著,能等出什么结果?咱家是司礼监的人,进王府探望,合乎情理。王妃总不能连太监都拦吧?” 徐光祚立刻附和:“谷公公说得对!我也去!” 毛澄又翻开书,慢悠悠道:“定国公,你是外臣。外臣无詔不得入藩王府,这规矩你不懂?” 徐光祚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谷大用连忙道:“所以咱家去最合適。咱家是內臣,进王府探望,合乎规矩。” 梁储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谷公公,你是先帝近侍。” 虽然这位阁员的话没头没尾的,但聪明如谷大用却听懂了。 只见他的脸色微微一变。 梁储继续道:“新君未立,京城那边是什么光景,谷公公你比我清楚。杨阁老正在调兵遣將,江彬、钱寧的人头眼看就要落地。这个时候,你谷公公——急著往王府里钻?” 谷大用眼角跳了一下,杨廷和竟然利用这段权力交替真空的时间剷除异己! 不过,按理来说这么秘密的行动,作为对立面文官的梁储没有必要告诉他吧? 此事是真的,还是想暗示什么吗? 梁储看著他。 你看,京城那边,杨阁老已经开始清洗你们这些『正德旧人』了。钱寧要死,江彬要死,你谷大用也是这个圈子里的人。 这位阁员的声音依旧平静,只是说话间却是莫名的多了几分意味深长: “谷公公是想去『探望』世子,还是想去『见』世子?是想表忠心了;还是想为使团先探探路?” 闻言,谷大用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毛澄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翻书。 谷大用沉默了好一会儿。 片刻,这才苦笑一声—— “嘿嘿嘿。梁大学士,您这话,咱家没法接。” “畅所欲言而已,何必紧张呢?”梁储端起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依本官看,还是老老实实等著吧。王妃既然说静养,那就静养。咱们是来接人的,不是来逼宫的。” 谷大用盯著他,忽然低声说了一句:“梁大学士,您是阁老,是朝廷顶樑柱。您不著急,咱家理解。可咱家不一样。” 话音落下,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他们。 但是,梁储没说话。 谷大用继续道:“咱家是阉人。没儿没女,没根没基。这后半辈子就指著新君登基,求个善终。” “可您想想——万一这位世子,真像外头说的那样,摔坏了脑子,认不得人……”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那这皇位,该轮到谁头上?” 第3章 皇位另选? 梁储的手终於放下了茶杯,死死盯著这个旧臣。 谷大用暗自观察梁储的神色。 然后一字一句地说道:“宪宗皇帝一脉十四子,如果兴王这一脉断了的话……那么,益王在江西,衡王在青州,涇王在沂州——这些皇室宗亲哪个不是先帝的亲叔叔?” “哪个手里没握著几个儿子?到时候內阁和司礼监,你我,还有诸位同僚应该要迎立谁?!” 梁储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先帝驾崩以后,关於谁来入继大统这个重要的大事情,內阁首辅、大明如今实际上的话事人杨廷和早就有了定数。 故而,以杨廷和为首的文官集团一致决定迎立兴王世子朱厚熜……因为这还是一个十五岁的孩子,他们之所以选择他,就是觉得他好掌控。 总而言之,新的皇帝绝对不可以和原来的大行皇帝一样“胡作非为”了。 退一万步来说,如果朱厚熜真死了,或者脑子进水了……那接下来怎么办? 谷大用已经点出来了:益王、衡王、涇王。 宪宗一脉,还有好几个叔叔辈的王爷活著呢! 这些人,哪个不能当皇帝? 对梁储这样的阁员而言,重要的是“皇位有人继承”,而不是“必须是朱厚熜”。 朱厚熜活著最好,按计划迎立他 要是朱厚熜死了,那就换一个,但必须是文官能控制的。 谷大用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梁大学士?” 梁储端起茶盏,轻轻吹了一下。 这才慢悠悠道:“谷公公,你操心得太多了。” “这……” “迎立嗣君,是朝廷的事,不是咱们几个人的事。京城那边杨阁老自有安排。咱们只管等著。” 谷大用的后背,忽然窜起一股寒意。 起码这个储君是內阁与他们司礼监一起选定的皇位继承人。 但是,梁储刚刚说杨阁老自有安排……这话听著像安慰,可细想——什么叫“自有安排”? 安排什么?安排谁? 如果这位储君真出了事,杨廷和那边,是不是已经准备好了备选的人? 那他谷大用呢? 他是“八虎”之一,是正德朝的旧人。新君如果是杨廷和选的,他还能活几天? 谷大用的手心,沁出了汗。 他强撑著笑了一下:“梁大学士说得是。是咱家多虑了。” 可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沉默的气氛持续了很久。 久到谷大用以为今天不会再有任何结果。 然后他听见崔元开口,声音很轻: “谷公公,你刚才说,想去『亲眼见一见』世子。见了之后呢?” 闻言,谷大用微微一愣:“什么之后?” 崔元看著他,一副认真的模样,道:“见了之后,你打算说什么?问什么?怎么看得出他是真病还是假病?怎么知道他是自己落水还是被人害的?” 一连串的问题,把谷大用问懵了。 崔元继续道:“谷公公,你是司礼监的人,不是太医,不是仵作。你进了王府,能看出什么来?” 谷大用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梁储看著崔元,眼神里多了一丝复杂。 这个一直不说话的人,一开口,就把所有人都问住了。 毛澄合上书,终於认真起来。 “崔駙马说得对。谷公公,你进王府,能看出什么来?万一世子真的病了,你这一去,是探望还是打扰?万一世子没病,你这一去,是戳穿还是结怨?” 谷大用急了:“那你们说怎么办?就这么干等著?” 毛澄摇了摇头:“不是乾等著。是想清楚——世子落水,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意外?自尽?有人害他?还是王府自导自演?” 徐光祚愣住了:“自导自演?毛部堂,你这话什么意思?” 毛澄没回答,只是看著梁储。 梁储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道:“毛部堂的意思是……万一世子或者其身边人不想他进京呢?”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安静了。 不想进京? 那可是皇位! 谷大用的脑子飞快地转著。 不想进京……自己跳井……装病拖延……整个兴王府帮他遮掩…… 这是脑子有问题了吧! 谷大用忽然觉得后背更凉了。 如果真是这样…… 那他们这些人千里迢迢地从京城赶来,带著先帝遗詔,带著太后懿旨——结果嗣君自己不想当皇帝?! 这种话说出去,谁信!! 可要是真的呢? 那他该怎么办? “梁大学士,您觉得……有这种可能吗?” 梁储没有回答。 他只是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毛澄替他答了:“有没有这种可能,得见了才知道。可问题是——怎么见,见了之后,怎么问;问了之后,怎么判断?”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虽然都一言不发,都何人都知道这样是等不出结果的! 使团必须有所作为!! 片刻之后,眼见时机已到的梁储定了调子—— “明日一早,再去王府递话。” 谷大用一愣:“还是『问安』?” 梁储摇了摇头,“不!不是问安,是请见!!” 闻言,谷大用立刻开口附和了一句:“梁阁老所言极是!凡事不预则废,请阁老儘快下旨吧!” 这话一出口以后,包括梁储在內的眾人都是有些瞪大眼睛地盯著谷大用,隨后又不自觉地瞥了一眼京城的方向。 “下旨意”这三个字是可以隨隨便便说的吗?大行皇帝虽然走了,但是不代表皇权没落了! 眼见气氛突然令人感到窒息,谷大用马上转移话题,“那兴王妃要是还拦,你们觉得她会怎么拦……是客客气气地说『世子仍需静养』,还是板著脸说『不见』,还是直接让人把府门关上?” 徐光祚脱口而出:“她敢!” “敢不敢,另说。”梁储暗自瞅了一眼谷大用,然后摆了摆手,“可她的反应,就是咱们要看的。” 毛澄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梁储继续道:“如果她客客气气地拦,说明王府还在意体面,还在怕什么。” “如果她板著脸拦,说明已经不耐烦了,咱们再逼,可能会出事。如果她直接关门——” “就说明王府已经准备好了跟朝廷撕破脸。” 跟朝廷撕破脸? 一个藩王府,敢跟朝廷撕破脸?! 毛澄忽然点了点头:“梁阁老的意思是用关门这件事来试她?” “不过……她要是真的客客气气地拦,咱们还继续等?” 梁储断然摇头,道: “那就让她当著遗詔的面,说出那个『拦』字!!” “如此甚好!”徐光祚站起来说道:“明日一早,本爵亲自带兵护卫!!” 第4章 不迎不立才是帝王路 “今日不是探病,是奉詔请见。遗詔在此,兴王府若再闭门不见,便是藐视朝廷、漠视先帝!” 翌日清晨,安陆城天色刚亮,使团驻地外面便已车马齐备。 梁储、谷大用、徐光祚、毛澄、崔元等人……今日尽数换上了正式朝服。 正德皇帝的遗詔被梁储等人供奉在明黄舆轿之中。 一旁,仪仗旌旗迎风招展,礼部官员手持笏板分列两侧,护卫军士刀枪如林。 这就摆明了架势—— 今日,无论如何都要见到兴王世子朱厚熜。 “出发!” 梁储一挥袖,率先跨上马背。 仪仗启动,旌旗遮道,浩浩荡荡向兴王府行去。 …… “殿、殿下!不好了,不好了!梁阁老他们又来了!这回……这回不一样!” 消息传入兴王府的时候,朱厚熜正在用早膳,看见脸白得像纸的黄锦急匆匆地跑进来,他一点儿也不觉得奇怪。 毕竟,这一天迟早都要来的。 朱厚熜心中不屑一顾,夹起一块糕点慢慢地咬了一口。 他慵懒地看了一眼黄锦,悠悠地开了口: “哪里不一样?天又塌不下来……” “殿下……有仪仗!全副仪仗!还带著……带著遗詔!”黄锦急得直跺脚,“他们把遗詔供在舆轿里,一路捧过来的!这是、这是把先帝请出来了啊!” 听得此言之后,朱厚熜手上动作微微一顿。 遗詔…… 供奉遗詔而来的? 朱厚熜心中暗自冷笑。 呵呵,没想到这些人啊……为了见他,已经急到要把先帝请出来压他了。 朱厚熜非常清楚使团的心思,这不是“请见”,而是“逼见”! 黄锦他们未必不清楚。只是作为封建土著明朝人的他们恐怕比朱厚熜还要脆皮,见到遗詔就腿软了…… 可梁储那帮老狐狸他们忘了一件事—— 遗詔是写给他朱厚熜的,不是写给他们的。 想到这里的时候,朱厚熜放下筷子,端起茶盏轻轻地抿了一口。 茶香在唇齿间化开,他的思绪却飘向了千里之外的紫禁城。 话说,登基当皇帝很难吗? 对別人来说或许难。但对他朱厚熜来说,一点都不难。 歷史上,正德皇帝的遗詔写得明明白白—— “兴王世子厚熜,聪明仁孝,德器夙成,伦序当立。遵奉祖训兄终弟及之文,即日遣官迎取来京,嗣皇帝位。” 遗詔有了。 《皇明祖训》“兄终弟及”的条文章程有了。 太后懿旨有了。 內阁公议有了。 朱厚熜的统治合法性已经被杨廷和他们拉到了最满。 梁储等人捧著遗詔来,是想用“皇权”压他。 可他们忘了…… 这个遗詔本身就是他朱厚熜的东西。 梁储他们不过是奉命跑腿的使臣,拿著他的东西来逼他,这不是笑话吗? 更何况,他们敢逼宫吗? 朱厚熜忍不住嘴角微微上扬。梁储是阁老,是文官,是杨廷和的盟友。可杨廷和敢逼宫吗?不敢的。 因为大明朝的皇权,从来不是文官能撼动的。 正德皇帝荒唐了十六年,建豹房、收义子、出宣府、下江南,文官们骂了一辈子,可谁敢动他一根手指? 且说,刘瑾权倾朝野,说杀就杀了;江彬手握边军,说抓就抓了……杨廷和现在在京城调兵遣將,杀的是谁?杀的是正德的“私人”,也就是大行皇帝的旧臣,而不是皇权本身。 皇权是什么? 皇权是朱元璋定下的规矩——內阁票擬,司礼批红,六部执行……嗯,看起来文官们权力很大,可归根结底,所有权力都来自皇帝。 皇帝给你,你才有。皇帝不给你,你什么都不是。 杨廷和心里清楚得很。所以他才会选一个十四岁的藩王世子—— 没错! 原因也无他,只因为好拿捏。可杨廷和更清楚,再好拿捏的皇帝,也是皇帝。逼急了,一道圣旨下来,他杨廷和也得滚蛋。 歷史上的大礼议嘉靖贏了,杨廷和输了。 然后被迫致仕回乡,回家养老。 总而言之,杨廷和之所以没有被杀,甚至没有一开始就被削爵——因为他从头到尾只敢文臣式“逼宫”,不敢搞政变真正威胁皇权。 这就是大明朝的规矩!! 皇权至高无上。文官可以劝諫,可以死諫,可以哭门,可以跪求。 但他们不敢动手,因为动手就是谋逆。 所以梁储他们捧著遗詔来,看著气势汹汹。 实际上—— 他们比谁都怕。 怕朱厚熜真出事,回京没法交代。 而朱厚熜本人不急,是因为他没什么可怕的。 …… 从社会歷史发展来看,时代潮流是唯物史观。就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大明朝走到正德十六年,该烂的地方已经烂了,该有的问题一个不少。土地兼併、財政危机、边患频仍、文官党爭……这些王朝的问题不是换一个皇帝就能解决的。 但是在微观上,英雄人物確实能推动歷史进程。 你看那北周武帝宇文邕,登基时不过十八岁。他隱忍十二年,诛权臣、强军纪、统一北方,整顿吏治,富国强兵,眼看著就要挥师南下、一统天下…… 然后突然病逝,年仅三十六岁。 如果他多活十年,还有杨坚什么事? 还有隋朝那套关陇门阀轮流坐庄的格局吗? 宇文邕死的时候,他年仅二十岁的儿子继位,昏庸荒淫,一年后便撒手人寰,留下八岁的幼主。不过数月,杨坚以外戚身份篡周建隋,轻鬆摘走了宇文邕一生打下的江山。 歷史就是这样。 一个人的生死,可以改变一个王朝的走向。 朱厚熜不知道自己能活多久? 但他知道,从现在开始,每一步都必须走稳。 因为活著和不怂式子才是他这个“脆皮皇帝”的第一要务!! 一念及此,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看向满头大汗的黄锦,慢悠悠地开口: “黄锦,你慌什么?我告诉你,为今之计便是我们千万不可自乱阵脚。” “只要我们不著急,著急的一定是他们使团。先稳住,静观其变吧。” “静观其变?!殿下,我们又能如何静观其变啊!”黄锦见朱厚熜一点儿也不急,更急了,情急之下居然忘记了礼数,说话的味道有点冲:“我的殿下啊……您、您怎么还坐得住啊?!他们这是动真格的了!要是再不见,那就是抗旨!是藐视先帝!” 闻得此言之后,朱厚熜淡淡地抬眼看他—— 就一眼。 “殿下……” 见到此状之后,黄锦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殿下那眼神太平静了。 胸有惊雷而面如平湖者,可拜上者!! “黄锦。” “奴、奴婢在。” “我问你,”朱厚熜很快又抿了一口茶,说实话,这个时代的茶还真是味道极佳,纯天然的,他放下茶盏,淡淡地说道:“先帝遗詔,是写给谁的?” 黄锦不由得微微一愣,道:“自然是……是写给殿下您的。” “那不就结了。”朱厚熜突然站起身走到窗前,然后推开窗户。 远处,王府大门的方向隱隱能看见旌旗的影子。 那些旗帜在晨光中晃动,像一群虎视眈眈的野兽。 “遗詔是给我的,不是给他们抬著来嚇我的。”朱厚熜的声音很轻,却像钉子一样钉进黄锦心里,“他们把遗詔供得再高,那也是我的东西。我见与不见,轮不到他们拿遗詔来压。” “殿下……” 黄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朱厚熜转过身,看著他。 “黄锦,你知道什么叫『礼』吗?” 黄锦躬身看著朱厚熜,闻言微微摇头。 “『礼』这东西,”朱厚熜慢慢说道,“往上说,是规矩。往下说,是刀子;他们拿遗詔来是想用『礼』压我。可我要是按『礼』来,就该是他们等我,不是我赶著去见他们。”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勾起: “《皇明祖训》怎么写的,他们比我清楚。可他们偏要捧著遗詔上门……” 黄锦脑子里一团浆糊,根本跟不上。 朱厚熜也没指望他能回答,便自顾自地说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话音落下,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盏慢慢地又抿了一口。 “让他们等著。” 第5章 礼法是刀,不见才是见 “娘娘……梁阁老他们来了!!” 与此同时,王府的实际上的话事人,也就是蒋氏,此时此刻已经急得团团转。 她几次想要亲自去府外应付,都被身边的王府属官拦住。 “王妃娘娘,您不能去!您是女眷,哪有亲自去迎朝廷外臣的道理?” “那怎么办?!”蒋氏真的坐不住了,说话的声音都在发抖。以前她可以用这样那样的藉口阻拦,但这次梁储已经用大行皇帝的遗詔当挡箭牌,她真的无计可施了。 “他们把遗詔都抬来了!熜儿要是再不见,那就是抗旨!是谋逆!” 话音落下,王府属官也说不出话来。 整个前殿,只见人人面色惶惶,不知所措。 “母妃。”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侧门缓步走入。 蒋氏抬头看见来人,眼眶瞬间红了。 “熜儿!” 朱厚熜走到母亲面前,伸手扶住她的手臂。 “母妃,別慌。” 蒋氏紧紧抓住儿子的手,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紧张地开了一口: “熜儿,他们……他们把遗詔抬来了……你、你不能不见啊……” “我知道。”朱厚熜的声音很平静,“母妃,您回后殿歇著。这事我来处理。” 蒋氏闻言不禁愣住了。她看著眼前这个十四五岁的儿子,忽然发现儿子的眉眼间却已经没有了任何稚气。 那双眼睛平静得让人看不透,也让人莫名心安。 “熜儿,你……” “母妃,”朱厚熜打断她,微微一笑道,“您信我吗?” 蒋氏如之前黄锦那般张了张嘴。 她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肚子里没有什么墨汁。 她只能点了点头。 朱厚熜鬆开手,转身看向候在一旁的陆炳。 “陆炳。” “属下在。” “你去给梁阁老他们传我一句话。” …… 王府外面。 谷大用已经踱得焦躁不堪,只能来回走动。 不是王府的大门不开,也不是对方礼数不周全。 而是他们想要见的人没有出来。 “梁阁老!”徐光祚低吼,“咱们在这儿干站著,算什么?!遗詔都抬来了,他一个藩王世子还敢不见?!” 梁储暗自瞅了一眼四周,接著沉声道:“再等等,或许他正在更衣呢。” “等什么?等他睡醒?等他吃完早膳?”徐光祚气得脸都红了,“本爵今日非要进去问个明白!” 他正要迈步,发现从王府里面忽然走出来一道身影。 此人腰悬长刀,面容冷峻。 陆炳站在阶上,居高临下,目光平静地扫过眾人。 那目光,让谷大用心里莫名一紧。 他见过很多人,但没见过这样的少年。 站在那里,像一柄没有出鞘的刀。 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出鞘,但你知道,它一旦出鞘,就一定见血。 见状,谷大用勉强挤出一副和善面孔,上前半步,温声插话道:“这位小郎君,可是世子殿下近前之人?” 陆炳上前一步,先对著梁储微微拱手,礼数周全,不卑不亢:“梁阁老,许久未见。” 说罢,他依序向徐光祚、毛澄等人頷首致意,目光亦对谷大用略一点头,不失朝廷天使体面。 隨即收敛神色,缓缓开口道:“奉世子殿下钧令。” 一瞬间,喧囂尽敛。 “世子连日哀伤过度,心神耗损,最近又因大行皇帝宾天之事慟哭至晕厥,医官再三叮嘱,必须静臥休养,不得惊扰……故而,今日实在不便见客。梁阁老、诸位,还是请回吧。” 徐光祚先是一怔,隨即勃然色变,若非梁储眼神死死按住,几乎便要喝斥出声。 即便如此,语气依旧冲得厉害: “荒唐!我等奉先帝遗詔而来,千里迎驾,他怎能说不见就不见?!” 陆炳目光平静地望著他,不起半分波澜,“世子並非有意怠慢,只是身不由己。” 他微微侧身,抬眼望向梁储与毛澄,语气沉稳有礼,却字字占理:“梁阁老,毛部堂,诸位皆是饱读礼法之人。当知藩王居丧,哀痛成疾,本是常情。” “何况今时不同往日——兴献王薨逝未久,世子尚在守孝之中;今又逢大行皇帝龙驭上宾,天下同丧……” “世子殿下连日悲慟,饮食不进,夜不能寐,已然病倒。诸位便是不顾世子身子,难道还要在国丧、家孝两重哀戚之中,强逼一个哀毁骨立的世子强撑著接詔见人吗?!” 这话一出,毛澄脸色顿时一变。 作为礼部尚书,他是在座诸位之中懂礼制伦常的官员了。 孝为礼之本,丧为礼之大。 对方拿守孝,还有哀痛成疾说事…… 嗯,这样一来他们根本没法硬逼。 一逼,就是不顾孝道不近人情、有亏礼度,传出去文官集团先被天下人唾骂。 毛澄张了张嘴,竟一时无从反驳。 陆炳环顾四周,继续缓缓道: “朝廷天使驾临,王府自然不敢轻慢。只是世子如今这般情状,仓促相见,衣冠不整,神色憔悴,非但不敬诸位,更是褻瀆先帝遗詔,有失朝廷体面。” “还请阁老、部堂、各位大人暂且回驻等候;待世子精神稍復,自会择日以礼奉迎遗詔,绝不会有半分怠慢。” 徐光祚怒目欲叱,却被梁储悄悄拉住。 梁储缓缓摇头…… 这话说得合情、合理、合礼、合孝, 他们再闹,便是理亏。 陆炳见无人再言,微微躬身道:“诸位远来辛苦,在下替世子谢过。在下还要回去照看世子殿下,诸位请便吧。” 言毕,他不再多留,转身步入府中。 死一般的寂静。 “反了!反了!这是抗旨!这是藐视朝廷!”徐光祚气得手摁佩剑,就要往府里冲,“本爵今日非要登门问个明白!” “站住!” 梁储终於开口,徐光祚闻得此言只好硬生生停住脚步。 他望著王府,整个脸都是黑的。 毛澄走到他二人身边,压低声音道:“梁阁老,这孩子……他刚才那番话,句句在理。按《皇明祖训》,咱们今日这阵仗,確实不合规矩。他要是拿这个说事,咱们站不住脚的。” 梁储沉默了片刻,这才缓缓开口道:“毛部堂,你觉得他真是自己想出来的?” 毛澄摇了摇头,道:“不知道。但不管是谁想出来的,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就是他自己的意思。” 梁储没有说话。 这孩子…… 好像比他想的难缠一百倍。 …… 王府內。 陆炳回到朱厚熜住处復命,“殿下,属下已传话完毕。” 朱厚熜端坐在上,呵呵一笑,不用陆炳告诉,他也能脑补梁储等人吃瘪的画面。 旋即,缓缓开口道: “梁阁老他们是什么反应?” “脸色变了。” “我离开的时候,还听见徐光祚大喊大叫,说『我要登门问个明白!』……但似乎被人给拦住了。” 朱厚熜点了点头,然后走到大门口。 他望著外面的云,轻轻说了一句: “跳吧。跳得越凶,明天越好见。” 陆炳站在他身后,沉默了一会儿。 忽然开口道:“殿下,明日……您真的见他们?” 朱厚熜转过去深深地看著他。 “你觉得呢?” 陆炳想了一下,沉声道:“殿下何时愿见,臣便何时去回復。殿下不想见,臣便替殿下挡著。” 朱厚熜看了他一眼,微微頷首。 “嗯,你懂。” 只两个字,分量却重。 一旁,黄锦在低著头,心里有些不安。 朱厚熜淡淡扫过二人,语气平静无波:“黄锦,你忠心可嘉,只是遇事少了几分静气。而陆炳……你沉稳有度,懂得进退。你们二人,一忠一稳,皆是孤身边可用之人。” 说罢,他轻轻拍了一下陆炳的肩膀,又看向黄锦语气缓和下来: “都下去吧。外面的戏唱得再热闹,做主的,始终是府里的人。” 第6章 施恩武人,內臣登门 第三天清晨,兴王府。 朱厚熜早起之后先是按照惯例去向母亲蒋氏请安,然后又来到王府的校场。 这里原来就是一片大空地,是他最近连夜命人改造的。 毕竟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前世有很多人都在吐槽明朝皇帝的寿命,更何况原身嘉靖皇帝可是大明16帝里唯一炼丹修炼的皇帝,哪怕在歷史上他硬撑到了六十岁……这个时候也不敢不注意身体。 兴王一脉就只有他一个男丁了,其他的兄弟姐妹大多都是中道崩殂。 一念及此,朱厚熜且惊且喜。这个年代的婴儿夭折率真是高得离谱。他有一个兄长,但是还没到半个月就没了……要不然这白送的皇位也轮不到他! “殿下,前院来报,梁阁老那边已经收到您的话,说明日便率使团正式入府,听候殿下安排接詔事宜。”黄锦见到朱厚熜望著校场发呆,靠近他以后缓缓地低声道。 闻得此言的朱厚熜微微頷首,心中一动。 就在昨日午时,他已经让陆炳给梁储送去了口信,打破了连日的闭门僵局:“本世子哀思稍缓,明日当以礼见天使,接阅先帝遗詔。” 这话一出,王府上下悬著的心才算落地,而使团那边,想来也鬆了口气。 但朱厚熜心里清楚,主动鬆口是示缓,不是示弱。 毕竟,他要的是掌握见面的主动权。 “陆炳呢?来了吗?咱们该好好活动活动了。” …… “一、二、三……七十八、七十九、八十!” 朱厚熜咬著牙撑起身体,手臂早已酸软了。在他身侧,同样在做伏地挺身的陆炳却显得游刃有余。 “殿下,您已经过八十了,歇歇吧。”陆炳停下动作,看向朱厚熜淡淡地开口劝道。 朱厚熜看了一眼这位奶兄弟。陆炳的乳母正是朱厚熜乳娘,这份“奶兄弟”的情分在王府中无人不知。 他摇了摇头,大口喘著气:“不成……这才哪到哪啊!” “陆炳,孤早就跟你说过了——你教我功夫,是认真的教,不是陪著我玩儿。” 闻得此言之后,陆炳微微一愣。这位殿下落水醒来后这几日確实与从前大不相同:从前的世子殿下聪慧好学,但身子骨並不强健。而且对骑射武艺也只是按王府规制学些皮毛,从未如此执著!! 可这几日……竟要学近身擒拿的招式?! 想不通的陆炳挠挠后脑勺问道:“殿下何出此言?王府內外戒备森严,更有臣等日夜护卫……” 朱厚熜打断他,缓缓说道:“这世上想杀皇帝的人,从来不少。” 更別说正史里的老道士还有被宫女勒脖子的高光时刻呢! 朱厚熜已经想好了,以后绝对不虐待身边人,不论是太监还是宫女。虽然作为朱棣的子孙后代,看起来好像必须要有特殊的癖好……嗯,好好学习治国理政经验,让大明朝再次伟大也算了吧? “陆炳你看看,”朱厚熜抬起胳膊,比了比陆炳的臂膀,“十四岁的男儿,这胳膊还没你一半粗。” 他顿了一下,又话锋一转,细数起朱家先祖的寿数:“我且问你,我朱家男儿有多少是英年早逝?太祖高皇帝七十一,可成祖文皇帝六十五,仁宗四十八,宣宗三十八,英宗三十八,宪宗四十一,孝宗三十六……武宗皇帝三十一——” 情急之下,朱厚熜居然给正德皇帝“提前”安了庙號,话音刚落,他这才发觉自己失言了。 於是,他立刻飞快地改口道: “我皇兄正德皇帝三十一岁便驾崩了……陆炳,你说这是为何?” 话音落下,陆炳下意识地左右环顾。附近四周空旷,最近的侍卫也在十丈开外的廊下值守,想必应该是听不见他们的交谈的。 “臣、臣不敢妄议天家。殿下还是慎言吧……” 陆炳低声道,隨即又补充几句,“臣明白了。从明日起,臣教殿下擒拿卸力之法,再辅以短刃格挡之术。只是,这些终究是末技。殿下身为万金之躯,当以周全护卫为上,而非亲身犯险。” 朱厚熜直起身,用汗巾擦了擦脸,忽然问:“陆炳,你读书如何?” 话题转得太快,陆炳愣了一下一下,旋即脸上浮起一丝窘迫,“臣识得些字,殿下,臣一看书就头疼。再说,家父常说,我们陆家世代锦衣卫,靠的是忠心和本事,读书是文官老爷们的事……” “嗯,这些书都要读的。”朱厚熜盯著他,语重心长地说道,“孙权劝学听说过吧?你不仅要读书,还要精读。將来我有大用与你,如果腹中空空,如何担得起重任?” 陆炳张了张嘴:“臣遵命。只是家父那边……” “陆大人(指你爸爸的意思)那里,我自会去说的。他王府锦衣卫百户,你这总旗的差事,还是先帝亲封的……陆炳,日后跟著我,北镇抚司的千户便是你的!”朱厚熜拍拍奶兄弟的肩淡淡地说道。 陆炳看著朱厚熜,傻笑著“啊!”了一声。他的爹,也就是陆松在王府二十年也不过是个百户。要知道,那些京中锦衣卫的实权人物,哪个不是文武兼修、心思玲瓏之辈? “你陆家世代锦衣卫,弓马武艺是看家本事,这很好。但一个只会挥刀的武夫,永远做不了持刀的人。” “殿下,陆小总旗,早膳已经备好了。”黄锦的声音从廊下传来。 朱厚熜扫了一眼黄锦走来的方向,可以看见前院迴廊下站著几队身穿飞鱼服的侍卫。那是隨朝廷使团而来的锦衣卫,也是京师派来的“眼睛”。 他眸光微动,淡淡地说道:“黄锦,把这些分出一半,给前院护送朝廷使团的侍卫们送去。” 黄锦一愣:“殿下,这、这是王妃特意为您……” “我吃不下这么多。”朱厚熜语气平淡,“他们隨使团千里奔波,又在王府外日夜值守,辛苦。去罢,就说是王府的一点心意。” 黄锦犹豫片刻,终是应了声“殿下仁厚”,端起托盘转身要走。 朱厚熜又补了一句:“再让厨房多做些烙饼、肉脯,一併送去。他们人多,这点菜哪够分。” “是。” 看著黄锦远去的背影,朱厚熜心中盘算。他记得史书里写,嘉靖皇帝登基路上,朝廷派来的使团中不乏心怀叵测之辈。 如今他身在王府,使团侍卫是唯一能接触到的京师武人。 