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老朱偷听我心声?!》 第1章 奉天殿上的窃听者 洪武十三年,正月,寅时。 天还没亮。 奉天殿外的风裹著碎雪,刮在人脸上像刀子划过。 大殿內没有生炭火,两百多名身穿緋色、青色官服的朝臣分列两侧。 所有人都低著头,双手拢在袖子里,连呼吸的声音都刻意压制著。 “啪!” 一摞厚重的奏摺被狠狠砸在地面上,纸张散开,滑到百官的靴子前。 “浙江布政使司,山东按察使司,好得很啊!” 大殿正上方,坐在龙椅上的朱元璋猛地站起身。他穿著明黄色的五爪龙袍,五十多岁的年纪,脸颊削瘦,颧骨极高。 “朕给他们发俸禄,给他们分田宅,他们就是这么报答朕的?联手贪墨賑灾粮餉三十万石!三十万石!” 朱元璋的声音在大殿內迴荡,带著浓烈的肃杀之气, “拉出去,涉案官员,全部剥皮实草,悬於各州府衙门前!” 大殿內,“扑通”声响成一片,前排的几位红袍大员齐齐跪下。 丞相胡惟庸叩首道: “陛下息怒。涉案官员固然该杀,但牵连甚广,若全部斩首,恐两省政务瘫痪,还请陛下三思。” “三思?朕看你们是怕查到自己头上!” 朱元璋冷笑一声,目光在胡惟庸身上停留了片刻,杀意凛然。 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前排的大臣们汗流浹背,后排的低阶官员们更是双腿发软。 但在大殿末尾,靠近殿门的一根盘龙柱后。 正七品监察御史陆长风,正把身体一半的重量靠在柱子上。 他低著头,闭著眼,鼻息均匀。 他睡著了。 穿越到大明刚好一个月,陆长风对这个时代的唯一感受就是——困,以及穷。 每天凌晨三点起床准备上朝,正七品的月俸折合下来才七石半大米,换成前世的购买力,一个月工资也就一两千块钱。 这在动輒掉脑袋的洪武朝,性价比简直低得令人髮指。 “砍头,诛九族,剥皮实草!朕倒要看看,是他们的脖子硬,还是朕的刀快!” 朱元璋的咆哮声再次拔高。 这一嗓子,终於把半梦半醒的陆长风惊醒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他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换了条腿站立,在心里嘆了口气。 【老朱这暴脾气,又发癲了。】 【天天杀贪官,杀得完吗?你大明朝的工资低得像要饭,正七品县令一年俸禄九十石,这点粮食连养活家里几口人、雇两个轿夫都费劲。】 【既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不搞高薪养廉,不建立独立的审计署去查基层帐目,光靠皇帝一个人拍脑袋杀人,杀光天底下的官员也没用。】 陆长风一边在心里疯狂吐槽,一边盘算著下朝后去南城买二两猪肉,今晚包个白菜猪肉饺子改善伙食。 然而,就在他心里念头落下的一瞬间。 龙椅上的朱元璋突然停住了脚步。 他眉头猛地皱起,凌厉的目光环视四周。 “谁?” 朱元璋突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大殿中尤为突兀。 跪在地上的胡惟庸愣住了,小心翼翼地抬起头, “陛下,臣等……未曾说话。” 朱元璋没有理会胡惟庸。 他清清楚楚地听到,刚才有一个懒洋洋的声音,直接在他脑子里响了起来! 老朱?发癲?工资?高薪养廉?审计署? 这些词汇极其陌生,又极其大逆不道,但那句“既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却像是一记重锤,精准地砸在了大明朝贪腐屡禁不止的命门上! 谁在说话?! 朱元璋手按在腰间的玉带上,眼神如刀,一点点扫过下方的群臣。 全场文武百官,个个屏气凝神,连个敢抬头的人都没有,根本没有任何人张嘴。 难道是幻听? 就在朱元璋惊疑不定时,那个声音再次在他脑海中响起。 【看啥呢?这疑心病又犯了?赶紧宣布退朝吧,站得我腿都麻了。胡惟庸这老小子也蹦躂不了几天了,马上就是洪武十三年正月大案,在场的人估计得死一半,我一个小御史,还是得想个办法赶紧辞官跑路……】 轰! 朱元璋的瞳孔骤然收缩,內心掀起惊涛骇浪。 胡惟庸蹦躂不了几天了?! 他要在正月办胡惟庸,这是他藏在心底最深处的绝密!为了这一天,他隱忍了整整七年,连最亲近的太子朱標都不知道! 这个声音是谁?他怎么会知道朕的谋划?! 而且,那声音的源头,似乎就在大殿的最后方。 朱元璋没有说话。 他猛地一甩袖子,大步走下丹陛。 群臣大惊失色,完全不知道皇帝要做什么,胡惟庸、李善长等人跪在地上,余光看著那双明黄色的靴子从自己身边大步走过,大气都不敢喘。 “噠、噠、噠……” 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里迴荡。 朱元璋越过了一品大员,穿过了三品侍郎,径直走到了大殿的最末尾。 陆长风正低著头,计算著二两猪肉的铜板,突然感觉眼前的光线被挡住了。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 一张不怒自威、削瘦冷硬的脸庞,正隔著不到三尺的距离,死死地盯著他。 朱元璋看著眼前这个穿著七品青色官服、面容年轻得过分、甚至嘴角还有一丝没擦乾净的口水的御史,脑海中那个懒洋洋的声音,彻底和眼前这人重合。 陆长风懵了。 他看著近在咫尺的洪武大帝,大脑一片空白。 【臥槽!老朱怎么走到这儿来了?他看我干什么?难道我刚才打呼嚕被他听见了?!】 声音再次在脑海中炸响。 朱元璋眯起了眼睛。 没有张嘴,確实是心声。 朕,能听到这小子的心声。 “你,叫什么名字?” 朱元璋紧紧盯著陆长风的眼睛,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 陆长风嚇得双腿一软,立刻跪倒在地,后背的冷汗瞬间湿透了內衣。 “臣……都察院监察御史,陆长风,叩见陛下。” “陆长风……” 朱元璋细细咀嚼著这个名字。 高薪养廉?审计署?还有朕要办胡惟庸的绝密? 你小子脑子里,到底还藏著多少朕不知道的东西? 朱元璋转过身,面向满殿文武,声音洪亮地宣布: “传朕旨意,监察御史陆长风,忠直体国。即日起,擢升为御前带刀侍御史,赐金牌,隨侍朕左右,寸步不离!” 圣旨一出,全场譁然。 胡惟庸猛地抬起头,满脸错愕。 而跪在柱子旁边的陆长风,整个人如遭雷击,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完犊子了。被这杀人狂魔盯上了,我这下九族都不够砍了啊!】 第2章 御书房里的交锋 “退朝——” 隨著司礼太监一声拖长音,让人窒息的早朝终於结束。 百官如蒙大赦,鱼贯退出奉天殿。 往日里,同僚之间还会互相攀谈几句,但今天,所有人经过陆长风身边时,都刻意加快了脚步,像躲避瘟神一样拉开距离。 连左丞相胡惟庸跨出门槛时,都回头深深地看了陆长风一眼。 被皇帝莫名其妙在朝堂上拔擢,绝不是什么皇恩浩荡,在洪武朝,这往往意味著你成了皇帝手里的一把刀,或者……一个即將被推出去的替死鬼。 陆长风双腿发软地从地上爬起来,还没站稳,一个面白无须的太监已经悄无声息地站在了他身侧。 “陆大人,陛下在武英殿等您。请吧。” 武英殿外,寒风夹杂著雪粒子砸在琉璃瓦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殿內却烧著上好的银丝炭,暖意融融,带著一丝淡淡的龙涎香。 陆长风跟著太监跨入殿內,冷热交替,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朱元璋已经脱下了那身厚重的上朝大服,换了一身常服,正坐在御案后,翻看著几份奏摺。 听到脚步声,他连头都没抬。 陆长风规规矩矩地跪在地上,额头贴著手背, “微臣陆长风,叩见陛下。” 大殿里只有木炭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劈啪”声,以及朱元璋翻阅纸张的细微沙沙声。 越是安静,那种无形的帝王威压就越是沉重。 陆长风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这老头搞什么鬼?叫我来又把我晾在这里。难道刚才我在朝堂上吐槽他发癲,真被他听见了?不可能啊,那是老子在心里想的,他又不是神仙。】 【估计是今天杀人没杀痛快,想拿我这个七品小官开刀祭旗……我那二两猪肉是吃不上了,这波死定了吧。】 御案后,朱元璋翻阅奏章的手指微微一顿。 听见了。 清清楚楚。 这小子不仅在朝堂上腹誹朕,现在跪在朕面前,心里还在骂朕是“老头”! 朱元璋眼底闪过一丝怒意,但很快被更浓烈的兴趣压了下去。 “陆长风。” 朱元璋终於合上奏摺,身体微微前倾,眼睛锁死了下方跪著的人。 “臣在。” 陆长风声音发颤。 “朕刚才在朝上说,要杀光那些贪墨的官员,你当时就站在殿尾。” 朱元璋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 “你是都察院的御史,乾的就是监察百官的活。你跟朕说句实话,这贪官,朕杀得完吗?” 陆长风猛地抬起头,义正言辞地大声回道: “陛下圣明!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贪官污吏犹如国之蛀虫,陛下用重典,乃是为天下苍生计!只要陛下刀够快,贪官自然杀得完!” 朱元璋面无表情地看著他。 如果没有听到这小子心里的声音,他还真觉得这是一个諂媚邀宠、毫无建树的庸才。 几乎在陆长风慷慨激昂的话音落下的一瞬,那个懒洋洋的心声再次在朱元璋脑子里响了起来。 【杀得完个屁!人都是要吃饭的,你大明朝的工资定得那么低,物价又年年涨。地方上修个桥、补个路,朝廷根本不往下拨钱,地方官不靠『火耗』和乱收费,拿头去修?】 【制度不改,今天杀了一批,明天新上任的照样贪。想根治?简单啊,把人头税和田税合併,搞『摊丁入亩』,增加朝廷税收,然后拿出一部分给官员发『养廉银』,保证他们体面生活。】 【生活有保障了,谁还愿意冒著剥皮充草的风险去贪墨?到时候再在六部之外,设立一个只对皇帝负责的『审计署』,专门查帐目流水,贪污率至少能降八成。】 【可惜啊,你个放牛娃出身的老朱不懂这些经济学原理,只知道举著刀乱砍。】 放牛娃出身?! 朱元璋眼角猛地抽搐了一下,搭在御案边缘的右手猛然攥紧,骨节泛白。 如果换作平时,敢在心里这么辱骂他,他早就给人杀了,但这几句话里包含的信息量太大,甚至直接切中了帝国运转的死穴。 火耗?摊丁入亩?养廉银?审计署? 朱元璋是何等聪慧的开国皇帝,稍微一咀嚼,便惊觉这里面蕴含著极其高深、甚至能重塑大明財税根基的治国大局观! 这是连刘伯温、李善长都不曾看透的千古顽疾,居然被一个七品小官在心里轻描淡写地解开了?! 朱元璋深吸了一口气,端起手边的热茶,借著喝茶的动作掩饰情绪。 “陆长风,你刚才说,只要朕的刀够快,贪官就杀得完?” 朱元璋放下茶盏,突然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可朕觉得,杀人治標不治本。” “若是在六部之外,另设一衙门,名曰『审计署』,直接对朕负责,专司查核天下帐目。辅以给官员发放『养廉银』之法。你觉得,此计如何?” 轰! 陆长风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像铜铃,满脸见鬼的表情。 【臥槽!!!】 【这老头怎么回事?他怎么连『审计署』和『养廉银』都知道?!】 【不对啊,歷史书上没写啊!】 听著陆长风脑子发抽,朱元璋端坐在龙椅上,嘴角终於抑制不住地上扬。 他没有理会陆长风的震惊,而是话锋一转, “今日早朝,左丞相胡惟庸劝朕三思。你既然现在是朕的御前带刀侍御史,你且说说,胡丞相此人,如何?” 大殿內的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 陆长风咽了口唾沫,本能地回答, “胡丞相乃百官之首,劳苦功高,是国之栋樑……” 心里的疯狂吐槽却再次如洪水般涌向朱元璋的脑海。 【栋樑个屁,是个快死的木头。】 【这老小子最近天天在府里暗中接见吉安侯陆仲亨,甚至还派人去沿海联络倭寇。他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哪知道你老朱磨了七年的刀,就等他造反的由头一出来,直接把他九族全剁了。】 【顺带著借胡惟庸的案子,彻底废除延续了千年的丞相制度,把大权全部收归皇权。这才是你今天在朝堂上发飆的真正目的吧?老狐狸!】 啪! 朱元璋手里的青花瓷茶盖掉在了桌面上。 他猛地站起身,死死盯著跪在地上的陆长风,眼中迸发出难以置信的骇然光芒。 朕要废除丞相制度?! 这个连太子朱標、甚至连跟著他打天下的老兄弟们都不知道的终极秘密,他筹划了整整七年的帝王心术……全被眼前这个七品小官看透了?! 朱元璋的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看著陆长风。 “好……好得很!” 朱元璋突然大笑起来,笑声在武英殿內迴荡,让陆长风头皮发麻。 “陆长风听旨!” “即日起,赐你在武英殿偏殿办差!没有朕的允许,你哪里都不许去!” “先给朕把那什么『审计署』的章程写出来!写不出来,朕活扒了你的皮!” 陆长风瘫软在地上,欲哭无泪。 【完了,这下別说吃白菜猪肉饺子了,彻底被老朱圈禁当黑工了!】 第3章 偏殿里的「大明复式记帐法」 武英殿偏殿。 屋角的水漏发出“滴答”声。 陆长风坐在书案前,手里握著一支狼毫笔,肚子不合时宜地发出“咕嚕”一声闷响。 从早上寅时到现在,滴水未进。 门外站著两名腰挎佩刀,面无表情的御前亲军,像两尊门神把守著出口。 案头摆著一叠上好的宣纸,墨已经研好,散发著淡淡的松香味。 陆长风盯著白纸,迟迟没有下笔。 【写个屁的审计署章程啊。】 【这玩意儿要是写出来,第一个要查的就是户部,第二个就是六部那些吃回扣的尚书侍郎。我要是敢把这种得罪全天下文官的东西交上去,明天早上我就会被文官集团弹劾至死。】 【老朱这分明是拿我当枪使!不行,我得写点废话糊弄过去。】 打定主意,陆长风提笔蘸墨,在纸上笔走龙蛇。 “臣以为,设审计一署,当选拔刚正不阿之士,熟读圣贤之书,以德服人,巡察地方……” 洋洋洒洒,全是太极推手。 一墙之隔的正殿內。 朱元璋靠在龙椅上,闭著眼睛。 司礼太监王景弘站在一旁,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打扰了陛下闭目养神。 但朱元璋並没有睡,他在听。 当听到陆长风决定用废话糊弄自己时,朱元璋猛地睁开眼。 跟朕玩心眼? 下一瞬,陆长风脑海中真正的构思,毫无保留地传了过来。 【其实真正的审计,核心根本不是人,而是帐!大明现在用的是『四柱清册』,旧管、新收、开除、实在。这记帐法漏洞百出,稍微做点平帐的手脚,神仙都查不出来。】 【要抓贪官,必须用『复式记帐法』。有借必有贷,借贷必相等。每一笔库银的调拨,资金流向哪儿,凭证是什么,双向记录。只要两边帐目对不上,一抓一个准。】 【不仅如此,审计署必须垂直管理,人员经费由內帑直拨,彻底脱离户部的钳制。这叫交叉核验和独立调查权。如果真按这套来,户部尚书今天晚上就得嚇得上吊。】 正殿里,朱元璋霍然起身。 “四柱清册”有漏洞? “复式记帐法”?有借必有贷,借贷必相等? 垂直管理?独立调查权? 朱元璋在殿內来回踱步,一双鹰眼亮得嚇人。 大明立国以来,他最头疼的就是地方送上来的帐本。 那些帐房先生做出来的帐,笔笔清晰,表面上看一清二白,但国库里的银子就是莫名其妙地对不上。 他杀了那么多户部官员,依旧屡禁不止。 如今,这个只当了几天七品御史的年轻人,不仅指出了病根,连治病的绝世良方都一併在心里开出来了! “王景弘!” 朱元璋猛地顿住脚步。 “老奴在。” “去偏殿,把陆长风写的东西给朕拿过来!” 不到半柱香,王景弘捧著一张墨跡未乾的宣纸,碎步走回正殿。 朱元璋接过纸,只扫了一眼,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纸上写的,果然全是“选拔圣贤”、“以德服人”的空话废话,连“复式记帐”和“垂直管理”的影子都没有! 如果不是能听到心声,他朱元璋今天还真被这小子当猴耍了! “砰!” 朱元璋一掌重重拍在御案上,嚇得王景弘直接跪在地上。 “去!把他给朕提过来!” 偏殿內,陆长风刚搁下笔,正准备伸个懒腰,两名御前亲军便大步踏入,一左一右架起他的胳膊,直接拖到了正殿。 “扑通。” 陆长风被扔在地上,摔得七荤八素。 一团纸球猛地砸在他的脸上,散落开来,正是他刚才写的“章程”。 “这就是你给朕写的审计署章程?” 朱元璋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俯视著他, “你当朕是三岁孩童,隨便用几句圣贤书就能糊弄过去?!” 陆长风浑身一颤,强装镇定地磕头: “陛下,臣句句肺腑,审计署要查帐,自然要用道德高尚之人……” “闭嘴!” 朱元璋厉声打断他,直接一步步走下台阶,逼近陆长风。 “你少在朕面前提什么道德高尚!朕要查的是帐本里的窟窿!不是去听他们念四书五经!” 朱元璋蹲下身,死死盯著陆长风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朕问你,大明现行的『四柱清册』,是不是有漏洞?” 陆长风瞳孔骤缩。 【臥槽!!他怎么知道我在想四柱清册?!】 朱元璋眼神更冷,继续施压, “朕再问你,如果要防著那些帐房做手脚,是不是该换一种记帐的法子?比如……每一笔银子,都得记两笔,两边对得上才算数?” 轰隆! 陆长风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大脑彻底宕机。 【有借必有贷,借贷必相等……这老头连复式记帐法的核心逻辑都懂?!】 【他绝对不是朱元璋!他被夺舍了!这大明没法待了,我要回家!!】 听著陆长风心里濒临崩溃的尖叫,朱元璋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他站起身,大袖一挥: “滚回偏殿去!朕给你三个时辰。” “给朕把那什么双边记帐的法子,还有审计署怎么独立办案的规矩,一字不落地写下来!要是再敢写一句废话……” 朱元璋指了指殿外。 “门外那两个护卫,立刻就把你剥皮实草!” 第4章 一把杀向百官的尖刀 偏殿的炭火渐渐弱了。 陆长风搓了搓僵硬的手指,重新铺开一张白纸。 门外,锦衣卫佩著绣春刀守著。 陆长风知道,老朱没有开玩笑。 【逃是逃不掉了。只能硬著头皮写。】 【希望老朱能看懂。】 他深吸一口气,提笔蘸墨。 纸上,不再是之乎者也。他画出了一个十字表格,左边写“借”,右边写“贷”。 “凡天下钱粮,必有其源,必有其去……” 陆长风用最直白的语言,將现代財务底层的逻辑,拆解成大明朝能看懂的“收缴”与“结余”。 每一笔入库的银子,不仅要记增加,还要记录资金来源。 每一笔出库的银子,不仅要记减少,还要明確资金去向。 左右两边,必须绝对相等。 只要有一丝对不上,立刻就能顺藤摸瓜,查出谁在中间伸了手。 写完记帐法,陆长风又在另一张纸上写下了《大明审计署暂行条例》。 核心只有三条: 一、审计署由皇帝直辖,任何人不得干预。 二、人员俸禄由皇家內帑直拨,脱离户部钳制。 三、凡涉钱粮调拨,无论官阶大小,审计署皆有权隨时封帐盘查。 写完最后一笔,陆长风心中暗嘆。 【这哪是章程,这是一把杀向全天下文官的尖刀。】 【老朱要是真敢这么搞,户部那帮人今晚就会买凶杀了我。】 两个时辰后。 王景弘小心翼翼地捧著这两张纸,送到了御案前。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十字表格和那三条条例。 大殿內死一般寂静。 朱元璋从底层一路杀到金鑾殿,太懂银子的重要性了。 当他看懂“有借必有贷”的瞬间,呼吸陡然变得粗重起来。 四柱清册只能看个大概,但这复式记帐,就像把整个大明的钱袋子翻过来,每一枚铜板的去向都照得清清楚楚! 还有那审计三条。 刀刀避开文官集团的掣肘,刀刀直逼皇权绝对集中的核心。 好一把锋利的尖刀! 朱元璋猛地坐直身体,伸手从御案的奏摺堆里,抽出了一本厚厚的帐册。 这是早上刚送来的山东按察使司賑灾粮餉总帐。 “王景弘,磨墨!” 朱元璋亲自提笔,按照陆长风纸上画的表格,將帐册前几页的数据,生疏地拆解、填入“借”与“贷”两栏。 半柱香后。 朱元璋停下了笔。 表格底部,“借”栏与“贷”栏的总数,相差了整整八万石! 原本在山东送来的帐本上,这八万石被极其巧妙地用“途耗”,“水脚银”和“折色”等名目平掉了,在“四柱清册”里根本看不出破绽。 但在复式记帐的交叉核验下,这笔巨大的亏空,相当显眼。 去向不明! “真是好胆……” 朱元璋盯著帐本,眼底的杀意几乎要溢出来。 但这杀意只持续了一瞬,紧接著,便化作了一声低沉的冷笑。 “传陆长风。” 片刻后,陆长风低著头走进正殿。 “你写的摺子,朕看过了。” 朱元璋將那张画著表格的宣纸推到桌边。 陆长风扑通一声跪下,准备谢恩。 【看懂了就好,看懂了赶紧放我回家吃饭。】 “这记帐法,確实精妙。” 朱元璋站起身,走到陆长风面前, “不过,纸上谈兵终觉浅。” 陆长风心里猛地一突。 朱元璋从腰间解下一块金牌,扔在地砖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你既然懂查帐,朕就给你个机会。” “带上这块金牌,去户部。” 朱元璋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查!把户部去年的总帐,用你这套法子,给朕重新过一遍!” “查不出亏空,你死。” “查出来了,朕保你活!” 陆长风盯著地上的金牌,大脑嗡的一声炸开了。 【去户部查帐?!】 【老朱你是不是疯了?!你那是一点人事都不干啊!】 【大明朝的户部是什么地方?那是整个帝国的钱袋子!那可是左丞相胡惟庸经营了七年的自留地,上上下下全是淮西勛贵和他的门生故吏!】 【你现在让我一个没兵没权的正七品小御史,拿著一块破牌子去查他们的底细?】 【这哪里是去试刀?你这分明是让我去捅大明朝最大的马蜂窝!!!横竖都是个死啊!】 听著那濒临崩溃的咆哮,朱元璋脸上的笑意愈发浓烈。 他转过头,看向一旁跪在地上的司礼太监。 “王景弘,挑两名大內侍卫,跟著陆御史。户部重地,閒杂人等眾多,別让咱们的朝廷命官,走在半路上被人敲了闷棍。” “老奴遵旨。” 陆长风双手颤抖著,抓住地上那块金牌。 事已至此,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他咬紧后槽牙,重重磕了一个响头。 “臣,遵旨!” …… 一个时辰后。 天色终於大亮,应天府的街道上车马喧囂。 陆长风走在最前面,手里死死攥著那块用黄布包裹的金牌,脸色铁青。 他身后,两名身材魁梧、手按雁翎刀的大內侍卫紧紧跟隨。 户部衙门,坐落於皇城东南的千步廊。 这里是大明帝国的钱粮中枢。 此时早已到了开衙的时间,大门敞开,进进出出的青袍、绿袍官吏络绎不绝,每个人手里都抱著成摞的帐册和文书,显得极其繁忙。 陆长风停在台阶下,抬头看了一眼上方那块“户部”牌匾。 【娘的,死就死吧。反正有老朱在后面兜底,今天就算把天捅个窟窿,老子也要拉几个垫背的。】 陆长风猛地深吸了一口气,將冻僵的双手拢进袖子里,大步跨上台阶,径直走进了户部大门。 户部正堂內。 四个巨大的红泥炭盆烧得正旺,將整个堂內烘烤得暖意融融。 几个穿著緋色官服的官员,正围坐在炭盆前,一边烤火,一边品著上好的贡茶。 桌案上堆积如山的各地帐册,他们连看都懒得看一眼,只是让手下的书吏在后面盖大印。 坐在正中主位上的,是户部左侍郎郭桓。 他捏著茶盖,轻轻拨弄著漂浮的茶叶,正听著下属匯报著什么,嘴角掛著一丝愜意的微笑。 “砰。” 正堂半掩的木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寒风猛地灌了进来,吹得火盆里的炭灰四下飞舞。 郭桓眉头一皱,满脸不悦地抬起头。 只见一个穿著七品青色御史官服的年轻人,带著两名面无表情的带刀侍卫,大摇大摆地跨过了高高的门槛。 堂內的谈笑声戛然而止。 所有官员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盯著陆长风。 一名从五品的户部员外郎站起身,打量了一下陆长风身上的官服,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你是都察院的御史?不在你的都察院待著,跑到我户部正堂来撒什么野?懂不懂规矩!” 陆长风停在堂中央,目光扫过那些烤火喝茶的官员,没有行礼,也没有接那员外郎的话。 他直接看向坐在主位的郭桓, “提调洪武十二年,天下钱粮州府总帐,以及户部金花银流水明细。” 此话一出,正堂內安静了一瞬。 隨后,爆发出几声毫不掩饰的嗤笑。 那名员外郎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大声讥讽道: “你当这里是菜市场吗?张口就要天下总帐?你一个小小的七品监察御史,连看这总帐封面的资格都没有!谁给你的胆子来户部发疯?来人,把他给我轰出去!” 门外的几个衙役听到动静,立刻拿著水火棍冲了进来。 陆长风面色不变。 他缓缓將手从袖子里抽出,连带著那块包裹著黄布的物什,猛地举起,然后重重地拍在面前那张坚硬的梨花木桌案上! “当!” 黄布散开。 一块纯金打造、雕刻著五爪金龙的令牌在木桌上翻滚了两圈,最终稳稳停住。 原本正准备发火的郭桓,在看到那金牌的瞬间,手猛地一哆嗦。 “啪”的一声。 精美的汝窑茶盏掉在地上摔得粉碎,茶水溅湿了他的官靴,但他却浑然不觉。 刚才还喧闹的正堂,瞬间陷入了寂静。 那几名衝进来的衙役更是嚇得丟掉棍子,直接瘫倒在地。 “扑通!扑通!” 膝盖砸在地上的声音接连响起。 包括左侍郎郭桓在內,堂內所有的户部官员全部双腿一软,跪伏在地上。 陆长风一把推开挡在面前的员外郎,绕过桌案,大马金刀地坐在了郭桓刚才坐的主位上。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著跪了一地的六部高官, “现在,我有资格看帐本了吗?” 不等郭桓回答,陆长风转头看向身后的两名大內侍卫, “关门!” “帐目查清之前,户部衙门,一个人也不准出去!” 第5章 帐海战术 “砰!” 两扇厚重的红木大门,被两名大內侍卫从內侧重重关上。 左侍郎郭桓跪在地上,盯著那块象徵著皇权极致的纯金令牌,冷汗直流。 他想不通,皇帝为什么会让一个七品小官来查帐目。 足足过了十息。 “臣,户部左侍郎郭桓,接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郭桓重重地磕了一个头,这才双手撑著地,慢慢站了起来。 他起身的动作很慢,借著这个间隙,他迅速调整了面部表情。 “陆御史带著御赐金牌,代天巡狩,下官等自当全力配合。” 郭桓伸手掸了掸官服膝盖处的灰尘,语气变得极其配合,甚至透著几分热络: “只是不知,陛下让陆御史来查哪里的帐?是今年的秋粮,还是九边的军餉?亦或是两浙的盐税?” 陆长风靠在原本属於郭桓的太师椅上,手指轻轻叩击著桌面。 【这老狐狸,变脸比翻书还快。】 【表面上问查什么,实际上是在探老朱的底线。】 “陛下的旨意,我刚才说得很清楚。” 陆长风停止叩击桌面,盯著郭桓, “洪武十二年,天下钱粮州府总帐,以及户部金花银流水明细。全部。” 郭桓眼角微微一抽,但嘴角的笑意却更浓了。 “全部?好,好!下官这就让人去提。” 郭桓转过身,看向周围那些还惊魂未定的户部官员,突然板起脸,厉声喝道: “都愣著干什么?没听到陆大人的吩咐吗?!立刻去架阁库,把洪武十二年全年的总帐、分帐、流水清册,统统搬到正堂来!不得有误!” “是……是!” 几名主事和员外郎连滚带爬地往正堂后方的架阁库跑去。 陆长风冷眼旁观。 【想用帐海战术淹死我?】 【大明朝一年的全国总帐,包含十三个布政使司,上百个府,上千个县。每一笔农税、商税、盐铁、兵役,用『四柱清册』记下来,堆起来能有一座山那么高。】 【別说我一个人,就算把都察院御史全拉过来,打著算盘算上三个月,也绝对算不出个所以然来。这帮文官,是篤定了我看不完,打算硬生生拖垮我,最后不了了之。】 不到半柱香的时间。 杂乱的脚步声从后堂传来。 几十名户部书吏,两人一组,抬著沉重的红木大箱子,气喘吁吁地走进正堂。 “砰!” “砰!” 沉重的木箱接二连三地砸在地砖上,激起一层淡淡的积灰。 一口,两口,十口…… 整整五十口大箱子,將宽敞的正堂塞得满满当当。 箱子里,全是密密麻麻、堆积如山的帐册。 陆长风站起身, 他走到第一口大箱子前,隨手抽出了一本厚厚的帐册,翻开了两页。 满篇都是各种“收讫”、“支给”、“实在”的词汇,没有標点符號,没有阿拉伯数字,看得人头晕眼花。 陆长风將帐本扔回箱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看全帐?前世在四大做审计的时候,再庞大的跨国集团財务数据,也没有从头对到尾的道理。】 【查帐的精髓,叫做『抽样穿透』和『逻辑覆核』。】 【只要抽查一笔核心业务,查它的底层流转凭证。一根线扯出来,背后的耗子全得死。】 陆长风转过身,看向郭桓, “郭大人,我不看总帐。去年的秋粮,南粮北调,走运河进京城太仓。你把这批粮食的『途耗』明细,单拎出来给我。” 此话一出,郭桓的瞳孔猛地一缩。 不仅是他,正堂內几个原本还在看笑话的官员,脸色瞬间变了。 