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从婴儿开始增加智商》 第一章:陆沉 陆沉醒来的时候,听见的第一种声音是心跳。 不是他自己的心跳,是另一颗心臟,隔著温热的血肉与羊水,咚咚、咚咚,沉稳有力地砸进他的耳膜。 那声音太近了,近得像是有人在他耳边敲一面潮湿的鼓。 他睁开眼睛。 视野模糊,浑浊的光晕在水中摇晃,像隔著一层毛玻璃看太阳。有东西在流动,温热的液体包裹著他的四肢,他试图动弹,却发现自己的身体不受控制——手指蜷曲著,脚趾蜷曲著,脊背弓成小小的一团。 陆沉的大脑比意识先一步开始计算。 空间体积约0.5-1升,液体密度接近生理盐水,环境温度37c左右,持续供给氧气和营养的生物管道—— 他停住了。 不对。 不是这些数据不对。 是——他为什么会这么清醒? 自己明明是个婴儿啊…… 新生儿的大脑皮层尚未髓鞘化。 前额叶皮质基本处於休眠状態。 没有逻辑思维,不能形成记忆。 可他此刻的思维,比上辈子任何时候都清醒。 清晰得像是一台被重新格式化过的计算机。 所有冗余都被清空,只剩下纯粹的算力。 他甚至在思考“自己为什么能思考”这个问题本身。 这完全违反了神经科学的常识。 除非有什么东西,解除了人类大脑的硬体限制。 这个念头闪过的时候,他听见了另一道声音。 不是心跳,不是羊水的流动,是一个女人的呻吟。 隔著厚厚的血肉与腹腔,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那声音里带著痛,带著疲惫,还带著一点他听不懂的、柔软的什么东西。 “再用力,看到头了!” 另一个声音在喊。 陆沉闭上眼。 他想起自己上一秒还在的地方。凌晨三点的实验室,示波器上跳动的波形,那组折磨了他六个月的数据终於出现预期的拐点。 他想去按保存键,然后胸口一闷,眼前一黑—— 黑。 没有系统音,没有机械提示,没有冰冷的电子音在他脑子里说“宿主绑定成功”。 只有心跳,羊水,和一个女人疲惫的呻吟。 下一秒,一股巨大的力量开始挤压他,整个世界都在收缩、推进、旋转。 他身不由己地顺著那条狭窄的通道往外滑,光和声音同时变得嘈杂,冷空气猝不及防地撞上他的皮肤—— 他听见了一声啼哭。 是他自己的。 身体本能没有跳出限制。 1978年,11月7日,立冬。 sz市横塘镇,张家弄堂。 陆沉睁开了眼睛。 这次是真的睁开。没有羊水,没有血雾,光线直接落进他的瞳孔。 他眨了眨眼,视野从模糊到清晰,渐渐勾勒出头顶的天花板——木头的,有几根横樑,樑上掛著竹篮,篮底还粘著几片乾枯的笋衣。 他躺在襁褓里。 这是他重生的第三天。 这三天里,他完成了三件事:第一,確认自己確实变成了婴儿;第二,確认自己的身体机能完全遵循婴儿的生理规律,包括每三个小时饿一次,包括无法控制排泄,包括清醒时间最长不超过四十分钟。 第三:他的大脑,没有隨著年龄一起倒退,不仅没有倒退,反而像是被卸下了某种枷锁。 上辈子他做研究的时候,经常遇到那种时刻:明明就差一步,明明思路是对的,但大脑就是转不动了,像一台过热降频的处理器。 那是人脑的生理极限,是几十万年进化刻在基因里的天花板。 可现在,那个天花板不见了。 这个认知让三天前的他在第一次清醒时整整愣了十几分钟。 一个婴儿,愣愣地盯著天花板,不是因为无知,是因为太过震惊。 此刻他的清醒时间还剩二十五分钟。 陆沉偏过头,开始观察这个屋子。 苏南农村常见的砖木结构,墙面刷著白灰,有几处已经剥落,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砖。 窗户是老式的木棱窗,糊著旧报纸,光线从报纸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投出一道一道的条纹。 靠墙有一张八仙桌,桌上摆著一个搪瓷缸,缸身印著红色的大字:奖给先进工作者。 落款是1978年。 角落里有一只煤炉,炉上坐著一把铝壶,壶嘴里正冒著白气。 炉边堆著蜂窝煤,码得整整齐齐,最上面那块已经燃过一半,边缘泛著暗红的火光。 空气中有一股味道。 煤灰,潮湿的棉袄,还有淡淡的米汤甜腥气。 有人在做饭。 脚步声从屋外传来,门槛被跨过,一个女人的身影进了屋。 她二十七八岁的模样,穿著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袖口挽著,露出两截冻得通红的手腕。 她的脸有些苍白,眼下青黑,髮丝散落了几缕在鬢边,但眼睛是亮的。 她端著一只白搪瓷碗,碗里是黄澄澄的米汤。 “醒了?” 她看见陆沉睁著眼,脚步立刻加快了,走到床边坐下,把碗搁在床头柜上,俯身下来看他。她的手指粗糙,带著洗衣服留下的皴裂,但碰到他脸颊的时候,轻得像羽毛。 “饿了吧?別急啊,妈给你晾凉了再喝。” 妈。 陆沉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字。 上辈子,这个词在他十三岁那年就没了声音。 母亲死於医疗事故,麻药过敏,人没能下手术台。 父亲后来再婚,继母客气而疏离,他学会了自己做饭、自己洗衣服、自己填所有的家长签字栏。 后来他读大学,读研,读博,进研究所,十几年里过年很少回家。父亲的电话一年两三个,每次都是那几句:注意身体,別太累,有对象没有。 再后来,父亲也走了。 那通电话是三叔打来的,说父亲突发脑溢血,已经送进icu,让他赶紧回来。 他买了最近一班机票,在机场等登机的时候,接到三叔的简讯:人没了。 他在候机厅坐了两个小时,看著落地窗外飞机起起落落,直到地勤人员过来问他需不需要帮助。 他说不需要。 然后改签机票,回去处理丧事,三天后回到实验室,继续盯那组该死的数据。 他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一个人。 此刻,一双粗糙的手正小心翼翼地托著他的后颈,把他从襁褓里抱起来。 他太小了,脖子软得撑不住脑袋,只能用后脑勺抵著她的手臂,仰著脸看她。 她舀起一勺米汤,先在唇边试了试温度,然后递到他嘴边。 “来,张嘴。” 米汤入口,温热的,淡淡的甜,从舌尖一路暖到胃里。 “你爸呀,一早就去码头了,说今天有船从上海来,看看能不能弄到点不要票的东西。你姐去上学了,下午才回来。你外公外婆住在隔壁弄堂,等你好带一点,咱们抱过去给他们看看……” 陆沉闭上眼睛。 不是因为困。 是因为眼眶有一点酸。 他告诉自己,那是婴儿的泪腺还没发育好。 一个月后,陆沉能够看清楚更多东西了。 比如这间屋子的具体尺寸——长四米二,宽三米一,层高三米六。 比如窗外那棵槐树的叶子数量——北边那根枝椏有一百四十七片,南边那根因为光照更充足,多出二十三片。 比如他姐姐每天放学回来的时间——最早四点二十三分,最晚五点零八分,取决於老师拖堂多久。 这些数据会自动涌进他的脑子,然后被整理、归类、存储。没有经过刻意的计算,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他不知道为什么。 三天的时候他还只能模糊地感知到光和影,一周的时候他能分辨出人脸和物体的轮廓,两周的时候他开始能够聚焦,三周的时候——他突然能够数清楚天花板上木头的纹路。 不是看到,是数清楚。 每一道纹路的走向、长度、分叉点,他只需要看一眼,就能在脑子里形成一个精確的图像。 陆沉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拥有这种能力。 上辈子他只是一个普通的科研人员,博士毕业后进了某研究所,做的是半导体材料方向。 智商一百二十几,在同行的圈子里不算笨,但也绝对算不上天才。 他最大的优点是耐心,一组数据可以盯三个月,一个公式可以反覆推演两百遍,所以同事们说他稳,领导说他可靠。 三十五岁不到评上副高,在同龄人里算是中上,但他知道自己这辈子最大的成就可能就是发几篇sci,带几个研究生,熬到退休的那天。 他没有想过改变世界。 世界太大,他太小。 可现在—— 陆沉盯著天花板上那道木纹,在脑子里构建出这棵树三十年前的模样。 树龄约四十五年,品种是江南常见的苦楝,生长在河边,因为年轮里有明显的洪水印记。 他停住了。 因为他发现,这个推算过程只用了不到三秒。 不是计算速度快了一倍,而是整个认知方式都变了。 他能感觉到,这种能力的边界在隨著他的身体一起生长。 每过一天,他能处理的数据量就大一点,能看见的细节就多一点,能调用的算力就强一点。 一个月大的时候他能推算树木的年轮,一岁的时候他能不能推算流体力学的方程?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个身体里的每一天,都在发生某种微妙的变化。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脑子里缓慢地生长著。 “陆沉!” 门口响起一阵风风火火的脚步声,然后是一声脆生生的喊。 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衝进屋来,书包还没放下,棉袄的扣子也歪了两颗,脸蛋冻得通红,眼睛却亮晶晶的。 是姐姐。 陆敏。 比他大六岁零三个月,小学一年级在读,每天放学回家的第一件事是衝到他床边大喊一声他的名字,看他有没有醒。 陆沉睁开眼睛。 陆敏已经把书包甩在八仙桌上,踮著脚凑到床边,脸离他不到二十公分。她呼出的气息带著冷空气的味道,还有学校食堂的萝卜丝味儿。 “弟弟你今天乖不乖?哭了没有?拉了没有?” 陆沉面无表情地看著她。 他没法说话,只能用眼神表达情绪。但陆敏显然不具备解读眼神的能力,她伸手戳了戳他的脸,满足地笑起来。 “妈说等你长大一点,就可以跟我睡了。我那床可大了,比你这个摇摇床大多了,到时候我教你翻跟头,我翻得可好了,班上的男生都比不过我……” 陆沉听著她絮絮叨叨,目光落在她的棉袄袖口上。 那里有一块补丁,针脚细密,用的布和原布料顏色略有差异,是深蓝色的。 从针脚的密度和走向得出一个结论:母亲可能是左撇子,但小时候被纠正过,所以她的针线活有时用右手有时用左手,缝出来的东西就会出现两种不同的风格。 这个结论毫无用处。 但他就是会注意到这些细节,並且无法控制地產生各种推论。 陆敏还在说:“我们班那个张小军,他说他没有弟弟,我说我有,他说有弟弟有什么了不起,我说就是了不起,你还没有呢!” 陆沉眨了一下眼。 “小宝醒了?” 母亲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她端著一盆洗好的衣服进来,看见陆敏趴在床边,笑了一下。 “又逗你弟弟呢?作业写完没有?” “写完了!” “写完了就去帮你爸烧火,今天有鱼,你爸从码头带回来的。” 陆敏欢呼一声,跳起来往外跑,跑到门口又回头,衝著陆沉挥挥手:“弟弟等我回来教你翻跟头!” 脚步声远了。 母亲把盆放下,走过来抱起陆沉,在他脸上亲了一下。她的脸颊冰凉,带著外面冷风的温度,但嘴唇是热的。 “今天太阳好,妈抱你出去晒晒。” 她用襁褓把陆沉裹紧,抱著他走出门去。 门外是一条狭长的弄堂,两边是低矮的砖房,屋檐下掛著醃製的咸菜和腊肉。弄堂尽头有一棵老槐树,树下几个老太太在晒太阳聊天,看见母亲抱著孩子出来,纷纷打招呼。 “小张,抱孩子出来啦?” “让咱们瞧瞧,哟,长得真俊,像他爸。” “像什么他爸,像他妈才对,你看这眉眼。” 陆沉被放在阳光下,脸朝著天空。 十一月的太阳不烈,暖洋洋地照在他身上,光线穿过眼皮,在视网膜上映出一片橙红。 他能感觉到周围的声音、温度、气味,那些老太太的聊天內容自动涌进他的耳朵,又自动被分类整理—— 东头王家的儿媳妇怀孕了,想吃酸的,怕是儿子。 西头李家的闺女考上了县里的师范,毕业就能当老师,吃商品粮。 南边那户人家前两天来了个亲戚,是从上海来的,带著大包小包。 陆沉躺在母亲怀里,听著这些琐碎的家长里短,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这些人不知道。 她们不知道再过几年会发生什么。 不知道物价会怎么涨,不知道粮票布票会取消,不知道会有多少人离开这条弄堂去南方打工,不知道那些醃咸菜的罈子有一天会被扔进垃圾堆,换成从深圳带回来的电子表。 她们只知道今天太阳好,今天有鱼吃,今天张家弄堂来了个新出生的孩子,叫陆沉。 第二章:大器晚成 陆沉张口说话,是在他八个月大的时候。 准確地说,是八个月零四天。 那天母亲抱著他去隔壁弄堂的外婆家,路过槐树底下的时候,几个老太太正在议论今年的米价。有人说涨了三分,有人说涨了五分,爭得不可开交。 陆沉靠在母亲怀里,听著那些数字在脑子里自动对齐、比对、交叉验证,终於忍不住开口说了一句: “四分二。” 声音很轻,含混不清,带著婴儿特有的软糯。 但几个老太太同时安静下来,低头看著他。 “小张,”其中一个张大了嘴,“你家孩子刚才是不是说话了?” 母亲低头看他,脸上也带著惊愕。 陆沉意识到自己犯了错误。上辈子他没有孩子,不知道婴儿该什么时候说话,但他隱约记得,八个月应该还不到时候。 於是他张了张嘴,发出几个无意义的音节: “啊,呜,麻麻麻——” 老太太们笑了起来。 “听错了听错了,八个月大的孩子哪能说人话。” “就是就是,我孙子一岁半才会叫爷爷奶奶呢。” “小张你家孩子长得真快,这眼睛,这鼻子,跟他爸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母亲笑著应付了几句,抱著陆沉继续往前走。走出几步,她低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小宝,你刚才是不是真的说了话?” 陆沉没有回答,闭上眼睛装睡。 但他知道,母亲把他抱得更紧了一点。 九个月。 陆沉学会了爬。 不是普通的爬。 是那种能够精准控制每一条肌肉、每一个关节、每一次发力的爬。 他可以在床上爬出完美的直线,可以在被子堆成的迷宫里找到最短路径,可以在母亲转身的三秒內从床头爬到床尾再爬回来。 但大部分时候,他只是老老实实地待著。 偶尔爬几步,偶尔翻个身,像一个正常的九个月婴儿。 母亲开始给他餵辅食。米糊、菜泥、蒸蛋羹,一勺一勺地餵进他嘴里。 他慢慢咀嚼,品尝那些味道在他舌尖绽开的细微差別。 这批大米是去年秋天新收的,淀粉含量比往年高,所以米糊格外香甜。 鸡蛋是隔壁王奶奶家养的芦花鸡下的,那只鸡吃的是菜叶和米糠,所以蛋黄的顏色比饲料鸡深,有一股特別的香味。 十个月。 陆沉开始扶著东西站起来。 八仙桌的腿,床沿,母亲的腿,姐姐的书包。 只要能借力的,他都能扶著站起来,然后稳稳地站著,一动不动,像一棵小小的树。 陆敏特別兴奋。 “妈!妈!弟弟站起来了!” 她喊得整条弄堂都能听见。母亲从灶间跑出来,看见陆沉扶著床沿站著,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哎哟,我们家小宝真能干,十个月就会站了!” 陆沉看著她们脸上的笑容,忽然觉得,偶尔出一点小风头,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但他还是控制著分寸。 十个月会站,正常。 十个月会走,勉强也算正常。 十个月会说话,就有点过了。 他需要把握好那个度。 不能太笨,让父母担心。不能太聪明,让父母害怕。 刚刚好,就行。 一岁那年夏天,母亲开始教他认字。 不是那种正经的认字,是抱著他坐在门槛上,用手指在青石板上划拉著写。 “这是人,”母亲说,一笔一划慢慢地写,“一撇一捺,就是人。” 陆沉看著那个字,在脑子里把它拆解成线条和角度。 撇的角度约四十五度,捺的角度稍缓,两笔相交的位置在总高度的三分之一处。 他伸手,用手指在石板上描了一遍。 母亲惊喜地看著他:“小宝会写啦?” 陆沉没有吭声,继续描那个字。 母亲把他抱起来,在脸上亲了一口。 “咱们小宝真聪明,以后一定能考上大学。” 陆沉看著二十八岁的她。 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有浅浅的酒窝。 他忽然想起上辈子。 上辈子他考上大学那年,没有人亲他。他一个人收拾行李,一个人坐火车去学校,一个人在宿舍里舖床。开学第一周,室友的爸妈都来送,只有他,从头到尾一个人。 通知书揣在兜里,已经揉得发皱。 他考上的是全省最好的大学,但没有人可以分享。 “妈。” 他开口,叫了一声。 母亲愣住了。 这是他会说话以来,第一次主动开口叫人。以前都是被动回应,啊,嗯,哦,从来没有主动喊过。 “你……你叫啥?” “妈。” 母亲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把陆沉紧紧抱在怀里,抱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誒,”她应著,声音发颤,“誒,妈在,妈在。” 陆沉贴在她怀里,听著她急促的心跳。 一岁零五个月。 陆沉开始长牙。 下面门牙的位置肿起来,红红的,硬硬的,痒得他整夜整夜睡不著。 他学会了把手塞进嘴里,用牙床使劲磨自己的手指,但那点微弱的疼痛根本压不住里面那股钻心的痒。 母亲被他闹得也睡不好。半夜里抱著他在地上转圈,轻轻地拍,轻轻地唱。 “月亮嬤嬤,照他爹爹,爹爹织布,奶奶纺纱,小宝宝,快睡吧,睡醒了,吃糖糕……” 吴语软糯,拖得长长的,像棉花糖一样化在黑暗里。 陆沉趴在她肩上,听著那古老的童谣,感受著她轻轻晃动的节奏,忽然觉得那股痒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一岁八个月。 陆沉开始组织语言了。 不是完整的句子,是单词,短语,婴儿该有的那种水平。 “妈,抱。” “爸,回。” “姐,书。” 每一个词都说得恰到好处,不多不少,刚刚好符合他一岁八个月的语言能力。 母亲有时候会盯著他看,目光里有疑惑,有琢磨。但陆沉会用最天真的笑容回看她,然后张开手要抱抱。 母亲就会笑,然后把他抱起来。 “我们家小宝真乖。” 一岁十一个月。 快两岁了。 陆沉的算力又一次进化。 大脑自己动了起来。 就像一台永不关机的机器,只要接收到新的信息,就会自动处理、归档、建立关联。 那年开春,父亲从码头带回来一张旧报纸,是几个月前的《人民日报》。他用那张报纸糊墙,把漏风的那面墙糊得严严实实。 陆沉坐在床上,看著那张报纸。 报纸的头版有一篇文章,標题是《解放思想,实事求是,团结一致向前看》。 文章很长,字体很小,但陆沉离得近,那些字一个一个落进他眼睛里—— 然后他发现自己在读。 不是认字,是读。那些方块字像是直接变成了意义,跳过了“识別-理解”的过程,直接涌进他的脑子。 他愣住了。 上辈子他是认得字的,但这辈子没有人教过他。他的眼睛应该只认识那些线条和笔画,不明白它们代表什么。 可现在他明白了。 不是上辈子的记忆。 上辈子他没读过这篇文章,这是1978年底的社论,他那年还没出生。 但此刻他看著这些字,每一个字的意思都自动浮现,连成句子,连成段落,连成一篇完整的文章。 “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標准……” 两岁两个月。 陆沉开始自己看书。 说是看书,其实就是父亲从废品站给他淘回来几本旧画报。 花花绿绿的,上面印著一些宣传画和简单文字。 陆沉坐在门槛上,一页一页地翻,看起来像模像样。 母亲从旁边经过,笑著对邻居说:“看我们家小宝,多爱学习。” 邻居凑过来看了看,“哟,这么小就看画报啦,將来准是个读书的料。” 陆沉没有抬头,继续翻。 那些文字在他眼里自动转换成信息。 和图像、和时代背景、和画报出版年份的政治气候自动对齐。 他一边翻,一边在心里构建著这个时代的全貌。 两岁五个月。 夏天。 槐树开花了,满弄堂都是甜丝丝的香气。母亲抱著陆沉坐在槐树底下乘凉,几个老太太在旁边聊天。 “听说了吗?西头老李家女儿考上大学了!” “真的假的?考哪儿了?” “省城的,什么师范学院,毕业出来当老师,吃商品粮!” “哎哟,那可是祖坟冒青烟了……” 陆沉靠在母亲怀里,听著这些对话。 考大学。 这个时代,考上大学的人,比例是多少? 他闭上眼,调动记忆里的数据。 1978年,全国高校招生四十万人。那一年参加高考的人数是多少?五百七十万。录取率百分之七。 今年是1980年,录取率更低。 再过二十年,大学会扩招,会有越来越多的人能上大学。 但那也是二十年后的事了。 那几天李家门口人来人往,亲戚邻居都来道喜。 李家老爹把攒了好久的鞭炮拿出来放,噼里啪啦响了大半天,硝烟味灌满整条弄堂。 陆沉被母亲抱出去看热闹。 李家闺女站在门口,穿著碎花的的確良衬衫,辫子上扎著红绸子,脸笑得红扑扑的。有人问她考上了什么学校,她说南京大学。 有人问她学的什么专业,她说物理。 物理。 陆沉在母亲怀里动了动。 李家闺女看见他,笑著走过来,伸手捏捏他的脸:“小沉又长大了,真可爱。” 班主任追问,“物理,什么方向。” 李家闺女张了张嘴,半天才说:“理论物理。” 陆沉记得上辈子读博时,隔壁寢室就是个理论物理的。 那人念叨了三年弦论、量子场论、广义相对论。 他虽然没有深入研究,但对那些名词耳熟能详。 —— 三岁那年冬。 陆沉第一次意识到算力是有代价的。 那天母亲带他去镇上的供销社买盐。 回来的路上,他靠在母亲怀里,看著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往后退。 那些树刚刚抽出新芽,嫩绿的叶片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叶脉清晰可见。 他开始数。 数完第一棵树的叶片,开始数第二棵。数完第二棵,开始数第三棵。数到第七棵的时候,那些叶片的数据自动开始交叉比对,树龄、光照条件、土壤水分、冬天的积雪厚度和平均气温。 他停不下来。 那些数据像潮水一样涌进脑子,自动分类、自动整理、自动建立关联。 然后他眼前一黑。 醒来的时候,他躺在自家的床上。 母亲坐在床边,眼睛红红的,见他醒了,一把將他抱进怀里,抱得死紧。 “小宝!”