这点小恩小惠虽算不得什么,但此刻施恩至少能让那些侍卫知道,未来的天子心中念著他们的辛苦。並非只会躲在王府里的娇弱藩王! …… 王府正殿承运殿中。 朱厚熜饭后在殿中散步,恰好撞见黄锦空手回来復命。 “殿下,东西都送去了。”黄锦脸上带著笑意,“侍卫们感恩戴德,连说殿下仁厚,还说日后定当为殿下效死。” 朱厚熜点点头。 仁厚?或许吧。但他更知道这些锦衣卫將来都会是他的亲军。 雪中送炭,总好过锦上添花。 “殿下,”黄锦凑近低声道,“方才送羹汤时,谷大用谷公公正好带人经过,看见了……” 朱厚熜心中一动:终於来了吗? 谷大用作为迎立使团的核心,又是武宗朝旧人,他不可能像普通侍卫那样容易收买。 此刻出现…… 嗯,这是权宦在立规矩,在试探自己的深浅。 话音落下,忽然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旋即,一个洪亮且圆滑的声音响起: “咱家听闻,殿下今日体恤使团侍卫,分赐膳食?” 七八个身影已经踏入院中,为首的是个面白无须的太监,正是谷大用此人。 谷大用特意换上了一身簇新的圆领袍,腰束玉带,头戴乌纱。这是典型的“文官打扮”,意在以此向藩王示敬,同时也暗压太监的身份。 不过谷大用没有越矩闯府,而是在廊下向朱厚熜躬身行礼,礼数周全。 没有那种“要造反”的囂张。 “原来是谷公公啊。”朱厚熜只是微微垂眸,视线落在谷大用脚尖逾越的门槛上。他的目光平静无波,却像一张无形的网瞬间罩了下来。 见到此状之后,谷大用心头莫名一紧,脚步竟下意识悄悄往后撤了半寸,连带著身后的小太监也跟著僵住。 他细细打量著眼前的少年。十四岁的年纪,身量还未长开。整个人镇静得不像个刚经歷生死、又即將登基为帝的少年人。而且这眼神……竟让他想起多年前第一次面见武宗皇帝时的感觉! “殿下仁慈,咱家佩服。只是咱家这几日隨梁阁老一路顛簸,听闻殿下近日也是夙兴夜寐,既要哀思大行皇帝,又要操持王府大小事,身子骨可还扛得住?” 朱厚熜盯著他淡淡道:“托公公与朝廷的福,尚可支撑。只是些许吃食,不过是王府一点心意罢了。” “殿下这就见外了。”谷大用说著忽然脸色微微一沉,语气也重了几分,殿下,这『些许吃食』,怕是不能乱给啊。”他走到那空荡的校场边缘,指著方才侍卫值守的方向,缓缓说道:“殿下可知,那些侍卫是谁麾下?是北镇抚司,是朝廷天使的仪仗!” “您虽是天潢贵胄,但此时尚未登基,居於藩府。今日殿下私以恩威施於朝廷禁军,明日京中言官便会参奏一本,说殿下私结武备,意图不轨!” “咱家是为殿下著想。梁阁老那边规矩森严,咱家若是不把这话带到,日后殿下登基,怕是要被这『无规矩』的名声绊住脚。” 第7章 谁让你来的?! “咱家是为殿下著想。” 谷大用说完这句话便住了口,真像一个真正替晚辈操心的长辈。 几十年的宫闈沉浮告诉他,话递出去之后的那段沉默,往往比话本身更有分量。 这个叫什么? 这个就是字面意义上的拿捏人的火候! 让对面的人自己琢磨自己掂量,自己生出怯意。 那个少年没有说话。 谷大用心里微微一动。 他见过太多人被这句话堵住后的反应,很多人惶恐时会急著辩解,城府深的会挤出笑脸打哈哈……无论哪种,都会露出破绽。 可这个少年,什么都没做。 只是静静地看著自己。 谷大用身后的小太监们暗自互相交换眼神。他们也觉出不对了。往常乾爹这套“以静制动”,从未失手…… 可今日,对面那位似乎比乾爹更静! 谷大用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开始重新掂量。 这孩子要么是傻的,听不懂自己话里的分量。 要么…… 谷大用很快就压下心里的那丝异样,决定再加一把火。 “殿下莫怪咱家多嘴,实在是此番奉迎,朝野瞩目。梁阁老那边规矩森严,最重礼法。咱家若不把这些话说到前头,万一明日殿下接旨时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传到京里,对殿下的名声也不好。”他顿了顿,嘆了口气,一副掏心掏肺的模样:“殿下年轻,有些事想不到,咱家这个做奴婢的,既然看见了,就得提醒。这是本分。” 说完,他便等著。 等著看这个少年如何接招。 朱厚熜微微侧过头,看了一眼站在身侧的陆炳。 那一眼很轻,轻得像是不经意的一瞥。 谷大用隱隱看见陆炳原本紧绷的身体在那一瞥之后微微放鬆了。 “……” 谷大用心里那丝异样开始扩大。 这孩子不是在等自己继续出招。他是在……他是在等自己把戏唱完?! 就像看戏的人,等著台上的丑角把词儿都念完,才好鼓掌。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谷大用后背就有些发紧。 “谷公公。” 这个时候,朱厚熜的声音终於缓缓地响起。 闻言,谷大用心头一凛。 面上却笑著应道:“殿下有何吩咐?” “你方才说,是『恰好经过』,看见了王府的人在赐食朝廷侍卫?” “正是。” “那你方才说是来提醒本王,怕本王『不知深浅』。” “咱家一片忠心……” “那本王问你——”这么一问之后,朱厚熜忽然向前走了一步,“谁让你来的?你是奉谁的命来的?!” 闻言,谷大用微微一愣:“这……自然是咱家自己……” “哦,是吗?”朱厚熜似笑非笑地盯著对方,沉声道,“那本王再问你,梁阁老他们知道你来吗?” 谷大用张了一下嘴,没有接话。 朱厚熜轻轻笑了一声,又出言问道:“谷公公,本王昨日让陆炳去驛馆传话,说的是什么,你还记得吗?” “啊……”见到朱厚熜投来老狐狸一般的目光,谷大用下意识道:“殿下说,明日当以礼见天使……” “明日……原来你还记得本王说的是明日啊。”朱厚熜直视著谷大用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那么,今日是什么日子?” 谷大用的脸色终於变了,无他!只因为他太急了,便沉声道:“殿下,咱家只是……” “你只是等不及。”朱厚熜替他说了出来,“等不及要先来看看……所以,你就提前来给本王立规矩了是吧?!” 第8章 还没到称孤道寡的时候,是谁指使你喊万岁的?! “给本王立规矩了是吧?!” 这句话一出口,承运殿中仿佛骤然降了下来一样。 谷大用心中一动,他感觉被人当面扇了一耳光,却又不敢伸手去捂。 一旁,在他身后的几个小太监更是噤若寒蝉。 连呼吸都屏住了。 “不不,殿下,您可能误会了,咱家是在为殿下著想。咱家……” “谷公公在宫里伺候了几十年,伺候过先帝,伺候过太后,劳苦功高……本王虽在藩邸,也常听人说起公公的忠心。”朱厚熜没有继续逼视他,而是收回目光淡淡地说道:“这样有头有脸的人物,怎么可能背著梁阁老,私自跑到王府来给未来的天子立规矩?这要是传出去,別人还以为公公是个不懂规矩的人。” 说罢,朱厚熜似笑非笑地看著谷大用:“公公说是吧?” 谷大用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他在宫里混了这么多年,什么话听不出来? 眼前这位储君这是给他递台阶。 要么承认自己“私自跑来不懂规矩”,还是承认自己“奉了阁老之命来立规矩”。反正这两条路都不是什么好路。 但前者只是丟脸,后者……那可是僭越干政的大忌。 注目片刻,谷大用温和地出言说道:“殿下说得是。是內臣一时糊涂!实在是这两日在外头候著,心里著急,惦记著殿下明日接旨的事,这才……这才冒冒失失跑了进来。” 朱厚熜暗自瞅了一眼此人,语气既不亲近也不疏远,“公公惦记著孤,孤心里明白。只是往后有什么事,还是先和梁阁老他们商量著办……毕竟公公是使团的人,本王这里有什么话,也该由梁阁老那边正式传过来。” “如今公公单独跑来,传出去別人还以为使团里头有什么说不清的事,反倒坏了公公的名声。” 谷大用心中一动,敏锐地察觉到了朱厚熜语气里的微妙差別。 这少年是在告诉他:你是使团的人,不是我的人。有什么事,让你主子来谈。 少年那份从容和分寸,竟让他想起当年武宗皇帝。 那位也是年纪轻轻登基,却把满朝文武治得服服帖帖的。 谷大用躬身到底,“多谢殿下教诲……” 他说完就要退下,脚步却顿了一下。 朱厚熜看出他有话没说完:“公公还有事?” 谷大用抬起头,脸上闪过一丝犹豫。 旋即,又换上了那副忠僕的表情:“殿下,內臣还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殿下可知道,钱寧已经死了?” 朱厚熜心中一动。 但是没有表態,而是注视对方。 见状,谷大用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见只有陆炳和黄锦在侧,这才继续道: “先帝驾崩那夜,钱寧就被杨阁老拿下了。罪名是交通宸濠、蛊惑圣听。没等天亮,人就没了。” 朱厚熜微微眯起眼。 钱寧,正德朝最炙手可热的人物。原本是个太监钱能的养子,后来攀附刘瑾,刘瑾倒台后又投了朱厚照,靠著一手好箭法和会来事的本事,一路爬到锦衣卫指挥使,掌北镇抚司,权倾一时。 正德皇帝在豹房的那些日子,钱寧几乎是寸步不离。 这样的人,杨廷和说杀就杀了? “公公这消息,从何而来?” 谷大用深深地看了一眼朱厚熜,那天梁储告诉他说杨廷和已经开始动手,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些人必死无疑。 他慢慢地低声道:“使团出发那日,钱寧的人头已经掛在菜市口了。同一天被拿下的还有不少,都是先帝身边的近臣,都被捋了个乾净。” 朱厚熜沉默片刻。 史书上確实写过,朱厚照驾崩后,杨廷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清除了钱寧、江彬等佞幸。 可那是正德十六年的事,按时间算,应该是在他进京前后。 现在听谷大用这意思,杨廷和的动作比他想的还要快? “殿下,”谷大用见他不说话,又补了一句,“京里虽然乱,但杨阁老他们是稳得住的。殿下只管安心启程,路上不会有什么事。” 朱厚熜看了他一眼。 非常敏锐地察觉到对方话语的微妙差別。 这话表面上是安慰,实际上是在替杨廷和递话:钱寧已经死了,殿下的对头少了一个,可以放心来了。 可朱厚熜想的却是另一层。 他本来打算进京之后,慢慢物色可用之人。 正德皇帝虽然在位时有些荒唐,但手下不是没有能人。 锦衣卫、东厂、边军,都有可用之才。 且说,那钱寧虽然名声不好,但能做到锦衣卫指挥使,手段心计都不缺。 如果能收服,很有可能不是一颗好棋子。 万万没想到杨廷和下手这么快…… 不过也好,钱寧是大行皇帝的宠臣。死了也就死了,没什么可惜的。 只是杨廷和这手先斩后奏,杀鸡儆猴,摆明了是在告诉天下:朝堂上谁说了算。 想到这里的时候,朱厚熜忽然心中冷笑。 杨廷和啊杨廷和,你这威风且先耍著。等朕进了京,咱们慢慢算这笔帐! 朱厚熜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缓缓开口道:“钱寧的事,孤也听说了些,只是没想到竟是这样收场……” 谷大用想表忠心,又怕显得非常可惜,只能半试探半正经地说著,“殿下明日就要接旨,这些事也该知道一二。” “毕竟殿下一进京,就要面对这些人这些事,早知道了,心里也有个底。” 朱厚熜看著他,温和地说道:“公公有心了。今日这番话,本王记著。往后到了京里,少不得还要劳烦公公指点。” 谷大用闻言,心里顿时绽出笑来。 只是表面做出一副恭敬的模样:“殿下这话可折煞內臣了。大用哪敢指点殿下……” “殿下您有什么事,只管吩咐,內臣丁当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殿下,召集王府眾人吧,太后娘娘有懿旨!” 朱厚熜眼神微微一变:天命终於来了吗? “黄锦,让所有人过来。” “是!殿下!” 话音落下。 朱厚熜整个人突然变得很安静很安静。 他突然深深地向望北看了一下又一下。 谷大用將他这细微神色尽收眼底,心中最后一丝试探也落了定。 他缓缓躬了一下身,抬手轻轻一摆。 这个时候,两侧早已候著的王府心腹近臣、长史、侍从等人,立刻悄无声息地入殿立定,殿內瞬间肃穆起来。 谷大用这才直起身,目光沉静地看向朱厚熜,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殿下望北,可是在等这一道——天命所归的旨意?” 不等朱厚熜开口,谷大用叫唤身后內侍手拿出一只黄綾裹好的木匣。 他抬眼看向朱厚熜,神色恭敬。 却带著一种心照不宣的篤定: “殿下请近前,听奴婢宣读遗詔。” “殿下……” 朱厚熜闻言温和地说道:“谷公公辛苦了。” 谷大用內心暗自欢喜,他辛辛苦苦冒著风险跑这一趟不就是为了等这一刻吗? 看来没有白来啊…… “按制当跪,但殿下乃天命所归,不必拘礼。请殿下近前听宣太后懿旨。” 朱厚熜不言不语,眸子淡淡扫过谷大用。 此人用宫中老宦的方式,向他献上第一份投名状。 “大行皇帝龙驭上宾,国无长君,宗庙无主,社稷惶惶。 本宫仰遵祖宗成宪,俯顺中外舆情,与內阁辅臣、皇亲勛戚合谋同辞,兴献王长子朱厚熜,聪明仁孝,德器夙成,伦序当立,特遣官奉迎来京,嗣皇帝位。 一应礼仪,悉遵祖制。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懿旨宣读完毕,殿內落针可闻。 谷大用双手张太后捧旨,姿態恭敬到了极致,“殿下,太后慈旨在此,恭请接旨。” 朱厚熜接过,泪意瞬间翻涌而上。 他悲声沉沉,字字恳切:“皇兄方才宾天,灵柩未远,孤哀慟欲绝,守制未尽,岂能遽登大位?此事於情於理不合,孤断不敢受。” 演的,都是演戏的。 这一辞先立仁孝谦退之名,把皇位推出去,才显得得来名正言顺。 满殿寂静无声,王府属官尽皆屏息凝神。 谷大用立刻上前半步:“殿下仁孝至性,可昭日月,天下臣民无不感佩。然国不可一日无君,宗庙不可一日无主,神器不可久虚,殿下身负天下之望,当以社稷苍生为重,不可固守私孝而误天下大计。” 蒋氏这个时候也是眼眶微红:“王儿,太后慈恩浩荡,圣明烛照,顾全祖宗基业;文武百官公忠体国,同心辅政;先帝在天有灵,亦盼有人承继大统,安定四方。” “上承天命,下顺人心,朝野上下一心拥戴,此乃千古难遇之大义,你万万不可执意推辞。” 朱厚熜垂首默然,悲色更浓,“孤德薄才浅,生长藩邸,无治国安邦之能,无抚御万民之德……恐负太后重託,负天下臣民之望,还请谷公公回稟太后,另择贤德之人承继大统。” “殿下伦序当立,天资英挺,气度沉凝,才智远超同辈,若非殿下,不足以安朝野、定人心,此乃天意,非殿下可以轻辞。” “太后圣明,不计亲疏,只论贤德;阁老重臣心忧社稷……天下归心,万民翘首,王儿身负大明江山安危,切勿再因小孝而失大义。”蒋氏再劝,她把所有可能非议的口子全数堵死。 朱厚熜闭目长嘆,继而沉声道: “既蒙太后慈命,俯顺舆情,又有母妃与公公再三劝进,孤若再辞,便是悖逆天命,愧对列祖列宗。罢了,孤便暂承天命,以慰大行皇帝在天之灵。” 然后,他面北而立,郑重行三叩大礼:“臣朱厚熜,恭承太后懿旨,敢不竭诚尽节,守祖宗基业,安天下民心,不负先帝,不负太后,不负天下!” 嗯,演完了…… 这天下,更近了。 突然…… 便在这个时候。 一道突兀至极的高呼,猝然刺破殿內肃穆——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厚熜:“?!!” 只见左长史解昌杰五体投地,迫不及待要攀附新主,表尽忠心。 他这一声如同野火燎原…… 殿內属官、侍从、杂役哗啦啦跪倒一片。 朱厚熜不动声色,目光缓缓扫过跪伏在地的眾人——这些人,方才还战战兢兢观望风向;此刻见懿旨已定,便立刻扑上来表忠心,典型的骑墙派,只知趋炎附势。 今日能这般急著喊万岁,明日便能为了富贵出卖他。这样的人,留在王府,便是心腹大患!! 谷大用眉峰微微一沉。那双眼睛从解昌杰身上扫过,又垂了下去,什么都没说。 满殿狂热的山呼声,竟在这一瞬滯了滯。 朱厚熜神色平静,环顾四周。 现在还不是他真正称孤道寡的时候。 他缓缓开口道: “孤尚未入京,未行登基大典,此呼不合礼制。” 无人敢动。 “起来。” 一字落下,如坠寒冰。 满殿人这才战战兢兢起身,连大气都不敢喘 一旁,谷大用再次向著朱厚熜躬身道: “殿下……懿旨已宣,奴婢使命已成,这便返回使团驻地;殿下安心准备启程,京中诸事,奴婢会及时通告您。” 闻言,朱厚熜淡淡頷首:“公公一路辛苦了。黄伴伴,替孤送一下。” 侍立一旁的黄锦应声上前,他也想从谷大用身上弄到一些朝廷的消息,很快就躬身一引。 “谷公公,请。” 谷大用微微一怔,旋即笑了笑:“有劳黄伴伴了。” 两人一前一后往外走。穿过廊廡,谷大用脚步缓了缓,侧目看了黄锦一眼:“殿下身边,是你在伺候?” “是。”黄锦垂首道,“咱家自幼隨侍殿下。” 谷大用盯著黄锦点点头,没再多问。然后直接走出承运殿大门。 黄锦立在殿门外望著那道背影远去,这才转身回殿。 …… 殿內,朱厚熜握著张太后的懿旨,立在案桌前面。 他目光冷冽地扫过神色慌乱的解昌杰,以及一眾左右观望的属官。 黄锦悄然回到原位,垂首不语。 朱厚熜注视四周片刻之后,他缓缓地开口道:“大行皇帝的遗詔未至,宗庙未祭,礼制未立……可就在刚才,本王在这承运殿上,已经听见了『万岁』之声。” 说著,他的指尖微收,將懿旨攥得更紧。 虽然朱厚熜没有一句怒吼,可那平静之下的寒意,却让所有人头皮发麻。 话说,这些人哪里是效忠?分明是在拿他的前程、名声,还有礼法根基在胡乱邀功。 朱厚熜又缓缓地瞅了一眼眾人,最后落在面如死灰的解昌杰身上。 他还是没有半句怒骂,只在心底冷冷落下一句:不懂规矩,不分场合,不知进退——这安陆兴献王府,也该好好清清场子了! 第9章 殿下,当皇帝先认爹啊! 心里这么暗自发誓之后,朱厚熜重新端坐上首,面色平静地看著黄锦。 旋即,缓缓地开口问道: “黄锦,孤方才让你送谷大用……你可问出什么了?” 黄锦上前一步,向著朱厚熜躬身道:“回殿下,奴婢问出来了。”说著,他把声音放高了几分:“谷公公说,大行皇帝的遗詔並没有明言殿下该如何入继。但是……” 朱厚熜眉头微动,忍不住打断了黄锦的话:“哦?” 难道是自己穿越的缘故,才让大礼仪事件提前开始了吗? “黄锦,你接著说下去。” “是,殿下。谷公公说:大行皇帝的遗詔並没有明言殿下该如何入继。但是……” “但是,”黄锦抬起头深深地看向朱厚熜,目光凝重,“太后娘娘和杨阁老他们的意思,已经定下来了——要让殿下先过继给孝庙皇帝为子,然后再遵兄终弟及之例,入继大统……” 承运殿內的空气,在黄锦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像是被抽空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越发紧张起来,望向了蒋氏,接著又望向朱厚熜。 只见朱厚熜面色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波澜。 他方才只是隨口一问而已。 且说,刚才他有意让黄锦送谷大用出去,本意是让这个自幼隨侍的心腹去探探口风……却没想到,黄锦带回来的竟是这样的消息。 “太后娘娘的意思是……让孤过继与孝庙爷为子?” 朱厚熜的声音不高,却让殿內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黄锦垂首躬身,一字一句说得极慢:“回殿下,奴婢从谷公公那里套出的话,確是此意。” “太后娘娘与杨阁老的意思,是要殿下先继嗣孝庙皇帝,再遵兄终弟及之例,入继大统。” “什么?!”听到黄锦再三確认这么说之后,蒋氏旁边的茶盏“啪”地一声落在案上:“让熜儿……给孝庙爷当儿子?” 黄锦垂首不语,却是默认。 见状,蒋氏整个人脸色煞白,一时间竟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好半晌,她才挤出那句压在心底的话,“那我兴王一脉怎么办?岂不是绝……” 最后一个字被她生生地咽了回去。 可满殿人都听懂了。 兴献王一脉,如今活著的男丁,只有朱厚熜一人。如果他过继给孝宗皇帝为子,从宗法上说,就不再是兴献王的儿子。 兴王一脉就此断绝! “熜儿……我的熜儿啊……”蒋氏的眼圈瞬间泛红,嘴里念念有词。 她死死盯著殿中那些王府属官,像是在看一群陌生人。 而那些人,此刻正陷入一片诡异的沉寂。 解昌杰站在队列前端沉默不语,眼珠却在飞速转动。 兴王一脉绝不绝后,说到底是兴王府的家事。 可眼前这件事,是天大的国事…… 无他! 大行皇帝宾天,国无长君,朱厚熜是伦序当立的唯一人选。只要这位殿下能坐上那个位子,他们这些兴王旧臣,就是板上钉钉的从龙之臣!! 至於蒋氏…… 解昌杰飞快地瞥了一眼那位面色苍白的王妃。 呵呵,一个女人家,懂什么? 朱厚熜把所有人的神色尽收眼底,除了跃跃欲试的解昌杰之外,他身后那些属官们也都掩不住脸上的喜色,还有角落里几个老成之辈也是这般。 唯独他的老师,周詔,此人就站在那里面色凝重,一言不发。 其实不难理解,这些人听到朱厚熜准备要当皇帝了。正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而他们的地位自然也是跟著水涨船高。 嗯,都是从龙之功的味道!! 解昌杰看了过来,小心翼翼地开口:“殿下……” 朱厚熜抬手止住了他。 朱厚熜自己也没说话,无他!因为心里犯嘀咕……须知道,前世爱嘮嗑的朋友老朱跟他说过:当年嘉靖到京郊,才被杨廷和要求以皇太子身份继位,俩人在城外僵持半天,他为了先当皇帝妥协了才进城。可现在他还没动身,连梁储都没见,这事就提前露馅了? 老朱说的那些话,本就是后世史家根据零散记载拼凑出来的“真相”。而真正的歷史,从来都比书上写的更复杂、更混沌…… 他忽然想起老朱还说过一句话:正史不一定很正,野史一定够野。 现在他信了。 “周师。” 朱厚熜缓缓地开口,目光越过站在前列的解昌杰。 直接落在周詔身上:“方才黄锦的话,周师都听见了。依周师之见,我大明朝的祖训,当真如此吗?” 解昌杰的脸色变了一瞬。 他站在左长史的位置上,是王府属官之首。 从弘治十八年中进士,蹉跎十年才谋到这个职位,又熬了六年才从左长史病逝后补上来,他自认在兴王府熬够了资歷。可这位殿下,遇事第一个问的,永远是那个周詔。 周詔是什么人?不过是个区区从八品的伴读罢了,什么玩意儿! 论官阶比他低了一大截,不过是仗著给殿下讲过几年书,就得了这么个“周师”的尊称。 自古以来,哪个帝师不是位极人臣?哪怕是被汉景帝错杀的晁错,死后不也被他的学生平反了? 可他解昌杰呢……堂堂王府左长史,在承运殿上,这个时候竟像个透明人一样,里外不是人?! 解昌杰心里翻涌著,却不敢表露分毫。 他抢在周詔开口之前,躬身一礼:“殿下,臣斗胆进言。” 朱厚熜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解昌杰只当是朱厚熜默许了,立刻解释起来:“《皇明祖训》確有明载,凡亲王嫡长,伦序当立者,若大宗无嗣,则入承大统,继大宗之祀。” “孝庙皇帝乃宪庙正统承嗣,大行皇帝又无子嗣,殿下以兴王独子之尊,入继孝庙,正是遵祖训、顺天意。” 他说著,暗自瞅了一眼悲伤的蒋氏。 马上抬头看向朱厚熜,目光殷切。 继续说道:“殿下日后子嗣繁茂,择一嫡次子承袭兴王爵位便是……” “如果殿下不放心,临行前纳一良家女,留种在王府,待日后生產,兴王一脉也算有后。” 想要从龙之功的解昌杰在说到“留种”二字的时候,语气很轻描淡写。 闻言,蒋氏的脸彻底白了。她盯著解昌杰,嘴唇抿成一条线,双手死死攥著帕子。 可解昌杰浑然不觉,他甚至又转向蒋氏,躬身一礼。 “王妃娘娘且宽心。您是殿下生母,待殿下入继大统,便是天子生母,尊荣远胜诸王。依前朝礼制,天子本生之母,太后亦当降尊相待,行家人之礼——便如昔日宋英宗朝故事,太后於濮王太妃,亦是格外优容,不敢以臣母视之。” “住口!” 蒋氏终於忍不住了,声音发颤:“荣冠诸王?尊荣更胜从前?解长史,你是说,日后我见到自己的儿子,要先给他下跪行礼吗?!” 闻言,解昌杰一愣。 蒋氏的眼眶里已经含了泪,“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儿子,从此不能叫我一声娘,见了面要称『母后』,我要跪下去称『臣妾』——这叫尊荣吗!” “王妃慎言!”解昌杰嚇了一跳,连忙道,“太后娘娘慈心为国,绝无夺子之意,只是遵循祖制……” “祖制祖制!”蒋氏霍然起身死死指著解昌杰的鼻子,声音悲愴地喊道,“你们这些人满口祖制,满口江山社稷,不过是为了自己的从龙之功!” “我儿如果真过继出去,从宗法上说,就不再是我儿子了……你们为了升官发財,就要我们母子分离?!解长史,你们都是饱读圣贤书之人,现在良心都被狗吃了吗?!” 殿內一片死寂。 落针可闻的只有彼此的呼吸声。 解昌杰脸色青白交加,他想反驳。 没错! 到这种时候,殿下哪里还有半分退路?遗詔一出京城,天下人都知道兴王世子是预定的新君……若是此刻退缩不登基,就算侥倖活下来,將来无论谁坐了龙椅,也绝容不下一个“曾经差点当皇帝”的王爷! 第10章 帝师一言,母子初心 须知道,从那道遗詔离开京城的那一刻起,殿下的命就已经和皇位绑死了——由不得他,更由不得他们这些做臣子的再瞻前顾后。 可对上蒋氏那双含泪的眼睛,解昌杰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一旁,他身后那些王府属官们一个个低著头,大气不敢出。 可细看之下,不少人眼角余光仍在悄悄打量著上首的朱厚熜,揣测著这位年轻殿下的心思。 朱厚熜始终没有说话。 他把一切都看在眼里:这些人,从骨子里就不觉得蒋氏的悲伤算什么事。 在他们看来,皇位大於天! 只要他们伺候的主子能坐上那个位子,什么母子分离,什么兴王绝嗣,都是可以牺牲的“小节”。 他们甚至真心觉得自己是在为主子著想——毕竟,哪个男人会为了给母亲当儿子,而放弃当皇帝的机会? 朱厚熜缓缓扫过眾人。 王府属官虽然此时此刻都纷纷垂下头去。可那股子蠢蠢欲动的气息,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周师,孤想听听你的看法。” 解昌杰的脸彻底黑了。 他站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觉得满殿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像一根根针。 听到朱厚熜又点名,年过半百的周詔缓步上前先向朱厚熜躬身一礼,又向蒋氏拱手一揖。 这才开口道:“殿下垂询,臣不敢不言。” “解长史所言祖训,確实不虚。大宗无嗣,小宗入继,此乃我朝定例。孝庙皇帝一脉,如今確无后人;殿下以兴王长子之尊,伦序当立,若按常理,入继孝庙,承大宗之祀,確是名正言顺。” 解昌杰的脸色稍霽,微微扬起了下巴。 可周詔话锋一转:“然而——” 殿內的气氛陡然一紧。 周詔看向朱厚熜,目光深邃:“殿下问臣的是,『祖训当真如此吗』。臣要答殿下的是:祖训如此,但祖训之外,尚有遗詔。” “太后娘娘与阁老们的打算是一回事,大行皇帝的遗詔如何书写,是另一回事。殿下尚未见到遗詔和奉迎团,甚至尚未出安陆一步——此时便议『过继』之事,为时过早矣。” 朱厚熜的眉头微微一动。 到底是做过帝师的人,就没有一个是软脓包的。 “再者,臣斗胆问殿下一句:殿下可知,为何太后与阁老们要殿下先继嗣、后登基?” 听见周詔这么一问,朱厚熜沉默片刻。 缓缓开口道:“名正言顺。” “正是。”周詔点头,衝著朱厚熜露出一个讚美的神色,“法统名分,乃国之根本。孝庙皇帝乃宪庙嫡子,在位十八年,天下归心。大行皇帝虽无嗣,却是孝庙独子。” “殿下若以兴王长子身份直承大统,在宗法上,便绕过了孝庙一脉。日后若有屑小之徒,以『宗法不顺』为由生事,殿下如何自处?” “太后与阁老们坚持要殿下先继嗣,未必全是私心。他们要的,是一个从宗法上挑不出任何毛病的皇帝——当然了,这对殿下自己而言,也是名分……” 朱厚熜静静地听著。 他忽然想起好基友说过的话:大礼议之爭,嘉靖皇帝坚持了二十年,最后虽然贏了,却也耗尽了君臣之间的信任,埋下了日后许多祸根。 可那是在他登基之后。 如今他还没出发,就已经站到了这个十字路口。 “依周师的意思是……孤该接受么?” 周詔深深地看了朱厚熜一眼,稳稳地摇头道:“不!臣的意思是,殿下不必急於表態。遗詔未至,一切都还是未知之数。” “待明日奉迎团来了,待殿下亲眼看到遗詔如何书写,再作定夺不迟。” “殿下如今要做的,不是与远在京城的太后阁老们较劲,而是稳住王府,静待时机。” 蒋氏红著眼眶看著自己的儿子,嘴巴动了一下,终究还是没有开口。 解昌杰站在那里,脸色变幻不定。 他想再劝。 可周詔那番话滴水不漏,他根本找不到破绽。更何况,朱厚熜那冷漠的神色让他莫名有些发怵。 “周师所言有理。” 突然,朱厚熜站起身,目光扫过殿中眾人,“此事,先不必再议。一切等遗詔到了再说。母妃……”他转向蒋氏,神色柔和了些:“母妃且宽心。无论遗詔如何,儿子永远是您的儿子。这一点,谁也改不了。” 蒋氏的眼泪止不住地落了下来,却是连连点头。 朱厚熜这才看向解昌杰,语气平淡: “解长史方才所言,也是为本王著想,本王记下了。只是往后这等大事,还需等遗詔到了再议,不可妄自揣测,徒生事端。” 解昌杰连忙躬身:“是,臣谨遵殿下教诲。” 