途耗! 那是古代官场最大的潜规则,也是一块巨大无比的肥肉。 粮食在运输途中,被老鼠吃了、受潮发霉了、船漏水沉了,这些损耗在歷朝歷代都是一笔糊涂帐,户部每年都会在这个名目上,合法合规地“抹平”几百万石的亏空! 这小子一上来不查进项,不查出项,直接一刀捅向了户部的命门! “陆大人……” 郭桓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了,声音发沉, “途耗乃是天灾损毁,歷年皆有定数,这帐本繁杂零碎,全夹在各省的交割单里,怕是一时半会找不出来。” “找不出来?” 陆长风冷笑一声,伸手指了指身旁那名手按雁翎刀的大內侍卫。 “把刀拔出来。一炷香的时间,如果他们找不出这本途耗明细。就以『抗旨不遵、隱匿帐册』的罪名,先斩一个从五品以上的官。” “鏘!” 雪亮的雁翎刀瞬间出鞘,大內侍卫向前踏出一步,目光直接锁定了一个员外郎。 “你……你敢!这里是户部重地!你敢擅杀朝廷命官!” 那员外郎嚇得跌坐在地上,双腿疯狂打颤。 “我有金牌,奉陛下旨意,你看我敢不敢。” 陆长风面无表情。 “快找!!!” 郭桓终於绷不住了,厉声嘶吼,额头青筋暴起。 正堂內瞬间陷入了混乱,所有的户部官员和书吏都疯狂地翻找著关於“途耗”的卷宗。 半柱香后。 三本厚厚的,甚至还带著新鲜墨香(为了应付盘查刚做过手脚)的帐册,被放在了案头。 陆长风从自己的袖子里,掏出了两张白纸,和一支自备的炭笔。 在郭桓和所有户部官员惊疑不定的目光中,陆长风在白纸上画下了一个巨大的十字表格。 左边写“借”,右边写“贷”。 “洪武十二年九月,苏松两府,起运秋粮八十万石。” 陆长风翻开帐本,一边看,一边用木炭笔在纸上快速写下阿拉伯数字。 他不用算盘,因为阿拉伯数字的竖式加减法,在脑算速度上足以碾压这个时代最熟练的帐房。 “九月十五,至淮安府,帐面损耗五万石。名目:鼠耗霉变。” “十月初二,至济寧州,帐面损耗四万石。名目:漕船漏水。” …… 一刻钟后。 陆长风停下了炭笔。 他看著纸上的表格,冷笑了一声。 “八十万石粮食,从苏松运到京城太仓,歷时两个月。一路上损耗了整整十五万石。也就是將近两成的粮食,在路上平白无故消失了。” 陆长风抬起头,看向郭桓。 “郭侍郎,十五万石,不是个小数目啊。户部的帐,做得很平。沿途的交割印信,损毁的里长画押,应有尽有。从『四柱清册』的帐面上看,这十五万石確实是损耗了,一分钱都没落进你们的口袋。” 郭桓暗自鬆了一口气,拱手道, “陆大人明鑑。漕运艰难,天灾人祸防不胜防,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下官等也是日夜痛心……” “痛心?” 陆长风突然抓起那张画著十字表格的纸,狠狠砸在郭桓的脸上! “我查过太仓的收粮记录!这十五万石粮食,根本不是在路上损失的!它是真真切切运进了京城!” 郭桓脸色大变, “陆大人!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这沿途的帐本上,白纸黑字写著是鼠咬霉变,你凭什么说运进了京城?!” “凭什么?” 陆长风指著桌子上的帐本, “就凭这帐做得很蠢!” “你们在『途耗帐』里记下了十五万石的亏空,可是,你们的『物料帐』和『劳役帐』却没有做平!” 陆长风一字一顿, “十五万石粮食,如果真的是因为船只漏水沉入江中。那么沿途的船厂,必定要有打捞、修补漕船的大量『木料』、『桐油』和『工匠』的支出!但我翻遍了造船厂的帐目,九月到十月,根本没有大规模修船的费用!” “如果真的是被老鼠咬了、发霉了。清理十五万石的烂粮食,需要僱佣上千名民夫清理髮酵的粮仓,需要购买大量的石灰除湿除疫!可是,沿途州府的『役银』帐和『杂项』帐上,一两银子的石灰钱都没有支出,一个民夫也没有徵调!” “十五万石发霉的粮食,就凭空消失了?难道是你们户部的官员,一口一口自己吃进肚子里去的不成?!” 轰! 陆长风的话,如同晴天霹雳。 复式记帐的“底层逻辑穿透”! 你不仅要平钱粮的帐,你还要平与之相关的所有上下游动作的帐! 撒一个谎,就需要用一百个谎来圆。 而明朝这种原始的记帐系统,根本无法支撑起如此庞大的、全方位的造假逻辑闭环! 郭桓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毫无血色。 他连连后退了两步,指著陆长风,嘴唇剧烈颤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户部经营了十年、自以为天衣无缝的帐目铁壁,仅仅不到半个时辰,就被这个七品御史,用一种匪夷所思的方法,弄得粉碎! “陆大人……” 郭桓声音发涩,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这……这或许是地方州府做帐有所疏漏,未记录那些杂项支出。您不能仅凭此就断定户部……” “还不认罪?” 陆长风猛地抓起那块金牌,厉声暴喝: “大內侍卫听令!” “封锁户部大门!任何人敢妄动一步,杀无赦!” “去后堂,给我查这几个月金陵城各大地下粮行的出货流水!十五万石的粮食,他们不可能藏在家里,肯定要在京城变现洗白!找找看,哪家粮行的掌柜,和户部的大人们是同乡!” “扑通。” 郭桓双膝一软,彻底瘫倒在金砖上。 完了。 一切都完了。 就在此时,正堂后方的一扇小窗处,一个人影悄无声息地翻了出去,猫著腰,拼命地向著左丞相胡惟庸的府邸狂奔而去…… 第6章 囚徒困境与丞相夺门 户部正堂的偏门开著一条细缝。 冷风夹著雪花卷进来,吹得炭盆里的火苗忽明忽暗。 郭桓瘫在地上,他身边,十几个户部高官瑟瑟发抖。 陆长风站在书案前,將那张画著十字表格的纸摺叠起来,塞进袖口。 他看了一眼那个敞开的后窗,窗台上还留著半个凌乱的泥脚印。 有人跑了。 陆长风没有让人去追。 【跑得好。】 【户部这么大的亏空,郭桓一个侍郎绝对吞不下。这背后是整个淮西勛贵的利益链。】 【老朱既然把金牌给了我,武英殿外的锦衣卫肯定早就把千步廊围成了铁桶。跑出去报信的人,估计连街口都没出,就已经被锦衣卫的暗桩盯死了。】 【现在要做的,是拿到实证。】 陆长风收回目光,径直走向了那几十个站在墙角,嚇得面如土色的底层书吏。 官越大,嘴越硬。 但这些底层负责抄写的书吏不同,他们只是干活的工具。 陆长风停在一个年纪大概三十多岁,手里还死死攥著毛笔的书吏面前。 “你叫什么名字?” “回……回大人的话,卑职是度支清吏司的司务,赵……赵本。” “刚才那些假帐,是你带人抄录的?” 陆长风语气平缓。 赵本双腿一软,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大人明鑑!卑职只是奉命行事,上面给什么底稿,卑职就抄什么,里面的亏空,卑职一概不知啊!” 陆长风转过身,对两名大內侍卫下令: “把这个赵本,还有那几个负责总帐核算的书吏,全部拖出来。三个人,分关在三个不同的厢房里。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准靠近。” 几个书吏被侍卫带走,分別押进了院子里的三间空房。 陆长风走到院子中央,朗声说道, “我知道,你们户部有一本『底帐』。也就是你们分赃用的真帐本。” “我现在给你们一个活命的机会。三个房间,桌上都有笔和纸。你们把底帐藏匿的地点写下来。” “规则很简单:第一个写出真实地点的人,我不杀,还会向陛下保举他戴罪立功。第二个和第三个交出来的,同谋逆罪,立刻斩首!” “只有一炷香的时间。不写的,全杀。” 跪在正堂里的郭桓猛地抬起头, 好毒的手段! 这是根本不给人串供和犹豫的机会。 生死面前,谁敢保证另外两个人不写?只要有一个人撑不住,那本要命的底帐就会立刻见光! 陆长风站在风雪里,面无表情地看著那三扇紧闭的房门。 【囚徒困境。】 【最简单的博弈论。在无法沟通且面临死亡威胁的情况下,背叛同伴是唯一的理性选择。】 连半柱香的时间都没到。 最左侧的厢房里传出一声崩溃的大喊。 “我写!我写!求大人饶命!” 紧接著,房门被猛地推开,赵本举著一张纸,连滚带爬地冲了出来。 他將纸高高举起,满脸眼泪鼻涕: “大人!底帐不在架阁库!在正堂!在左侍郎公座下面的那块空心砖里!” 此话一出,正堂內的郭桓两眼一翻,直接晕死了过去。 陆长风一把夺过纸张,大步走回正堂。 “掀开!” 两名侍卫抽出雁翎刀,顺著郭桓刚才坐过的太师椅下方,將刀尖刺入砖的缝隙。 用力一撬! “咔嚓。” 四四方方的砖被整个掀翻。 砖下的泥土被挖空了一个坑,里面静静地躺著一个用油纸层层包裹的铁盒。 陆长风拿过铁盒,接过侍卫手中的刀,挑开油纸,一把砍断黄铜锁。 里面,躺著两本帐册。 陆长风翻开第一页。 上面清清楚楚地写著:某年某月,苏松秋粮折银八万两。三万两入胡相府,两万两入吉安侯府,一万两留户部上下打点…… 【拿到了。】 【这才是真正能把胡惟庸九族弄死的铁证。有了这东西,我这条命在老朱那就算是彻底保住了。】 陆长风立刻將帐本贴身塞进怀里,对侍卫说道, “立刻准备马车,带上帐本和郭桓,回宫復命……” 他的话还没说完。 “轰!” 户部衙门那两扇包铁的红木大门,突然发出一声巨响。 门外的人没有敲门,而是直接用重物在撞门! “轰!” 第二下撞击。 门閂断裂,两扇大门轰然向两侧弹开,重重地砸在墙壁上,激起漫天飞雪。 门外,並没有锦衣卫的影子。 取而代之的,是数十名披甲执锐的相府私兵。 他们手持长枪,瞬间涌入庭院,將大门彻底封死。 私兵分开一条通道。 一个穿著正一品仙鹤补子紫袍、头戴乌纱帽的老者,踏著积雪,缓步走进了户部大门。 他面容清癯,頜下留著三缕长须,眼神如古井般深邃。 左丞相,百官之首,胡惟庸。 刚才还在装死的郭桓,一听到动静,立刻睁开眼,当看到那身紫色官服时,他连滚带爬衝出正堂,扑倒在胡惟庸脚下,嚎啕大哭: “相国救命!相国救命啊!这竖子目无法纪,擅闯六部重地,还要屈打成招啊!” 胡惟庸没有低头看他,只是嫌恶地皱了皱眉。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风雪,精准地落在了正堂台阶上的陆长风身上。 刚才在府中,他正在喝茶。 当报信的心腹將陆长风那种“物料劳役交叉核验”的查帐手法说出来时,胡惟庸手里的茶盏直接捏碎了。 他太清楚这种手法的威力了。 如果让这个七品御史把帐本带回皇宫,他经营了七年的大网,顷刻间就会灰飞烟灭。 所以,他冒著触怒皇权的风险,亲自来了。 “你就是那个在奉天殿上打瞌睡的御史,陆长风?” 胡惟庸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久居上位的压迫感。 陆长风站在台阶上,一只手按著怀里的底帐,没有行礼。 “下官都察院御史陆长风,见过胡丞相。下官正在奉旨查案,不知丞相带兵衝击六部衙门,是何用意?” 胡惟庸笑了。 他没有回答陆长风的问题,而是转头看了一眼左右的相府私兵,语气平淡地宣布: “监察御史陆长风,偽造圣旨,矫詔夺权。不仅擅带兵卒衝击户部,更逼迫朝廷大员,图谋不轨。” “来人。將这犯上作乱的狂徒拿下。若敢反抗,就地格杀。” 此言一出,数十把长枪齐齐指向陆长风,杀气腾腾。 陆长风身旁的两名大內侍卫立刻拔出腰刀,护在他身前。 陆长风看著这一幕,反手掏出那块金灿灿的令牌,高高举起, 面对金牌,那些私兵的动作微微一顿,眼中露出迟疑。 然而,胡惟庸却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他看著那块金牌, “本相说了,他是偽造的。” 胡惟庸一步步踏上台阶,紫色的官服在风中猎猎作响, “一个七品官,怎么可能有御赐金牌?” “这牌子,是假的。连他手里查出来的帐本,也是他用来诬陷朝廷重臣的偽证。” 胡惟庸停在距离陆长风不到三步的地方,伸出一只手, “陆长风。把偽证交出来。本相给你留一具全尸。” 风雪中,两名大內侍卫的握刀的手已经渗出了汗水,他们虽然是皇帝的亲军,但对面是权倾天下的大明丞相。 陆长风隔著衣服,紧紧攥著那本底帐。 【好一个指鹿为马。】 【胡惟庸这是被逼急了,打算直接掀桌子了。他哪怕知道金牌是真的,也要硬生生说成是假的,然后把我乱刀砍死在这里。】 【只要帐本被毁,死无对证。事后他大可说这是一场误会,最多被老朱罚几年俸禄。】 【老朱啊老朱!你个老六!你的兵呢?!你再不出来,我可就真要被人砍成肉酱了!】 “本相的耐心有限。” 胡惟庸缓缓放下手, “放箭。” 后排的十名私兵立刻举起弓弩,对准了台阶上的三人。 弓弦紧绷,发出嘎吱的声响。 就在陆长风准备破口大骂朱元璋不讲武德的时候。 户部衙门外的千步廊长街上,突然传来了一阵整齐的马蹄声。 紧接著,一道尖锐的太监嗓音响起: “圣驾到——!” “百官跪迎——!” 胡惟庸的背影,在听到这声音的瞬间,猛地一僵,他没想到朱元璋会来这么快… 第7章 帝王心术 户部衙门外,数十名披著重甲的御前亲军迅速散开,將整个千步廊封锁得水泄不通。 大雪中,一柄明黄色的华盖大伞缓缓移入庭院。 伞下,朱元璋穿著一身常服。 “噹啷!” 相府私兵中,不知是谁的手抖了一下,一把弓弩掉在青石板上。 这声音就像是一个信號,刚才还杀气腾腾的数十名私兵,瞬间双腿发软,齐刷刷地跪倒在雪地里。 兵器扔了一地,所有人死死地將头贴在地面上,浑身抖如筛糠。 那可是开国大帝,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活阎王。 胡惟庸的背影在听到“圣驾到”的瞬间,猛地一僵。 他毫不犹豫地转过身,掀起紫色的官服下摆,双膝跪地, “老臣胡惟庸,叩见陛下。” 朱元璋停下脚步,低头看著跪在脚下的当朝左丞相,语气不辨喜怒: “丞相不在中书省理政,带著这么多兵刃,跑到户部衙门来做什么?” 胡惟庸抬起头, “回陛下!半个时辰前,臣接户部官员密报,称有狂徒带刀查封六部正堂,连左侍郎郭桓都被强行挟持。” “户部乃天下钱粮根本,一旦生乱,国本动摇。臣身为中书省左丞相,总领六部,遇此等形同谋逆之变故,不敢按部就班入宫请旨。故而急调相府卫队前来镇压,以保国库不失!” 朱元璋目光微凝,指了指台阶上陆长风手里的那块金牌: “你没长眼睛?没看到他手里拿的是朕的金牌?” “老臣看到了。” 胡惟庸不卑不亢, “但老臣依旧认为他是假借御物的逆贼!” “大明定製,凡钦差奉旨出巡办案,其圣旨諭令,必经中书省副署,明发天下。然今日中书省未接任何明发上諭,户部便遭人查封。” 胡惟庸言辞恳切, “没有中书省的行文,他区区一个七品御史,即便手持金牌,老臣也有理由怀疑是奸人窃取御物、矫詔乱法!老臣正欲將此獠生擒,交由陛下亲自审问核查!” “老臣护衙心切,为维繫朝廷法度,未经请旨擅自调兵,请陛下责罚!” 滴水不漏。 短短几句话,胡惟庸利用了明初“中书省”独揽行政大权的制度漏洞,把带兵杀人灭口的行为,洗成了“维护朝廷程序正义”、“替皇帝把关”。 在这个逻辑下,他不仅无过,甚至还是个忠於职守、敢於担当的良相! 朱元璋没有理会胡惟庸。 他绕过跪满一地的私兵,径直走上台阶,来到陆长风面前。 陆长风依然维持著举金牌的动作,手已经冻得发僵了,但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臥槽,牛逼!这老狐狸太可怕了!】 【他这是在用制度和皇权打擂台啊!大明朝现在的丞相权力太大,皇帝下旨如果不经过丞相盖章审批,在法理上就是不合规的。】 【胡惟庸就是吃准了老朱今天是秘密派我查帐,没有走官方流程。所以他一口咬定我是骗子,哪怕杀了我也是白杀。这藉口找得,简直教科书级別的政治洗白!】 听著脑海里的疯狂吐槽,朱元璋眼角微微一挑。 这小子,脑子倒是转得极快,不仅看出了胡惟庸的藉口,更一针见血地点出了“相权过大,威胁皇权”的本质。 “手不酸吗?” 朱元璋淡淡地问。 陆长风连忙收回手,將金牌双手奉上,顺势跪下, “臣陆长风,幸不辱命。” 接著,他从怀里掏出那本底帐,高高举起。 “洪武十二年,户部贪墨分赃之底帐,请陛下御览。” 此话一出,跪在院子里的胡惟庸,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了。 底帐竟然真的被翻出来了?!郭桓这个废物! 朱元璋一把抓过帐本,翻开第一页。 只看了一眼,他的呼吸就停滯了半息。 “三万两入胡相府,两万两入吉安侯府……” 白纸黑字。 这不是几千石粮食的途耗,这是实打实的白银,是剜大明朝血肉的刀子! 朱元璋握著帐本的手背上,青筋一根根暴起。 他转过头,凌厉的目光死死地钉在胡惟庸的身上。 侍卫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只等皇帝一个眼神,胡惟庸的脑袋就会落地。 陆长风跪在地上,余光看著老朱那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的袍角。 【杀啊!动手啊!】 【帐本在手,管他什么狗屁中书省程序,这就是谋反的铁证!只要你现在拔刀把胡惟庸砍了,这第一大案就算是结案了。】 然而,一息,两息,三息。 足足过了半盏茶的时间。 那股令人窒息的杀意,突然像退潮的海水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哈哈哈……” 朱元璋突然大笑起来。他將那本要命的底帐隨手合上,直接塞进袖子里。 他走下台阶,亲自伸手托住胡惟庸的手臂,將这位左丞相从雪地里扶了起来。 “丞相秉公执法,捍卫中书省的规矩,一片忠心,朕怎么会怪罪呢。” 朱元璋拍了拍胡惟庸肩膀上的落雪,语气温和得像是在拉家常: “这牌子,是真的。是朕让陆御史来查帐的,没走中书省的文书,是朕疏忽了,倒让丞相白跑一趟。” 胡惟庸顺势站起,低著头,神色依旧恭敬: “既然是陛下的旨意,老臣自当遵从。只是这户部乃重地……” “郭桓帐目不清,办事不利。” 朱元璋直接打断他,指了指正堂里瘫在地上的郭桓, “朕今日要把他带回詔狱问话。至於这户部的事,就先劳烦丞相亲自代管几日。” 胡惟庸眼皮猛地一跳。 进了詔狱,郭桓就算不死也要脱层皮,但皇帝只字未提那本底帐的內容,反而让他代管户部? “老臣遵旨。若郭侍郎真有贪墨,老臣必奏请严惩!” 胡惟庸义正言辞。 “好。起驾,回宫。陆御史,跟朕一起回宫吧。” 朱元璋大袖一挥,转身走向庭院外。 两名御前亲军立刻衝进正堂,將烂泥一样的郭桓拖了出来。 直到圣驾的队伍彻底消失在长街尽头,胡惟庸才猛地长出了一口气,靠在了院墙上。 那本要命的底帐被带走了。 但他胡惟庸活下来了。 不仅活下来了,皇帝还让他代管户部。 只要还活著,他就有大把的时间去抹平那些首尾,或者去联繫淮西的老兄弟们。 大不了,兵行险招,鱼死网破! …… 回宫的御輦上。 朱元璋靠在软塌上,手里摩挲著那本帐册。 陆长风骑著马,跟在御輦窗外,心里正疯狂地骂娘。 【老朱这脑子是不是进水了?】 【铁证如山,你居然把他扶起来,还跟他道歉没走程序?!】 【就带走一个郭桓有什么用?郭桓就是个白手套!你不杀胡惟庸,还让他代管户部,这不是放虎归山、让他回去疯狂销毁证据吗?】 【难道这洪武大帝被胡惟庸的几句话唬住了,不敢动丞相?】 “陆长风。” 御輦的窗帘被掀开一角,朱元璋冷漠的声音传了出来。 “臣在。” 陆长风连忙在马上抱拳。 “你是不是觉得,朕刚才在户部,就该直接杀了胡惟庸?” 陆长风心里一惊。 【废话!换我早砍了他八段了。】 嘴上却恭敬地说, “陛下圣明,不杀胡相,必有深谋远虑,微臣不敢妄揣圣意。” “哼。” 朱元璋冷哼一声,將那本底帐顺著窗户缝扔进了陆长风的怀里。 “你懂查帐,但你不懂杀人。” “大明朝的官场,就像这南方的芦苇盪。胡惟庸是那根最大的芦苇,但他底下的根,连著吉安侯、平凉侯,连著两浙的盐商,连著山东的孔府。” “朕今天如果一刀砍了他,那些连在地下的根,就会立刻蛰伏起来,朕再想找,就难了。” 陆长风浑身一震。 【老朱在逼胡惟庸去联络同党,逼他们狗急跳墙。老朱要的不是杀一个丞相,他要的是借这本帐,把整个淮西文武勛贵,一网打尽!】 【不仅如此,他刚才还要『废相』!胡惟庸今天用中书省的权力压皇帝,老朱这是起了杀心,打算连丞相这个制度一起连根拔起啊!】 御輦內,朱元璋听著陆长风心里的惊呼,嘴角微微上扬。 算你小子聪明。 “陆长风。” “臣在。” “明日早朝,朕会正式颁发圣旨。大明皇家审计署,即日成立。朕亲任正使。” 朱元璋顿了顿, “你,任副使。官居正四品。” 陆长风差点从马上摔下来。 从正七品直接跳到正四品?! “別急著谢恩。” 朱元璋打断了他, “这本底帐,朕交给你了。审计署的第一个案子,就是顺著这本帐,给朕查!” “朕不管你用什么法子。你要钱,朕从內帑给你拨;你要人,御前亲军归你调遣。” “朕要你在两个月內,把帐本上所有沾了腥腥的耗子,一个不漏地给朕查出来!” 朱元璋看著窗外的陆长风,扔下了最后一句话: “查不清楚,你和胡惟庸,一起死。” 御輦的窗帘重重落下。 陆长风僵坐在马背上, 【谢恩?我谢你八辈祖宗!】 【让我一个正四品的官,去查满朝的公侯伯爵和左丞相?真有你的,老朱!】 第8章 皇家审计署与第一把火 洪武十三年,正月十六。 大雪下了一整夜,应天府的街道积雪颇深。 奉天殿內。 司礼太监王景弘站在丹陛之上,手里捧著一封盖著传国玉璽的明黄圣旨,宣读道: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今设皇家审计署,主理天下钱粮帐目核查。此署直辖於朕,超脱六部与都察院之外。” “擢升都察院监察御史陆长风,为审计署副使,官居正四品。特赐大红緋袍,许便宜行事。查案期间,著亲军都尉府调拨甲士,协同办案。钦此。” 没有中书省的副署,这是皇帝直接越过丞相下达的中旨。 百官低著头,没人敢说话,甚至没人敢转头去看站在左前方的丞相胡惟庸。 胡惟庸眼观鼻,鼻观心,犹如一尊泥塑,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陆长风跨步出列,跪下接旨。 “臣,谢主隆恩。” 他双手接过圣旨,手心全是冷汗。 退朝后。 陆长风没有回自己的住处,而是直接被两名太监带到了西华门外的一处宅院。 这里原本是统军大都督府废弃的旧址,高墙深院,终年不见阳光,院子里的积雪没有清扫,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大门上方,已经掛上了一块崭新的黑底金字牌匾——“皇家审计署”。 陆长风推开正堂的门。 堂內没有生炭火,冷得像个冰窖。 一个身材魁梧、面容阴鷙的武將,穿著一身暗红色的正三品武官服,腰挎长刀,正站在堂中央。 听到推门声,武將转过身,一双眼睛上下打量著陆长风,微微拱手,语气冷淡却不失礼数: “本官亲军都尉府都尉,毛驤。奉陛下口諭,调拨精锐甲士三百,协同陆大人办案。” 陆长风眼皮猛地一跳。 毛驤! 【老朱真下血本了。】 【这可是亲军都尉府的一把手,后来第一任锦衣卫指挥使,真正的终极杀神。】 【老朱派他来“协同”,名义上是借刀给我杀人,实际上也是在监视我。他堂堂正三品武官,根本不会完全听我一个正四品文官的。】 “毛都尉客气了。” 陆长风没有废话,他走到主位旁,將怀里的底帐直接按在桌面上。 “毛大人,皇上只给了我两个月。这本帐上牵扯的人太多,官太大。我们如果直接去抓那些侯爷,尚书,必定会逼得他们立刻造反。” 陆长风看著毛驤。 在见识过老朱的帝王心术和胡惟庸的顛倒黑白后,陆长风彻底放弃了“混吃等死”的幻想。 在这个时代,想活命,就必须比敌人更狠,动作更快。 “所以,我们先不碰当官的。我们去抓钱。” 毛驤挑了挑眉,大手摩挲著刀柄,眼底闪过一丝兴味, “陆大人既然奉了皇命,本官自然配合。怎么抓,你划下道来。” 陆长风拿出一张纸,在上面写下“十五万石”四个字。 “这是户部在山东賑灾粮里黑下来的数字。十五万石粮食,他们不可能屯在家里发霉,必须换成真金白银,才能分赃。” 陆长风用笔尖重重地点在纸上。 “能一口吃下这么多黑粮,並在极短时间內洗成白银,整个金陵城能做到的,不超过三家地下粮商。” “毛大人掌管亲军都尉府,监视京城百官。这些粮商,哪一家和吉安侯陆仲亨走得最近,想必毛大人心里有数吧?” 毛驤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眼前这个年轻的文官,心中多了一丝异样。 一刀致命。 不查帐本上的大官,专挑大官在民间的“白手套”下手。 “回陆大人。” 毛驤声音低沉, “城南长乐街,『广盛號』粮行。其东家名叫钱大富。表面上是正经商人,背地里是吉安侯府的远房亲戚。不仅垄断了金陵四成的私粮买卖,还暗中经营地下钱庄。” “就是他了。” 陆长风站起身,抓起桌上的圣旨,揣进怀里。 “劳烦毛大人,点齐一百名甲士。带上封条和锁链。” “封锁长乐街。” 半个时辰后。 金陵城南,长乐街。 这里是应天府最繁华的商埠之一,哪怕是大雪天,街道两旁依旧商贾云集。 “广盛號”是这条街上最大的门面,三开间的铺子,后院深不见底。 铺子里,几个伙计正围在火盆前烤火。 掌柜钱大富坐在高高的柜檯后面,正拨弄著算盘,核对昨日的进项。 突然,街道尽头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和铁甲碰撞的声音。 钱大富皱起眉头,抬眼望去。 只见一队长长的甲士,踏著积雪,涌入长乐街。 沿街的商贩和百姓嚇得四散奔逃。 一百名全副武装的亲军都尉府甲士,瞬间將“广盛號”的前后门死死堵住。 毛驤大步跨入铺子,一把抽出腰间长刀。 “亲军都尉府办案!全部蹲下!” 铺子里的伙计嚇得尖叫,纷纷跪倒在地。 钱大富毕竟是见过世面的人。 他深知自己背后站著的是开国侯爵,当即稳住心神,从柜檯后走出来,拱手堆笑: “这位军爷,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小號可是正经买卖,吉安侯府的管家昨日还来小號喝过茶……” “砰!” 毛驤抬起一脚,直接踹在钱大富的胸口。 钱大富两百多斤的身体犹如一个破麻袋,重重地砸在后方的粮囤上,当场吐出一口鲜血。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拿吉安侯压本官?” 毛驤冷笑一声。 陆长风披著一件黑色的鹤氅,跨过门槛,缓缓走进铺子。 他看都没看地上的钱大富一眼,直接对毛驤说道: “有劳毛都尉。查抄所有的帐本,一文钱的流水也不许漏。” “后院的仓库,给我一寸一寸地搜。地下室,夹层,全部不能落下!” 钱大富捂著胸口,看著陆长风身上那件正四品的緋色官服,眼中闪过一丝恐惧。 他顾不上疼痛,拼命爬起来,嘶吼道: “大人!你们不能这样!就算是查帐,也要有顺天府的文书!你们这是强盗行径!我要去告御状!” 陆长风走到他面前,蹲下身,看著钱大富那张脸。 “顺天府的文书?我皇家审计署办案,只奉皇命。” 陆长风压低声音,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 “钱掌柜,洪武十二年十月,从户部左侍郎郭桓手里流出来的十五万石秋粮,是不是你接的盘?” 钱大富的眼珠子猛地一突,浑身抑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 他怎么会知道?! 这笔帐做得天衣无缝,早就平进了沿途的“途耗”里。 而且就在一个时辰前,丞相府的人刚传出消息,说郭桓被抓,让他们立刻销毁最近几个月的流水帐! “我……我听不懂大人在说什么……” 钱大富牙齿打颤,拼命摇头。 “听不懂没关係。” 陆长风站起身,拍了拍手。 “报——!” 一名亲军百户从后院快步跑出,单膝跪地: “稟都尉大人,陆大人!后院柴房地下发现地窖!里面没有粮食,全是成箱的现银!” “还在钱大富的臥房火盆里,抢出了半本没烧完的密帐!” 陆长风接过百户递上来的半本残帐。 边缘已经被火烧成了焦炭,但中间的字跡依然清晰。 陆长风翻开残帐,目光极速扫过上面的条目。 突然,他的视线死死地钉在其中一行字上,瞳孔剧烈收缩。 【臥槽。】 【要出大事了。】 残帐上清楚地记录著,钱大富將那十五万石粮食折现成的白银,並另外再自添了大半白银,並没有全部送进吉安侯府。 其中有整整十万两白银,在去年十一月,分批匯入了一个名叫“四海商行”的地下钱庄。 而备註的用途是: “购生铁八十万斤,运送至……太仓卫。” 太仓卫!那是驻扎在京城外围,护卫金陵的军事重镇! 买八十万斤生铁去军营,他们想干什么? 打造兵器! 私造兵甲,图谋不轨! 陆长风猛地合上残帐,后背的冷汗瞬间打湿了里衣。 【老朱猜得没错,胡惟庸和淮西这帮人,根本不仅仅是贪污。】 【他们已经在用贪污来的钱,暗中铸造兵器了!这是准备隨时掀桌子造反!】 “陆大人,怎么了?” 毛驤察觉到了陆长风脸色的异样,手握紧了刀柄。 陆长风深吸了一口气,將残帐塞进怀里。 这东西,绝对不能在这里走漏半点风声。 一旦让胡惟庸知道造兵器的事情败露,这金陵城今晚就会血流成河。 “封锁这里。把钱大富的嘴堵上,手脚打断,直接押进亲军都尉府的暗牢。任何人不准提审,包括都察院和刑部!” 陆长风转过头,看著毛驤,眼神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毛大人,立刻备马。” “我们要马上进宫面圣。要快!” 第9章 八十万斤生铁与虎賁卫 两匹快马在街道上狂奔,马蹄重重砸在积雪的青石板上。 陆长风伏在马背上,任由冰冷的雪片刮在脸上。 他胸口的衣襟里,紧紧贴著那半本烧焦的密帐。 毛驤落后他半个马位,右手始终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这一路上,毛驤的目光一直死死盯著周围的街巷暗角。