她的声音在发抖,“你嚇死妈了……” 陆沉张了张嘴,想说“我没事”,但发出的只是一个含糊的音节。 他的脑子还是昏昏沉沉的。 父亲从门外衝进来,手里端著一碗红糖水。他把碗递给母亲,俯下身,粗糙的手掌贴上陆沉的额头。 “烧吗?” “不烧,”母亲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就是……就是突然就睡著了,怎么叫都叫不醒。”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陆沉的脸。 “再观察观察,”他说,“要是不行,明天带去卫生院看看。” 那天晚上,陆沉吃了平常两倍的量。 母亲熬的米粥,他喝了整整一小碗,喝完还要。母亲又去盛了半碗,他又喝完了。陆敏在旁边看著,眼睛瞪得圆圆的。 “弟弟你怎么这么能吃?” 陆沉没有回答。 他只知道身体在疯狂地渴求能量,那种飢饿感比任何一次都强烈,像是有什么东西把脑子里的燃料烧空了,急需补充。 母亲看著他狼吞虎咽的样子,脸上的担忧更深了。 此后的几个月,这种昏睡又发生了三次。 有时候是在家里,有时候是在外面。 有一次是在外婆家,他正坐在门槛上看外公编竹篮,看著看著就睡著了,从门槛上歪下来,额头磕出一道淤青。 外公嚇得脸都白了,抱著他喊了半天,他才悠悠醒转。 母亲终於坐不住了。 带著陆沉去了镇上的卫生院。 横塘镇卫生院在镇子东头,一栋两层的灰砖楼,墙皮有些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 掛號处排著长队,都是抱著孩子的妇女,有的孩子哭,有的孩子闹,整个大厅里乱鬨鬨的。 母亲抱著陆沉排在队尾,时不时低头看他一眼。 陆沉靠在她肩上,闭著眼睛。 他在心里排练。 等会儿见到医生,要控制反应速度。 不能太快,太快会被当成怪物。 也不能太慢,太慢母亲会更担心。 要像一个普通的三岁孩子那样——目光迟滯一些,反应慢半拍,问什么答什么,答得含糊一些。 他把这些指令一条一条地输进脑子里,像给一台机器设定参数。 但问题是,这台机器现在不太好控制。 从早上醒来到现在,他的脑子就像一台超频过度的电脑,温度过高,隨时可能死机。 “下一个。” 轮到他们了。 母亲抱著他走进诊室。 诊室里坐著一个四十来岁的女医生,戴著眼镜,头髮一丝不苟地梳到脑后,穿著洗得发白的白大褂。 她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目光落在陆沉身上。 “怎么了?” 母亲把陆沉放在诊察床上,声音有些紧:“医生,我家孩子……最近老是突然昏睡,叫都叫不醒。而且特別能吃,比平时多吃一倍还多。” 医生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听诊器。 “来,把衣服解开。” 母亲帮陆沉解开棉袄的扣子,露出瘦瘦的胸口。医生把听诊器贴上去,冰凉的触感让陆沉微微一颤。 “別动,”医生说。 陆沉不动了。 他听著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一下。 他能算出每分钟的次数,能算出每次心跳间隔的毫秒差,能算出血液流过心臟时產生的压力变化—— 停。 他告诉自己。 別算。 医生的听诊器在他胸口移动,从左边移到右边,从上面移到下面。然后她直起身,把听诊器从耳朵上拿下来。 “张嘴,说啊。” 陆沉张开嘴。 “啊——” 他刻意把声音拖得又长又平,像一个真正的小孩那样,不带任何情绪。 医生看了看他的喉咙,又用手电筒照了照他的眼睛。 那束光刺进瞳孔的时候,陆沉下意识地想躲,但他忍住了,只是眨了眨眼。 “追光反应正常,”医生嘀咕了一句,把手电筒放下。 接下来是一系列检查。 量身高,称体重,测头围,敲膝盖的反射。 医生做完所有检查,摘下眼镜,用布擦了擦,又戴上。 “孩子多大了?” “三岁两个月,”母亲说。 医生翻开一个本子,在上面写著什么。 “三岁两个月,身高体重都在正常范围內,头围稍微偏大一点,但也在正常区间。听诊没问题,心肺功能正常。神经系统检查,反射正常。” 母亲听著,脸上的紧张稍微缓解了一些,但很快又提起来:“那他为什么老是昏睡?” 医生放下笔,看著陆沉。 陆沉也看著她,目光刻意放空,像任何一个在陌生环境里不知所措的孩子。 “孩子平时说话怎么样?” 母亲愣了一下:“说话……还好吧,能说一些简单的句子。” “比如说?” “比如说饿了困了姐姐妈妈这些。” 医生点了点头:“走路呢?跑跳?” “都正常,就是……就是有时候反应好像慢一点。” “慢一点?” 母亲犹豫了一下:“比如叫他名字,他有时候要过一会儿才应。我以为他是故意的,但问他又说没有。” 医生在本子上又写了几个字:语言能力正常,运动能力正常,反应速度略迟,昏睡症状,食慾亢进。 “从目前的检查来看,”医生抬起头,“孩子的各项指標都在正常范围內。昏睡的原因可能很多,有的孩子生长发育快,身体跟不上,就容易疲劳。食慾亢进也是,可能是在长身体,需要更多营养。” 母亲听著,眉头却没有舒展。 “那要不要……要不要再做什么检查?” 医生想了想,在本子上又写了几行字,撕下来递给母亲。 “这样,我开点钙片和维生素,你先给孩子吃一个月看看。如果还是频繁昏睡,或者出现其他症状,比如抽搐、呕吐、发烧,就再来复查。如果好转了,就不用来了。” 母亲接过那张处方单,低头看了很久。 “医生,真的……没事吗?” 医生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声音放软了一些。 “当妈的心情我理解。但有些孩子就是这样,发育比別人慢一点,但也正常。我见过一岁半还不会走路的,后来也跑得飞快。见过两岁还不开口的,后来话多得你嫌烦。” 她笑了笑:“你孩子这情况,不严重。就是……发育迟缓,但正常。” 发育迟缓。 但正常。 母亲把那几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好几遍,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放心还是担心。 她弯腰把陆沉抱起来,低声道了谢。 陆庆国是傍晚回来的。 他进门的时候,陆沉正坐在门槛上发呆。 母亲在灶间做饭,油烟从门口飘出来,带著葱花和猪油的香味。 父亲在他身边蹲下来。 陆沉偏过头,对上他的目光。 “你妈带你去卫生院了?” 陆沉点了点头。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伸手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他的手掌很大,很粗糙,但动作很轻。 “医生说啥?” “发育迟缓。” 父亲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他会说出这么复杂的词。 但很快他就反应过来,笑了笑。 “迟缓就迟缓唄,”他说,“你爸我小时候也迟缓,三岁才会走路,五岁才会说整话。你奶奶急得不行,天天带我去看郎中,什么偏方都试过,屁用没有。” 陆沉看著他。 “后来呢?” “后来?”父亲眯起眼睛,像是在回忆,“后来就长大了唄。上学、干活、娶你妈、生你们姐弟俩。迟缓不迟缓的,谁还记得。” 他伸手把陆沉抱起来,让他坐在自己膝盖上。 “你妈怀你的时候,我就想过,这孩子將来会是什么样。是像你姐那样调皮,还是像我这样闷葫芦。是像你妈那样心细,还是像我这样粗枝大叶。” 他低头看著陆沉。 “想了一百种,最后想明白了,不管什么样,调皮也行,闷葫芦也行,心细也行,粗枝大叶也行。都好。” “迟缓就迟缓。慢慢来,不急。” “古人不都说了嘛,大器晚成。” 那天晚上,陆沉又吃了很多。 母亲熬的稀饭,他喝了整整两大碗。喝完之后还觉得饿,又啃了半个窝头。母亲在旁边看著,脸上的表情又惊又喜。 “这孩子,今天怎么这么能吃?” 父亲笑呵呵地说:“能吃是好事,长身体呢。” 陆敏在旁边撇嘴:“他比我吃得还多。” “你比他大,当然要让著弟弟。” “凭什么……” 陆沉没有加入他们的斗嘴。 他只是默默地吃著,感受著食物转化成能量,流向脑子里那个无底洞。 今天在卫生院,他控制了一整天。 控制反应速度,控制表情,控制目光,控制每一个细微的动作。这种控制比任何时候都累,几乎把他脑子里的算力榨乾了。 现在他需要补充。 母亲把最后一块窝头递给他,看著他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啃。 “这孩子,”她轻声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胖起来。” 父亲说:“男孩子,瘦点怕什么。” “我不是怕瘦,我是怕……” 她没说下去。 陆沉知道她想说什么。 她是怕他真的比別的孩子慢,怕他將来上学跟不上,怕他被人欺负。 第三章:算盘 1982年春,码头上搞增產节约运动。 陆庆国因为连续三个月没有请过一天假,被评为先进个人,奖品是一把新算盘。 十三档,上二下五,枣木框,牛角珠,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父亲把算盘拿回来,爱不释手地拨弄著,啪嗒啪嗒的声音在屋里响了一下午。 陆沉坐在小竹车上,看著父亲拨算盘。 三下五除二,四下五去一,他看了一会儿,就明白了这把算盘的进位逻辑。 父亲拨完一列数字,低头看他。 “小宝,想学不?” 陆沉看著他,又看看算盘,点了点头。 父亲笑起来,把他从竹车上抱起来,放在自己腿上。粗大的手指捏著他的小手,一个一个教他拨珠子。 “这是一,这是二,这是三……” 陆沉任他捏著手,一下一下地拨。 他能感觉到父亲手上的老茧,厚厚的,硬硬的,在虎口处结成一块。那是长年握縴绳磨出来的,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五去五进一,明白不?” 陆沉点点头。 父亲愣了一下,然后笑著揉他的脑袋。 “点啥头啊,你才几岁啊,能明白啥。” 陆沉没有辩解,只是观察。 看著那些珠子在木框里上下移动,脑子里自动生成了一张表。 一上一,二上二,三下五去二,四去六进一。 规则很简单:每一档最多表示九,超过九就要往左一档进一。 上珠一颗当五,下珠一颗当一。 当需要进位的时候,把本档清空,在高位上加一。 陆沉盯著看了三天,脑子里每天都在自动模擬那些珠子的运动。 吃饭的时候模擬,睡觉的时候模擬。 脑域又有扩展的跡象。 那天下午,家里没人。 父亲去码头了,母亲去隔壁弄堂帮外婆醃咸菜,陆敏还没放学。 陆沉一个人坐在堂屋的地上,背靠著墙,盯著墙上那把算盘。 算盘掛得太高,他够不著。 他扶著墙站起来,踮起脚,还是够不著。 他看了看四周,搬过来一个小板凳,踩上去,终於把算盘取了下来。 算盘比他想像的重。 他抱著它坐回地上,把它放在自己面前,盯著那些密密麻麻的珠子。 枣木框摸起来凉凉的,滑滑的,有一股木头和桐油混合的味道。 珠子比看起来的大,每一个都有他拇指指肚那么大,牛角的,摸上去温润如玉。 他伸出食指,轻轻拨动第一档的下珠。 一颗,两颗,三颗,四颗。 往上拨是加,往下拨是减。 他看著那四颗珠子整整齐齐地排在上面,想了想,又拨下第五颗。 一档满了。 五颗下珠,一共是五。 五颗下珠等於五,但五也可以用一颗上珠来表示。 陆沉盯著那两颗珠子,盯著那个空空如也的第一档,盯著那颗孤零零立在第二档的下珠,脑子里开始计算。 手指开始移动。 十加一,第二档不变,第一档拨上一颗下珠,代表十一。 十加二,十二。 十加三,十三。 一直加到十九。 第二档一颗下珠,第一档上珠一颗、下珠四颗。 然后加一。 第一档满十,进位。 第一档清空,第二档加一。 二十。 然后三十,四十,五十。 一直到九十。 第二档上珠一颗、下珠四颗。 再加十。 第二档满十,进位到第三档。 一百。 陆沉停下来,看著算盘。 第三档上,孤零零地立著一颗下珠。 一百。 “弟弟,你在干嘛?” 陆沉浑身一僵。 他缓缓回过头。 陆敏站在门口,书包还背在身上,棉袄扣子歪著,脸冻得红红的。 她显然是刚放学回来,还没来得及放下东西,就看见他坐在堂屋地上,面前放著那把算盘。 她走过来,蹲在他旁边,看著算盘上那些珠子。 “这是什么?”她指著第三档那颗下珠。 陆沉没有说话。 陆敏又看了看其他档,嘴里念念有词:“这个是……一、二、三……哎呀,这什么呀?”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弟弟,你打的?” 陆沉看著她,脑子飞速运转。 她能看懂吗?她知道自己刚才做了什么吗? 她学珠算也才学了一周,能认得出一百吗? 他决定不回答。 但陆敏不需要他回答。 她已经趴下来,开始研究那些珠子。 她用手指拨动第一档的下珠,一颗两颗三颗,嘴里念叨著:“老师教过,这个是三……” 然后她看到第二档的那颗下珠,愣了一下。 “这个怎么跑这儿来了?” 她想了想,忽然张大嘴。 “这是十?不对,这是……这是……” 她开始数。从第一档往左数,第一档是个位,第二档是十位,第三档是—— “一百?!” 她猛地转过头,瞪著陆沉。 “你打了一百?!” 陆沉看著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陆敏的眼睛越瞪越大,嘴也越张越开。 她盯著陆沉看了半天,忽然一把抓住他的肩膀。 “弟弟,你怎么打的?你教教我!” 陆沉被晃得头晕,忍不住开口:“別晃。” 陆敏立刻停下来,但还是抓著他,眼睛亮得像点了灯。 “你教我!你教我!” 陆沉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你先放手。” 陆敏放开手,乖乖地坐在他对面,两手放在膝盖上,眼巴巴地看著他。 陆沉看著这个架势,忽然有点想笑。 但他忍住了。 他低下头,看著算盘,想了想,开始拨动珠子。 “从一开始,”他说,“一颗一颗加,加到十,然后加到二十,一直加到一百。” 他的手指在算盘上移动,一边拨一边解说。 陆敏趴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些珠子。 讲完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陆敏直起身,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弟弟,”她说,“你好厉害。” “弟弟,”她小声说,“你是不是天才?” 陆沉愣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著算盘,没有说话。 陆敏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也不在意。她伸手把算盘拿过来,开始按照陆沉刚才说的,自己试著拨。 一加一加一,拨到五的时候卡住了。 “弟弟,这个怎么进位来著?” 陆沉伸手帮她拨了一下。 灶间里传来脚步声,是母亲回来了。她推开门,看见姐弟俩坐在地上,围著那把算盘,愣了一下。 “干嘛呢你们?” 陆敏立刻抬起头,脸上带著一种“做了坏事被抓住”的心虚表情。 “没、没什么……” 母亲走过来,看了看算盘,又看了看他们两个,目光里带著疑惑。 “玩算盘呢?” “嗯……” “作业写完了吗?” “写、写完了……” “写完就去烧火,帮我做饭。” 陆敏如蒙大赦,爬起来就往外跑。跑到门口又回头,衝著陆沉挤了挤眼睛,然后消失在门后。 母亲站在原地,看著陆沉。 陆沉低著头,把算盘一颗一颗地拨回原位。 “小宝。” 他抬起头。 母亲蹲下来,看著他的眼睛。 “刚才干嘛呢?” 陆沉想了想,说:“玩。” “玩可以,”她说,“別累著。” 陆沉看著她。 “嗯。” 母亲站起身,转身往灶间走去。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住,回过头。 “小宝。” “嗯?” 母亲看著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 但最终她只是笑了笑,摇了摇头。 “没事。等著吃饭吧。” 那年夏天,弄堂口装了一桿秤。 是那种老式盘秤,胶壳底座,白搪瓷盘,红色的刻度从一两到十斤。 供销社的人把它拿来时,弄堂里的孩子们都围上去看,嘰嘰喳喳地摸那冰凉的铁盘子。 “干什么用的?” “傻呀,称东西的!” “称什么?” “什么都能称,白菜萝卜,鸡蛋猪肉,你家弟弟也能称!” 孩子们笑成一团。 陆沉站在人群外面,看著那桿秤被人抬进供销社的门市部,放在靠窗的位置。阳光照在白搪瓷盘上,反著耀眼的光。 “小宝!” 母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回过头,看见母亲拎著菜篮子从弄堂那头走来,篮子里装著刚买的豆腐和一把小葱。 “又跑这儿来了?”母亲走近,弯腰拍拍他身上的灰,“走,回家做饭。” 她牵起他的手,往家走。 陆沉跟著她,走过槐树底下,走过李家门口,走过那堵爬满青苔的矮墙。母亲的手心温热,带著一点薄汗,握著他不紧不松,刚好让他走得不累,又不会挣开。 “妈,”他忽然开口。 “嗯?” “供销社新来的秤,准吗?” 母亲愣了一下,低头看他。 “准的吧,”她说,“新秤,供销社进的,应该准。” 陆沉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见过那种秤。上辈子读研的时候,课题需要用到一些老式计量器具的数据。 他查过资料,知道这种台秤的工作原理——槓桿平衡,游码標尺,理论上精度可以达到一两。 但机械的东西用久了会有磨损,弹簧会疲劳,刀口会钝化,误差会越来越大。 他只是在想,供销社的人有没有定期校准的习惯。 但他没有问。 三岁的孩子问这个,太奇怪了。 母亲也没有多想,牵著他继续往前走。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忽然想起来什么,低头问他: “小宝,你今天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了?姐姐呢?” “上学。” “我知道她上学,我是说你怎么没去找隔壁的二毛玩?” 陆沉沉默了一下。 隔壁的二毛,大名张建国,比他大一岁,最喜欢玩的游戏是拿根竹竿当马骑,满弄堂跑,嘴里喊著“驾驾驾”。前几天他拉著陆沉一起玩,陆沉陪著他跑了三圈,脑子里算出了他的步频、步幅、单位时间耗氧量、以及按照这个运动强度继续跑下去大概多久会摔跤。 二毛没有摔跤,他摔了。 因为跑得太专心,没看见地上的石头。 从那以后,二毛他妈就不让二毛跟陆沉玩了,说这孩子“眼睛长在后脑勺上”,走路不看路。 “二毛他妈不让他跟我玩。”陆沉如实说。 母亲哭笑不得,弯腰把他抱起来。 “你啊,”她点点他的鼻尖,“怎么就跟別的小孩不一样呢?” 陆沉没有回答。 他靠在她肩上,看著身后的弄堂一点点变远。 不一样。 他知道自己不一样。 上辈子他也算聪明,但那是普通人的聪明,做题快一点,记性好一点,仅此而已。 这辈子不一样——他的脑子像一台不断升级的计算机,每天都在变得更强大、更精密。 三岁的他现在能做些什么? 他算得出一颗槐树上的叶子数量,看得出一堵墙的倾斜角度,听得出一辆自行车驶过时链条的磨损程度。 但他不知道怎么跟二毛玩骑马。 晚上父亲回来,带了一包桃酥。 是厂里发的劳保,每人一包,说是“防暑降温费”。父亲把那包桃酥放在桌上,油纸包著,绳子捆著,上面印著红色的字:sz市食品厂。 陆敏第一个衝过来,扒著桌沿看,眼睛亮得像灯泡。 “爸,能拆吗?能拆吗?” “等你妈回来。” “妈在门口洗衣服呢,我喊她!” 陆敏一阵风似的衝出去,不一会儿拉著母亲的手跑回来。母亲的手上还滴著水,在围裙上擦了擦,解开那包桃酥。 油纸打开的一瞬间,一股甜香炸开来。 陆敏深吸一口气,陶醉地闭上眼睛。 陆沉也闻到了那股香味。桃酥,猪油和的面,面上嵌著核桃碎,烤得焦黄酥脆。上辈子他很少吃这些东西,太甜,太油,不健康。但此刻站在桌边,看著母亲把桃酥一块块掰开,分到他手上,他忽然觉得那些“健康”的標准毫无意义。 他咬了一口。 酥脆,香甜,满嘴的油香。 真好吃。 “好吃吗?”母亲低头问他。 他点点头。 母亲笑起来,伸手抹掉他嘴角的渣。 晚上睡觉的时候,陆敏凑过来,神秘兮兮地从枕头底下掏出半块桃酥。 “给你留的。” 陆沉看著她。 “我吃饱了,”陆敏说,“这块给你。” 她把桃酥塞到他手里,翻过身去,假装睡著了。 陆沉看著手里的半块桃酥,又看看她的后脑勺。 她没吃饱。 他看见了。晚饭的时候她只吃了半碗饭,眼睛一直往桌上那包桃酥瞟,但硬是一口没再吃。母亲问她要不要再吃一块,她说不要,饱了。 原来她把那块留给了他。 陆沉把桃酥掰成两半,一半放回她枕头底下,一半自己吃了。 槐花落尽的时节,弄堂口的秤还在。 陆沉每天从幼儿园回来,都要路过那里。 有时候供销社的营业员在称东西,他就站定看一会儿。看那人把白菜搁在白搪瓷盘上,拨动秤砣,等秤桿翘起来,报个斤两。 “一斤八两,一毛六。” 他算得比秤快。 白菜单价九分钱一斤,一斤八两,应收一毛六分二厘。营业员抹了二分钱的零头,收一毛六。陆沉看著那桿秤,想的是它的误差率。 那天他让母亲买了半斤白糖,回家用自己做的简易天平称过,找两根冰棒棍,中间钻个眼,用铁丝穿起来,一边吊个铁皮盖,一边吊个小布袋。 秤盘是母亲纳鞋底用的锥子盒,砝码是他攒的硬幣——一枚五分硬幣正好三克,他称过。 供销社的半斤白糖,他的天平显示,少了两钱。 两钱。 他想了想,没告诉母亲。 陆沉知道有些话不能说。 说了也没人信,信了也没用,用了反而惹麻烦。两钱白糖,一厘钱的事,犯不上让母亲去供销社理论。何况那桿秤,他心里有数,误差还在合理范围內。 他只是记下来,等以后用。 父亲今年升了车间主任,每天回来得晚了,但桃酥还是按时往家拿。陆敏上小学二年级了,开始认字,每天放学回来就抱著小人书看。《鸡毛信》《小兵张嘎》《地道战》,翻来覆去地看,书页都磨毛了。 “小宝,”她喊他的小名,“你认字不?” 陆沉想了想,摇头。 “我教你认,”她来了兴致,把他拉到身边,指著书上的字,“这念地,地雷的地。这念道,地道的道。连起来——地道战!” 陆沉跟著念:“地道战。” 陆敏满意地点点头,又翻了一页。 陆沉看著那些字,心里默算的是另一件事:姐姐教他认字的速度,每分钟大约三个字,她的注意力能持续二十分钟左右,之后就会不耐烦。他应该在这个时间內学完她能教的东西,然后自己消化。 他用三天时间,认完了那本小人书上的所有字。 陆敏很惊讶:“你怎么记住的?” “你教的。” “我教得这么好?”陆敏挠挠头,高兴起来,“那我再教你下一本!” 她没有发现,她教过的那些字,她弟弟从来没有忘过。 但她知道弟弟超聪明,逢人就夸。 邻居老太太们不信,这才几岁啊,能认字?扯淡。 陆敏就把陆沉抱到院子里,当眾表演。 “弟弟,这个字念什么?” “牛。” “这个呢?” “羊。” “这个?” “龘。” “这个呢?” “?。” 老太太们张大嘴,嗑的瓜子都忘了吐。 陆沉面无表情地看著那些字。 其实他不仅认识这些字,还知道它们的unicode编码、点阵字形在不同字体下的呈现方式、以及简化字与繁体字的对应关係。 但他没说。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小板凳上,当一个天才弟弟。 陆敏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那天晚上,她把攒的两分钱拿出来,跑去供销社买了一颗水果硬糖,剥开糖纸塞进陆沉嘴里。 “奖励你的。” 陆沉含著糖,甜味在舌尖化开。他看了一眼陆敏——她正眼巴巴地盯著他嘴里的糖,喉结微微动了一下。 “姐。” “嗯?” “你吃。” 他把糖用舌头抵出来,递到她面前。糖已经沾满了口水,晶晶亮亮的。陆敏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摇摇头。 “你吃,我还有。” 她没有。 陆沉知道她没有。她的零花钱一周只有两分,全拿来买这颗糖了。 他看著她跑开的背影,把糖重新含回嘴里。 第四章:天才 四岁那年春,陆沉把家里所有带字的都读完了。 內容主要是墙报。 陆沉家的墙糊了三层,最底下是1976年的,中间是1977年的,最上面是1978年的。 有些地方翘了边,露出下面一层的內容;有些地方被油烟燻黄了,字跡模糊成一团。 还有些地方被陆敏画过画,铅笔的痕跡歪歪扭扭,是一只缺了耳朵的兔子。 报上有新闻,有社论,有文学作品,有科普文章。 有关於农村改革的报导,有关於真理標准討论的爭鸣,有关於引进国外技术的介绍。 还有一些豆腐块大小的科普短文,讲太阳系有几大行星,讲飞机为什么会飞,讲水烧开了为什么会冒气。 那些科普文章写得浅显,很多概念一笔带过。但对陆沉来说,那些简略的文字像是钥匙,打开了上辈子记忆的大门。 他想起自己读过的那些专业书籍。想起推导过的那些公式。 想起做过的那些实验。 那些记忆没有消失,只是沉在某个地方。现在被这些豆腐块文章一勾,全都浮了上来。 他开始在脑子里推导。 不是刻意去推,是大脑自动开始运转——看见牛顿定律四个字,脑子里就自动浮现出f=ma。 然后是微积分的推导过程,然后是经典力学的整个框架,然后是拉格朗日量、哈密顿量、分析力学。 他花了一年时间,在脑子里把大学物理重过了一遍。 知识零零散散。 他发现,大脑算力虽然强大,但存储的信息是有边界的。 上辈子他是做半导体材料的,那个领域的知识他记得最清楚。 其他领域的知识,读博期间接触过,但没有深入研究,记忆已经模糊了。 本科阶段的东西还能想起来大部分,高中的就只剩下零散的片段。 他需要新的输入。 可糊墙的报纸,已经读完了。 好在母亲带回来一个消息。 供销社旁边开了家废品收购站。 他隱约记得站长是个瘸腿老头,姓孙,据说是以前县中学的数学老师。 因为成分不好被下放到镇上,干不了重活,就管收破烂。 横塘镇的青石板路还带著隔夜的寒气,供销社外墙的標语红得有些褪色。 就在它旁边,新掛起一块木牌子,墨跡未乾——废品收购站。 站长是个瘸腿老头,姓孙,据说早先是县中学的数学老师,因为成分不好被下放到镇上,干不了重活,就管收破烂。 开张那天,弄堂里半大的孩子全跑来瞧新鲜,扒著门框朝里瞅。 孙老头坐在门槛上,吧嗒著旱菸袋,眼皮一耷拉:“看啥看?家里有破烂拿来换钱,没有的,边儿待著去!” 孩子们一鬨而散。 陆沉没走。 他站在收购站门口,盯著里面那堆成山的旧书、旧报纸、旧杂誌。 《红旗》杂誌,1975年的合订本,边角卷著。 《人民日报》,1976年9月那期,纸页脆黄。 《数理化自学丛书》,一套十本,整整齐齐码著。 陆沉的呼吸一滯。 这书他可太熟了。77年恢復高考那阵,知青里为抢这套书能打破头,黑市上换辆“永久”牌自行车都不带眨眼的。这儿居然有,还不止一套。旁边歪著《无线电基础入门》《电晶体电路设计》《赤脚医生手册》……灰扑扑的封面落满尘土,在他眼里却噼里啪啦冒著金光。 这哪是废品站。 这是他娘的宝藏库。 孙老头烟杆子敲了敲鞋底,眯眼瞧他:“小崽子,瞅啥呢?” 陆沉收回视线,仰起脸。脸上婴儿肥还没褪净,可那双眼睛太静,静得不像个孩子。“爷爷,这些书……卖不?” “你能认得字?”孙老头上下打量他。 “认得几个。”陆沉答得谨慎。 孙老头一个人也无聊,乐的有个娃娃打趣。 他叼著烟杆起身,一瘸一拐往里走。 “进来吧。” 屋里光线昏沉,霉味儿、土腥味儿、旧纸张的酸腐气混在一块,直往鼻子里钻。 陆沉却觉得这味儿透著股奇异的香。 他蹲在那堆书前,手指拂过《数理化自学丛书》的封面吗,物理第一册,六三年出版,定价四毛二。书脊裂了道口子,內页却完好。 牛顿第二定律:f=ma。 欧姆定律:i=u/r。 三角函数公式:sin2α+cos2α=1。 那些公式、定理、例题,像刻在脑仁里一样,瞬间活了过来。上辈子,他啃这些书啃了十几年,本科、硕士、博士、评职称……每一步都踩在纸上。 如今再摸到这泛黄的书页,感觉却全然不同了。 快些出息,让娘糊火柴盒的手少肿一点,让爹扛包的腰少弯一点,让姐姐省下的那块水果糖,能甜进她自己嘴里。 “相中哪本了?”孙老头的声音从头顶飘下来。 陆沉抬起头:“爷爷,我没钱。” “没钱你逗我乐呢?”孙老头乐了。 “我能帮你整理。”陆沉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这些书,按年份、按类別归置好,你往后找著也方便。工钱我不要,抵书就成。” 孙老头怔住了,旱菸忘了抽,盯著他看了好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凭你个小东西?” 陆沉没接话,只安静地看著他。 “成。”孙老头忽然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燻黄的牙,“明天来。整理一天,抵一本书。” “谢谢爷爷。”陆沉走到门口,又回头,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那套《数理化自学丛书》,劳驾您给我留著。十本,我全要。” 孙老头没应声,只眯著眼,看那小小的背影消失在青石巷尽头,才喃喃道:“这年头……四岁的娃娃都成精了?” 陆沉到家时,灶间正冒著热气。锅里粥咕嘟著,案板上有一小碟拌了辣椒麵的咸菜丝,切得细细的。 “小宝,野哪儿去了?”他娘问,手里麻利地搅著粥。 “收购站。” “去那儿干啥?” “看书。”陆沉顿了顿,“我跟管站的孙爷爷说好了,帮他整理书,他拿书给我当工钱。” 他娘搅粥的手停了,转过身,围裙上还沾著面:“你?整理书?你才四岁……” “我会认字。”陆沉说。 他娘张了张嘴,话卡在喉咙里。这时门帘被掀开,他爹一瘸一拐地进来——去年在码头砸伤的脚,落了点根,走急了就显。 “咋了?”爹看看娘,又看看杵在当间的儿子。 听完缘由,爹没说话,蹲下身,跟陆沉平视:“小宝,跟爹说实话——是真想去,还是就为了那些书?” 陆沉看著他爹。三十出头的人,鬢角已见了白星,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手粗糙得像老树皮。可望著他的眼神,是亮的。 “为了书。”陆沉答得乾脆。 爹盯著他看了几秒,忽然伸手,胡擼了一把他的脑袋:“行。去。” “他才四岁!”娘急了。 “四岁咋了?”爹站起来,声音不高,却沉,“你还没瞧出来?这孩子……心里有数。” 后头的话,爹没说。但陆沉听懂了。 这孩子,不一样。 夜里,十岁的姐姐陆敏放学回来,书包没摆稳就神秘兮兮地凑过来,从怀里摸出张皱巴巴的纸。 “弟,你看这是啥!” 全县小学生数学竞赛通知。三年级到五年级都能报,四月十五號,县一小。头名奖一本《新华字典》,第二名奖支钢笔,第三名奖五本作业本。 “老师说我能去!咱学校就选三个,有我!”陆敏眼睛亮晶晶的。 陆沉扫了一眼通知:“想拿第几?” “第……第一?”陆敏底气不太足。 “那就好生准备。”陆沉说。 “可我不知道该准备啥……”陆敏瘪嘴,“老师说题比课本难,我应用题本都做完了。” 陆沉没接话,脑子里闪过收购站那堆书里的一本——《小学奥林匹克数学题选》,七五年出版的,印得粗糙,里头全是竞赛路数的题。 “姐,你明天放学,直接来找我。” “去哪儿找你?” “收购站。” 第二天下午,陆敏踏进收购站时,被满屋的尘土味儿呛得咳了声。陆沉从书堆后头探出脑袋:“这儿。” 陆敏凑过去,看见弟弟面前摊著本书,页头上写著:“甲乙两人同时从两地相向而行,甲每小时行5公里,乙每小时行4公里,3小时后相遇,两地相距多少公里?” 她懵了:“这……这咋算?” “你看,”陆沉手指点著字,“甲每小时5里,乙4里,一块儿走,一小时就靠近9里。走三个钟头,就是9乘3,27里。” 陆敏眼睛倏地亮了:“噢!我懂了!” “后头还有。” 再翻一页:“一水池,单开进水管5小时灌满,单开排水管8小时排空,俩管子一起开,几小时能满?” 陆敏又卡壳了。 “你自个儿想。”陆沉没直接说。 陆敏蹲在那儿,眉头拧成疙瘩,手指头在地上比划半天,忽然蹦起来:“是不是40/3小时?对不?” 陆沉点头。 陆敏高兴得一把抱住他:“弟!你咋啥都会!” 收购站门口,孙老头叼著旱菸袋,眯眼瞧著屋里那对姐弟。那本《小学奥林匹克数学题选》,他记得,昨儿这崽子才头回翻,今儿就能当先生了? 他慢悠悠吐出口烟。 有点意思。 第五章:幼儿园开始读《数理化自学丛书》 那年秋天。 陆沉开始上育红班。 母亲给他缝了一个新书包,蓝布的,带子上绣著一朵小红花。 学校在横塘镇另一头,设在村小的院子里,专门收没到上学年龄的孩子。 走过去要二十分钟。 母亲第一天送他,牵著他的手穿过弄堂,走过石桥,经过那条两边种满梧桐树的小路。 梧桐叶子开始黄了,风吹过的时候,有几片打著旋儿落下来。 陆沉看著那些叶子,在心里算出它们落地的轨跡、速度、撞击地面的角度。 然后他把那些数字从脑子里赶出去,专心感受母亲手心的温度。 学前班的老师姓周,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扎著两条辫子,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教室里已经来了七八个孩子,有的在哭,有的在闹,有的追来追去。一个年轻女老师正在安抚一个哭得稀里哗啦的小女孩。 “老师,”他妈走过去,“这是我儿子,陆沉。” 女老师抬起头,二十出头,扎著两条辫子,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陆沉?好名字。几岁啦?” “四岁。”陆沉说。 女老师愣了一下。 这孩子说话的语气,太平静了。 不像是四岁小孩该有的语气。 “来,坐这儿。”她指了指第一排的一个空位。 陆沉走过去,坐下。 他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他安安静静地坐著,没有哭,也没有闹,心里反而有点不踏实。 这孩子,太乖了。 陆沉坐在小板凳上,观察周围。 前排是个小男孩,正在流鼻涕,用袖子擦了一下,擦得满脸都是。 右边是个小女孩,扎著两个羊角辫,正盯著他看,眼神好奇。 左边靠墙的位置,有个胖男孩在玩一个弹弓,被老师发现,没收了。 陆沉收回目光。 他开始计算时间。 *育红班上课时间:上午8:00-11:00,下午2:00-4:30。* 除去午睡和课间,真正上课的时间约4小时。 一周五天,一个月20天,一年240天。 如果在这里待一年,就是960小时。 960小时。 他可以看完多少本书? 《数理化自学丛书》十本,每本平均300页,按照他的阅读速度,大概需要200小时。 《无线电基础入门》+《电晶体电路设计》+《机械製图手册》——150小时。 《赤脚医生手册》——50小时。 还有收购站里那些旧杂誌、旧报纸、旧教材—— 够了。 他可以一边上育红班,一边看书。 只要不被发现。 第一节课,学儿歌。 老师站在前面,拍著手唱:“小兔子乖乖,把门开开——” 孩子们跟著唱。 陆沉没唱。 他低著头,看著面前那本翻开的《数理化自学丛书·物理第一册》。 第一章:力学基础 1.1力的概念 力是物体之间的相互作用,能使物体发生形变或改变运动状態。 他的大脑自动运转起来。 力的三要素:大小、方向、作用点。 力的单位:牛顿。 *1牛顿=1千克·米/秒2。* *重力加速度g=9.8米/秒2。* “快点开开,我要进来——” “不开不开我不开,妈妈没回来——” 旁边的孩子们唱得热火朝天。 陆沉翻到下一页。 1.2重力 地球对物体的吸引力叫做重力。重力的方向竖直向下。 “陆沉同学。” 陆沉抬起头。 老师站在他面前,笑眯眯的。 “你怎么不唱呀?” 陆沉把书合上,封面朝下。 “我不会唱。” “不会唱可以学嘛。”老师蹲下来,“你拿的什么书?” 陆沉把书往身后藏了藏。 “图画书。” “图画书?给老师看看。” 陆沉犹豫了一秒,把书递过去。 老师接过来,翻开。 然后她的表情僵住了。 第一章力学基础 1.1力的概念 1.2重力 1.3弹力 1.4摩擦力 配图:一个斜面上的物体受力分析图。 老师抬起头,看著陆沉。 四岁的小孩,坐在小板凳上,表情平静,眼神清澈。 “这……这是你的书?” “嗯。” “你……看得懂?” 陆沉指了指书上的图。 “看图画。这个斜面的,像滑梯。这个小球的,像弹珠。” 老师愣住。 她又翻了翻书。 確实,每页都有图。受力分析图,实验示意图,机械结构图。 四岁的小孩,看图画,说得过去。 但是—— “这些字,你认得吗?” “认得一点。” “认得一点是多少?” 陆沉想了想,说:“人、口、手、大、小、多、少。” 这是他妈教过的。 老师盯著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行,你看图画吧。但要记住,上课的时候要跟著大家一起唱,知道吗?” 陆沉点点头。 老师把书还给他,站起来,继续教儿歌。 陆沉把书翻开,继续看。 1.5力的合成与分解 平行四边形法则:两个共点力的合力,可以用这两个力为邻边构成的平行四边形的对角线表示。 他的大脑里自动浮现出一个平行四边形,两条边是力f1和f2,对角线是合力f。 完美。 旁边的孩子们还在唱:“小兔子乖乖,把门开开——” 陆沉翻到下一页。 第二章:运动学 中午吃饭的时候,孩子们坐在小桌子前,每人一碗粥,一个馒头,一碟咸菜。 陆沉把馒头掰成小块,泡在粥里,慢慢吃。 旁边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凑过来。 “你叫什么名字?” “陆沉。” “我叫王小草。”小女孩嚼著馒头,“你刚才看的什么书?” “图画书。” “给我看看?” “下午再看。” 王小草点点头,又啃了一口馒头。 下午第一节是画画课。 老师发纸,髮蜡笔,让大家画我的家。 陆沉拿著蜡笔,看著面前那张白纸。 纸张尺寸:a4。 克重:约70g/m2。 蜡笔顏色:红、黄、蓝、绿、黑,五种。 他想了想,开始画。 在纸的左边画了一条竖线。 然后,在纸的底部画了一条横线。 两条线垂直相交。 一个坐標系。 旁边的王小草凑过来。 “你画什么?” “格子。” “格子?” “嗯。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陆沉拿起红色蜡笔,开始在坐標系里画点。 第一个点:x=1,y=1。 第二个点:x=2,y=4。 第三个点:x=3,y=9。 第四个点:x=4,y=16。 他画得很慢,一笔一划,认认真真。 然后,用蓝色蜡笔,把这些点连起来。 一条曲线。 向上弯,越来越陡。 y=x2。 二次函数图像。 王小草盯著那张画,眼睛瞪得圆圆的。 “这是什么?” “格子连起来的线。” “为什么这样弯?” “不知道,隨便画的。” 王小草看了半天,点点头。 “好看。” 陆沉继续画。 第二个图:y=sin x。 点:(0,0),(π/2,1),(π,0),(3π/2,-1),(2π,0)。 连起来,一条波浪线。 上下起伏,规律得像心跳。 第三个图:y=cos x。 平移了一下,波浪从最高点开始。 第四个图:y=tan x。 画到一半,发现这个函数有渐近线,画出来会露馅。 停住。 开始画第五个图:一个圆。 x2+y2=1。 画完,退后一步,看著自己的作品。 纸上,五个图案整整齐齐: 一个上弯的拋物线,两条波浪线,一个没画完的奇怪曲线,一个圆。 规整,对称,好看。 王小草已经看呆了。 “陆沉,你画的……怎么都这么整齐?” “手稳。” “什么叫手稳?” “就是画的时候不抖。” 王小草低头看看自己画的,一只歪歪扭扭的猫,三条腿,尾巴像麻花。 她瘪瘪嘴。 “我也想手稳。” “多练就好了。” 王小草点点头,继续埋头画她的猫。 陆沉看著自己的画,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太规整了。 四岁的小孩,能画出这么规整的曲线吗? 他把画拿起来,假装欣赏,实际上在观察周围的动静。 还好,没人注意。 前面的男孩在画坦克,画得像一个长方形的盒子上插了根棍子。 右边的女孩在画花,五片花瓣,每片大小都不一样。 只有他,画了一堆奇奇怪怪的曲线。 他把画折起来,塞进书包里。 快下课的时候,老师忽然说:“同学们,把今天的画交上来,老师看看。” 她整理后一张一张看,一张一张评价。 “这个坦克……像个盒子。” “这个花……嗯,有进步。” “这个猫……咦,这是猫还是狗?” 翻到陆沉那张的时候,她的手顿住了。 纸上,五个图案。 规整,对称,线条流畅。 构图比例:符合黄金分割。 透视关係:基本准確。 色彩搭配:和谐。 不像是四岁孩子画的。 “陆沉,”老师走过来,“你那张画,老师很喜欢。能告诉老师,你画的是什么吗?” 陆沉早有准备。 “格子。” “格子?” “嗯。先画两条线,然后画点,然后把点连起来。” 老师愣了一下。 “为什么这样画?” 陆沉指了指窗外。 “那边有电线。电线就是这样弯的。” 老师顺著他的手指看出去。 窗外,確实有几根电线。 从电线桿上垂下来,在风中轻轻晃动。 那些电线的弧度—— 老师又低头看看那张画。 第一个图,y=x2。 电线的弧度?好像有点像。 第二个图,sin x。 电线被风吹动的时候,確实会上下波动。 第三个图,cos x。 也一样。 第四个图,tan x—— 老师看了半天,觉得那条曲线有点奇怪,太陡了,不太像电线。 但她没有多想。 “所以你是看著电线画的?” “嗯。” 老师盯著他看了几秒。 陆沉站在她面前,表情平静,眼神清澈。 说得合情合理。 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同学们,”老师说,“陆沉同学画了一张画,老师觉得特別好看。今天,让他教大家画,好不好?” 孩子们齐声喊:“好——” 陆沉愣住了。 他站起来,走到讲台前。 老师把那张画递给他,小声说:“教大家画那个电线就行。” 陆沉看著那张画。 y=x2。sin x。cos x。tan x(未完成)。x2+y2=1。 他指著第一个图。 “这个,先画两条线,一条竖的,一条横的。然后在上面画点,把点连起来。” 孩子们开始动手。 陆沉走下讲台,一个一个看。 王小草画得很认真,点画了一排,连起来,是一条歪歪扭扭的线。 前面的男孩画的坦克变成了奇怪的形状。 右边的女孩画的花变成了奇怪的波浪。 陆沉走回讲台,看著台下那些歪歪扭扭的画。 没有一个像他的。 因为那些画,都是凭感觉画的。 只有他的,是凭公式画的。 老师走到他身边,小声说:“陆沉,你画的,跟他们的不一样。” 陆沉抬起头,看著她。 “哪里不一样?” 老师想了想,说:“你的画,看起来特別……舒服。” 舒服。 这个词,让陆沉愣了一下。 確实,他的画,看起来更舒服。 因为那是数学的规律。 是自然界的底层代码。 是人类几千年文明总结出来的美。 “老师,”他说,“我以后画得不那么齐。” 老师愣了一下。 “为什么?” 陆沉没回答。 他只是看著窗外那几根电线。 在风中,它们会弯成y=x2的形状吗? 不一定。 有时候是y=sin x。 有时候是更复杂的曲线。 风,是不讲规律的。 所以,他画的那些“电线”,其实一点都不像电线。 太规律了。 太整齐了。 太像—— 数学了。 放学的时候,老妈来接他。 她站在教室门口,踮著脚往里看,看见他坐在第一排,安安静静地收拾书包,嘴角就弯了起来。 陆沉走过去,把手伸给她。 “今天怎么样?”她问。 “还好。” “老师讲的都听懂了?” “听懂了。” “有没有哭?” “没有。” “有没有跟小朋友玩?” “有。” 那天晚上,陆敏放学回来,翻看陆沉书包,凑过去一看,惊呼起来。 “妈!妈!你看弟弟画的!比我画得好多了!” 他妈从灶间探出头来。 “知道,妈看见了。” “他什么时候学会的?” “不知道。” 陆敏蹲在陆沉旁边,看他画画。 “弟弟,你教我唄。” 陆沉抬头看她。 “你明天不是要考试吗?” “对啊,考数学。”陆敏眨眨眼,“你先教我数学,我再跟你学画画。” 陆沉想了想,点头。 “行。” 他从床底下拿出那本《小学奥林匹克数学题选》,翻到一页。 “这道题,你先做。” 陆敏低头看题: 甲乙丙三人,甲比乙大3岁,乙比丙大2岁,三人年龄之和是35岁,问三人各多少岁? 