可他心里却莫名有些发寒。 殿下说“记下了”,可那语气,听不出半分感激。 朱厚熜没有再看他,只对周詔点了点头:“本王还有些事请教。都散了吧。” 眾属官纷纷行礼告退。 “周师留下。” 解昌杰走在最后,临出门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只见朱厚熜正与周詔低声说著什么,蒋氏在一旁拭泪,黄锦和陆炳垂手侍立。 那画面像是一道无形的墙,把他这个王府左长史隔在了外面。 …… 朱厚熜看著周詔,低声道:“周师方才说,待遗詔到了再定夺。可若遗詔写的,正是要本王先继嗣呢?” 周詔沉默片刻,缓缓道:“那殿下便要做一个选择。” “什么选择?” “是接受,还是拒绝。” 周詔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沉重:“若接受,便要承受母子分离之痛,日后还要面对朝野上下无数双眼睛;他们会盯著殿下,看殿下是否真心尊孝庙为父,是否对得起『继嗣』二字。” “殿下如果拒绝的话,那便是违抗太后懿旨,违抗阁臣公议,违抗天下人心……即便殿下最后仍能登基,这『不孝』的名声,也会跟殿下一辈子。” 朱厚熜继续关注地听著。 “周师觉得,孤该如何选?” 周詔看著这个自己教了数年的少年,目光复杂。 他深深一揖,沉声道:“臣不能替殿下选……” “臣只能告诉殿下一件事——无论殿下怎么选,都要想清楚,自己要付出什么,又要得到什么?皇位也好,母子之情也好,都不是能轻易捨弃的东西。” “殿下天资聪颖,远超常人。臣只盼殿下,无论何时,都能记得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朱厚熜久久不语。 周詔果然是个聪明人,没有像解昌杰那样急著表忠心,也没有像那些腐儒一样拿祖训压人。 只点破了最要紧的道理…… 这世上,本就没有为了皇位,连亲娘都不要的道理。 不过……这倒让他想起了前世史书里那个死磕大礼议的嘉靖。 原来他从来都不是偏执,只是想护住该护的人。 朱厚熜向著自己的老师拱手道:“周师的话,学生谨记於心。” 周詔告退离开之后,殿內只剩下朱厚熜和蒋氏母子二人。 蒋氏拉著儿子的手,眼眶又红了:“熜儿,娘不是非要拦著你的前程。你若真要去当那个皇帝,娘不拦你。可娘……娘捨不得你啊。” 朱厚熜握住母亲的手,声音很轻:“母妃放心。儿子不会让人把咱们母子拆散的。” 蒋氏抬头看他,泪眼朦朧中,却见儿子的目光沉静得惊人。 那不是一个十五岁少年该有的眼神。 “母妃先回去歇著。”朱厚熜轻声道,“儿子还有些事要理一理。明日一早,再去给母妃请安。” 蒋氏点点头,一步三回头地去了。 …… “老朱啊老朱,”朱厚熜喃喃道,“你说的那些,还真不能全信。” 可有一点,老朱说对了——当皇帝,从来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他还没出发,就已经开始领教了。 “黄锦。” “奴婢在。” “去把本王房里那几箱子邸报和实录都搬来。还有,把孝庙朝的实录也找出来。” 黄锦一愣:“殿下,这么晚了……” “越晚,越要看清。”朱厚熜淡淡地说道,“太后和阁老们要的是个『名正言顺』的皇帝。那本王就先看看,他们这个『名正言顺』,到底是怎么来的。” 黄锦心头一凛,躬身道:“是。” 他快步出去,心里却隱隱有些激动。 殿下没有慌没有乱,甚至没有发怒。 他只是在看,在想,在等。 这才是成大事的人。 第11章 来了来了,朕的钱! 夤夜已深。 朱厚熜坐在书案后,面前摊著厚厚几摞邸抄和《孝庙实录》的抄本。 一旁,他的手边放著一叠自己写下的札记,蝇头小楷密密麻麻,有圈有点。 “殿下,三更了。”黄锦轻手轻脚地进来开口提醒道,“您从申时看到现在,歇一歇吧。” 朱厚熜没有抬头看他,只是翻过一页: “孝庙朝十二年的漕粮数目,怎么和十一年差了这么多?” 黄锦一愣,凑过去看了看。 斟酌著道:“殿下若想查什么,等入京后,內阁和六部的档房多得是,何必熬这样的夜?” 朱厚熜终於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淡淡的,却让黄锦下意识地垂下了眼。 “等入了京,再看这些东西,就不是这个看法了。”朱厚熜搁下笔,揉了揉手腕,“到那时候,每一页纸都是旁人的说法。现在看,至少还是死的,不会骗人。” 黄锦心头一凛,不敢再劝。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陆炳的身影出现在帘外。 只听见他低声道:“殿下,外头有动静。” 朱厚熜神色不变:“说。” 陆炳开口解释了一下:“解长史来了……就他一个人,没带隨从。臣刚才看见他从王府角门那边绕过来的。如今跪在仪门外磕头,说要求见殿下。殿下,他要是再磕下去,头就要瘪了……” 黄锦闻言微微一愣,下意识看向朱厚熜。 解昌杰这只臭老鼠白日里还在承运殿上振振有词,拿祖训逼殿下表態,说得王妃娘娘泪流满面的解长史深夜孤身跪在门外?! 態度转变之快,令人心惊…… 朱厚熜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目光落在那叠刚看了一半的《孝庙实录》上。 “黄锦,取一颗丹药来。” “是。” “陆炳,让他进来。” 话音落下,陆炳的身影消失在帘外。 黄锦小心翼翼地看著朱厚熜的脸色,却什么都看不出来。他很快就找来一颗丹药递给朱厚熜,“殿下,丹药奴婢拿来了。” “放著。” “殿下,”不明所以的黄锦轻声道,“解长史白日里那番话……” “白日是白日,夜里是夜里。人活著,总得给人留个改过的机会。至於能不能抓住,看他自己的造化。”朱厚熜头也不回地看向外面,淡淡地说道。 黄锦不敢再问,垂手退到一旁。 不多时,脚步声由远及近。 解昌杰跟在陆炳身后进来,一进殿门,便跪了下去。与其被清算,还不如主动认错……不,认罪!! 无他! 只因为这位殿下已经到了骑虎难下的地步,哪怕他没有第一时间拿到从龙之功。只要现在站队殿下,日后照样是兴王潜邸旧臣。 话说,解昌杰想了半天,才想出来一个向未来天子负荆请罪的法子……白天还想著抢著从龙之功,將来见到那位王府原长史袁宗皋说一句:袁长史昔日未能见得透真龙,今日从龙之功,该我解昌杰来拿! …… 解昌杰脱了官帽,额头上此刻隱隱透出血跡。 “臣解昌杰,叩见殿下。”说罢,解昌杰的额头紧贴著殿內的青砖,连头都不敢抬。 朱厚熜没有让他起来,只是静静地看著他。 陆炳和黄锦也不敢出声。 各自的呼吸声落针可闻。 解昌杰跪在那里,脊背绷得笔直。 可额角的冷汗却一滴一滴地落在青砖上。 注视了半晌,朱厚熜缓缓开口道: “解长史深夜来此,有何要事?” 解昌杰又重重磕了一个头,闷声道:“殿、殿下……臣,是来请罪的!!臣白日妄议朝政、以祖训胁迫殿下,犯上无知,罪该万死!特来向殿下请罪,听凭殿下发落!” “请罪?” 朱厚熜突然站起来,死死盯著解昌杰:“白日里你不是已经『请』过了吗?本王也说了,你那些话是为本王著想,本王记下了。还有什么罪可请的?” 话音落下,解昌杰的脊背微微一颤。 他咬了咬牙,抬起头来,却仍不敢直视朱厚熜。 只盯著对方膝前的砖缝,一字一句道: “臣白日里所言所行,看似为殿下著想,实则——是为自己著想。” “哦?”朱厚熜微微挑眉。 “臣十年寒窗,弘治十八年二甲进士出身,本该入翰林、进六部、有朝一日位列朝堂。”解昌杰的声音里带著苦涩,“可臣运气不好,散馆后被选为王府官,外放到安陆。臣不甘心,臣觉得这辈子就这么完了。” “在兴王府这几年,臣面上恭谨,心里却存了怨气。王妃娘娘想让臣帮忙打听朝廷对兴藩的態度,臣便藉机夸大其词,敲诈了不少银两。臣不是不知道孤儿寡母艰难,可臣……” 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臣猪油蒙了心。” 朱厚熜没有说话。 解昌杰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一个用青布包著的物事,双手高举过顶: “这是臣名下全部田產、商铺、庄田、现银的册籍,共计良田七千亩,商铺二十三间,现银十二万两,尽数献於殿下,充作王府用度,亦为殿下入京登基之资!” “臣身家性命、全部家產,皆在殿下一念之间,臣此生,唯殿下马首是瞻!” 见状,黄锦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七千亩良田,二十三间商铺,十二万两现银……一个到任不到两年的王府长史,从哪里攒下这么厚的家底?! 他看了一眼沉默不语的朱厚熜。 解昌杰跪在那里,双手举著那沉甸甸的包裹。 他不知道殿下会如何处置自己? 是收下这些东西既往不咎,还是冷笑一声让人把自己叉出去,甚至……直接让人把自己捆了。等著明日奉迎团一到,连同这些年敲诈的证据一起送往京城!! 那是欺君之罪,是要掉脑袋的。 注视片刻之后,朱厚熜缓缓道:“解长史这是做什么?白日里你还说:为了皇位,母子私情皆是小节,怎么此刻,倒把身家都捧给孤了?” 解昌杰闻言浑身一颤。 他知道,这是殿下在问他——你变得这样快,凭什么让本王信你? “臣昏聵!臣只知祖训礼法,只知名正言顺,却看不清——这天下,从来不是太后与阁老的天下,是殿下的天下!” “臣错把小节当大义,错把权宜当根本。臣白日里逼殿下表態,是怕殿下年轻气盛,惹出祸端连累自身,也连纍臣等王府属官。可臣回去后越想越怕!臣怕的不是殿下不肯继嗣,臣怕的是,殿下若真因继嗣之事寒了心,不肯奉詔,那……” 他说到这里,声音里带上了真正的恐惧: “那天下必乱!” “殿下可知,如今京城里多少人盯著安陆?太后、杨阁老、梁阁老、蒋阁老、六部九卿、司礼监,哪一方不在等著殿下的態度?殿下若奉詔,一切都好说;殿下若不奉詔——废遗詔、另立他人,那便是动摇国本!到时候,臣等王府属官第一个要被清算……臣等的身家,九族,全在殿下的一念之间!!” “臣不是怕死。臣是怕,死得不值。臣寒窗十年,侥倖金榜题名,却因一念之差,敲诈过將来的天下;如果这事若捅出去,臣就是死了,也要在史书上留下一个『贪墨小人』的名声。臣……” 说罢解昌杰抬起头,终於敢直视朱厚熜的眼睛了—— “臣不想那样害了殿下的一世英名啊!!” 朱厚熜静静地看著他。 黄锦和陆炳互相看了一下彼此使了一个眼色……这殿下沉静得不像是十五岁的少年,倒像是一个阅尽沧桑的老人! “呵呵。” 朱厚熜忽然呵呵一笑,他这一笑却让解昌杰浑身的汗毛竖了起来。 他取出刚才黄锦拿过来的那个小玉瓶。 “这是前些日子,一个云游道人进献给母妃的丹药,说是能延年益寿、清心明目。母妃捨不得吃,便给了孤王……解长史流了这么多血,吃掉它,血就会止住了。” 第12章 谁让你把仙丹吐出来?!(求收藏追读) 见到此状之后,黄锦和陆炳的目光都落在解昌杰身上。 解昌杰还跪在那里,额头的血还在往下淌。 他却顾不上擦。 藩王府里常有这种事……试探、考验、投名状。 且说,如果他不敢吃这颗药,方才那些掏心掏肺的话,便都是空话。 可如果这药真的有问题呢? 解昌杰咬了咬一下牙,膝行两步上前,双手接过那颗药丸。 然后他有模有样地送入口中。 “臣谢殿下赐药。” 朱厚熜看著他咽下去,也就满意的点了点头。 旋即拿起茶杯慢慢饮了一口,“你方才那些话,说得情真意切,孤王听了也觉得有几分道理。” 朱厚熜缓步走到他面前,俯身將那青布包裹的册籍拾起。 他隨手翻了一下,然后递给一旁的黄锦。 “既然解长史一片忠心,这些东西,孤便替你保管了。” 解昌杰浑身一颤,抬起头来满脸都是血,却掩不住眼中的狂喜。 “臣……” “你起来。往日之事,一笔勾销。”朱厚熜居高临下地看著他,淡淡地说道。 解昌杰站起来,看了一眼黄锦和陆炳两人,旋即便对朱厚熜小声地说了几句悄悄话。 朱厚熜闻言,慢慢盯著解昌杰,嚇得后者又想跪下去,只听朱厚熜淡淡地说道:“解长史,这里没有外人!入京之后,钱粮人事,交由你统筹。你从前敲诈的那些……罢了罢了,孤王便不追究了。” 解昌杰重重磕下头去:“臣谢殿下宏德大量!” “慢著。” 朱厚熜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 解昌杰浑身一凛,伏在地上不敢动弹。 “孤要的是皇位坐稳,母子不离。”朱厚熜轻轻地开口道,在解昌杰听来,却像是头顶悬著一把刀,“这二者缺一不可。你如果能办好,荣华富贵少不了你的……” 话音落下,他没有再说下去。 可那沉默比任何威胁都可怕。 解昌杰伏在地上,声音嘶哑却坚定: “臣誓死效忠殿下!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朱厚熜看了他片刻,微微点头:“起来。” 解昌杰挣扎著爬起来,却不敢站直,躬著身子立在一旁。 朱厚熜回到书案后坐下,示意黄锦给他搬个杌子。 “你方才说,要教本王如何拿捏京城、掌控朝局……既然话都说开了,现在可以说了。” 解昌杰一愣,隨即明白过来——殿下这是在给他一个真正证明自己的机会。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却落在了朱厚熜面前那堆《孝庙实录》上。 解昌杰看了片刻,忽然开口道: “殿下今夜看的,可是孝庙朝的漕粮案?” 朱厚熜的眉头微微一动,没有回答。 解昌杰也不等他回答,自顾自道:“臣斗胆猜一句——殿下看这一案看的不是漕粮,是君臣。” 朱厚熜的目光微微一凝。 解昌杰继续道:“那一年的漕粮案,臣幼年听家父提过。家父说起时,只嘆了一句:『孝庙想做事,可满朝上下没一个人替他做事。』” 他说到这里,目光与朱厚熜对上,又极快地垂下。 “臣斗胆问殿下一句——孝庙为何没人可用?” 朱厚熜沉默片刻,缓缓道:“因为满朝皆是旧臣。” “是。孝庙登基时,宪庙朝的旧臣盘踞朝堂二十年。可臣以为,这只是其一。”解昌杰的声音放得很轻,“其二,是孝庙太『顺』了。” “顺?!” “孝庙是宪庙第三子,生母早逝,由后宫其他嬪妃抚养长大。登基之前,朝野上下无人知道这位太子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可孝庙登基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悉遵旧制』。” “殿下可知,『悉遵旧制』这四个字在那些老臣耳中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不会动他们。”解昌杰一字一顿,“孝庙登基之初,便把自己的底牌亮给了所有人。他告诉那些人:皇帝不会换人也不会更张,是『顺』的;於是那些人便放心了。等到孝庙想做事的时候,已经做不动了……” 朱厚熜的手指轻轻敲击著书案,一下,两下,三下。 “你是说,孤不能『顺』了?” 解昌杰摇头道:“殿下不是不能『顺』,是不能让他们觉得殿下『顺』。” “可这话,臣方才说错了。” “说错了?”朱厚熜的目光锐利起来。 “臣方才在外间想了很久……殿下入京,要害不在『顺』与『不顺』,在『名』。” “杨阁老让殿下继嗣,爭的是『名』。太后让殿下认她为母,爭的也是『名』;可殿下想过没有——他们爭的这个『名』,究竟爭的是什么?” 朱厚熜突然站起来,死死盯著解昌杰。 冷冷开口道:“解长史,孤王赐你的丹药,你为什么吐了?” 解昌杰闻得此言虎躯不由得一震。 他抬起头对上朱厚熜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一瞬间如地狱! ——殿下怎么知道的?! 方才他確实在接药的瞬间,用袖子掩住口鼻,將那颗药丸藏进了袖中的暗袋里。他做得极快,自认为天衣无缝。 可殿下怎么会…… “回……回殿下,臣、臣方才將仙丹藏起来了。臣有私心……” 朱厚熜眸光微眯,依旧平淡地开口道:“你怕吃了会死?” 解昌杰立刻磕了个头,声音发颤:“回殿下,仙丹贵重,臣不敢擅食,只想留著,待殿下需用之时再呈上。臣……臣怕自己福薄,消受不起,反倒误了殿下大事啊!” 朱厚熜盯著他看了许久,忽而轻笑一声,“哦?你倒是有私心。罢了,既如此,便留著吧。” “接著继续你刚才没有说完的话。” “是。太后与杨阁老他们爭的是殿下之『名』归於谁。”解昌杰的目光深不见底,“殿下的『名』若归於孝庙,殿下便是孝庙之子,杨阁老便是孝庙旧臣。殿下的『名』若归於太后,殿下便是太后之子,太后便可垂帘听政。” “可殿下有没有想过——如果殿下的『名』既不归於孝庙,也不归於太后呢?” 朱厚熜的瞳孔微微一缩。 解昌杰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殿下奉遗詔入京是『奉天承运』。殿下登基之后便是天子。天子的『名』,不在任何人手里。天子的『名』,在天地祖宗,在万民臣工。” “杨阁老要殿下认孝庙为父,是把殿下的『名』往小了收。太后要殿下认她为母,也是把殿下的『名』往小了收。” “可殿下从一开始便让他们知道——殿下的『名』不在他们手里!!” 第13章 心术初成,戏开锣 “殿下,这两拨人,爭的是同一个东西。” 朱厚熜见他这副做派,脑子一动。 他当然知道杨廷和他们爭的是什么。无他!只因为皇位空悬,他一个藩王世子被迎入京,京城那帮人等的就是他进门那一刻——是把他当傀儡,还是当祖宗供起来,全看他怎么走第一步。 解昌杰继续道:“臣斗胆再问殿下一句……殿下今夜看的,当真是孝庙朝的漕粮案么?” 朱厚熜没有回答。 他案上摆的是漕粮案,翻开的却是君臣奏对。 “臣猜,殿下看的,恐怕不是漕粮案,而是孝庙朝的『君臣奏对』。臣方才无意间瞥了一眼,那翻开的几页,记的是孝庙与刘阁老的几番爭执。孝庙说『朕欲整顿漕运』,刘阁老说『祖制不可轻改』。孝庙说『漕粮亏空数百万石』,刘阁老说『此乃户部职责,陛下不宜越俎代庖』。” “殿下看的,是孝庙如何被那些老臣,一句一句,堵了回去……” 朱厚熜沉默了,目光移向窗外。 没错,他在看的就是这个。 弘治號称中兴之主,可这个与宋仁宗、明仁宗齐名的大明皇帝想做的事十件有八件被堵了回去。 不是臣子不忠,是臣子太“忠”——忠到替皇帝把什么都想好了……嗯,想好了皇帝不能做、不该做、不必做。 他静静地看著解昌杰,缓缓开口: “你方才说的『拖』,又是怎么回事?” 解昌杰解释道:“殿下,臣方才说的『拖』是说给外人听的……” “臣的意思就是如果殿下身边有细作,听到的便是『殿下要坐山观虎斗』。这话传出去,无伤大雅。” “可臣要对殿下说的,不是『拖』;臣要对殿下说的是入京之后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拖,而是一个是『问』字。” 朱厚熜沉稳从容地盯著对方,“问?孤行事本就重审、重察、重问。” “正是此『问』。”解昌杰目光灼灼,正色道:“殿下要面对的第一个人不会是杨阁老,亦不是太后,而是礼部尚书毛澄。” “此人必会以祖制规矩来框定殿下的身份、仪轨与名分。” “届时,殿下既不必急著頷首应承,亦不必愤然摇头驳斥。殿下只需做一件事。无非就是追根究底地问。” 朱厚熜声线沉静如渊:“哦?依卿之见,该当如何问?” 解昌杰一字一顿,清晰回稟: “便问他——此条祖训出自哪位先帝之手,当年定此规是何缘由?朝中有否成例可援?歷代先朝可曾有过相仿之事?如果无旧例可循,又当以何为据、以何为准?” “殿下要问到他们答不出来,问到对方不得不回去翻典籍、查成例、问同僚……总而言之,殿下问的越多,他回去与人商议的越多。他商议的越多,太后和阁老们就越要知道——殿下究竟想问出个什么结果来。” 听闻此言,朱厚熜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个是什么? 这个就是字面意义上的引而不发、以静制动。 这法子,本就是谈判之道,既可用於商场,亦可用於朝堂。 藏起底牌,引而不发,让对方猜不透你的心意,远比直接表態更占主动。 可寻常政客用得,解昌杰却敢將此术用在那群盘踞中枢数十年的老狐狸身上…… 此人究竟是胆大妄为,还是心思縝密到了极点??? 眼见朱厚熜一副认真倾听的模样,解昌杰继续道:“殿下问的越多,那些人就越摸不透殿下的心思。太后会想:这孩子想问什么,是想认孝庙还是不想认?阁老们会想:是想继嗣还是不想继嗣?” “他们猜来猜去,就会来问殿下身边的人。殿下身边的人说什么?只要做到热情礼貌好客,一问三不知就是了。” “他们不信,就会继续猜。猜著猜著,就会有人沉不住气……沉不住气就会出错。出了错,殿下就有了换人的由头。” 解昌杰一口气把自己的平生所学到的计谋全部告诉朱厚熜,生怕这位殿下进京赶考的时候会吃大亏一样,“殿下只需要让那些人知道您可以换人。杨阁老盘踞中枢二十年,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可杨阁老的门生故吏也是人。是人,就怕两样东西……一是怕丟官,二是怕新君不喜欢自己。” “殿下千万要谨记——您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让那些人知道:殿下有主意,就说明殿下不是一块任人揉捏的泥巴!到那时候不用殿下开口,自会有人替殿下做事。” 解昌杰说到这里,深深叩首:“殿下,臣说的这些都是见不得光的话。如果传出去……臣死无葬身之地,殿下也会被那些人视为『难制之主』。” “可臣既然把身家性命都押给了殿下,这些话,臣便不得不说。” “臣要殿下知道的不是怎么『抓钱』、怎么『笼络人心』。因为那些事,是个人都会做。” 话音落下,他扭头看了一下旁边站立的黄锦和陆炳,又抬起头淒淒地望著朱厚熜:“这些事情……殿下身边的黄锦、陆炳,都能替殿下做。臣要殿下知道的是那些人——太后、阁老、六部九卿、司礼监他们心里在想什么,他们怕什么要什么。” “殿下只有知道这些,才能让那些人猜殿下的心思。” 朱厚熜沉默了很久。 他不得不重新审视眼前这个人。 解昌杰,安陆长史,伺候了他爹二十年,默默无闻。 可今夜这些话,没有二十年冷眼旁观、二十年揣摩人心,说不出来。 他忽然想起…… 后世史书与野史里,那位以雄猜著称、二十余年不上朝却牢牢控住朝局的嘉靖皇帝,不正是这般做派吗?! 不亮底牌、不发一言、只让群臣去猜……这哪里是商贾谈判,分明是帝王驭下的最高心法。解昌杰教他的,竟是与那位雄猜之主如出一辙的路数!! 此人究竟是胆大,还是早已看透了这大明朝堂的根骨?! 朱厚熜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吹进来,带著春末的微凉。 他看著远处天边,隱隱泛出一线鱼肚白,“天快亮了。” “殿下……”解昌杰还想开口说些什么。 “明日……不,今日。今日奉迎团就到了。去休息吧。” “是!” 黄锦与陆炳对视一眼使了一个眼色,发现各自眼底都藏著几分复杂……这一夜,殿下不仅收下了一个人的身家,还收下了一个人的忠心。 更要紧的是,他让那人彻彻底底看明白——谁才是真正的主君,谁才是握著刀柄之人! 解昌杰躬身退去之后,陆炳不由得低声道: “殿下,此人……心思极深,见识也极毒。” 一旁,黄锦跟著轻声应和。他隱隱地嘆服道:“是毒,也是忠。他这是把命,全押在殿下身上了。” 朱厚熜只是淡淡抬了抬眼,声线轻淡,“押不押命,不重要;懂不懂事,才重要……这台戏,也该开锣了!” 第14章 爭得一权来,免得百权旁落! 朱厚熜跪在父亲兴王的灵位前,已经整整一个时辰。 父亲去世两年了。 两年前他十三岁,守丧哭灵,事事依礼;如今他十五岁,还是守丧哭灵,还是事事依礼。 可心里头,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只会哭的少年了。 他没有睡意,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解昌杰方才那番话。 “殿下要问到他们答不出来……” “让他们猜来猜去,猜著猜著就会有人沉不住气……” “殿下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让那些人知道——殿下有主意……” 身后传来脚步声。 朱厚熜没有回头。 无他,只因为能在此时进入灵堂的,整个王府没几个人。 周詔在他侧后方跪下,对著灵位郑重叩首,三拜之后,才转向他:“殿下,天快亮了。” 朱厚熜“嗯”了一声。 周詔没再说话,只是静静跪著。 一老一少,一高一矮,像是两座沉默的山。 片刻之后,朱厚熜淡淡地出言问道:“周师怎么也来了?” “睡不著。”周詔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人老了,觉就少。想著殿下今夜怕是难熬,过来陪一陪。” 朱厚熜缓缓地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烛光里,周詔的脸比白天更显苍老,皱纹密密麻麻爬满了面颊。 七十七岁了的周詔从父亲就藩安陆那年就跟著,一晃二十七年了……王府里那么多属官,来来去去,只有这个人,从没离开过。 “周师,”朱厚熜忽然开口,“方才半夜解长史来过。” 周詔的目光微微一动,却没接话,只是静静地等著。 “他跟孤说了很多。”看到周詔一副镇定自若的模样,朱厚熜淡淡地说道,“说京城那帮人,爭的是同一个东西。说孤进京之后,第一件事不是拖,乃是问……问到太后和阁老们猜不透孤的心思。” 他把解昌杰那番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周詔听完,沉默了很久。 咚咚咚——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四更天了。 “殿下怎么看?”周詔低缓地道。 朱厚熜没回答,只是看著灵位上的父亲。 周詔便继续说下去:“解长史此人,臣与他共事二十余年,不敢说看透了,却也略知一二。他说的那些话心思是歪的,眼力是准的。” “请教周师了。”朱厚熜深深地看著老师,不由得接话道,“学生想解解惑。” “解长史他把朝堂当成了商肆,把君臣当成了对手。” 看到朱厚熜一副认真倾听的模样,周詔缓缓地开口道:“可他说的那些又確实有用。『问』字诀,臣活了七十七年,见过多少人用这法子。商贾用,是討价还价;官吏用,是推諉扯皮;用在朝堂上,那就是以静制动,引而不发……太后摸不透殿下的心思,阁臣猜不透殿下的底牌,他们就会乱。乱了,殿下就有机会。” 听得此言,朱厚熜的眼睛微微眯起来:“周师这是夸他了?” “殿下,臣可不是这个意思。刚才,臣是说过他眼力准。”说罢,周詔话锋一转,“可眼力准,不代表路数对。解长史错在哪儿,殿下看出来……想必殿下心里有数?” 朱厚熜没说话,转头去点燃一炷香。 周詔等了一会儿,见他不答,便自己往下说:“他把朝堂当作战场,把君臣当作对手——可他忘了,朝堂不只是战场,更是社稷。君臣不只是对手,更是共治天下的人。” “解长史教殿下问,是为了让殿下爭权。可爭权是为了什么,为了坐稳那把椅子;为了不被当成傀儡?还是为了……” 朱厚熜心中一动。 周詔这话他確实没想过。解昌杰只告诉他怎么爭取主动,却没告诉他主动之后往哪儿走? 周詔忽然停住,似乎在斟酌措辞的模样。 朱厚熜看著他,觉得这位老师大概话里有话。 缓缓开口问道: “周师想说什么?” 周詔深深看了朱厚熜一眼,忽然问出一句话,“殿下,你有没有想过——將来有一天,为老王爷请个名分?” 话音落下,大堂里忽然安静得可怕。 朱厚熜的手在袖中慢慢攥紧。 名分…… 谁不在乎啊? 这个词像一根针,扎进他心里最软的地方。 父亲兴王是宪宗皇帝第四子,也是孝宗皇帝同父异母的亲弟弟。就藩安陆二十余年,恭谨守礼,从无过失……可那又怎么样?死了,就是“兴献王”。 牌位进不了太庙,享殿配不了祭祀!! 如果…… 他朱厚熜入继大统,以孝宗“皇子”身份登基——那父亲兴王成什么了?成了“旁支”,成了“皇叔”……嗯,一个连亲生儿子都不能认的父亲! 朱厚熜想起父亲临终前拉著他的手,嘴唇动了动,却终究没说出来。 那一刻父亲的眼神,他记了两年,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 “周师,”朱厚熜的声音忽然有些低,“这话,你不该问的……” “殿下。” “臣知道,”周詔知道自己是一个半截入黄土的人了,也就没有藏著掖著,马上坦然道,“这话一说出来就是大不敬。可臣七十七了,有些话再不说,就没机会说了。” 他看著朱厚熜,仿佛在看自己的亲儿子。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他是老了,但是他有儿子啊。 与其带著这些玩意进入棺材,还不如卖这位殿下一个人情! 人生能有几回搏啊? 七十七岁正是拼搏的好年龄。 “解长史教殿下的是怎么爭,臣想问殿下的是爭来之后要什么……当然了,殿下如果只是为了坐稳那把椅子,解长史的话够用了。他那『问字诀』,能让殿下爭取主动,能让太后和阁臣摸不透殿下的心思。等殿下登基之后,慢慢收拢人心,慢慢安插亲信,十年八年,总能坐稳。”说著,周詔的声音不自觉地激扬起来:“可殿下若想为先王爭一口气——那就得走另一条路!” “什么路?” “一条更凶险的路。”周詔一字一顿,“与太后为敌,与阁臣为敌,与天下礼法为敌。” 