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西华门到了。 “御前亲军!开门!” 毛驤没有下马,直接將腰牌掷向城楼。 守门的禁军接住腰牌,看了一眼,脸色微变。 没有多问一句,伴隨著沉重的绞盘声,巨大的宫门缓缓推开一条缝。 两人策马冲入皇城,在武英殿外的广场前翻身下马。 武英殿內,灯火通明。 陆长风和毛驤连通报的程序都省了,由王景弘领著,快步踏入暖阁。 暖阁里没有薰香,只有一股淡淡的饭菜味。 朱元璋穿著单薄的粗布常服,正盘腿坐在炕桌前。 桌上摆著一碗糙米粥,一碟咸菜,手里还拿著半块没吃完的烧饼。 听到脚步声,朱元璋咽下嘴里的干饼,抬眼看向两人。 “这么晚进宫,查到东西了?” 陆长风没有说话,快步走上前,双膝跪地,將怀里那半本带著焦糊味的帐册双手举过头顶。 “臣,查抄长乐街广盛號粮行。得残帐半部。” 王景弘赶紧走下台阶,接过帐册,双手递到朱元璋面前。 朱元璋放下烧饼,在衣襟上隨意擦了擦手,拿起帐册。 暖阁里安静得只能听到窗外风雪拍打窗欞的声音。 朱元璋的目光扫过前面几页,脸色还算平静。贪污洗钱,在他意料之中。 然而,当他翻到最后一页,视线落在那行“购生铁八十万斤,运送至太仓卫”的字跡上时。 朱元璋翻帐本的手,停住了。 一息。两息。三息。 毛驤单膝跪在地上,头深深地低了下去。 他能感觉到,炕桌上方,皇帝很愤怒。 陆长风跪在地上,心跳如鼓。 【八十万斤生铁。】 【大明律法,民间私藏铁器超过五十斤便是流放的死罪。八十万斤,足够打造三万副重甲,或者十万把腰刀长枪。】 【太仓卫就驻扎在金陵城外不到百里的地方,这是大明京师的门户。胡惟庸不仅贪钱,他连护卫京城的兵马都餵饱了。】 【只要他一声令下,三万全副武装的甲士一天之內就能杀进应天府,把老朱从龙椅上拽下来。】 “咔嚓。” 一声脆响。 朱元璋手里捏著的那半块干硬的烧饼,被他硬生生捏成了齏粉,碎屑洒落在糙米粥里。 他只是极其缓慢地抬起头,那双深陷的眼窝里,透出一种可怕的冰冷。 “太仓卫指挥使,是谁的人?” 朱元璋的声音低沉沙哑。 毛驤浑身一颤,立刻抱拳回答: “回陛下,太仓卫指挥使赵庸。洪武三年,曾是吉安侯陆仲亨帐下的先锋印將。” “陆仲亨……” 朱元璋细细咀嚼著这个名字,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吉安侯,好一个吉安侯。朕当年给他封侯赐铁券,他现在拿八十万斤铁,来给朕打棺材了。” 朱元璋站起身,径直走到暖阁墙壁上掛著的大明京师驻军布防图前。 面对即將在眼皮子底下爆发的军事叛乱,这位开国皇帝展现出了极其恐怖的军事素养和决断力。 “毛驤听旨。” “卑职在!” 毛驤猛地抬起头。 朱元璋从腰间摘下一块虎符,直接扔向毛驤。 毛驤双手接住,那是调动京师禁军的最高信物。 “长乐街那个粮商被抓,消息最多封锁一夜。明天天一亮,胡惟庸和陆仲亨就会知道事情败露。他们一定会提前起事。” 朱元璋转过身,死死盯著毛驤: “你持朕的半块虎符,即刻调虎賁卫三千骑兵,连夜出城。” “丑时之前,给朕彻底围死太仓卫大营!” “赵庸若敢反抗,就地斩首。太仓卫中,凡千户以上將领,全部拿下,剥夺兵权,押送回京。敢有异动者,杀无赦!” “卑职遵旨!” 毛驤將虎符揣入怀中,转身大步流星地跨出暖阁,很快消失在风雪中。 暖阁里,只剩下朱元璋和陆长风两人。 朱元璋看著还跪在地上的陆长风,眼中的杀意稍微收敛了几分。 “你今天,立了首功。” 朱元璋走回炕桌前,坐下,语气恢復了平静, “若不是你想到去查粮商的现银流水,朕这颗脑袋,怕是还在梦里就被人给割了。” 陆长风恭敬地叩首: “陛下洪福齐天,逆贼行跡败露,乃是天意。臣不敢居功。” 【少给我画大饼。】 【军队你派毛驤去解决了,接下来该轮到朝堂了吧。】 【今晚太仓卫必定血流成河,明天早上胡惟庸只要一上朝,发现城外的军队失联了,傻子都知道你老朱要掀桌子了。到时候逼急了他在宫里放刺客怎么办?】 朱元璋听著陆长风的心声,眼中闪过一丝讚赏。 这小子不仅懂查帐,连政治和军事的连锁反应都看得如此通透。 “陆长风,你觉得,明天早朝,胡惟庸会不会察觉?” 朱元璋突然发问。 陆长风直起身,如实回答, “回陛下。虎賁卫调动,动静极大。丞相府耳目眾多,明日天亮前,胡惟庸必会察觉异常。” “一旦他察觉太仓卫失联,便知图谋败露,恐生变数。” “说得对。” 朱元璋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 “所以,朕要给胡惟庸找点事做。让他明天在朝堂上,没心思去管城外的军队。” 陆长风心里咯噔一下。 【老朱不会又盯上我了吧?】 【你又想拿我当诱饵?!】 朱元璋没有理会陆长风心里的哀嚎,直接下旨: “陆长风。明日早朝,你给朕放一把火。” “你不用提太仓卫,也不用提生铁。你就在大殿上,当著百官的面,把户部这十五万石粮食的亏空,给朕死死地咬住!” “你不仅要咬郭桓,你还要咬胡惟庸。你要让全天下的官都以为,你陆长风就是个为了升官发財,咬住帐本就不撒口的疯狗!” 朱元璋的眼神变得极具压迫感, “你要在朝堂上,把水搅浑。逼著胡惟庸和淮西那些勛贵跳出来跟你打嘴仗。只要你在朝堂上牵扯住他们的精力,朕就能在城外,把他们的兵权扒得乾乾净净!” 陆长风僵在原地。 【臥槽。】 【让我一个人,在早朝上单挑整个大明朝的文官集团加淮西勛贵?!】 【你这是让我去拉满全服的仇恨啊!】 “臣……” 陆长风咽了口唾沫,试图挣扎, “臣人微言轻,怕是胡相不屑与臣爭辩……” “他会爭的。” 朱元璋端起那碗已经冷掉的糙米粥,喝了一口, “因为你只要咬住帐本,就是在挖他们的根。他们不咬死你,就睡不著觉。” 朱元璋放下碗,看著陆长风, “明日早朝,你只管在前面衝杀。天塌下来,朕给你顶著。” “去准备吧。” 陆长风知道,老朱的话说到这个份上,没有任何討价还价的余地。 他缓缓站起身,退出暖阁。 走到大殿外,冷风夹著大雪扑面而来。 陆长风仰起头,看著漆黑一片的夜空。 【明天的奉天殿,怕是要变成修罗场了。】 【胡惟庸,郭桓,吉安侯……既然老朱要我当这把刀,那老子明天就彻底掀了你们的桌子。】 【不管了,回去先写摺子。明天,骂死这帮王八蛋。】 身后的暖阁內。 朱元璋听著风雪中传来的心声, “王景弘。” “老奴在。” “传旨內门,今夜皇城九门,换防。亲军都尉府剩余兵马,接管午门防务。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隨意出入皇城。” 朱元璋看著桌上那半本残帐,眼中杀机毕露。 第10章 瓮中捉鱉 洪武十三年,正月十七,卯时。 雪停了。 午门外,百官按品级列队。 胡惟庸披著紫貂大氅,站在百官最前方。 他闭著眼,眉头微不可察地皱著。 昨夜,长乐街的暗桩没有传回任何消息。 钱大富失联了。 不仅如此,今早进宫时,他发现守卫午门的军士换了生面孔,原本该在此时交接巡查的亲军,变成了一批一言不发的死士。 一丝不安在胡惟庸心底蔓延。 “百官入朝——” 沉重的宫门推开。 奉天殿內。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眼窝深陷,脸色有些发白,似乎昨夜没有睡好。 朝拜毕。 朱元璋目光扫过群臣,声音透著一丝疲惫: “皇家审计署昨日刚立,陆长风,你去户部查了一日,可有收穫?” 大殿安静。 陆长风穿著那身崭新的大红緋袍,从正四品的队列中跨出。 他手里捏著一本残破的帐折。 “臣,有本要奏!” 陆长风的声音极大, “臣弹劾户部左侍郎郭桓,伙同地方官员,贪墨洪武十二年秋粮,计十五万石!” 群臣譁然。 胡惟庸猛地睁开眼。 十五万石!这小子居然真的在一个下午就把总帐算清了? “胡说八道!” 武將班列中,一个身材粗壮的汉子跳了出来。 吉安侯,陆仲亨。 他指著陆长风的鼻子大骂: “黄口小儿!那十五万石明明是途耗和鼠咬霉变,地方上皆有报备画押!你空口白牙,敢在大殿上污衊朝廷大员?” 陆长风转过头,盯著陆仲亨。 【来得好!老子今天就指著你们这群权贵咬!】 【我的腿都在抖,老朱你千万別拉胯啊!】 “空口白牙?” 陆长风冷笑一声,將手里的残帐高高举起。 “吉安侯,十五万石粮食,老鼠吃不完。这批粮根本没坏,而是被倒卖给了长乐街的『广盛號』粮行!” “昨夜,臣奉旨查抄广盛號。粮行掌柜钱大富的臥房里,搜出了这本暗帐!” “十五万石秋粮,尽数折为现银!其中两万两,送进了你吉安侯府的后门!另外三万两……” 陆长风猛地转身。 他的手指直直指向站在百官之首的胡惟庸。 “送进了当朝左丞相,胡惟庸的府邸!” 所有官员倒吸了一口凉气,头皮发麻。 疯了!这个新上任的审计署副使彻底疯了! 他不仅咬了户部,咬了开国侯爵,他甚至当著文武百官的面,直接把矛头对准了权倾天下的丞相! “放肆!” “狂妄!” “臣请诛此獠!” 一瞬间,御史台、六部、中书省,几十名身穿红青官服的朝臣齐刷刷地跪倒在地,群情激愤。 陆仲亨更是气得双目赤红,手按在腰带上。 若不是上朝不许带刀,他现在就想劈了陆长风。 “陛下!此人满口胡言,构陷当朝大员,若不凌迟,国法何在!” 陆仲亨跪地嘶吼。 龙椅上,朱元璋静静地看著下方鼎沸的朝堂。 他听著陆长风心里那句“腿都在抖”,眼底却没有半点波澜。 “陆长风,你可有真凭实据?” 朱元璋缓缓开口。 “臣有广盛號的地下暗帐为证!” 陆长风將手里的残帐(已按朱元璋吩咐隱去生铁部分)递给走下台阶的王景弘。 “笔笔银钱,皆有去向!” 胡惟庸站在原地,看著王景弘將残帐呈给皇帝。 他的大脑在极速运转。 不对劲。 钱大富被抓,暗帐被抄,这意味著他苦心经营的资金炼断了。 但这只是一本民间粮商的残帐,即便上面写了丞相府的名字,只要他抵死不认,说是奸商诬陷,皇帝根本无法定他的死罪。 陆长风为什么敢在朝堂上直接掀桌子? 皇帝为什么坐视一个四品官攻击一国之相,甚至还装出一副疲惫审案的模样? 胡惟庸抬起头,看向高高在上的朱元璋。 老皇帝的眼神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 突然,胡惟庸想起了今早换防的午门死士。 想起了失联的钱大富。 想起了那十万两白银真正的去处——太仓卫的八十万斤生铁! 既然钱大富被抓了,暗帐被抄了,那生铁的事情……皇帝知不知道?! 一滴冷汗,顺著胡惟庸的鬢角滑落。 他猛地转头,看向大殿紧闭的厚重木门。 他在拖延时间! 皇帝根本不是在听陆长风弹劾! 皇帝是在用这条疯狗咬住他们,把满朝文武全部锁死在奉天殿里! 城外的太仓卫,出事了! 胡惟庸的呼吸瞬间急促。 他不能再等了。 一旦太仓卫被彻底解决,皇帝腾出手来,这大殿里的所有人,今天一个也活不成! “陛下!” 胡惟庸突然跨出,声音盖过了所有爭吵的朝臣。 他没有反驳陆长风的指控,也没有辩解帐本的真偽。 他直视朱元璋,猛地撩起官袍,重重跪下。 “老臣年迈,治下不严,以致户部生乱,臣难辞其咎!” “臣突感心疾绞痛,恐难以支撑。恳请陛下恩准老臣,即刻回府养病!” 他要出宫。 他必须马上出宫,放出信鸽,强令吉安侯的旧部立刻兵变! 只要出了这道宫门,凭藉相府的三千死士和城內的暗桩,他还有一线生机。 陆长风愣住了。 【这老狐狸怎么认怂了?不打嘴仗了?】 【等等……他藉口生病要跑!他看穿了老朱的缓兵之计!】 龙椅上,朱元璋的眼神瞬间变了。 “丞相病了?” 朱元璋没有起身,声音依旧平缓。 “既然病了,就该好好歇著。” “来人。” “赐丞相偏殿歇息。传太医。” 朱元璋一字一顿,俯视著脚下的群臣, “没有朕的旨意。” “今日奉天殿內,任何人,不得踏出殿门半步。” “违令者,斩。” 第11章 奉天殿內的困兽 “砰!” 奉天殿厚重的朱漆大门,被两排顶盔贯甲的御前亲军从外面重重关上。 一根儿臂粗的门閂落下。 殿內的光线瞬间暗了下来,只剩下几盏长明灯在晨风中摇晃。 群臣死寂。 胡惟庸被人“请”到了大殿侧面的锦榻上。 太医还没来,两名按著刀柄的亲军已经一左一右,站死在他的身旁。 这哪里是治病,这是看押。 胡惟庸死死盯著那扇紧闭的大门,手指深深抠进紫貂大氅的皮毛里。 他知道,出不去了。 不仅是他,今天站在这里的六部尚书,九卿,公侯,全成了朱元璋案板上的肉。 “陛下!” 武將班列中,吉安侯陆仲亨突然大步迈出,浑身肌肉紧绷。 他是一员猛將,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对危险的嗅觉极其敏锐,他已经察觉到了胡惟庸的绝望。 “臣驻守京郊大营,今日营中有军务交接,臣必须即刻出宫,请陛下恩准!” 陆仲亨单膝跪地,带著毫不掩饰的试探与威胁。 大殿內的空气瞬间凝固。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龙椅上。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没有说话。 陆长风站在一旁,眼皮狂跳。 【狗急跳墙了!】 【陆仲亨这是要强行冲关!他可是武將,虽然上朝没带兵器,但真要拼起命来,大殿里这几个亲军未必拦得住他。】 【老朱,你千万別玩脱了!】 “你要出宫?” 朱元璋终於开口了, “是!军情紧急,片刻耽误不得!” 陆仲亨站起身,竟是不等皇帝答应,直接转身大步向著紧闭的殿门走去。 他这是在赌。 赌朱元璋不敢当著百官的面,没有任何罪名就诛杀开国侯爵! 只要他推开那扇门,衝出皇宫,城外还有他的旧部! 一步,两步,三步。 陆仲亨距离大门越来越近。 胡惟庸坐在锦榻上,屏住了呼吸。 就在陆仲亨的手即將触碰到门閂的瞬间。 “杀。” 龙椅上,朱元璋轻轻吐出一个字。 “錚!” 守在门后的两名御前亲军,毫不犹豫地拔出长刀,一左一右,刀光斩向陆仲亨的脖颈。 陆仲亨大惊失色,他没想到皇帝竟然真的敢在大殿上直接动刀。 他到底是沙场宿將,猛地低头,堪堪躲过刀锋,同时挥出右拳,狠狠砸向一名亲军的面门。 “陛下!你这是要杀开国功臣吗?!” 陆仲亨怒吼。 朱元璋冷冷地看著他,没有回答。 大殿四周的帷幕后,突然涌出数十名全副武装的重甲亲军。 长枪如林,瞬间將陆仲亨逼退到大殿中央。 锋利的枪尖抵在他的胸口,咽喉,后背。只要他再动一下,立刻就会被捅成马蜂窝。 陆仲亨僵在原地,双目赤红,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气。 奉天殿內,文官们嚇得面无人色,甚至有人已经瘫倒在地,发出压抑的呜咽声。 陆长风咽了一口唾沫。 【太狠了。】 【没有废话,没有定罪,直接下死手。】 【这才是真正的洪武大帝。他今天根本不在乎什么名声和规矩,他就是要硬生生把所有人按在这里。】 “绑了。” 朱元璋挥了挥手。 两名亲军上前,用牛筋绳將陆仲亨五花大绑,一脚踹在膝弯上,让他重重地跪在地上。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辰时,巳时,午时。 整整三个时辰。 朱元璋就坐在龙椅上,闭著眼。 百官跪在下方,双腿早就失去了知觉,但没有人敢动,连咳嗽声都没有。 胡惟庸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他心底最后一丝希望,隨著时间的流逝,正在被绝望吞噬。 城外的太仓卫,毫无动静。 如果兵变成功,此刻早就该有喊杀声传到午门了。 “报——!” 突然,殿外传来一声长嘶。 紧接著,一阵急促且沉重的脚步声在殿外的玉阶上响起。 紧闭了三个时辰的大门,被打开。 刺眼的阳光伴隨著冷风捲入大殿。 一个高大的身影,大步跨入门槛。 是毛驤。 他穿著一身重甲,甲冑上结满了暗红色的冰碴子。 浓烈的血腥味,瞬间瀰漫了整个奉天殿。 毛驤的手里,提著一个滴血的黑色布袋。 他走到大殿中央,单膝跪地, “臣,亲军都尉府毛驤,復旨!” 朱元璋缓缓睁开双眼, “说。” “臣奉皇命,调虎賁卫三千骑,於昨夜丑时围困太仓卫大营!” “太仓卫指挥使赵庸,拒不接旨,意图煽动兵变。臣已將其就地正法!” 毛驤一把解开手里的黑色布袋,用力一甩。 骨碌碌。 一颗死不瞑目,沾满泥污和冰雪的人头,在地上滚了几圈,刚好停在胡惟庸的脚下。 胡惟庸看著那颗人头,闭上了眼睛。 “另!” 毛驤的声音再次拔高, “臣在太仓卫大营后山,查获私铸生铁八十万斤!已成型重甲三千副!长刀八千把!” “太仓卫千户以上將领十七人,全数擒拿,已押送至詔狱!” 轰! 八十万斤生铁!私铸兵器! 如果说之前陆长风弹劾的十五万石粮食只是贪污,那这八十万斤生铁,就是诛灭九族的谋反实锤! 跪在殿中央被五花大绑的陆仲亨,听到“赵庸”和“八十万斤生铁”的瞬间,整个人像烂泥一样瘫在了地上。 他知道,全完了。 陆长风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收网了。】 【老朱这招『瓮中捉鱉』,干得漂亮。】 【先把文官武將困在朝堂上群龙无首,再派毛驤出去雷霆一击。现在兵权没了,铁证如山,胡惟庸这棵大树,算是彻底倒了。】 龙椅上,朱元璋站起身。 他一步步走下丹陛,停在胡惟庸面前。 胡惟庸没有看皇帝,他看著地上赵庸的人头,突然惨笑了一声。 败了。 败得彻彻底底。 他引以为傲的权谋,暗桩,党羽,在这个放牛娃出身的皇帝面前,竟如纸糊一般不堪。 “胡丞相。” 朱元璋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这颗人头,治得好你的心疾吗?” 第12章 废相 奉天殿內,长明灯的烛火剧烈跳动。 门外卷进来的冷风,吹不散殿內浓烈的血腥味。 赵庸那颗死不瞑目的人头,静静地停在胡惟庸的脚尖前,断颈处的血液不断渗入地砖的缝隙。 胡惟庸盯著那张熟悉的脸,看了很久。 太医没有来,心疾也不用治了。 他缓缓地伸出双手,摘下了头上那顶代表著大明文官最高权力的乌纱帽。 “吧嗒。” 乌纱帽掉在地上,滚落到一旁。 胡惟庸披头散髮,原本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髮髻散落下来,几缕白髮在风中飘动。 他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他没有看地上的赵庸,也没有看旁边的陆长风,而是抬起头,直视著面前的朱元璋。 “老臣,认罪。” 胡惟庸的声音极其沙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张空荡荡的龙椅。 “但老臣想,陛下今天布下这天罗地网,不仅仅是为了杀一个胡惟庸。” 胡惟庸伸手,一颗一颗地解开身上那件正一品仙鹤紫袍的纽扣。 “陛下容忍老臣结党,容忍老臣专权,甚至容忍老臣把手伸进太仓卫。陛下是在等,等老臣把这丞相的权力用到极致,用到天怒人怨,用到能威胁皇权。” “因为只有这样,陛下才能名正言顺地,连同老臣,连同『中书省』这三个字,连同延续了千年的『丞相』之位,一起连根拔起。” 紫色的官服滑落在地。 胡惟庸只穿著一件单薄的白色里衣,跪在冰冷的地上,衝著朱元璋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 “飞鸟尽,良弓藏。陛下,老臣在地下,等您。” 大殿內死寂无声。 所有官员都惊恐地低著头,恨不得把耳朵堵上。胡惟庸死到临头,竟然把皇帝最深层的帝王心术,当著文武百官的面扒了个乾乾净净! 陆长风站在一旁,眼皮狂跳。 【將死之言,其言也善,也最毒。】 【胡惟庸不愧是大明第一聪明人,死前还要噁心老朱一把。他这是在告诉全天下的官员:你们看,皇帝不仅杀贪官,皇帝连制度都要杀,以后谁也別想有好日子过。】 朱元璋没有发怒。 他看著跪在脚下的胡惟庸, “你说得对。” 朱元璋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奉天殿的每一个角落。 “大明,不需要丞相。” “大明的天下,是朕一刀一枪打下来的。这江山姓朱,这天下的权柄,也只能握在朕一个人的手里!” 朱元璋猛地转过身,大步走回丹陛,一甩龙袍,稳稳地坐在了龙椅上。 “毛驤听旨!” “臣在!” 毛驤单膝跪地,抱拳领命。 “左丞相胡惟庸,结党营私,私铸兵甲,意图谋逆。褫夺一切官爵,即刻押入詔狱死牢!” “吉安侯陆仲亨,平凉侯费聚,及殿內涉案官员一十一员,一併拿下!” “传旨亲军都尉府,给朕查!顺著那本底帐,查抄胡府!凡胡惟庸三族之內,一律诛杀!其党羽门生,无论官职高低,见一个,抓一个!” “杀无赦!” 一句杀无赦,在大殿內响起。 “遵旨!” 毛驤站起身,大手一挥。 门外的御前亲军瞬间涌入大殿。 刚才还高高在上的六部堂官,开国侯爵,像死狗一样,被亲军两人一个架起,向殿外拖去。 “陛下饶命啊!臣是冤枉的!” “皇上!臣跟从您打过陈友谅啊皇上!” 哭喊声,求饶声,甚至还有人因为恐惧而失禁,尿骚味和血腥味混杂在一起,令人作呕。 胡惟庸被两名甲士架著胳膊,披头散髮地被拖出门槛,消失在漫天风雪中。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 奉天殿空了一大片。 剩下的文武百官,跪在地上,浑身被冷汗浸透,如同刚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俯视著下方。 “王景弘,擬旨。明发天下。” “自即日起,废除中书省,罢丞相之职。嗣后子孙做皇帝时,並不许立丞相。臣下敢有奏请设立者,文武群臣即时劾奏,处以重刑。” “六部之事,皆由六部尚书直接奏请於朕。天下大权,统归朝廷!” 王景弘跪在御案旁,研墨提笔,双手颤抖地写下了这道彻底改变明代政治格局的圣旨。 陆长风站在官员队列中,听著这道圣旨,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歷史,在这一刻闭环了。】 【洪武十三年正月,胡惟庸案爆发。大明朝正式废除丞相制度。】 【从此以后,老朱不仅是皇帝,他还是大明朝最大的董事长兼总经理。每天要批阅几百份奏摺,处理上万件政务。这就是个纯纯的工作狂和自虐狂。】 【不过,这跟我没关係。折腾了一天一夜,骨头都快散架了。终於可以下班回家,割二两猪肉包顿饺子,再好好睡个三天三夜。】 陆长风在心里美滋滋地盘算著。 龙椅上,朱元璋听著陆长风心里的“下班宣言”,嘴角微微上扬。 这小子,大明朝发生了这么翻天覆地的巨变,他脑子里想的居然还是割猪肉包饺子。 不过,也罢,也该让这小子好好休息一下了。 “陆长风。” 朱元璋冷不丁地开口,声音在大殿內显得格外突兀。 正准备偷偷活动一下酸痛脚踝的陆长风,浑身一僵,赶紧出列跪下: “臣在!” 【老朱这又叫我干嘛?案子破了,胡惟庸抓了。你该不会又要反悔,打算给我派什么要命的苦差事吧?】 “你今日在朝堂上,揭发逆贼有功。朕说过,查出了亏空,拿住了反贼,朕要重重赏你。” 朱元璋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臣不敢居功,全赖陛下天威震慑和毛都尉的雷霆出击!” 陆长风嘴上抹了蜜一样推脱,心里却在狂喊: 【赏钱!赏钱!別整那些虚的,直接赏黄金百两,或者直接放我十天带薪假!】 朱元璋听著心声,强忍著笑意,清了清嗓子: “传朕旨意!” “赐皇家审计署副使陆长风,白银三千两,黄金百两!城南双井巷三进大宅一座!” “另,特许你休沐三日!” 陆长风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滚圆。 【臥槽?!】 【真给钱啊!真放假啊!还有大別墅?!】 【老朱,你是我亲爷爷!】 朱元璋听到“亲爷爷”三个字,脸皮猛地一抽,险些没绷住皇帝的威严。 王景宏赶紧给陆长风使了个眼色, “陆大人还不谢恩?” 陆长风听罢,赶紧跪下谢恩。 “臣!叩谢天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陆长风在金砖上重重地磕了个头,声音里透著按捺不住的狂喜。 半个时辰后。 午门外。 陆长风披著厚厚的鹤氅。 身后,两名太监正吃力地抬著一口沉甸甸的樟木箱子,里面装著三千两白银和一百两黄澄澄的金条。 手里,还捏著城南大宅的地契。 雪花落在他的脸上,冰凉,却让人觉得无比畅快。 在这个杀人如麻的洪武朝,他不仅活下来了,还赚到了在这个时代的第一桶巨款。 他回头看了一眼巍峨的奉天门。 门內,亲军都尉府的甲士们正押著一车车的官员,向著詔狱的方向走去。 胡惟庸案的余波,才刚刚开始,接下来不知道会有多少人头落地。 但这三天,与他无关了。 “走!” 陆长风大手一挥,对抬箱子的太监说道, “去南城菜市口,把最好的那家的猪排骨给本官包圆了!回家,包饺子!” 第13章 皇帝当牛马 洪武十三年,正月十七,亥时。 夜深了。 应天府的街道上积雪未化,打更人的梆子声在空旷的巷子里迴荡。 城南,双井巷。 陆长风站在一座高大的朱漆府门前,停下了脚步。 门楼上,掛著一块崭新的金丝楠木匾额,上书“陆府”两个大字,旁边还有一方小小的御印。 这是他穿越到大明朝一个月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拥有自己的房子。 “嘎吱——” 厚重的府门被人从里面拉开。 一个穿著青布直裰的中年管家,带著两个穿著翠绿比甲的丫鬟,提著灯笼快步迎出。 三人齐刷刷地跪在雪地里。 “老奴林安,带丫鬟凝香,半夏,叩见老爷。恭迎老爷回府。” 陆长风看著跪在地上的三人,愣了一下。 身后抬箱子的太监压低声音,赔笑道, “陆大人,这宅子是陛下赏的,管家林安和凝香,半夏这两个丫头,都是宫里內务司仔细挑过、提早给您备齐的。您今天头一次回府,只管安心歇著便是。” 陆长风点了点头。 “起来吧。把这箱子抬进后院主屋,然后今晚做饺子。” 陆长风迈过高高的门槛。 这是一座典型的三进江南大宅。 青砖黛瓦,抄手游廊。 跟著管家林安穿过前院,走进后院的暖阁,一股暖意扑面而来。 黄铜错金的炭盆里,上好的无烟银丝炭烧得正旺。 紫檀木的圆桌,铺著锦缎的太师椅,甚至连窗户上糊的都不是普通的窗户纸,而是透光极好的贡纸。 相比於他之前租住的那个四处漏风,连烧个杂木炭都要算计半天的小破院子,这里简直就是天堂。 “老爷,您在外面冻了一天了。奴婢伺候您更衣,先用热水泡泡脚吧。” 名叫凝香的丫鬟走上前,动作轻柔地替他解开带著落雪的鹤氅。 年纪稍小的半夏,则乖巧地接过陆长风手里提著的那包在菜市口买的猪排骨和白菜,转身去了厨房。 半个时辰后。 陆长风换上了一身宽鬆舒適的常服,舒舒服服地靠在太师椅上。 脚下的铜盆里,热水驱散了骨子里的最后一点寒气。 “老爷,您吩咐的猪肉白菜水饺,刚出锅的。您当心烫。” 凝香端著一只大瓷碗,小心翼翼地放在圆桌上。隨后又拿起醋壶,轻轻点了几滴老陈醋。 陆长风夹起一个白胖的饺子,咬破麵皮,滚烫的肉汁顺著舌尖直达胃部。 “舒坦。” 陆长风长长地呼出一口热气。 从穿越到现在,整整一个月,他每天都在担惊受怕和凌晨早朝的寒风中度过。 直到今天,这顿丫鬟伺候著的猪肉白菜饺子下肚,他才真切地感觉到,自己在这个洪武朝,不仅活下来了,还成了顶级权贵。 陆长风一边吃,一边打量著这间宽敞奢华的暖阁,还有旁边那个正低著头,脸颊微红替他拨弄炭火的凝香。 【房子有了,钱有了,连管家和丫鬟都有了。】 【腐败,这封建阶级太腐败了。不过我喜欢。】 【折腾了一天一夜,骨头都快散架了。明朝的破事老子不管了,接下来这三天休假,天王老子来了也別想叫我起床。】 吃完最后一个饺子,半夏立刻递上温热的湿毛巾。 陆长风擦了擦嘴,满足地打了个饱嗝,往柔软的拔步床上一倒。 “行了,退下吧。” …… 同一时间。 皇宫,武英殿暖阁。 长明灯的灯芯已经剪了三次,灯油快要熬干了。 朱元璋坐在宽大的御案前,眉头紧锁,脸色铁青。 在他的面前,原本平坦的御案上,堆起了三座半人高的“纸山”。 左边是户部送来的各省钱粮税收帐目。 中间是刑部和大理寺送来的胡惟庸案牵连官员的审讯卷宗。 右边,是都察院和各地知府送来的日常奏疏。 在今天之前,这些摺子都会先送到中书省,胡惟庸和手下的属官会將其分门別类,批註好处理意见,然后再送到御案前。 朱元璋只需要看一眼,点个头或者写个“准”字就行了。 但今天上午,他下旨废除了中书省。 罢设丞相。 权力的真空,瞬间被海量的公文填满。 天下十三布政使司,上百个府,上千个县。 所有的政务,在半天之內,全部直接砸在了朱元璋一个人的头上。 “啪!” 朱元璋將手里的一份奏摺重重地摔在地上。 “通篇全是之乎者也的废话!引经据典写了三千字,最后才说苏州府缺了两百头耕牛!这帮酸腐文人,是想累死咱吗?!” 朱元璋揉著发胀的眉心, 他从卯时上朝,到现在亥时,整整九个时辰没有合过眼。 批阅了一百多份奏摺,眼前这两座纸山却连一半都没看掉。 “父皇,喝口参汤吧。” 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太子朱標端著一个白瓷碗,轻轻放在御案的空隙处。 这位大明朝的开国太子,已经在旁边帮著朱元璋分拣了三个时辰的奏摺,眼底也熬出了红血丝。 朱元璋端起参汤,一饮而尽。 他看著自己寄予厚望的嫡长子,嘆了口气, “標儿,累吗?” 朱標一边整理摺子,一边温声回答: “儿臣不累。只是父皇不可如此操劳。中书省虽废,但这天下政务繁杂,总得有个章程来处理,否则这摺子是看不完的。” “章程?” 朱元璋冷哼一声, “朕废了丞相,就是要自己拿住这天下的权柄。若是再设个什么机构来代为批阅,岂不是又造出一个胡惟庸?” 朱標沉默了。 “把那份山东按察使司的摺子拿给朕看看。” 朱元璋压下心头的烦躁,指了指左边的一摞文书。 翻开一看,又是密密麻麻的“四柱清册”。 那些“旧管”,“新收”的字眼交织在一起,看得他一阵头晕目眩。 如果是以前,他或许就捏著鼻子认了。 