她皱著眉头,开始算。 第六章:上小学 陆敏参加的全县小学生数学竞赛,成绩出来那天,她跑回家,跑得满头大汗,书包在背后一顛一顛的,辫子都跑散了。 “妈!妈!” 他妈从灶间探出头来,手上还沾著麵粉。 “怎么了?” “我——我——”陆敏喘得说不出话,直接把那张成绩单拍在桌上。 他妈低头看。 全县小学生数学竞赛成绩单 姓名:陆敏 学校:横塘镇中心小学 名次:全县第三名 他妈愣住了。 第三名? 全县第三?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眼眶有点热。她抬手擦了擦眼角,手指上还沾著麵粉,在脸上留下一道白印子。 陆敏已经衝到里屋去了。 “弟弟!弟弟你看!第三名!钢笔!我得了一支钢笔!” 陆沉正躺在床上,闭著眼睛假装睡觉。 陆敏扑过来,使劲摇他。 “你醒醒!你看呀!” 陆沉睁开眼睛。 陆敏把钢笔举到他面前,脸上笑开了花。 那支钢笔,是最便宜的那种,塑料笔桿,银色笔帽,笔尖上刻著英雄两个字。 笔桿上还有一道细细的划痕,可陆敏举著它,像是举著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给你的。” 陆沉愣了一下。 “什么?” “给你的,”陆敏把钢笔塞到他手里,“没有你,我连名次都拿不到。这支笔,你拿著。等你上学了,用它写字。” 陆沉看著手里的钢笔。 塑料笔桿,有一点温。 那是他姐手心的温度。 他妈站在门口,看著这一幕。 她没说话,只是转过身去,假装去灶间看火。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一闪一闪的。 但陆沉看见了。 她的眼角,有一点亮。 那天晚上,陆沉把那支钢笔放在枕头底下。 不是怕丟。 是想让它离自己近一点。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那些数据还在流动。 全县第三。 六十人参赛,她排第三。 一个月前,她连相遇问题都不会。 进步速度:百分之三百。 到了秋天,收购站的书,陆沉已经翻完了一大半。 《数理化自学丛书》十本,他啃完了六本。不是翻著玩,是真正吃透——每一个公式推导过,每一道习题验算过,每一章的概念在脑子里织成网络。 《电晶体电路设计》,他背下了所有基础电路图。 《机械製图手册》,他能闭著眼睛画出三视图。 《赤脚医生手册》,他记住了常见病的症状和用药。 但这些都是纸面上的。 他需要动手。 这天下午,陆沉在收购站的角落里翻出一个破纸箱。 打开一看—— 满满一箱电子零件。 有锈蚀的电阻、电容,有烧坏的电晶体,有拆下来的变压器,还有几个积满灰尘的耳机。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仔细翻了翻,发现这些零件虽然旧,但很多还能用。 电阻,测一下阻值就知道了。 电容,看外观能判断个大概。 耳机,虽然外壳裂了,但音圈可能没坏。 最重要的是——箱子里有一个矿石检波器。 真正的矿石收音机核心部件。 陆沉抬起头,看向门口。 孙老头正坐在那儿晒太阳,眯著眼打盹。 陆沉抱著纸箱走过去。 “孙爷爷。” 孙老头睁开眼,看他一眼,又看看纸箱。 “翻出来了?那是我以前攒的,本想自己做个收音机,眼睛不行了,手也抖,就算了。” “能给我吗?” 孙老头盯著他看了一会儿。 “你会做?” 陆沉没回答。 孙老头忽然笑了。 “拿去吧。反正也是破烂。” 陆沉抱著纸箱回家。 那天晚上,等他姐睡著后,他悄悄爬起来,把藏在床底下的零件拿出来。 没有电烙铁,没有万用表,没有合適的导线。 但这难不倒他。 电烙铁可以用火烙铁代替——把铁钉烧红,蘸上锡,就能焊接。 万用表可以用乾电池和小灯泡代替——串个灯泡,根据亮度判断通断。 导线可以用漆包线,收购站有的是坏电机,拆开就有。 问题是—— 他没有锡。 这年头,锡是稀罕物。供销社有卖,但得用工业券,他爸没有。 陆沉想了想,把目光投向窗外。 院子里,他妈晒著几根旧牙膏皮。 铅锡合金的。 可以用。 他悄悄溜出去,捡了一根牙膏皮,又摸黑回来。 第二天白天,他妈发现牙膏皮少了一根,念叨了几句,以为是野猫叼走了。 陆沉没吭声。 三天后,夜深人静的时候,陆沉的矿石收音机组装完成。 天线是从窗户拉到院子里的槐树上,用废电线和晾衣绳凑合。地线是接在床腿的铁钉上,钉子敲进地半尺深。 耳机是他用破耳机壳和音圈重新绕制的,声音可能不大,但能用。 他戴上耳机,转动矿石检波器上的触针。 滋滋—— 沙沙—— 什么声音都没有。 他调整触针的位置,一点一点地扫过矿石表面。 滋滋——沙沙—— 忽然,耳机里传来一个模糊的声音。 “……中央人民广播电台……” 陆沉的手指停住。 那声音断断续续,被杂音淹没,但確实是人的声音。 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调整触针。 声音渐渐清晰起来。 “……今天是1984年4月15日,下面请听新闻……” 陆沉靠在床头,闭上眼睛。 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听到外面的声音。 不是弄堂里的家长里短,不是镇上的喇叭广播,是来自bj的声音。 新闻里在讲什么,他没太听进去。 他只是感受著那种久违的感觉—— 与外界连接的感觉。 上辈子,他习惯了网络、电视、手机,信息唾手可得。 这辈子,他困在这个小镇,困在这个年代,只能从旧报纸和別人的閒聊里拼凑外面的世界。 现在,他有了一扇窗。 虽然这扇窗很小,信號很差,声音断断续续。 但够了。 从那天起,陆沉每天晚上都听收音机。 等全家人都睡著了,他就戴上耳机,调到那个频道。 新闻。天气预报。文艺节目。戏曲。偶尔有广播剧。 他什么都听。 从新闻里,他拼凑出这个时代的轮廓—— 农村改革在推进,包產到户的地方越来越多。 城市里开始有自由市场,有些人摆摊做小买卖,叫个体户。 深圳特区成立了,很多人往南方跑。 高考录取率还是那么低,但报名的人一年比一年多。 他知道,这些信息,迟早会有用。 —— 有时候它慢得像凝固的浆糊,比如陆沉躺在墙边看报纸的那些下午,每一秒都被拉得很长很长,长到他能数清阳光从窗格移到床脚的每一寸距离。 有时候它又快得像码头上的传送带,一眨眼就是一整年,再一眨眼,他已经从那个躺在襁褓里的婴儿,变成了一个站在门槛上、背著书包、等著去上学的孩子。 六年。 六年的时间里,很多事情变了。 父亲陆庆国从码头的搬运工变成了装卸小组的组长,工资涨了八块钱,每个月能往家里多拿一张大团结。 母亲还是每天忙里忙外,洗衣做饭餵鸡种菜,手上皴裂的口子一年比一年多。 陆敏长成了大姑娘,十一岁,小学五年级,辫子又黑又长,能自己扎成两根麻花辫。她不再像小时候那样疯跑疯玩,开始知道害羞了,知道在镜子前多站一会儿,知道把作业本藏起来不让弟弟看,因为陆沉看一眼就能指出她算错的地方。 最大的变化,是屋子里的墙。 报纸还是糊著,但糊了新的。1978年的被盖住了,1979年的被盖住了,1980、1981、1982、1983——每年都有新的报纸糊上去,每年都有新的信息被陆沉收进脑子里。 到1984年秋天,他六岁的时候,那面墙上已经有了七层报纸。最底下的那层早就看不见了,但他还记得。每一篇文章,每一个標题,每一个標点符號,他都记得。 这就是问题所在。 他什么都记得。 六年来,他的大脑一直在生长,一直在进化,一直在他控制不住地处理著涌进来的每一条信息。从墙上报纸的字里行间,从父母偶尔的閒谈,从外公和邻居们的聊天,从供销社门口那个广播喇叭里传出的新闻—— 他知道1981年农村改革全面推开,知道1982年计划生育被定为基本国策,知道1983年全国开始“严打”,知道1984年中央决定开放沿海十四个城市。 他知道苏州城里开了第一家合资宾馆,知道上海来的客商开始到镇上收兔毛,知道镇东头那户姓周的人家买了全村第一台电视机,彩色的,十四寸,每天晚上挤满了人。 他知道米价从一毛四涨到了一毛九,知道猪肉从七毛八涨到了一块二,知道父亲每个月的工资从三十七块五涨到了四十五块八。 他知道这些。 但他不能说。 1984年9月1日,是横塘镇小学开学的日子。 陆沉要上学了。 前一天晚上,母亲把他的书包检查了三遍。那是陆敏用过的旧书包,洗得发白了,但母亲用碎布头在上面绣了一朵小花,蓝色的,指甲盖那么大,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小宝,”她把书包递给他,“明天就上学了,紧不紧张?” 陆沉接过书包,摇了摇头。 “不紧张就好,”母亲笑了笑,摸了摸他的头,“你姐说了,她明天带你去报到,她认识路,也认识老师。” 陆沉点了点头。 母亲看著他,目光里又浮起那种他熟悉的神色——担忧、期待,还有一点他说不清的东西。 “小宝,”她轻声说,“在学校里,跟小朋友好好玩,听老师的话。有什么事,就去找你姐。” 陆沉知道她想说什么。 她担心他。 六年来,她从来没有完全放心过。虽然陆沉再也没有像三岁那年那样频繁昏睡,虽然他的身高体重都慢慢追上了同龄的孩子,虽然镇卫生院的医生说“发育迟缓”已经不明显了——但她还是担心。 担心他不合群,担心他太沉默,担心他被人欺负,担心他在学校里跟不上。 陆沉想告诉她不用担心。 他知道怎么偽装。六年的经验,已经让他把“偽装”练成了本能。 但他只是点了点头。 “嗯。”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很久没有睡著。 窗外的月光从报纸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细细的光纹。墙上的报纸是今年春天糊的,1984年3月的《苏州日报》,有一篇文章讲的是教育改革:小学五年制改为六年制,从今年秋天开始实行。 陆沉盯著那篇文章,脑子里自动浮现出相关数据—— 全国適龄儿童入学率:96.8%。 小学毕业生升学率:68.4%。 初中毕业生升学率:38.2%。 高中毕业生升学率:—— 他停住了。 別想了。 明天要上学了。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但他知道,脑子不会真的停下来。它会继续运转,继续处理,继续把那些信息塞进他不知道的角落。 就像它一直做的那样。 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陆敏就衝进了他的房间。 “弟弟!起床!要迟到了!” 陆沉睁开眼睛,看著她那张兴奋得发光的脸。 “现在才六点,”他说,“八点才报到。” 陆敏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八点?” 陆沉沉默了一秒。 他当然知道。墙上的报纸有通知,横塘镇小学新生报到时间:9月1日上午8:00-10:00。他三个月前就记住了。 “妈说的,”他说。 陆敏没有怀疑,一把把他从床上拉起来:“快穿衣服快穿衣服,我要带你先去认认路,看看我们的教室……” 陆沉被她拽著穿衣服、洗漱、吃早饭,整个过程像一阵旋风。母亲在旁边笑,说“你慢点,別把你弟拽散了”,陆敏充耳不闻,满脑子都是“带弟弟上学”的兴奋。 七点半,他们出门了。 横塘镇小学在镇子西边,离张家弄堂要走二十分钟。穿过三条弄堂,过一座石桥,再沿著一条两边种著梧桐树的路走到底,就能看见学校的大门。 陆敏一路上嘰嘰喳喳说个不停,指著路边的房子告诉他这是谁家,那又是谁家。陆沉听著,脑子里自动把这些信息和他已经知道的地图对应起来—— 供销社往东五十米,王家的房子,三间砖瓦房,院子里有口井。 石桥过去往南二十米,李家的房子,两层楼,镇上最早盖楼的人家。 再往前,梧桐树第九棵,树干上有个疤,形状像只兔子—— “弟弟,你看,那就是学校!” 陆敏停下来,指著前方。 陆沉顺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一道铁柵门,门边掛著白底黑字的牌子:横塘镇中心小学。 门里是一条水泥路,两边种著冬青树。 路的尽头是一栋三层楼房,灰砖,红瓦,每层都有长长的走廊,走廊上晾著拖把和抹布。 楼前有一根旗杆,旗杆顶上飘著国旗。 第七章:小学一年级 “弟弟?弟弟!” 陆沉回过神来。 陆敏正看著他,一脸疑惑:“发什么呆?走了,进去看看!” 她拉起他的手,往校门里走。 门卫是个老头,戴著老花镜,正在看报纸。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陆敏,笑起来。 “小敏啊,这是你弟弟?” “对,我弟弟,今天来报到!” “好好好,进去吧进去吧,一年级在二楼,东边那排。” 陆敏谢过他,拉著陆沉往里走。 水泥路两边是花坛,花坛里种著指甲花和鸡冠花,红的黄的,开得正艷。有几个孩子从他们身边跑过,大呼小叫的,书包在背后一跳一跳。有一个小女孩站在路中间哭,她妈妈蹲在旁边哄,手里拿著一个包子。 一年级教室在二楼东边尽头,门口掛著一块木牌:一(2)班。 教室里已经来了不少人。十几个孩子坐在课桌前,有的在哭,有的在闹,有的老老实实坐著,眼睛盯著门口。家长们在后面站著,有的在聊天,有的在哄孩子,有的在帮孩子擦眼泪。 陆敏带著陆沉进去,找到一个靠窗的位置。 “弟弟別怕。”陆敏蹲下身子帮他理了理衣领,语气里带著与其年龄不符的成熟,“姐在六年级,就在楼上。谁敢欺负你,你就喊姐,姐认识的人多。” 陆沉看著姐姐那张还没被生活磋磨过的脸,心里软了一块,面上却露出一个標准的、属於六岁儿童的懵懂笑容,奶声奶气地点头:“知道了,姐。” 装嫩,是重生者的基本修养。 环顾四周,教室比他想像中更简陋。 斑驳的黑板右下角掉了漆,露出木头的原色。讲台是一张老旧的书桌。 课桌椅高矮不一,有些桌面刻满了歪歪扭扭的早字或模糊的人脸。 空气里有灰尘、劣质粉笔和旧木头混合的气味。 他选了一个靠窗、不太起眼的位置坐下。 从破了的塑料窗格望出去,能看到操场上光禿禿的黄土球场,一个锈蚀的篮球架孤零零立著。远处是横塘镇低矮的屋顶和裊裊的炊烟。 “喂,你叫什么名字?”旁边坐下来一个胖墩墩的男孩,穿著崭新的海魂衫,脸圆得像发麵馒头,好奇地打量他。 “陆沉。” “我叫王建国!”男孩声音洪亮,“我爸是镇供销社的!你家干啥的?” “我爸在码头。”陆沉回答得简单,目光已经落在刚发到桌上的新课本上。崭新的《语文》第一册和《数学》第一册,封面是鲜艷的工农兵图案和向日葵。他隨手翻开数学书,前面十页都是认识1到10,以及最简单的加减法。对他来说,这些內容和他已经啃完的《数理化自学丛书》里那些函数与电路相比,简单得像呼吸。 但他依然看得很认真。这是一个时代的启蒙课本,承载著特定歷史时期的印记和思维方式。了解它,就是了解这个他即將深入生活的世界的基础代码。 上课铃是掛在屋檐下的半截铁轨被敲响的声音,沉闷而悠长。 班主任是个三十多岁的女老师,姓李,齐耳短髮,灰色列寧装洗得发白,但乾净整齐。她说话带著本地口音,温和里透著不容置疑的威严。点名,排座位,讲纪律。当她说“现在打开语文书,我们学习拼音『a』”的时候,陆沉注意到前排已经有孩子开始打哈欠。 他的大脑却在高效运转。老师的发音,板书笔顺,教室里细微的声音波动,窗外偶然掠过的麻雀轨跡……所有的信息被接收、分类、存储。 同时,他意识深处,一个更庞大的工程正在进行——基於他已经掌握的《电晶体电路设计》和《机械製图手册》知识,结合前世对半导体发展趋势的理解,他在脑海中尝试勾勒一款適合八十年代中期国內基础工业水平的简易信號放大电路。 这不是纸上谈兵,他在等一个机会,等一些材料,等自己这具身体再长大一点点,能拿起电烙铁。 “陆沉。”李老师忽然点名。 他抬起眼。 “你在看什么?”李老师走到他桌边。她注意到这个格外安静的孩子很久了,他眼睛看著黑板,但眼神的焦点似乎飘在很远的地方。 “看书,老师。”陆沉把摊开的数学课本往前推了推。上面乾乾净净,还没写一个字。 李老师看了看书,又看了看他平静无波的小脸,没看出走神的跡象,只好点点头:“认真听讲。” 第一天的课程在拼音“a、o、e”和数字“1、2、3”中缓慢度过。放学铃响时,孩子们像出笼的小鸟涌出教室。陆沉收拾好那两本对他而言轻如鸿毛的课本,刚走出教室门,就看到陆敏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沉子!怎么样?有人欺负你没?老师凶不凶?”她一连串地问,接过陆沉手里其实根本不重的布书包,自己背上。 “没有。老师挺好。”陆沉说,任由姐姐又拉起了他的手。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长一短,叠在一起。 回家的路要穿过镇上最热闹的十字街。供销社门口排著队,有人在买凭票供应的白糖。街角的老槐树下,几个老头围著下象棋。广播喇叭里正在播《年轻的朋友来相会》,欢快的旋律飘荡在带著饭菜香气的空气里。 路过镇东头的废品收购站时,陆沉停下了脚步。 “姐,我想进去看看。” 收购站还是老样子,乱糟糟的院子里堆著废铜烂铁、旧报纸、破塑料。看门的老孙头认得这对姐弟——姐姐偶尔会来卖家里积攒的破布头和废纸,弟弟则总是沉默地蹲在那一堆“废书”旁边,一看就是半天。 “沉子又来啦?”老孙头坐在马扎上抽著旱菸,笑眯眯的,“今天刚收了一捆,好像有本讲收音机的,你要不要?” 陆沉的眼睛亮了一下。“要。谢谢孙伯。” 他熟门熟路地走到墙角那堆散发著霉味和灰尘的旧书前,蹲下身。姐姐陆敏在旁边等著,也不催他。她知道弟弟爱看书,虽然那些书在她看来又旧又破,上面的字她都认不全。 陆沉很快找到了那本《收音机修理入门》,封面掉了半边,但內页还算完整。他又翻捡出几本《中学物理》、《无线电》杂誌的合订本,甚至在一堆旧报纸下,发现了一本边缘烧焦的《高等数学》上册,作者是樊映川。 心臟猛地跳快了一拍。 樊映川的《高等数学》,这可是经典教材,即使在废品站里,也是极其难得的收穫。他小心翼翼地拂去书上的灰尘,翻开扉页,上面有个褪色的钢笔签名和日期:1978.3。属於某个早已离开这里,或许已经考上大学改变命运的青年。 “这几本,孙伯,怎么算?”陆敏上前问道,摸了摸口袋里的几分钱毛票。那是她攒下来想买扎头绳的。 老孙头瞥了一眼:“那本烂的算送你,其他两本……给五分钱吧。” 陆敏鬆了口气,利落地数出五分钱。陆沉已经紧紧抱住了那几本书,尤其是那本《高等数学》,像抱著稀世珍宝。 回家的路上,陆敏问:“沉子,那些书,你看得懂吗?” 陆沉把脸贴在冰凉的书皮上,嗅著陈旧纸张特有的气味。“有些懂,有些慢慢看。” “你看得懂就好。”陆敏笑了,黄昏的光落在她脸上,显得格外柔和,“爸说了,只要你爱读书,咱家就供。妈也说,糊纸盒的手稳,將来也能帮你订本子。” 陆沉没说话,只是把怀里的书抱得更紧了些。 晚饭是稀粥、窝头和一小碟咸菜。母亲特意给陆沉和陆敏的粥里多捞了些米粒。 父亲陆庆国刚下白班,带著一身码头特有的水腥气和汗味,沉默地喝著粥。 听到陆敏嘰嘰喳喳说著开学第一天的事,听到陆沉又去收购站找了书,他只是抬起眼,看了看小儿子,那眼神很深,像夜里的码头水面,然后夹了一筷子咸菜放到陆沉碗里。 “看书好。”他就说了三个字。 夜里,陆家小小的屋子安静下来。姐姐在隔壁小床睡了。父母那间屋也熄了灯。陆沉躺在用木板搭的小床上,就著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再次翻开那本《高等数学》。 极限,导数,微积分……熟悉的符號和概念涌入脑海。 与他前世的知识体系迅速连接、验证、融合。 这个大脑的限制解除后,带来的不仅是记忆力的飆升,更是理解力、推演能力和知识关联能力的恐怖提升。 樊映川书上的题目,他看一眼,解题路径和答案便在脑中清晰浮现。 但他没有匆匆掠过。 他像一个最耐心的工匠,用思维的刻刀,將每一个定理的证明过程,每一步推导的逻辑衔接,都细细地雕刻进记忆宫殿最牢固的基石里。 他知道,这些是最基础也最重要的砖石,未来他要构建的大厦,无论多高,都离不开它们。 夜深了,月光移动,照亮了墙上贴著的旧年画,那是胖娃娃抱鲤鱼,色彩已经黯淡。 远处传来隱约的汽笛声,是夜班的船进了码头。 陆沉合上书,闭上眼。 脑海中,却悄然展开了一张复杂的三维电路图,元件参数闪烁,电流路径明灭。那是他基於现有知识,推演出的一个初步设计。材料……需要电晶体、电阻、电容、覆铜板、电烙铁……这些在横塘镇或许难以凑齐,但並非绝无可能。 第八章:课堂与电路 数学课在下午第一节。 秋老虎的余威还在,阳光斜射进教室,在黄泥地上投出窗欞的方格光影。 空气里有粉笔灰、汗味和孩子们身上肥皂的味道。李老师在黑板上写下大大的“4、5、6”,带著学生们一遍遍念,然后是简单的加减:“4个苹果,吃掉1个,还剩几个?” 孩子们参差不齐地跟著念,有的掰手指头,有的眼睛盯著窗外树上叫个不停的知了。 陆沉端正地坐著,目光落在黑板上,思绪却分出了一缕,在脑海中继续优化那个信號放大电路的偏置电阻计算。 昨晚在《高等数学》里看到的微分方程,被他用来模擬温度对电晶体工作点的影响,虽然现在没有计算机辅助,但他大脑本身就是一个超频的处理器,进行著多线程的並行计算。 “陆沉。”李老师的声音再次把他从思维的海洋里拉回岸边。 他抬眼。 “你来说说,6减2等於几?”李老师看著他,眼神里有探究。 这个孩子太静了,静得不像个刚入学的一年级学生。 不哭不闹,不交头接耳,但那双眼睛深处,似乎总藏著远超年龄的东西。 “等於4,老师。”陆沉声音清晰。 李老师点点头,正要让他坐下,前排那个穿海魂衫的王建国忽然回头,笑嘻嘻地大声说:“老师,陆沉上课老看窗外,他肯定在开小差!”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几个孩子跟著笑起来。 陆沉没动,只是看著李老师。 李老师皱了皱眉:“王建国,坐好。” 她走到陆沉桌边,低头看了看他的课本和练习本。 课本乾乾净净,练习本上也是空白——还没到动笔写的环节。 但陆沉铅笔盒旁边,放著一本摊开的旧书,书页发黄,上面密密麻麻都是字和一些奇怪的图形。 李老师拿起那本书。