爭得一权来,免得百权旁落! 朱厚熜紧紧地盯著他:“周师这是要让孤以孝道为盾,去和朝堂硬碰?!” “殿下果然通透!”周詔的眼睛亮了起来,只见他往朱厚熜身边凑了凑,正色道:“解长史那『问字诀』,问的是规矩、是祖制、是成例。可殿下想过没有——规矩祖製成例,都是人定的;殿下若想给先王爭名分,就不能只问『规矩是什么』,还得问『规矩凭什么』?!” 第15章 先帝之子,先王之臣 “凭什么先帝之子就是君,先王之子就是臣?又凭什么孝庙皇帝有庙號,先王就只能称『兴王』?!” 说到这里的时候,这位兴王的老部下的声音微微发颤,“这些事,没人敢问。可殿下若问了,满朝文武就得答。他们答不出来,就得改。他们不肯改,殿下就有了由头。” 朱厚熜心中一动,沉默了很久。 脑子里不由得想起穿越前看过的史书。 须知道,嘉靖朝的“大礼议”打了整整三年,打得杨廷和致仕,打得几百个官员跪在左顺门外哭諫,打得廷杖之下鲜血横流…… 起因是什么?不就是“认谁为父”这四个字吗?! 周詔现在说的,就是那颗种子。 没错! 如果一开始不爭取权利的话,后面就会非常难……相比於万事开头难,总好过將来连爭的资格都没有,任人摆布! “周师,”想到这里的时候,朱厚熜缓缓开口道:“这条路,孤一个人走不了。” 周詔立刻接话道:“殿下当然走不了。臣老了,只能替殿下挡第一刀。殿下如果要走下去,得把袁仲德请回来。” 袁宗皋?! 朱厚熜脑子里浮现出一张模糊的脸。 袁宗皋离开安陆前,父亲在王府设宴送行,他敬了父亲三杯酒,然后走到自己面前蹲下身,摸了摸头:“殿下要好好读书。將来,老臣回来帮殿下……” 那时朱厚熜不懂。 他以为自己永远只是安陆的王爷,绝不会想到,袁师要帮的,竟是未来的皇帝! 可惜好景不常在,袁宗皋在嘉靖五年就病逝了……不过,那都是后话了。 “袁师如今是湖广按察使。”朱厚熜淡淡地说道。 “三品大员,一省按察使,有封疆的资歷,有江西同乡的根基,有朝中故旧的人脉。”周詔一项一项数著,“他若回来,殿下就有了能在朝堂上说话的人。解长史那些心思,在仲德公面前,翻不起浪。” 朱厚熜点点头:“孤这就给袁师写信。” 周詔却摆摆手:“不急。殿下先听臣把话说完。”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仲德公回来之前,殿下什么都不必做。解长史那『问字诀』,殿下可以记著,可以用。臣方才说的那些话,殿下心里有数就行,不必跟任何人说。” “臣老了,只能替殿下做一件事——等遗詔到了,殿下接了詔,奉旨入京。臣留在安陆,上书太后。” 朱厚熜听得此言之后微微一怔:“上书?!” “嗯,臣上书替先王请名分。”周詔说得平静,“臣是王府旧臣,侍奉先王二十年。臣上书名正言顺。太后和阁臣要驳,就驳臣好了。” 既然已经说到这个地步了,朱厚熜哪里还不明白呢? 周詔这是要把所有火力引到自己身上!! 一旦那封上书送到京城,杨廷和、六部九卿、言官御史,所有人都会集中攻击周詔……无他!只因为一个七十七岁的老臣,没有进士出身没有朝堂根基,凭什么对继统大礼指手画脚?! 他们不会知道,这封上书背后,站著一个十五岁的少年。 “周师……” 朱厚熜深深地看著他:“学生谢过了。” 周詔却摆摆手,笑得洒脱:“殿下別担心臣。臣七十七了,这辈子该见的都见过了,该吃的都吃过了。臣侍奉先王二十年,没能让他名正言顺,总得让他的儿子试一试不是?” “再说,臣也不是没有私心。臣还有儿子嘛。” 朱厚熜看著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周詔说他有私心,为了儿子…… 那个解昌杰更有私心,也是为了自己和家族。 甚至是王府旧潜之人,例如张佐、黄锦、陆炳,將来朝堂上那些人哪一个没有私心? 各有各的算盘,各有各的图谋。 可周詔这点私心,是要用自己这条老命去换的。 朱厚熜忽然想起自己听过的一句话: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周师是这样,解昌杰更是这样。可“为己”二字,也有高下之分。有人为己,是往上爬;有人为己,是给子孙留条路。 而周詔是后者。 他是这个!! 那就好。 有所图,才好用。有私心,才可控。怕的不是他们有私心,怕的是他们什么都不图——因为什么都不图的人,朱厚熜不知道自己应该拿什么来换他们的忠心? “周师,”朱厚熜起身,对著周詔郑重行了一个学生礼,“周师大恩,学生记下了。” 周詔连忙扶他:“殿下这是做什么!臣受不起!” “受得起。”朱厚熜不肯起来,“周师这把年纪,还要替孤去挡刀。孤若连这一礼都不行,还是人吗?” 周詔的眼眶微微泛红,却还是把他扶了起来:“殿下快起来,让人看见不好。” 朱厚熜起身,重新跪回蒲团上。 周詔也跪下来,两人並排对著灵位,沉默了很久。 “臣这就去写信给仲德公。”周詔说著,就要起身。 “周师。”朱厚熜忽然叫住他。 周詔回过头。 朱厚熜深深地看著他,犹如看到了已经过世的老父亲…… 旋即,缓缓开口道:“周师方才问孤,问他们是为了什么。孤现在想明白了——问,是为了让他们知道,孤有主意。有主意,就不是任人揉捏的泥巴。至於爭来之后要什么……”他顿了顿,目光转向父亲的灵位:“父王在这里等了二十七年,等来的就是一块冷冰冰的木头。孤若去了那边,总得让他等出个名堂来。” 周詔看著朱厚熜,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他没再说话,只是深深一躬。 然后佝僂著背,慢慢退了出去。 朱厚熜独自跪在灵前,看著父亲的灵位。 片刻之后,朱厚熜膝盖跪得有些发麻,他扶著供桌站稳,最后看了灵位一眼。 “父王,你等著。” …… 天亮了。 朱厚熜刚合上眼睛眯了一会儿,便被窗外嘈杂的脚步声惊醒。 他睁开眼,看见黄锦正轻手轻脚地往铜盆里注热水,“殿下,使团已到承运殿,王妃娘娘催您快些更衣。” 朱厚熜坐起身,揉了揉眉心。 “知道了。” 他洗漱更衣,换上素服,老父亲去世未满三年,整个王府还在丧中。 朱厚熜刚穿戴整齐,只见母亲蒋氏和大姐朱秀荣,也就是后世的长寧公主母女二人便掀帘进来。 蒋氏面色紧绷道:“熜儿,快隨我去承运殿,朝廷的人等了半个时辰了……” 朱厚熜却没动,只是轻轻咳了一声。 “母亲,儿子昨夜守灵,著了些凉,头有些沉。” 蒋妃闻言不由得一怔,急叫道:“又著凉了?请医官过来瞧了没有?!” “不妨事。”朱厚熜又咳了两声,声音闷闷的。 “母妃,我有一事不明……”说话的是朱厚熜的大姐朱清萱,“朝廷等了我们半个月,今日便这么急?!” 此刻,蒋氏心里只想儘快看到大行皇帝的遗詔,哪里还顾得回答大女儿的问题? 朱厚熜抬眼看著大姐,目光里带著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大姐,他们来是迎我入京当皇帝的。” “这个我知道啊。”朱清萱听得此言之后白了一眼弟弟,“熜弟入京之后是当皇帝,还是给別人当儿子——母妃想过没有?!” 蒋妃也白了一眼大女儿……她当然想过。这半个月,她夜夜睡不著,翻来覆去想的都是这件事;大侄子正德皇帝无嗣,按伦序,她的熜儿最近。 可那封遗詔里究竟写的是“嗣皇帝位”,还是“嗣孝宗后,入继大统”??? 一字之差,天壤之別。 “可……可也不能让人乾等著。”见到母亲不回应,朱清萱攥紧了帕子,紧张地开口道,“母妃,熜弟,那定国公徐光祚方才派人来催——说兴王世子再不出,便要强行劝进了……什么叫强行劝进?他们这是要逼宫不成?!” 第16章 接见 “强行劝进?他们这是要逼宫不成?!” 话音落下,朱厚熜的眼睛微微眯起。 作为穿越者的他当然知道一些人被逼急了会狗急跳墙,如果这点常识都不知道,岂不是对不住读者吗? 须知道,那定国公徐光祚世袭勛贵,骄横跋扈,確实做得出这种事。 “母亲別急。”一念及此,朱厚熜按下蒋氏的手,“让他们等一等,不妨事的。”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脚步声。 只见王府承奉张佐躬身进来,低声道:“娘娘,殿下,使团那边又催了。定国公拍案而起,说『十四岁的小孩懂什么?朝廷等他半月,已给足面子!今日再不出,我便派人去请口諭!』” “他敢!”蒋妃脸色一变,两个字从齿间迸出,她的手在袖中攥紧,“一个外臣,在藩王府邸说这等话,还有没有王法!” 朱厚熜紧紧盯著张佐,感觉对方的嘴角似笑非笑,不免心中一动。 “张佐,”朱厚熜忽然开口,“定国公原话是怎么说的?你一字不漏说来。” 张佐微微一怔,隨即恭谨道:“回殿下,定国公说:『十四岁的小孩懂什么?朝廷等他半月,已给足面子!今日再不出,我便派人去请口諭!』——这是小太监传的话,奴婢不敢添减。” 朱厚熜脸色不变地开口问道:“小太监?哪里来的小太监?” “回殿下,是使团带来的,说是司礼监遣来听用的。”张佐小心翼翼地答道。 朱厚熜哦了一下,没再问下去。 等张佐退下,他对蒋氏静静地道:“母妃,您先別著急。让孩儿再躺一躺。” 话音落下,只见蒋妃急道:“还躺?那定国公真派人来请口諭,我们怎么办?” 定国公想抢迎立首功,压文官一头——这是勛贵的老毛病。 梁储这个人他现在还有些看不透…… 但是老师周詔说过:梁储与杨廷和同朝多年,交情不浅。如果梁储也站在杨廷和那边,那京城的格局,比他想像的更复杂。 至於毛澄,礼法大家,君子一枚——可用,但不可倚重。 谁都不能信。 只能靠自己。 朱厚熜没答话,只是闭上眼。 蒋妃见到此状之后,颇感无奈,只好退出去。 走到门口又回头缓缓开口道:“黄锦,好生伺候著。有什么事立刻来报。” 黄锦应了。 这个时候,朱厚熜睁开眼,目光清明,哪还有半分病容? 张佐方才那一眼,他看清楚了。 感觉很是得意的模样…… 一个王府承奉,听到定国公跋扈之言,在得意什么?? 除非他巴不得事情闹大,巴不得自己与使团起衝突……希望不是自己穿越带来的蝴蝶效应,而是自己看错了呢? 毕竟张佐不是万历朝的冯保。 想著想著,朱厚熜想起昨夜周詔的话:“解长史把朝堂当作战场……”张佐虽然不是解昌杰,可这王府里,谁没有自己的心思? 张佐背后是谁?司礼监?还是京中哪个大璫? 他想借蒋氏之手打压定国公,好让自己立功?还是想製造隔阂,让蒋妃更依赖他这个“忠僕”? 朱厚熜冷笑一声。 也好。让他们闹。闹得越大,他看得越清。 “黄锦,”他低声唤道。 黄锦凑过来。 “去告诉母亲,就说我咳得厉害,再歇一刻钟。让她不必进去。” 黄锦愣住,哪怕知道朱厚熜不著急,但是他不知道为什么?总是感到一抹担忧:“殿下,这……” “让圣旨等著,我要喝茶!” 黄锦闻得此言之后顿时虎躯一震,哪里还敢再问?立刻一溜烟去了。 朱厚熜看了一下渐渐褪去的天色。 东方鱼肚白,却因为阴云密布,迟迟不见第一缕阳光。 他不由得暗自嘀咕著:当真是黑云压城城欲摧。 …… 在王府正殿的承运殿上,使团核心人物各怀心思。定国公徐光祚坐在上首,面色阴沉。他身侧是駙马都尉崔元,安静地端著茶盏,眼观鼻鼻观心;再往下,是神色淡然的大学士梁储。而礼部尚书毛澄坐在末位,时不时地眉头微蹙。 “这都一个时辰了。”徐光祚一拍扶手,突然站起来道,“本爵就没见到有圣旨等人等过这么久的!一个毛头小子,摆什么架子!” 毛澄轻声道:“定国公慎言……兴王世子虽幼,如今已是我大明之储君;我等迎立,当以诚敬待之。” 徐光祚冷笑道:“毛尚书,你是礼官,自然满口诚敬。可朝廷等他半月,他还託病不出,这是什么诚敬?分明是给脸不要脸!” 毛澄眉头皱得更紧:“世子哀毁过度,也是常情。定国公何必出言无状?” “我出言无状?”徐光祚腾地站起来,“本爵今日把话撂下——世子再不出,我便派人去请他口諭!劝进大典已经定下,耽误了吉时,谁担得起?!” “定国公所言,也不无道理。” 毛澄还要再劝,忽然,梁储却缓缓开口了,毛澄一怔,转头看向梁储,“梁阁老,素来持重,怎会附议定国公这等跋扈之言?” 谁料,梁储不看他,只是慢条斯理地捋著鬍鬚:“世子哀毁,固然可悯。但国不可一日无君,劝进大典已定,拖延不得。派人去请口諭,也是权宜之计。” 毛澄心中一沉:“权宜之计……” 且说,这是权宜之计吗?派人去“请口諭”,和逼宫有什么区別? 那位世子若给了口諭,便是被定国公牵著鼻子走;若不给,便是“抗旨不遵”——这哪里是迎立,分明是摆布! 他看向梁储,想从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看出些什么……可梁储只是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茶沫。 毛澄又看向徐光祚,难道……梁阁老与定国公之间已有默契了?! 一旁,作为駙马爷,也是这群人之中最没有权力,最透明的崔元始终没有开口,只是低头看著茶盏里自己的倒影。 突然,他莫名想起于谦,想起无数忠臣的下场。 大明朝一百五十余年,多少人为它拋头颅洒热血,最后落得什么下场? 救?救得了吗? 他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嘈杂声。 一个小太监捂著脸,踉踉蹌蹌跑进来,“定国公,不好了!奴婢奉您的命去请口諭,刚走到二门,就被王府承奉拦下了!” “那承奉劈头盖脸骂了奴婢一顿,说『不长眼的东西!世子病重,你催什么催?衝撞了娘娘,你担待得起?!』……奴婢……奴婢冤啊!” “好,好!一个王府的狗奴才,也敢辱骂朝廷的人!本爵倒要看看,兴王妃教出来的好儿子,到底是个什么人物!”说罢,徐光祚大步往外走。 “我自去请储君,尔等不必跟来!” 承运殿外,徐光祚正要迈出门槛,忽然停住。 只见远处一个少年缓缓地走来。 少年素服麻衣,身形瘦削,脊背却挺得笔直。 近了,近了…… 在少年身后,兴王妃紧紧跟著。徐光祚揉了一下双目,见对方身姿卓然、气度鹤立鸡群。 顿时只觉心神巨震、骇然难言! 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那少年已经走到近前,对著他,还有殿內的眾人微微见礼:“本藩不幸,父王弃养,又逢大行皇帝宾天,悲痛难抑……故而,致使诸位久候,失礼之至。” 第17章 谁在指使你?! “本藩不幸,父王弃养,又逢大行皇帝宾天,若窴汤火、悲痛难抑……故而,致使诸位久候,失礼之至。” 朱厚熜话音落下,殿內一片寂静。 且说,徐光祚原本憋了一肚子火…… 无他! 只因为朝廷使团等人已等候一个时辰,派去的太监还被骂了回来,他正要出门兴师问罪,却被这少年迎面一句“失礼之至”堵得严严实实。 人家说了:父王弃养,大行皇帝宾天,悲痛难抑。这话怎么接?再发火,就是欺负孝子。 “嘿嘿嘿。” 只见梁储乾笑一声,拱手还礼道:“世子孝心,我等自然体谅……” 话没说完,朱厚熜却已经转过头去,目光落在殿外廊下那个小太监身上。 “见过梁阁老,孤王仰慕已久,辛苦梁阁老。” “辛苦诸位了。” 梁储眼见储君这么客客气气,只当朱厚熜是为了君臣之名这才谦虚有礼,他当即向朱厚熜行礼。 见状,使团其余人也跟著梁储向朱厚熜行礼。 朱厚熜一一接受,这才淡淡地看向去而復返的男人,今天的主角——定国公徐光祚。 他露出疑惑的神色,指著站在门口的那个小太监问道:“定国公,这位內官方才在孤王寢殿外面大喊大叫,说『奉定国公命去请口諭』……定国公,你说的口諭是什么?是圣旨吗?” 童声清朗,满殿皆闻。 徐光祚脸色一僵。口諭这话怎么答?说“是”,那就是承认自己派人去“请口諭”——逼宫之实,板上钉钉。说“不是”,那这小太监算什么?!假传命令?嗯,那自己方才在殿上扬言“派人去请”,又算什么…… 梁储暗自瞅了一眼徐光祚。 毛澄眼睛一亮,抬头看向这位少年世子。 就连一直低头喝茶的崔元,也抬起头来,第一次认真打量起眼前这个人。 朱厚熜歪著头,目光清澈,等著徐光祚回答。那模样,活脱脱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在问大人……可徐光祚却觉得那目光像针一样,扎得他浑身不自在。 只见小太监跪下,浑身发抖。 他听见殿內那少年问“口諭是什么”。这话要是往深里问,自己这条命就交代在这儿了。 “回、回殿下,奴婢……奴婢只是奉命行事……”小太监连连叩头,直接把额头磕出了鲜血。 朱厚熜走到殿门口,低头看著他。 语气依旧带著孩童的天真:“奉命?这位公公,你在奉谁的命啊?” 话说他可以藉机整人,树立权威,但不能明显地让人看出来他在集权;前车之鑑的例子歷歷在目,一只手指都数不过来。 毕竟,聪慧过人的大明少帝容易落水而亡,他还不想不明不白地在哪天“不慎落水”…… “回、回殿下,奴婢……”小太监不敢答,只是拿眼偷看著徐光祚。 徐光祚也是半个人精了,他发现储君在静静地看著自己,便大声说道:“殿下!臣从未说过什么去什么『请口諭』!方才出去只是因为想换换空气罢了……殿下,这定然是哪个阉人在挑拨离间!” 眼见偷鸡不成,反蚀了一把米。 倒不如找个背黑锅的。 闻言,朱厚熜心里暗自瞅了一眼徐光祚。 解昌杰和周詔说的没错,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因为越急越乱。 看看这徐光祚连“臣”都用上了…… 那小太监被朱厚熜冷锐的目光一扫,腿肚子都在打颤,却哪里敢真把徐光祚供出去?拿了人家的好处,一旦开口,便是死路一条。 他只得把头死死磕在金砖上,声音带著哭腔,却半句实话不敢吐: “回、回殿下……奴才、奴才不知啊!方才徐公只是说胸闷气短,要出去透口气,奴才当真不曾听他说过什么『请口諭』……此事当真与奴才无关啊殿下!” 朱厚熜瞧著他这副拿了好处便硬著头皮死扛的模样,心底最后一点期待也冷了下去。 旋即,只淡淡移开目光,望向大殿內总管模样的太监。 压力瞬间砸在了这位大太监的肩上。 “你这阉人!说!是何人在指使你挑拨离间的?!”徐光祚见到朱厚熜的注意力被自己转移了,便马上火上浇油,把这个调子死死地钉在这太监身上。 朱厚熜听得此言,忽然想起了某位故人。 这徐光祚看起来好像不太聪明的样子! 他暗自决定把刚才夸讚徐光祚是一个“人精”的话收回去。 “殿下……”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殿內传来,不紧不慢:“世子殿下,一个奴婢胡言乱语,拖下去打一顿就是了,何必耽误迎立大事?” 朱厚熜转过头。 说话的是坐在梁储下首的那人——朝廷副使、司礼监太监谷大用。此人看起来四十上下,面白无须,眼窝深陷,说话时嘴角带著三分笑,比起几天以前好像更年轻了…… 朱厚熜看著他,目光清澈:“谷公公的意思是——这奴婢假传定国公之命,离间朝廷与藩府,打一顿就算了?!” 话音落下,谷大用微微一怔。 他方才那句话,本是想把这事压下去——一个小太监挨顿打,世子消气,定国公下台,迎立大事继续。 可这少年……怎么不按套路来?! 谷大用脸上的笑意收了收,沉声道:“世子误会了。咱家是说,迎立大事要紧,这等奴婢,事后处置不迟……” 朱厚熜点点头,似懂非懂:“原来如此。”他顿了顿,忽然问:“那谷公公,本藩请教——凡诈传詔旨者斩,皇后懿旨、皇太子令旨、亲王令旨者绞。若诈传一品二品衙门官言语,於各衙门分付公事有所规避者,杖一百徒三年……” 谷大用语塞。 朱厚熜却不等他回答,自顾自继续说下去:“本藩以前读过。是《大明律·刑律·诈偽》卷。” “这奴婢假传定国公之命,无论真假,已是干预迎立公事。按《大明律》,诈传一品官言语分付公事者,杖一百、徒三年。谷公公方才说『打一顿就是了』——本藩年幼,不太懂……莫非朝廷法度,到了迎立大事上,反倒可以轻纵?!” 谷大用脸色微变。这话不好接。说“是”,证明大明朝的祖制是废法;说“不是”,是自己失言。 想到这里,他硬著头皮道:“世子言重了,咱家只是……只是想著迎立事大……” 朱厚熜点点头,语气平和:“谷公公一心为大事,本藩明白。” “既如此,便该先明法度,再论迎立。这奴婢,是不是该先交与隨行官校拘审,核其口諭真偽、有无规避情弊?待定国公当面质证后,再依律发落,才不致误了大事,也不辱了法度?” 谷大用被架住了。说“不审”,是袒护;说“审”,是自打嘴巴。他张了张嘴,最终拱手:“世子……世子明断便是。” 朱厚熜静静地看著他,谷大用面色不豫,再没开口。 敲打完一个,朱厚熜立刻转向徐光祚, 目光清亮,缓缓开口道:“定国公,此奴口口声声『奉上命』。本藩敢问——若果是国公所遣,当有手札或牌符为凭?若无凭证,便是诈传国公言语,依律该杖一百、徒三年。” “今日迎立,关乎国本,国公以为,该当如何质证真偽、以正视听?” 徐光祚正在看谷大用的笑话,冷不防被问到,脱口而出:“自然是严惩!” 朱厚熜点头道:“那依国公之见,该怎么严惩?” 徐光祚咬牙:“这等刁奴——杖毙!” 朱厚熜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却不接话,只是转向那个小太监,“这位公公,你听见了吧?定国公说要杖毙你。” 小太监闻得此言嚇了一个激灵,连连叩头:“殿下,奴婢冤枉!奴婢真的是奉命……” 朱厚熜打断他道:“奉命?你奉谁的命?” “在座诸位都可以替你做主,梁阁老德高望重,他最是公正,最知体统。” 话音落下,朱厚熜目光轻轻一转落在梁储身上。 语气平和,却字字逼人:“梁阁老,此人当庭慌称奉命,却不敢指实何人。今日迎驾事关国本,此事该问、该查、该断?孤请教阁老了。” 这话一出,满场一静。 所有人都齐齐地看向了梁储。 梁储心中微微一动。 查?那就是逼徐光祚、得罪谷大用。 不查?就是失內阁阁员体面,纵容小人。 储君这是要把他这个局外之人架到火上烤? 不粘锅的梁储微微躬身,面色沉稳。 只淡淡地说了一句:“殿下,此乃內廷小事、下人口舌之爭,不足扰殿下清听。” “如今迎立事大,当先以大局为重,些许杂事,自有司礼监与府部处置,不劳殿下费心。” 徐光祚一见局势对自己有利,立刻调转矛头,对著谷大用沉声发难,“谷公公,这是不是你们司礼监安排的一齣好戏?我们刚到王府,居然就出了这种事情!” 谷大用心中暗骂徐光祚翻脸比翻书快,面上却半点不露,先对著朱厚熜躬身一礼,然后一脸痛心疾首: “定国公这话可冤枉死咱家了!这奴才確是司礼监出来的人,可咱家以人头担保,绝没有半句话教过他!” “想来是这狗才私下里贪利忘义、自作主张,一面胡乱攀扯,一面又想矇混过关……此事是非曲直,咱家不敢妄言,一切全凭殿下做主,殿下说怎么办,咱家便怎么办!” 小太监被这一声喝嚇得魂飞魄散,既不敢攀咬徐光祚,更不敢欺瞒朱厚熜,左右都是死路。 只是拿眼偷看——看看徐光祚,又看看殿內的谷大用。 只见谷大用两眼一闭。 电光火石之间,小太监猛地以头磕地。 带著哭腔急道:“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啊!奴婢……奴婢耳背目昏,方才听得模糊,一时慌了神,才胡乱说什么『奉命』……” “奴婢、奴婢实在是听岔了、听错了,並非有意假传哪位的命令,求殿下明察!” 朱厚熜静静地看著他声泪俱下的表演,半晌才收回目光,幽幽嘆了口气。 这奴才是铁了心要把水搅浑,想凭著一句“听错了”就想矇混过关? 他旋即转向徐光祚,脸上竟没了半分凌厉。 恳切地开口道:“定国公,本藩有一言,如鯁在喉,不吐不快……” 徐光祚心中一紧,强作镇定:“殿下请讲。” “这奴婢虽口称『听错了』,但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污的却是国公的清誉。他一个微末小阉,若无倚仗,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假借国公之命。” “但是……” “此事如果就此含糊过去,外头人不知情,只当是定国公恃功而骄,连身边下人都敢借势欺主。这对於即將奉迎圣驾的定国公而言,绝非美名。”说到这里,朱厚熜微微前倾身子,语气愈发郑重:“本藩素知国公忠谨,绝不容许这等鼠辈坏了名声。故此獠如何处置,是审出背后主使以正视听,还是严办以肃门风?全在国公一念之间。本藩相信,国公必能还自己一个公道。” 言罢,他微微躬身,礼数周全:“国事为重,本藩僭越了。” 徐光祚脸色数变。 这少年字字句句都掐在他的七寸上…… 他深吸一口气,指著那个小太监沉声道:“孽奴!竟敢假借本爵之名,搅乱迎立大局,污本爵清誉!” “来人!將此阉奴拖下去,重杖四十,收押禁管!待迎驾事毕,本爵亲自上疏朝廷,以『诈传官言、干预公事』移交三法司依律擬罪!” 话音落下,只见那小太监面如死灰,被人硬生生拖了下去。 一旁,张佐见状心中暗鬆一口气。 看向谷大用一行的眼神里已隱隱带上几分轻慢——朝廷中人,也不过如此! 梁储沉默如石,浑如局外人。 谷大用面上平静如水,心里哂笑著……须知道,重杖四十足以去半条命,移交三法司更是等於把人扔进死牢。无他!这哪里是处置奴才,分明是不给司礼监半点情面,直接把人往死里送。 徐光祚这是拿他的人,来给自己洗白撇清! …… 徐光祚做完这一切,才转过身对著朱厚熜深深一揖,“殿下,已处置妥当。臣等日后定当谨言慎行,不负朝廷,不负殿下。” 朱厚熜暗自竖起一个大拇指,旋即轻轻頷首道:“定国公秉公处置,很好……” “诸事理顺,方可从容以待。” 第18章 这是我爹,拜一下吧 “诸事理顺,方可从容以待。” 朱厚熜话音落下,殿內气氛为之一松。 见到这位殿下这副做派,徐光祚却不敢苟同,但也不敢多说什么,只能憋著一肚子气坐到一旁去。 见状,谷大用面色不豫,暗自瞅了一眼定国公徐光祚,也不再开口。 梁储依旧端著茶盏,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在他旁边不远处,毛澄暗暗鬆了口气,崔元重新垂下眼帘…… 一切似乎回到了正轨。 朱厚熜知道,真正的好戏,现在才开场。 “梁阁老,请宣詔吧。”谷大用眼见时机差不多,转向梁储,微微欠身提醒了一句。 梁储闻得此言之后放下茶盏,缓缓起身。 只见他从袖中取出黄綾包裹的遗詔,双手捧过头顶。 那一瞬间,殿內所有人都站了起来,连徐光祚也收敛了方才的跋扈,肃然垂手。 “正德十六年三月十四日,大行皇帝宾天,有遗詔……” 梁储的声音在这个时候很庄重,跟之前耍滑头时的语气儼然不同。 他一字一句,在殿中迴荡: 【“朕以眇躬,嗣守祖宗鸿业,十有七年。敬天勤民,夙夜不遑。今疾弥留,奉祀无人。”】 【“朕皇考孝宗敬皇帝亲弟兴献王长子厚熜,聪颖仁孝,伦序当立。遵奉祖训兄终弟及之文,告於宗庙,请於慈寿皇太后,即日遣官迎取来京,嗣皇帝位。”】 “遵奉祖训兄终弟及之文入继大统,奉祀宗庙……”朱厚熜跪在地上,脊背挺直,神情哀戚;接著向望北行礼。 做完之后,他叩首起身,恭奉遗詔之文,谨陈於香案之上。 礼当至此,下一步便是望闕谢恩,接受使团朝贺。 “殿下。”梁储已准备好率眾行礼。徐光祚甚至清了清嗓子,准备第一个道贺。 奈何,朱厚熜没有转身。 他久久凝视著父亲的灵位,背影纹丝不动。 一息。 两息。 三息。 …… 承运殿內气氛渐渐凝滯。 徐光祚皱起眉头,正要开口,突然,一只手突然拍了过来,原来是梁储抬手,轻轻按住了他。 “阁老,这……” 话音落下,只见朱厚熜缓缓地转过身来。 他对著使团眾人,深深一揖。 梁储眼皮微微一跳。 眾人也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朱厚熜这是什么意思? “诸位天使辛苦。” 朱厚熜深深地看著以梁储为首的朝廷使团代表团,缓缓地开口道:“本藩有一事相求……” 梁储面色不变地说道:“殿下请讲。” 朱厚熜抬起头,眼眶微红,却没有落泪。他整理了一下情绪,露出极其哀伤的神色开口道: “本藩十五岁,父王弃养两年。今日接了遗詔,不日便要入京。此一去,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拜父王灵前……本藩想请诸位天使,容本藩代父王,拜谢朝廷恩典。” 话音落下,殿內一静。 毛澄眉头微蹙,目光闪烁。他一边暗自观察朱厚熜,一边在飞快地过著礼法:兴王世子代已故的兴王拜谢朝廷,这是藩王拜天使,不是天使拜藩王,纲常上说得通。 但是…… 总感觉哪里不对劲? 他一时也说不上来。 於是,不由得看向梁储。 梁储自然察觉到了礼部尚书毛澄的眼神,不过,他没有立即回应,只是静静地看著朱厚熜,一副平静的模样。 旋即,这才缓缓地皱著眉头开口道: “殿下孝心,臣等感佩。只是——殿下以何礼代之?” 朱厚熜不会承认自己的手法拙劣,只当是梁储在找出自己的破绽。 他不马上回应,脸上依旧露出郑重之色。 梁储显然不想放过他,注视了片刻之后,却也没看出朱厚熜哪里不对劲…… 便继续开口道:“《大明会典》载:亲王薨,世子承袭,当以本爵见天使。未闻有『代先王』之礼。殿下若以世子身份拜谢,臣等受之。若言『代先王』——敢问殿下,这『代』字,出自何典?” 毛澄心中一动,“梁阁老这是拿礼法顶回去了。” 他余光扫过身旁,只见梁储面色微凝,几位礼部属官也在窃窃私语……显然,所有人都觉得这位兴王世子的举动太过反常了! 且说,按常理,藩王世子听闻入继大统,早该喜不自胜,唯朝廷马首是瞻。 可眼前这少年,却死死咬住一个“代先王”,就生怕別人忘了他是兴王的儿子似的。 毛澄一边暗自观察朱厚熜,一边继续在脑海中飞快推演。 礼法上,子代父拜,確实说得通。 但政治上…… 念头至此,毛澄心头猛地一沉,隱隱发现了什么。 早在大行皇帝驾崩当夜,作为內阁首辅的杨廷和就已经早早地做了安排。