但在见识过陆长风那种“复式记帐法”的清晰与直观后,再看这种原始的帐本,简直就像是在吃一团发餿的剩饭。 朱元璋猛地合上摺子,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今天在朝堂上,陆长风心里想的那几句话。 【老朱不仅是皇帝,他还是大明朝最大的董事长兼总经理。】 【这就是个纯纯的工作狂和自虐狂。】 【终於可以下班回家,吃顿饺子,再好好睡个三天三夜。】 朱元璋的手指在御案上敲击著,脸色越来越黑。 朕在这里熬得眼睛滴血,连饭都顾不上吃一口。 你小子给朕挖完坑,把这天大的担子全甩给朕,自己拿著三千两白银,跑回大宅子里睡觉去了?! “王景弘!” 朱元璋突然开口。 一直候在门外的司礼太监赶紧快步走入, “老奴在。” “去查查。皇家审计署那个副使陆长风,今晚在干什么?” 朱元璋的语气透著一股咬牙切齿的味道。 王景弘愣了一下。 亲军都尉府一直盯著朝中要员,陆长风自然也不例外。 他连忙低头回稟: “回陛下。亲军传来的消息,去了趟南城菜市口,买了猪排骨和白菜,然后陆大人回了双井巷的新宅子后。” “然后……然后让內务司配过去的凝香和半夏伺候著,在暖阁里吃了一大碗猪肉白菜水饺。吃完倒头就睡了,此刻,估计已经睡熟了。” 朱標站在一旁,听得一头雾水。 父皇深夜被奏摺折磨得焦头烂额,怎么突然关心起一个四品官吃什么饺子来了? 朱元璋的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睡熟了?! 朕的江山里,居然有人睡得比朕还香! 朕赏他的大宅子,朕发他的俸禄,连伺候他脱衣服,吃饺子的丫鬟都是朕从宫里挑的! 他在那儿当大爷,朕在皇宫里当牛做马?! 朱元璋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黑色大氅,披在身上。 “標儿。” “儿臣在。” “去换身常服。跟朕出宫。” 朱元璋大步向殿外走去。 朱標大惊,连忙跟上, “父皇,这更深露重的,外面雪还未化,您这是要去哪儿啊?” “去双井巷。” 第14章 又来了... 雪又下大了。 城南双井巷的青石板路上,积雪被踩出两串深深的脚印。 朱元璋披著黑色大氅,走在最前面。 朱標撑著一把油纸伞,紧跟在侧。 两人身后,十步之外,隱约可见数十道融於黑夜的暗影,那是沿途护卫的亲军死士。 “咚!咚!咚!” 朱元璋停在陆府门前,没有犹豫,直接抬手砸门。 力道极大,震得门楼上的积雪扑簌簌地往下掉。 门內很快传来了脚步声。 “来了来了!大半夜的,谁啊?” 管家林安披著衣服,手里提著一盏风灯,拉开了门閂。 林安借著灯笼的光,看清了门外站著的人。 一个面容冷厉的削瘦老者,一个气质温润的青年。两人虽未穿官服,但身后隱约可见隨从,一看就是京城里惹不起的富贵人家。 林安是內务司刚指派来的,摸不清这京城里错综复杂的关係。 大半夜敢这么砸当朝正四品大员府门的,只当是哪位权势滔天的王公贵族。 没等老者开口,那名气质温润的青年上前一步,客气地说道: “劳烦管家进去通报一声。就说,京城里的故交,深夜来访。” 毕竟是微服私访,朱標不想坏了规矩惊动四邻。 林安见对方主动按规矩通报,也不敢怠慢,连忙点头哈腰地侧过身: “两位贵客请在前厅稍待避雪,老奴这就去通报。” 说罢,林安提著灯笼,快步穿过游廊,来到后院的暖阁。 “老爷?老爷醒醒。” 林安隔著门,轻声喊道。 暖阁里,陆长风正裹在柔软的丝绸被子里,睡得正香。 听到动静,他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带著极其浓重的起床气吼道: “大半夜不睡觉跑来串门,脑子有病吧!告诉他,老子休假了!不见!让他滚蛋明早再来!” 话音刚落。 “砰!” 暖阁的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冷风裹挟著雪花瞬间灌进屋子,让烧得正旺的炭盆猛地窜起一阵火苗。 朱元璋不知何时已经没在前厅等候,而是跟著林安来到了后院。 他铁青著脸,大步跨入门槛,冷笑一声: “好大的官威啊。这大明朝,还从来没人敢让咱滚蛋的。” 门外,提著灯笼的林安早就被这一脚嚇得魂飞魄散,他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雪地里,浑身如筛糠般抖个不停。 他就算再迟钝,此刻也猜到眼前这两人的身份绝对高得嚇人。 朱標转过头,看了林安一眼,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这里没你的事了,退下吧。退到前院去,今夜不许任何人靠近这间屋子。” “是……是!老奴遵命!” 林安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出了后院,消失在风雪中。 陆长风被嚇了一跳,猛地坐起身,睡意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 借著昏暗的烛光,他看清了那张冷硬,削瘦,颧骨极高,且此刻黑得像锅底一样的脸。 大明开国皇帝,朱元璋。 旁边还站著一个端著木匣子,满脸无奈的太子朱標。 陆长风大脑直接宕机了。 【臥槽?!】 【见鬼了!这老头大半夜不睡觉,跑到我家来干什么?】 【老朱你有病吧!我才刚躺下不到两个时辰!你是变態跟踪狂吗?!】 听著陆长风心里几乎要抓狂的咆哮,朱元璋又冷笑了一声。 他没有理会陆长风的震惊,径直走到紫檀木圆桌旁,大马金刀地坐下。 桌上,还放著那只吃空了的青花大瓷碗,旁边是陈醋的酸味。 “睡得香吗?” 朱元璋瞥了一眼拔步床。 陆长风咽了口唾沫,赶紧掀开被子,连外衣都顾不上穿,只穿著单薄的里衣,光著脚踩在木地板上,快步走到桌前跪下。 “微臣陆长风,不知陛下,太子殿下深夜驾临,死罪!” “你確实有罪。” 朱元璋冷冷地看著他, “朕在宫里熬得眼睛滴血,连口热水都没喝上,饭都没顾上吃一口。你倒好,炭火烤著,丫鬟伺候著,猪肉白菜饺子吃著。” “这日子,过得比朕还舒坦。” 陆长风头皮发麻。 【不是你放我三天假的吗?!】 【你自己是个工作狂,还不允许员工下班吃顿好的?大明朝有你这种老板,简直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朱元璋眼角一跳,强压下心头想要拔刀的衝动。 就在这时,“咕嚕——”一声闷响,在安静的暖阁里突兀地响起。 声音是从朱元璋肚子里传出来的。 气氛瞬间变得有些诡异。 朱標微微低头,假装没听见。 “陛下还没用膳?” 陆长风猛地抬起头,脸上全是“为人臣子的痛心与焦急”,他也不等朱元璋发话,直接转头衝著门外大喊, “林安!死哪去了!快去叫半夏把厨房灶上的排骨汤热了!再下两大碗的白菜猪肉饺子!快点!” 前院立刻隱约传来了林安跌跌撞撞的应答声。 喊完,陆长风又赶紧爬起来,提起桌上的紫砂壶,摸了摸还是温的,赶忙倒了两杯茶,恭恭敬敬地递到朱元璋和朱標面前。 “陛下,殿下。外面风雪大,先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朱元璋看著陆长风这套行云流水的动作,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邪火,硬生生地被憋在嗓子眼,发不出来了。 他冷哼了一声,接过茶杯抿了一口。 粗茶。 但確实是热的,一口下肚,冻僵的脾胃稍稍舒缓了一些。 没过多久,丫鬟半夏和凝香端著托盘走了进来。 两大碗热气腾腾的饺子,面上还飘著几点油花和葱花。旁边配著两小碟老陈醋和几头剥好的大蒜。 “陛下,山野粗食,比不得宫里的御膳。您先垫垫肚子。” 陆长风殷勤地递上筷子。 朱元璋是真的饿了。 他放牛娃出身,当过和尚做过乞丐,对吃食本就不挑剔。 看著那白胖的饺子,闻著肉香,他也顾不上皇帝的仪態,夹起一个沾了点醋,直接塞进嘴里。 “嘶——” 朱元璋被烫得直吸气,却捨不得吐出来,三两口咽了下去。 连吃了四五个,又端起碗喝了一大口排骨汤,老朱紧绷的脸色终於彻底缓和了下来。 “这猪肉,剁得够碎,白菜也甜。” 朱元璋一边嚼著蒜,一边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比宫里御膳房做的那些花架子强多了。標儿,你也吃。” 朱標本就疲惫不堪,此时也顾不上规矩,端起碗大口吃了起来。 陆长风站在一旁,看著大明朝最高权力的父子俩,在他这屋子里毫无形象地吃著饺子,心里暗自鬆了一口气。 【吃人嘴软。】 【这老头只要肯吃饭,今晚这条命就算是保住了。】 【不过他大半夜带著朱標跑过来,肯定不是为了蹭这口饭的。刚才他抱怨看摺子熬得眼睛滴血……难道是因为废了胡惟庸,政务处理不过来了?】 朱元璋吃饺子的动作微微一顿。 听著这小子的心声,他只觉得一阵舒坦。 跟聪明人打交道就是省事,连铺垫都不用了。 “啪。” 朱元璋放下空碗,打了个饱嗝,拿过凝香递来的热毛巾擦了擦嘴。 他看了一眼朱標。 朱標立刻会意,走上前,將那个沉甸甸的木匣子放在圆桌上。 第15章 內阁制度 匣子打开。 里面全是堆叠得密密麻麻的奏摺。 “陆长风。” 朱元璋指著那一匣子奏摺,语气不再暴躁, “你今天在朝堂上说,大明不需要丞相。咱听了你的,把中书省废了。” “现在,胡惟庸进去了。天下的政务,直接压到了咱一个人头上。这匣子里,是山东,浙江,两广等州府今天送来的加急摺子,宫里还有两大堆。” 朱元璋盯著陆长风。 “那些酸腐文人,屁大点事,能给咱写三千字的引经据典!咱就是不吃不睡,一双眼睛看瞎了,也看不完大明这一天的公文!” “这烂摊子,是你挑起来的。” “你今天晚上想出个法子,替咱把这看摺子的死局解了。” 暖阁里安静下来。 炭火偶尔发出细微的爆裂声。 朱標看著陆长风,心里暗自嘆息。 父皇这分明是在强人所难。废除丞相是歷朝歷代都没有过的大变局,政务淤积是必然的代价。怎么可能是一个晚上,一个四品御史能想出办法的? 然而,陆长风却没有慌乱。 他早有预料。 【废除中书省的代价,本来就是信息处理中枢的缺失。你想要绝对的独裁皇权,又不想被文官的废话累死,哪有那么好的事?】 【不过,要解决这个问题,倒也不难。后世的企业管理早就给出標准答案了:建立秘书处。】 听著陆长风的心声,朱元璋的眼睛猛地一亮。 秘书处? 那是什么衙门? 陆长风直起身,没有犹豫,因为他知道老朱虽然吃了饺子脾气好了点,但耐心依然有限。 “陛下,臣以为。中书省不可復设,丞相之权不可再有。” 陆长风声音平缓,条理清晰: “但陛下处理政务,確实需要人来分忧。臣斗胆,请陛下设立一个全新的机构。” “叫什么?” 朱元璋追问。 “內阁。” 陆长风吐出这两个字。 这是明成祖朱棣时期才正式成型的机构,也是大明帝国此后两百多年运转的核心枢纽。 陆长风现在,只是把它提前了二十年搬了出来。 “內阁?” 朱標也露出了疑惑的神色。 “对,內阁。其官职可称为『內阁大学士』。” 陆长风指著桌上那一匣子奏摺,开始拆解其中的逻辑: “陛下说,看摺子最累的,是那些官员废话连篇。既然如此,为何要陛下亲自去沙里淘金?” “陛下可以从翰林院中,挑选几名饱读诗书,脑子灵光,但品级只有正五品的文臣,进入內阁。” “天下所有的奏摺,先送入內阁。由这几名大学士先行阅读。” 陆长风拿出一份奏摺,翻开,指著上面密密麻麻的字。 “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提炼。” “三千字的废话,內阁大学士看完后,必须用五十个字,把这件事情的起因,经过,结果,写在一张小纸条上。” “不仅如此,他们还要根据大明律法,在这张纸条上,写出两到三种处理意见,贴在奏摺的第一页。” 陆长风抬起头,看向朱元璋,拋出了最核心的概念: “此举,名为『票擬』。” 暖阁內,鸦雀无声。 朱元璋和朱標都被这种新颖,却又高效的政务处理方式镇住了。 三千字变成五十字!並且自带处理意见!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皇帝一天哪怕看一千份奏摺,也不过是半个时辰的事! “可是……” 朱標突然开口,点出了其中最致命的问题, “如果由內阁来给出处理意见,那他们岂不是又成了另一个中书高官此以往,大权岂不又落入了內阁大学士之手?” 这也正是朱元璋刚才在心里警惕的问题。 他绝不允许任何人再分享他的皇权。 面对太子的质问,陆长风笑了。 他摇了摇头, “殿下多虑了。內阁,永远成不了中书省。” “因为中书省的丞相,可以自己下达政令。但內阁大学士,只有『建议权』,没有『决策权』!” 陆长风目光转向朱元璋,一字一顿地说道: “內阁给出的『票擬』,只是一张白纸。它没有任何效力。” “摺子送到陛下案头,陛下看了票擬,觉得意见可行。便拿起红色的硃砂笔,在摺子上写下一个『准』字,或者画一个圈。” “这个过程,名为『批红』。” 陆长风的声音在暖阁內迴荡。 “只有经过陛下『批红』的摺子,才是圣旨,才能交由六部去执行。” “没有陛下的硃笔,內阁的票擬就是一堆废纸!” “內阁大学士,品级只有五品,位卑而权重,他们只能依附於皇权而生存,永远无法像丞相那样结党营私。他们就是陛下处理政务的眼睛和手脚,而陛下,才是那个唯一控制他们的大脑!” 朱元璋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票擬!批红! 剥离建议权与决策权! 这简直是天才般的构想! 这完全解决了皇权集中与政务繁杂之间不可调和的矛盾! 有了內阁,他既能把天下大权死死地攥在自己手里,又能像个正常人一样拥有睡眠和休息。 这套制度,简直完美! “好……好一个內阁!好一个票擬批红!” 朱元璋大笑出声。 困扰了他一整天,甚至让他觉得大明朝要被公文压垮的死结,被陆长风三言两语,就解决了! “陆长风,你果真是朕的福將!” 朱元璋走到陆长风面前,难得地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热切。 陆长风长长地鬆了一口气。 【呼……总算糊弄过去了。】 【饺子也吃了,事也办了。老朱这下满意了吧?满意了赶紧回宫去搞你的內阁,我要接著睡我的回笼觉了。】 听著陆长风准备送客的心声,朱元璋嘴角的笑意变得极其意味深长。 睡觉? 吃饱了就想睡?哪有这么好的事。 “既然这內阁的主意是你出的,这『票擬』的规矩也是你定的。” 朱元璋转过身,大袖一挥,顺手將那一大匣子奏摺推到了陆长风的面前,直接下旨: “明日一早,咱在武英殿旁设立內阁。” “陆长风,你身为皇家审计署副使,兼任大明第一任內阁大学士!” “这一匣子摺子留给你。明日卯时,准时带著写好『票擬』的摺子,滚进宫里见咱!” 说罢,朱元璋带著朱標,大笑离去。 暖阁的门没关紧,风雪再次灌了进来。 陆长风穿著单薄的里衣,看著桌上那堆积如山的摺子和空掉的饺子碗,大脑一片空白。 良久。 一声绝望的惨叫在暖阁中迴荡。 “老朱!你大爷的!!!” 第16章 大明第一內阁 暖阁內。 他呆坐在地砖上,看著圆桌上那只巨大的木匣子,匣子里的奏摺堆得像一座小山,少说也有七八十份。 距离明早卯时,只剩下不到两个半时辰(五个小时)。 【资本家看了流泪,周扒皮看了下跪。】 【大半夜强行塞活,连个加班费都不给。】 陆长风深吸了一口气,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脸。 既然躲不过,那就把这活干绝了。 “林安!” 陆长风拉开房门,衝著前院大喊。 一直候在院子里的林安赶紧跑了过来: “老爷,老奴在。” “去把府里的狼毫笔都拿来,越多越好!再弄三大块徽墨!” 陆长风又转身指了指两个丫鬟, “凝香,半夏,把桌上的碗筷撤了。你俩今晚別睡了,就在这给我研墨。墨不能断!” “林安,去找剪刀,把上好的硬黄纸,裁成两寸宽、五寸长的小纸条,裁一百张!” 半刻钟后。 紫檀木圆桌被清理得乾乾净净。 左边堆著奏摺,右边放著一叠裁好的硬黄纸条。 两名丫鬟一左一右,在砚台里飞速研墨。 陆长风穿著单薄的里衣,披著大氅,在桌前坐定。 他拿起第一份奏摺,翻开。 这是浙江布政使司送来的。 “臣浙江布政使,诚惶诚恐,顿首顿首。伏惟陛下承天受命,威加海內……” 开篇就是长达五百字的歌功颂德和引经据典。 明代官员写奏摺,讲究文采斐然,没有標点符號,全靠一口气读下去。 陆长风看都不看,目光直接略过第一页,扫向中段和末尾。 现代人长期在网际网路碎片化信息中练就了“一目十行”与“抓取关键词”的能力。 找到了。 “……然衢州遇汛,良田漫灌,百姓悽苦。又逢天降祥瑞,有白鹿出没於山林……” “……恳请陛下,免衢州府今年夏税一半,以彰皇恩。” 洋洋洒洒两千字,核心意思只有一句话:衢州发大水了,有白鹿祥瑞,要钱要免税。 陆长风冷笑一声。 他提起狼毫笔,蘸饱浓墨,抽出一张裁好的硬黄纸条。 第一行,事由:浙江衢州汛情,报祥瑞白鹿,请免今年夏税之半。 第二行,擬票:驳回。祥瑞不抵灾情。汛情真偽未明,不可轻免夏税,恐地方借灾贪墨。可派审计署及御史前往核实灾情,再议。 第三行,擬票:若灾情属实,亦不可免税。当发太仓粮以工代賑,兴修衢州水利,一劳永逸。 字跡苍劲,简明扼要。 写完,陆长风將这张纸条用米糊贴在奏摺封面的最显眼处,然后將摺子扔到右边。 用时不到半盏茶。 “下一本。” 陆长风头也不抬。 凝香赶紧將第二本奏摺递上。 暖阁內,只能听到毛笔在纸上摩擦的“沙沙”声。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寅时,寅时三刻,卯时。 陆长风的右手已经写得酸痛麻木,墨汁溅到了他的脸上和里衣上。 凝香和半夏的手腕也研墨研得肿了起来,但看著自家老爷那专注的神情,两个丫鬟连大气都不敢喘。 “啪。” 陆长风將最后一张票签贴在奏摺上,合拢。 木匣子重新被填满,不同的是,每一份奏摺的边缘,都探出了一截硬黄色的纸条。 “当——” 远处的钟鼓楼,传来了卯时的晨钟声。 天,快亮了。 陆长风扔下笔,揉了揉满是红血丝的眼睛。 “更衣。备马。” …… 武英殿。 风雪停了,初升的朝阳將皇城的琉璃瓦照得惨白。 朱元璋端坐在御案后。 太子朱標站在一旁,眼底的乌青十分明显,昨夜从双井巷回宫后,父子俩谁也没睡,硬生生熬到了天亮。 “卯时二刻了。” 朱元璋看了一眼水漏,冷哼一声, “那小子要是敢拿几份糊弄的摺子来见朕,朕今天就扒了他的皮。” 话音刚落。 王景弘快步走进大殿,躬身道, “陛下,皇家审计署副使陆长风,在殿外求见。” “让他进来。” 片刻后。 陆长风抱著那个沉甸甸的木匣子,迈过门槛。 他头髮隨便挽著,眼窝深陷,脸色苍白得像纸一样。 “臣陆长风,叩见陛下,太子殿下。” 陆长风跪在地上,声音沙哑得厉害。 朱元璋看著他这副惨状,心里的火气莫名消散了大半,这模样,一看就是熬了一整个通宵。 “东西写完了?” 朱元璋抬了抬下巴。 “臣幸不辱命。匣中七十六份奏摺,已全部票擬完毕。” 陆长风將木匣子举过头顶。 王景弘赶紧接过匣子,放在御案上。 朱元璋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打开了匣子。 映入眼帘的,是整整齐齐的七十六份奏摺,每一份的封面上,都贴著一张硬黄纸条。 朱元璋隨手拿起最上面的一份。 浙江布政使司的摺子。 若是往常,他看到那厚厚的一大本,头就开始疼了。 但现在,他的目光直接落在了那张名叫“票擬”的硬黄纸条上。 【事由:浙江衢州汛情,报祥瑞白鹿,请免今年夏税之半。】 【擬票一:驳回。派员核查灾情,防地方借灾贪墨。】 【擬票二:若灾情属实,不免税,以工代賑修水利。】 朱元璋翻开奏摺的正文,快速扫过那两千字的废话。 没错,摺子里弯弯绕绕,引经据典说了一大堆,核心意思,竟然完全被纸条上这短短几十字概括得一字不差! 不仅概括全了,还一针见血地点出了地方官可能“借灾贪墨”的用心! 而这纸条上给出的处理意见,简直就是直接说进了他朱元璋的心坎里! 不免税,以工代賑! 绝不惯著那些想从国库里掏银子的文官! 朱元璋深吸了一口气,拿起御案上的硃砂红笔,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在“擬票二”的下方,重重地画了一个红色的圆圈。 批红,完成! 一份原本需要皇帝逐字阅读,反覆推敲半个时辰的复杂政务摺子,此刻,仅仅用了不到十个呼吸的时间,就处理完毕! “標儿,你看。” 朱元璋拿著那份批红的摺子,递给一旁的太子朱標。 他的手甚至有些微微发颤。 朱標接过摺子,看完票签上的字,倒吸了一口凉气。 太快了! 太清晰了! 朱元璋没有停下,他迅速拿起第二本摺子。 【事由:山东按察使奏报,登州卫军户逃亡三百户。】 【擬票:严查登州卫指挥使是否剋扣军餉。逃户不可逼迫太甚,当丈量无主荒地,重新安置,免税三年以安军心。】 朱元璋眼睛大亮, “准!” 硃笔一挥,一个红字落下。 第三本。 【事由:礼部请拨银五万两,重修京城孔庙。】 【擬票:驳回。国库空虚,钱当用於九边军餉与地方水利。孔子圣贤,不在庙宇之奢,在教化之诚。拨白银五百两,修葺漏雨处即可。】 朱元璋忍不住叫了一声, “好一个不在庙宇之奢!这帮穷酸儒就是想贪墨修庙的银子!” 硃笔再次落下, “准!” 第四本,第五本,第十本…… 大殿內,只剩下朱元璋翻阅摺子和硃笔批红的沙沙声。 皇帝的权力被无限放大,而工作量被大幅度压缩。 不到半个时辰。 七十六份奏摺,全部批红完毕! 朱元璋放下硃笔,看著案头那摞处理完毕的公文,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通体舒泰! 这是他自开国以来,批摺子批得最爽,最痛快的一天! 朱標站在一旁,看著父亲脸上那久违的轻鬆,再看向跪在殿中央那个摇摇欲坠的青色身影,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大明朝的政治格局,在今天这个清晨,被这个正四品官,彻底重塑了。 “陆长风。” 朱元璋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著他。 陆长风眼皮狂跳,强撑著不让自己晕过去。 【批完了吧?爽了吧?】 【老朱,制度我也给你建了,活我也给你干了。现在能放我回家补觉了吧?我真的被榨得一滴都不剩了。】 “臣在。” 陆长风气若游丝。 朱元璋站起身,大步走到陆长风面前。 “朕昨日赏了你三千两白银,一座宅子。” 朱元璋俯视著他,语气中透著一股极其霸道的帝王意志, “但朕现在觉得,赏少了。” 陆长风心里一紧。 【別赏了!我不要了!你每次赏我东西,都要拿我的命来换!】 “王景弘!” 朱元璋大喝一声。 “老奴在!” “传旨!即日起,武英殿东侧配房,改为『內阁值房』!” “擢升陆长风为內阁首辅大学士!加封正三品!参预机务!” 第17章 內阁首辅陆长风 他大步走到陆长风面前,手重重地拍在这个年轻人的肩膀上。 朱元璋语气中带著帝王特有的豪气: “大明朝的奏摺,全由你先过目!咱特许你,以后不用日日早朝。累了,就在这配房里歇著!御膳房十二个时辰给你备著热食!” 陆长风听著老朱掷地有声的承诺, 【算你老朱还有点良心……】 【不行了,撑不住了,我得先睡了……】 陆长风双眼一闭。 连续的高强度精神紧绷和通宵熬夜,彻底击穿了这具年轻身体的极限。 他连谢恩的话都没来得及说,身体便软绵绵地向前栽倒。 朱元璋眼疾手快,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没让他一头磕在地砖上。 突然,一声十分均匀的鼾声,从陆长风的鼻腔里传了出来。 朱元璋的脸皮猛地抽搐了两下。 这混帐东西!在奉天殿上打瞌睡也就罢了,现在居然敢在咱的怀里打呼嚕?! 但他看著陆长风那沾满墨汁的手腕,以及指腹上被毛笔硬生生磨出的红肿时,心底的那股火气,竟怎么也发不出来。 罢了,这小子刚给大明立了天大的功劳,睡就睡吧。 朱元璋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时,不仅没有拆穿陆长风,反而衝著门外的太监厉声咆哮, “王景弘!把他抬到东侧配房去!生最好的银丝炭!用內帑最好的老参!” “他要是出了半点差池,太医院全去给朕陪葬!” …… 不知过了多久。 陆长风在一阵浓郁的药香中醒来。 他费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明黄色的承尘(天花板),雕著蟠龙的樑柱。 身下垫著的是白虎皮褥子,屋子里烧著三个巨大的黄铜炭盆,暖和得让人甚至有些发热。 “陆首辅,您可算醒了。” 一个温和且恭敬的声音在床榻边响起。 陆长风转过头,看到司礼太监王景弘,正端著一碗冒著热气的参汤,满脸堆笑地看著他。 “王公公……” 陆长风嗓子干哑, “什么时辰了?” “回首辅的话,已经是酉时了。您睡了整整五个时辰。” 王景弘將参汤递给旁边伺候的小太监,凑近了些,语气中透著討好, “太医来看过了,说您是劳神过度。陛下亲自来看过您两回了,生怕惊了您,连脚步都放得极轻。” “您身下垫的这块白虎皮,还是陛下早年打陈友谅时缴获的御用之物,特意吩咐老奴给您铺上的。陛下有旨,您醒了之后,先用膳,御膳房已经把吃食温了三回了,全是按著给太子殿下补身子的规格做的。” 陆长风撑著床榻坐起身。 他看了一眼这间宽敞奢华的屋子。 【武英殿东配房。】 【睡皇帝的白虎皮,吃太子的御膳。老朱这人虽然狠,但在收买人心和给待遇这方面,確实没得说。】 【不过,这大明首辅的位置,可不是那么好坐的。】 陆长风掀开狐裘大氅,光著脚踩在厚厚的地毯上。 几个小太监立刻如同流水般涌入,手里捧著绣著云雁的正三品官服,玉带,乌纱帽。 “伺候首辅更衣。” 王景弘拂尘一甩。 一炷香后。 陆长风穿著那身正三品大红官服,坐在了外间的木圆桌旁。 桌上摆著八菜一汤。 炙鹿肉、清蒸鱸鱼、燕窝溜乌鸡……每一道菜都色香味俱全。 陆长风是真的饿了,他顾不上什么首辅的仪態,抓起筷子就是一顿狼吞虎咽。 吃饱喝足,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疲惫感终於消散了大半。 “首辅吃好了?” 王景弘笑著递上热茶和漱口的青盐。 “吃好了。多谢王公公照应。” 陆长风漱了口。 “那阁老,请移步正堂吧。外头的人,已经等了快三个时辰了,再等下去,怕是要冻僵了。” 王景弘指了指门外。 陆长风眉头一挑, “谁在外面?” “六部尚书,还有大理寺卿。” 王景弘压低了声音, “昨日朝堂上,陛下明发圣旨废了中书省。如今六部没了丞相统管,所有的加急奏摺和政务请示,他们不敢擅专,又摸不清陛下的脾气,全都在这武英殿外头候著,想面圣请旨呢。” “陛下嫌他们烦,直接把他们打发到东配房来了。” 陆长风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透过窗户纸的缝隙向外看去。 风雪中。 武英殿东侧的长廊下,站著六七个穿著正二品,从二品官服的朝廷重臣。 户部新任尚书、刑部尚书、工部尚书…… 这些平时根本不会拿正眼看他这个小官的朝堂大佬,此刻正抱著厚厚的文书,在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 没有一个人敢离开。 也没有一个人敢大声喧譁。 因为这间屋子的门匾上,就在三个时辰前,被朱元璋亲笔题了四个大字:“內阁值房”。 满朝文武,至今还不知道“內阁”是个什么衙门,更不知道里面坐著的是谁。 【权力的真空期。】 【胡惟庸倒了,老朱把所有的权力收归己有,但这帮文官习惯了中书省,现在连个签字盖章的人都找不到,彻底成了无头苍蝇。】 【老朱这甩手掌柜当得真快,这就开始让我给他当滤网了。】 陆长风转过身,整理了一下头上的乌纱帽。 “开门。” 陆长风说道。 嘎吱—— 內阁值房的两扇雕花木门,被太监从里面缓缓拉开。 站在廊下的六部尚书们猛地抬起头,目光齐刷刷地看向门口。 他们本以为会看到某位德高望重的老臣。 然而,当看清跨出门槛的那个人时,所有人的瞳孔都猛地缩紧了。 一个年轻得过分,穿著正三品緋袍的官员,背著双手,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著他们。 陆长风。 刑部尚书开济看著陆长风,眼角抽搐了一下。 这小子怎么穿著正三品的官服,从这“內阁值房”里走出来了?! “诸位大人,久等了。” 陆长风站在台阶上,语气平静。 六部尚书面面相覷。 按律,正三品见了正二品,是需要行礼的。 但现在,陆长风站在这间值房门口,代表的是皇帝的意志。 沉默了半晌, 工部尚书薛祥咬了咬牙,率先上前一步,虽然没有行礼,但语气还算客气: “陆大人,我等在此候旨面圣。工部有黄河修堤的加急摺子,涉及库银拨调。中书省既废,不知该呈交何处,陛下又令我等来此等候。不知这內阁……” 陆长风笑了笑,指了指门內的条案。 “薛尚书莫急。陛下设內阁,只为分忧。诸位大人若有摺子,尽可留在条案上。” 陆长风看著眾位尚书,语气温和: “內阁会將诸位的摺子先行梳理,擬出票签,再呈交陛下圣裁。如此一来,既免了诸位大人在风雪中苦等,也省了陛下翻阅浩如烟海之苦。” “敢问陆大人,这『內阁值房』,究竟是个什么衙门?” 刑部尚书开济试探著问道。 陆长风理了理大红緋袍的袖口。 “明日早朝,陛下自会明发天下。诸位大人留下摺子便可自行离开了。” 六部尚书和大理寺卿听罢也不再多问,既然陛下旨意如此,他们照做便是,都留下奏摺,隨后纷纷告退。 第18章 內阁事宜 “嘎吱。” 內阁值房的木门被小太监轻轻合上。 门外,六部尚书和大理寺卿的脚步声已经远去。 陆长风转过身,看著紫檀木长案上堆起的那一摞厚厚的摺子。 一共十一份。 