是《收音机修理入门》。她翻了翻,里面是各种电路图和元件介绍,还有“高频头”、“中频放大”、“检波”这些对她而言十分陌生的词汇。 “这是你的书?” 李老师问,语气有些复杂。 一个六岁的孩子,看这个? “嗯。”陆沉点头,“从收购站找的。” “看得懂吗?” 陆沉默了一下。 如果说完全懂,未免太惊世骇俗。 他选择了一个折中的回答:“有些图好看。” 这个回答符合一个孩子可能產生的兴趣。 对复杂线路图的好奇。 李老师脸色缓和了些,把书还给他:“上课要认真听讲,这些……课外书放学再看。” 她把“收音机修理”归类为课外书了。 陆沉接过书,没辩解。 王建国冲他做了个鬼脸。 这个小插曲很快过去。 下课后,王建国凑过来,好奇地看著那本《收音机修理入门》。“陆沉,你这书里画的都是啥?歪歪扭扭的。” “电路。” 陆沉言简意賅。 “电路是啥?能吃不?” 王建国的问题引来旁边几个男孩的鬨笑。 陆沉没理会他们的鬨笑,合上书,看向王建国崭新的铁皮铅笔盒,里面有几支带橡皮头的花铅笔。“你铅笔盒挺好。” 王建国立刻得意起来:“那当然,我爸从市里买的!上海货!” “嗯。”陆沉点点头,不再说话。他注意到王建国铅笔盒里有一小段焊锡丝,大概是家里大人修理东西时落进去的。焊锡丝……还有他书包侧袋露出半截的废旧电池。 这些,都是他可能需要的东西。 他没有开口討要。 时机未到。 放学时,陆敏照例在一年级教室外等他。 她听说了课堂上的事,有些担心:“沉子,李老师没说你吧?那个王建国,他爸是供销社的,惯得很,你別理他。” “没事,姐。”陆沉把《收音机修理入门》小心地放进书包。 他更在意的是,今天在校门口的宣传栏。 看到了镇文化站和中心小学联合举办“迎国庆少儿科技製作比赛”的通知。 截止日期是九月底,还有二十多天。作品要求体现爱科学、学科学、用科学的精神,材料简易,富有创造性。 一个想法,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他心中漾开一圈涟漪。 接下来的几天,陆沉在学校里保持著低调的认真。他按时完成作业,虽然那些抄写拼音和数字的作业对他来说毫无难度。他遵守纪律,不惹事。李老师渐渐放下心来,或许那天只是孩子对图画的好奇。 只有陆沉自己知道,他大脑的后台运算从未停止。 他在完善那个设计,同时开始搜索横塘镇可能获取材料的每一个角落。 父亲陆庆国工作的码头,有时会有废弃的机械零件,或许有小型变压器或漆包线。 母亲糊纸盒的浆糊,可以用来固定简易电路板。 收购站的老孙头那里是旧物宝库。 姐姐陆敏的同学里,说不定谁家有坏掉的收音机或手电筒。 他像一只耐心的蜘蛛,在脑海中编织著信息的网络,等待猎物落网。 周六下午,父亲轮休。陆沉跟著陆庆国去了码头。 横塘镇码头不大,是连接县城水路的重要节点。 水泥驳岸旁停靠著几艘拖轮和驳船,起重机吱吱呀呀地吊装著麻袋或木箱。 空气里瀰漫著河水、机油、货物(主要是粮食和化肥)混合的复杂气味。 工人们穿著深蓝色的粗布工作服,喊著號子,古铜色的皮肤在阳光下泛著油光。 陆庆国话很少,只是带著儿子在码头仓库区和维修棚附近转了转。他跟工友打招呼时,也只是点点头,简短地说:“我小子,带来看看。” 陆沉的目光像最精密的扫描仪,掠过堆放的物资、维修摊上的工具、丟弃在角落的破损零件。他看到了一小段废弃的电缆,里面可能有铜丝;维修棚的废料桶边,有几只碎裂的陶瓷电容和烧黑的碳膜电阻;甚至在一个工具箱敞开的瞬间,他瞥见了里面的一把旧电烙铁,烙铁头已经氧化得厉害,但或许还能用。 “爸,那些坏了的,不要了吗?”陆沉指指废料桶。 陆庆国顺著他的手指看去,嗯了一声:“修不好的,就当废品,攒多了卖收购站。” “我能捡点吗?学校可能要做东西。”陆沉仰起脸说。他用了“学校要做东西”这个模糊但合理的藉口。 陆庆国沉默地看了儿子几秒,然后走过去,跟维修棚里正抽菸的老师傅说了几句,指了指陆沉。老师傅好奇地瞅了陆沉一眼,挥挥手。 陆沉走过去,没有立刻去翻捡那些最想要的电阻电容,而是先挑了几块看起来比较规整的边角木料,又捡了几段粗细不一的铁丝。最后,才似乎不经意地,从废料堆里扒拉出那几个烧黑的电阻、碎裂的电容,以及一小卷从废弃电缆里剥出来的、约莫一米长的细铜丝。 “就要这些,谢谢伯伯。”陆沉礼貌地说。 老师傅咧嘴笑了,露出被烟燻黄的牙齿:“这小子,还挺懂规矩。拿吧拿吧,反正是废的。” 回家的路上,陆庆国扛著儿子捡来的“破烂”,沉默地走著。快到家的胡同口,他忽然开口:“沉子,喜欢弄这些?” “嗯。”陆沉点头,“书上看过,想试试。” 陆庆国不再说话。直到走进自家那扇掉漆的木门,他把那堆东西放在院子的墙角,才又说了一句:“別耽误念书。也別乱碰电,危险。” “知道了,爸。” 母亲看到那堆破烂,也没多问。 只是念叨了一句:“放院子里,別拿屋里,脏。” 转身又去忙活糊纸盒了。 姐姐陆敏倒是很感兴趣,拿起那捲亮晶晶的铜丝:“沉子,你要这个干啥?能做啥?” “做个小东西。”陆沉没细说。 材料还远远不够。电晶体是最关键的,也是最难弄到的。 横塘镇供销社可能有,但那需要钱,更需要可能不对个人出售的门路。收购站或许能碰上坏掉的半导体收音机,但可遇不可求。 周一上学,陆沉把目標投向了王建国。 这个小胖子有个在供销社当副主任的爹,家里条件好,或许有坏掉的玩具或者小电器。 课间休息时,陆沉走到正在拍画片的王建国旁边,蹲下来看了一会儿。 “陆沉,你也玩?”王建国贏了另外两个男孩,正得意。 “不玩。”陆沉说,“建国,你家有不要的,带喇叭的东西吗?收音机,或者玩具,坏的也行。” 王建国一愣:“坏的?你要坏的干啥?” “拆著玩。”陆沉给出了一个符合孩子天性的理由,“我想看看里面是啥样的。” 王建国眼睛转了转:“我家有个旧的半导体,我爸说杂音大,不爱听了。不过我不知道他放哪儿了……你想要?” “嗯。我能用东西跟你换。”陆沉说。他没什么值钱东西,但知道王建国喜欢什么。前几天他看见王建国眼馋別的孩子玩的玻璃弹珠。 “你有啥?”王建国果然来了兴趣。 陆沉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倒出三颗晶莹剔透的玻璃弹珠,是他昨天在胡同口捡废铁时,从一个碎瓦罐里发现的。 大概是以前哪个孩子埋下的宝藏。 弹珠品相很好,一颗纯白,一颗淡蓝,一颗里面有彩色螺旋花纹。 王建国的眼睛立刻直了。“换!我回家就找!明天带来!” 交易达成。陆沉收起弹珠,只给了王建国一颗纯白的作为“定金”。他知道,对於王建国这样的孩子,一下子给完,对方可能就没动力了。 第二天,王建国果然偷偷把一个用旧报纸包著的、巴掌大的半导体收音机带到了学校。收音机外壳摔裂了,天线也断了,但王建国说“以前还能吱吱响”。 陆沉检查了一下,外壳破损严重,但內部的电路板大致完整,喇叭也在。最关键的是,上面有几个锗电晶体。 虽然型號老旧,性能一般,但对於他构想中的简易信號放大电路,勉强够用了。 至於其他小元件,可以拆下来备用。 他把剩下的两颗弹珠给了王建国。 小胖子欢天喜地,觉得用家里没用的破烂换了宝贝,还拍著胸脯说以后有啥坏东西都给他留著。 核心材料到手,陆沉的工程进入了实质性阶段。 每天放学后,他做完那点微不足道的作业,就开始在院子里鼓捣。 他用父亲帮忙磨锋利的小刀,小心翼翼地刮开覆铜板(一块从收购站旧电器上拆下来的、香菸盒大小的板子)上的涂层,按照脑海中设计好的电路图,刻蚀出线路。 没有专业的腐蚀液,他用的是母亲醃咸菜的粗盐和从化学老师那里要来的少量盐酸(以做实验的名义),效果粗糙,但勉强能用。 电阻电容需要测试数值。他没有万用表,只能用最原始的方法:利用已知电压(电池)和自製的小灯泡(从坏手电筒里拆的)来大致判断通断和阻值范围。这需要极大的耐心和反覆试验。 焊接是最大的难题。那把从码头维修棚废料堆旁“捡”来的旧电烙铁,通电后加热极慢,烙铁头氧化严重,不吃锡。陆沉用了大半天的功夫,耐心地用砂纸打磨烙铁头,又用家里有限的焊锡丝(一半来自王建国铅笔盒里的那段,一半是他用攒下的几分钱在五金店买的一小卷)和松香(从老孙头那里要来的,说是以前焊盆用的),一点点地尝试。 第一次成功焊上一个电阻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 院子里只有一盏昏暗的电灯。 陆沉趴在小板凳上,鼻尖几乎要碰到电路板。 当松香的白烟冒起,焊点形成光滑的圆锥形,牢牢將电阻引脚和覆铜线路连接在一起时,一种久违的、混合著汗水和松香味的成就感,涌上心头。 这远不如前世在超净实验室里流片成功来得激动人心,但此刻,在这个1984年秋天横塘镇的院子里,在这个物资匱乏、一切都靠双手和头脑去创造的环境里,这个小小的、稳固的焊点,仿佛是一个时代的锚点,將他前世的灵魂与今生的道路,牢牢焊接在了一起。 姐姐陆敏蹲在旁边,好奇地看著那些细小的元件和闪亮的铜线。“沉子,这真能响吗?” “试试看。”陆沉接上那节从废收音机上拆下来的小喇叭,又接上电池。他调整了一下电路中唯一的可变电阻(那也是从废收音机上拆的,还算完好)。 然后,他用手捏著一根细细的铜丝作为简易天线,轻轻碰触电路的输入端。 “滋啦……” 一阵嘈杂的、巨大的电流噪音从小喇叭里爆出,嚇了陆敏一跳。 陆沉却眼睛一亮。有噪音,说明放大电路的基本通路是通的! 他耐心地调整可变电阻,噪音逐渐减弱,变得平稳。 然后,他更加小心地將铜丝天线靠近窗户——那里接收到的无线电信號或许强一点。 “………………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现在是……《小喇叭》节目时间……” 断断续续的、夹杂著噪音的广播声,如同天籟,从那小小的、有些破音的喇叭里,微弱却清晰地传了出来! 陆敏捂住嘴,眼睛瞪得圆圆的。 陆沉轻轻呼出一口气,关掉了电源。成功了。 一个极其简陋的、性能甚至谈不上稳定的单管收音机放大电路,但確实成功了。它放大並还原了空中的无线电波。 这是他来到这个时代,用这个新生的大脑和双手,创造出的第一件东西。 不是基於未来科技的降维打击,而是扎根於这个时代条件,因地制宜,因陋就简的创造。这感觉,很踏实。 “沉子!你真做出来了!”陆敏压低声音,兴奋地抓住弟弟的胳膊,“我就知道你能行!” 陆沉笑了笑,看著那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有些粗糙的电路板。这只是第一步,一个验证。 接下来,他需要为这个简单的电路,设计一个更巧妙的外壳和表现形式,让它足够去参加那个“少儿科技製作比赛”,並且,能够引起一些他想要的注意。 窗外,秋虫啁啾,夜色渐浓。 横塘镇的灯火零星亮起,广播声早已停歇,只有远处码头隱约的汽笛,和近处母亲糊纸盒的唰唰声,交织成这个年代最平凡也最安稳的夜晚。 陆沉收拾好他的宝贝,將电路板和元件仔细地包在旧报纸里。他的目光平静而坚定。 比赛的截止日期,还有十五天。 第九章:发明比赛 电路通了,能收到广播,只是完成了核心。 要拿去参加比赛,还需要一个作品的形態,以及一份能让人看懂的说明。 陆沉开始构思外观。 他不想只是把光禿禿的电路板粘在木板上。 那太直白,也缺乏这个时代推崇的教育与劳动相结合的巧思。 他回忆著前世在博物馆见过的早期国產收音机,又结合手头能找到的材料。 父亲捡来的边角木料,被他用母亲糊纸盒的浆糊小心拼接,再用细麻绳綑扎固定,晾乾后,成了一个粗糙但结实的小木盒。 大小正好能放下电路板、电池和那个小喇叭。 他用小刀仔细修整边角,打磨掉毛刺。 没有油漆,他就用姐姐写剩的蓝墨水和红墨水,调出深浅不一的紫色,笨拙但认真地在木盒正面画了一颗五角星,下面写上小科学三个字。 字跡稚嫩,但笔画清晰。 最重要的演示部分。 单纯的收音功能在1984年不算稀奇,镇上有收音机的人家虽然不多,但也不算罕见。 如何体现科技製作和创造性? 陆沉思考著比赛的评审標准——爱科学、学科学、用科学,材料简易,富有创造性。 他想起《电晶体电路设计》里一个简单的光控电路描述。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利用光敏电阻的阻值变化来控制电路通断。 如果……能把他这个简陋的收音机,改造成一个光控收音机呢? 白天光线强,收音机自动关闭或音量极小(省电,也符合勤俭节约的精神),夜晚或光线暗时自动开启。 这既能体现对电晶体特性的应用,又带著点自动化的巧妙,还蕴含了节约用电的品德教育意义。 但光敏电阻不好找。 收购站、码头维修棚都没有。 他问过老孙头,也留意了王建国可能带来的破烂,都没有。 陆沉没有著急。 他重新翻阅那几本旧书,尤其是《收音机修理入门》。 在一张复杂的超外差式收音机电路图角落里,他看到一个標註为cds的元件,旁边用小字写著硫化鎘光敏电阻。 书中提到,有些高档收音机会用它来做调谐指示或亮度感应,但极为少见。 此路暂时不通,就换一条。 他想起物理书上简单的电磁感应原理。 没有光敏电阻,能不能用其他方式实现自动控制? 比如……声音控制? 不,那更复杂。 机械控制? 他目光落在院子角落里,父亲捡回来准备当柴烧的一个旧闹钟上。 闹钟的发条和齿轮是现成的机械结构,如果加以改造…… 这个想法让他心跳快了一拍。 但他很快冷静下来。 机械控制需要精密的齿轮联动和触点设计,以他现有的工具和材料(小刀、钳子、浆糊、废铁丝),几乎不可能在短时间內完成,而且容易损坏,演示时风险太高。 最终,他回归了更朴素的思路:增加一个信號放大效果对比演示。 这是他能用最简单方式直观展现电路功能的办法。 他拆下那个小喇叭,在木盒面板上开了两个孔。 一个孔安装喇叭,另一个孔,他准备安装一个用漆包线绕制的小线圈,线圈两端接出一个简单的检波电路(用废旧二极体改造)和一块从废手錶上拆下来的、只有指甲盖大小的微安表表头。 当收音机工作时,喇叭出声的同时,微安表指针会根据信號的强弱微微摆动。 这样,看不见的电波,就通过声音和指针的摆动,变成了看得见的科学现象。 这需要更精细的手工。 绕制线圈的漆包线是从废旧变压器里拆出来的,极细,容易断。 陆沉花了整整三个晚上,在煤油灯下(为了省电),用两根竹籤做骨架,屏住呼吸,一圈一圈地绕。 绕坏了两次,第三次才成功。 微安表表头是好的,但灵敏度需要调整。 他利用已知的电池电压和几个不同阻值的电阻,反覆测试,最终確定了一个合適的分压电阻接法,让指针在收到较强电台信號时,能摆动到錶盘中间位置。 焊接这些更细的连接线时,对烙铁的要求更高。 那把旧烙铁实在不堪重负,加热慢,热量不足,焊点粗糙。 有一次,因为焊接时间过长,烫坏了一个关键的焊盘,他不得不刮掉铜箔,用一根细铜丝跳接修復。 姐姐陆敏一直陪在旁边,帮他递东西,在他累的时候给他扇扇子,虽然她完全看不懂弟弟在做什么,但觉得那些亮晶晶的线和会动的小指针,神奇极了。 父亲陆庆国下夜班回来,有时会沉默地站在院门口看一会儿。 昏黄的灯光下,小儿子趴在矮凳上,眉头微蹙,全神贯注地摆弄著那些他完全不明白的小零碎,那双小手稳得不像个孩子。 他会想起码头上的老师傅修理柴油机时,也是这样专注的神情。 他没说什么,只是第二天回来时,把一个用旧帆布包著的东西放在陆沉的小工作檯(就是那张矮凳)旁。 陆沉打开一看,是一把保养得不错的旧电烙铁,烙铁头是紫铜的,虽然也有使用痕跡,但氧化不严重,还配了一个小铁盒,里面装著一点松香和焊锡丝。 “电工班老李头退休前用的,我拿两包烟换的。”陆庆国说完,就转身去洗脸了。 陆沉拿起那把烙铁,手柄已经被磨得光滑,带著经年使用的温润感。 他插上电,很快,烙铁头就升到了合適的温度,沾上松香和焊锡,焊点光滑明亮,再没有之前的拖泥带水。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这把烙铁,对此刻的陆沉而言,不亚於神兵利器。 核心功能、演示装置、外观容器都准备就绪。 最后是说明。 比赛要求附简单的製作原理和用途说明。 陆沉用姐姐的作文本,撕下最平整的两页,用铅笔工工整整地写下: 作品名称:矿石收音机信號放大器与简易场强指示器 製作人:横塘镇小学一年级一班陆沉 材料:废旧半导体收音机零件(电晶体、电阻、电容)、漆包线、微安表头、木板、电池、导线等。 原理:利用电晶体放大空中的无线电信號,通过喇叭变成声音。同时,用线圈和表头显示电波的强弱变化。(附简单电路图) 他画的电路图极其规整,元件符號標准,连线横平竖直,还標註了关键的元件名称和简单的工作原理,比如电晶体放大信號、线圈感应电波。 这份说明,以一年级学生的標准来看,简直惊人。 但他控制著惊人的程度,原理描述停留在最粗浅的定性层面,没有涉及任何计算和深入的技术参数,电路图也是经过简化、只突出核心放大迴路的示意图。 写完说明,他仔细地將电路板、电池、喇叭、表头线圈安装在木盒內,用细铁丝和浆糊固定好。 合上后盖(用一小段铁丝做插销),一个朴素的、手写的小科学收音机就完成了。 离比赛截止还有三天。 陆沉在晚上父母姐姐都在的时候,进行了最后一次完整测试。 他打开后盖的开关(其实就是连接电池的一小段裸露铜丝,需要手动搭上),將作为天线的细长铜丝甩出窗外,搭在晾衣绳上。 调整那个可变电阻。 先是轻微的电流噪音,然后,隨著他缓慢旋转,噪音减弱,一个清晰的女声传了出来:“……农村联產承包责任制充分调动了广大农民的生產积极性……今年夏粮再获丰收……” 是县广播站的节目。 声音不算特別洪亮,但足够屋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微安表的指针,隨著广播声调的起伏,也在微微颤动,指向不同的刻度。 母亲停下了糊纸盒的手,惊讶地看著那个小木盒。 父亲陆庆国坐在小板凳上抽菸,烟雾后的眼睛,盯著那跳动的指针。 姐姐陆敏更是兴奋地拍手:“响了!真的响了!指针也动了!” 陆沉调整旋钮,换了个台,一阵激昂的进行曲传出,指针摆动幅度更大了一些。 “成了。”陆沉关掉了电源。 小木盒安静下来,指针也缓缓归零。 屋子里一阵安静。 只有煤油灯芯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沉子……”母亲擦了擦手,走过来,摸了摸木盒,又摸了摸陆沉的头,眼里有光,声音有些哽,“我儿……真能做出来。” 父亲陆庆国把菸头在鞋底按灭,站起身,走到陆沉面前,大手在他肩膀上按了按,很重,很稳。 “好。”他就说了这一个字。 姐姐陆敏已经迫不及待地问:“沉子,这个拿去比赛,肯定能行吧?” “不知道。”陆沉老实地说。 镇上的比赛,面向的是整个学区的小学和初中生。 他不知道其他高年级的学生会拿出什么作品。 但他已经做到了自己目前条件下能做到的最好。 第二天,陆沉把作品和说明小心地包好,放进书包。 他像往常一样去上学,没有告诉任何人今天要去交作品。 课间时,他独自去了教师办公室。 李老师正在批改作业,看到陆沉进来,有些意外。 “陆沉?有事吗?” “李老师,我想报名参加科技製作比赛。”陆沉把包著的木盒和说明纸放在桌上。 李老师愣住了。 她看看陆沉平静的小脸,又看看桌上那个简陋却透著认真劲的木盒子。 她记得这个孩子爱看奇怪的书,记得他上课时过於安静的眼神,也记得他前些天问过比赛的事。 但她没想到,这孩子真的做了东西出来,还这么正式地拿来。 她解开布包,看到了那个画著紫色五角星、写著小科学的木盒,还有那张工整得过分的说明纸。 当她看到矿石收音机信號放大器与简易场强指示器这个標题,以及下面那虽然简化但一看就非常专业的电路图时,她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难以置信。 “这……这是你自己做的?”李老师拿起木盒,翻来覆去地看。 她不懂无线电,但上面的电晶体、线圈、小表头,都不是小孩子过家家的玩意儿。 “嗯。有些零件是旧收音机上拆的,有些是捡的。我爸给了我烙铁。”陆沉回答。 “你懂这个原理?”李老师指著说明纸上的电路图。 “书上看的。《收音机修理入门》,还有別的。”陆沉说,“照著试试。” 李老师看著陆沉,看了很久。 这个瘦小的、穿著打补丁衣服的一年级孩子,眼神清澈而平静,没有炫耀,也没有怯懦,只是在陈述事实。 她想起自己当年读师范时,物理总是学得磕磕绊绊。 而眼前这个孩子…… 她小心地打开木盒的后盖(陆沉告诉她怎么打开),看到了里面更加复杂的內部结构。 虽然粗糙,但排列整齐,焊点乾净。 她试著按照陆沉说的,接通电池,將一截导线作为天线搭在窗框上。 微弱的广播声传了出来,虽然夹杂噪音,但確实是人声。 那个小表头的指针,也真的在微微摆动。 李老师轻轻吸了口气,慢慢关掉了电源。 她重新包好木盒,將说明纸仔细折好,一起放进抽屉。 然后,她看著陆沉,眼神变得非常严肃,也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陆沉同学,这个作品,老师会帮你交到学校,再由学校统一送到镇文化站参赛。”她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做得……很好。不管比赛结果如何,你能自己琢磨做出这个东西,就非常了不起。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可以跟老师说。” “谢谢李老师。”陆沉鞠了一躬,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李老师坐在椅子上,半晌没动。 她重新拿出那份说明纸,看著上面工整的字跡和电路图,又想起陆沉那双过於沉静的眼睛。 这孩子,恐怕不仅仅是爱看书那么简单。 她教了十几年书,从没见过这样的学生。 几天后,横塘镇小学的教学楼山墙上,贴出了红纸黑字的通知,上面列出了本校推荐参加镇迎国庆少儿科技製作比赛的作品名单和作者。 一共五件作品,其中四件是五年级和六年级学生的,作品名称是自製望远镜、潜望镜、火柴棍桥樑和风向仪。 而排在最后,字体似乎也略小一点的,是: “作品名称:矿石收音机信號放大器与简易场强指示器” “製作人:一年级一班陆沉” 名单贴出时,正是课间操时间。 学生们围著红纸议论纷纷。 高年级的学生大多对前三件作品感兴趣,望远镜、潜望镜,听起来就厉害。 