一开始从来就不是让朱厚熜以“兴王世子”的身份简单继位的。 且说,那只是一个温水煮青蛙的计谋——先让他以藩王世子的身份接詔,默认自己是“臣”,入京之后,再以“武宗无嗣”为由,顺理成章地將他过继给孝宗皇帝为嗣子! 如此一来,那死去的兴王就成了“皇叔”,他朱厚熜,便是大明皇统的“亲儿子”。这是为了大宗正统,为了张太后的尊荣,也是为了朝局的安稳……可这个局,被眼前这少年一句无心的“代先王”,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他不肯只做“世子”,他要做“兴王的代表”。这意味著,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割裂与兴王的血缘,更没准备好去认別人做父?! “可能是我想多了……这孩子只是孝顺,杨阁老选对人了!”一念及此,毛澄看向朱厚熜,眼神复杂至极。 这位殿下显然对此一无所知,他只是凭著骨子里的执拗在守礼;可他这一守,却正好踩在杨阁老精心布置的那根钢丝上。 …… “殿下若以世子身份拜谢,臣等受之。若言『代先王』——敢问殿下,这『代』字,出自何典?” 梁储紧紧盯著朱厚熜,发问的语气算是柔和的,却是暗含质问的味道。 当然了,任凭梁储怎么发问,朱厚熜的选择依旧是没有立即回答。 他眼眶微红,却没有落泪。那红是真的,嗯,刚才用帕子揉的。 至於泪……想落隨时能落,但此刻不能。落了,就是卖惨;不落,才是隱忍。 周詔的话在心头转了一圈:权力只能在最开始的时候就要尽力去爭取,哪怕是一点点也不能放过。 代父拜谢朝廷天使,看起来是他这个储君吃亏,可吃亏算什么?只要能让这帮人跪在父王灵前,这个“亏”就吃值了。 更何况——爸爸死了两年,他作为儿子一直在守灵,如今要出远门了,拜一下怎么了?这话说到天边都占理。 但理不能自己说,得让他们自己悟。 心中有了主意,朱厚熜慢慢地咬文嚼字,虽然是演戏,但也是说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梁阁老问得是。本藩年幼又少读书,不是什么礼法都能面面俱到。本藩只知道——父王在时,每逢朝廷使节至府,都是亲自跪接圣旨,亲自拜谢皇恩。” “父王临终前,拉著本藩的手,说:『王儿,咱们兴藩受朝廷厚恩,世世代代都別忘了。』这话,本藩记了两年。” “今日朝廷天使来迎,本藩只是想替父王,把这最后一拜补上……” 朱厚熜一边面露郑重之色,一边深深地看著梁储:“梁阁老若觉得不合礼法,那便罢了。” 说完,他微微躬身,不再言语。 殿內忽然陷入一片沉默里。 毛澄心中微动。 这孩子说的话,句句在情,挑不出毛病。可……太周全了。 梁储依旧盯著朱厚熜,盯著他的眼眶,那红是真的红,泪却始终没落。还有,表情哀戚也是真的,每一句都踩在点上。 又过了几息,梁储缓缓地开口道: “殿下方才说,兴王殿下临终有遗言?” “是。” “原话??” 朱厚熜深吸一口气,似乎强忍著悲伤,缓缓地正色道:“父王临终前,握著我的手说:『王儿啊,咱们兴藩世受国恩,將来你无论到了哪里,都要记得替为父多磕几个头,谢朝廷的恩典。』” “我趴在他嘴边,才听见几个字——『朝廷……恩……別忘了……』” “就这几个字。翻来覆去,就这几个字。” “当时还有谁在场?” “周师周詔,还有母妃。” 梁储半信半疑,转向殿內外,淡淡出言:“周老先生可在?” 周詔从人群中缓步而出,躬身一揖:“殿下,梁阁老,下官在。” 梁储目光淡淡落在他身上,却自有威严,“你便是周詔?” “正是下官。” “好,你说。” 周詔神色自若,淡淡地回应道:“先王临终前,確有遗言。下官亲耳所闻,与世子所言一般无二。” “兴王殿下说这话时,是在何时?临终之前,总有具体时辰。”梁储语气平淡,“是临终前一日?还是当夜?还是弥留之际?” “自然是弥留之际。” “周詔,你久侍兴邸,殿下在安陆一应礼仪,多由你指点。方才殿下言『代先王拜谢』一语,依你之见,合於礼制否?” 这话一问,旁人便已听出。这位堂堂的內阁大员不问“谁教朱厚熜这些话的”,只问合不合礼,等於把球踢给周詔—— 你说合礼,就是认可兴王世子这套;你说不合,就是承认你没教好、甚至是暗中教唆!!! 周詔心中一凛,却神色不变,垂首从容对道,“回阁老。殿下纯孝,心念先王,一言一行,皆出自孺慕之心。” “下官只教殿下以尊亲敬上为要,至於言辞分寸,皆出殿下本心,下官未敢妄预。” 梁储看著周詔,又暗自瞅了一眼朱厚熜。 这才淡淡地说道:“臣並非质疑殿下。只是朝廷迎立,事事皆关国体。殿下要代先王拜谢,臣等自然感佩。” “但若无確凿礼法依据,此事传回京城,言官们会怎么说……他们会说:梁储等人奉旨迎立,却在藩府受嗣君代先王之拜——这是天使受藩王拜,还是嗣君以私情乱国礼?” 闻言,周詔等王府属官皆是心中一震——梁阁老这是在给王府台阶,也是在施压。 朱厚熜立刻接著说道:“梁阁老,本藩有一问,不知当讲不当讲。” “殿下请讲。” “本藩代父王拜谢朝廷,若依礼法,確实无据。但本藩若不拜,日后入京,世人会怎么说?” “他们会说:兴王养了个好儿子,接了遗詔就走,连父亲的灵前最后一拜都顾不上。纯孝之人,当如是乎?” 梁储眼皮微微一跳,这人学习能力是真的强! “但愿此子是真孝顺……” 朱厚熜继续道:“梁阁老是三朝元老,最知朝廷体面了。本藩请教阁老了:是让本藩背著『不孝』之名入京,朝廷面上有光;还是让本藩以私情拜这一拜,朝廷落个『体恤嗣君』的美名?” 说罢,他躬身一揖:“本藩愚钝,请梁阁老教我。” 殿內死一般的寂静。 毛澄倒吸一口凉气——这孩子,把球踢回来了。 梁储看著朱厚熜。 只见那少年姿態谦卑至极。可方才那番话句句都是刀子。他说“不孝之名入京”,“朝廷体恤嗣君的美名”……这些话简单来说就是:你们不让我拜,就是逼我当不孝子。让我拜了,你们落个好名声。 话说,朱厚熜把“孝”和“朝廷体面”绑在一起,让梁储无从下刀。 三朝元老,第一次正眼看这个少年。 第一次浅浅地做出让步:“臣受教了,殿下请。” 朱厚熜深深看他一眼,转身,对著父亲灵位低声祝告数语。 旋即回身,向著大殿眾人,双膝缓缓跪倒。 徐光祚下意识后退半步,毛澄瞳孔骤缩,谷大用眼皮狂跳,连一直垂眸的崔元都猛然抬起头来。 世子对天使下跪——这是哪朝的礼制?! 朱厚熜跪直了身子,对著使团眾人,也对著他们身后那虚无的、代表朝廷的方向,一字一句清晰道: “本藩代父王,拜谢朝廷迎立恩典!!” 语罢,他伏身叩首。 一拜…… 二拜…… 三拜…… 三拜之后,朱厚熜依旧没有起身,指尖微微收紧,沉默了一瞬。他感觉刚才那番交锋消耗了不少的心神。 毛澄看在眼里,心中五味杂陈。 这不是跪天使,是跪朝廷。世子代已故的兴王跪谢皇恩,这是孝和礼,是人伦大义。 不过,这孩子若是真孝,孝得让人心疼。若是算计,算得让人胆寒…… 见到朱厚熜已经行礼,毛澄第一个反应过来,整肃衣冠,端端正正在朱厚熜对面跪了下去,叩首还礼。 谷大用立刻跟著跪下,动作比毛澄还快三分。 口中道:“殿下孝心感天,內臣大用敬服!!” “呸,这阉人……”徐光祚瞪了谷大用一眼——这阉人,抢功倒快!可毛澄都跪了,他再不跪就是抗礼。故而,他不情不愿地一甩袍角,重重跪下。 毛澄一跪,崔元、隨行官员,稀里哗啦跪了一地。 梁储有些复杂地看著跪了一地的使团,又看著跪在最前面的少年,身体不由自主地缓缓弯下膝盖。 跪下去的那一刻,他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朱厚熜…… 可朱厚熜始终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直到所有人叩首完毕,他才缓缓起身,对著使团眾人深深一揖,“诸位厚意,本藩代先王谢过。” 眼疾手快的毛澄连忙上前扶朱厚熜:“殿下纯孝,臣等感佩!” 谷大用站在一旁,拿袖子拭了拭眼角,却不说话了。定国公徐光祚暗自瞅了一眼此人,余光又发现梁储走上前,向朱厚熜微微拱手。 “殿下孝心,可昭日月。臣等能受先王一拜,是人臣之幸。” 梁储说这话时,眼睛一直看著朱厚熜的眼睛。 朱厚熜也看著他,目光清澈,只是红肿的眼眶里还有泪光:“梁阁老,本藩……想求你再容一夜。” “今夜子时,是父王冥寿。本藩想守完这一夜,明日再启程。” 梁储收回目光,温声道:“殿下且去歇一歇,启程事宜,稍后再议不迟。” 朱厚熜点点头,又对著眾人深深一揖,这才由黄锦扶著,转入后堂。 使团眾人退出承运殿。 走出殿门时,谷大用低声道:“殿下真是个孝子……” 毛澄没说话。 梁储也没说话。 倒是定国公翻了一个白眼。 走出很远的时候,毛澄这才低声问:“梁阁老,您看这孩子……” 梁储脚步不停,只淡淡说了一句: “杨阁老……是选对人了。只但愿,老夫的直觉是错的。” 毛澄微微一怔:“梁阁老的意思是?” 梁储没有回答,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阴云散尽,阳光刺眼。 第19章 谢谢寧王送的「礼物」 夤夜。 灵堂里只剩下几支白烛。 虽然是演戏的,但是朱厚熜也做的极其认真,他如今的人设是“大孝子”,孝就要孝出强大,孝出真切! 朱厚熜跪在蒲团上,脊背挺直,一动不动。白日里那场交锋想起来倒是还有些刺激,奈何此刻静下来,他反倒觉得空落落的。 “熜儿。” 这个时候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朱厚熜没有回头,无他,只因为听那脚步声便知是谁来了。 他马上站起来迎接来人。 只见蒋氏穿著一身素服,眼眶红肿,显然哭过。她走到朱厚熜身边,在旁边的蒲团上也跪下去对著灵位拜了三拜,这才转向儿子。 “熜儿……” 朱厚熜转过头,轻声道:“母妃怎么还没歇著?” “歇不住。”蒋氏看著他,目光里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白日里……他们在殿上,娘进不去。娘只远远听见里头有动静,后来又见那些人跪了一地。娘心里七上八下,只盼著天黑了来问你。” 说罢,她从袖中取出那捲黄綾遗詔,朱厚熜接过后便一直供奉在香案上,方才她进来时顺手取了下来,“这是遗詔?” 朱厚熜点点头。 见状,蒋氏缓缓地打开,借著烛光一字一字看过去。她识得字,虽不算精通,但大意看得明白。 “孝宗敬皇帝亲弟兴献王长子厚熜……即日遣官迎取来京,嗣皇帝位。” 字句明明平和,她却猛地攥紧黄綾,开口的时候声音又尖又颤:“別当娘什么都不知道!谷大用前几日来府里传太后懿旨时,话里话外早露了底——你这皇位,是要拿认別人做父、忘掉你父王、忘掉咱们家来换的!” “王儿!”她泪终於落下来,“你……你不要娘了?不要姐姐妹妹了?!” 朱厚熜心中一酸。他伸出手,握住蒋氏的手。那手冰凉,还在微微颤抖:“娘……我永远都是您的儿子。这一点,以前不会变,现在不会变,將来也不会变。” 蒋氏的眼泪夺眶而出,一把將朱厚熜搂在怀里,呜咽道:“可是他们让你认別人做父!他们让你……让你把父王忘了!王儿,这皇位咱们不坐也罢!咱们哪儿也不去,就在安陆,守著父王,守著这个家!” “王妃慎言!!”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一声低呼。 朱厚熜回头,只见黄锦站在门口,脸色煞白。他身后,周詔和解昌杰也刚走到廊下,显然听见了蒋氏那句话,两人脚步齐齐一顿,脸上俱是惊骇之色。 解昌杰三步並作两步抢进门来,压低声音急道:“王妃慎言!这话说不得!” 周詔也快步上前,拱手道:“王妃,隔墙有耳,这话若传出去……” 蒋氏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著他们,一副倔强的模样:“怎么就说不得?我儿不去,他们还能绑了他去不成?!” 解昌杰急得额头冒汗,却又不敢高声,只能压著嗓子道:“王妃有所不知,如今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遗詔已下,太后已准,朝野皆知殿下即將入继大统。若殿下此时说不去,那就是抗旨不遵,是视江山社稷为儿戏!” “王妃想过没有,殿下若不登基,太后和阁臣们怎么办?他们已把宝押在殿下身上,押上了身家性命!殿下说不去,他们岂能善罢甘休?到时另立他人,那人登基之后,会如何看待曾差一步坐上龙椅的殿下?” 周詔在一旁缓缓点头,难得附和道:“解长史所言不虚。王妃,老臣活了七十七年,见过太多……皇位之爭,从来都是你死我活,容不得半点退让。” 解昌杰暗自瞅了一眼周詔,似乎对於他站队自己没有一丝意外。 注视片刻之后,他见蒋氏脸色发白,又道:“王妃可记得汉献帝之兄长少帝刘辩乎?!” “我不曾知晓!” “……” “那汉少帝刘辩被董卓废为弘农王,没过几日便被毒杀。为何?只因他曾经是皇帝,哪怕只当了一天,也是新君、权臣的眼中钉。再往前,唐高祖李渊退位后,他的儿子建成、元吉又是何下场?还有本朝,建文帝朱允炆,兵败之后不知所踪,传说是被烧死在宫中……” 黄锦隱隱地竖起一个大拇指。 建文帝在明朝几乎是一个违禁词,这都敢说? 就在他沉思的时候,又听见解昌杰沉声道:“寧王之乱才过去两年,王妃应当记得。寧王起兵,打著『清君侧』的旗號,结果如何?兵败身死,全家被诛。若天下再起大乱,第二个靖难之役,谁来担?” “到那时,殿下和王妃,还能安安稳稳坐在这安陆王府里吗?!” 朱厚熜听著解昌杰那番“寧王之乱、天下大乱”的警告,心底忽然掠过一丝荒诞至极的念头。 且说,如果不是当年寧王朱宸濠起兵作乱,正德皇帝便不会御驾亲征,更不会在清江浦落水受惊,一病不起。 嗯,也就是说没有这场荒唐叛乱,这万里江山怎么也轮不到他这个远在安陆的藩王世子! 说来可笑——这皇位,竟是踩著寧王的尸骨送过来的……嘿嘿,真要论起来,他还得谢谢这位谋逆的王爷。 真·榜一大哥!! 朱厚熜心里冷笑一声,面上不动声色。 谁又知道,今日逼他就范的朝局,早在数年前便已埋下伏笔。 寧王这一脉,本就藏著不甘。无他!只因为初代寧王朱权,乃是太祖朱元璋第十七子,当初被朱棣以“靖难”为名裹挟起兵,许诺事成之后平分天下,到头来却被徙封南昌,兵权尽夺,形同软禁。 从朱权到朱宸濠,百余年压抑与怨望,终究酿成一场叛乱,也阴差阳错,把他朱厚熜推到了龙椅跟前。 …… 就在朱厚熜心里暗自得意的时候,一旁,周詔嘆了口气,“王妃,解长史话虽重,却是实情。如今我王府已是骑虎难下,不进则死,没有第三条路。” 蒋氏浑身发抖,紧紧攥著朱厚熜的手。 朱厚熜感到母亲的手冰凉,他轻轻反握,抬起头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娘,儿子既要做您的儿子,也要当这个皇帝。” 蒋氏怔怔地看著他。 “儿子不会认別人做父。父王永远是父王,这一点谁也改不了。儿子去京城,不是去认爹,是去拿回咱们兴藩该有的东西。娘放心,儿子心里有数。” 蒋氏看了他许久,眼中的慌乱渐渐被另一种东西取代。小时候在娘家听老人们说过的一句话……那时不懂,现在却像刀子一样刻在心上。 她抹去眼泪,哑声道: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解昌杰一愣,旋即大喜:“王妃英明!” 周詔也微微頷首,目光中露出讚许。 蒋氏却不理他们,只是盯著朱厚熜,一字一顿:“王儿,娘不懂那些朝堂上的事。娘只知道,你既然要去,就得活著,活得好好的,活成谁也欺负不了的人。” 朱厚熜郑重地点头:“儿子记住了。” 蒋氏鬆开他的手,站起身,对著灵位拜了三拜,低声道:“王爷,你看见了吗?咱们的儿子长大了……” 解昌杰等人长长吐出一口气,用袖子拭了拭额头的汗。 蒋氏却不理他们,只是看著朱厚熜。她伸出手轻轻抚了抚他的脸,像是要把这张脸刻在心里。 然后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她的手扶在门框上,停了一息。 那一息很长。 “皇儿……” “娘!” 蒋氏不答话,直接走出去了。 “殿下方才那番话,说得真好。”解昌杰看著远去的蒋氏,回头对著朱厚熜沉声道。 朱厚熜直接跳过这个拍马屁的彩虹屁,深深地看著解昌杰和周詔,问道:“解长史,周师,如今大明朝究竟是个什么情形?你们给本藩说说。” 解昌杰一怔,隨即正色道:“殿下想问什么?” “人口,税赋,疆域,能说的都说一说。” 解昌杰便清了清嗓子,缓缓道:“回殿下,去岁天下呈报,户部统计,大明现有户九百一十余万,口五千六百余万。这还只是编户齐民的数字,若算上隱户、流民,怕是要多出不少。” 朱厚熜默默记下。 看来大明朝起码有七八千万人口…… 周詔接口道:“税赋方面,两税岁入约两千七百万石,其中本色粮约两千二百万石,折色银约五百万两。此外还有盐课、茶课、商税等,总计岁入白银约六百万两上下。但这只是帐面,实际能入太仓的,不足半数。” 朱厚熜眉头微皱:“差这么多?” 周詔嘆了口气:“层层盘剥,胥吏贪墨,加上宗室禄米、军餉开支,年年入不敷出。正德年间虽有好转,但大行皇帝用度颇奢,国库还是紧巴巴的。” “至於疆域……” “两京十三省,北抵大漠,南至琼州,东临大海,西控吐蕃。但北有韃靼不时南下,南有土司叛乱,西有吐鲁番侵扰,东有倭寇横行……说起来是万邦来朝,实则处处漏风。”周詔没有做一个匯报工作的裱糊匠,直接答道。 朱厚熜听著,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他想起穿越前看过的那些书:1521年,也就是这一年,麦哲伦的船队正在茫茫太平洋上航行,即將抵达菲律宾。那些欧洲人,为了香料,为了黄金,正在把世界的版图一寸寸拼接起来。 而这一年,大明朝的皇帝,將迎来一个十五岁的继承人。 后来呢?后来嘉靖皇帝二十多年不上朝,禁海,修仙,炼丹…… 大明的未来,不在深山丹炉里,而在万里沧海之上!! 第20章 寸心千古 翌日清晨,兴王府,书房。 朱厚熜静静地坐在上首,面前是一盏热茶。这个时候,他眼眶还有些红肿,但神色已恢復如常。因为守了一夜灵,又眯了半个时辰,此刻倒也不觉得困,因为心里装著事,故而睡不著。 一旁,张佐垂手立在角落。 “殿下,使团诸位已在外候著。”黄锦躬身进来,温和地说道。 朱厚熜淡淡地说道:“请他们进来。” 不久,以梁储为首的使团眾人鱼贯而入,依序落座。徐光祚大咧咧坐在左首,谷大用挨著他坐下,毛澄与崔元坐在右侧,另有几位礼部属官在末席陪坐。 茶过三巡,朱厚熜放下茶盏,淡淡一笑,“诸位天使远道而来,本藩有一事相求。” 这些天梁储最怕听见这个词了,闻言之后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虎躯一动想要做点什么,但是又不能真的捂住朱厚熜的嘴巴……除非他想“弒君”。 “殿下请讲。” 朱厚熜站起身,目光扫过眾人,最后落在梁储脸上,正色道:“昨日接了遗詔,本藩心中惶恐,不敢以嗣君自居。但礼不可废——请诸位天使隨本藩移步承运殿,容本藩正式接了这道旨。” 此言一出,眾人皆是一愣。 毛澄率先反应过来,起身道:“殿下所言极是。遗詔已宣,礼当正位。” 梁储看了朱厚熜一眼,缓缓点头:“臣等遵命。” 承运殿上,香菸繚绕。 兴献王灵位仍供奉於正中,朱厚熜走到灵前恭恭敬敬拜了三拜,这才转身,面向使团。 梁储捧出黄綾遗詔,神色庄重,一字一句读罢。 朱厚熜跪伏於地,听毕,叩首,起身,双手接过遗詔,恭奉於香案之上。 他转过身。 那一瞬间,殿內所有人都感受到一种微妙的变化……方才偏厅里那个温和的少年,此刻目光沉静,已不是昨日那个跪在灵前的孝子。 梁储撩袍跪倒:“臣梁储,率奉迎使团,恭贺殿下嗣承大统!” 毛澄、徐光祚、崔元、谷大用……使团眾人齐齐跪倒,山呼之声在殿中迴荡。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厚熜静静看著跪了一地的人,没有说话。直到眾人心中开始隱隱不安,他才缓缓抬手: “诸爱卿平身。朕……” 他说“朕”时,心里忽然顿了一下,似乎还不习惯这个特有的最高称呼。 “朕年幼失怙,又逢大行皇帝宾天,悲痛难抑。幸赖祖宗庇佑,诸卿迎立,朕……不敢负天下。” 毛澄心头微微一松——这孩子还没学会端架子,是好事。 但他不知道,这个停顿是朱厚熜故意的。 “请诸位先回书房歇息,稍后朕还有话说。” 眾人再拜,鱼贯而出。 朱厚熜站在原地看著他们的背影,嘴角忍不住地微微弯了一下。 现在,他是皇帝了。 …… 书房里,茶已重新换上。 眾人落座,气氛却与方才大不相同。无他!只因为之前还是“天使与藩王世子”,此刻已是“臣子与新君”。 这个时候连徐光祚都收敛了几分,坐姿端正了些。 朱厚熜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茶沫,又放下,虽然刚才已经举行了小范围登基,但在正式举行登基大典之前他还不想落下把柄给他人。 “孤没什么好东西赏你们。只有几件旧物,聊表心意。” 他示意黄锦,黄锦转身出去,不多时捧著一个托盘进来。托盘上放著几样东西:一方旧砚台、一锭用了一半的墨、一件笔洗、一把旧竹戒尺、一叠素笺、一只青玉笔筒,还有一个小小的印盒。 “这些都是先皇传给孤的。” 闻言,眾人微微一怔。 这个“传”字用得妙。 朱厚熜没有兴趣去猜度眾人的心思,只淡淡抬眼看向谷大用,接著,又瞥了一眼垂手立在角落的张佐。 “谷公公。” 见到谷大用上前,朱厚熜从托盘上拿起那块旧砚台,递给他:“你宫里宫外跑腿,这砚台跟了我两年,磨墨虽慢,从不出岔子。你拿去用吧。” 谷大用心中狂喜,面上却推辞:“殿下,这……奴婢如何敢当?” “收起来。” “內臣大用谢殿下赏赐!” 朱厚熜不接话,又转向张佐,把墨和笔洗塞过去:“这墨用到一半,洗洗乾净,还能用。” 张佐脸色微变。 只能跪下:“奴婢谢殿下赏!” 谷大用眼珠一转。 朱厚熜摆摆手,让张佐起身,又拿起那只青玉笔筒,走到徐光祚面前:“这玉筒跟了孤两年,口阔,装多少笔都装得下。国公胸襟宽阔,想来也装得下那些閒言碎语。” 徐光祚一愣,没太听懂,但觉得是好话,咧嘴笑了起来:“臣谢殿下赏赐!” 一旁梁储却听懂了,储君这是在点徐光祚:你跋扈,大家知道,但只要你“装得下”,人家可以不计较。 “毛部堂。”朱厚熜回到案前,拿起那把旧竹戒尺,走到毛澄面前,“这戒尺是周师当年教训孤用的。后来父王薨逝,孤守丧,便再没用过。”他顿了顿,看著毛澄的眼睛:“规矩二字,孤记在心里。毛部堂日后若见孤有失礼之处,便以此尺提醒。” 眼见朱厚熜双手捧著戒尺递到跟前,毛澄脸色微变,竟一时不敢去接。 须知道,戒尺是师长训诫弟子之物。 今上以储君之尊,將这把曾受教於师的旧尺赐给他…… 想到这里,毛澄死死盯著戒尺,然后双手接过,郑重行礼:“殿下此言,臣……不敢辱命。” 朱厚熜点点头,又拿起那叠素笺递给駙马崔元,“孤没什么好东西给你。这几张纸,日后若有什么想说的,不便当面开口,便写在这纸上。” 崔元一直沉默寡言,此刻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隨即垂下眼帘,双手接过:“臣……谢殿下。” 只说了四个字,但握纸的手,微微收紧。 朱厚熜点点头,不再多说。 只剩梁储了。 朱厚熜拿起那个小小的印盒,打开,里面是一方青田石閒章。他把玩了一下,似乎有些不舍,最后还是盖上盒子,决定送给梁储:“梁阁老,这是孤守丧时刻的閒章。今日之后,怕是不能用了。阁老若不嫌弃,便替孤收著。” 梁储接过印盒,打开一看发现上刻四字:寸心千古。 他眉头微动,旋即合上,双手捧还:“殿下,这印章,臣不敢受。” 朱厚熜笑了起来:“阁老怕什么?只是一方閒章,又不是银章。” 此话一出,满堂皆静。 皇帝赐银章,是让重臣“密奏言事”——那是人臣之极宠,也是君臣无间的象徵。 储君此刻提起,等於在说:梁阁老在他心中堪比重臣! 毛澄心头剧震,难以置信地看著朱厚熜。 “殿下,此物之重……臣无功无德,如何敢受?”梁储指尖微微一扣,深深看了朱厚熜一眼,沉声道。 朱厚熜摇了摇头,神色郑重起来:“梁阁老,你是三朝元老,奉旨迎立,一路辛苦。此其一。” “这四字,是孤守丧期间,思念父王时所刻。寸心千古——是说自己这点孝心,千古不变。如今要入京了,这方印留著也是徒增伤感。阁老是长辈,替孤收著,也算替孤记住这两年的心……” 这话入耳,梁储长长一默。 昨日灵前伏地哀慟的少年、此刻眼神沉静如渊的储君,两影重叠。 梁储整了一下衣襟,方双手平伸接过印盒。 指腹触到盒面那一刻,他微微躬身,沉声道:“臣,记下了。” 三字轻淡,却重逾千钧。 朱厚熜点点头,又补了一句,语气轻鬆了些,“再说了,阁老若是哪日手头紧,拿这方印来找孤。孤还能不借你几百两银子吗?” 梁储微微一笑,把印盒收入袖中,低声道: “那臣就……等著了。” 第21章 进京赶考 “拜……再拜……” 两日后,朱厚熜拜別兴王陵,辞別母亲蒋氏,带著少量王府人员从安陆启程。 蒋氏站在王府门口,拉著他的手,眼泪流了一遍又一遍,终究还是鬆开了。 “殿下节哀。先王在天有灵,见殿下入继大统,亦当欣慰。”梁储一脸严肃地上前一步,拱手道。 朱厚熜点点头,没说话,转身上了象輅。 如今已是四月中旬,储君终於北上。梁储等人对此自然是乐见的。 象輅缓缓启动,车队往北而去。 朱厚熜坐在车里,透过窗帘缝隙,看外面渐渐远去的安陆城墙。所谓的象輅就是用象牙装饰的大马车,驾车的是陆松,身边坐著他的幼子陆炳。 “爹!那边有河!” “爹!那是什么树?” “爹!咱们还要走多久?” 不知道为什么?总之陆炳这傢伙自从出门之后就一直嘰嘰喳喳说个不停……陆松专心驾车,懒得理他。陆炳也不气馁,继续嘰嘰喳喳。 作为储君的马车夫,陆炳似乎还不知道自己引来旁人多大的羡慕…… 朱厚熜在车里听著,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 黄锦凑了过来,低声问:“殿下,要不要让陆小旗官消停些?吵著您歇息了……” 朱厚熜摇摇头道:“算了算了,让他吵吧。这小孩子头回出远门,新鲜嘛。” 顿了顿,又道:“再说,陆典仗驾车,他坐边上帮著看路,也是正经差事。” 黄锦笑著应了:“这倒也是。” 车厢內铺著红花毯、红锦褥,四壁掛著红罗帷幔,处处透著喜气。 朱厚熜坐在这喜气洋洋的车里,听外面那稚嫩的嗓音一会儿问这个一会儿问那个,倒也不觉得烦。 春耕时节,地里有农人弯腰劳作,偶尔好奇地抬头望一眼这支浩荡的队伍,又慌忙低下头去。 象輅走得飞快,似乎是梁储等人有意交代奉迎团快马加鞭的。 对此,朱厚熜也不著急。这不是划船游园,他用不著担心“落水”……退一万步来说,那个位置,反正已经是自己的了,快与慢都无所谓。 话说从安陆到京师,中间隔著两千余里,哪怕走走停停也需要一个月才能顺利抵达,更何况还是这么大的一个奉迎团? 但是,奉迎团马不停蹄地跑了不到半个月,已经踏入京师地界。 傍晚,使团停在驛站歇息。 梁储走到象輅旁,躬身道:“殿下,今日行程已毕,请殿下入驛馆歇息。” 朱厚熜掀开帘子,看了看天色,点点头。 梁储前脚刚走,下一刻,就听见车外传来脚步声。 只见张佐凑到车窗边,殷勤地递进一盏温茶道:“殿下,喝口茶润润嗓子。这一路顛簸,殿下辛苦了。” “张承奉,这一路上辛苦了。”朱厚熜接过茶盏,却没看他,只淡淡问了一句。 张佐受宠若惊,连忙道:“奴婢不辛苦,伺候殿下是奴婢的本分。” “那半截墨,用完了吗?” 朱厚熜没头没尾地这么一问,张佐的手僵在半空。 朱厚熜仍然没有看他,端著茶盏,低头喝茶。 半晌,才淡淡说了一句: “到了京城,东西不好买。省著点用。” 张佐冷汗下来,声音发紧:“奴婢……明白。” 朱厚熜没再说话。 张佐端著茶盘退出去,腿都是软的。 走到门外,他才敢抬手擦汗。手心里全是凉的。 里头那位,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象輅稳稳停住之后,黄锦搬来脚踏,躬身候在一旁。 朱厚熜踩著实木脚踏下车,他暗自瞅了一眼驛馆门匾上“良乡驛”三个字,一时竟是有些恍惚。 此地,便是歷史上嘉靖皇帝与杨廷和真正“刀兵相见”的第一处战场!! “殿下,此处已是良乡,距京城不过百里。”就在朱厚熜沉思的时候,谷大用已经迎了上来,笑呵呵地解释道。 “京城有两大要衝,一为通惠河之畔通州,另一则是这陆路咽喉良乡。昔日宣德皇帝便是於此接受遗詔……驛馆內外俱已洒扫妥当。殿下是先歇息,还是先用膳?” 朱厚熜站定,没急著答,往北望了一眼。远处京城的方向隱在暮烟里,什么都看不清。 “良乡……”他念了一声,死死盯著谷大用,忽然问道,“当年宣德皇帝,是在这儿接的詔?” 谷大用一愣,没想到朱厚熜突然问这个,连忙道:“殿下好记性。宣德爷当年確实是在良乡接的遗詔,隨后入京登基的。” 朱厚熜点点头,收回目光,看他一眼,“那宣德爷当年,是从哪个门进的?” 谷大用笑道:“宣德爷走的是大明门,天子正途。” “哦。”朱厚熜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那孤呢?朝廷定了吗……” 谷大用笑容微微一僵,隨即恢復自然:“殿下放心,礼部与內阁都在议,大体章程已备办妥当。” 朱厚熜没说话,继续往前走。他走了两步,忽然又回头,语气平平地开口问道:“议的是哪个门?” 谷大用脚步一顿。 他没想到这储君会追问到这个地步。 “回殿下,”他斟酌著词句,“按规矩,嗣君入京,走大明门是正途。不过內阁那边,有人提了一句旧例……” “什么旧例?” 谷大用乾笑一声:“殿下,这些事都是阁老们在议,奴婢只是个跑腿伺候的,哪敢妄议中枢规制?” 朱厚熜死死看著他,眸子里忽然映出谷大用的影子。 谷大用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脸上的笑掛不住了。 “说。” “殿下,您別为难奴婢……” “孤王不为难你。”朱厚熜语气很淡,“孤王就是问问——那个旧例,是谁的例?” 谷大用张了张嘴,又闭上。 朱厚熜没说话,就那么冷冷地看著他。 谷大用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不冷,不怒,就那么静静地落著。 “殿下……” 朱厚熜仍然没说话。 谷大用终於撑不住了,压低声音飞快地说了半句:“內阁……引了代宗朝的旧档。” 说完立刻低下头,不敢看朱厚熜。 朱厚熜“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他转过身,往驛馆里走;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没回头,只问了一句:“代宗朝的例,走的是哪个门?” 谷大用额头渗出细汗,声音压得更低了,“是东安门……” 朱厚熜点点头:“孤知道了。” 话音落下,他抬脚进了驛馆。 谷大用站在原地,抬手擦了擦汗。手心里全是凉的。 朱厚熜进了驛馆,黄锦跟在身后,正要开口问:“啊?!殿下,这……”只见他微微地摆了一下手。 朱厚熜走了几步,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良乡大舞台,有梦你就来! 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隨即恢復如常。 宣德当年在这儿接詔登基。轮到他,成了被人试探的地方。 …… 当晚,驛站正堂。 使团核心人物齐聚一堂。梁储坐在左首,毛澄居右,徐光祚大咧咧地坐在梁储下首,谷大用挨著他,崔元坐在毛澄旁边。解昌杰等王府属官在末席陪坐,张佐垂手立在角落。 “梁阁老,诸位,孤有一事请教。”朱厚熜放下茶盏,淡淡地环顾四周,忽然开口道。 满堂一静。 梁储心里咯噔一下。他现在最怕听这句话……且说上一次听,是在安陆承运殿里,那一次之后,他在已故的兴王灵位前跪了下去。 “殿下请讲。”哪怕不愿意听到储君开口说这个让他有心理阴影的话,梁储依旧面色不变。 朱厚熜神色平静,缓缓开口道:“孤的启蒙老师、原王府右长史袁宗皋仲德公,现任江西按察使。孤想请他入京。” 话音落下,只见解昌杰端起茶盏,低头喝茶。 茶是凉的,他没察觉。 谷大用眼皮一跳,迅速扫了一眼梁储。 毛澄微微頷首,似在思索。 徐光祚没听懂,继续喝茶;崔元依旧沉默,但目光在解昌杰脸上停了一瞬……甚至就连立在角落的张佐,袖中的手却微微收紧。 梁储与毛澄对视一眼,缓缓道:“殿下顾念师恩,臣等感佩。只是仲德公现任江西按察使,乃三品方面大员,若无正当缘由骤然调京,恐招物议。” 朱厚熜点点头,似乎早有准备。 他不急不缓地抿了一口,这才缓缓地开口道:“那就劳烦梁阁老擬个奏本,就说嗣君初登大宝,需老成之人辅弼。荐举仲德公入朝,以备顾问。” “阁老是三朝元老,这点事,不难吧?” 梁储沉默了一下子。 “荐举”是臣子之责,“以备顾问”是正当理由。嗣君刚登基,需要老臣辅佐,谁挑得出毛病? 至於袁宗皋原本的职务,自有吏部走程序调任。 他看了一眼毛澄,只见毛澄微微点头。无他!只因为这种事情礼法上,无懈可击。 梁储收回目光,终於缓缓道:“臣……明日便擬本。” 朱厚熜点点头,又补了一句,“仲德公如今在江西,阁老派人去信时,让他不必等銓选公文,直接启程北上。孤在京师与他匯合便是。” 梁储听闻此言微微一怔。 这是连时间都算好了?! 他深深看了朱厚熜一眼,那少年面色平静,好像真的只是隨口一提…… 可梁储知道,这世上没有那么多的“隨口一提”。 只有图谋已久! 梁储收回目光,微微躬身:“臣遵命。” 杨廷和,你选的人,果然不简单。 解昌杰坐在末席,脸色平静,奈何心里不舒服,却是一个字都不敢说出来。 这个袁宗皋,那是兴藩旧臣,朱厚熜的启蒙老师,在外任职多年,已是三品大员。一旦入京,以他的资歷、人望,加上“帝师”的身份,入阁是早晚的事。 而自己呢?同是王府属官,同是“潜邸旧人”。可袁宗皋一来,谁为首?谁为次? 解昌杰想起那日在承运殿偏厅,朱厚熜把旧物一件件赏出去,每一样都有说辞,每个人都点到要害……那时候他还以为,殿下是在笼络人心,自己作为王府老人,自然也在其中。 可惜,他把周詔看做了对手! 解昌杰知道,从今往后,王府属官之首,再也不是他了。 不,也许从来都不是。 只是他自己以为罢了。 他低下头,端起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 徐光祚见气氛有些沉闷,大咧咧开口道:“殿下,明日就入宫了,臣先给殿下道个喜!” 朱厚熜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没接话。徐光祚等了一会儿,见他没反应,只好脸不红心不跳地收回笑容,端起茶盏装作没事的样子一饮而尽。 一旁,谷大用眼角余光扫了徐光祚一下,心里骂了一句:蠢货!! 他笑著打圆场道:“定国公这是替咱们大伙儿把喜先道了。殿下明日入宫,天大的喜事,內臣一定尽心竭力,保殿下顺顺噹噹。”他说著,朝朱厚熜欠了欠身,笑容满面。 朱厚熜闻言只是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他把茶盏放下的时候,极轻的一声响,满堂眾人都听得见了。 …… 繁星满天。明日该是个好天气。 眾人散去,脚步声渐远。梁储走在廊下,毛澄跟了上来。 四下无人,毛澄走在他身侧,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低声开口:“叔厚兄(梁储字),方才殿下提袁宗皋的事……你怎么看?” 梁储脚步不停,语气平淡:“殿下念旧,是好事。” 毛澄点点头,又走几步,“只是……会不会太急了些?” 梁储侧过脸看他一眼,没接话。 毛澄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补了一句:“我的意思是,袁宗皋现任江西按察使,三品大员,骤然调京……朝中难免有人议论。” 梁储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才淡淡地道:“议论是难免的。就看是谁在议。” 毛澄闻言微微一怔,旋即不再追问。 正堂內,眾人已散尽。 朱厚熜依旧坐在上首,端著茶盏,却没有喝。 黄锦悄悄进来,低声道:“殿下,该歇了。您明日还要早起。” “黄锦,你说袁师现在知道我在想什么吗?”朱厚熜把凉茶泼在地上,他看著窗外的夜空,忽然问道。 黄锦一怔,斟酌著道:“袁长史是殿下的老师,想来……应当是知道的。” 朱厚熜呵呵一笑,没再说话。他知道袁宗皋会来的,从安陆出发那天,他就知道。 窗外传来更鼓声,已经是三更天了。 朱厚熜走到窗前推开窗户,他望著北方,那里是京城的方向。 明日,他就要进那座城了。 那座城里有张太后,有杨廷和,有满朝文武,有无数窥视皇权的人。 还有大明两京一十三省!! 第22章 你们请我来当皇帝,可不是当太子的! 天刚蒙蒙亮,朱厚熜便醒了。 他躺在榻上,盯著头顶的承尘,脑子里把今日要见的人、要说的话、要摆的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殿下,天还早,不再歇会儿吗?”黄锦听见动静,便轻手轻脚推门进来。见朱厚熜睁著眼,低声道。 朱厚熜摇摇头,然后坐起身来。 这个时候外头便传来脚步声,只听见张佐在门外稟报导:“殿下,礼部杨应奎已至,言今日入城仪注皆备妥,请殿下准备启程入城,勿误了吉时。” 闻得此言,朱厚熜脸上竟浮现出一抹温和的笑意,“哦?杨员外亲自来了?那便有请。” 不多时,礼部的二把手,毛澄的部下,杨应奎躬身进来,他双手捧著一卷黄綾仪注,恭敬呈上,“臣杨应奎见过殿下……” “殿下,礼部上下已依遗詔精神,擬定明日入城登基仪轨。城中宫门、御道、坛庙均已清扫布置,百官亦已列队候於大明门外。殿下只需按此仪注行事,万无一失。” 此番领差出城,是毛澄特意安排他来的。无他!为了在嗣君面前露个脸,日后提拔起来便有了由头。 “杨员外郎不必多礼。”朱厚熜抬了抬眼,目光落在他身上,静静地开口道:“一路从京城赶过来,辛苦你了。” 杨应奎受宠若惊,连忙躬身道:“为殿下效力,是臣的本分,不敢称辛苦。今日臣前来,是奉了毛尚书之命,稟明殿下今日入城入宫的仪注——一切都已准备妥当,只待殿下示下,便可即刻启程,儘早入京登基,以安天下民心。” 朱厚熜点点头,低头翻开仪注。 他看得很慢,一页一页,逐字逐句。 杨应奎站在下首,偷偷打量这位年轻的嗣君。十五岁的少年,看起来还是个孩童,可坐在那里,自有一股沉静的气度! 听说这一路上他对使团诸人礼遇有加,赏赐旧物,说话和气,是个好伺候的主。 跟著这样的主子,將来前程自然不会差。 杨应奎正想著,忽然听见朱厚熜开口了。 声音还是那个声音,语气却变了。 “杨员外。”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臣在。” “孤且问你——这仪注中,孤该从哪座城门入宫?又在何处受百官劝进啊?” 闻得此言之后,杨应奎脸上的笑容更盛。 他只当殿下是少年心性,好奇这些繁文縟节,连忙开口道: “回殿下,依礼部所擬,殿下当从东安门入宫,入文华殿受百官上笺劝进。此乃皇太子登基之礼,亦合『兄终弟及』之序,礼法无亏。” 话音落下,堂內空气骤然凝固。 朱厚熜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道不尽的冷冽。 他缓缓站起身,目光如刀盯著杨应奎,一寸寸刮过对方的脸:“你的意思就是內阁和礼部让孤从东安门入宫,再去文华殿接受你们上笺劝进??” 杨应奎一怔,隨即条件反射地答道:“是!” 话音落下,他自己先愣住了。 是?什么就是? 旋即猛地反应过来,脸色刷地白了。 东安门——那是亲王入见的门,不是天子正途。而文华殿也只是太子视事之所,不是天子临朝之地……这套仪注,分明是皇太子登基的礼仪,不是嗣皇帝即位的礼仪!! 可遗詔上明明白白写著“嗣皇帝位”,不是“嗣皇子位”! 杨应奎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挽回,可那一声“是”已经出口,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了。 他僵在原地,只觉浑身上下忽然凉透。 要出大事了! 朱厚熜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著他。 杨应奎却觉得那目光像两把钝刀子,架在他脖子上,慢慢磨…… “杨应奎!” “殿下……臣……臣一时失言……”杨应奎声音发颤,脸色苍白地开口道,“礼部……內阁原是想……” “想什么?想让孤先做太子,再做皇帝?!孤奉遗詔来继皇帝位,不是来做皇太子的。杨员外,你告诉孤——东安门是天子正门吗?文华殿是登基之所吗?”朱厚熜声音陡然拔高,死死盯著对方,正色道。 杨应奎原本以为殿下年少,不懂这些礼法细节,只当是隨口一问,便顺著毛澄的意思说了出来,可此刻看著朱厚熜的眼神,他才惊觉,这位未来的天子比他想像中要精明得多。 “殿、殿下……臣只是按礼部擬好的仪注回话,这……这都是阁老和尚书商议定的,臣……” “阁老们商议定的?” 朱厚熜目光扫过门口,只见梁储、毛澄、谷大用等人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显然是听到了方才的对话。故而,说话的声音也就大了起来。 谷大用的眼神直直地落在毛澄身上,心里暗自庆幸:还好是杨应奎先开的口,这锅总算有人替他背了。 毛澄看著朱厚熜,语气平淡道:“殿下,仪注是礼部与內阁共同商议擬定的。殿下以旁支入继大统,按旧例,从东安门入宫、在文华殿受劝进,並无不妥。” 朱厚熜闻言冷笑一声,目光如刀的直直刺向毛澄:“毛尚书,你饱读诗书,难道忘了遗詔上写的是什么?” 说著说著,他声音陡然拔高,字字清晰,“遗詔明明白白写著——『兴献王长子厚熜,伦序当立。遵奉祖训兄终弟及之文,即日遣官迎取来京,嗣皇帝位!』” “孤乃兴王世子,是奉皇兄遗詔来嗣皇帝位的!不是来做孝庙爷的皇子,更不是来做东宫太子的!你们让孤从东安门入宫,在文华殿受劝进,是要告诉天下人,孤这个皇帝,是先做了皇子,才得的皇位吗?” 此话一出,几乎是把所有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一旁的陆炳懵逼地环顾四周,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奈何话还没有说出来就被他爹给紧紧地摁了回去。 “殿下!大位传承,若非父子相继,便只能兄终弟及!不继嗣,天子法统从何而来?殿下要置祖训於何处?要置孝庙於何处?”毛澄脸色一白,连忙开口道。 朱厚熜看著他,眼神里满是讥讽,“祖训里写了要让旁支入继的皇子先过继给別人,才能登基吗?祖训里写了要让兴献王绝嗣,才能让孤坐这个皇位吗?” “毛尚书,孤请教你——孝庙绝嗣了吗?大行皇帝正德帝难道不是孝庙爷的儿子?你们拿孝庙绝嗣说事,是要欺孤年少,还是要欺天下人眼瞎?” “你们敢动遗詔,就是动祖宗的江山社稷,动大明二京一十三省的命脉!” 毛澄被朱厚熜问得哑口无言,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原本以为,只要搬出祖训和礼法,便能压得这位少年殿下低头,可没想到,对方竟能抓住“绝嗣”二字,精准戳破他的话术。 “殿下,臣等並非要欺瞒殿下,只是……国不可一日无君,殿下若在此事上爭执不休,恐耽误登基时日,让天下人心浮动。”梁储深吸一口气,走到朱厚熜面前,淡淡地道。 朱厚熜看向梁储,语气里带著几分冷意,“梁阁老,你是三朝元老,难道不知——皇位传承,首重法统!法统不正,即便登基,也难服天下!兴王在地下有知,会如何看待孤这个弃父弃母的儿子?天下百姓会如何看待孤这个不孝的皇帝?” “孤乃兴王长子,独子,不能尽全孝,提前释服在先,如今竟还要弃生身父母,奉祀他人?卿等欲令天下人如何议论孤?欲令大明江山,落一个『以子继父,名不正言不顺』的骂名吗?” 解昌杰站在角落,不由得瞪大眼睛。原本以为只要顺著內阁的意思,先让殿下登基,日后再慢慢谋划……可没想到,殿下竟在入城之前,便直接摊牌了。 “殿下,纵然如此,可歷史上也有类似典故——旁支入继,需先过继大宗,方能承继大统。这是礼法,是天经地义的事!”毛澄深吸一口气,试图稳住心神,再次严肃地开口道。 “歷史上的典故?毛部堂,那你告诉孤——汉文帝入继大统,是先做了汉惠帝的儿子才登基的吗;还有,汉宣帝入继大统,是先过继给汉昭帝,才做的皇帝吗?” “他们都是以旁支入继,却从未有过先继嗣、再继统的说法!怎么到了孤这里,就成了天经地义?” 几个位高权重的朝廷老臣竟被少年一番引经据典,夹枪带棒的辩论反驳得哑口无言,气势全泻。 看著眾人被反驳得哑口无言,朱厚熜觉得火候差不多了,他决定再烧一把火,“梁阁老,毛部堂,徐国公。是你们觉得孤好欺负,还是觉得大明的礼法是你们手里可以隨意揉捏的泥巴?!” 这话严重吧?讲不讲政治规矩?欺负老实人不知道大明朝的政治制度?要知道,此事关乎礼法纲常,非梁储等人可擅改。 毛澄被朱厚熜逼得步步后退,额角青筋暴起,却仍强撑著道: “殿下,此事关乎礼法纲常,非臣等可擅改。若殿下执意不从,恐引朝野非议,动摇国本。” 朱厚熜仰天大笑,眼中倒映出毛澄的影子,“毛部堂,你可知,真正动摇国本的,是你们这些口口声声『礼法』的朝廷栋樑!你们一边说著『兄终弟及』,一边又想让孤认孝庙爷为父,这叫什么?这叫『名不正言不顺』!这叫『以礼法之名,行篡逆之实』!” 说罢,他狠狠地指向外面的田野:“你们看看,沿途百姓,徵调了多少民夫?拆了多少房屋?修了多少道路?这一切,都是为了迎接一位『皇太子』!可孤是皇帝,是嗣皇帝!你们竟敢把皇帝当太子待!这难道不是对大明江山的褻瀆吗!” 第23章 另请高明吧 毛澄被他问得面红耳赤,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殿下,你……你……” 梁储紧紧盯著少年,没想到朱厚熜会问得这么直接。 按照他和杨廷和的设想,嗣君年少,初入京师,面对满朝文武,必然心存忐忑。只要把仪注递上去,他稀里糊涂接了,进了东安门,入了文华殿,木已成舟,再说什么都晚了。 到那时,他就是“以皇子身份入继大统”,顺理成章过继给孝宗,兴王便成了皇叔。 温水煮青蛙,火候到了,青蛙自然就熟了。 可问题是……这青蛙,怎么还没下锅就先跳出来了?! 梁储想不明白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他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缓缓道:“殿下,这套仪注,確有可商榷之处。但殿下入京在即,仓促之间难以尽善。臣以为,先入城登基,日后再议不迟。” 朱厚熜笑容很淡地看著他。 可梁储却觉得心里咯噔了一下一下子。 “梁阁老,孤进了东安门,就是『以皇子入继』;孤入了文华殿,就是『受太子劝进』。到那时,木已成舟,生米煮成熟饭,你再和孤『日后再议』——议什么?议孤是怎么从皇帝变成太子的?” 梁储虽然內心泛起一阵波澜,他依旧面色不变,沉声道:“殿下,臣等绝无此意。” “那孤请教大宗伯——遗詔上写的是什么?”朱厚熜突然点了礼部的名。 毛澄闻言还没有反应过来。 朱厚熜不等他回答,一字一句复述道:“朕皇考孝宗敬皇帝亲弟兴献王长子厚熜,聪颖仁孝,伦序当立。遵奉祖训兄终弟及之文,告於宗庙,请於慈寿皇太后,即日遣官迎取来京,嗣皇帝位。” 他念完,盯著毛澄,目光清亮得刺人,“大宗伯,遗詔里可有『嗣皇子位』四个字?可有『入继孝宗之后』六个字?” 毛澄张了张嘴,没有答话。 朱厚熜继续道:“遗詔说『嗣皇帝位』,就是让孤来当皇帝的。可大宗伯这仪注,让孤走东安门、入文华殿、受太子劝进——这是什么意思?” “是要让天下人以为,孤是来给孝宗当儿子的?是要让孤背著『忘本弃亲』的名声,坐那把龙椅?” 毛澄没想到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 他看了一眼崔元和定国公,只见这两人垂著眼,没有接他的目光。 毛澄又看向谷大用。 奈何,谷大用低著头,装没看见。 他只能自己顶上。 “方才那些话,孤说完了。但孤还有一句话,要说在前头……” 毛澄还在想著怎么安抚朱厚熜,只见少年一口气问得他暂时脑子断路。如果这样也就罢了,可朱厚熜后面的话令得毛澄不得不面临进退维谷的选择! “孤奉遗詔入京,是来当皇帝的。可如果这皇帝的位子,是以『认別人做父』换来的——那这皇帝,孤不干了。” 话音落下,满堂一静,所有人都愣在原地…… 他是认真的吗?! 徐光祚张大了嘴,一旁,谷大用眼皮狂跳,下意识去看梁储的脸色。 崔元猛地抬起头,目光里满是震惊。 解昌杰浑身微微一抖。 殿下不干了?! 这是什么话…… 这是一个嗣君应该说的话吗?! 你哪怕表面先妥协一下,再来一个臥薪尝胆也好啊。 解昌杰不理解朱厚熜到底是怎么想的……想不通的他只好暗自瞅了一眼旁边不远处的梁大学士。 梁储面色不变,可袖中的手,微微收紧。 朱厚熜似乎没看见眾人的反应,自顾自继续说下去:“诸位一路辛苦,把孤从安陆送到这里。两千多里,將近二十多天,不容易……孤心里都记著。” 毛澄看了一眼少年:你要是记著大家的好,就应该乖乖的听话,该进宫的时候就进宫,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弄得双方下不来台。 “有些事,比辛苦更重要。有些规矩,比人情更大。” “遗詔上写的是什么,诸位心里清楚。孤心里也清楚。如果诸位觉得,让孤认別人做父,才能坐那把椅子——那孤现在就回安陆。诸位另请高明。” 说完,朱厚熜微微欠身,算是行了一礼,转身就往驛馆外面走去。 象輅停在门口,他没看一眼。 陆松愣在车辕上,不知该不该动…… 一向兴奋不已的陆炳看看父亲,又看向朱厚熜的背影,小脸上满是茫然。 使团眾人站在原地,像一尊尊泥塑。 “殿下!” 第24章 你们在教我忘本?! “殿下!!” 听得此言之后,朱厚熜没有回头,也没有很快的踏出第三步。 事到如今,这个情况早已是骑虎难下了,可他朱厚熜,断无乖乖就范的道理,说走,也不过是做戏——看的就是谁先压过谁?! 眾人的目光皆是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朱厚熜就那样立著,背对所有人,一只脚已跨出门槛,另一只脚悬在半空,听到声音之后这才缓缓地落地。 使团眾人僵在原地,无人敢动,无人敢言。 徐光祚立在梁储身侧,嘴唇微张,偷瞄了一眼身旁的大学士,目光便死死钉在朱厚熜背影上。 他虽然不理解朱厚熜为何这么执著走哪个门,反正不都是一样当皇帝吗? 心里暗自嘀咕了几句:他真要走……都已到京城门口,登基在即,说不做就不做了?! 一念及此,徐光祚偷偷瞥了一眼向来见风使舵的谷大用。奈何,这个大太监也是如他一样静静地看著朱厚熜。 且说,谷大用闻言之后不由得眼皮狂跳,下意识去瞧梁储神色。这事闹得太大,他可万万不敢出头……从龙之功搞不好就变成从龙之祸! “殿下……竟真敢如此?”解昌杰嘴角微微一动,很快就恢復了正常神色。心里觉得朱厚熜这是太著急了,“根基未稳便如此锋芒毕露,岂非引火烧身?” 不是说好先隱忍登基,再从长计议?怎的临门一脚,竟要全盘推翻? 他暗中观察这些位高权重的朝廷大臣,尤其是礼部尚书毛澄。注视片刻,解昌杰便看到毛澄脸颊涨得微微有些红,却也是半个字也吐不出。 且说毛澄身为礼部尚书,此刻该劝留,还是劝朱厚熜认亲?话到嘴边,竟无一句可说。 梁储面色不变,可袖中的手,微微收紧。 “有事?”见到无人回应,朱厚熜缓缓地收回余光,然后朝著陆松走去。 “殿下请留步!”毛澄喊出声的那一刻,他自己都嚇了一跳。但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 朱厚熜没动,也没回头。 毛澄硬著头皮追出几步,站在他身后,声音有些沙哑,“殿下!你……你不能走!你若走了,天下人如何看你?先王在天之灵,又如何安息?” 朱厚熜缓缓地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冷冷地开口道:“大宗伯,你问孤两个问题。孤也问你两个问题。” 毛澄心里咯噔一下。无他!只因为朱厚熜往前走了一步。不是往外,而是往回。 “第一个问题——遗詔上写的是什么?” 毛澄张了张嘴道:“是……嗣皇帝位。” “第二个问题——大宗伯擬的仪注,让孤走东安门、入文华殿、受太子劝进——这是『嗣皇帝位』,还是『嗣皇子位』?” “殿下,这是礼法!天子继统,必先继嗣,这是千古不易之理!” “礼法?大宗伯,孤请教——遗詔是不是礼法?”朱厚熜看著他,字字清晰地开口道。 毛澄微微一愣。 “遗詔是大行皇帝遗命,是太后与內阁共议,是告於宗庙、颁行天下的旨意。这不是礼法?”朱厚熜继续道:“孝道是不是礼法?” “自然……自然是。” “父在子的名分,是不是礼法?” “是……” “那朝廷让大宗伯来告诉孤走东安门,是要让天下人以为,孤是来给孝庙爷当皇子的。大宗伯可知道,这叫什么?” 毛澄还在想这个人也太会抠字眼了,只听见朱厚熜替他答了:“这叫——让孤忘本。” “大宗伯是礼部尚书,是在座诸人之中最懂礼法者。”朱厚熜往前走了一步,冷声道:“那么,孤再请教——礼记·祭义有云:『大孝尊亲,其次弗辱,其下能养。』大宗伯让孤弃生父而尊他人,这是尊亲,还是辱亲?” 毛澄脸色一白。 他身为礼部尚书,一生精研礼法,何曾被人这般当眾引经据典、直指要害? 纵是满腹道理,此刻被朱厚熜一句“尊亲还是辱亲”问得哑口无言,只觉得脸颊发烫,却半个字都辩驳不出。 “孝经有云:『身体髮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孤受父王养育之恩十五年,父王临终拉著孤的手,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別忘了朝廷厚恩』。孤今日奉詔入京,若转头就认別人做父,父王在天之灵,当作何想?” “大宗伯方才说,『天子继统,必先继嗣,千古不易之理』。孤倒要问——这『千古不易之理』,出自何典?哪一朝哪一代,是这么传下来的?” 毛澄张了张嘴道:“这……这是……” “汉文帝以代王入继,可曾先认惠帝为父?宋英宗以濮王之子入继,可曾先认仁宗为子?本朝成祖爷起兵靖难,登基之后,可曾先认建文帝为子?” 朱厚熜一连串发问,一句比一句快,一句比一句重。哪怕他知道这些话是不能经过仔细推敲的,主打一个诡辩论。 “大宗伯,你告诉孤——这些,算不算『千古不易之理』?” 毛澄被问得面红耳赤,退无可退,只能硬著头皮道:“殿下!此一时彼一时!汉宋与本朝情形不同……” “哪里不同?汉文帝入继时,惠帝有后没有?没有;宋英宗入继时,仁宗有后没有?没有。今日本朝……” “孝庙爷有后,大行皇帝便是孝庙爷之子!”朱厚熜声音拔高了些,却依旧没有失態,“既然孝庙爷有后,孤何须入嗣?大行皇帝无子,孤奉兄终弟及之詔入继——大宗伯让孤认別人做父,这认的是哪门子的理?” 毛澄彻底说不出话了。他站在朱厚熜面前,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困兽。 谷大用在一旁看著,心里直冒凉气:这位殿下,是把毛尚书往死里问啊。 徐光祚张大嘴,还没反应过来。崔元目光闪烁,不知在想什么。只有梁储,依旧站在原地,面色不变……可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朱厚熜身上。 “殿下……臣……臣只是奉命行事……” 朱厚熜看著他,自行说道,“你奉谁的命?是杨阁老的意思,还是太后的意思?还是说——大宗伯自己琢磨出来的?” 毛澄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路,正色道:“殿下,臣绝无恶意!臣等只是……只是为朝廷著想……” “孤背著一个『忘本弃亲』的名声,坐那把龙椅。孤的生父,成了『皇叔』。孤的母妃,成了『叔母』。孤的姐姐妹妹,成了『藩府亲眷』。”朱厚熜看著他,目光平静得可怕:“大宗伯,这就是你说的『为朝廷著想』?” …… ps:上课累得头晕目眩,没有下一章了,这得好好想想怎么写…… 第25章 交代 “大宗伯,这就是你说的『为朝廷著想』?” 见他这般抠字眼,毛澄只觉得头有些晕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站在朱厚熜面前,像一个被剥光了衣服的人。所有的道理,都被这个十五岁的少年拆得乾乾净净。 一生精研礼法,何曾被人这般当眾扇了耳光? “殿下,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梁储知道,毛澄已经被问垮了,此刻必须自己亲自下场。他不能用毛澄那种硬碰硬的方式,那只会让局面更糟。 不论怎么说,今天的首要义务就是好好的把这位储君安抚下来。至於其他的,后面再说! 朱厚熜抬眸,目光如炬,直视著他:“梁阁老有话直说。” “殿下方才所言,句句在理,臣深以为然。只是……”梁储捋了捋鬍鬚,缓缓道,“殿下可曾想过,朝廷为何选立殿下?” “这个孤王还真是不知道。”朱厚熜脸上露出郑重之色,开口道:“还请梁阁老明示,朝廷与诸公,究竟是为何选立孤继承大统?” 梁储咬文嚼字,继续道:“大行皇帝宾天,无嗣。慈寿皇太后与內阁大臣,遍阅宗室,最后选定殿下。这是何等的恩情?这是何等的信任?” “且说,殿下奉先帝遗詔入京,此乃天命所归,亦是太后、內阁、三司诸臣同心协力,方得今日。” “臣虽不敢居功,却知朝廷上下,为迎殿下入继大统,费尽心力。殿下今日一言『不进』,一言『忘本』,岂非辜负了这满朝公心?” 闻得此言,朱厚熜心里暗自冷笑。梁储的话他哪里听不出来?这话的潜台词是:你能有今天,全靠朝廷恩典。做人要懂得感恩,不能一上来就跟恩人翻脸。 这不就是敲打吗?已经到了贴脸开大的地步了! 果然,梁储见到朱厚熜沉默不语,有规有矩。 声音依旧温和,却带著一股说不出的分量,缓缓开口道:“殿下,朝廷之恩,如天覆地载;嗣君之义,如山高水长。殿下若执意於『父父』之名,岂非將朝廷之礼法,置於何地?” 梁储的话说到这里的时候,他刻意加重了语气。 他知道,在这个非常之时需得要狠下心来教育这位储君,才能让后者早日肩负起大明朝两京一十三省的重任! “臣还有一问,殿下有没有想过——若无朝廷选立,殿下今日何在?