全是六部和大理寺挑出来的,最紧急,最棘手的政务。 【这帮老狐狸,走得倒是痛快。】 陆长风扔下铜箸,走到长案前坐下。 他隨手拿起最上面的一份摺子。 工部尚书薛祥呈递的,《请拨黄河决口修堤银粮疏》。 陆长风翻开第一页。 通篇看去,毫无意外,全是用相当华丽的駢文写就的灾情描述。 从大禹治水,写到汉武帝瓠子堵口,足足写了一千多字,才在最后两行图穷匕见: “……需徵调民夫八万,恳请太仓急拨白银四十万两,粮食十万石,以解倒悬之急。” 如果是一个传统的文官坐在他这个位置上,看到这种关乎几十万百姓身家性命的水患摺子,绝对不敢有丝毫阻拦,只能立刻盖章放行,甚至还要在皇上面前替工部美言几句。 但陆长风是现代出身的。 他直接提起笔,抽出一张硬黄纸条。 “擬票一:驳回。工役定额,每丁每日口粮一升半。八万民夫,修堤一月,满算仅需三万六千石。工部索要十万石,余下粮食作何用度?请工部重核实数,列明细帐目再奏。” “擬票二:四十万两白银,暂缓拨付。查河南布政使司上月结项,常平仓尚有留存水利专款十五万两。工部应先调此款应急。不足之数,待民夫名录及工程图纸造册核实后,由太仓分批拨付,不应一次性支取。” 寥寥百十个字,没有一句废话。 陆长风將这张票签贴在摺子首页,扔到一旁。接著拿起下一本: 刑部尚书开济呈递的《请增拨秋决囚粮疏》 …… 不到半个时辰。 十一份摺子全部票擬完毕。 做完这些,陆长风並没有停下。 他知道,如果每天都这么跟六部玩“找茬”游戏,他迟早还得再累晕。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铺开一张宣纸,在顶端写下了几个大字: 《大明內阁公文標准化处理规范(试行)》 其一:凡上奏內阁之摺子,敘事字数不得超五百。废话连篇,引经据典而无实务者,內阁原样驳回。 其二:凡涉钱粮、兵马、丁口、工程等数目,严禁夹杂於文章之中。必须另附表格,列明进项、出项、结余,横竖对齐。 其三:摺子首页,必须单附白纸一张,用五十字以內写明事由摘要。无摘要者,內阁不予阅览。 其四:严禁跨部瞒报。如工部修河涉户部银两,需两部会签,交叉核实后递交。帐目若有对冲不符,查实后以欺君论处。 【规矩是立下了,但全天下每天几百份摺子,就算把水分全挤干,只看数目,我一个人也得累死。】 【既然成立了內阁,就不能只有我一个光杆司令。必须得拉几个苦力来帮我,把初审的活儿分包出去。】 陆长风又抽出一张宣纸,写下了一道专门呈给朱元璋的奏摺。 “臣陆长风启奏:內阁初建,政务繁巨。臣一人之力,恐误国事。恳请陛下於翰林院中,选拔科举出身,精通算学与律法之低阶文臣五至七人,入內阁值房充任『大学士』。品阶定为正五品,专司协助梳理帐目,起草票擬。” 写完这道“要人”的摺子,陆长风才彻底鬆了一口气,吹乾墨跡。 “来人。” 门外的小太监立刻推门进来。 “把这份规范,这道密疏,连同这十一份贴了票擬的摺子,即刻呈交陛下御览。” …… 武英殿正殿。 夜色已深,朱元璋盘腿坐在暖炕上,披著一件旧棉袍。 王景弘轻手轻脚地將內阁送来的东西放在炕桌上。 朱元璋拿起第一份工部的摺子。 “三万六千石……” “河南常平仓留存十五万两……” 痛快! 自从登基以来,朱元璋批阅政务,从未感到如此痛快过! “好!好一个分批拨付!好一个列明细帐!” 朱元璋拿起硃砂红笔,在陆长风的票签下,画了一个红圈。並在旁边批了两个字: “照准!” 紧接著是第二本,第三本。 朱元璋越看越兴奋,陆长风的每一张票擬,都直达病灶。 当他看到那份《大明內阁公文標准化处理规范》时,朱元璋甚至忍不住拍案叫绝。 “这小子,心思还真是细腻,想得面面俱到。” 隨后,朱元璋的目光落在了最后那张陆长风单独写的密疏上。 看完之后,朱元璋先是一愣,隨即指著那张纸笑骂出声: “这滑头!刚当上首辅第一天,摺子还没批热乎,就跑来跟咱伸手要人!他是怕自己被活活累死啊!” 太子朱標凑近一看,微笑著说道: “父皇,陆大人所言极是。天下政务浩繁,內阁若只有他一人,纵有三头六臂也难以支撑。从翰林院选拔低阶文官入阁,品级只有五品,既能帮著干活理帐,又不会像中书省那样威胁皇权。此计甚妙。” 朱元璋点了点头, “他既要人,明日早朝,咱就当著满朝文武的面,把这內阁的规矩,给他立起来!” …… 洪武十三年,正月十九,卯时。 奉天殿內,群臣肃立。 今天的朝堂相当安静。 因为昨晚,六部尚书在外候旨,最终却被皇上打发去了一个名为“內阁值房”的神秘地方。 所有人都在等皇帝揭开谜底。 “皇上有旨!” 王景弘站在丹陛之上,展开一封明黄圣旨,声音洪亮: “中书省既废,政务繁杂。今特设『內阁』,於武英殿东配房理政。” “此制乃皇家审计署副使陆长风首倡。鑑於皇家审计署干係重大,皇家审计署副使特升正三品,另擢升陆长风兼任內阁首辅大学士!” “自即日起,天下奏摺皆先入內阁。由內阁提炼要点,擬定处理意见,贴於折首,是为『票擬』。后呈交御案,由朕亲笔硃批,是为『批红』!” 圣旨念完,大殿內犹如滚水落入油锅,瞬间沸腾。 一道道的目光,看向站在班列前方的陆长风。 第19章 舌战群儒 刑部尚书开济立刻跨出班列,大声疾呼: “陛下!万万不可啊!” “中书省才废一日,陆长风便巧言令色,蛊惑陛下新设內阁!这內阁能越过六部先行阅览天下奏摺,甚至能给出处理意见!这……这岂不是换了名字的中书省?!” “陆长风此贼,名为分忧,实为窃权!臣请陛下诛杀此贼,以正朝纲!” “臣附议!陆长风狂妄竖子,欲窃国柄!” 一时间,六部堂官,御史台言官纷纷出列,群情激愤。 龙椅上,朱元璋端坐不动。 他没有反驳开济,也没有制止群臣的围攻。 他只是微微垂下眼瞼,目光静静地落在陆长风的身上。 陆长风站在原地,感受著四面八方的唾沫星子和老朱那意味深长的注视,后背一阵发凉。 【老朱你个老狐狸!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 【在圣旨里故意强调『此制乃陆长风首倡』,就是为了把仇恨全拉到我身上!】 【你这是在拿全天下文官的压力来测试我!?我要是今天辩不过他们,能力不足,明天你就能以『平息眾怒』为由,把我给斩了!】 深吸了一口气,陆长风转过身。 “开大人说,內阁是换了名字的中书省?说下官窃权?” 陆长风声音洪亮,压过了大殿的杂音, “敢问开大人,昔日中书省,胡惟庸可否不经陛下硃批,直接向下发號施令?” 开济一愣,咬牙道: “胡惟庸专权跋扈,自然敢!” “那內阁敢吗?!” 陆长风逼进一步,厉声喝道, “內阁的票擬,只是一张白纸!没有任何大印!陛下若不批红,这票擬就是一堆废纸!六部敢拿一张没有御笔批红的票擬去办事吗?!” “天下大权,生杀予夺,全在陛下之间!下官窃的是哪门子权?!开大人,你是觉得陛下拿不住那支硃砂笔,还是觉得陛下会被几张纸条糊弄?!” 开济被这一顶“质疑皇帝”的大帽子扣下来,瞬间脸色煞白,连退两步: “你……你血口喷人!老夫何曾质疑陛下!” 陆长风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冷笑一声,环视群臣: “诸位大人口口声声说我窃夺相权。你们可知,陛下为何定此官职为『首辅』,而不是『丞相』?” 大殿內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盯著陆长风。 “相者,百官之长,代天子总揽政务,有裁决之权!” 陆长风字字鏗鏘, “而『辅』者,辅佐也,幕僚也!首辅,便是首席辅佐之臣!” “我们內阁大学士,说白了,就是替陛下梳理摺子、核对帐目的高级帐房!我们只有干苦力活的本分,却无半点擅自下令的权力!” “剥离了决策权,我拿什么窃国柄?!” 这一番震耳发聵的剖析,直接將內阁的本质扒了个乾乾净净。 没有决策权,就永远只是皇帝的附庸! 龙椅上,朱元璋眼中精光爆射,差点忍不住拍案叫好。 好一个“辅佐也”!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彻底堵死了文官集团用“相权”来攻击內阁的口实! 工部尚书薛祥见开济在法理上败退,立刻上前一步,转攻规矩: “即便不窃权!你定下的那什么《公文规范》,限制字数,严禁引经据典,甚至还要用商贾之流的表格来算帐!简直有辱斯文!有失朝廷体统!” “大明朝的政务,岂是你这般如算帐先生般粗鄙对待的!” 群臣再次附和,认为陆长风的规矩侮辱了读书人。 陆长风转头看向薛祥,突然笑了。 “斯文?体统?” 陆长风举起手,指著薛祥的鼻子, “薛大人,昨日你工部呈报黄河修堤的摺子。通篇一千字,有八百字在引经据典,从大禹治水扯到汉武帝。” “可是,黄河决口,灾民嗷嗷待哺,陛下要看的是怎么修,要多少钱,多少粮!而不是看你在摺子里卖弄文采!” “你工部开口就要四十万两白银,十万石粮食。敢问薛大人,这多报出来的六万四千石口粮,和那被你们隱瞒不报的河南常平仓十五万两留存银,就是你口中的『斯文』和『体统』吗?!” 轰! 此言一出,大殿內瞬间死寂。 所有官员惊恐地看向薛祥。 薛祥原本涨红的脸庞,瞬间褪得乾乾净净。 他浑身一颤,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隱瞒库银?虚报口粮?” “用这种手段来骗取国库的钱,这才是真正的大不敬!这才是祸国殃民!国之蛀虫!” 陆长风的声音在大殿內迴荡,犹如晨钟暮鼓。 “以后,政务就是政务,帐目就是帐目!对不上帐的,就是贪官!” 一番话,字字诛心。 龙椅上,朱元璋笑了笑。 好!好一张利嘴! 群臣见在道理和规矩上根本辩不过陆长风,互相对视一眼,心思立刻变了。 既然內阁的成立已成定局,且皇帝牢牢抓著最终决定权。 那唯一的办法,就是把各部的人安插进內阁!只要內阁里有自己人,那票擬的內容,还不是他们说了算? 吏部尚书立刻出列,拱手道: “陛下!內阁確能为陛下分忧。然陆大人毕竟年轻,恐阅歷不足,一人难以支撑天下政务。臣举荐大理寺少卿,太常寺卿等三品以上老臣入阁,以助陆大人一臂之力!” “臣附议!臣举荐……” 一时间,朝堂上举荐之声此起彼伏,六部堂官拼了命地想把自己的心腹塞进內阁。 朱元璋看著下方这群爭先恐后的官员,他想要验证的,已经验证完了。 现在,该他这个当主子的收网了。 “都给朕闭嘴!” 朱元璋一声怒喝,大殿瞬间安静。 朱元璋从袖子里抽出陆长风昨晚写的那道密疏,直接扔在玉阶上。 “你们看看陆长风是怎么跟朕要人的!” “陆长风奏请:內阁大学士,定为正五品!只从翰林院里那些懂算术,懂律法,没有背景的底层编修里选!” 朱元璋的目光扫过六部尚书的脸, “入內阁者,品级最高不过正五品!除了依靠朕,依附皇权,他们谁也靠不上!” 刑部尚书开济抓住了话里的破绽,哪怕冒著触怒圣顏的风险,也立刻质问: “陛下!既是定下了规矩,入內阁者最高不过正五品!那为何陆长风却被特擢为正三品首辅?!这岂不是自相矛盾,难以服眾!” “是啊陛下,此举於理不合啊!” 群臣仿佛抓到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陆长风站在一旁,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老朱这混蛋,升我的官就是为了给我拉仇恨当靶子。现在好了,被人抓住话柄了吧,我看你怎么圆。】 朱元璋听著心声,看著开济,像看著一个白痴。 “你们连朕的圣旨都听不懂吗?” 朱元璋直接击碎了他们最后的幻想, “陆长风的正三品,乃是皇家审计署干係重大,朕特旨加封的本职官衔!” “他入內阁,乃是以皇家审计署副使的身份兼任首辅!” “而『內阁大学士』这一官职的本阶,永远定死在正五品!” 朱元璋站起身,嘲弄地看著下方那些三品以上的大员, “退朝!” 朱元璋冷哼一声,拂袖离去。 朝会散去。 ...... 六部衙门內,一片死寂。 工部尚书薛祥呆呆地坐在椅子上,看著面前那份被送回来的《请拨黄河决口修堤银粮疏》。 第一页上,赫然贴著陆长风写的那张硬黄纸条。 “三万六千石……” “河南常平仓十五万两……” 薛祥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他们原本以为,內阁只是另一个可以互相扯皮,和光同尘的中书省。 现在他们明白了。 从今天起,那些想靠著笔桿子和糊涂帐从国库里捞钱的日子,一去不復返了。 第20章 茹太素 早朝散去后, 陆长风推开內阁值房的木门。 屋子里的地龙烧得很热,炭盆里的银丝炭散发著微红的光。 案头昨夜堆积如山的摺子已经被清空,取而代之的,是几摞崭新的,用黄纸包好的空白票签。 陆长风脱下厚重的大红緋袍,换上了一件宽鬆的常服,舒舒服服地靠在太师椅上,端起热茶抿了一口。 【规矩立下了,老朱也把那些企图夺权的二三品大员给骂回去了。】 【接下来,只要把新招来的这批低阶文官训出来,建立起流水线作业。初审、摘要、核算交给他们,我只负责最后的覆核签字。】 【现代企业管理学,诚不欺我。只要手下牛马多,老板天天能放歌。】 就在陆长风美滋滋地盘算著未来的摸鱼生活时,门外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 “陆首辅,人带到了。” 司礼太监王景弘推开门,手里甩著拂尘,笑眯眯地走了进来。 跟在他身后的,是五个穿著青色官服的官员。 这五个人,年纪都不大,大多在二十出头到三十岁之间,身上带著一股浓浓的书卷气。 显然都是从翰林院那种清水衙门里精挑细选出来的侍读学士,侍讲。 他们走进这间代表著大明中枢权力的值房,眼神中既有对未来的期待,也有一丝文人固有的清高和傲骨。 然而,在这五个年轻的翰林官后面,还跟著一个不一样的身影。 那是一个五十来岁的老文官,走路一瘸一拐,不时地伸手揉著自己的后腰。 陆长风眉头一挑,放下茶杯。 “王公公,这五位年轻的大人我能理解,后面这位老先生是……” 王景弘转过身,看著那个老文官,脸上露出一抹笑意。 “回首辅的话。这位是原刑部主事,现已被陛下贬为翰林院侍读的茹太素,茹大人。” 茹太素? 陆长风脑子里瞬间闪过这个在明初歷史上“耀眼”的名字。 这位老兄可是个人才。歷史上,他曾经给朱元璋上了一道达数万言的奏摺。老朱让人念,念了一万六千字全是废话,气得老朱当场把他拉下去打板子。打完之后接著念,才在最后发现了几条有用的建议。老朱感慨:“茹太素所呈意见,其实只要五百字就够看。” “他怎么来了?” 陆长风问。 王景弘压低了声音, “今日早朝后,陛下回暖阁批阅奏疏。这茹大人昨日刚递上了一份关於『农桑水利』的摺子,洋洋洒洒写了一大篇。陛下看了两页,头疼欲裂。” “若是往日,陛下也就捏著鼻子看了。但陛下昨夜刚看惯了首辅您定下的『五十字摘要』,再看这上万字的之乎者也,顿时龙顏大怒。” “陛下当场下令,打了茹大人十个廷杖。然后连人带摺子一起打包,给您送內阁来了。” 王景弘清了清嗓子,学著朱元璋的语气对陆长风复述道: “陛下有旨:茹太素既然喜欢写长篇大论,就让他去內阁待著!让陆长风教教他,什么叫五十字以內!” 陆长风听完,差点一口茶喷出来。 【老朱这操作,夺笋啊。】 【自己不想看废话,就把这个大明朝最能写废话的,直接扔给我当反面教材了?】 【不过也好,杀鸡儆猴,正好拿他立规矩。】 “有劳王公公了。” 陆长风拱了拱手。 王景弘走后,內阁值房的门再次关上。 六个中低阶文官站在堂中央,看著坐在太师椅上的陆长风。 虽然陆长风的年纪比他们中的大多数人还要小,但他身上那件正三品的官服,以及他此刻掌握的实权,都让他们不敢轻视陆长风。 陆长风从桌上拿起那份连夜印发出来的《大明內阁公文標准化处理规范》,走到六人面前。 “诸位。” 陆长风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 “既然进了这扇门,你们就不再是翰林院里那些只会写诗作赋的清客。从今天起,你们就是大明內阁的大学士,是替陛下梳理天下政务的辅佐之臣。” 他將手里的规范扔在旁边的长案上。 “內阁的规矩,想必你们来之前都已经看过了。” “现在开始看奏摺吧。” 话音刚落。 那几个年轻的翰林官互相对视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牴触。 他们苦读十年四书五经,自詡天子门生,学的是治国理政的圣贤之道,现在却让他们像市井商贾一样去算进出明细,甚至还不能引经据典,这简直是有辱斯文。 但他们毕竟是混跡官场的聪明人,眼前这位陆首辅深得圣眷,他们这些五六品的小官自然不敢当面顶撞。 五人默契地低著头,谁也没吭声,只是眼神有意无意地飘向了最后面站著的那位老前辈。 果不其然,茹太素冷哼了一声,阴阳怪气地开了口: “陆首辅这规矩,老夫愚钝,有些看不明白。” 茹太素微微拱手,语气中透著一股倚老卖老的固执, “政务乃天下之本,当以理服人,以德化民。首辅让天下官员写摺子不可引经据典,若不追根溯源,陛下如何能知晓轻重?” “再者,那『另附表格、对冲帐目』之法,分明是算帐先生的粗鄙伎俩。將国之大政填入那方寸表格之中,岂不丧失了朝廷的体统?” 几个年轻官员闻言,虽然没敢附和出声,但眼神中却流露出了赞同之色。 陆长风没有反驳茹太素,他转身走回自己的书案,从底下抽出了一份厚厚的卷宗。 “砰。” 卷宗被扔在了旁边那个叫陈佑的侍读学士面前。 “这是上个月,两浙盐运使司送来的盐课进项总折。一共六千字,写得文采斐然,引经据典,连盐场煮盐的艰辛都用四六駢文写得清清楚楚。” 陆长风指了指旁边的算盘和纸笔。 “茹大人既然觉得算帐是粗鄙伎俩,以理服人才是正途。那好。陈大人,你来替茹大人算算。” “这摺子里,两浙盐运使提到,因南方阴雨连绵,盐场减產,且沿途运送多有损耗,故请求核销白银三万两的欠帐。” 陆长风拉过一张椅子坐下,看著他们: “我现在给你们一炷香的时间。你们用你们的圣贤之道,给我从这六千字的废话里,把那三万两白银的亏空到底合不合理,给我核出来。” 第21章 步入正轨 陈佑咬了咬牙,走上前拿起那份卷宗。 其余几个翰林也围了上去,连茹太素也一瘸一拐地凑了过来。 他们翻开摺子,只见满篇华丽的辞藻。 “春雨如晦,盐滷不凝,灶户泣血……” “舟楫维艰,江涛险恶,倾覆者十之二三……” 洋洋洒洒,全是描述困难和诉苦。 而在这些华丽的文字中间,零碎地夹杂著各个盐场上报的数字:这里少了一百引,那里损了两百斤。 陈佑拿著笔,试图把这些散落在各个段落里的数字挑出来计算。 可是没有表格,没有统一的单位换算,有些地方用的是“引”,有些地方用的是“斤”,有些地方甚至直接折算成了银子。 一刻钟过去了。 陈佑急得满头大汗,算盘珠子拨得乱七八糟,帐面上的数字不仅没核对清楚,反而越算越糊涂,甚至还多算出了几千两的窟窿。 茹太素看著那一团乱麻的文字,也是一筹莫展,觉得脑子都要炸了。 “时间到。” 陆长风站起身,一把將卷宗从陈佑手里抽走。 他没有看陈佑那涨红的脸,而是直接抽出一张画好十字表格的纸,提笔蘸墨。 “你们觉得表格粗鄙,那我就让你们看看。” “两浙盐课,核心只有三条线:產量、运耗、折色。” 陆长风一边说,一边在左边的“借”栏快速写下数字(汉字版): “按大明盐法,一引盐四百斤。摺子里说阴雨减產两成,好,暂且记下。” 他笔锋一转,在右边的“贷”栏写下对应的核查项: “但他在后面的『耗柴帐』里,买煮盐用的柴火,依然是全额的木柴支出!减產两成,为何柴火一点没少烧?这说明產量根本没减!” “再说运耗。摺子里说舟船倾覆损失一成。如果船沉了,『僱船银』和『抚恤银』必然会增加。但他在下方的劳役支出里,运费一文没多!”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 “左边的盐少了,右边的钱却没动。这帐,平不了。” “刷刷刷……”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陆长风就把这六千字摺子的內容理得清清楚楚。 “这三万两白银,根本不是天灾,而是两浙盐运使私自倒卖了官盐,用这些废话来平帐的!” 陆长风將那张表格,重重地拍在桌面上。 “看清楚了吗?!” 陆长风问道, “这就是你们看不起的商贾伎俩!这才是能保住大明国库不被蛀虫吃空的利器!” “你们觉得限制字数有辱斯文?我告诉你们,那些贪官就是用你们这套斯文,来糊弄圣上!把朝廷的钱装进自己的口袋!” 值房內, 陈佑看著那张表格,脸色惨白,嘴唇囁嚅著,却半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引以为傲的圣贤书,好像这时候真没啥用。 其余几个翰林官更是羞愧地低下了头。 陆长风的目光转向茹太素。 他走过去,从另一张桌子上,拿起了一本厚厚的奏摺。 那是今早让老朱看了头疼,直接把茹太素打了一顿的那份巨作。 “茹大人。” 陆长风翻开摺子,冷笑一声, “你这份摺子,写的是江南农桑之事。从尧舜禹汤,一直写到本朝建国,前面全是铺垫。最后才点出『江南赋税过重,百姓有流亡之势,恳请减免秋粮』。” 茹太素梗著脖子,虽然知道自己理亏,但依然固执: “老夫確有铺陈过长之过,但……” “但是如果江南真有赋税过重,百姓流亡的问题,等看完你这摺子再下发政令,流亡的百姓不知又多了多少!” 陆长风直接打断他,拿出一张硬黄纸条,拿起笔,只写了短短两行字。 写完,直接贴在了茹太素那本厚厚摺子的封面上。 “茹大人,自己看看。” 茹太素皱著眉,凑近一看。 那张小小的票签上,只有两行: 【事由:江南赋税重,百姓逃亡。】 【擬票:户部即刻核查江南流民实数,酌情减免秋粮。】 “这……” 茹太素愣住了。 “你那长篇大论,陛下看都懒得看。但我这两行字,只要送到御案前,陛下只需扫一眼,就能立刻做出决断,立刻发旨救灾。” 陆长风看著他,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茹大人,到底是你的文采重要,还是百姓的命重要?到底是朝廷的体统重要,还是解决实际问题重要?” 茹太素僵在原地。 他看著自己熬了三个通宵写出来的万言书,再看看那张只用了一息时间写出来的纸条。 一股前所未有的挫败感和明悟,同时涌上心头。 是啊。 皇帝一天要看几百份摺子,哪里有时间去欣赏他的尧舜禹汤? “受教了。” 这位倔老头,对著陆长风深深地行了一个大礼。 “下官……领命。” 有了茹太素带头,陈佑等五名年轻的翰林官,再也没有了任何怨言,他们齐刷刷地行礼。 “愿凭首辅大人驱驰!” 陆长风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搞定。】 【大明內阁终於建成了。】 “行了,別废话了。开工!” 陆长风走到太师椅上坐下,指了指旁边那堆积如山的摺子。 “陈佑,你带两个人,负责核对六部送来的帐本摺子,做十字表格交叉覆核。” “茹太素,你带著另外两人,负责看那些废话连篇的摺子。把它们全部压缩到五十字以內,写在票签上。” “做完这些,放到我案头。我只看表格和摘要,负责写最后的处理意见。” 隨著陆长风一声令下, 六名文官立刻扑向了书案,算盘的噼啪声和纸笔的摩擦声隨即响起。 一墙之隔的武英殿暖阁內。 朱元璋端著一碗温热的参汤,听著脑海中陆长风那句“大明內阁建成”,嘴角扬起一抹笑意。 “好小子,这驯人的手段,比朕的廷杖还好使。” 朱元璋將参汤一饮而尽。 中书省废了,內阁立了,胡惟庸的党羽正在被亲军都尉府疯狂清洗。 一切都在按照他的设想,稳步推进。 皇权,前所未有地集中在了他一个人的手中。 “王景弘。” 朱元璋放下瓷碗。 “老奴在。” “传旨给毛驤,胡党余孽,不仅要查在京的官员,地方上的布政使、按察使,只要在底帐上有名字的,一个都不许放过!” 第22章 皇四子,朱棣(加更,感谢读者老爷月票催更~) 胡惟庸案开始清算。 亲军都尉府倾巢而出,在应天府的大街小巷穿梭。 左丞相府被抄,吉安侯府被抄,平凉侯府满门下狱。 紧接著,清洗迅速蔓延至六部九卿。 一个个往日里高高在上的朝廷大员,像死狗一样被拖出府邸,扔进囚车。 每天都有成百上千的人被押往詔狱,每天都有数不清的抄家財產被一车车拉向国库。 整个大明京师,笼罩在一种恐怖的氛围中。 …… 在这场血雨腥风的风暴中心,武英殿东配房的內阁值房里,却是一派祥和寧静。 只有“沙沙”的写字声和算盘珠子碰撞的“劈啪”声。 “江南布政使司,奏报春汛预防事宜。” 茹太素坐在一张独立的书案前,手里拿著一份长达两千字的奏摺。 他眉头紧锁,如果换作以前,他一定会逐字逐句地欣赏这篇文章里的駢文对仗。 但现在,他完全理解陆首辅的话,这么多奏摺,完全看不过来啊! 他直接略过前面一千五百字的铺垫, “预修江堤,需调民夫三万,请拨库银两万两。” 茹太素拿起笔,在一张硬黄纸条上,写下: 【事由:江南春汛,请银两万两,调夫三万修堤。】 写完,他將奏摺和纸条往旁边一推。 “陈大人,核帐。” 坐在他旁边的从五品侍读学士陈佑立刻接过奏摺。 陈佑手边放著一本很厚的《天下州府赋税留存总册》。 陈佑翻开总册,目光在江南布政使司的条目下一扫。 “江南常平仓现存摺色银五万两,足以自给。无需太仓拨银。” 陈佑拿起笔,在茹太素的纸条下方,补充了一行字: 【擬票:江南留存充裕,驳回请银。准其自行调配民夫修堤,专款专用,秋后报审。】 隨后,陈佑將这张贴好票签的奏摺,恭恭敬敬地放在了正中央那张紫檀木书案上。 那里,坐著大明朝第一任內阁首辅,陆长风。 陆长风整个人半陷在太师椅里,手里端著一杯极品西湖龙井,正美滋滋地品著。 看到陈佑递过来的摺子,他放下茶杯,扫了一眼票签。 事由清晰,核帐准確,处理意见一针见血。 “嗯,不错。” 陆长风拿起笔,在“擬票”下方签了一个极小的“陆”字,代表首辅覆核无误。 大明规矩,硃笔批红是皇帝的绝对专属,內阁哪怕权力再大,擬票也只能用墨笔,这叫守本分。 然后,他將这本摺子扔进了旁边那个写著“呈交御览”的木匣子里。 整个过程,相当高效迅速。 …… “当——” 远处的钟鼓楼,传来了午时的钟声。 “行了,收工。” 陆长风將手中的笔往笔洗里一扔,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 “上午的二百三十份加急摺子,全部票擬完毕。大家都辛苦了。” 陆长风站起身,走到炭盆前烤了烤手,笑著对几名已经累得满头大汗的下属说道, “內阁的规矩,干完活就能休息。御膳房已经把饭菜送过来了,今天中午有炙羊肉和清蒸鱸鱼。吃完饭,各自在偏榻上睡个午觉。申时再起来处理下午的摺子。” 几名翰林官闻言,长长地鬆了一口气,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二百三十份摺子啊! 这要是放在以前的中书省,十几个相府属官不眠不休地看上三天也看不完。 可现在,他们仅仅用了两个时辰,就处理得乾乾净净! 更让他们感到荒谬的是,在经歷了最初的牴触和痛苦后,他们竟然找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掌控感”。 將那些封疆大吏的废话刪减提炼,一言定其钱粮生死。 这种权力被具象化的快感,让这群年轻的文官甚至有些上癮。 就连老学究茹太素,看著木匣子里那整整齐齐的票擬,也不由得捋著鬍鬚,露出了一丝自得的笑意。 “首辅大人之法,果然是夺天地造化之奇策。下官等,嘆服。” 陈佑真心实意地拱手行礼。 “少拍马屁,去吃饭。” 陆长风挥了挥手,自己则转身走向里间那张铺著白虎皮的软榻。 【舒服啊。】 【以后我这个首辅每天只需要工作一个时辰,剩下的时间全都是带薪休假。】 【外边杀得血流成河,老朱估计现在正焦头烂额呢。只要我不去触老朱的霉头,这內阁简直就是最完美的养老圣地。】 陆长风脱了鞋,美美地躺在软榻上,刚闭上眼睛。 “嘎吱——” 外间的木门被人轻轻推开。 “陆首辅,您歇下了吗?” 司礼太监王景弘那颇有辨识度的公鸭嗓传了进来。 陆长风眉头一皱,心里暗骂了一声,无奈地重新穿上靴子,掀开帘子走出去,笑脸相迎: “王公公,何事?” 王景弘满脸堆笑,微微躬身: “陛下口諭,宣內阁首辅陆长风,即刻前往坤寧宫见驾。” 坤寧宫? 陆长风愣了一下。 那是马皇后的寢宫,老朱如果是谈政务,一般在武英殿或者御书房,去坤寧宫? 【这老朱又搞什么名堂?胡惟庸案正杀得人头滚滚,他不应该忙得很吗,叫我去坤寧宫干嘛?】 【准没好事。】 腹誹归腹誹,陆长风还是整理了一下,跟著王景弘走出了內阁值房。 …… 坤寧宫內,空气中反而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药香和饭菜的香味。 陆长风跟著王景弘跨入门槛。 抬眼望去,不仅朱元璋在,太子朱標也在。 而在朱元璋身旁,坐著一位头髮花白,面容慈祥,穿著素雅常服的老妇人,正是洪武朝的定海神针,马皇后。 除了这三人,堂中央还站著一个年轻人。 大约二十岁上下,身材极其魁梧壮硕,剑眉星目,身著代表亲王的四爪蟒袍。 陆长风心里一动。 这年纪,这气场,在大明皇子中只有一个人。 皇四子,燕王,朱棣。 今年正好是洪武十三年,按歷史记载,朱棣洪武三年获封燕王,在军营歷练十年,洪武十三年就藩北平,今年正是燕王朱棣正式前往北平就藩的年份。 第23章 大明第一狠人 “微臣陆长风,叩见陛下,皇后娘娘,太子殿下,燕王殿下。” 陆长风规规矩矩地跪下行礼。 “陆首辅居然认识我?” 朱棣也听说了陆长风的事跡,心中暗道。 “行了,起来坐吧。” 朱元璋摆了摆手,指了指旁边的一张圆凳。 老朱今日的心情似乎不错。 “谢陛下。” 陆长风小心翼翼地坐了半个屁股。 “长风啊,今日叫你来,不谈国事。” 马皇后率先开口,声音温和, “听皇上说,这几日你替朝廷立了不小的功劳,连著熬了好几个通宵,是个苦命的孩子。这桌上有些宫里的点心,你尝尝。” “微臣惶恐,多谢娘娘恩典。” 陆长风连忙谢恩。 朱元璋看了一眼陆长风,隨后將目光转向站在堂中央的朱棣,脸上的神情重新变得严肃起来。 “老四,过几天,你就要正式动身去北平就藩了。” 朱元璋的声音低沉,带著一个老父亲对儿子的期许与敲打。 “北平不同於京城。那里靠近漠北,北元的残兵败將天天在长城外头游荡。那是大明最凶险的边关!” “咱把你派到那里去,不是让你去享福的!你大哥心地仁厚,要留在京城帮咱理政。你身为弟弟,身上流著咱老朱家的血,替你大哥把大明朝的北大门给朕死死地守住!” 朱標站在一旁,看著即將远行的弟弟,眼中满是不忍: “四弟,北地苦寒,你万事当心。若有缺衣少食,隨时修书给大哥,大哥定让人给你送去。” 听到朱元璋和朱標的话,年轻的朱棣猛地一抱拳,单膝跪地,声音鏗鏘有力: “父皇放心!大哥放心!” “儿臣到了北平,绝不给老朱家丟脸!只要儿臣还有一口气在,绝不让北元的铁骑踏入关內半步!” 朱棣抬起头,眼神中满是狂热与忠诚, “儿臣的刀,愿生生世世,为大哥镇守边疆!”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听得人气血翻涌。 马皇后听得眼眶微红,朱標也是一脸欣慰,就连一向严苛的朱元璋,也忍不住抚须点头,眼中满是满意。 兄友弟恭,父慈子孝。 大明江山后继有人啊。 “陆长风。” 朱元璋突然转过头,看向坐在一旁当小透明的陆长风, “你现在是內阁首辅。你来看看,咱这第四个儿子,如何?” 陆长风被点名,赶紧站起身,看了一眼朱棣。 老实说,年轻的朱棣確实有一股让人折服的英雄气。 陆长风微微躬身,满嘴抹蜜: “回陛下,燕王殿下英姿勃发,气宇轩昂,实乃人中龙凤。殿下刚才那番话,字字泣血,忠勇可嘉。” “有燕王殿下坐镇北平,实乃大明之幸!北元必將闻风丧胆!” 这番马屁拍得非常丝滑。 朱元璋听得相当舒坦,刚准备点头让朱棣平身。 就在这时,陆长风那隨意的內心吐槽,在朱元璋的脑海里响了起来。 【英姿勃发?能不英姿勃发吗,这可是往后大明朝的第一狠人。】 【不过现在看著倒挺恭顺。也是,这狠人也就你老朱和他大哥朱標能镇得住了。】 朱元璋原本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大明第一狠人? 这话虽然说得粗鄙,但非常对朱元璋的胃口。 他自然没有往深处想,只当是陆长风这小子眼光毒辣,看出了老四骨子里的悍勇,也看出了嫡长子朱標那不可撼动的威望。 他最希望看到的,不就是老四这把锋利的刀,能够心甘情愿地被標儿握在手里吗? “好!好一个替大哥镇守边疆!” 朱元璋放下茶杯,心情大悦,他大步走下台阶,伸手將朱棣拉了起来,重重地拍了拍他结实的肩膀。 “老四,记住你今天说的话!去了北平,就放开了手脚去打!把北元那些残兵败將给朕杀个乾净!” “只要你忠心耿耿替你大哥守好大门,以后这大明的军功簿上,你就是第一號的狠人!” 朱棣被父皇这句“第一號狠人”夸得热血沸腾,猛地抱拳: “儿臣领命!绝不让父皇和大哥失望!” 马皇后和朱標相视一笑,坤寧宫內的气氛融洽温馨。 唯独坐在一旁的陆长风,手里捏著半块绿豆糕,看著这对父慈子孝的皇家父子,心里一阵嘀咕。 【老朱今天心情这么好?这第一大案杀得外头血流成河的,他搁这儿开开心心地上演父慈子孝呢。】 【不过也好,老朱只要一高兴,应该就不会给我派活了。今天这大好时光,总算能早点下班回家了。】 然而。 陆长风心里的这个念头还没落定。 朱元璋转过头,看向了他, “长风啊,老四这就要去北平就藩了。他手底下那三千护卫,还有北平都司的三万驻军,这人吃马嚼的,可都是一笔大数目。” “户部现在乱成一锅粥。你是內阁首辅,又是审计署的副使,这几天,你就多加加班,替老四筹措一下就藩的粮草和军队的安家费吧。” 陆长风拿著绿豆糕的手顿了一下, 他看著满面春风的朱元璋,脑子里仿佛有上万只羊驼奔腾而过。 【臥槽?!】 【我刚才夸他,你不是听得很爽吗?怎么反手就给我塞活儿?!马皇后不是说好不谈国事吗?】 【大明国库现在能跑老鼠!这案子抄出来的家產还在点算,你让我去哪儿给燕王变出银子来?】 “怎么?陆首辅觉得有困难?” 朱元璋看著陆长风那表情,心里別提多舒坦了。 他慢条斯理地说道: “老四去北平也是为了天下安寧。你是首辅,替皇家,替天下分忧,也是理所应当的嘛。” 朱棣此时也转过身,对著陆长风一抱拳,朗声道: “那就有劳陆大人了!有陆大人这等文臣翘楚帮忙筹划,本王此去北平,定能后顾无忧!” 看著这位燕王满脸诚恳的模样,陆长风欲哭无泪。 陆长风咬了咬牙,脸上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微臣……遵旨!” 第24章 皇家商號 “好!” 朱棣闻言大喜,一步跨上前,大手重重拍在陆长风的肩膀上,险些把陆长风拍趴下。 “陆大人果然是国之栋樑!有你帮本王搞定这钱粮,本王去了北平,定能放开手脚,杀得北元韃子片甲不留!” 看著这位燕王满脸热血的模样,陆长风心里直抽抽。 【你倒是放开手脚了,老子的手脚全被你爹给捆死了!】 【三万大军的人吃马嚼,这得要多少银子?把我现在卖了也凑不出个零头啊。】 “既然陆首辅接了旨,那不妨现在就给咱和老四透个底。” 朱元璋语气慢慢变沉, “胡案初发,国库里的现银要留著以备不时之需,一分都不能动。至於这天下的农户……” “大明朝刚立国十三年,百姓好不容易能吃上口饱饭。你若是敢提出加征一釐一毫的赋税来充军餉,咱现在就让人把你拖出去砍了。” 陆长风站在原地,脸色发苦。 【国库的钱不给动,老百姓的钱不让收。】 【真以为我是財神爷下凡,能凭空给你变出金山银山来?】 陆长风咽了口唾沫,试探性地抬起头,脸上挤出一抹苦笑: “陛下……微臣这两日为了內阁和查帐的事,几乎是连轴转,此刻脑子犹如一团浆糊,实在是转不动了。” “要不……陛下容微臣先歇息片刻?哪怕只让微臣睡上半个时辰,等养足了精神,微臣再好好想想这变银子的法子?” 【只要让我回去躺下,我就称病不起!这活儿谁爱干谁干!】 听著陆长风心里的退堂鼓,朱元璋眼角微微一挑,冷哼了一声。 他本想发作,但看著陆长风那因为熬夜而苍白的脸色,想到这小子確实为了內阁的建立和查胡惟庸案立了汗马功劳。 “罢了。” 朱元璋端起茶杯,轻轻拨弄著茶叶, “看在你这几日劳苦功高的份上。咱特批你,今日休沐一日。” “不过,明日早朝之后,你必须给咱拿出一个章程来!” 陆长风如蒙大赦, “臣叩谢陛下天恩!” …… 次日,巳时。 武英殿偏殿。 经过一天一夜的充足睡眠,陆长风感觉自己又活过来了。 不过,一想到老朱交代的那个要命的差事,他又忍不住嘆了口气。 此时,朱元璋已经下了早朝,正坐在御案前批阅著內阁送来的票擬。 朱棣也早就等在了一旁,满眼期待地看著陆长风。 “陆首辅,睡饱了?” 朱元璋放下硃砂笔,抬眼看向他, “睡饱了,就说说你的法子吧。老四的军需,你打算怎么筹?” 陆长风深吸了一口气。 不能加税,不能动国库。 那就只能动有钱人的蛋糕了。 “陛下放心,微臣就算有一百个胆子,也绝不敢打底层百姓的主意。” 陆长风理了理思路,將现代商业中已经成熟的“特许经营权”和“品牌授权”概念,转换成大明朝能听懂的话。 “微臣不仅不要百姓一粒粮食,反而要让那些真正富得流油的人,心甘情愿地把银子掏出来,送到燕王殿下的军营里去!” 朱元璋冷笑一声: “心甘情愿?你当那些江南的豪绅和盐商都是活菩萨吗?” 陆长风直起身,目光灼灼, “敢问陛下,大明律法,商人的地位如何?” “自是最低。” 朱元璋毫不犹豫, “士农工商,商贾不事生產,只知低买高卖,囤积居奇。大明律规定,商人不得穿绸缎,其子弟不准参加科举,不许入朝为官。” “这就是了。” 陆长风一拍手, “江南那些盐商、茶商、丝绸商,家里地窖藏著的白银堆积如山,富可敌国。可是,他们没有安全感。” “他们最怕的,就是朝廷哪天看他们不顺眼,隨便找个罪名,就把他们抄家灭族。” 陆长风指了指外面: “这次胡惟庸案,陛下抄了这么多公侯和高官的家。抄出来的商铺,矿山,盐引,茶园不计其数。” “这些帐,如果朝廷自己派官员去接手经营,不仅管不好,还会滋生新的贪污。最终又变成一堆烂摊子。” 朱元璋眯起眼睛,他隱隱猜到了陆长风的想法,但又觉得匪夷所思: “你的意思是,把这些抄来的產业,卖给那些商贾?” “不卖!” 陆长风斩钉截铁地说道, “卖给他们,那是一锤子买卖。微臣的意思是,租给他们!” “不仅租给他们,还要给他们一个护身符!” 陆长风咽了口唾沫, “微臣恳请陛下,以內帑出资,成立一家『大明皇家商號』。由燕王殿下亲自掛名大东家!” “我们將胡党抄没的所有財產,全部打包,归入这家皇家商號名下。” “然后,我们在金陵城办一场『招商大会』。昭告天下商贾:皇家商號,招募『特许掌柜』!” 偏殿內,鸦雀无声。 太子朱標今日也来旁听,他听得入神,忍不住追问: “何为特许掌柜?” 陆长风笑了笑: “就是让他们出钱,买皇家商號的经营权!他们只要交一笔巨额的『加盟费』,就可以掛上皇家商號的招牌做生意。” “掛著这块招牌,地方上的泼皮无赖不敢惹他们,底层的贪官污吏不敢隨意敲诈他们。在名义上,他们就是在替皇家做买卖,替燕王殿下筹措军餉!” “这对於那些地位低下,天天担惊受怕的商贾来说,简直就是花钱买命,花钱买地位的绝佳机会!” “而以后他们每年赚的利润,必须按比例抽成,作为『掛靠费』,源源不断地送往北平都司!” 话音落下,朱標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等於是朝廷什么都不用干,不仅把抄家抄来的死资產瞬间盘活,还给老四找了一群天下最会赚钱的“长工”,心甘情愿地替军队打白工! 大明朝立国以来,收税一直是个大难题。农民太穷,商人太滑。 朱元璋原本还在头疼怎么把胡惟庸留下的那堆商铺变成活钱,陆长风这一招“特许经营”,不仅瞬间解决了变现的问题,还等於给那些富有的商人套上了一层无形的枷锁! 你们不是有钱吗?你们不是想攀附权贵吗? 好!咱给你们机会攀附! 来当咱的“皇商”,去替咱的儿子养兵! 只要上了这艘船,这些商户就彻底捏在咱和燕王的手里了! “陆首辅!” 朱標也听明白了这其中的精妙,满脸讚许地看著陆长风, “你这法子,不仅没动百姓一分一毫,反而让那些豪绅自己掏腰包替朝廷分忧。这才是真正的治国良策!” 一直站在一旁的朱棣,他虽然不精通商贾之事,但他算得清这笔帐! 江南的盐茶丝绸,那都是暴利! 如果真的让那些商贾每年抽成送到北平…… “陆大人!” 朱棣大步走到陆长风面前,猛地一抱拳, “你若真能把这事办成,替本王筹措出这源源不断的军餉!你就是本王此生最大的恩人!” 看著朱棣感激涕零的模样,陆长风心里暗爽,表面上却十分谦逊: “燕王殿下言重了。微臣这都是为了陛下,为了大明江山。” 【废话,我要是接了查帐的活,老朱肯定逼我去查那些烂帐!那可是要出人命的!】 【不过,既然这『皇家商號』搭起来了,那些抄家资產的具体清算工作,自然就可以名正言顺地甩给那些想要加盟的商人去盘点了。】 【我只需要坐在內阁里,喝著茶,看著他们互相竞价就行了。我真他娘的是个天才。】 听著陆长风心里美滋滋的算计,朱元璋嘴角狠狠地抽搐了两下。 这混帐东西! 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拋出这么个惊世骇俗的治国良策,目的居然在此?! 第25章 娇羞小丫鬟 朱元璋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那股想要抽陆长风一顿的衝动。 罢了,只要这小子能搞来钱就行。 “陆长风听旨。” 朱元璋收起笑容,恢復了帝王的威严。 陆长风赶紧跪在地上。 “咱准了你的法子。” “这『大明皇家商號』,即日成立。咱让老四亲自出面做这个大东家镇场子。” 朱元璋盯著他, “但具体的章程,全交由你来操办。” 陆长风高声领旨: “臣,遵旨!定不负陛下与燕王殿下重託!” …… 出了西华门, 陆长风翻身上马,溜溜达达地回到了城南双井巷的陆府。 “老爷回府了!” 刚到门口,管家林安就迎了上来,手里还捧著一个暖手炉,赶紧塞到陆长风的手里。 “嗯。” 陆长风捂著手炉,一边往院子里走,一边隨口吩咐道: “林安,去街上找一家手艺最好的刻印坊。” “让他们用最上等的洒金红纸,给我连夜印一百份请柬。请柬上就写:燕王殿下奉旨筹建皇家商號,三日后於秦淮河畔的『醉仙楼』设宴,广邀天下豪商。” 林安愣了一下: “老爷,这请柬……发给谁?” “还能发给谁?金陵城里那些卖盐的,卖茶的,卖丝绸的,只要是身家超过十万两的,挨家挨户地给我送过去!” 陆长风停下脚步,脸上露出坏笑, “送请柬的时候,不用太客气。你就告诉门房,这是当今四皇子燕王殿下亲自发的帖。谁要是敢推脱生病不来,那就是不给皇家面子,后果自负。” 林安嚇了一跳,咽了口唾沫: “老奴明白了……” 陆长风摆了摆手, “去办吧,办得漂亮点。” 打发走林安,陆长风穿过游廊,直接踏进了后院的暖阁。 “老爷!” 凝香和半夏两个丫鬟正围在一个黄铜铸造的炭炉前忙活著,看到陆长风进来,赶紧屈膝行礼。 “行了行了,在府里不用那么多规矩。” 陆长风脱下厚重的官服,换上一身宽鬆的棉袍,凑到那黄铜炉子前吸了吸鼻子。 这是他昨晚睡觉前,特意让林安找铁匠连夜打出来的“铜锅子”。 中间是烧红的银丝炭,周围一圈滚沸的清汤,水面上漂浮著大葱和几片生薑。 “羊肉切好了吗?” 陆长风食指大动。 “回老爷,按您的吩咐,挑了最肥嫩的小羊腿肉,都切好了。” 半夏赶紧端上一大盘码放得整整齐齐的羊肉片,举到陆长风面前。 “还有老爷要的那什么……『蘸料』,奴婢用芝麻捣碎磨成粉,加上韭菜花,又淋了一点点香油。” 凝香端著几个小瓷碗走过来,眼神里透著新奇。 “完美!” 陆长风迫不及待地拉过太师椅坐下,夹起一筷子羊肉,在滚烫的铜锅里上下一涮。 肉片瞬间变色打卷。 捞出,在芝麻酱里狠狠一裹,塞进嘴里。 “舒坦!” 陆长风舒服地长嘆了一声,跟老朱斗智斗勇的疲惫,在这一口涮羊肉麵前,全被拋到了九霄云外。 他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直咽口水的两个丫鬟,用筷子指了指对面的圆凳: “站著干什么?坐下一起吃啊。这么多肉,我一个人吃得完吗?” 凝香和半夏嚇得连连摆手,扑通一声跪下: “老爷折煞奴婢了!主僕尊卑有別,奴婢们哪敢跟首辅大人同桌用膳……” “什么首辅大人,出了皇宫,这就是我的家。” 陆长风翻了个白眼,骨子里的现代人灵魂最受不了这种动不动就下跪的封建规矩。 他直接走过去,一手拉起一个,强行把她们按在凳子上。 “今天本老爷心情好,命令你们陪我吃!谁敢不吃,就是抗命,明天就把你们发卖给牙婆!” 听到“发卖”两个字,两个丫头嚇得花容失色,只好战战兢兢地拿起筷子,在锅里涮了一片羊肉。 一口下肚。 两个小丫鬟的眼睛瞬间亮了。 “好吃吧?” 陆长风看著她们震惊的表情,得意地笑了起来。 “嗯嗯!奴婢从来没吃过这么香的羊肉……” 半夏年纪小,吃到美食,连恐惧都忘了大半。 暖阁里,热气腾腾。 窗外是呼啸的寒风,还有亲军都尉府在大街小巷搜捕胡党余孽的马蹄声。 而在这座三进的大宅子里,大明朝的內阁首辅,正和两个丫鬟抢著锅里的羊肉。 【这才叫生活啊。】 【外边杀得血流成河,老子在家里“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这才是穿越者该有的待遇。】 吃了几筷子肉,陆长风觉得还缺点什么。 他转头看向正在小口吃著的凝香: “凝香,去前院厢房看看,有没有酒?这大冷天的,总觉得少点什么。” 凝香赶紧放下筷子,站起身道: “回老爷,前日內务司送赏赐来的时候,有两坛上好的竹叶青,就放在廊下的暖房里。奴婢这就去给您取来。” 不多时,凝香抱著一个小巧的酒罈子走了进来,拍开泥封,一股清冽的酒香瞬间盖过了屋子里的肉香。 凝香小心翼翼地给陆长风斟满了一杯。 陆长风端起酒杯,浅尝了一口。 微甜,不辣喉,度数顶多也就十几度。 比起现代的白酒差远了,但在大明朝,这已经是难得的佳酿。 “好酒。” 陆长风赞了一声,夹起一片在清汤里滚熟的白菜叶,蘸满芝麻酱和韭菜花送进嘴里。 “凝香,半夏,你们俩也別光吃肉,吃点白菜解解腻。这大冬天的,能吃上口绿叶菜不容易。” 两个小丫鬟见自家老爷不仅不摆官架子,还主动让她们吃菜,感动得眼眶都微红了。 在她们的认知里,主子能赏一口剩饭都是天大的恩赐,哪里敢奢望能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和主子一起吃饭? “多谢老爷赏赐。” 凝香和半夏各夹起一片白菜,小口地吃著,小脸微红,甚是娇羞可爱。 陆长风看著她们拘谨的样子,也不强求。 毕竟封建等级观念根深蒂固。 他舒舒服服地靠在太师椅上,一手端著酒杯,一手夹著羊肉,听著窗外的风雪声,思绪却慢慢飘远。 【今天这关算是过了。】 【但军需可不是个小数目。江南那帮盐商,丝绸商,个个都是人精,想从他们口袋里掏大钱,光靠皇家的名头嚇唬是不够的】 【特许经营权只是第一步,还得搞点噱头。比如……飢饿营销?拍卖会?或者,弄个贵宾制度?】 陆长风的脸上露出笑意。 把现代那些资本家玩剩下的东西,用到大明朝这帮土財主身上,简直不要太爽。 “老爷,您笑什么呢?” 半夏见陆长风对著酒杯傻笑,忍不住好奇地问了一句。 陆长风回过神来,將杯中酒一饮而尽,夹起一块羊肉: “我笑啊,这应天府马上又有人要遭殃嘍,哈哈哈!” 第26章 龙有逆鳞(今文思泉涌,故凌晨更新~) 洪武十三年,正月二十一。 距离“招商大会”还剩两天。 一大早,陆长风先是去了趟內阁。 茹太素和陈佑这几个文官已经彻底熟悉业务。 陆长风只花了不到半个时辰,一边喝著早茶,一边將他们提炼好,核过帐的几十份票擬快速扫了一眼。 核对无误后,他行云流水地签上自己的姓氏覆核完毕,让人送呈御案,便心安理得地当起了甩手掌柜。 处理完內阁的日常政务,陆长风溜溜达达地回了陆府。 后院暖阁。 陆长风换上了一身青色棉袍,靠在软榻上,手里把玩著两枚温润的和田玉核桃。 管家林安站在一旁,手里捧著一个红木托盘,里面堆满了厚厚的银票和各种名贵的礼单。 “老爷,您交代的差事,老奴昨儿个都办妥了。一百份请柬,全部送到了那些大商贾的府上。” 林安咽了口唾沫, “老爷,您是没看见那些人的脸色。老奴按您的吩咐,提了燕王殿下的名头。那些个平时眼高於顶的盐商,绸缎商,一听是皇家设宴,嚇得连外衣都顾不上穿,直接跑到大门口来接请柬。” “有几个胆小的,当场腿就软了,硬塞给老奴这些沉甸甸的红封,拐弯抹角地打听老爷您的喜好呢。” 林安將托盘向前递了递,脸上满是自豪。 陆长风瞥了一眼托盘里的银票。 粗略一扫,起码有五六千两之多。这帮江南巨富,出手確实阔绰,仅仅是为了打听个消息,就能砸出普通官员几十年的俸禄。 然而,陆长风的脸色却瞬间沉了下来,后背甚至渗出了一层冷汗。 【臥槽!五六千两?!】 【林安你个蠢货!这大明朝是谁的天下?老朱的亲军都尉府眼线遍布京城,我这刚被赏赐的宅子周围,不知蹲著多少暗桩!】 【前脚老朱刚因为胡惟庸贪墨大发雷霆,后脚我就在家里收受贿赂?这钱要是敢留在府里过夜,明天我就得去詔狱里和郭桓做狱友!】 “砰!” 陆长风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 “糊涂!” 陆长风厉声喝道, “谁借你的胆子,敢收商人的孝敬银?!” 林安嚇得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手里的托盘差点打翻。 “老爷息怒!老奴……老奴以为这只是些茶水钱,那些大人们平时也都……” “別人是別人,我陆府是陆府!” 陆长风冷冷地打断他, “立刻去拿纸笔!把这些银票,礼单,一笔一笔给我登记造册!哪怕是一个铜板都不许漏!” “弄完之后,找个结实的匣子装起来!立刻套车,我要进宫面圣!” 林安嚇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爬起来就往外跑去清点银两。 陆长风看著桌上的托盘,深吸了一口气。 【正好,把这笔赃款直接上交给老朱,不仅能表忠心,还能当做钓大鱼的诱饵。】 【这戏,要唱圆满。】 他从书架上抽出一轴最上等的洒金宣纸,揣进袖子里,大步走出了暖阁。 …… 下午,未时。 武英殿偏殿。 朱元璋刚批完几份內阁送来的票擬,心情还算不错。 燕王朱棣则全副武装地站在殿內,他刚从京郊大营巡视回来,一身的甲冑还没脱,正眼巴巴地等著陆长风的后续动作。 “陛下,陆首辅求见。” 王景弘在门外稟报。 “让他进来吧。” 陆长风跨入偏殿,手里还捧著一个沉甸甸的木匣子。 “臣参见陛下,燕王殿下。” “免礼。” 朱元璋端起茶杯,瞥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手里的匣子, “你不去筹备招商大会,抱著个破木盒子跑宫里来做什么?” 陆长风直起身,將木匣子举过头顶: “臣来给陛下送第一笔军餉。” “哦?” 朱元璋眉头一挑,王景弘立刻走上前,接过木匣,放在御案上打开。 里面,赫然是厚厚的一叠银票,以及几份名贵的礼单。 “这是?” 朱元璋眼神微眯。 “回陛下。这是昨夜臣派管家去送请柬时,那些富商硬塞给管家的『打听消息』的茶水钱。共计白银五千六百两。” 陆长风毫不隱瞒,朗声回道, “臣不敢私藏,已全部登记造册。今日特来上交国库,充入燕王殿下的军资之中!” 偏殿內安静了一瞬。 朱棣看著那一匣子银票,眼睛都亮了。 就送个请柬,连面都没见,就能刮出五千多两?! 而朱元璋看著陆长风,眼底闪过一丝讚赏和欣慰。 其实,昨晚林安收钱的事,亲军都尉府今早已经报到他案头了。 他正想看看陆长风怎么处理,没想到这小子不仅没贪,反而一大早就巴巴地全送进了宫。 “好,好得很。” 朱元璋满意地点了点头,语气温和了不少, “既然是商贾孝敬你的,你留著补贴家用便是,何必全送进宫来。” “臣的俸禄和宅子都是陛下赏的,已然丰厚。这等不乾不净的银子,臣若是拿了,晚上睡觉都觉得脖子发凉。” 陆长风半开玩笑地表著忠心。 朱元璋笑了笑, “说吧,你今天进宫,除了送银子,还有什么事?” 陆长风立刻收敛神色,从袖中掏出那轴洒金宣纸,双手捧著: “臣的局已经布好。但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臣特来向陛下求一样东西,作为镇场子的至宝。” “何物?” 朱元璋皱眉。 陆长风深吸一口气,大著胆子说道: “臣恳请陛下,赐墨宝一副。就写『大明皇家商號』六个大字!” 此言一出,站在一旁的王景弘嚇得手里的拂尘都差点掉在地上。 让九五之尊的天子,去给低贱的商贾做买卖写招牌?! 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有辱国体! 朱元璋的脸色也瞬间沉了下来,死死地盯著陆长风。 陆长风没有躲闪,而是直直地迎著皇帝的目光: “陛下,想让他们心甘情愿地掏出真金白银,就必须给他们一张绝对硬的护身符。” “有了陛下这副御笔亲题的牌匾,有了皇家商號的特许庇护,臣就能把那十个特许掌柜的名额,卖出天价!” “砰!” 朱元璋手里的茶杯重重地砸在御案上,滚烫的茶水溅了一桌。 “放肆!” 朱元璋霍然起身,怒目圆睁,犹如一头髮怒的雄狮, “陆长风!你当朕是什么人?!你当这大明朝廷是什么地方?!” “你让咱去给那些低贱的商贾写招牌卖钱,这和那些收受贿赂、给商贾充当保护伞的贪官污吏有何区別?!这叫卖官鬻爵!这叫带头贪污!” “咱这一生,最恨的就是贪污受贿!你现在居然敢让咱带头去赚这等下作的银子,你信不信咱现在就砍了你的脑袋?!” 朱棣在一旁也嚇了一跳。 是啊,父皇最恨贪官,这种“拿钱换庇护”的手段,听起来確实太像贪污受贿了。 第27章 沈旺 面对暴怒的朱元璋,陆长风嚇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但他心里,却狂吼起来: 【老朱,你脑子能不能转个弯?!】 【我要是想贪污受贿,我刚才干嘛把商人白送的五千两银票上交给你?!我留著自己花不香吗?!】 【那些富商为了自保,每年这么多的『冰炭敬』、『孝敬银』,一文钱都没进国库,全落进了贪官的口袋里,把贪官餵得肥肥胖胖!】 【我求你赐这块牌匾,搞皇家特许经营,就是要受皇家直接管辖!地方上的贪官只要看到你的御笔,谁还敢去查封他们?谁还敢收他们的黑钱?】 【这叫釜底抽薪!把用来行贿贪官的黑钱,光明正大地变成合法加盟费,拿来给你儿子养兵!我连自己分成都不要,全是为了给你搞军餉,你居然想砍我?!】 【你要是连这都想不明白,乾脆砍死我算了,大明早晚穷死!】 偏殿內,杀气瀰漫。 但站在御案后的朱元璋,那双原本布满血丝,透著骇人杀意的眼眸,却在听到这一连串狂暴的心声后,猛地凝滯了。 他那即將喊出“拖出去斩了”的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 嘴上说的话可以骗人,可以偽装,但心底最深处的声音,绝对骗不了人! 朱元璋凝视著跪在地上,冷汗直流的陆长风。 这小子,竟然真的是一心一意在为大明的国库算计,在绞尽脑汁地挖全天下贪官的祖坟! 他为了给老四筹军餉,甚至连性命都不顾了,內心里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贪慾私心! 若不是能听到这心声,他朱元璋今日,险些就错杀了一个赤诚的绝顶奇才! 朱元璋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狂喜。 但他没有立刻表露出来,毕竟旁边还有燕王和王景弘看著。 他必须给陆长风一个名正言顺解释的机会。 “你还不认罪?!” 朱元璋冷哼一声,故意板著脸,指著陆长风喝道, “说!你这到底算哪门子的为主分忧?!” 有了老朱给的台阶,陆长风如蒙大赦,赶紧抬起头,掷地有声地將心里的话当眾拋了出来: “陛下明鑑!臣此举,绝不是贪污受贿,更不是卖官鬻爵!” “臣这叫釜底抽薪,断了全天下地方贪官的財路!” 陆长风大声说道, “江南的富商,每年要花上千万两白银去四处打点!这些『孝敬银』全进了贪官的私人口袋,朝廷却穷得揭不开锅!” “臣要陛下赐这块金匾,只要他们成了皇家商號的特许掌柜。地方上的贪官,谁还敢去查封他们?!谁还敢收他们的孝敬银?!” “这笔原本用於行贿贪官的黑钱,將清清白白地变成燕王殿下抵御外贼的军费!我们不贪污,我们只是把贪官的饭碗砸碎,把本该属於国家的钱,拿回来!” 隨著陆长风的话音落下,朱棣和王景弘听得目瞪口呆。 “哈哈哈……好!好一个釜底抽薪!” 朱元璋顺势放声大笑,他大步走下台阶,一把將陆长风从地上拽了起来。 “你小子这脑子里,装的全是挖贪官祖坟的绝户计啊!” 朱元璋紧紧抓著陆长风的胳膊,越看越顺眼, 朱元璋大步走回御案,大喝一声: “王景弘,研墨!” 他提起御笔,在宣纸上龙飞凤舞地写下了“大明皇家商號”六个苍劲有力的大字。 这独一份的御笔铁画,整个大明朝绝对没人敢不认! “拿去!” 朱元璋將宣纸扔给陆长风,眼神中虽然透著威胁,但心底却十分的信任, “字,咱给你写了!如果咱看不到效果,咱就把你剥皮实草,掛在这块牌匾旁边当幌子!” 陆长风小心翼翼地捧起宣纸,如获至宝,连连磕头: “臣,遵旨!” 隨即,他转过头,看向一旁看戏的朱棣。 “燕王殿下!” “陆大人请讲!” 朱棣上前一步,此刻他对陆长风已经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后天午时,烦请殿下调拨三百亲军,將醉仙楼给围起来。连一只苍蝇也不准放出去!” ...... 洪武十三年,正月二十二,夜。 醉仙楼鸿门宴的前一晚。 城西,一座隱蔽的私宅地窖內。 十几盏牛油蜡烛將地窖照得通明。 十二个穿著厚重皮裘的中年人,老者,正围坐在一张圆桌旁。 这些人,掌控著大明朝六成以上的私盐、丝绸和茶叶贸易。 他们隨便跺跺脚,江南的物价都要抖三抖。 坐在主位上的,是曾经出资修筑过三分之一南京城的,江南故去首富沈万三之子——如今周庄沈家的现任家主,沈旺。 “诸位,明天的宴席,都准备好了吗?” 沈旺手里盘著两枚核桃,声音透著深深的疲惫。 在这皇权至上的年代,沈家哪怕再有钱,在这位喜怒无常的皇帝面前,也不过是稍微肥一点的猪。 眾人纷纷点头,唉声嘆气。 “沈家主,这可如何是好啊!胡相刚被抓,这朝廷的刀子还没擦乾血呢,就直接架到咱们脖子上了。” 一个胖乎乎的丝绸商人擦著冷汗, “什么筹建皇家商號,这摆明了就是燕王要去北平,国库没钱,要拿咱们这些商人开刀,强行摊派军餉啊!” “谁说不是呢。我听说,这次主办此事的,是那个刚上任的內阁首辅陆长风。此人手段狠辣,连胡相都被扳倒了,咱们这些商贾在他眼里,连个屁都不是。” 沈旺將手里的核桃重重地拍在桌面上。 “慌什么!” “朝廷就算要银子,也不可能把我们全杀了。杀了我们,这江南的商路就断了,漕运也就瘫了。我父亲当年修城散尽家財,如今轮到我们了。” “明天的宴席,绝对是一场鸿门宴。但只要我们抱成一团,法不责眾,燕王和那个陆长风拿我们也没办法。” “沈家主的意思是?” 有人试探著问。 “哭穷!” 沈旺咬著牙说, “不管明天他们怎么威逼利诱,也不管他们拿什么名目来摊派。” “在座的各位,每一家,最多只能拿出两千两白银,权当是孝敬燕王殿下的『平安钱』!” “记住,是两千两!绝不能多给一文钱!也告诉你们手下收到请柬的商户!” 沈旺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 “一旦有人开了大口子,露了底细。以当今圣上那脾气,明天咱们的家產就会被亲军都尉府全部搬空!” “谁要是敢在这关头坏了规矩,不用朝廷动手,我沈家第一个断了他的商路,让他在这江南混不下去!” 眾人听罢,心中凛然,纷纷起身拱手: “沈家主放心,我等绝不多出一文钱!” “对!咬死两千两!就说今年收成不好,漕船沉了!” “同气连枝,共渡难关!” 