对於最后一件,很多人连名字都念不全。 “矿石什么器?谁做的?” “陆沉?一年级那个?不可能吧?” “是不是写错了?一年级怎么会做收音机?” 王建国挤在人群里,听到议论,挺起小胸脯,大声说:“就是陆沉做的!我看著他捣鼓的!还用了我家坏收音机上的东西呢!”虽然他也没完全搞懂那是什么,但这不妨碍他与有荣焉。 一年级的孩子们更是懵懂,只知道班里有个同学做了个能响的盒子,名字还上了大红纸。 陆沉站在人群外围,安静地看著那张红纸。 秋日的阳光照在纸上,红得有些耀眼。 第十章:懂行的评委 国庆前的最后一个周六,横塘镇文化站那栋灰扑扑的二层小楼,比往常热闹得多。 小礼堂是镇上开大会、放电影、演地方戏的地方。 今天,主席台被布置成了展示区,铺著洗得发白的红绒布。 十几件少儿科技製作作品错落摆放,旁边立著小卡片,写著作品名称、作者和学校。 台下前几排坐著评委和镇上的领导,后面则是来参观的学生、老师,以及一些闻讯来看热闹的居民。 空气里混合著木头椅子散发出的陈旧气味、阳光晒热灰尘的味道,以及人群聚集特有的微热的体味。 陆沉跟著李老师和学校的队伍走进礼堂时,里面已经嗡嗡作响。 他个子小,走在队伍末尾,安静地打量著四周。 主席台上,有自製的潜望镜、望远镜,有用火柴棍和浆糊搭建的、看起来颇为精巧的桥樑模型,有能隨风转动的、贴著彩色纸条的风向標,还有利用水浮力和磁铁做的简易指南针。 高年级和初中生的作品显然更占优势,体积大,外观也更像样。 他的小科学收音机被放在靠边的位置,在一架用硬纸板和玻璃镜片做的简陋幻灯机旁边。 暗紫色的木盒,手写的稚嫩字跡,在一排作品中显得格外朴素,甚至有些寒酸。 旁边卡片上“一年级一班陆沉”几个字,也引来了不少好奇或怀疑的目光。 “那就是一年级做的收音机?” “看起来像个......木头盒子?”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 “真能响?別是里面藏了个真的收音机吧?” “谁知道呢,等会儿演示就清楚了。” 王建国挤在陆沉身边,兴奋地东张西望,小声说:“陆沉,看,你的在那儿!比他们那些纸糊的强多了!” 陆沉没说话,只是看著自己的作品。 他昨晚又检查了一遍,確保所有连接牢固,电池电量充足。 演示的步骤,他也在心里模擬了无数次。 李老师显得有些紧张,不时看一眼台上的木盒,又低头整理一下陆沉的衣领——今天母亲特意给他穿了件最乾净的旧褂子。 她低声嘱咐:“等会儿叫你上去,別慌,慢慢说。就说怎么做的,能干什么,就行了。评委问什么,知道就答,不知道就说不知道,別乱说。” “嗯。”陆沉点头。 镇文教干事和中心小学的校长在台上讲了话,无非是鼓励同学们爱科学、学科学、用科学,建设四化之类。 然后,展示和评审环节开始。 按照学校顺序,高年级的先上。 几个五年级、六年级的学生上去介绍他们的潜望镜、望远镜,讲如何利用镜面反射、透镜成像的原理。 有的讲得磕磕巴巴,有的还算流畅。 评委大多是镇上的干部和几位老师,偶尔提一两个简单的问题,比如“为什么用两面镜子?”“能看多远?”,气氛比较平淡。 轮到初中生的作品时,水平明显高了一截。 一个初二男生做的磁控小檯灯,利用干簧管和磁铁控制电路通断,虽然简单,但想法不错,贏得了评委的点头。 另一个初一女生用废木料和皮筋做的投石机模型,能发射粉笔头,射程还挺远,引起了台下一阵小小的骚动和笑声。 陆沉安静地看著,大脑像一台精准的仪器,分析著每个作品的原理、实现方式、优缺点。 这些作品大多停留在对物理原理的直观应用和手工製作的层面,创意有限,技术含量不高。 他的收音机,在核心的电子技术应用上,无疑是超越了这个展示层次的。 但风险也在於此——过於突出,可能会引来不必要的质疑或过度关注。 终於,轮到小学组的最后一件作品。 “下面,请横塘镇小学一年级一班,陆沉同学,展示他的作品......嗯,矿石收音机信號放大器与简易场强指示器。” 念稿子的老师显然对这个名字有点拗口,停顿了一下。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一年级?”“这名字这么长?”“收音机?” 陆沉在李老师鼓励又担忧的目光中,走上台。 他个子矮,走到铺著红布的桌子后,几乎只露出一个脑袋。 一位评委老师笑著帮他搬了个小凳子垫脚。 站定后,陆沉先朝评委和台下微微鞠了一躬,动作有些生涩,但很认真。 然后,他拿起了自己的木盒。 “老师们好,我叫陆沉。”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透过主席台上简陋的麦克风传遍礼堂。 “这是我的作品。” 他打开木盒的后盖,將內部朝向评委席,以便他们能看到里面的电路板和元件。 然后,他把那捲细铜丝天线拉出来,一头递给旁边的老师,示意他帮忙举高些,或者搭在窗框上。 那位老师照做了,將铜丝搭在了旁边窗户的插销上。 陆沉接通电池(手动搭上铜丝),开始旋转那个用螺丝刀改制的、略显粗糙的可变电阻旋钮。 礼堂里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他和那个小木盒上。 有人好奇,有人怀疑,也有人等著看这个一年级小孩的笑话。 起初是沙沙的电流噪音。 陆沉耐心地、缓慢地调整著。 几秒钟后,噪音减弱,一个清晰的、带著些微电磁干扰的男中音传了出来: “......今年我县农业生產喜获丰收,广大社员群眾喜气洋洋,交售爱国粮的积极性空前高涨......” 是县广播站的新闻节目! 声音虽然不大,但在安静的礼堂里,足以让前几排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台下响起一阵压抑的惊呼。 真的响了! 不是录音,是实时收到的广播! 与此同时,木盒面板上那个小表头的指针,开始隨著广播里声音的起伏和音调的变化,轻微但稳定地左右摆动! 当播音员提高声调时,指针摆幅加大;语气平缓时,指针回落。 电波信號的强弱,被这个小小的指针直观地显示出来。 “这是信號强度指示。”陆沉指著表头,解释了一句,声音依旧平静,“广播信號强,指针摆得大;信號弱,摆得小。” 然后,他切换了一下可变电阻,稍微调整了接收频率。 广播声变成了悠扬的音乐,是《在希望的田野上》。 指针隨著音乐的旋律,跳动得更加活泼。 礼堂里彻底安静了,只剩下那从简陋木盒里传出的、带著时代气息的歌声,和那个轻轻摆动的小小指针。 许多人的表情从好奇、怀疑,变成了惊讶,甚至有些震撼。 这不仅仅是一个能响的盒子,它包含了接收、放大、还原声音,甚至还有直观的信號显示功能! 对於一个一年级孩子来说,这简直不可思议。 音乐放了一小段,陆沉关掉了电源。 声音戛然而止,指针也缓缓归零。 他拿起自己手写的说明纸,开始简单介绍:“我是看《收音机修理入门》学的。用了废旧收音机里的电晶体、电阻、电容。线圈是自己用漆包线绕的。表头是从旧錶上拆的。木盒是用废木料做的。” 他的介绍极其简洁,没有一句废话,只是陈述用了什么,做了什么。 但配合刚才的演示,这简单的陈述却充满了分量。 评委席上,几位老师交换著眼神。 镇文教干事推了推眼镜,身体前倾,仔细看著陆沉手里那张工整的说明纸,特別是上面那个手绘的、规整的电路图。 一位戴著眼镜、看起来像是技术员模样的评委(后来陆沉才知道他是镇上农机站的电工,被临时请来当技术顾问)开口了,语气带著明显的惊讶和探究:“小朋友,你这个电路图,是自己画的?” “嗯。”陆沉点头。 “你能说说,这个电晶体,在这里是干什么用的吗?”技术员指著电路图上那个代表电晶体的符號。 这是一个关键问题,意在测试陆沉是真懂,还是只是照猫画虎。 礼堂里更安静了,所有人都看向陆沉。 李老师在台下,手心里捏了一把汗。 陆沉默默组织了一下语言,用儘可能简单、符合一年级孩子认知(但又不能显得太幼稚)的话说:“它能把天线上收到的很弱的电波信號,变大。就像......就像用喇叭喊话,声音能传更远。” 他避开了放大倍数、偏置电压、工作点这些专业术语,用了最形象的比喻。 技术员眼中闪过一丝讚许,继续问:“那这个呢?”他指向电路图中一个电容符號。 “通交流,隔直流。”陆沉回答。 这是基础概念,书上原话。 “这个线圈和表头,怎么就能显示信號强弱?” “线圈感应电波,產生微小电流,电流大小让錶针动。”陆沉的解释依然简洁,但抓住了核心原理。 技术员不再发问,而是靠回椅背,点了点头,对旁边的文教干事低声说了句什么。 文教干事也点了点头,脸上露出笑容。 其他评委的问题就相对简单了,比如“做了多久?”“最难的是什么?”陆沉一一回答:“做了二十多天。”“最难的是找齐零件,还有焊接,一开始烙铁不好用,后来爸爸给了我一把好的。” 回答“爸爸给了我一把好的”时,他的语气很自然,台下坐在角落里的陆庆国,原本一直紧绷的背,似乎微微鬆了松。 演示和问答环节结束。 陆沉抱著他的木盒,在有些热烈的掌声(尤其是本校学生和王建国使劲拍手带起来的)中走下台。 李老师迎上来,接过木盒,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睛有些发亮。 接下来的评审时间显得有些漫长。 评委们凑在一起低声討论,对每件作品打分。 台下的人们也在交头接耳,话题大多围绕著那台一年级学生做的收音机。 最终,评选结果出来了。 一等奖一名,二等奖两名,三等奖三名,鼓励奖若干。 当中心小学的校长念到获奖名单时,礼堂里再次安静下来。 “三等奖:横塘镇中学初一(2)班张红霞,投石机模型;横塘镇小学六年级(1)班李卫东,潜望镜;横塘镇小学五年级(2)班陈小梅,火柴棍桥樑......” “二等奖:横塘镇中学初二(3)班赵志刚,磁控小檯灯;横塘镇小学六年级(3)班孙建国,简易天文望远镜......” 念到这里,校长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 许多人,包括李老师,心都提了起来。 只剩下一个一等奖了。 “一等奖,”校长提高了声音,清晰地念道,“横塘镇小学一年级一班,陆沉同学——矿石收音机信號放大器与简易场强指示器!” “哗——” 掌声瞬间响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热烈,更持久。 许多人的脸上都带著惊嘆和笑容。 一年级!一等奖! 这在整个横塘镇学区的歷史上,恐怕都是头一遭! 王建国在台下跳了起来,比自己得了奖还高兴。 陆敏紧紧抓住旁边女同学的手,激动得脸都红了。 李老师长出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又无比自豪的笑容。 角落里的陆庆国,默默地又点了一支烟,烟雾后的眼睛,看著台上被校长招手叫上去的儿子,那眼神很深,很亮。 陆沉再次走上台。 校长亲自把奖状——一张印著红色大字、盖著公章的厚纸——和一个扎著红绸带的纸盒子,递到他手里。 奖状上“一等奖”三个字格外醒目。 纸盒子有些分量,上面印著“奖品”二字。 “陆沉同学,做得非常好!”校长笑眯眯地拍拍他的头,“要继续努力,好好学习科学知识!” “谢谢校长。”陆沉抱著奖状和奖品,再次鞠躬。 散场后,陆沉被李老师和兴奋的同学们围住了。 大家爭相看著那张奖状,摸著那个朴素的木盒收音机。 王建国嚷嚷著让陆沉打开奖品盒子看看。 陆沉走到一边,拆开红绸带,打开纸盒。 里面是一本崭新的《现代汉语词典》,一个印著“奖”字的铁皮文具盒,里面装著两支铅笔、一块橡皮和一把塑料尺。 还有一样东西,用软纸包著。 他剥开软纸,眼睛微微睁大。 那是一套熊猫牌简易收音机散件,用透明塑胶袋装著,里面有几个崭新的电晶体、电阻、电容、线圈,还有一小块覆铜板和一根崭新的、亮闪闪的电烙铁! 虽然是最基础的教学套件级別,但对他而言,这比词典和文具盒珍贵无数倍! “哇!新的烙铁!”王建国惊呼。 “还有这么多零件!”高年级懂点的学生也凑过来看,眼里满是羡慕。 李老师也看到了,她欣慰地笑了。 这套奖品,显然是评委们(很可能是那位电工技术员建议的)特意为他选的,既是对他成绩的肯定,也是对他爱好的鼓励。 回去的路上,夕阳把一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同学们还在兴奋地討论著刚才的比赛,討论著陆沉的收音机。 陆沉抱著奖品,静静地走在姐姐身边。 陆敏嘰嘰喳喳地说著评委如何惊讶,大家如何鼓掌。 陆沉大部分时间只是听著,偶尔嗯一声。 他的手指,隔著纸盒,轻轻抚摸著里面那包崭新的零件。 奖状和荣誉是暂时的。 但这些电晶体、电阻、电容,还有那把新烙铁,是实实在在的,是他通往下一个小工程的基石。 更重要的是,这次比赛,让陆沉这个名字,在横塘镇的小范围里,有了一个初步的、正面的印记。 这或许能为他將来获取更多资源、接触更多知识,打开一扇小小的门。 “沉子,你想啥呢?”陆敏看他出神,问道。 “没想什么。”陆沉摇摇头,看向远处横塘镇渐渐亮起的、星星点点的灯火。 那些灯光昏暗,却温暖。 他怀里抱著的,不仅仅是奖品,更像是一颗被这个年代、被周围人无意中递过来的,微小的火种。 李老师走过来,温和地说:“陆沉,下周一升旗仪式,校长可能会让你上台讲两句,你准备一下。不用长,就说感谢老师,感谢学校,以后继续努力就行。” “嗯,知道了,李老师。”陆沉应道。 第十一章:得奖后的变化 一等奖的风波,在横塘镇小学持续了好几天。 周一升旗仪式,陆沉果然被叫到台上。 几百双眼睛注视下,他捧著奖状,照李老师教的,简短地说了“感谢老师,感谢学校,以后一定继续努力学习”,声音不大,但吐字清晰。 校长又表扬了几句,说他是“爱科学、肯钻研的好榜样”,號召大家学习。陆沉在台上安静地站著,目光掠过下面黑压压的小脑袋,看到了前排冲他挤眉弄眼的王建国,也看到了后排姐姐陆敏用力挥手的笑脸。 回到班里,情况就微妙多了。 一年级的孩子对一等奖没有太具体的概念,只知道陆沉做了个能响的盒子,很厉害。 看他的眼神多了好奇,下课总有人围过来,嘰嘰喳喳地问“收音机怎么做的?” “那个针为什么会动?” 陆沉儘量用最简单的话解释,但往往越解释,问的人越多,直到上课铃响才散去。 李老师对他的態度也明显不同了。 以前是例行公事的关心,现在则带上了格外的关注。 她把陆沉叫到办公室,除了鼓励,还委婉地提醒:“陆沉,你爱钻研是好事,老师也支持。但上课还是要认真听讲,基础的知识不能落下。你的课本……都看完了吗?” 陆沉想了想,决定还是说实话:“老师,一年级的语文书和数学书我都看完了。” 是实话,但是部分实话。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为了不惊世骇俗,他只是回答这一部分。 李老师愣了一下:“都看完了?都……会了?” “嗯。”陆沉点头。 李老师沉默了几秒,从抽屉里拿出两本卷了边的旧书,是二年级上学期的语文和数学课本。 “这两本你先拿去看。有不懂的……就来问我。” 她顿了顿,补充道,“不过,上课还是要认真听讲,给同学们做个好榜样。” “谢谢李老师。” 陆沉安稳接过书。 他知道,这是老师对他的一种默许和特殊关照。 在资源紧张的八十年代,能提前拿到下学期课本,是难得的便利。 更大的变化来自於校外。 镇文化站比赛的消息,像水面的涟漪,虽然不剧烈,却也慢慢扩散开。 偶尔在放学路上,会有街坊邻居认出陆沉,笑著问一句:“这就是陆家那个会做收音机的小子?” 语气里多是善意的惊奇。 收购站的老孙头再见他,眼神都热络了几分,主动招呼他去看新收来的『废书』,甚至悄悄塞给他一本缺页的《十万个为什么》。 “好好学,沉子,给咱横塘镇爭气!”老孙头拍拍他肩膀,满是老茧的手掌很有力。 家庭的氛围也在悄然改变。 母亲糊纸盒时,哼的歌谣似乎更轻快了。 父亲陆庆国下工回来,话依然少,但有一次,陆沉看到他拿著那张奖状,对著灯光看了很久,还用粗糙的手指,很轻地拂过上面一等奖那三个字。 姐姐陆敏在学校里,因为弟弟变得出名。 也收穫了不少羡慕的目光。 她倒是很淡定,只是每天更认真地检查陆沉的作业本(虽然那些抄写对陆沉毫无难度),然后骄傲地宣称:“我弟弟最聪明!” 陆沉自己,则迅速从获奖的短暂喧囂中沉静下来。 他仔细研究了那套熊猫牌收音机散件。 这是最基础的来復再生式单管机套件,比他自己用废旧零件拼凑的那个还要简单,但胜在元件全新、参数標准、配套的覆铜板已经腐蚀好了线路。 附带的说明书很详细,从原理到焊接步骤,图文並茂。 他没有立刻动手组装。 这本说明书本身,对他而言价值更大。 它提供了一个符合这个时代认知水平的、標准化的电子入门教程。 他仔细阅读每一句话,研究每一个图示,与自己之前从旧书和实践中得来的知识相互印证、查漏补缺。 然后,他把这套崭新的零件小心地收好,放回盒子里。 这是奖品,是荣誉的象徵,他暂时不打算动用。他更习惯於在有限的、甚至是废弃的材料中进行创造。 他用父亲给的那把旧烙铁,继续优化自己原来的那个小科学收音机。 新得到的知识让他对一些元件的搭配有了新的想法。 他调整了偏置电阻,优化了再生线圈的耦合,使收音机的灵敏度和选择性都提高了一些,杂音也减少了。 微安表头的指示也更加稳定、灵敏。 这些改进细微,只有他自己能察觉。 但他乐在其中。 这种基於理论指导的、可验证的、一点点的性能提升,让他找回了些许前世在实验室里调试设备的感觉。 扎实,且令人满足。 他依然每天雷打不动地去收购站。 老孙头现在会特意帮他留意有字的废纸。 他又淘到几本缺页少角的旧书:《少年电工》、《初中物理习题集》、《无线电爱好者(合订本,1978-1979)》。 后者让他如获至宝! 虽然年代稍早,但里面有许多实用的製作电路和维修经验,正是他现在最需要的营养。 他看书的速度极快。 前世科研生涯锻炼出的信息提取和整合能力,加上今生解开限制的大脑,让他阅读这些基础读物如同喝水。 但他强迫自己慢下来,不只是记忆,更要理解这个时代语境下的技术表述、思维逻辑。他会在脑子里构建知识树。 將不同书籍、不同章节的內容联繫起来,形成网络。 有时,他会因为某个知识点,联想到前世更先进的解决方案,但隨即就將其封存——那是未来的事。 现在想,是空中楼阁。 他要做的,是吃透这个时代已有的,然后站在这个时代的肩膀上,去够一够那些“跳一跳能够到”的东西。 这天放学,陆沉没有直接回家。 他绕道去了镇上唯一的邮局。邮局门口有个绿色的报刊栏,里面掛著《人民日报》、《光明日报》、《解放日报》和本省的《江东日报》。 他个子矮,需要踮起脚尖才能看清。 他的目標不是新闻,而是报纸中缝和角落里的gg,以及偶尔会刊登的“科学园地”、“知识窗”之类的小栏目。 在那里,有时能捕捉到一些关於新技术、新產品、甚至函授课程的零星信息。这是他在这个信息闭塞的小镇上,窥探外面世界的一个小窗口。 今天《光明日报》的一角,有一篇豆腐块大小的文章,介绍了一种新型的“薄膜集成电路”在国外的应用前景。 文章很短,语焉不详,但对陆沉而言,却像一道闪电划过脑海。 薄膜工艺! 这是半导体技术演进中的重要一环! 他贪婪地阅读著那短短几百字,试图从中榨取每一点信息。 虽然文章描述极其粗浅,甚至有些地方可能並不准確,但这已经足够了,这证明这个方向是存在的,是被谈论的。 这给他脑海中那些超越时代的知识碎片,提供了一个可以悄悄附著的、现实的锚点。 他正看得入神,旁边响起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小朋友,识字不少啊,看报纸?” 陆沉转头,看见一个穿著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面容清瘦、戴著一副老旧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正微微弯腰看著他。男人手里也拿著一卷报纸,目光温和,带著探究。 陆沉认出他了。 是那天在比赛上当评委的、农机站的电工师傅。 好像姓宋。 “宋师傅好。”陆沉礼貌地点头。 他记性好,听过一次的名字和职务就不会忘。 宋师傅显然有些意外陆沉能认出他,笑了笑:“好记性。我姓宋,宋国栋,在镇农机站干活。那天比赛,你做的那个小收音机,真不错。” “谢谢宋师傅。” 陆沉回答得很简单。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宋国栋的目光扫过陆沉刚才看的那篇文章位置,眉头微微挑了一下。“薄膜电路?你看得懂这个?” 陆沉心里快速权衡了一下。 如果说完全懂,不合常理。如果说一点不懂,又可能错失一个潜在的交流机会。他选择了一个中间的回答:“书上看到过一点名词,好奇。” “哦?什么书?”宋国栋来了兴趣。 “《无线电爱好者》,还有收购站找的旧杂誌。”陆沉如实说。 宋国栋点点头,没再追问具体內容,反而说:“喜欢无线电是好事。这东西,理论要懂,手上功夫更要练。光看书,不动手,永远出不了真活儿。” 他顿了顿,看著陆沉,“你那焊点,是自己弄的?虽然有些地方粗糙,但路子对,没虚焊,对於一个……嗯,一年级孩子来说,难得了。” 这是在肯定陆沉的基本功。 陆沉听得出其中的讚许和一点技痒般的指点意味。 “我爸给的烙铁好用。”陆沉把功劳推给了工具和父亲。 宋国栋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燻得微黄的牙齿:“工具趁手当然好,但关键还得看用工具的人。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连电烙铁长啥样都不知道。”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从口袋里摸出半包大前门、 抽出一支点燃,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你那收音机,再生线圈绕得有点意思,是自己琢磨的?” 陆沉心里一动。这是个懂行的人,一眼看出了他电路中自己稍微改动过、优化了反馈的部分。“试了几次,书上说绕紧点好,但我试了试,松一点,离开一点距离,好像声音更乾净。” 他描述了自己试验的过程。 