若无太后恩典,殿下何以入继大统?!” 这话是在打感情牌,把朱厚熜推到“忘恩负义”的道德悬崖边。 梁储不跟他辩礼法,因为礼法上朱厚熜占理;他改打“恩情牌”,这就让朱厚熜陷入被动——你反驳,就是不知好歹。 朱厚熜看著他,依旧没有答话。 梁储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就看见朱厚熜抬头看了一下,眼神似乎发冷。 梁储不由得微微皱起眉头,语气愈发恳切,儼然一副教师的模样:“殿下,臣斗胆说一句不中听的话——殿下尚未登基,尚未受百官朝贺,尚未坐那把龙椅,便在此地与奉迎使爭执不休……试问殿下,此事若传回京城,朝臣们会怎么想?言官们会怎么写?” 朱厚熜慢慢盯著梁储,那眼神似要把他倒过来看。忽然,他的袖袍轻轻地飘了起来。 见到此状,梁储愣了一下。 旋即嘆了口气道:“他们会说:嗣君刻薄寡恩,未入城便翻脸不认人。太后选立之恩,阁臣迎立之功,殿下全不放在心上。” “殿下,这话好听吗?” 话说,梁储亲自下场说了这么多,无非就是在用“舆论”威胁朱厚熜:你不想被天下人骂忘恩负义吧?不想被言官参劾吧?那就乖乖听话。 朱厚熜当即皱起眉头,眼神慢慢横了过来:“梁阁老的意思是朝廷选立孤,是恩情。孤受了这恩情,就该乖乖听话?朝廷让孤认谁做父,孤就认谁做父。朝廷让孤走哪个门,孤就走哪个门?!” 他直接把梁储的潜台词翻译成大白话,让对方无处躲藏。你不是打感情牌吗?我就把你的感情牌拆开,让所有人看看这“恩情”背后是什么——是要我认別人做父的代价。 朱厚熜看著梁储,目光微冷:“是这个意思吗?” 梁储微微一怔,隨即摇头道:“殿下误会了。臣不是这个意思。臣只是说,殿下当以大局为重……” “大局?梁阁老,孤请教——什么是大局?”朱厚熜突然打断了他的话,然后往前走了一步,目光清亮得刺人:“是让孤认別人做父,换来朝廷安稳,这是大局?还是让孤堂堂正正走大明门,以兴献王长子身份登基,这也是大局?” 朱厚熜再度质问,丝毫不给对方协商的机会。根本也不可能协商……无他!只因为这个时代是封建皇权高度集中的时代。 他用自己的定义替换了梁储的定义,把“大局”从“朝廷的安稳”偷换成了“他自己的名分”。 这一招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你梁储口口声声大局,那就让我们看看,谁的大局更正当? 只见梁储一如毛澄一样微微地张了张嘴,没能马上答上来。 朱厚熜继续道:“梁阁老方才说,太后选立之恩,阁臣迎立之功,孤该记在心里。孤记著。”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拔高了些: “可孤想问——朝廷选立孤的时候,问过孤的意思没有?” “太后与阁臣在京城议定,一纸遗詔送到安陆。孤跪接,孤叩首,孤奉詔北上。孤做过什么?说过什么?可曾有一句怨言?” 这是致命一击。你跟我谈恩情,可这恩情是强塞给我的,根本没问过我愿不愿意。既然你没问,那就別怪我不领情。 果然,梁储脸色微微一变。他们选择朱厚熜当皇位继承人的时候哪里想过这么多,这么细致?只是知道他是最適合的皇位继承人而已。 朱厚熜盯著梁储,一字一句道:“两千多里,二十多天,孤一路上对诸位礼遇有加,赏赐旧物,嘘寒问暖。孤做过什么?说过什么?可曾有一句不满?” “可到了良乡,到了京城门口,到了孤一只脚要踏进那城门的时候——礼部送上来的仪注,让孤走东安门、入文华殿、受太子劝进。” “梁阁老,孤问你——这事,內阁、礼部问过孤的意思没有?” 梁储的眉头微微皱起。真要是想过这些细节的话,今天也不会有这个局面了。他也知道,朱厚熜在为自己辩护。可他就是无处反驳,只因为朱厚熜太会抠字眼了。 “朝廷什么都没问。朝廷只是擬好了仪注,派人送来,等著孤乖乖接旨,乖乖进城,乖乖认別人做父。” “梁阁老方才说,殿下尚未登基便与奉迎使爭执,此事传回京城不好听。孤倒想问——这事传回京城,朝臣们会怎么说?” 朱厚熜直视著梁储等人。他自认为自己不是不知好歹的人,该做的都做了,但你们不能得寸进尺。 “他们会说:嗣君以藩王入继,朝廷欲令其过继孝宗,嗣君不允。太后与阁臣议定的仪注,嗣君拒不接受。” 梁储后知后觉的脸色微微一变,这不是刚才他说的套话吗…… 他这么快就学会了?! “梁阁老,这话好听吗?” “梁阁老方才说,殿下当以大局为重。孤再请教——这个『大局』,是谁的大局?” “是礼部的大局,是阁臣的大局,还是太后的大局?”朱厚熜一字一句道,“还是——孤的大局?” 梁储听罢,只觉得一噎。 这话把他逼到了墙角。 如果储君的孝道都不算大局,那他们的大局算什么? 梁储活了三朝,见过多少歷史记载的少年天子。可没有一个,像眼前这个一样,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的…… 他本想用“恩情”二字压住朱厚熜,让他心存感激、不敢造次。 可这少年不但没有被压住,反而把“恩情”二字拆得乾乾净净,反手扔了回来。 梁储深吸一口气,正想再说些什么,朱厚熜已经又开口了:“梁阁老,孤再请教一件事——朝廷选立孤,是因为孤是兴献王长子,伦序当立。这事,对不对?” “对……” “遗詔上写的是『嗣皇帝位』,不是『嗣皇子位』。这事,对不对?” 梁储迟疑了一下,还是点头道:“对。” “那孤问梁阁老——既然都对,为何到了良乡,忽然冒出来一套『以皇太子身份登基』的仪注?” “是太后临时改的主意?还是內阁临时加的条件?还是说——从一开始,朝廷就是这么打算的,只是没写在遗詔里,等著孤入了京,木已成舟,再让孤认?” 朱厚熜对著梁储振振有词,他知道,这一问把问题的根源揪了出来。 你们为什么不在遗詔里写明白……不是故意留一手,就是心里有鬼。 “若是太后临时改的主意,孤想问——太后为何不先问过孤?若是內阁临时加的条件,孤想问——內阁凭什么加?若是一开始就这么打算的,孤想问——为何遗詔里不写明白?” 朱厚熜一连三问,一句比一句快,一句比一句重:“大行皇帝的遗詔,是太后与阁臣共议的,是告於宗庙的,是颁行天下的。” “若朝廷从一开始就想让孤过继孝宗,为何不在遗詔里写明『嗣皇子位』、『入继孝宗之后』?” 梁储也头晕了。饶是这样,他也知道朱厚熜话里话外的意思。他们做事,確实是不怎么光明磊落…… 朱厚熜看著他,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却更重了:“梁阁老,孤现在只问一句话——请內阁和梁阁老,给孤一个交代!” “为何遗詔里没有写的话,到了良乡,忽然要孤认?为何大行皇帝没说的事,太后和阁臣,要替他说?” 此话一出,满堂死寂。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敢说话。 无他! 遗詔既是先帝的遗命,任何人怎能擅自加码?这是在质疑朝廷的诚信!! …… 朱厚熜等了几息,见无人应答,慢慢收回目光,“好,很好。既然诸位答不出,那孤就替诸位答。” 他转身,走回驛馆门口,站定:“此事,朝廷欠孤一个交代。” “若朝廷能拿出一个让天下人信服的理由,说明为何遗詔里没有的话,到了良乡要孤认——那孤就进城。” “若朝廷拿不出,或者再提过继之事……这皇城,孤决计不去!!” 话音落下,朱厚熜抬起手,朝黄锦摆了摆。 黄锦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对著使团眾人躬身一礼。 缓缓开口道:“梁阁老,诸位,殿下今日劳顿,需要歇息。请诸位先回驛馆,有事明日再议。” 第26章 使团的决定 使团眾人鱼贯退出朱厚熜的临时住处,徐光祚走得最快,袍角带起一阵风,嘴里嘟囔著什么,却没人听清。谷大用跟在后头,眼神闪烁,时不时瞟一眼梁储的背影…… “叔厚兄。”毛澄推门而入,也不行礼,径直在对面坐下。 梁储面前摊著一封信,见到毛澄这么说,一时没有说话。 毛澄沉默片刻,忽然道:“今日之事,你怎么看?” 梁储搁著笔,缓缓开口道:“你想听什么?” “我想听实话。”毛澄盯著他,“殿下那些话,你也听见了。遗詔、礼法、孝道……他一条一条拆得乾乾净净。我辩不过,你也辩不过。咱们这张老脸,今日算是丟尽了。” “丟脸是小事。关键是,接下来怎么办。”梁储微微摇头道,然后嘆了一口气,“遗詔里没有『嗣皇子位』四个字,咱们凭什么让他认孝庙爷为父?此事难啊。” 毛澄急道:“可……这是朝廷议定的!太后、內阁、礼部,多少人花了多少心思?若不让他过继,孝庙爷一脉不就绝了?大统传承,哪有这般隨意的?!” “那你方才怎么不说?”梁储淡淡地开口道。 见到毛澄语塞,梁储又接著嘆了一口气:“咱们都被那少年问住了。不是辩不过他,是心里虚。毛部堂,你捫心自问——咱们做这事,真的占理吗?” 毛澄张了张嘴,终究没说出话来。 门外又传来脚步声。徐光祚推门而入,大咧咧道:“梁阁老,毛部堂,你们在这躲清静呢!我那边茶都凉了,也没人来说句话。” “这到底怎么个说法?那小子是真不走还是假不走?” “定国公慎言。”梁储示意他坐下,又看向门外。谷大用不知何时也到了,正站在门槛边,訕笑著往里探头。 “都进来吧。”梁储缓缓地开口道。 谷大用这才跨进门,崔元最后一个进来,依旧沉默,只找了个角落坐下。 几个人围坐在梁储屋內。 徐光祚憋不住话,第一个开口:“梁阁老,您给句痛快话!殿下要是真不走,咱们怎么办?总不能让他就这么回安陆吧?那朝廷的脸往哪搁?咱们的脸往哪搁?” 杨应奎暗自瞅了一眼,他细想了片刻,这才接话道:“定国公说得是。可殿下方才那架势,您也看见了,那是真敢走啊。下官瞧著,他不像是嚇唬人……” “他当然不是嚇唬人。”毛澄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们没看见他的眼睛吗?那是真敢豁出去的人。咱们拿什么拦他?拿兵?那是谋反。拿礼?他比咱们还懂礼。” 话音落下,人人面色沉重。 “殿下说的那些话,並非全是强辩,有几句,是站得住的……”片刻后,崔元忽然开口,声音不高,轻声道。 所有人猛地看向他。 崔元迎著眾人的目光,没有退缩,“遗詔原文,我反覆看过。上头只命殿下速来京奔丧、主持丧事,並无一句明文,写著『命某嗣皇子位』。” “咱们以此为由,强拦殿下走东安门,於礼不合,於据不足。真闹到檯面上,天下士人、宗室亲藩,都会说咱们挟礼欺主。” “崔駙马,你什么意思?”徐光祚脸色一沉,厉声打断,“你是要倒向那边?” 崔元脸色微白,却依旧稳稳坐著。 “我不是倒向谁。我是駙马都尉,是皇室姻亲,食的是先帝与公主的俸禄。我只守一条——不做违詔之事,不担欺君之名。”说罢,他抬眼扫过在场阁臣与勛贵,一字一顿:“今日我若跟著你们强拦,日后史书上写的,不是『群臣守礼』,是駙马崔元,同朝官挟制藩王、违背先帝遗詔。这罪名,我担不起,也不能担。” 徐光祚一噎,竟一时接不上话。 毛澄与梁储对视一眼。 他们骂不得、逼不得…… 崔元知道自己拿的是“皇室亲族、守詔护礼”的立场,不是私党立场。 他最后还是轻轻补了一句,彻底堵死所有人的质问:“梁阁老,毛部堂,诸位,在下不懂朝政方略,但我懂皇家体面、先帝遗命。殿下说得对,这道门,咱们拦得没理。” “你——!” “够了。” 梁储摆摆手,制止了徐光祚。他沉默片刻,缓缓道:“现在不是爭对错的时候。事已至此,殿下已经把话撂下了——要么朝廷给他一个交代,要么他不进城。咱们得想个办法。” 毛澄接话道:“还有什么办法?咱们能给他什么交代,让他认孝庙爷为父他不干。让他走大明门也不走!咱们做不了主。” 谷大用眼珠一转,低声道:“要不先拖著?殿下不是说,有事明日再议吗?咱们先稳住他,连夜派人回京请示太后和杨阁老。等京里来了新旨意,再做定夺。” “这是个好主意。不过,派人回京来回至少两天……这两天里,殿下若是不耐烦,真走了怎么办?”毛澄看向梁储,皱眉,轻声道。 谷大用想了一下,缓缓开口道:“那就多派几个人看著,別让殿下出门。” 徐光祚在一旁听著,心里早就火烧火燎。 真是一肚子气!且说,从安陆跟到良乡,跪也跪了,拜也拜了,眼瞅著就要进京领功,这时候那小子说不干就不干?!真让他走了,老子这趟不是白跑了?回去怎么交代?!!他越想越窝火,蹭地站起来,嗓门也大了:“他要是真敢走,老子第一个拦!” 毛澄闻言抬头看他:“定国公打算怎么拦,抱大腿?还是拿刀架在嗣君脖子上?” 徐光祚被他噎住,脸涨得通红。这个时候,只见谷大用连忙赔笑打圆场道:“都少说两句吧,定国公也是心急,都是为了朝廷……” 他不开口还好,一开口徐光祚的火彻底压不住了,“谷公公,你少在这和稀泥!方才在正堂,殿下问你东安门的事,你怎么不这么硬气?一问就跪,一跪就全招了。现在倒充起好人来了?” “你——!”谷大用脸色一僵。 “都不必爭了,我亲自回京。”就在眾人就要爭执起来的时候,梁储忽然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著眾人。他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很轻,却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往宫中面见太后,再与內阁诸臣会商定夺。” “叔厚兄!你是奉迎使正使,你若走了,这边怎么办?”毛澄腾地站起来,急忙说道。 当然急了!毛澄虽然还没有入內阁,但是也不至於跟定国公一样没有脑子。梁储在,他们才有主心骨。但是,现在梁储居然要跑咯? “毛部堂,你是想让本官留在这里,等殿下走了,再一起回京请罪?”说话间,梁储已经转过身盯著毛澄,那双眼眸深邃如渊:“这事太大,我做不了主,毛部堂你也做不了主,在座谁都做不了主。只有太后和杨阁老能定。” “我连夜走,明日一早便能到京城。见了太后和杨阁老,把这边的情形如实稟报,请他们定夺。” “看来,只好如此了……”话已至此,毛澄还能说什么呢?明明知道梁储不想留下一起背锅,他还是同意对方的做法。 因为继续吵下去,只会让矛盾激化,最后大家都没脸。 徐光祚道:“那咱们呢?咱们在这干什么?” 梁储道:“你们留下,稳住殿下。好吃好喝伺候著,別让他走,也別再提过继的事。一切等我回来再说。” 毛澄欲言又止,终究嘆了口气:“也只能如此了。” 眾人齐声称是。 “诸位,今晚之事,出我口,入诸君耳。谁也不许走漏半点风声。”梁储这才点点头,整了整衣襟,推门而出。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廊道尽头。 不知过了多久,徐光祚忽然嘟囔道:“这叫什么事儿啊……好好的迎立,怎么就闹成这样了?” 第27章 袁宗皋 且说,在使团眾人暂时散去后,朱厚熜的临时住处终於安静了下来。 “都来了?坐吧。”朱厚熜抬眼扫了一圈,淡淡道。 解昌杰屁股刚挨著凳子,就迫不及待开口道:“殿下,臣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朱厚熜慢慢地看他一眼,没说话也没点头。 “殿下,几天前您在正堂说的那些话臣都听见了,真可谓是句句在理,字字鏗鏘。臣听著都替殿下捏一把汗……可殿下有没有想过,这么做,值不值得?”解昌杰咽了口唾沫,还是硬著头皮说道。 朱厚熜闻言眯著眼睛看了一下解昌杰。 这话之前怎么不说? 周詔眉头微皱,正要开口,朱厚熜抬手止住他,对解昌杰道:“嗯,说下去。” 解昌杰得了允许,胆子大了些,身子往前倾了倾:“殿下以『问』字诀与使团周旋,臣是佩服的。从安陆到良乡,殿下步步为营,该赏的赏,该敲打的敲打,该问的问,该堵的堵……” “这一路走来,殿下把那些人都架在火上烤,烤得他们进退不得。臣冷眼瞧著,心里头直叫好。”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可是殿下,这火烤到今日,是不是烤得太过头了?” 朱厚熜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一副不置可否的模样。 解昌杰见状,语气愈发急切:“殿下尚未进城登基,便与奉迎使闹到这个地步……这些人可都是朝廷的脸面啊!殿下把他们脸皮撕下来踩在地上,他们能不记恨?” “记恨又如何?”朱厚熜放下茶盏,语气平平,“这天下是朱家的天下!” 遗詔在手,他们能奈我何? 想到这里的时候,朱厚熜心里也多了一丝底气。 解昌杰一噎,隨即苦笑道:“殿下,他们现在是不能把殿下怎么样。可殿下进了城呢?登了基呢?这些人可都是朝中重臣,手握权柄,门生故吏遍布天下。” “殿下今日得罪了他们,日后他们给殿下使绊子、穿小鞋,殿下又当如何?” 他见朱厚熜不说话,又往前凑了凑:“臣斗胆,给殿下讲个故事……春秋时,越王勾践兵败会稽,屈膝求和,入吴为奴。臥薪尝胆,忍辱负重,十年生聚,十年教训,最后终成霸业。若他当年不听文种之言,非要与夫差爭那一时之气,哪有后来的三千越甲可吞吴?” “汉文帝以代王入继大统,入京之前,陈平、周勃等功臣专权,他何曾与这些人正面衝突?他恭恭敬敬,礼遇有加,先坐稳龙椅,再徐徐图之。这才有了后来的文景之治。” 解昌杰说完,眼巴巴看著朱厚熜:“殿下,臣的意思不是让殿下退让,是让殿下暂时缓一缓。您先登基,坐稳了位置,日后再慢慢计较——这不正是殿下当初与臣等商议的吗?” 话音落下,满室寂静。 几位王府属官面面相覷。 “解长史此言差矣。” 眼见周詔忽然开口,解昌杰转头看他。 周詔捋了捋鬍鬚,缓缓道:“殿下,解长史方才说的勾践、汉文帝,臣不敢说不对。” “但解长史有没有想过,勾践之所以能臥薪尝胆,是因为他还有越国,还有文种、范蠡,还有復国的本钱。汉文帝之所以能礼遇功臣,是因为他是汉高祖亲子;代王入继,名分已定,只要不犯错,谁也动不了他。” “可殿下以藩王入继,本就有无数双眼睛盯著。朝中有人想让殿下过继孝宗,想藉此巩固权位。殿下今日若退了这一步,明日他们就会再进一步!今日让了东安门,明日就能让文华殿,后日就能让奉先殿;一步步退下去,殿下还能退到哪里?” 朱厚熜听得此言之后,暗自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解昌杰看向周詔,开口竟是把对方的地位抬了一下:“周老先生,话不是这么说……” 周詔眯著眼睛看著他,自然听出对方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尊敬,也就默默受用了,“解长史,老夫问你,殿下今日若依了他们的意思,认了孝庙爷为父,走东安门入城,受太子劝进登基,日后还有何面目见兴献王於地下?” “还有何面目面对天下人?那些今日逼殿下让步的人,日后会感激殿下吗?不会!他们只会说:嗣君当初也是认了的,可见他心里是虚的。” 解昌杰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一旁,有位年轻的属官小声插话,“周老先生说得是。可解长史担心的也不是没道理……万一朝廷那边……” “你们的意思孤王都知道了。”朱厚熜欣慰不已地看著周詔忽然开口,然后慢慢地看向解昌杰,“解长史,你方才说,让孤先进城登基,日后再徐徐图之……孤问你:进城登了基,成了他们眼中的『嗣皇子』,孤还怎么图?” “到时候,天下人都知道孤是认了孝庙爷为父才坐上的龙椅。孤的生父成了『皇叔』,孤的母妃成了『叔母』。孤若再提追尊之事,天下人会怎么说?会说孤出尔反尔,会说孤忘恩负义,会说孤不孝不悌。到那时,孤还能图什么?” “孤若今日退了这一步,明日就再也没有退路了。到时候,孤就是他们砧板上的肉,想怎么切就怎么切。” 解昌杰直直地看著朱厚熜,他当然知道名分一旦定下来,就再也改不了了。但是只要殿下活得够久,未必不是第二个汉宣帝! 到时候,天下依旧是他朱厚熜说了算。 朱厚熜眯著眼睛看著他,继续开口道:“解长史,你让孤缓一缓,可你有没有想过:他们不会让孤缓?” “臣……臣失言。”解昌杰冷汗涔涔,垂下头去,沉声道。 朱厚熜慢慢地收回目光,语气忽然缓和下来:“不过,解长史方才那些话也不是全无道理。依你之见,孤入京之后,当如何集权?” 解昌杰一愣,抬起头来。 还没有来得及开口,就听见朱厚熜缓缓地开口说道:“你说过要以潜邸旧臣为班底,徐徐拔擢。现在,孤问你如何制衡朝中那些老臣?” 解昌杰精神一振,连忙正色道:“殿下问得好!臣这些日子,日夜都在想这件事。”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侃侃而谈:“殿下入京之后,第一件事,是要稳住潜邸旧臣。袁仲德公已在路上,不日即到。他是殿下启蒙之师,德高望重,又是三品方面大员,入朝之后,当以他为潜邸之首,树一个標杆。” 从朱厚熜跟梁储推荐袁仲德的时候,解昌杰就知道自己已经不是兴王府属官的老大了。与其被朱厚熜边缘化,还不如自动“退位让贤”。 朱厚熜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解昌杰又道:“第二件事,是要在朝中寻找可拉拢之人。殿下之前的那些话,臣冷眼瞧著,那崔駙马是有触动的…他是皇室姻亲,又是迎立使之一,甚至是谷大用那样的司礼监太监;若能拉拢过来,日后必有大用。” “第三件事,也是最要紧的事——殿下必须儘快在內阁安插人手。” 朱厚熜眼睛微微一眯:“內阁??” 解昌杰点头,压低声音道:“殿下有所不知,本朝自永乐以来,內阁权重,六部事权多被侵夺。尤其是杨阁老柄政这些年,內阁几乎成了真正的决策之地。殿下若想在朝中有所作为,必须有人在內阁替殿下说话。否则,殿下今日爭来的这些,明日內阁一道票擬就能驳得乾乾净净。” 朱厚熜沉默片刻,忽然问:“解长史,你方才说让孤在內阁安插人手,可內阁如今有四人:杨廷和、梁储、蒋冕、毛纪……这杨廷和是首辅,蒋冕、毛纪都是杨廷和的人。孤拿什么安插?” “殿下忘了?內阁不是铁板一块。臣在京城时,曾听人说起过杨阁老与梁阁老,面和心不和。梁阁老这次奉迎,一路对殿下礼遇有加,未必没有自己的算盘。殿下若能拉拢梁阁老,日后內阁之中,便有了说话之人。” 解昌杰说到这里的时候,脸上笑呵呵的,作为杨廷和不认识的“学生”,他有意要帮朱厚熜当说客。 “解长史,你这算盘打得倒是精细。可你有没有想过,那梁储是三朝元老,凭什么让孤拉拢?” 眼见解昌杰笑呵呵的,朱厚熜却没有给他面子,直接一个冷水泼了下来:“他被孤问得无言以对,心里会不会记恨还是两说?” 解昌杰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一旁,周詔忽然开口道:“殿下,臣有一言。” “解长史方才说的那些,虽有不妥之处,但有一句是对的。殿下必须在內阁安插人手。只是,这人选,未必是梁阁老。” 朱厚熜目光微动:“周师的意思是?” 周詔道:“殿下可曾想过,袁仲德公入京之后,该当何职?” 朱厚熜沉默片刻,缓缓道:“周师是说……入阁?” “仲德公是殿下启蒙之师,又是三品方面大员,资歷、名望、人脉,都不缺。若殿下能让他入阁,日后內阁之中,便有了一枚殿下自己的棋子。有他在,杨廷和想做什么,都得掂量掂量。” “周老先生,您这话说得轻巧!入阁是那么容易的事?本朝入阁,要么是翰林出身,要么是九卿转任。袁公虽是按察使,可那是外官,入阁哪有这么容易?”说话的人是王府一个年轻的属官。 周詔淡淡道:“一切事在人为嘛。” “殿下,此事怕是不妥当啊……”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眼看又要爭起来。 “好了。” 朱厚熜抬手止住他们。半晌,他看著解昌杰忽然问道:“解长史建议孤在內阁安插亲信,若孤让袁师入阁,你觉得杨廷和会答应吗?” 解昌杰一愣,斟酌道:“这……杨阁老未必会答应。可殿下若坚持……” “解长史,你之前还与孤王说到了那个钱寧。当时你说:首辅弄权,只会留下隱患。可你知不知道,那钱寧是怎么死的?” 闻言,解昌杰哑口无言地看著朱厚熜把这个震惊大消息给爆出来。那手握重兵的钱寧居然死了?! 他本来还打算建议朱厚熜登基之后马上重用这些正德朝的旧臣,用来制衡杨廷和…… “钱寧是大行皇帝的宠臣,弄权多年,最后被杨廷和杀了。”朱厚熜淡淡地开口道。他本来真想临时性地重用这些人,不过眼下既然人都死了也就作罢。 整个大明朝又不是到了无人可用的地步,哪怕是到了明末的天启崇禎两朝,依旧人才辈出…… 解昌杰冷汗涔涔,垂下头去。 周詔在一旁,微微頷首,目光中露出讚许。 “不过,解长史有一点你说得对极了,孤必须在內阁安插咱们的人手。只是,这人怎么安插,什么时候安插,用什么由头安插……这些,都要从长计议。” 解昌杰闻得此言连连点头,可他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殿下,袁长史到了!”黄锦的声音在外头响起。 朱厚熜眼睛一亮,腾地站起来:“快请!” 很快的,一个鬚髮花白的老者跨进门来。他穿著青布直裰,面容疲惫,一双眼睛却格外明亮。 正是袁宗皋。 “袁师!您怎么这么快就到了?”朱厚熜快步迎上去,双手扶住他,微笑道。 袁宗皋微微一笑,拱手道:“臣接到殿下书信,日夜兼程,总算赶上了。” “殿下,臣一路走来,听说了不少事。殿下与使团之事……臣在外面就听人议论了。” 朱厚熜扶他坐下,亲自斟了一盏茶递过去:“袁师一路辛苦。您先歇口气,喝口茶。” 袁宗皋接过茶盏,却没有喝。他看著朱厚熜,目光中满是欣慰:“殿下,臣要恭喜殿下了。” “殿下说的那些话句句在理,把那帮人问得哑口无言。殿下您做得对!” 眼见袁宗皋一开口,就站在了朱厚熜这边。解昌杰在一旁,脸色微微发白。 此刻他有些尷尬的处在两人中间…… “殿下英明天纵,老臣佩服!” 眼见袁宗皋拜了下去,朱厚熜连忙扶住他,缓缓开口道:“袁师快请起。您这么说,孤愧不敢当。” 袁宗皋直起身,正色道:“殿下不必自谦。臣在江西时,日夜担心殿下入京后被人拿捏。如今看来,是臣过虑了。殿下这一路走来步步为营,丝毫不乱。臣,放心了。” 话音落下,只见朱厚熜拉著他走进自己的“寢殿”,而解昌杰则是目瞪口呆地看著他们离开了正堂。 此刻已经走进“寢殿”的朱厚熜又把刚才的问题问了一遍,“袁师,孤有一事请教。” “殿下请讲。” “孤入京之后,当如何集权?” “殿下问得好。集权之道,不外乎三——用人、用钱、用权。” “用人者,提拔亲信,安插心腹,使朝中有人替殿下说话。用钱者,掌控户部,把持財权,使诸司仰仗殿下鼻息;用权者,亲掌大政,裁决机务,使天下皆知殿下才是真正的主子。”袁宗皋盯著朱厚熜想了一下,沉声道。 朱厚熜点点头,又问了一下:“那依袁师之见,孤当从何处入手?” 袁宗皋看著他,目光深邃,“殿下虽年少,心中自有丘壑,想来早有主张。” 朱厚熜闻言,心头微定。这袁宗皋果然看得明白:他从不是任人摆布的孩童,此番入京,本就带著帝王心术与自己的盘算。 “孤想让袁师入阁。” 这句话一出,袁宗皋愣住了。他看著朱厚熜,嘴唇微微颤抖,半晌说不出话来,“殿下,这……这如何使得?臣是外官,又非翰林出身,入阁……於例不合啊!” “袁师,您是孤的启蒙之师,德高望重,资歷深厚。您在江西按察使任上,政绩卓著,名望素著。入阁,有何不可?” 袁宗皋张了张嘴,在沉默片刻后,终於缓缓拱手道:“殿下既然如此信任老臣,老臣岂敢不从命……” “有袁师在,孤就放心了。” “殿下,此事不可操之过急。臣初入京城,人地两疏,若贸然入阁,必招物议。殿下且容臣徐徐图之,先在朝中站稳脚跟,再寻机会。” “袁师说得是。此事不急,慢慢来。”朱厚熜站起身,望著京城的方向,“但明天,得让他们知道:孤不是一个人来的。” 第28章 粗心大意 良乡的消息一夜之间传遍京城,在次日的清晨,通政司门外便聚了不少官员。 “听说了吗?嗣君驻在良乡,不进城了。” “岂止不进城?听说要朝廷给个交代,否则就打道回府。” “荒唐……哪有嗣君拒不入京的道理?” “话不能这么说。我听礼部的人讲,是仪注出了问题——让嗣君走东安门,他不肯!!” …… 此刻內阁的杨廷和案上堆著从通政司转来的奏疏,一封挨著一封。 杨廷和坐在案后,面色如常,一封一封看过去,偶尔提笔批几个字,看不出喜怒。 突然,门被轻轻推开。蒋冕探进半个身子,低声道:“元辅,梁大学士到了。” “还有寿寧侯、建昌侯也在外头等著了。” 杨廷和搁下笔,抬眸看向门口道:“请梁储进来。至於那两位嘛……让他们候著!” 很快,梁储一身风尘地走进值房,对著杨廷和拱手一礼:“元辅。” 杨廷和只抬手示意他坐下,“叔厚一路上辛苦了。坐。” 梁储依言落座。 杨廷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淡淡地开口问道:“说说吧,良乡那边到底怎么回事?” “元辅……殿下不接仪注。”梁储看著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嗯???” “殿下说,遗詔上写的是『嗣皇帝位』,不是『嗣皇子位』。让他走东安门、入文华殿、受太子劝进没有道理。” “你怎么说?” “下官说:继统必先继嗣,乃是礼法。” “他怎么说?” “殿下问我奉迎团:汉文帝以代王入继,可曾认惠帝为父,宋英宗以濮王之子入继,可曾先认仁宗为子?本朝太宗爷登基之后,可曾认建文帝为子……” 杨廷和微微一愣,紧紧瞪著梁储。 