地窖里,十二个大明朝的巨贾,达成了“攻守同盟”。 第28章 醉仙楼,鸿门宴(感谢书友的月票,加更一章~) 洪武十三年,正月二十三,午时。 秦淮河上的冰结了厚厚一层。 风卷残雪,平日里丝竹管弦不绝於耳的醉仙楼,此刻方圆百步之內,没有一个閒杂人等。 三百名全副武装的亲军都尉府甲士,將这座应天府最大的酒楼里里外外围了三层,他们腰挎雁翎刀,铁甲泛著冰冷的寒光。 一顶顶掛著厚重棉帘的软轿,碾过积雪,在醉仙楼外停下。 轿帘掀开。 沈旺缓缓走下轿子。 除了他们这十二家牵头的江南巨头,长街上还密密麻麻地停著几十顶稍小些的轿子。 一共一百名收到请柬的商贾,此刻全都聚在了醉仙楼外。 那些依附於十二大商贾的中小商户,迅速聚拢到沈旺身边。 当他们看到酒楼外那三百亲军时,不少人双腿明显打了个颤。 “沈家主……” 一个胖乎乎的茶商凑到沈旺身侧,牙齿微微打战, “这阵仗,不像是要请咱们喝酒啊。” 沈旺握著核桃的手紧了紧,掌心全是冷汗。 他看了一眼身后的同行,压低声音, “记住昨晚的规矩。我们十二家牵头,你们在后面跟著。不管他们怎么威逼,咬死两千两。” “法不责眾,只要咱们眾口一词,朝廷也不会把咱们全杀了。” 眾人互相对视一眼,强行压下心中的恐惧,点了点头。 商贾们排著队,交验了请柬,战战兢兢地跨入醉仙楼的大门。 一进大堂。 商人们愣住了。 没有酒席,没有歌姬,甚至连取暖的炭盆都没有生。 宽敞的大堂內,所有的八仙桌全被撤走,取而代之的,是整整一百张分成左右两列,排列得极其整齐的太师椅。 所有椅子,全部面向大堂最前方的一处高台。 高台正中央的太师椅上,坐著一个身材魁梧的年轻人。 他穿著一件代表亲王的四爪蟒袍,大马金刀地端坐著,一只手按在膝盖上,剑眉星目,目光扫过进门的商贾。 四皇子,朱棣。 朱棣的身旁,站著一个穿著大红緋袍,头戴乌纱的年轻官员。 皇家审计署副使,当朝內阁首辅,陆长风。 “草民,叩见燕王殿下!叩见首辅大人!” 沈旺带头,商贾们齐刷刷地跪倒,头死死地贴在地上,场面蔚为壮观。 朱棣没有说话。 这是陆长风之前交代给他的任务:当个不怒自威的泥菩萨镇场子,只要不说话,这帮商人就会自己嚇自己。 大堂內安静得只能听到呼吸声。 足足晾了他们半晌。 陆长风才往前走了一步。 “都起来,入座吧。” 商人们如蒙大赦,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小心翼翼地爬起来,按照椅子上的名字落座。每个人都只敢坐半个屁股,脊背挺得笔直。 陆长风没有绕弯子, “诸位都是买卖人,本官就不跟你们说官场上的套话了。” 陆长风看著他们, “我知道你们在怕什么。你们觉得朝廷缺钱,燕王殿下马上要去北平就藩。所以今天发了一百份请柬把你们聚在这里,是要强行摊派军餉。是要拿刀逼著你们放血,对吧?” 台下的商人们脸色瞬间煞白,谁也不敢接话。 沈旺深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这时候必须有人带头破局,否则底下的那些商户很容易被嚇尿。 他颤巍巍地站起身,走到通道中央,再次跪下。 “草民不敢!” 沈旺的声音拿捏得恰到好处,透著一股忠诚与悲凉, “草民等久沐皇恩。燕王殿下替大明镇守北疆,草民等理当报效!” “只是今年江南水患频发,加之沿途关卡厘金繁杂,如今確实是家底微薄,举步维艰。” 沈旺从袖子里摸出一叠早就准备好的银票,双手举过头顶。 “草民沈家,愿变卖家產,凑出白银两千两!犒劳燕王殿下麾下將士!” “草民等,亦愿出两千两!” 其余十一个巨头见沈旺开了头,纷纷离座跪下,举著银票集体哭穷。 这十二个带头大哥一跪。 后排那几十个中小商户心里顿时有了底气,也跟著稀啦啦地跪下。 “草民也愿砸锅卖铁,出两千两!” “草民等皆愿出两千两!” 一时间,醉仙楼大堂里充满了“倾家荡產”、“砸锅卖铁”的哀嚎声。 坐在高台上的朱棣,脸色顿时阴沉到了极点。 一百个江南巨富,居然眾口一词,全都是两千两?! 这帮奸商连装都不愿意装一下! 这一百號人加起来,满打满算才凑了区区二十万两! 朱棣的手猛地攥紧了椅子扶手,眼中泛起杀机。 陆长风却抬起手,示意朱棣稍安勿躁。 陆长风看著台下这群演技拙劣的商贾,突然笑了。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那是毛驤从广盛號粮行里审出来的口供。 “两千两。” 陆长风直起身,翻开册子念道, “沈家主。上个月,你的盐船过淮安府,为了免去抽查,给当地知府送的『冰炭敬』,是五千两。” “钱老板。你为了拿到明年两浙的丝绸贡单,年底给户部主事送的『孝敬银』,是一万两。” “还有你,孙记布行的孙掌柜,你刚才跟著喊倾家荡產出两千两是吧?你上个月在秦淮河给一个清倌人赎身,可是连眼睛都不眨就砸了三千两现银啊。” 陆长风每念出一个数字,台下的哭穷声就微弱一分。 念到最后,整个大堂死寂无声。 一百个商人跪在地上,浑身颤抖。 “诸位。” 陆长风將名册扔在桌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们每年花这么多银子去餵那些贪官,眼睛都不眨一下。现在燕王殿下要镇北疆,你们眾口一词拿两千两齣来,打发要饭的?” “是不是觉得,一百个人抱成团,法不责眾。只要你们今天咬死这个数,朝廷就不敢把你们全杀了?” 沈旺伏在地上,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朝廷不仅知道他们有钱,连他们私底下的帐目都查得一清二楚! 完了。 今天这顿饭,是真的要抄家灭族了。 “行了,都把你们那套哭穷的把戏收起来。回座位上去。” 陆长风挥了挥手。 商人们如丧考妣地爬回太师椅,有几个人已经面如死灰,准备回去之后就安排后事了。 第29章 泼天的富贵 “本官今天请你们来,不是来抄你们的家。” 陆长风话锋一转, “本官今天,是来给你们送一场天大的富贵。” 台下的商人们愣住了。 送富贵? 自古以来,官府找商人,只有扒皮抽筋的份,哪有送富贵的道理? 陆长风转过身,衝著高台后方打了个手势。 两名身材高大的亲军,抬著一块被红绸盖著的巨大牌匾,稳步走到高台中央。 陆长风走到牌匾旁,一把扯下红绸。 那是一块黑底金字的木匾。 上面写著六个苍劲有力的大字。 “大明皇家商號”。 这六个字的落款处,有一道飞白勾勒,那是只有当今天子朱元璋才惯用的御笔习惯! 大明朝,什么时候允许皇家自己做生意了?! 而且,这还是皇帝御笔亲题的招牌! “胡惟庸案,朝廷查抄了这么多公侯和高官的產业。” 陆长风的声音在大堂內迴荡, “这里面,有两浙最好的丝绸作坊,有江南最大的茶园,还有十万引的独家盐票!” “陛下有旨,將这些產业全部打包,併入这『皇家商號』名下。由燕王殿下,亲任大东家!” 此话一出。 台下的商贾,眼中都爆发出难以言表的震撼。 尤其是那十二个巨头,他们比谁都清楚那十万引独家盐票的含金量!那是日进斗金的聚宝盆啊! “首辅大人……” 沈旺咽了口唾沫,大著胆子问道, “这皇家商號,与我等草民……有何干係?” “关係大了。” 陆长风等的就是这句话, “燕王殿下军务繁忙,无暇打理这些生意。所以,皇家决定,將这些產业的经营权,下放给民间!” “今日,我们將招募『特许掌柜』。” “只要缴纳一笔『加盟费』,就可以接手这些產业。” 台下的商贾们面面相覷。 这两个古怪的词汇,他们走南闯北半辈子,闻所未闻。 “敢问首辅大人……” 沈旺皱著眉头,小心翼翼地请教, “何为特许掌柜?何为加盟费?这与朝廷往日的『买扑』专营,有何不同?” “问得好!” 陆长风冷笑一声, “以往的买扑,是你们出笔包银,买断朝廷的专营权。然后你们在下面层层加码,你们这群中间商狂赚差价!” “最后,你们赚得盆满钵满,却让朝廷替你们背上搜刮民脂民膏的千古骂名!” 陆长风重重地拍了一下桌案, “这种让朝廷和百姓吃亏,肥了你们商人的弊政,当今圣上岂会再用?!” 底下的商人们被戳破了老底,纷纷尷尬地低下了头。 这確实是从宋元开始的买扑制度下,大商人们发家致富的潜规则。 “所以,今天没有买扑!” 陆长风指著那块黑底金字的牌匾, “这『特许』二字,代表的不仅是生意,更是皇家特批的身份!產业依旧是皇家的,朝廷不卖断,只授权!” “至於『加盟费』。说白了,就是买这块牌子使用权的门槛费!” “交了这笔钱,你们就是替皇家办差,受皇家保护的『皇商』!” “不仅能接手那些丝绸作坊、茶园和盐票。你们自家的铺子门头,从今往后,还可以掛上这块御笔亲题的『大明皇家商號』的副牌!” 陆长风盯著这群商人, “诸位,都是做大生意的。你们自己算算这笔帐!” “你们每年花这么多银子去给地方官送礼,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求个平安吗?” “但贪官的胃口是填不满的!” “只要你们成了皇家商號的特许掌柜,你们赚的钱,每年除了自己的分红,剩下的一部分就是直接上缴给燕王殿下养军的军餉!” “掛著这块御笔牌子,哪个不开眼的知县敢去查你们的帐?!哪路山贼水匪敢劫你们的货?!” “动你们一文钱,那就是在动燕王殿下的军餉!就是在造当今圣上的反!” 他们彻底听懂了! 这哪里是摊派军餉?这分明是花钱买一张由大明皇帝和燕王共同背书的“免死金牌”! 只要抱紧这条大腿,有了这层“特许”的皮,以后在商界,他们就可以横著走! 交门槛费怎么了?上缴利润分红怎么了?只要给皇上办事,那就是护身符! 然而,还没等他们兴奋起来,陆长风又道, “规矩,我还没说完。” “皇家商號的特许掌柜,名额有限,寧缺毋滥。” 陆长风竖起一根手指, “今天在场的一百个人里,我们只要十个。” “只有出价最高的十个人,才能交这笔加盟费!才能拿到这块御笔牌匾的副牌!剩下的人,这辈子都別想再染指江南的皇商买卖!” 在场有一百个身家超过十万两的巨富!就算是最顶尖的那十二个带头大哥,也必然有两个人会出局!更別提下面那几十个虎视眈眈,隨时想咬死大户上位的中小商贾了! 昨晚在地窖里结成的“攻守同盟”,就像是一个可笑的泡沫,瞬间破灭了。 如果不抢到这十个名额,等同行拿到了皇商的牌子,自己家的铺子明天就会被挤垮吞併! 两千两? 去他娘的两千两! “陆大人!” 沈旺第一个反应过来。 这位周庄沈家的现任家主,只见他三步並作两步衝出座位,扑倒在台阶下,大声道, “草民沈旺,愿做这皇家商號的特许掌柜!” “您开个价!要多少加盟费!草民就算砸锅卖铁,也绝不含糊!” 他这一跪。 其余的商贾也如梦初醒。 同盟?狗屁同盟! “沈旺!你太不讲规矩了!” 一个胖茶商急得跳了起来,衝出座位, “陆大人!算我一个!我愿意出双倍!” “燕王殿下!草民愿出十万两!” 后排的那几十个中小商户也疯了,他们看到了阶级跨越的唯一机会! “草民砸锅卖铁,愿出十五万两买一个名额!” 一时间,整个醉仙楼大堂彻底沸腾了。 刚才还在装穷卖惨的江南巨贾们,此刻互相推搡著,叫骂竞价,爭先恐后地向著高台涌去。 坐在高台正中央的朱棣,看著下方这群疯狂的商人,端著茶杯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整个人都看傻了。 这也可以?! 看著这些商人,陆长风心想: 【真好啊,不仅把银子搞到手了,后世的包税集团问题也顺手解决了。这事之后得去找一趟老朱,还是得让老朱正式下旨,不然这些个文官又要跳脚了...】 第30章 十万引两淮盐票 醉仙楼大堂。 百名巨贾身体不自觉地向前倾。 如果不是高台边缘站著一排手持长枪的重甲亲军,这群平时走路都要人搀扶的大老爷,此刻怕是已经衝上台去抢那块御笔牌匾了。 高台上。 陆长风站在桌案后,眼神冷厉,大喝一声: “退后!” “入座。” 前排的甲士猛地上前一步,长枪整齐划一地顿在地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沈旺喘著粗气,慢慢退回了自己的太师椅。 其余商贾也只能强压下心中的焦躁,乖乖坐回原位。 大堂內重新恢復了秩序。 “诸位,这里不是菜市口。” 陆长风將惊堂木放在一边, “皇家商號的特许掌柜,只有十个名额。” “既然大家都有报效朝廷,替燕王殿下分忧的诚意。那本官就定个规矩。” 陆长风竖起一根手指, “价高者得。出价之后,三日之內,现银必须解送至燕王府。拿不出钱的,按欺君之罪,抄家灭族。” “听明白了吗?” 下方的商人齐齐点头,甚至有人嫌陆长风囉嗦,恨不得立刻开始出价。 “好。” 陆长风转过身,从身后的木匣子里,抽出了一份文书。 “现在,招募第一位特许掌柜。” “这第一位掌柜,不仅能得到御赐牌匾的副牌。还能全盘接手原吉安侯名下,十万引两淮盐票的独家专营权!” 陆长风將文书拍在桌上, “底价,没有。” “你们觉得这十万引盐和这块护身符值多少钱,你们自己开价。” 话音落下。 大堂內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在拨动著心里的小算盘。 大明朝的盐是暴利中的暴利。一引盐四百斤,十万引就是四千万斤!只要拿到这十万引的盐票,一年的纯利少说也有二十万两白银。 更何况,这背后还有皇上和燕王的庇护。 沿途的关卡谁敢收厘金?地方上的知府谁敢要冰炭敬?这省下来的“打点费”,每年又是一笔十多万两的巨款! “草民出十万两!” 坐在第三排的一个扬州盐商猛地站了起来,打破了死寂。 “十万两也想拿两淮的盐票?做梦!” 另一名大茶商紧跟著跳了起来, “草民出十五万两!” “十八万两!” “二十万两!” 价格如同坐了火箭一般直线飆升。 二十万两这个数字一出,后排的那八十多个中小商户彻底绝望了。 他们就算砸锅卖铁也凑不出这么多现银,只能眼睁睁地看著前面那十几个大户互相竞价。 “二十五万两!” 人群中,扬州的盐商咬破了嘴唇,喊出了一个足以掏空他大半个家底的数字。 大堂里的喊价声渐渐弱了下去。 二十五万两现银,这几乎是明初大半个省一年的秋粮折色。许多巨贾虽面露不甘,但也坐回了椅子上。 他们不是拿不出,而是要在三天內凑齐这么多现银,难度太大,甚至要贱卖田產和商铺。 陆长风看著场中的局势,目光不留痕跡地瞥向了坐在最前排,一直没有开口的沈旺。 【差不多了。】 【扬州盐商只是个探路的,真正的肥猪还没下场。】 【第一刀必须宰得最狠。只有把第一块牌子的价格锚定在天上,后面那九个名额,这帮人为了不被淘汰,才会继续砸血本。】 “扬州孙掌柜,出价二十五万两。” 陆长风拿起惊堂木,语气平缓, “还有没有更高的?” 扬州盐商激动得浑身发抖,死死盯著那块代表著权力和財富的文书。 “如果没有……” 陆长风缓缓举起惊堂木。 “陆大人慢著!” 一个沙哑的声音,在前排响起。 沈旺拄著拐杖,慢慢站起身。 他转过头,浑浊的目光扫过身后的扬州盐商,以及那些虎视眈眈的同行。 作为江南首富周庄沈家的家主,沈旺的脑子比在场的所有人都清醒。 这不仅是买十万引盐票。这是买命。 胡惟庸倒了,朝廷接下来必定要清算江南那些和胡党有瓜葛的士绅和富商。 沈家树大招风,如果不趁著这个机会,把这顶“皇商”的帽子死死扣在头上,那明天抄家的亲军就会衝进周庄。 钱没了可以再赚,命没了,家族就彻底毁了。 所以,这第一块牌子,这最有分量的十万引盐权,他沈旺志在必得。 沈旺转回身,面对著高台上的朱棣和陆长风。 他双手拢在袖子里,深深地鞠了一躬。 “草民沈旺。” “出价,四十万两白银。” 后排的中小商户倒吸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刚才还在竞价的扬州盐商,扑通一声跌坐在椅子上,满脸惨白。 四十万两! 大明朝立国十三年,洪武年间多为田赋,入库的大都为粮食和布匹。 真正能让国库隨时隨地拿出来调拨的现银,满打满算也不过一百多万两。 “疯了……沈旺疯了……” 一个茶商喃喃自语。 高台上。 朱棣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四十万两!一笔四十万两的现银! 他去北平就藩的三万大军,安家费、半年的粮餉、购买战马的钱,全够了。 甚至还能剩下十几万两,给手底下的將士们打上好的铁甲。 朱棣將目光从沈旺身上,慢慢移到了前方那个穿著大红緋袍的年轻文官身上。 这一刻,这位燕王,终於明白了父皇为何要提拔这个毫无根基的年轻人做內阁首辅。 这哪是什么只会写文章的酸儒?这分明是一把杀人不见血、专替朝廷割肉的软刀子。 陆长风没有理会台下的震惊,也没有立刻答应沈旺。 他转过身,对著坐在主位上的燕王朱棣微微躬身,做足了臣子的本分: “燕王殿下,沈家主出价四十万两。这第一块特许副牌和十万引盐票,是否由沈家接手,请殿下定夺。” 朱棣看著台下眼巴巴望著自己的沈旺,放下茶杯。 他什么废话都没说,只是微微頷首。 就这一个细微的动作。 在沈旺眼里,重若千钧。这代表著大明朝手握重兵的实权亲王,正式接纳了沈家。 沈旺眼眶一红,重重地跪了下去: “草民,叩谢燕王殿下!三日之內,四十万两现银,必一分不少,送至殿下府库!” 得到了朱棣的准许,陆长风转过身,將那份盖著户部大印的十万引盐票文书,以及一块早已准备好的紫檀木副牌,交给了身旁的亲军。 亲军走下台阶,递到沈旺手中。 沈旺双手捧著副牌,如获至宝,颤巍巍地退回了座位。 第31章 宝钞弊端(加更一章~抱歉各位书友,之前作者不够严谨~) 这一刻。 大堂內剩下的几十名商人,看著沈旺手里那块紫檀木牌子,眼睛彻底红透了。 沈家拿到了最肥的肉,有了皇家背景,以后在江南商界,沈家就是天。 看著台下的这些富商,陆长风暗道, 【首富祭天,法力无边。】 【四十万两的锚点已经定下了。剩下的九个名额,这帮人为了活命,必须拿出血本。】 “第一块牌子,名花有主。” 陆长风从木匣子里抽出第二份文书, “现在,竞標第二个名额。” “两浙三府,五十家丝绸作坊,及明年朝廷织造局的独家供货权。” 陆长风將文书拍在桌上, “规矩照旧,价高者得。” “诸位,出价吧。” “草民出二十万两!” “二十五万两!” “三十二万两!我把苏杭的十八间铺子全抵了!我看谁还敢往上加!” 钱老板一把扯开领口,脖子上青筋暴起,死死盯著几个同行,声音嘶哑。 几个原本还想竞价的丝绸商,看著钱老板那副拼命的架势,颓然地坐回了椅子上。 “三十二万两。成交。” 陆长风的惊堂木落下。 钱老板直接瘫坐在地上,大口喘著粗气,脸上又哭又笑。 虽然掏空了家底,但只要有了“皇家商號”这层皮,明年苏杭的丝绸买卖,他钱家就是独一份。 剩下的商贾看著钱老板拿走的副牌,眼神变得更加疯狂。 名额,只剩下八个了。 陆长风没有任何停顿,不断抽出木匣子里的文书。 “江南三大茶山,免检特许。” “太仓、常州、松江,三府六十四家粮行的统管权。” …… 不到半个时辰。 木匣子空了。 最后一个名额,更是被常州的一个大粮商以四十五万两的天价拿下。 那粮商在画押的时候,手抖得连笔都握不住,直接咬破了手指,在文书上按了一个血红的手印。 “砰。” 陆长风重重地放下惊堂木。 “十个特许掌柜,名额已满。” 陆长风拿起桌案上的匯总帐本,语气平缓, “三日之內,现银解送燕王府库。过时不候。” “诸位,退下吧。” 没有拿到牌子的几十个商人,呆呆地坐在椅子上,有人甚至掩面痛哭。 而那十个拿到牌子的商人,他们互相搀扶著,缓缓走出了醉仙楼。 门外,风雪依旧。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偌大的醉仙楼大堂,彻底空了。 陆长风站在高台上,吐出一口浊气。 他走到书案前,拿起那本匯总的帐册,用算盘从头到尾打了一遍。 陆长风看著算盘上的数字,转过身,面向一直没有说话的燕王朱棣。 “殿下。” 陆长风將帐册双手递上, “十个名额,全部拍出。” “共筹得现银,两百八十五万两。” 朱棣坐在太师椅上,看著那本帐册。 两百八十五万两。 朱棣没有伸手去接那本帐册。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一旁的茶几前。 提起紫砂壶,倒了满满一杯热茶。 然后,朱棣双手端著这杯茶,走到陆长风的面前。 他看著眼前这个年轻文官,神色无比郑重。 “陆首辅。” 朱棣声音低沉,掷地有声, “本王常年在军营里,只敬两种人。一种是在战场上奋战的將士;另一种,是能让將士们吃饱饭,穿暖衣的恩人。” 朱棣將手里的茶,端端正正地递到陆长风的胸前。 “这杯茶,本王代北平都司的三万弟兄,代边关的黎民百姓,敬你。” 陆长风没有矫情,他伸出双手,稳稳地接过了那杯茶,一饮而尽。 “殿下言重了。臣,只求问心无愧,只求大明江山,万年长安。” …… 三天后。 正月二十六,清晨。 久违的阳光洒在应天府的城墙上。 皇城外的承天门广场上,出现了一条壮观的队伍。 数十辆用厚厚防水油布盖著的重型马车,排成了长龙。 武英殿內。 听到王景弘急促的通报声,说陆长风押送著银车已经进了宫,朱元璋大步走出了大殿。 广场上。 马车整整齐齐地排列著。 陆长风站在第一辆马车前,看到朱元璋大步走来,连忙躬身行礼: “微臣陆长风,幸不辱命。两百八十五万两现银,已全数解送入宫,请陛下查验。” 朱元璋没有看陆长风。 他盯著那些被油布盖得严严实实的马车。 “掀开。” 朱元璋一声令下。 数十名亲军上前,一把扯开了马车上的防水油布,撬开了上面的木箱。 “哗啦——” 白花花的银锭,堆积如山! 那可是足足两百八十五万两白银! 在场的许多亲军和太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现银,呼吸瞬间变得粗重起来。 然而。 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看著这足以支撑大明打下大半个漠北的巨款,朱元璋的脸上,竟然没有一丝一毫的喜悦。 “砰!” 朱元璋猛地抬起一脚,狠狠地踹在第一口装满银锭的木箱上! 沉重的木箱纹丝不动,朱元璋却气得胸膛剧烈起伏,双目赤红。 “白银!全是他娘的现银!” 朱元璋指著那一车车银子,厉声咆哮,声音震动了整个广场, “大明律令!民间交易,严禁私用金银!全天下,只能用朕发行的『大明宝钞』!” “这江南的十个商贾,短短三天之內,就能给朕搬出两百八十多万两的现银?!” “他们家里怎么会有这么多真金白银?!” 朱元璋猛地转过头,盯著陆长风, “这帮奸商,现在要买特权了,就把地窖里的真金白银全搬出来了!” 所有太监和亲军嚇得纷纷跪倒在地,大气都不敢喘。 谁也没想到,皇上看到这么多钱,不仅不高兴,反而雷霆震怒! 陆长风跪在原地,看著暴怒的朱元璋,眼皮狂跳。 【臥槽。】 【忘了这茬了!老朱最引以为傲的经济政策,就是他发明的那套『大明宝钞』。】 【他一直以为老百姓和商人都很喜欢用他的纸幣。现在看到商人为了保命,三天就能掏出几百万两现银,这等於是在当眾扇他大明宝钞的耳光啊!】 【老朱啊老朱,你快醒醒吧!】 【你一没有黄金白银做准备金,二没有规定发行上限。朝廷缺钱了,你户部就开始疯狂印纸!你这就是在空手套白狼,变相抢劫天下的財富!】 【商人和老百姓又不是傻子!谁愿意拿辛辛苦苦赚来的真金白银,去换你那一张隨时会贬值成废纸的破宝钞?!】 【这叫『劣幣驱逐良幣』!你这大明宝钞的制度如果再不改,不出二十年,大明朝的经济就得彻底崩溃!】 寒风中。 朱元璋原本愤怒咆哮的神情,突然僵住了。 准备金? 无限印纸?空手套白狼? 劣幣驱逐良幣?! 朱元璋从没听过这些词汇,但是知道自己的宝钞肯定出问题了…… 第32章 標儿,你不懂(周二啦~书友们求追读~) 洪武八年,朱元璋下令设立宝钞提举司,次年发行大明宝钞。 本意是为了统一天下幣制,方便百姓交易,省去携带铜钱白银的沉重负担。这几年下来,宝钞在市面上流通得还算顺畅,他一直以为这是一项流芳百世的德政。 朱元璋的呼吸慢慢平復下来。 周围跪著的亲军和太监们大气都不敢喘。 “王景弘。” 朱元璋开口了, “老奴在。” 王景弘赶紧膝行两步上前。 “把这些银子,全部拉进內帑。仔细清点,封库。” 朱元璋转过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陆长风, “老四去北平,从这里面拨四十万两,直接让燕王府的人拉走。剩下的,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准动用一文钱。” 说罢,朱元璋一甩袖子。 “陆长风,標儿,老四,你们跟朕来。” 朱元璋大步向著武英殿走去。 陆长风愣了一下,赶紧跟上。 【老朱怎么突然不发火了?】 【刚才还气得要杀人,现在这变脸速度,不去学川剧可惜了。】 …… 武英殿,暖阁。 朱元璋坐在炕桌前。 除了陆长风,太子朱標和燕王朱棣,也被叫了进来。 “陆长风。” 朱元璋端起茶杯,没有喝,而是拿在手里把玩。 “你今天立了大功。两百八十五万两现银,解了朝廷的燃眉之急。这笔功劳,咱给你记下了。” “臣不敢居功,皆是陛下天威……” “行了,收起你那套官场上的废话。” 朱元璋直接打断他,直直盯著陆长风的眼睛, “咱叫你来,是有一事不明,要问问你这个大明朝的首辅。” “陛下请讲。” “咱的大明宝钞,不好用吗?” 朱元璋身体微微前倾, “咱严令天下,民间不许用金银。这五年下来,市面上宝钞流通也是畅通无阻。可这十个江南商贾,为什么能在三天之內,凑出將近三百万两的现银!” “这说明他们背地里做大宗买卖,认的还是金银!他们寧愿冒著杀头的风险,也要把这些真金白银藏在地窖里!” “你告诉咱。既然宝钞能买东西,他们为什么还要屯著死沉的银子不放?” 朱標和朱棣也皱起了眉头。 大明宝钞发行至今虽然只有五年,还算坚挺,但江南富商私下囤积金银的苗头,朝廷是有所察觉的。 陆长风咽了口唾沫,这道题,答不好可是要掉脑袋的。 “回陛下。” 陆长风微微躬身,挑了一个最四平八稳的说法, “商贾重利,天性贪婪。白银歷朝歷代皆为硬通货,便於他们埋藏传家。而宝钞乃纸张所制,易受潮破损,故而商贾心中更偏爱白银。” “此乃商贾之劣根性,非宝钞之过。” 这话一出,朱標暗暗点头,这小子倒是圆滑。 这说法既解释了现象,又维护了朝廷的脸面。 然而,朱元璋却冷笑了一声。 因为就在陆长风嘴里说著“非宝钞之过”的时候,他心底的吐槽,已经传了过来。 【私心个屁!人又不傻!】 【洪武八年刚发的时候,朝廷定下一贯宝钞等同一两白银。现在才过去五年,黑市上一两白银已经能换一贯两百文了!】 【户部印钞票,印多少全凭你一句话!朝廷买啥都用宝钞,全是大把大把地往外发!可是老百姓拿著一贯宝钞去户部,根本换不出一两银子来!只发不收,这废纸谁敢留在手里?!】 一两银子,换一贯两百文?! 朱元璋是穷苦出身,他对物价的敏感度超越了歷代大部分的帝王。 朱元璋继续想下去,似乎想明白了什么。 朱元璋深吸了一口气,他放下茶杯,看著还在那里装模作样痛骂商人的陆长风,突然开口打断了他。 “陆长风,你觉得咱很好糊弄吗?” 陆长风一愣,赶紧低头, “臣不敢。” 朱元璋站起身,双手背在身后,开始在暖阁內缓慢地踱步。 “你跟咱说是因为纸容易破,所以商人不用?” 朱元璋停下脚步,转过头,目光死死地钉在陆长风的身上,一字一顿地说道: “咱来告诉你真正的原因。” “是因为咱发下去的宝钞,越来越不值钱了!” 此言一出,朱標和朱棣大惊失色,这可是朝廷极力掩盖的事实,父皇怎么自己戳破了? 陆长风也愣住了,抬起头错愕地看著朱元璋。 朱元璋没有理会他们,他指著门外,语气仿佛在剖析自己的罪过, “咱当初下令印宝钞,以为印了一张写著『一贯』的纸,天下就凭空多出了一贯钱。咱以为这是在造福天下。” 朱元璋猛地一拍大腿, “可咱错了!” “原本一贯宝钞能买一石米。现在呢?老百姓拿著那一贯宝钞,在黑市上只能买八斗米了!” 朱元璋咬牙切齿地道: “那剩下的两斗米去哪儿了?!” “是咱!是朝廷!用那些不断印出来的桑皮纸,从老百姓的饭碗里,硬生生地抢走了那两斗米!” 隱患看穿了,还得有人来开药方。 “陆长风。” 朱元璋重新走回炕桌前坐下, “咱既然能看破这宝钞的隱患,就绝不能让大明朝的根基,烂在这件事上。” 朱元璋指了指门外。 “咱今天之所以把这笔银子全部封存入库,不仅是为了充军餉。” 朱元璋盯著陆长风, “这笔银子,咱要留著给你。” “你是內阁首辅。你想办法,把这大明宝钞的规矩,给咱重新立起来!” “趁著现在天下人还认宝钞,你给咱想出一个长治久安的法子!让老百姓拿著咱的宝钞,就跟拿著真金白银一样踏实!” 陆长风僵在原地。 【老朱你大爷!】 【你把宝钞的底子打歪了,现在看破了,让我去给你擦屁股?!】 【用两百多万两白银做准备金,重新锚定货幣价值……你这是要我直接在大明朝建立中央银行啊!这工作量,得熬掉我半条命!】 “臣……” 陆长风咽了口唾沫,想要推辞。 “怎么?做不到?” 朱元璋打断他,眼神微眯, “你若做不到,咱留你这首辅有何用?” “臣……遵旨!臣必定殫精竭虑,重塑大明幣制!” 陆长风咬著牙,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等老子的大明央行开起来,你就等著看吧!老朱!】 听著陆长风心里的发狠,朱元璋端起茶杯,满意地喝了一口。 “行了,退下吧。回去好好想个章程出来。” “臣遵旨。” 陆长风刚欲起身,忽然想起了什么,再次叩首请命: “陛下,宝钞改制非一日之功。但今日醉仙楼的十个『特许掌柜』既已敲定,两百八十五万两现银也已入了內帑。臣恳请陛下,明日一早便张贴皇榜,昭告天下,正式宣布『大明皇家商號』成立,並將这十家商户的名字公之於眾!” 朱元璋眼皮微抬,似笑非笑, “哦?你倒是替那些商贾著想。” “陛下明鑑,臣是在为大明的国库著想!” 陆长风正色道, “皇榜一出,这十家便是皇家的顏面,地方贪官再不敢敲骨吸髓。但同时,这也是把他们架在火上烤,让他们再无退路!” “准了。” 陆长风这才从地上爬起来,缓缓退出了暖阁。 