但用的是“试了试”、“好像”这样不確定的词。 宋国栋眼睛亮了亮,看著陆沉的眼神更多了几分认真。 “嗯,那是调整反馈量,太紧了容易啸叫,太鬆了增益不够。你能试出来,不容易。”他弹了弹菸灰,“家里有万用表吗?” “没有。”陆沉摇头。那是贵重仪器,农机站或许有,个人家庭极少有。 “想不想用用看?”宋国栋忽然问。 陆沉抬起头,看向宋国栋。中年电工的脸上带著一种介於试探和邀请之间的表情。他知道,这可能是一个机会。 “想。”陆沉清晰地回答。 “下个星期天,下午,要是没事,来农机站后院找我。我那儿有些旧零件,还有块破万用表,修修还能用。你可以拿来练练手,测测你那收音机里元件的参数。”宋国栋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临时起意。 但陆沉知道,这绝不是临时起意。 一个镇农机站的电工,主动邀请一个一年级的孩子去玩万用表、看旧零件,这本身就意味著某种认可和期待。 “谢谢宋师傅。”陆沉再次道谢,这次语气里多了些真诚。 “甭客气。”宋国栋摆摆手,把菸头掐灭,丟进旁边的痰盂里,“爱琢磨是好事,別耽误正事就成。我走了。”说完,夹著那捲报纸,晃晃悠悠地走了。 陆沉站在原地,看著宋国栋略显清瘦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秋日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空气里有淡淡的煤烟和尘土味道。邮局门口掛著的大喇叭里,正播送著本地新闻,声音有些失真。 他收回目光,最后看了一眼报刊栏里那篇关於“薄膜电路”的小文章,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 脚步依旧平稳,但心跳却比平时快了一些。 农机站。万用表。旧零件。 还有那个懂行、似乎也愿意提点后辈的宋师傅。 这比一等奖的奖状和崭新的收音机散件,更让他感到一种实质性的接近。 接近工具,接近更系统的知识,接近一个可能的技术引路人。 路灯的光芒,或许还很微弱,但確確实实地,在他前行的道路上,又亮起了一盏。 接下来的几天,陆沉的生活似乎恢復了往日的节奏。上学,看书,放学后去收购站,然后回家。只是他看书的速度更快了,尤其是在得到二年级课本和新的旧书后。 他必须跑得更快,消化更多,才能对得起即將到来的、接触万用表和更多实际零件的机会。 他开始在脑海中模擬使用万用表测量电阻、电容、电晶体参数的场景,复习那些电路基础理论,確保自己到时候不会露怯,也能提出有价值的问题。 李老师似乎察觉到了他更快的进度。 在一次数学课上,她出了一道有点超纲的、涉及简单乘除概念的应用题(对一年级而言),点名让陆沉回答。 陆沉平静地说出了答案和解题思路。 李老师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但下课后,她给了陆沉一本三年级的数学书,还有一本《趣味数学三百题》。 “先看著,有问题问我。”李老师说,眼神里有鼓励,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压力。她意识到,自己可能正在面对一个真正的、罕见的天才学生,而如何引导这样的学生,对她而言,也是全新的课题。 陆沉接过书,道了谢。他知道,自己正被一双无形的手,轻轻推著,向著一条与周围孩子都不同的路上走去。 周末前的晚上,陆沉检查了一遍自己那个“小科学收音机”,確保它能稳定工作。又把从宋师傅那里得到的、模糊的农机站后院位置在脑子里过了几遍。父亲陆庆国知道他周日要去农机站找宋师傅,只问了句:“认识路?” “认识。”陆沉说。 陆庆国“嗯”了一声,没再多问,只是把半包大前门塞进陆沉口袋里。“给宋师傅。” 陆沉捏了捏那半包烟,点了点头。 窗外,月色依旧。 陆沉躺在床上,没有立刻入睡。 他回忆起白天在收购站新翻到的一本七十年代的《电子技术》期刊,里面有一篇介绍简易信號发生器的文章。 如果用那个电路,配合万用表,是不是可以更系统地测量自己收音机里各级的工作点? 念头一起,大脑便自动开始推演电路结构,模擬波形,计算可能的元件参数…… 夜色渐深,横塘镇沉入梦乡。 只有陆家小屋的窗户里,隱约还亮著一点微弱的光。 那是陆沉在用借来的手电筒,趴在被窝里,就著那本《趣味数学三百题》,演算著一些早已超越趣味范畴的题目。 第十二章:无线电?搞定! 星期天的横塘镇,比平日安静些。 阳光明晃晃地照著石板路,空气里有炊烟和阳光晒暖尘土的味道。 码头那边隱约传来装卸货物的號子声,隔了几条街,显得遥远而模糊。 陆沉揣著父亲给的半包大前门,沿著记忆里的路线,走向镇子西头的农机站。 农机站是镇上除码头、供销社、粮管所外,另一个有点技术含量的单位,负责附近几个公社农业机械的维修、保养和零配件供应。 几排红砖灰瓦的平房,围著个不小的院子,院子里停放著几台待修的拖拉机、柴油机,还有一堆说不清用途的废旧铁疙瘩,在阳光下泛著油渍和铁锈的光。 院门口没掛牌子,只在一根水泥门柱上用红漆刷著横塘农机站几个字,漆已斑驳。 陆沉走进去,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最里面那排平房传来叮叮噹噹的金属敲击声。 他循著声音走过去,来到一间敞著门的维修车间门口。 车间里光线昏暗,瀰漫著浓重的机油、汽油和金属切削液混合的气味。 墙壁被熏得发黑,高处开著几扇小气窗,透进几缕光柱,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 靠墙是一排工作檯,台子上散乱地放著扳手、钳子、螺丝刀等各种工具,还有拆开的齿轮、活塞、油泵。 地上油污斑斑,踩上去有些粘脚。 宋国栋正背对著门口,弯著腰在一个台虎钳上固定一根弯曲的轴杆,手里拿著把榔头,小心翼翼地敲打著。 他脱了中山装,只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背心,露出精瘦但线条清晰的胳膊,汗水顺著脊沟往下淌。 “宋师傅。”陆沉在门口站定,喊了一声。 敲击声停下。 宋国栋直起身,转过头,看到陆沉,用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汗,脸上露出笑容:“来了? 还挺准时。” 他放下榔头,指了指旁边一个相对乾净些、堆满电子元件的旧桌子,“去那边坐著等会儿,我把这点活收尾。” 陆沉走过去。 这张桌子显然是宋国栋的自留地,和车间里其他满是油污的地方截然不同。 虽然也杂乱,但杂而不脏。 桌上有好几块大小不一的电路板,有的完整,有的残缺,堆著不少电阻、电容、电晶体,还有几本卷了边的《无线电》、《电子技术》杂誌。 最显眼的,是一台老旧的、淡黄色外壳的mf-47型指针式万用表,錶盘玻璃有裂纹,但指针完好,安静地躺在一个木盒里。 旁边还有一台用铁皮自製的、看起来土里土气的信號发生器,以及一把保养得很好、烙铁头鋥亮的电烙铁。 工具是手艺人的第二生命。 陆沉看到那电烙铁和万用表,心里就安定了不少。 宋师傅是个真正懂行也爱惜工具的人。 他没乱动桌上的东西,只是安静地站著看。 目光扫过那些元件,大脑自动开始识別、分类:碳膜电阻,色环是棕黑红金,1kΩ,误差5%;电解电容,蓝壳,標称100μf/16v;几只塑封的3dg6电晶体,这是当时国內很常用的小功率硅管……这些元件的型號、参数、常见用途,如同数据流般在他脑海中闪过。 他甚至能根据电路板上残存的线路和元件布局,大致推测出那些板子原来的功能——一块像是收音机的功放部分,一块可能是简单的稳压电源,还有一块布满了继电器和阻容元件,像是某种控制板。 “看出点名堂没?”宋国栋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他已经干完了活,洗了手走过来,拿起茶缸子灌了一大口凉茶。 “像是收音机,稳压电源,还有控制板。”陆沉指著那几块电路板说,语气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宋国栋喝茶的动作顿了一下,放下茶缸,仔细看了陆沉一眼。 “行啊,小子,眼力不错。 这都认得?” “书上看到过类似的图。”陆沉还是用老理由。 宋国栋笑了笑,没深究,在桌旁一张吱呀作响的椅子上坐下,指了指万用表:“会用吗?” 陆沉摇头:“只看过说明,没实际用过。” 这是实话,前世他用的是数字万用表和更精密的仪器,这种老式指针表,原理懂,但实际旋钮操作和读数细节,需要上手。 “那就试试。”宋国栋把万用表推过来,又从零件堆里捡出几个碳膜电阻,一个电解电容,一个二极体。 “先认档位。 电阻档,电压档,电流档。 测电阻前,先短接表笔调零。 测电压电流,注意量程,別烧了表头。 这表虽然老,跟我好些年了,准头还行。” 陆沉接过那沉甸甸的万用表。 表壳是胶木的,边角有磕碰的痕跡,握在手里有种扎实的年代感。 他打开木盒,拿出红黑表笔,按照宋国栋说的,將旋钮拧到电阻档的x1k位置,將两支表笔金属头碰在一起,看著錶盘中央的调零旋钮,轻轻旋转,直到指针准確地对准最右侧的0Ω刻度线。 动作稳定,不疾不徐。 宋国栋在旁边看著,没说话,只是眼神里多了点东西。 调好零,陆沉拿起一个色环为棕黑橙金的电阻。 棕1,黑0,橙3个0,金±5%。 这是10kΩ电阻。 他將表笔搭在电阻两端,錶针缓缓摆动,最后停在接近10的刻度位置(x1k档,读数10即10kΩ)。 他看了一眼,放下,又换了一个黄紫棕金的电阻(4.7kΩ),錶针停在接近4.7的位置。 再换电容,用电阻档测,錶针摆动后慢慢回无穷大,说明电容基本正常,无短路漏电。 测二极体,正反向电阻差异明显。 整个过程,陆沉没有说话,只是专注地看著錶盘,读数,放下,再拿起下一个。 动作流畅,没有丝毫犹豫或错误操作,完全不像第一次接触万用表的人。 “以前真没用过?”宋国栋忍不住又问了一遍。 “没有。 说明书看得比较熟。”陆沉放下表笔。 他心里有数,刚才的表现对於一个看过书的天才儿童来说,属於可接受范围。 既展示了极强的学习能力和动手稳定性,又没有超出初次接触的合理上限。 他甚至故意在测某个电阻时,让錶针停得不是绝对精准,以增加真实性。 宋国栋盯著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摇摇头,不知是感慨还是什么。 “你这孩子……有点意思。”他拿过万用表,自己测了一遍陆沉刚才测过的几个元件,读数基本一致。 “行,基本功算是过关了。 光会测还不行,关键得知道为啥测,测出来的数有啥用。”他隨手从桌上拿起一块收音机电路板,指著一个焊点,“比如,你怀疑这个三极体坏了,怎么测?” 陆沉看著那块板子,脑海中瞬间调出3dg6的引脚定义和常见测试方法。 “可以测两个pn结的正反向电阻。 用x1k档,黑表笔接假设的基极b,红表笔分別接发射极e和集电极c,都应该有一个较小的阻值,反过来接阻值应该很大。 如果都很大或都很小,可能坏了。” “嗯,书背得挺熟。”宋国栋点点头,但话锋一转,“但实际修东西,情况千变万化。 有时候测著是好的,上电就是不工作。 可能是偏置电路问题,可能是耦合电容失效,也可能是喇叭坏了。 得结合现象,一步步查,不能光认死理。”他一边说,一边用烙铁烫开那个三极体的一个引脚,演示如何在线路板上大致判断管子好坏,又讲了些他多年维修积累的、书本上没有的土经验,比如如何通过听广播噪音判断故障大概部位,如何用手摸元件感知温升异常。 陆沉听得非常认真。 这些经验性的、感性的知识,正是书本上缺乏的,也是他这个理论派迫切需要补充的。 他像一块乾燥的海绵,贪婪地吸收著这些带著机油味和烟味的实用技巧。 “你那收音机带来了吗?”宋国栋讲完一段,喝了口茶,问道。 陆沉从隨身带著的布包里,拿出那个小科学收音机。 宋国栋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木盒外观,重点检查了內部的焊点和走线,点了点头:“手工还行,就是用料太寒磣了点。 这管子,”他指了指那个从废旧半导体上拆下来的、型號模糊的锗电晶体,“老了,性能不稳定,气温一变,工作点就漂。 还有这覆铜板,自己刻的吧? 线条毛糙,容易断。” 他说得很直白,但语气里没有贬低,更像是內行点评。 “不过,能用这些破烂捣鼓响,还搞出个场强指示,想法不错。”他接通电源,接上自製的天线,调整可变电容。 杂音过后,广播声传出,微安表指针隨之摆动。 “灵敏度一般,选择性也差,强台能收,弱台就淹没了。”宋国栋一边听一边评价,“再生线圈绕得还行,反馈量取得合適,没自激。 这点挺难得,很多老手调这玩意都容易调过头,要么没再生,要么啸叫。” 他关掉电源,把收音机还给陆沉:“想不想让它更好点?” “想。” 宋国栋起身,在零件堆里翻找了一会儿,找出一个密封的小玻璃瓶,里面装著几个银光闪闪的电晶体。 “3ag1,锗高频管,比你这个好点,但也算老古董了。 还有几个云母电容,性能稳定些。”他又找出几块边角整齐的环氧树脂玻纤板(显然是工厂的边角料)和一小瓶三氯化铁腐蚀液。 “用这个腐蚀线路,比你自己用盐和盐酸弄得规矩。 覆铜板也给你两块。” 他把这些东西推到陆沉面前。 “拿回去,照著你原来的电路,重新做一块。 管子换这个,关键地方电容换云母的。 线路画仔细点,用油漆笔画,腐蚀完清洗乾净。 焊点弄漂亮点。 做完拿来我再看看。” 陆沉看著桌上那些珍贵的材料——对现在的他而言,这无疑是雪中送炭。 3ag1电晶体在当年也算不错的高频管了,云母电容更是不易得的稳定元件。 还有专业的覆铜板和腐蚀液。 “谢谢宋师傅。”陆沉认真地道谢,然后把一直揣在口袋里的那半包大前门拿出来,放在桌上。 “我爸让我带给您的。” 宋国栋看了一眼那半包烟,没推辞,拿起来掂了掂,揣进自己工装裤口袋。 “你爸是码头的老陆吧? 我认识,话不多,人实在。”他顿了顿,看著陆沉,“这些东西不算啥,站里废料堆淘换的。 给你,是看你真有心,也真能琢磨。 別糟蹋了就行。 有啥不懂的,下个星期天再来。” “不会糟蹋。 不懂的一定来问。”陆沉重重点头。 宋国栋摆摆手,意思是没事了。 陆沉小心地把那些元件和材料收进布包。 宋国栋又坐回椅子上,点了支烟,眯著眼看著车间门外明晃晃的阳光,像是对陆沉说,又像是自言自语:“这世道,变得快啊。 收音机都快过时了,听说城里人现在时兴黑匣子,叫录音机,能自己放歌。 以后怕是还有更稀奇的玩意儿。 学点这个,挺好,饿不死手艺人。 但光会修修补补也不行,还得知道里头更深的东西。 我看你……”他吐了口烟圈,没再说下去。 陆沉默默听著。 他知道宋国栋话里的意思。 这个看似普通的镇农机站电工,眼光並不局限在眼前的拖拉机和收音机上。 他或许也感受到了技术变革的脉搏,只是囿於环境和时代,看得不那么清晰,也无法走得更远。 “宋师傅,您知道……哪里能买到,或者看到更深的书吗? 比如,讲集成电路的?”陆沉试探著问。 他记得在邮局报纸上看到的那篇关於薄膜电路的文章。 宋国栋转过头,有些讶异地看了陆沉一眼:“集成电路? 那可是高级货,咱这儿可没有。 书嘛……县里新华书店可能有,但也难说。 那都是大学里、研究所搞的东西。”他想了想,“我这儿有本《电晶体电路基础》,写得还算深,你要看,下回带给你。 不过那书啃起来可费劲,里面一堆公式计算。” “我想看。”陆沉立刻说。 “成,下回给你。 不过小子,饭要一口口吃,路要一步步走。 先把你手里这块板子弄明白,弄利索了,再说別的。” “我明白,宋师傅。”陆沉应道。 他懂宋国栋的提醒,根基不牢,地动山摇。 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清楚。 又在车间里看宋国栋修了一会儿拖拉机上的一个电路故障(是启动马达的电磁开关接触不良),请教了几个关於继电器和电磁铁的问题,陆沉看时间不早,便起身告辞。 “路上慢点。 东西拿好。” 陆沉背著变得有些分量的布包,走出农机站院子。 下午的阳光西斜,把他小小的影子拉得细长。 来时的路依旧安静,但他的心情却有些不同。 手里沉甸甸的不只是零件和覆铜板,更是一份认可,一扇正在缓缓打开的门。 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道去了收购站。 老孙头正准备关门,看到陆沉,笑道:“沉子,又来找书? 今天可没啥新货。” 陆沉摇摇头:“孙伯,我想问问,您这儿有没有……旧杂誌,比如《电子技术》、《无线电》之类的,年份比较新的?” 老孙头挠挠头:“这可不好找。 前些日子是收过一批,都让你翻过了。 新的……得碰运气。 你要这个干啥?” “宋师傅让我学著做点东西,想看新的。”陆沉搬出了宋国栋的名头。 在横塘镇,农机站的宋师傅算是技术上的能人,名头好使。 果然,老孙头听了,態度更认真了些:“宋师傅指点你啊? 那是好事! 行,我帮你留意著,有新的相关杂誌,我给你留著。” “谢谢孙伯。”陆沉道了谢。 他知道,自己获取信息的渠道,又多了一条,虽然这条渠道依然狭窄且不稳定。 回到家,母亲和姐姐正在准备晚饭。 陆沉把布包小心地放好,没提宋师傅给了东西,只说去看了,学了用万用表。 母亲见他安全回来,也就放心,没多问。 姐姐陆敏倒是好奇地问了几句农机站长什么样,陆沉简单说了。 晚饭时,父亲陆庆国难得地主动问了一句:“见著宋师傅了?” “嗯。 宋师傅人挺好,教我用万用表,还给了我一些零件,让我重新做收音机。”陆沉回答。 陆庆国嗯了一声,扒了一口饭,过了一会儿,又说:“好好学。 別给人添麻烦。” “知道了,爸。” 夜里,陆沉在煤油灯下,仔细研究宋国栋给的3ag1电晶体和云母电容。 这些元件的参数比他之前用的废旧件要好得多,也稳定得多。 他摊开那两块崭新的覆铜板,用手摩挲著光滑的铜箔面。 又打开那小瓶三氯化铁,一股刺鼻的气味散发出来。 这是工业级的產品,比他自製的腐蚀液强得多。 他拿出铅笔和从姐姐那里要来的白纸,开始重新设计电路图。 这次,他要做得更规范,更精细。 基於3ag1的特性参数,他重新计算了偏置电阻和耦合电容的数值,优化了电源退耦电路,甚至考虑加入简单的agc(自动增益控制)雏形,虽然受限於单管和元件,效果有限,但这是一个有益的尝试。 灯光如豆,映著他专注的小脸。 窗外偶尔传来几声狗吠,更显夜的静謐。 他的大脑高速运转著,將理论参数转化为具体的线路布局,考虑著走线的合理性、抗干扰性、维修的便捷性。 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画出横平竖直的线条,標上清晰的元件符號和参数。 第十三章:县里来人了! 冬去春来,横塘镇小学操场边的老槐树抽出了嫩绿的新芽。 1985年的春天,似乎比往年来得更早些,风里少了刺骨的寒气,多了些湿润的泥土气息。 陆沉的名声,如同这春天的风,在镇上悄悄传开。 不再仅仅局限於那个会做收音机的一年级小孩,而是变成了陆家那小子,脑子灵光,连农机站宋师傅都夸。 虽然大多数镇民並不清楚做收音机具体有多难,但宋师傅夸这个標籤,在横塘镇的技术圈子里,是很有分量的。 陆沉的日子依旧规律。 学校、家、收购站、偶尔去农机站找宋师傅。 他的学习进度远超同龄人,李老师已经默许他自学四年级的课程,甚至偶尔会拿一些高年级的数学难题考考他,陆沉总能给出清晰的解答。 他在课堂上依然安静,但那种安静,如今在老师和部分早熟的学生眼里,已经带上了深不可测的意味。 王建国依旧是他最忠实的跟班,虽然完全听不懂陆沉偶尔冒出的频率、阻抗之类的词,但丝毫不影响他对这位沉子哥的崇拜。 家里那台小科学收音机,在陆沉更换了从县里旧货市场淘来的一个稍好的纸盆喇叭后,音质又提升了一截。 晚上,一家人常常围坐在小方桌旁,就著这收音机的声音吃饭、做事。 新闻、戏曲、偶尔的相声,成了这个清贫家庭最廉价的娱乐和精神食粮。 陆庆国抽菸时,会多听一会儿天气预报;母亲糊纸盒的手,会隨著广播里的歌声轻轻打著拍子;陆敏则一边听一边写作业,有时还会跟著哼两句。 日子平静而充实。 陆沉感觉自己像一棵扎根在八十年代土壤里的树,一边用枝叶努力吸收著阳光雨露,一边用根须深深扎入这片土地的实际情况。 这天下午,陆沉放学后照例去收购站。 刚走到门口,就看见老孙头正和一个戴眼镜、穿著灰色中山装、干部模样的人在说话。 那人手里拿著一个用报纸包著的方盒子,看起来挺沉。 “孙伯。”陆沉打了个招呼。 “哟,沉子来了!”老孙头眼睛一亮,连忙对那干部模样的人说,“刘干事,这就是我跟您说的那孩子,陆沉。” 被称为刘干事的男人转过头,推了推眼镜,上下打量著陆沉。 他大约四十出头,面容白净,头髮梳得一丝不苟,中山装虽然旧但笔挺,身上有种不同於镇上工人和农民的气质,像是坐办公室的。 “你就是陆沉同学?”刘干事开口,声音温和,带著点官腔,“听孙师傅和你们学校李老师说,你在无线电方面很有天分,自己做了个收音机,还在镇里比赛拿了一等奖?” “嗯。”陆沉点点头,心里有些疑惑。 这个人,不像是镇上常见的干部。 “我是县教育局教研室的,姓刘。”刘干事自我介绍道,目光落在陆沉背著的、那个母亲缝製的小布包上,“这次下来,是想了解一下下面学校开展课外科技活动的情况。 听说了你的事,很感兴趣。”他顿了顿,扬了扬手里的报纸包,“我这儿有台收音机,出了点毛病,声音时有时无,杂音很大。 县里修理部说要换零件,一时没货。听说你懂这个,能帮忙看看吗?当然,看不明白也没关係。” 原来是县教育局的。 陆沉明白了。 这是听说了他的事,特意找来,恐怕既有考察的意思,也有那么点考较的意味。 老孙头在旁边使眼色,意思是让他好好表现。 “我试试看。”陆沉没有推辞。 他对自己现在的技术有底,修一台普通的收音机,只要不是特別复杂的故障,应该问题不大。 刘干事把报纸包放在收购站门口一张旧桌子上。 打开报纸,里面是一台红梅牌六管半导体收音机,塑料外壳,体积比陆沉那个木盒子大不少,算是比较高档的货色。 收音机看起来有七八成新,但此刻静默无声。 陆沉没有急著拆开。 他先接通电源(刘干事带了电池),打开开关,旋转调谐旋钮。 喇叭里只有沙沙的电流噪音,偶尔有极其微弱、一闪而过的广播声,但立刻又被噪音淹没。 