梁储继续道:“殿下又问——若从一开始就想让他过继,为何遗詔里不写明?是大行皇帝忘了,还是太后忘了?还是……有人故意不写?” 室內静了一瞬。 蒋冕也坐在一旁,呼吸都轻了几分。 杨廷和依旧面色不变,只淡淡道:“他还问了什么?” 梁储接著道:“问完了。然后说,要么朝廷给他一个交代,要么他回安陆。” 杨廷和缓缓地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叔厚。” “元辅……” “你觉得,殿下这些问话,是自己想出来的,还是有人教的?” 梁储惊疑不定地看著杨廷和,没有立刻回答。 杨廷和慢慢地站了起来,两只眼睛横过来盯著梁储,“你是奉迎正使,一路陪著他。你比谁都清楚。” “元辅是想问,谷大用有没有私下謁见殿下?张锦有没有提前露底?还是——下官有没有从中作梗?”梁储迎上他的目光,想了一下,缓缓答道。 杨廷和看著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梁储站起身,对著他拱手一礼:“元辅若有疑虑,不妨派人去查。下官言尽於此。” 杨廷和看了他片刻,忽然摇了摇头:“叔厚,你多心了。我问的是,殿下这些问话,合不合礼法,有没有道理。不是问谁教的。” 话音落下,杨廷和拿起一封奏疏翻了翻,淡淡地出言道:“遗詔擬定时,我在场,你也在场。太后在,內阁在,司礼监也在。那四个字写不写,当时议过。议的结果是,不写。” “至於为什么不写……老夫想了一下,因为写上去,就坐实了殿下是以孝庙爷之子的身份入继。殿下若不认,反而麻烦。不如留个余地,进城之后再议。” “这个道理,你懂,我懂。但殿下不懂。他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能把遗詔翻来覆去念出这么多名堂——叔厚,你说,是有人教的,还是他自己悟的?” 梁储沉默片刻,缓缓道:“元辅,下官只能说,殿下这一路,极少单独见人。兴王府的一个太监,唤作张佐的,此人跟谷大用说过几次话,说的是內宫事宜……至於王府属官议事,下官也在场,並无异常。” 杨廷和点点头,没再追问。他拿起另一封奏疏,边看边道:“寿寧侯、建昌侯在外头等著?” 蒋冕忙道:“是。等了半个时辰了。” 杨廷和“嗯”了一声,把奏疏放下:“让他们进来吧。” 蒋冕一愣:“元辅,您方才不是说不见……” 杨廷和看他一眼,没有说话。 蒋冕立刻闭嘴,拿起案前的茶水喝了一口。 梁储暗自瞅了一眼两人,然后向著杨廷和拱手道:“元辅若无他事,下官就告退了。” 杨廷和摆摆手:“去吧。好好歇著。明日还要出城。” 梁储微微一怔:“嗯,出城??” 杨廷和抬眼看他,目光里带著一点极淡的笑意:“是。嗣君不进城,难道咱们就不迎了?” “他驻在良乡,咱们就去良乡迎。他驻在城外,咱们就去城外迎。他走到哪儿,咱们迎到哪儿。” “他是嗣君,这是改不了的。” 梁储看著他,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 张鹤龄一进门就开了口:“杨阁老,您可得给我们做主!” 杨廷和抬起头看著他,淡淡地问了一句:“寿寧侯,你有何事?” 张鹤龄涨红了脸:“嗣君那边,到底怎么回事?不是说好了过继吗?怎么到了良乡就变卦了?我们兄弟俩可是衝著这个来的!” “寿寧侯,嗣君变没变卦,现在还不好说。仪注有爭议,慢慢议就是。”闻得此言,杨廷和放下笔,依旧平淡地开口道。 “慢慢议?!”张延龄忍不住插嘴,“满京城都传遍了,说他拒不入城,要朝廷给交代!这要是传回安陆,传遍天下,我们张家……朝廷的脸往哪搁?!” 杨廷和紧紧地看著他,突然扣了字眼:“建昌侯,嗣君入不入城,跟张家有什么关係?” 张延龄一噎,意识到自己失言了。 杨廷和心里暗自骂了一句白痴,面上却是笑呵呵地说道:“嗣君是嗣君,张家是张家。嗣君进城,张家有迎立之功。嗣君不进,张家……也没有损失嘛。二位侯爷,何必如此著急?” 张鹤龄脸色变了变,勉强笑道:“杨阁老说笑了,我们这不是替太后著急嘛……” 杨廷和点点头,依旧一副平和的模样,正色接口道:“太后那边,我自会去说。二位侯爷若是无事,就先回吧。明日还要出城迎驾,早些歇息。” 张鹤龄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被张延龄扯了扯袖子,只好悻悻告退。 门关上后,蒋冕小声道:“元辅,这两位……” 杨廷和摆了摆手,没让他说下去。 他望著外头的天色,日头已经偏西,午门外的官员散了大半。 “备轿。”杨廷和忽然道,“我要进宫。” 蒋冕一愣:“现在?” 杨廷和只是淡淡道:“嗣君不进城的消息,太后那边应该也知道了。我不去,她也会召我。不如我自己去。” 蒋冕应声去了。 杨廷和站在原地望著窗外,久久未动。远处,不知是哪座衙门里,传来隱隱约约的议论声……他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他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嗣君不进城的消息,一夜之间传遍京城。百官的奏疏,一封接一封。 寿寧侯、建昌侯张家兄弟俩急得跳脚。 梁储来请罪,却又像是什么都没请。 而那个十五岁的少年,此刻正坐在良乡的驛馆里,等著他的答覆…… 杨廷和忽然想起梁储方才那句话—— “殿下问:若从一开始就想让他过继,为何遗詔里不写明?” 一念及此,杨廷和闭上眼睛,轻轻呼出一口气。 是啊,当初为何不写明? 第29章 蠢货 乾清宫。 张鹤龄、张延龄兄弟还没进门,声音就先到了。 “姐姐!姐姐!” 守在门口的大太监萧敬眉头一皱,见到此状立刻拦住:“两位侯爷慎言,这是乾清宫,该称太后娘娘。” 张鹤龄一把推开他,大咧咧往里走:“什么太后不太后,那是我亲姐!” “姐姐!弟弟来看你了!” 萧敬站在原地目瞪口呆地望著两人的背影,嘴角抽了一下。 这两个蠢货…… 寢殿內,张太后隔著帘子,眉头已经蹙了起来。 “姐……” “站住。” 张鹤龄脚步一顿,愣在原地。 帘后,张太后的声音不紧不慢地传来,“萧敬,你告诉他们,这里是哪儿。” 萧敬躬身答道:“回太后,这里是乾清宫。” 张太后“嗯”了一声,又问:“本宫是谁。” “是太后娘娘。” 张鹤龄兄弟不得不站在门口,脸上的笑僵住了。 张太后的声音再次传来,比方才更冷了几分:“鹤龄,你方才喊什么?” 张鹤龄张了张嘴,小声道:“姐……” “呵,你说什么啊!!” 话没说完,帘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冷笑。张太后的声音慢悠悠的:“本宫怎么记得,孝庙爷在时,你喊的是『皇后』。大行皇帝在时,你喊的是『太后』……怎么,如今本宫还是太后,你倒改口了?!” 张鹤龄额头上渗出汗来:“太后……臣……臣一时口快……” 张太后打断他,“你这一时口快,是在告诉这宫里上上下下,你张鹤龄仗著是本宫亲弟就可以不守规矩?还是在告诉嗣君,张家的人眼里没有朝廷,只有亲戚?!” 张鹤龄扑通一声跪下:“太后息怒!臣……臣知错了!” 张延龄也跟著跪下,头都不敢抬。 帘后沉默了片刻,张太后的声音带著一丝疲惫:“进来吧,有话就说……” 闻言,张氏兄弟这回老老实实跪在帘外,再不敢喊错。 张鹤龄扑通一声跪在帘外,仰著头就开始嚷嚷:“太后!您可得给臣做主!梁储那老匹夫,在良乡一手遮天,根本不顾咱们张家的脸面!” 张延龄也跟著跪下,连连点头:“就是就是!” 张太后沉默片刻,淡淡地问了一句:“梁储怎么了?” “嗣君不肯过继,他倒好,一口一个『遗詔已颁,势在必行』,明早就要把嗣君往城外行殿送!太后,这不是明摆著顺著那小子的心意走吗?”张鹤龄愤愤接话道。 张延龄在一旁帮腔:“就是!咱们张家满心盼著嗣君过继,將来也好有个依靠。他梁储倒好,屁都不放一个,直接投降了!” 张太后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道:“梁储是三朝元老,奉迎正使,他自有他的考量。” 张鹤龄腾地站起来,声音拔高了几分: “太后娘娘,您別被他骗了!那老匹夫跟嗣君眉来眼去,早就是一伙的了!” “嗣君在安陆时就送过他一方印,上刻什么『寸心千古』——您听听,这像什么话!” “一个藩王,送给內阁大臣私印,这不是拉拢又是什么?!” 张太后有些惊讶,她皱著眉头看著兄弟俩。 只见张延龄趁机添油加醋:“还有谷大用那狗奴才!听说一路往嗣君跟前凑,也不知道递了什么话?还有崔元崔駙马,您的好妹夫,此人在良乡当著眾人的面,说嗣君那些话『有些是对的』!太后娘娘,您听听,这是人话吗?!” 张延龄嘴里的崔元是明宪宗朱见深次女永康长公主的駙马,而张氏女是明孝宗朱祐樘的皇后,永康公主是孝宗的异母妹妹。 “崔元他说了什么?” “崔元那廝,在良乡当著眾人的面说,嗣君抠字眼抠得有道理,说咱们让人家走东安门,过继给孝庙爷理亏!” 张鹤龄见太后不说话,以为她听进去了,胆子更大:“太后娘娘,梁储、谷大用、崔元,还有那个袁宗皋。这帮人早就串通好了!一个鼻孔出气,合起伙来逼咱们张家低头!” 他说著,忽然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还有杨廷和!那老东西也不是好东西!方才我兄弟俩去找他,他居然让咱们在外头等了半个时辰,进去没说几句话就打发出来了……我呸,什么玩意儿!太后娘娘,您可得好好收拾收拾他!” 张延龄连连点头道:“就是!要不是他擬的遗詔有漏洞,哪来这么多的破事?太后娘娘,他眼里就没有您啊!!” 张太后忽然问了一句:“你们去找杨阁老了?” “回太后,臣……臣也是著急,就是想问问清楚嘛……”张鹤龄一愣,意识到说漏了嘴,连忙道。 张太后没有接话。 一时间,呼吸声落针可闻。 张延龄偷偷扯了扯张鹤龄的袖子,张鹤龄这才意识到自己说多了,乖乖地闭上嘴。 过了许久,帘后才传来张太后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嗣君是嗣君,张家是张家。你这么著急,是在替本宫著急,还是在替你们自己著急?” 张鹤龄脸色涨红,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帘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嘆。 “你们的意思,本宫知道了。下去休息吧。” 张鹤龄急了:“太后,您还没说怎么办呢!总不能就这么让那小子牵著鼻子走吧?臣可是为了咱们张……朝廷!!” “咱们张家?”张太后语气忽然变冷:“鹤龄,本宫问你——这宫里,有『咱们张家』吗?” “太后……臣弟……” “本宫是太后,是大行皇帝的母亲,是嗣君的母后。本宫姓张,可本宫先是太后,是朱家人,最后才是张家人。这个道理,你不懂吗?” “下去,让本宫静一静……” “太后!” “下去!!” 张延龄慌忙扯著张鹤龄往外走,边走边小声嘀咕:“兄长,別说了別说了,太后心里有数……” 兄弟俩慢慢退出,守在门口的大太监萧敬垂首而立,眼观鼻鼻观心,半点不敢多言。 张鹤龄脸色不悦,好半天才憋出一句:“他娘的……我亲姐,怎么帮著外人说话?” 萧敬暗自瞅了一眼张氏兄弟。 张鹤龄从他身边走过,忽然停下,指著他鼻子骂道:“你刚才笑什么?” 萧敬抬起头,一脸的无辜:“侯爷,奴婢没笑啊……” “你刚才拦什么拦?我见我亲姐,轮得到你拦?” “侯爷息怒,是奴婢失礼了。” 张鹤龄冷哼一声,扬长而去。 萧敬直起身,望著两人的背影,又摇了摇头。 这回嘴角那点笑意都没了,只剩下满满的嫌弃。 旁边一个小太监凑过来,小声道:“乾爹,这两位侯爷……” “慎言!” 萧敬说罢就转身往里走,边走边暗自嘀咕著:“蠢成这样,怎么活到现在的……” 第30章 让他走大明门? 乾清宫外,右顺门廊下。 杨廷和是四位阁臣中到得最早的人,他负手立於檐下,望著阴沉沉的天色。 “元辅。” 蒋冕、毛纪隨后赶来,见了他,连忙上前见礼。 杨廷和点点头,目光却越过他们,望向右顺门方向。 蒋冕低声道:“梁大学士还没到吗?” 杨廷和“嗯”了一声,没有多说。 “他到了,等一等他吧。” 很快的,梁储的身影出现在右顺门口。他穿著一身大红袍,走到近前对著杨廷和拱了一下手。 “元辅。” 杨廷和看他一眼,淡淡回道:“叔厚辛苦了。歇过来了?” 梁储道:“劳元辅掛念,歇了片刻,无碍。” 杨廷和点点头,环顾四周,见左右无人,压低声音道:“既然都到了,咱们先在此处议一议。一会儿见了太后,总要有个章法。” 蒋冕、毛纪对视一眼,齐齐应道:“阁老说的是。” 梁储没有说话,只静静站著。 “嗣君之事,诸位都清楚。他咬定遗詔,不肯走东安门,朝野议论纷纷……老夫思来想去,此事拖不得,也硬不得;拖久了,朝廷顏面扫地;硬逼,万一嗣君真回了安陆,咱们都是千古罪人。”杨廷和想了一下,看著四周面露郑重神色开口道。 “元辅所言极是。可嗣君那边,梁大学士最清楚,他那个態度,实在是……”一旁,蒋冕皱著眉头说道。 梁储面色平静,只是淡淡地开口道:“嗣君態度坚决,我已尽力劝说,没用。” 毛纪小声道:“那依你的意思,嗣君到底是真不想进城,还是以此为要挟,想爭些什么?” 梁储看他一眼,刚要准备开口的时候,忽然听见杨廷和振振有词接口道:“不管他是真要挟还是真不想,眼下只能当他真不想。咱们得拿出一个既能让他进城,又不失朝廷体面的法子。” 蒋冕接口道:“……元辅的意思是让一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杨廷和缓缓点头:“可以让他走大明门。” 此言一出,蒋冕、毛纪都是一惊。 蒋冕急道:“元辅!走大明门,那就是以天子礼入城,他尚未登基,这不合规矩!” 毛纪也道:“是啊,如此一来,日后他更不把朝廷放在眼里了。” 杨廷和抬手止住他们,目光沉稳:“规矩是人定的。遗詔里没有那四个字,咱们硬要他走东安门,理亏在先。与其僵持,不如退一步。但退一步,不等於全退。” 如果能顺利让朱厚熜过继到孝庙爷名下,那是最好不过了。如果真的事与愿违,他杨廷和的利益至少还能保全。除非……朱厚熜把他这个內阁首辅给换了! 想到这里的时候,杨廷和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 缓缓地开口道:“他走大明门,可以。但进城之后,告祭奉先殿、拜謁太庙、受百官朝贺,这些仪注,必须按嗣君登基之礼来。礼部擬的章程,一条都不能改。” “他既然以遗詔为据,那遗詔上只说他嗣皇帝位,没说別的。这些仪注,都是歷朝歷代嗣君登基的成例,他挑不出毛病。” “元辅的意思是,用这些仪注,把他框住?”蒋冕若有所思,后知后觉地开口道。 杨廷和点点头,忽然提高了一下他那口四川成都府的口音:“他进城之前,咱们可以让这一步。但进城之后,他就是天子。” “且说天子行止,自有规矩;日后他想改什么,就得过內阁这一关。” 毛纪迟疑道:“那过继之事……” “过继之事,暂且搁置。嗣君年轻,日后慢慢磨,总能磨得通;即便磨不通,他也不能把太后怎么样。太后是长辈,是母仪天下的国母,他不敢不敬。” 蒋冕与毛纪对视一眼,都觉得这话有理,却又隱隱觉得哪里不对。 一直沉默的梁储忽然开口:“元辅,下官有一言。” 杨廷和缓缓地看向他:“叔厚请讲。” 梁储脱口而出,道:“元辅方才说的,我都赞同。只是我有一事不明:嗣君今日能抠遗詔的字眼,明日会不会抠別的字眼?后日会不会翻出別的旧帐……总而言之,这些仪注,他能认,自然最好。若他不认呢?” 杨廷和听得此言之后,微微一怔。 “我一路陪著嗣君,冷眼瞧著,此子心思縝密,行事果决,不是轻易能拿捏的人。元辅今日让了一步,他日他再进一步,元辅是让还是不让?” 这话说得蒋冕、毛纪都变了脸色。 杨廷和盯著梁储,目光深邃:“叔厚的意思是?” 梁储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我的意思是,让一步可以,但要让他知道,这一步,是朝廷让的,不是他爭来的。” “日后他再想进一步,就得拿出相应的代价!!” 杨廷和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眾人都知道他的笑容里带著几分讚许:“叔厚此言,正合我意。” “所以,明日出城迎驾,老夫打算亲自去。到了良乡,老夫当面向嗣君陈明利害——遗詔已颁,天下皆知,他登基势在必行。” “但进城之后,一切仪注,照旧。他若答应,明日便进城。他若不答应……” “若不答应,如何?” “那他就是在拿朝廷的脸面开玩笑。到那时,就不是他让不让步的问题,而是太后和內阁,能不能容他的问题。” 毛纪倒吸一口凉气。 梁储面色不变,只微微点头。 杨廷和又道:“此外,还有一事。嗣君身边有个袁宗皋,昨日已经到了良乡。” “此人曾是兴王府右长史,如今是江西按察使,此番赶来,必是为嗣君出谋划策。日后他若入朝,必是嗣君的心腹。诸位,心里要有数。” 蒋冕想到了什么,接话道:“元辅的意思是防著他?” 杨廷和摇头道:“防不住。但可以拉。他若入朝,给他个位置,让他知道朝廷的规矩。时间久了,自然知道该站在哪边。” 几人正说著,廊下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杨阁老!杨阁老!” 张鹤龄、张延龄兄弟快步赶来,张鹤龄气喘吁吁,脸上带著几分兴奋:“杨阁老,听说你们要见太后?!” 杨廷和皱著眉头,隨即恢復如常:“寿寧侯,建昌侯,你二位怎么来了?” 张鹤龄大咧咧道:“这么大的事,我怎么能不来?嗣君那边闹成这样,我等心里著急啊!” 杨廷和微微一笑,笑容里带著几分意味深长:“二位侯爷有心了。不过,一会儿见了太后,还要请二位慎言。” 张鹤龄拍著胸脯:“杨阁老放心,我知道分寸!” 杨廷和点点头,不再多说,转身往乾清宫走去。 蒋冕、毛纪、梁储跟在身后,张氏兄弟也连忙跟上。 守门的大太监萧敬见了这一行人,目光在张氏兄弟脸上停了一瞬,隨即垂首道:“杨阁老,太后已候著了。” 杨廷和点点头,推门而入。 第31章 你站哪边? “寿寧侯,这是內阁议事。” 梁储暗自瞅了一眼走在最前面的杨廷和,他不知道这位內阁首辅为何要这么做…… 这是要给张氏兄弟挖坑吗? 按照明制,內外有別,宫禁森严。 太祖高皇帝遗留的《皇明祖训》严令:外戚不得预朝政、不得与朝臣交结、不得擅入宫禁,违者削爵、下狱、处死。 “內阁议事怎么了?”张鹤龄大咧咧道,“太后是我亲姐,嗣君是我外甥,这么大的事,本爵怎么能不在场!” 话音落下。 內阁的那几个人像是什么都没有听见,各自把目光望向了地面。 內阁议事,关你们张家人什么事啊?! …… “臣等拜见太后……” 杨廷和跪在最前头,身后是梁储、蒋冕、毛纪,张鹤龄、张延龄兄弟跪在最后。 “都起来吧。来人,赐座。” 宫女把几个绣墩搬了上来。 杨廷和坐了左首,梁储居右,蒋冕、毛纪依次坐下。 张鹤龄、张延龄还跪著,等了一会儿,见没人理他们,只好訕訕地爬起来站在一旁。 张鹤龄觉得他们兄弟俩被区別对待,便忍不住开口叫道:“太后,臣等就这么站著?” 帘后,张太后的声音淡淡传出来:“你们不是內阁大臣,站著听。” 张鹤龄闻言暗自瞅了一下眼前的这几个人,不情不愿地闭上嘴。 “杨阁老,嗣君的事,你们內阁议出结果了?” “回太后话,”杨廷和欠了欠身,声音沉稳,“臣等议过了。嗣君不肯进城,无非是为东安门之议。若嗣君执意要走大明门,臣等以为……或许可以让一步。” 张鹤龄眼睛一瞪,正要开口,却被张太后淡淡的一声“鹤龄”堵了回去。 杨廷和继续道:“嗣君以遗詔为据,抠字眼,论典故,臣等辩不过他。如果硬要他走东安门,理亏在先。与其僵持,不如让储君走大明门。” 一旁,蒋冕缓缓地接口道:“太后,元辅的意思是,让他进城是第一位的。只要他进了城,登了基,天下人知道他是天子,朝廷的脸面就保住了。” 毛纪也道:“至於过继之事,可以日后再议。” “什么?!”张延龄站在一旁,忍不住插话道,“还有日后呢?日后他要是翻脸不认人呢?!” 张太后的声音忽然响起:“延龄,你最近是不是上火了?” 张延龄不明所以,叫道:“太后!臣不是上火,臣是说嗣君万一……” “够了。”张太后打断他,声音慢悠悠的,转向杨廷和:“杨阁老,你继续说。” 杨廷和欠身,旋即把刚才他与梁储等人小范围议事的结果挑了几句重点回应张太后。 张太后的声音传来:“这些仪注能否把他框住?” 杨廷和低头道:“太后圣明。” 张鹤龄终於憋不住了:“太后,臣还是觉得不妥!让了一步,日后储君还不蹬鼻子上脸?臣以为,就该硬著来——他若不进城,就换人!” 此言一出,满堂皆静。 蒋冕、毛纪惊愕地看著他。梁储依旧面色不变,只是目光微微闪动。 张太后暗自捏紧了拳头。 如果不是有外人在场,她真想真想真想把这两个恨铁不成钢的玩意撕碎! 储君说换就能换的?你把他当菜市场的大白菜了?! 奈何,这个时候的张鹤龄显然没意识到他的这句话已经让会场气氛变得凝重。 在张鹤龄看来,储君不认亲姐为“母后”,便不是自家人,那么他还怎么做新任皇帝的“舅舅”? 正所谓: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且说他张鹤龄这辈子,凭的就是张太后这棵大树,才有今天的荣华富贵。那储君连亲姐姐都不肯认作母后,摆明了没把张家放在眼里。 今日退一步,来日他坐稳了皇位…… 到那时,別说荣华富贵,恐怕连身家性命都要捏在人家手里。 天下姓朱的皇子又不是死绝了,储君不肯进城服软,大不了再换一个听话的! 一念及此,他把不悦的表情直接掛在脸上。 换上一副眾人皆醉我独醒的表情,冷冷地望向这几个人:你们一个个装什么沉稳、扮什么冷静? 真等那个新君日后翻了脸,哭都来不及! …… 杨廷和缓缓转过头看了一下张鹤龄,淡淡地开口道: “寿寧侯,你说换人,试问换谁?” 张鹤龄一愣,他没想到这个內阁首辅居然同意了他的提议!? 隨即大喜过望,叫道:“我大明朝宗室之中,又不是只有他一个!” “那遗詔呢?” 张鹤龄想了一下,还没有来得及开口,就听见杨廷和振振有词地说道:“遗詔已颁行天下,告於宗庙,告於万民。寿寧侯说换人就换人,那么,这遗詔怎么收回来呢?你想过吗?” “就算能收回来,新君是谁?再议再迎,又要多久?这期间,朝局动盪,人心惶惶——寿寧侯,这个责任,是不是你来担呢?” 张鹤龄脸色煞白,张了张嘴,终於没敢再开口。 张延龄眼见局势不利,脑子忽然变得聪明了几分,在一旁扯了扯大哥张鹤龄的袖子,小声道: “兄长,先別说了……咱们再听听他们怎么说!” “杨阁老,你说的这些,本宫都听明白了。可本宫还有一个顾虑。”片刻之后,从帘后传来张太后的声音。 杨廷和拱手道:“太后请讲。” 张太后有些担忧地说起了朱厚熜抠字眼的能力。 杨廷和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道:“太后所虑,老臣也想过……是这样,老臣以为,嗣君若不认,那就不是朝廷让不让步的问题,而是他有没有把朝廷放在眼里的问题。” “他若进了城,登了基,便是天子。天子行止,自有规矩;日后他若再有別的要求,內阁该怎么擬票,该怎么处置,臣等自会斟酌。” 张鹤龄听到这话,猛地抬起头:“杨阁老,你这话说得轻巧!到时候储君真提要求,你能怎么办?你是能驳,还是能拦?” 杨廷和看他一眼,没有说话。 张鹤龄转向帘后,声音都变了调:“太后!您听听!杨阁老这是把事儿往后推,推到日后,推到臣等头上!” “到时候储君提什么要求,臣等怎么办?臣等是能跟天子对著干,还是能把他怎么著?” 张延龄也跟著帮腔:“是啊太后,杨阁老这是把烫手山芋往朝廷手里塞!” 杨廷和依旧面色不变,只是淡淡地开口道: “寿寧侯,建昌侯,二位侯爷若是觉得我的办法不妥,不妨也拿出个章程来。” 张鹤龄一噎。 “二位侯爷说要换人,我方才问了,换谁?遗詔怎么收?二位答不上来……” 这时候的杨廷和也已换上了一副肃穆的面容,慢慢扫望向眾人:“现在老夫说让一步,二位又说日后没法收拾。那老夫便要请教了:依二位侯爷之见,此事到底该怎么办?” 张鹤龄张了张嘴,还是答不上来。 一旁,张延龄也缩了缩脖子。 “鹤龄,延龄,你们说。”张太后不知是什么情况,居然被杨廷和带偏了节奏。 张鹤龄有些著急,毕竟此事关乎他们的利益存亡,“太后,臣……臣只是觉得不妥,可具体怎么办……臣……” 他说不下去了。 张太后的声音再次响起,这回是对著杨廷和:“杨阁老,你方才说嗣君进城之后若是有別的要求,內阁自会斟酌。本宫问你:若他提的是追尊生父之事,你和內阁如何斟酌?” 乾清宫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杨廷和没有立刻回答。 蒋冕、毛纪对视一眼,都暗自瞅了一眼地面。梁储依旧面色不变,很快地望向帘后。 眼见一行人都噤声不语了,饶是一向跳来跳去的张氏兄弟也不说话了,杨廷和只好正色开口道: “臣斗胆,也问太后一句——嗣君追尊生父,与太后何损?”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张鹤龄腾地站起来:“杨阁老!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跪下。”帘后的声音不大,却让张鹤龄浑身一抖,扑通一声又跪了下去。 帘后,张太后的声音又淡淡地传了出来,“呵,杨阁老,你问得好……现在本宫告诉你——嗣君追尊生父,本宫还是太后。他是嗣君,本宫就是太后。这是大行皇帝定的,是遗詔定的,是天下人认的。” 说了一半的时候,张太后的声音忽然变冷了:“可嗣君若追尊生父,那孝庙爷怎么办?他是本宫的丈夫,是大行皇帝的父皇,是大明朝的皇帝……他的血脉,谁来继承?” 杨廷和低头道:“太后圣明。” 张太后道:“本宫不要听这些。本宫再问你——嗣君进城之后,若再提追尊之事,內阁打算怎么办?” 杨廷和沉默片刻,缓缓道:“回太后,老臣只能劝了。” “劝?” “劝得动,自然最好。劝不动——”杨廷和抬起头望向帘后,一副非常严肃的模样,“那就让该劝的人去劝。” “谁是该劝的人?” “礼部,翰林院,六科给事中,十三道御史。天下读书人,都是该劝的人。” 这个时候,跪在地上的张鹤龄又忍不住开口:“杨阁老,你这是要把事儿往天下人身上推!到时候天下人吵起来,闹起来,还不是朝廷的事?还不是太后的事?!” 杨廷和看他一眼,语气依旧平静,淡淡地道:“寿寧侯,那你告诉老夫,这件事除了让天下人去论,还有別的办法吗?” 张鹤龄又吃了一个瘪。 杨廷和继续道:“嗣君若提追尊之事,臣等拦不住,也不能拦。无他,只因为他是天子,他要做什么,臣等只能劝……可天下人有天下人的道理,读书人有读书人的规矩;嗣君若真要与天下人为敌,那他就不是与朝廷为敌,是与天下读书人为敌。寿寧侯,你觉得,他敢吗?” “这……”张鹤龄说不出话。 片刻之后,张太后的声音传来,慢悠悠的,却比方才更沉,“杨阁老,你说得对。嗣君不敢与天下人为敌。” “本宫问你:若嗣君不与天下人为敌,只与本宫为敌,与你杨廷和、与內阁为敌呢?” 张太后一句反问,殿內瞬间死寂。 蒋冕、毛纪等人脸色凝重,无言以对;张鹤龄哑口无言,再无先前强硬。 眾人目光齐聚杨廷和。 “到那时,不是臣等与他为敌,是人心与他为敌。读书人会讽,史官会记,天下会议——新君登基,先薄太后,先弃旧臣,先逞私愤。这般君主,纵有九五之尊,又怎能服眾?” 杨廷和看向张太后的时候目光微敛,却字字鏗鏘:“臣不是倚老卖老,只是实话实说。他敢与臣为敌,敢与內阁为敌,敢与太后为敌,但他绝不敢,与人心为敌。” “只要臣等守礼、守正、守大义,他便动不了根本,也毁不乱朝纲。” 话音一落,殿內依旧沉寂。 可那股压在人心头的惶惑却似被这几句话劈出了一道微光…… “臣斗胆,再问太后一句——太后担心嗣君与太后为敌,可太后想过没有:嗣君为何要与您为敌?” 闻言,张鹤龄又忍不住了:“杨阁老,你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杨廷和没有理他,只望著帘后,目光沉稳:“太后是国母,是嗣君名义上的母亲。嗣君若与太后为敌,就是不孝;试问这般不孝之人,如何坐得稳天下?” “嗣君聪明,断然不会做这种事。嗣君要爭的是他生父的名分,不是太后您的名分。这两个名分,本就不衝突;哪怕日后嗣君要追尊生父,太后还是太后。嗣君不追尊生父,太后也还是太后。太后何损?” 片刻之后,张太后的声音从帘后传来,“杨阁老,你说得对。本宫何损……但是嗣君追尊生父,內阁何损?” 杨廷和微微一怔。 张太后继续道:“嗣君若追尊生父,他生父就成了皇考。皇考是要入太庙的。太庙里,孝庙爷的位置谁来动?兴献王的位置,谁来排?这些事,谁来做?是你杨阁老,还是內阁?” “嗣君追尊生父,爭的就是太庙里的位置。一旦太庙里的位置动了,祖宗的法统就动了……祖宗的法统动了,天下读书人就要说话。天下读书人说话,內阁就要表態。內阁表態,你杨阁老就要拿主意。” 张太后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杨阁老,你方才说让天下人去劝……若天下人劝不住,你怎么办;若天下人分成两派,吵起来,闹起来,你又当如何?” “你站哪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