等陆长风走后,朱標终於忍不住上前一步,神色凝重: “父皇,宝钞事关国本,交由陆大人一人去变法,会不会太冒险了?” 朱元璋看著门外漫天的飞雪, “標儿,你不懂......” 第33章 孤臣 太子朱標站在一旁,眉头微锁。 將大明宝钞的改制大权,交託给一个年轻官员,这在朱標看来,无异於一场豪赌。 朱元璋站在窗前,看著外面漆黑的夜色和飞舞的雪花。 “標儿,你觉得陆长风权力太大了?” 朱元璋的声音很平淡。 “父皇,陆大人兼任內阁首辅,已是百官之首。如今又手握皇家审计署,隨时可查天下帐目。若再让他主理宝钞改制,这就等同於把大明的钱袋子和官帽全交给了他一人。” 朱標语气诚恳, “儿臣並非嫉贤妒能,只是中书省才废,若再造出一个权势滔天的权臣,恐非大明之福。” 朱元璋转过身,看著自己的嫡长子,眼中露出一丝欣慰。 “標儿,你只看到了他手里的权,却没看到他脚下的路。” 朱元璋走到炕桌旁,指了指那堆被陆长风用票擬处理得乾乾净净的奏摺, “他提议设立审计署,要查天下帐本,这就得罪了以胡惟庸为首的淮西集团,得罪了地方上的贪官污吏。” “他设立內阁,定下票擬的规矩,这就得罪了全天下的读书人和文官集团。” “他在醉仙楼设局,逼著江南巨贾倾家荡產交加盟费,这就得罪了江南的士绅豪门。” 朱元璋每说一句,朱標的脸色就变了一分。 “標儿,你数数。武將,文官,豪绅。这大明朝上上下下所有能说得上话的势力,他陆长风得罪了个乾乾净净!” 朱元璋双手按在桌案上, “他是个孤臣。” “在这京城里,只要朕一鬆手,那些被他得罪的人,一人一口唾沫就能把他活活淹死。” “他手里的权力再大,也只是朕的刀。刀再锋利,敢割握刀人的手吗?” 朱標犹如醍醐灌顶,浑身一震。 他看著父皇的侧影,终於明白了什么叫真正的帝王心术。 “儿臣愚钝。父皇深谋远虑,儿臣受教。” 朱標深深地作了一个揖。 朱元璋再次將目光投向窗外的风雪。 …… 洪武十三年,正月二十七,清晨。 长安左门外,宫墙的告示栏前。 积雪被扫出了一大片空地,数十名全副武装的御前亲军手持长枪,在此拉起了一道警戒线。 早起进城的百姓和商贩,远远地围在外面,不敢靠近。 “让开!都让开!” 一队太监捧著浆糊和一卷明黄色的皇榜,在禁军的护卫下快步走来。 太监动作麻利地將皇榜贴在墙上,隨后大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为安抚商贾,通商惠工。今特设『大明皇家商號』,燕王领其事。” “钦定周庄沈家、苏杭钱记等十家商贾,为皇家商號首批『特许大掌柜』!准其掛副牌经营。钦此!” 皇榜贴完,太监和亲军撤去警戒。 围观的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人群外围,停著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 车帘掀起一角。 沈旺坐在车內,手里死死地攥著那块紫檀木的“特许”副牌,看著墙上那张盖著鲜红玉璽印的皇榜。 他昨天晚上整整一夜没合眼。 四十万两现银,几乎掏空了沈家的所有存银。 这笔钱交出去后,他心里一直在打鼓,生怕朝廷收了钱不认帐,或者隨便给个虚衔打发了事。 但现在,这张贴在皇宫大门外的皇榜,彻底打消了他所有的疑虑。 “老爷……皇榜贴出来了。咱们沈家的名字,排在第一位。” 马车外,心腹管家低声稟报, 沈旺鬆开攥著木牌的手,掌心已经全是汗水。 “陆首辅……好狠的手段,好硬的信誉。” 沈旺喃喃自语。 他活了大半辈子,太明白这张皇榜的分量了。 这不仅是给地方官看的,更是给全天下的商贾看的。 有了这张皇榜背书,沈家在江南的盐业生意,將畅通无阻,谁还敢动沈家的盐船! “家主,咱们这四十万两,花得值啊!” 管家兴奋地搓著手。 “你以为这特许掌柜的位子是那么好坐的?皇榜一出,没拿到牌子的那些同行,现在恨不得生吃咱们的肉!” “朝廷不仅给了咱们特权,也把咱们变成了这天下商贾的眾矢之的!” 沈旺深吸一口气, “没有退路了。” “传信给手下的掌柜。即刻起,拿著皇家商號的副牌,去收周边那些中小盐商的盐引!愿意低价卖的,给他们留口汤喝。不愿意卖的,直接动用咱们在地方上的关係,把他们的铺子找个由头给我封了!” “三个月內,我要江南最少六成的食盐买卖,全部姓沈!” 青布马车在积雪中缓缓掉头,驶向长街深处。 不仅是沈家,其余九个拿到皇商牌子的巨贾,在看到皇榜的这一刻,都做出了相同的决定。 ...... 武英殿东配房,內阁值房。 茹太素和陈佑等五名內阁大学士,正在书案前奋笔疾书,將一份份来自全国各地的政务摺子,提炼成五十个字以內的票签。 陆长风坐在里间的主座上,手里捏著一支炭笔,正对著一张白纸发呆。 他面前的桌子上,放著一份六百里加急送来的户部邸报。 上面的內容只有一项:本月江南各地,大明宝钞与白银的民间黑市兑换比例,已经跌破了一比一贯二百文。 贬值的速度,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信用正在崩塌。】 陆长风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老朱把內帑那些现银留下来,意图很明显,是想让他开一间类似钱庄的衙门,重新让老百姓拿宝钞兑换白银。 但陆长风知道,现在绝对不能这么干。 【在货幣信用恐慌期,如果现在宣布朝廷可以『自由兑换』白银。全天下那些囤积了海量宝钞的权贵和商贾,会在三天內把国库门槛踩破!】 【挤兑潮一爆发,就是一千万两现银,也会被民间吸得乾乾净净。到时候朝廷拿不出银子,宝钞就彻底变成废纸了。】 【不能急著开钱庄。第一步,必须先『止血』。】 陆长风放下手里的邸报, 要稳住一种纸幣的购买力,必须创造“刚需”。 就像后世的美元与石油掛鉤一样。只要你买石油必须用美元,那全世界就必须捏著鼻子储备美元,美元就永远跌不破底线。 大明朝没有石油。 但是,大明朝有盐、有茶、有粮、有丝绸!而且,就在昨天,他刚刚把这些天底下最赚钱的命脉,名正言顺地交给了那十家“特许皇商”。 陆长风提起笔,在白纸的最上方,写下: 《皇家特许商號结算稳市令》 第一条:自即日起,凡掛牌『大明皇家商號』之十家特许大掌柜,其麾下所有盐、茶、丝绸、粮食之大宗批发过帐,严禁私下使用金银! 第二条:凡民间商贾欲从特许皇商处进货,必须,且只能使用『大明宝钞』进行结算!凡违令动用白银者,查没全部货物,革除皇商特许之权! 陆长风看著纸上的这两条规矩, 可以了! 只要这个规矩一推行下去。 大明宝钞瞬间就会成为整个商界做大买卖的“唯一通行证”。 原本如垃圾般的宝钞,在庞大的进货刚需面前,价格必將止跌回升,黑市上甚至会出现“一钞难求”的倒掛局面! “呼……” “还得去趟户部...” 第34章 皇家特许商號结算稳市令 陆长风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但如果那十家皇商阳奉阴违,背地里依然偷偷收白银,那这道政令就会成为一纸空文。 就在陆长风思索如何监管时。 內阁值房的门被敲响了。 “进。” 门被推开,一袭暗红色武官服的毛驤,大步走了进来。 “陆首辅。” 毛驤微微拱手, “奉陛下旨意,胡惟庸案一应查抄事宜,需內阁首辅与亲军都尉府协同造册。这是胡党在应天府內,多处大宅与当铺的名录。” 毛驤將一本名册放在陆长风的书案上。 陆长风没有看名册,他站起身, “毛都尉来得正好。” 陆长风將那份刚刚写好的《皇家特许商號结算稳市令》摺叠起来,递给毛驤。 “这是內阁新出的政令,劳烦毛大人把这个发给那十家皇商。” “烦请亲军都尉府的暗桩,去替我盯死这十家皇商的库房和进出帐房。” “从今天起,他们卖盐卖丝绸,只要敢偷偷收进来一两白银,或者暗中折算金银差价。不用请旨,劳烦毛大人直接带人进去,把他们帐房的双手,给我齐根剁了。” 毛驤看著陆长风,握著刀柄的手微微紧了紧。 这位年轻的首辅,竟让他这个武官都感到一丝心悸。 “本官明白了。” 毛驤接过那道政令,转身跨出了內阁值房。 ...... 风雪交加。 毛驤走出武英殿的连廊。 他从怀里掏出那份盖著內阁大印的《皇家特许商號结算稳市令》,看了一眼。 “来人。” 毛驤声音冷厉。 几名亲军立刻从暗处闪出,单膝跪在雪地里。 “点齐五十暗桩。去那十家特许皇商的铺子和总帐房。” 毛驤將內阁政令递给为首的一名百户, “把这道令抄写几份,拍在他们的柜檯上。” “告诉底下的人,不用在外面盯梢,直接搬张椅子,坐进他们的帐房里。把刀抽出来,架在他们帐房先生的脖子上。” “从今天起,这十家买卖的货物,只要敢收进一两银子或一钱金子。” 毛驤眼神一寒, “不用通报,当场斩断收钱之人的双手。连同商铺掌柜,一併锁拿。” “卑职遵命!” …… 內阁值房內。 陆长风眉头越锁越紧。 【朝廷没银子,户部就没日没夜地印纸!】 【想让宝钞升值,光靠製造需求是没用的。如果户部还是疯狂印钱,那十家皇商根本兜不住这漫天飞舞的宝钞!】 陆长风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大氅,披在身上。 “备马!” 陆长风推开值房的门,对著门外的小太监喊道, “去司礼监!请王景弘王公公,就说內阁有请,劳烦他陪本官走一趟户部!” …… 户部衙门。 胡惟庸案爆发,左侍郎郭桓等一大批户部高官被抓进詔狱。 但大明朝的钱袋子不能一日无主,朱元璋提拔了原户部郎中范敏,升任户部尚书,来收拾这个烂摊子。 而在户部衙门最深处的一个院落里,终日瀰漫著墨香味和木材味。 这里是“宝钞提举司”。 正堂內,几台巨大的红木印钞机前,工匠们正拿著刷子,將墨汁刷在黄铜钞版上,然后铺上桑皮纸,用力一压。 一张张大明宝钞被印製出来,堆积在旁边的竹筐里。 新任户部尚书范敏,正亲自站在印钞机旁督工。 “砰!” 宝钞提举司紧闭的院门,被人一脚踹开。 范敏眉头一皱,满脸不悦地转过头。 只见內阁首辅陆长风,与司礼监大太监王景弘並肩而入,身后还跟著数名大內侍卫。 看清来人,范敏的脸色沉了下来。 大明朝现在谁不认识这位踩著胡惟庸上位,独揽內阁大权的首辅陆长风? “陆首辅,王公公。” 范敏微微拱了拱手, 陆长风没有理会范敏的客套。 他径直走到那几台巨大的印钞机前,隨手从竹筐里拿起一张墨跡未乾的“一贯”宝钞。 纸张很厚实,上面的龙纹和“大明通行宝钞”几个大字印得十分清晰。 陆长风手腕一翻,將那张还没干透的宝钞直接揉成一团,隨手扔在满是泥水的地上。 “陆大人!” 范敏见状,勃然大怒,指著地上的宝钞喝道, “这乃是朝廷法定之宝钞,代表的是皇家威严!你竟敢当眾毁坏?!” 陆长风转过头,眼神冷得像冰, “我问你。你们户部今天接了多少印钞的条子?有拨付真金白银入库做底的批条吗?” 范敏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陆首辅,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朝廷现在正是用钱之际,国库空虚。只要各部拿著核准的用度批条来,我户部自然就会印钞往下发,以解国事之困。哪里需要什么真金白银入库?” 听著这位新任户部尚书理直气壮的回答,陆长风眼底闪过一丝嘲弄。 【夏虫不可语冰。】 陆长风没有再去费半点唇舌。 他微微侧过身,让出了身旁的王景弘。 王景弘上前一步,一甩手里的拂尘, “皇上口諭!” 刚才还挺直腰板、据理力爭的范敏,听到这四个字,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院子里的工匠和户部官员更是嚇得齐刷刷跪倒了一地。 王景弘居高临下地看著范敏,宣读道: “陛下有旨:宝钞改制一事,事关国本,交由大明审计署副使兼內阁首辅陆长风全权负责。” “若有违抗,就地格杀!” 王景弘念完,看著跪在地上的范敏, “范尚书,领旨吧。” 范敏脸上的血色褪得乾乾净净。 他是个在官场摸爬滚打多年的老吏,哪里听不出这“就地格杀”四个字背后的雷霆圣意? “微臣……领旨。” 范敏浑身一颤,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但他还是硬著头皮,颤巍巍地补了一句, “只是……王公公,陆大人。这三十万贯可是兵部和工部的急用!若是不印,边关和黄河出了乱子,这天大的干係……” 他是识时务的,既然权被夺了,那这延误军政的黑锅,他绝对不背。 “本官担得起。” 陆长风不再理会瘫坐在地上的范敏,对身后的大內侍卫一挥手: “把这院子里所有的黄铜钞版,全部给我拆下来!装箱,贴上封条!暂缓印钞!” 宝钞停印。 迎著外面的风雪,陆长风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水龙头,总算是拧死了。】 第35章 宝钞回暖 夜已深。 处理完户部宝钞提举司的事情,陆长风拖著疲惫的身躯,回到了陆府。 换上宽鬆柔软的常服,陆长风躺在太师椅上。 黄铜炭盆里的银丝炭烧得正旺,散发著暖意。 “老爷,热水备好了,您泡泡脚再睡吧。” 凝香端著木盆,轻手轻脚地走进来。 “嗯,放下吧。” 陆长风靠在椅背上,闭著眼睛。 泡完脚,陆长风倒在床上,几乎是沾著枕头就沉沉睡去。 这一觉,他睡得极其安稳。 …… 次日,卯时。 奉天殿內,百官肃立。 今日的早朝,气氛十分压抑。 昨日深夜,户部宝钞提举司被內阁首辅陆长风带人贴了封条的事,已经传遍了整个京城官场。 “皇上驾到——” 隨著司礼太监的一声高呼,朱元璋身著明黄龙袍,大步走上丹陛,稳稳落座。 “臣等叩见陛下!” 群臣行礼完毕,刚一平身。 新任户部尚书范敏便迫不及待地跨出班列, “臣,户部尚书范敏,有本要奏!臣弹劾內阁首辅陆长风,专权跋扈,擅封宝钞提举司,断绝朝廷钱粮命脉!” 紧接著,武將班列中,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臣也缓缓迈出。 大明兵部尚书,唐鐸。 这位跟著朱元璋打天下的开国老臣,向来以德行忠厚、处事谨慎著称。 他语气沉稳道, “陛下,老臣亦要参陆首辅一本。九边將士正等著三十万贯新钞去买过冬的棉衣和战马!如今宝钞提举司被封,军餉无著。晚一天发钱,边关就要冻死几百个弟兄!此事关乎大明国本,请陛下明察!” 两位部堂同时发难,整个大殿的目光,瞬间集中在了站在文官最前方的陆长风身上。 朱元璋靠在龙椅上,没有说话。 他其实也想知道,陆长风昨天把宝钞提举司给封了,今天拿什么去安抚这些要钱的六部。 陆长风神色平静,从班列中缓缓走出。 “唐大人。” 陆长风直视这位老臣,微微拱手, “下官敢问,买棉衣和战马,需要三十万贯宝钞吗?” “不错!” 唐鐸重重地点头。 “为何需要这么多?” 陆长风反问。 唐鐸眉头微皱,似乎对陆长风这种不识民间疾苦的书生言论感到失望: “陆首辅,你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如今这市面上,商人们把宝钞当废纸!一匹下等战马,他们平时卖三十两银子,你若用宝钞结帐,他们敢要价四五十贯!” 陆长风听完,默默地点了点头。 “老大人说得对。那是昨天的价。” 陆长风转过身,面向龙椅上的朱元璋,拱手道: “陛下,臣恳请宣亲军都尉府镇抚使进殿,通报今晨应天府黑市的宝钞兑换情况。” 朱元璋眼中精光一闪: “准。” 不多时,一名亲军镇抚使快步走入大殿,单膝跪地。 “稟陛下!稟首辅!” 镇抚使声音洪亮, “今晨开市,各大地下钱庄已被挤爆!各路客商为了能从十家皇商手里进货,正在疯狂拋售白银,抢购宝钞!” “昨日一两白银兑一贯二百文。今晨卯时,已回涨至一两兑一贯宝钞!” “且市面上拋售白银者多,卖出宝钞者寥寥无几!” 话音落下。 唐鐸端著象牙笏板的手瞬间僵住了,他那花白的鬍鬚微微颤抖。 一两白银兑一贯宝钞?! 宝钞不仅没贬值,反而在一夜之间,硬生生涨了两成?! “唐大人,听到了吗?” 陆长风转过身,看著面露骇然的兵部尚书, “昨天,一两银子能换一贯二百文,商人嫌弃宝钞,你要买马,他们自然要你五十贯。” “但昨日,內阁下达《结算令》,商人们想买盐买茶,手里必须有宝钞。” “既然宝钞成了香餑餑,唐大人你现在拿著宝钞去买战马,那些急需宝钞进货的商人不仅不敢拒收,为了套现,甚至会主动给你降价打折!” “所以,兵部根本不需要三十万贯。” 陆长风转过身,面向龙椅,双手高举笏板,朗声道: “臣陆长风奏请陛下!依今日宝钞之购买力,將兵部三十万贯军费之核算,核减至二十万贯!” “可……可是……” 唐鐸指著殿外, “宝钞提举司已经被你封了。就算只要二十万贯,老夫去哪里提这笔新钱?” 陆长风笑了。 “我不印新钱。不代表朝廷没钱。” 陆长风再次向朱元璋拱手: “陛下!户部太仓的库房里,还有旧钞。” “臣恳请陛下,从太仓库中,直拨二十万贯旧钞予兵部!” 龙椅上,朱元璋笑了。 爽! 太痛快了! 不仅解决了边关的燃眉之急,还保住了宝钞! “准奏!” 朱元璋大手一挥,声音里透著按捺不住的愉悦, “就按陆首辅说的办!兵部军资核减至二十万贯,唐鐸,你退朝后持朕的硃批,亲自去太仓提钱!” “老臣……遵旨!” ...... 午后,应天府。 秦淮河畔的雪渐渐化了,虽然清冷,但茶楼酒肆依然人声鼎沸。 下了早朝的陆长风,换上了一身普通的青色棉袍,头上戴著一顶方巾,独自一人走进了一家名为“春风居”的茶楼。 他找了个角落的空位坐下,要了一壶粗茶。 大堂里,坐满了南来北往的客商。 “你们听说了没?今早的黑市,一两银子换一贯宝钞了!全都在拋售白银抢宝钞,地下钱庄连一张宝钞都掏不出来了!” 一个茶商满脸愁容,用力拍著大腿。 “这朝廷到底想干什么?!不印钱,进货又只收宝钞,逼著我们用钱!” “还能干什么!都是那个什么首辅陆长风搞的鬼!” 一个显然是吃了大亏的丝绸商人,双眼通红,破口大骂, “这姓陆的心肠真是黑!老子昨日进货,为了换宝钞,硬生生亏了一大笔钱!” 茶楼里顿时响起一片附和与谩骂声,几乎所有的商人都在诅咒这位首辅不得好死,断了他们的活路。 陆长风端著茶杯,面无表情地听著。 一个清脆悦耳的女声突然从二楼的雅座楼梯口传了下来。 “你们这些人,做买卖精明,看国政却是糊涂透顶...” 第36章 终觅知音 眾人愕然抬头。 只见楼梯拐角处,站著一个穿著月白色狐裘大氅的少女。 她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未施粉黛,只用一根简单的白玉簪子挽住青丝。 但那双清澈的桃花眼中,却透著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贵气。 “这位姑娘,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那个骂得最凶的丝绸商人涨红了脸,不服气地反驳, “陆长风断了我们的財路,难道还是个好官不成?!” 女孩缓步走下楼梯, “断了你们的財路?” 她轻启朱唇, “你们整天把真金白银藏在地窖里,却把越来越不值钱的宝钞扔到市面上。长此以往,宝钞贬值如废纸,受苦的是谁?” “终究是苦了那些卖了苦力只换来宝钞的百姓!” 女孩走到大堂中央,直视著那个丝绸商人, “陆首辅逼著你们用银子去换宝钞,的確是在割你们的肉。” “但这割下来的肉,不是填了他自己的腰包,而是填进了大明的国库,用来稳住了那张纸的信誉!他是在用你们地窖里的死银子,给全天下的穷苦百姓,换一碗能买得起的热粥!” 少女清冷的声音在茶楼內迴荡: “你们骂他是活阎王,但在那些免於被饿死的百姓眼里,他就是活菩萨!” 那些刚才还在破口大骂的商人们,被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 他们虽然贪財,但並不傻,稍微一想,便明白了这背后的道理。 角落里。 陆长风端著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看著那个穿著月白大氅的少女,眼底闪过一丝震惊。 【臥槽。】 【这丫头是谁?!】 【在大明朝,居然有人能凭著一双眼睛,就看穿了我这套经济学逻辑的?!】 【而且,还是个十几岁的少女?!】 陆长风放下茶杯,目光紧紧地盯著少女。 女孩似乎也察觉到了角落里这道与眾不同的目光。 她转过头,正对上陆长风的双目。 两人的目光在熙攘的茶楼中交匯。 女孩微微一怔。 她自幼在深宫长大,见过无数文人墨客的目光,有的轻浮,有的敬畏。 但眼前这个穿著青布棉袍的书生,眼神中却透著一种仿佛看穿了一切的深邃。 陆长风没有躲闪,他甚至举起手里的粗瓷茶杯,隔空对著少女微微举了举。 “姑娘高见。这一杯,敬姑娘。” 陆长风笑著说道,语气中带著几分毫不掩饰的欣赏。 女孩看著这个胆敢在大庭广眾之下与自己搭话的年轻人,眉毛微微一挑。 她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陆长风一眼,將这个青衣书生的模样记在心里。 隨后,她转身,带著两名隨从走出了茶楼,消失在漫天飞雪之中。 “有点意思。” 陆长风看著门外微微晃动的门帘,微微笑了笑。 在这洪武朝,他似乎,找到了一个能听懂他说话的人。 ...... 雪水顺著秦淮河畔的青石板流入下水道。 陆长风走出茶楼。 他没有去寻那个穿著月白大氅的少女。 【既然都在这应天府里,如果真的是同道中人,总会再见面的。】 陆长风顺著长街往双井巷的方向走。 沿途的商铺,大半都半掩著门。 往日里这个时候,正是各大粮行、布庄进出货最频繁的时候,街上应该挤满了推车和脚夫。 但今天,街上冷清得可怕。 陆长风停在一家掛著“皇家特许副牌”的沈家盐铺前。 铺子里,几个来进货的商人正满脸焦急地跟掌柜交涉。 “掌柜的,通融通融吧!我这三千两现银,成色十足!您就卖我五百引盐吧!” “规矩就是规矩,上面有令,大宗交易只收宝钞。” 沈家掌柜面无表情地敲著算盘, “您去地下钱庄换了宝钞再来。” “换不到啊!” 那商人急得直拍大腿, “地下钱庄连一张破纸都掏不出来了!现在黑市上一两银子只能换五百文,可就算我认亏,也没人肯把手里的宝钞卖给我啊!” 陆长风站在街角,静静地看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钱荒。】 【终於还是来了。】 陆长风没有丝毫意外。 这就是现代经济学中最基础的“通货紧缩”效应。 当《结算令》强行製造了宝钞的刚需,而户部又被封了印钞机掐断了供给,旧钞也不放出来,宝钞的价值就会在短期內暴涨。 当所有的商人都发现宝钞“每天都在涨价”时,那些手里捏著宝钞的人,就会死死捂住不放。 今天一贯宝钞能买两石米,明天说不定就能买三石。 既然每天都在升值,谁还会傻到今天把它花出去? 於是,流通在市面上的宝钞,就被冻结了。 买家手里只有银子,没有宝钞;卖家手里虽然有货,但只收宝钞。 交易,停滯了。 【渴吧。】 【越渴越好。等这池子里的水彻底乾涸,等你们所有人都在绝望中到处找水喝的时候。】 【大明皇家钱庄,就可以开门了。】 …… 皇宫,坤寧宫。 大殿中央没有摆放那些奢华的青铜冰鉴和金玉摆件,只有一个用来取暖和烤东西吃的黄铜大炭炉。 大明马皇后,穿著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素色袄裙,正坐在炭炉旁的矮凳上。 手里捏著一根钢针,正在灯下仔细地缝补著一件明黄色的常服。 那是朱元璋平日里最喜欢穿的一件衣服,袖口已经被磨破了毛边。 “刺啦——” 厚重的棉帘被掀开。 朱元璋穿著常服,大步跨入殿內。 “妹子,弄点吃的来!咱饿了!” 朱元璋一屁股坐在炭炉旁的软垫上,顺手拿起炉子上烤得焦黄的红薯,也不怕烫,剥开皮就咬了一大口。 马皇后放下手里的针线,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堂堂大明皇帝,吃个烤红薯也没个吃相。” 马皇后转头吩咐宫女去御膳房端两碗热汤麵来,隨后看著大口咀嚼的朱元璋,笑道: “重八,这几日有了內阁替你分担政务,你回坤寧宫的时辰倒是比往日早了不少。今日的摺子,这么快就批完了?” “批完了!一百多份加急的摺子,咱只用了两个时辰!” 朱元璋咽下嘴里的红薯,舒坦地嘆了口气, “妹子,陆长风那小子搞出个內阁票擬,真是好用到极点了!” 马皇后静静地听著,看著朱元璋那久违的轻鬆神態,嘴角也泛起了一丝笑意。 “这陆长风,確实是个奇才。不过重八,你让他一个人顶在前面,又封印钞机又改摺子规矩。满朝文武,现在怕是恨不得生吃了他吧?” 马皇后心如明镜,一语道破了陆长风此刻的处境。 “恨?” 朱元璋冷哼一声, “他们当然恨!因为陆长风砸了他们贪墨的饭碗!咱就是让他去得罪人的!他要是不去得罪天下百官,咱怎么敢把內阁这么重的权柄交给他?” 就在帝后二人说话间,一个女声响起, “父皇,母后。儿臣回来了...” 第37章 四公主(安庆公主) 棉帘被掀开。 大明皇四女,穿著那件月白色的狐裘大氅,走进了坤寧宫。 “哟,咱的四丫头回来了。快过来烤烤火。” 朱元璋脸上的冷厉瞬间消散,换上了一副慈父的笑容,连忙往旁边挪了挪,给女儿腾出位置。 四公主解下大氅递给宫女,走到炭炉旁坐下,伸出冻得有些发红的双手在火上烤著。 “今天出宫,去哪儿转了?” 马皇后笑著问道。 “去了一趟城南的秦淮河畔。” 四公主看著炭火,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个在茶楼角落里,穿著青布棉袍,举杯向她致意的年轻书生。 “父皇,母后。儿臣今天在茶楼里,可是听到了一齣好戏。” 四公主抬起头,清澈的眼眸中带著一丝笑意, “全金陵城的商贾,都在茶楼里痛骂当朝首辅陆长风呢。” “骂他什么?”朱元璋来了兴致。 “骂他是活阎王。骂他断了商人的活路,逼著他们倾家荡產去换宝钞。” 四公主將茶楼里那些丝绸商、茶商的抱怨和怒骂,一字不落地复述了一遍。 朱元璋听完,不仅没生气,反而哈哈大笑起来。 “骂得好!这帮为富不仁的狗东西,就该让他们出点血!” 笑完,朱元璋转头看向女儿,带著几分考校的意味问道: “那你觉得呢?四丫头,你觉得陆长风这手段,到底是活阎王,还是好官?” 四公主眨了眨眼睛,语气平静却透著极度的通透: “儿臣在茶楼里,回了他们一句话。” “儿臣说,陆首辅割你们的肉,是为了填满国库,稳住宝钞的信誉。他是在用富商地窖里的死银子,去给全天下的穷苦百姓,换一碗能买得起的热粥。” “在你们眼里他是活阎王,但在百姓眼里,他就是活菩萨。” 此言一出。 坤寧宫內突然安静了下来。 朱元璋手里捏著半块红薯,极其震惊地看著自己这个刚满十七岁的女儿。就连一向波澜不惊的马皇后,也停下了手里的针线。 “这话……是你自己想出来的?”朱元璋的声音有些乾涩。 “是。儿臣见他们骂得难听,便忍不住反驳了几句。”四公主如实回答。 朱元璋定定地看著女儿,良久,突然爆发出爽朗的大笑。 “好!好一个活菩萨!” 朱元璋猛地一拍大腿,眼底的自豪几乎要溢出来, “不愧是咱朱元璋的女儿!这眼光,这见识,比朝堂上那帮读了一辈子死书、满脑子只知道结党营私的六部尚书,强了一万倍!” 就在一家人其乐融融时。 门外,司礼太监王景弘的声音有些急促地传来: “启奏陛下。內阁大学士茹太素,求见陛下。说有紧急市情稟报。” 朱元璋眉头微皱。 “让他进来。” 片刻后,茹太素一瘸一拐地走进坤寧宫。 他脸色煞白,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微臣叩见陛下,皇后娘娘。” “出了何事,慌慌张张的?” 朱元璋问。 茹太素咽了口唾沫, “陛下!市面上的买卖……停了!” “什么叫停了?” 朱元璋站起身。 “自前日首辅下达《结算令》后,黑市宝钞暴涨。如今一两银子只能换一贯宝钞!且有价无市!” “手里有宝钞的百姓和客商,见宝钞日日升值,皆捂在怀里死不肯出。手里只有银子的商贾,买不到宝钞,无法进货过帐。” “今日未时过后,金陵城內七十二家粮行,四十家布庄,无一单大宗交易达成!” “市面上的钱,彻底枯竭了!再这么下去不出三日,江南的商路就要彻底断绝,百业停摆啊陛下!” 茹太素的话,犹如一记闷棍,重重地敲在朱元璋的头上。 商路断绝,百业停摆?! “陆长风呢?!” 朱元璋眼神瞬间变得凌厉, “他搞出来的烂摊子,他人死哪去了?!” 茹太素正欲答话,门外突然传来值守太监的通报声: “启奏陛下!內阁首辅陆长风,在殿外候旨求见!” 朱元璋怒极反笑,猛地一挥手: “宣!让他给朕滚进来!” “宣內阁首辅陆长风覲见——” 隨著太监的传唤, 陆长风穿著一身青色棉袍走进了大殿。 他先是规规矩矩地给朱元璋和马皇后行了礼,隨后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坐在一旁的四公主。 这一眼,让陆长风的心跳猛地漏了半拍。 四公主的眼中,亦闪过一丝惊讶。 她怎么也没想到,刚才在茶楼里隔空敬茶,举止洒脱的青衣书生,竟然就是当朝的內阁首辅! 而跪在地上的陆长风,心里的震撼绝对不比她少半点。 朱元璋强压著火气, “茹大人的话你听见了?市面上的钱彻底乾涸了,商路断绝!你作何解释?!” “陛下息怒。市面上的宝钞枯竭,商贾无钱过帐,这本就在臣的意料之中。” 陆长风直起身,强行压下遇到公主的震惊,语气不疾不徐。 “意料之中?你是在拿大明的国运当儿戏吗?!” 朱元璋怒喝。 “臣不敢。” “陛下,这叫『钱荒』。臣费尽心思停了印钞,又下达结算令,为的就是逼出这场钱荒!” “那些江南的商贾,现在手里堆满了货物和白银,却因为没有宝钞而无法做生意。他们比任何人都迫切地需要宝钞!” 陆长风深吸了一口气,將真正的目的和盘托出: “所以,臣恳请陛下下旨!” “准许臣,即刻成立『大明皇家钱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