他调节音量,噪音大小隨之变化,说明功放部分基本正常。 问题很可能出在前级,比如变频、中放,或者检波部分。 “我能拆开看看吗?”陆沉问。 “当然,你拆。”刘干事点头,眼睛紧紧盯著陆沉的手。 陆沉从自己布包里拿出父亲给的那套工具,选了一把合適的十字螺丝刀,熟练地拧下收音机后盖的螺丝。 动作稳定,没有丝毫犹豫。 打开后盖,露出了里面排列整齐的电路板、中周变压器和磁棒天线。 比起他自己那个用废旧零件拼凑的电路,眼前这个正规厂家的產品,工艺规范,元件排列有序,透著工业化的规整美。 刘干事看到陆沉那套像模像样的工具和熟练的拆卸动作,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陆沉没有立刻去动元件。 他先仔细观察电路板,看有没有明显的虚焊、烧焦的痕跡,或者电容鼓包。 没有。 然后,他拿出自己的万用表(宋国栋借给他练习用的那台旧的),调到电阻档,测量了一下电源开关的通断,正常。 他又测量了几个关键点的对地电阻,没有发现明显的短路。 接著,他接通电源,用万用表的直流电压档,测量各级电晶体的集电极电压。 这是判断直流工作点是否正常的最基本方法。 前两级电压基本正常,但测到中放级时,他发现集电极电压明显偏低,而且不稳定,隨著他轻轻敲击电路板,电压值还在跳动。 问题可能就在这里了。 中放级负责放大从变频级送来的固定中频信號,它的工作不正常,会导致信號增益严重不足,表现为收不到台或声音极小、杂音大。 “可能是中放管坏了,或者它的偏置电路有问题。”陆沉抬起头,对刘干事说。 他没说太复杂,用了最容易理解的说法。 “能確定吗?”刘干事问。 “我试试换个管子看看。”陆沉说。 他手头没有完全同型號的3ag1b,但有一个从旧收音机上拆下来的、参数接近的3ag1c。 他小心地用电烙铁烫开原中放管的三个引脚,取下坏管,换上自己那个旧管子。 焊接过程乾净利落,焊点圆润。 焊好,再次通电测量电压。 集电极电压恢復正常,稳定了。 他关上后盖,拧紧螺丝,接通电源,打开开关。 “沙沙……” 旋转调谐旋钮。 “……亲爱的听眾朋友们,下面请听歌曲《血染的风采》……”清晰、洪亮、几乎没有杂音的广播声,瞬间从喇叭里传了出来!歌声激昂,充满了八十年代特有的蓬勃气息。 修好了! 老孙头一拍大腿:“嘿!真修好了!沉子,有两下子!” 刘干事也明显鬆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接过收音机,仔细听了听,又切换了几个台,声音都清晰稳定。 他关掉收音机,再次看向陆沉时,眼神已经完全不同了。 那里面没有了最初的审视和怀疑,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欣赏和惊奇。 “好,好!”刘干事连说两个好字,“小陆同学,你这手艺,可不像是自己瞎琢磨就能练出来的啊。 宋师傅没少指点你吧?” “宋师傅教了我很多。”陆沉实话实说。 “名师出高徒啊。”刘干事感慨,他小心地收好收音机,用报纸重新包上,然后从隨身带著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和一支钢笔。 “小陆同学,我这次下来,除了了解情况,还有一个任务。 县里准备在六一儿童节前后,组织一次全县中小学生科技小发明、小製作展览,规模比镇里的大得多,还要选送优秀作品到地区参加比赛。 ”他看著陆沉,语气变得正式而郑重,“我们县教研室,想推荐你和你的作品参加。 你那个带信號指示的收音机,很有特点。 不过,如果只是上次比赛那个样子,恐怕在县里竞爭还不够突出。 你有没有想法,把它做得更……更完善一些?或者,有没有新点子?” 县里的展览?地区比赛? 陆沉的心跳快了一拍。 这是一个更大的平台,更广阔的视野。 他几乎立刻想到了自己正在琢磨的振盪器,还有从《电晶体电路基础》里看到的更多有趣电路。 但那些都还停留在图纸和设想阶段。 “我……正在试著做一个能自己发出声音信號的小机器,配合收音机测试用。 ”陆沉谨慎地说,“不过还没做好。 ” “哦?信號发生器?”刘干事显然懂一些,“那个更难做啊。 有什么困难吗?” “缺一些零件,还有……做好了也不知道波形对不对,需要看波形的机器。 ”陆沉说出了最实际的困难。 示波器,在这个年代的县级单位,也是稀缺设备。 刘干事沉吟了一下。 “零件……县里无线电元件门市部可能有,但也未必全。 这样,我给你写个条子,你如果需要买什么特殊的零件,可以让你家长带著条子去县里看看,或许能想想办法。 至於看波形的机器……”他皱了下眉,“县一中的物理实验室有一台老旧的示波器,不知道还能不能用。 这样,如果你真能把东西做出来,到时候我想办法,带你去一中试试。 不过,这都得看你最终做出来的东西,值不值得跑这一趟。” 这已经是极大的支持和承诺了。 一张可能打开县里元件採购渠道的条子,一个接触示波器的可能机会。 “谢谢刘干事!”陆沉认真地道谢。 “先別谢我。”刘干事摆摆手,在笔记本上快速写了几行字,撕下那页,递给陆沉,“这是介绍信。 收好。 六一前,县里会发正式通知到各个学校。 在这之前,你把你的想法,儘量实现出来。 有没有信心?” “有。”陆沉接过那张轻飘飘却又沉甸甸的纸,清晰有力地回答。 刘干事满意地点点头,又跟老孙头聊了几句,便提著修好的收音机走了。 背影很快消失在横塘镇午后略显空旷的街道上。 老孙头凑过来,拍拍陆沉的肩膀,脸上笑开了花:“行啊沉子!连县里的大干部都惊动了!还要推荐你去县里比赛!好好干,给咱横塘镇长脸!” 陆沉捏著那张介绍信,纸张粗糙,上面蓝色的钢笔字跡还有些润。 他小心地折好,放进贴身的衣兜里。 心臟在胸腔里有力地跳动著。 县里的展览,地区的比赛……这些词对他而言,不仅仅意味著荣誉,更意味著更优质的资源、更专业的眼光、更广阔的天地。 他仿佛看到,那扇通往更大世界的门,又被推开了一条更宽的缝隙。 回到农机站,他把事情告诉了宋国栋。 宋国栋听完,抽了口烟,慢慢吐出来。 “县教育局的刘干事?我好像听说过,是个搞教研的,人还算正派。 他给你开条子,算是开了绿灯。 县里元件门市部……东西比镇供销社全点,但也要票证和关係。 有条子,至少能让你进去看看,买不买得到另说。 ”他顿了顿,“至於示波器……一中那台破机器,我当年进修时见过,苏联老大哥的东西,笨重得很,能不能用还两说。 不过,有个机会总比没有强。”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县城简图,在上面指点了元件门市部和一中的位置。 “去县里,路不近,坐车得大半天。 让你爸带你去,当天估计回不来,得住一宿。花费不小。”他看了看陆沉,“你打算做什么去参展?还是那个收音机?” “我想试试做个小型的音频信號发生器,如果能成,就和收音机一起,做一个简易无线电测试套装。” 陆沉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收音机接收,信號发生器產生標准信號,可以用来调收音机,也可以演示一些基本原理。 比单一个收音机,內容更丰富,也更有技术含量。” 宋国栋眼睛眯了眯:“想法不错,但信號发生器不好做,稳定性和波形质量是难点。 尤其是你想用简易元件实现,这样,我这几天帮你想想,有没有更简单可靠的电路。 零件方面,我这儿还有一些攒下来的,你先看看缺什么,去县里之前,列个单子。” “谢谢宋师傅!”陆沉感激道。 宋国栋的支持,总是这么实在。 接下来的日子,陆沉更忙了。 白天在学校,他加速自学,空余时间则全部投入到新的项目中。 他反覆研究宋国栋找来的几个振盪器电路,结合手头可能获得的元件,选定了一个相对简单、易於起振的rc桥式振盪电路方案。 这个电路对元件精度要求不那么苛刻,用普通的电阻电容就能搭建,频率也大致可调,正適合做入门级的音频信號源。 他一边完善设计,一边整理零件清单。 电阻、电容好办,宋国栋那里有一些,镇上五金店也能买到部分。 但关键的一个运算放大器集成电路(当时国內有仿製的f007通用运放)和几个精密的可调电阻,镇上肯定没有,必须去县里碰运气。 还有製作外壳的材料、输出接口、电源方案……一大堆实际问题需要解决。 每天晚上,煤油灯下的身影更加忙碌。 图纸画了一张又一张,计算写满了一页又一页草稿纸。 父亲给的那套工具被频繁使用,小工作檯上堆满了元件和半成品。 家里人都知道他在为大事做准备,母亲儘量不打扰他,姐姐帮他收拾散落的零件,父亲则默默地在每次发工资后,多留下几块钱,压在陆沉的枕头底下。 横塘镇的春天,在忙碌中悄然流逝。 柳絮飘飞,河水涨绿。 四月底的一个周末,陆沉拿著宋国栋帮著审阅过的零件清单和初步电路图,以及那张已经有些摺痕的县教育局介绍信,跟在父亲陆庆国身后,踏上了开往县城的早班长途汽车。 第十四章:三分靠料,七分脑子 开往县城的长途汽车是一辆老旧的解放牌客车,车漆斑驳,车窗玻璃隨著顛簸哗啦作响。 车厢里挤满了人,混合著菸草、汗味、家禽和土特產的气味。 陆庆国把陆沉护在靠窗的位置,自己坐在外侧,高大的身躯像一堵沉默的墙,隔绝了大部分拥挤。 陆沉紧挨著父亲,怀里抱著那个装有全部图纸、零件清单和介绍信的布包。 这是他第一次出远门,目光好奇地投向窗外。 砂石路两边的白杨树飞速后退,田野逐渐被更宽阔的农田和零星的工厂厂房取代。 偶尔能看到冒著黑烟的拖拉机驶过,或者骑著二八大槓自行车、车把上掛满东西的农人。 一切都显得陌生而又充满活力,与他生活了快一年的、节奏缓慢的横塘镇截然不同。 车开了两个多小时,终於,一片比横塘镇密集得多的建筑群出现在地平线上。 灰扑扑的楼房,更高的烟囱,更宽的马路,还有远处隱约可见的、掛著巨大標语的百货大楼——县城到了。 汽车摇摇晃晃驶进尘土飞扬的汽车站。 下车的人流推搡著,各种口音混杂。 陆庆国紧紧拉著陆沉的手,一言不发地隨著人流走出车站。 站外是坑洼不平的柏油路,两旁是低矮的店铺,卖早餐的、修自行车的、扯著红布卖服装的,嘈杂而充满市井气息。 “先去哪?”陆庆国低头问儿子,声音有些乾涩。 他显然也不常来县城,对这里並不熟悉。 “元件门市部。”陆沉拿出宋国栋画的那张简图,辨认了一下方向,“刘干事说在红旗路。” 父子俩问了几次路,穿过几条喧闹的街道,终於找到了红旗路无线电元件门市部。 那是一间不大的临街店面,绿色木门,玻璃橱窗里陈列著一些收音机、电子管和花花绿绿的电阻电容样品,在阳光下显得有些陈旧。 推门进去,一股特有的、混合著松香、灰尘和绝缘材料的气味扑面而来。 店里光线有些暗,柜檯后面坐著个戴著老花镜、正在看报纸的胖老头。 陆庆国走上前,有些侷促地开口:“师傅,买东西。” 胖老头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瞥了一眼穿著打补丁工装、肤色黝黑的陆庆国,又看了看他身后瘦小的陆沉,语气不咸不淡:“买什么?有介绍信吗?” 陆沉连忙从布包里掏出那张县教育局的介绍信,踮起脚尖,双手递过去。 胖老头接过信,凑到眼前仔细看了看,又抬头打量了一下陆沉,脸上的表情缓和了些。 “教育局刘干事介绍的?你是学生?买元件干什么用?” “参加县里的科技展览,做个小机器。”陆沉儘量清晰地回答。 “哦?”胖老头来了点兴趣,站起身,走到柜檯前,“做什么机器?要什么元件?” 陆沉把自己画的零件清单递过去,上面列著f007运算放大器集成电路、精密多圈可调电阻、几种特定阻值和精度要求的碳膜电阻、涤纶电容、还有连接线、旋钮、输出插座等等。 胖老头看著清单,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f007?这东西可不好弄,咱们这儿小门市部一般不备货,都是计划调拨给厂矿单位的。 这几个精密电阻,精度要求也高,存货也不多。”他翻看著介绍信,“刘干事倒是打了招呼……这样吧,f007我这儿真没有,不过有个旧的μa741,也是单运放,引脚兼容,性能差点,但你们做实验或许能用。 精密电阻我找找看,不一定全。 其他的普通电阻电容,倒是都有。” 陆沉心里咯噔一下。 核心的运放晶片没有,整个振盪器电路的核心就没了。 μa741性能確实不如f007,但如胖老头所说,勉强能用,只是稳定性和波形可能差不少。 “μa741也行。”陆沉迅速做出决定,“麻烦您了。” 胖老头点点头,转身去后面的货架上翻找。 陆庆国默默地站在一旁,从口袋里摸出皱巴巴的手绢,擦了一把额头上细密的汗珠。 店里的安静和胖老头慢条斯理的动作,让他这个习惯码头喧囂的汉子有些不自在。 过了好一会儿,胖老头捧著一个小纸盒走了回来,里面装著零零散散的元件。 “μa741找到了,就这一个旧的,算你便宜点。 你要的精密电阻,只找到两个接近的,其他的用普通电阻代替,误差会大点。 涤纶电容有,旋钮、插座这些也有,总共……”他拿出一个油腻腻的算盘,噼里啪啦打了一阵,“八块七毛三,有工业券吗?” 八块多!陆庆国嘴角抽动了一下。 这几乎是他小半个月的工资。 他没说话,只是默默地从贴身的內兜里掏出一个手绢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零零整整的钞票和一些花花绿绿的票证。 他仔细数出八块七毛三分钱,又找出几张工业券,一起推到柜檯上。 动作很慢,但很稳。 胖老头收了钱票,把元件一样样包好,装进一个牛皮纸袋,递给陆沉。 “小朋友,好好做,刘干事推荐的人,想必有点本事。” “谢谢师傅。”陆沉接过沉甸甸的纸袋,心里却有点发沉。 核心元件是旧的,精密电阻不全,这意味著他回去调试的难度会大大增加,最终效果也可能大打折扣。 走出元件门市部,已经是中午。 父子俩在街边找了个卖阳春麵的小摊,一人要了一碗麵。 清汤寡水,飘著几片菜叶,但热乎乎的。 陆庆国把自己碗里的麵条挑了一大半给陆沉:“多吃点。” 吃完饭,他们按照计划去县一中。 一中在城东,是一所有著灰色围墙和高大门楼的学校,比横塘镇小学气派得多。 门卫听说他们是教育局刘干事介绍来看示波器的,又看了介绍信,便指点了物理实验室的方向。 物理实验室在一栋旧教学楼的二楼。 敲门进去,里面只有一个戴著深度近视眼镜、头髮花白的老教师,正在擦拭一台蒙尘的显微镜。 “请问,徐老师在吗?刘干事介绍我们来借用一下示波器。”陆庆国开口问道。 老教师抬起头,透过厚厚的镜片看著他们。 “我就是姓徐,刘干事跟我打过招呼了。”他目光落在陆沉身上,“你就是那个会做收音机的小学生?” “徐老师好。”陆沉礼貌地点头。 徐老师没多说什么,指了指实验室角落一个盖著灰色帆布罩子的大傢伙。 “喏,就是那台,苏联的,型號老了,好几年没怎么用了。 上次通电还是去年底,勉强能亮,但扫描线不稳定,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测波形。” 他走过去,掀开帆布。 露出一台铁灰色、异常笨重的仪器,正面是圆形的示波管屏幕,周围布满旋钮和接线柱,外壳上还有俄文標识。 这就是传说中的示波器,电子工程师的眼睛,在这个年代的中学里,绝对是贵重仪器。 徐老师插上电源,按下开关。 机器內部发出嗡的一声,示波管屏幕亮起,发出淡绿色的光。 但扫描线歪歪扭扭,上下跳动,根本无法稳定成一条直线。 徐老师拧动几个旋钮,扫描线稍微稳定了些,但依然有轻微的抖动和畸变。 “看到了吧,就这样。”徐老师摇摇头,“年头太久了,里面电子管老化,电路也可能有问题。 我们学校没人会修这个。 你们要测波形,用它恐怕够呛。” 陆沉的心沉到了谷底。 最后的希望也破灭了。 没有示波器,他做出来的信號发生器,就只能靠耳朵听声音判断有没有输出,完全无法知道波形质量、频率是否准確。 这样的东西,拿去县里展览,恐怕只会貽笑大方。 陆庆国看著儿子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默默拍了拍陆沉的肩膀。 “不过,”徐老师忽然推了推眼镜,看著陆沉,“刘干事说你手巧,懂电路。 你要是真能做出来东西,到时候拿来,我帮你试试看。 虽然这示波器不好用,但大概看看有没有波形,波形是不是严重失真,还是能看出来的。总比没有强。” 这算是最后一点安慰了。 陆沉勉强打起精神:“谢谢徐老师。” 离开一中,夕阳已经西斜。 回横塘镇的末班车快要开了。 父子俩沉默地走在返回汽车站的路上。 县城街道上渐渐亮起稀稀落落的路灯,广播喇叭里传来《新闻联播》的开始曲。 “爸,”陆沉忽然开口,“那个旧运放,还有不齐的零件,我再想想办法。 宋师傅那里可能还有点存货。 示波器不好用,我就多做测试,靠听和万用表儘量调好。” 陆庆国低头看了儿子一眼。 孩子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在暮色里却亮得惊人,没有气馁,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专注。 “嗯。”陆庆国只说了一个字,大手用力握了握陆沉的手。 坐上回程的汽车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车厢里比来时更拥挤、更嘈杂,但陆沉却觉得异常安静。 他抱著那个用八块多巨款换来的牛皮纸袋,靠在父亲身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县城元件门市部那陈旧的橱窗、胖老头打算盘的声音、一中实验室里那台跳动不稳的扫描线、徐老师镜片后审视的目光……一幕幕闪过。 困难比预想的要多,希望比预想的要渺茫。 但不知为什么,他心里反而有一股火苗,被这些挫折刺激得更加旺盛。 精密电阻不全,就用普通电阻加精心筛选调试。 示波器坏了,就用耳朵、用万用表、用已知的广播信號做参照,用更笨但也更扎实的方法去逼近目標。 他知道,宋师傅那里或许还能抠出点宝贝。 果然,宋国栋听了他的经歷,看了看那些將就的零件,又翻找出几个精度尚可的金属膜电阻和一个保存完好的云母电容,塞给陆沉。 “凑合用吧。做东西,三分靠料,七分靠手艺和脑子。”宋国栋叼著烟,看著陆沉,“示波器坏了是麻烦,但也不是没办法。我教你几个土法子,大概判断波形……” 第十五章:拿奖 陆沉拿出了前世调试精密仪器时的全部耐心。 他一遍遍计算,一遍遍修改电阻电容的参数,一遍遍焊接、测试、调整。 工作檯上堆满了演算的草稿和废弃的元件。 他的手指被电烙铁烫出过水泡,眼睛因为长时间在煤油灯下看细小的元件和线路而布满血丝。 但他沉浸其中,几乎感觉不到疲惫。 那种在极端限制下,用智慧和双手一点点逼近目標的感觉,带著一种近乎自虐的成就感。 家里的氛围也悄然变化。 母亲糊纸盒的动作更轻了,晚上儘量不打扰他。 姐姐陆敏做完作业,就安静地坐在旁边,有时帮他递个工具,更多时候只是默默陪伴。 父亲陆庆国下工回来,常常会站在门口看一会儿,然后去院子里,用他那双搬卸重物的手,帮陆沉把需要的木料切割、打磨得更规整些------陆沉决定为这套测试套装做一个像样点的便携木箱。 日子在松香的气味、广播的杂音、万用表指针的轻微摆动和铅笔划过草稿纸的沙沙声中,飞快流逝。 横塘镇的春天彻底过去,初夏的阳光开始有些灼人。 学校里关於六一县里展览的消息也传开了,李老师找陆沉谈了几次,言语间满是期待和隱隱的担忧。 王建国则四处宣扬他沉子哥要去县里打擂台,兴奋得像是自己去一样。 五月下旬的一天晚上,陆沉完成了最后一次关键调试。 他设计的rc桥式振盪电路,在更换了宋国栋给的金属膜电阻和云母电容作为关键选频元件后,起振稳定了许多。 输出幅度通过一个简单的电位器调节,虽然波形肯定不是完美的正弦波,但用耳朵贴近喇叭(他找了一个从旧电话机上拆下来的小听筒作为输出指示)仔细听,声音还算纯净,没有明显的破音或杂音。 频率调节旋钮转动时,音调变化也大致连续。 他小心地將振盪器电路板、电池盒、电位器、开关和输出插座,安装进一个父亲帮忙做好的、比之前收音机木盒稍大、內部有隔断的松木箱里。 箱子表面,他用墨水写了简易音频信號源几个字,旁边画了个简单的波形符號。 收音机也经过打理,外壳重新打磨上了一遍清漆(用桐油代替),看起来精神不少。 两个木箱可以並排放在一起,用皮带扣固定,组成一个完整的无线电测试套装。 最后一步,是写说明书。 这次他写得更加详细,不仅说明了收音机和信號源的製作原理、功能,还重点描述了如何利用这套简单的设备进行一些基础实验,比如验证放大原理、观察简单调製现象等。 他儘量用浅显易懂的语言,配上清晰的示意图。 他知道,县里的评委可能更看重作品的教育意义和启发性。 做完这一切,已是深夜。 万籟俱寂,只有窗外草丛里夏虫不知疲倦的鸣叫。 陆沉看著並排放在桌上的两个木箱,在煤油灯昏黄的光晕下,它们显得朴素甚至有些笨拙,但內里却凝结了他来到这个时代后几乎全部的知识、心血和来自家人、宋师傅、刘干事点滴帮助的希望。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 能做的,都做了。 剩下的,交给县一中的那台破示波器,交给评委的眼光,交给这个时代的评判標准。 几天后,六一儿童节前夕,县教育局的正式通知下发到横塘镇小学。 李老师兴奋地告诉陆沉,学校决定派她带著陆沉和作品去县里参加展览,所有费用由学校报销。 这在经费紧张的镇小学,是极为罕见的支持。 出发前一天,陆沉去农机站向宋国栋告別。 宋国栋没多说什么,只是仔细检查了一遍他的测试套装,听了听信號源的声音,点了点头。 “去吧。 稳著点。 成不成,都別慌。“ 陆沉重重点头。 六月一日清晨,天还没大亮,陆沉抱著用旧床单仔细包裹好的木箱,跟著李老师坐上了开往县城的早班车。 李老师显然也有些紧张,一路上反覆检查著介绍信、作品標籤等材料,又叮嘱陆沉一些注意事项。 陆沉大部分时间只是静静地看著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怀里紧紧抱著他的作品。 县里的展览设在县文化馆的礼堂,比镇文化站气派得多。 红布横幅,彩色標语,气氛热烈。 来自全县各个中小学的几十件作品陈列在铺著白布的展台上,琳琅满目。 有小发明,有小製作,有动植物標本,有科学幻想画。 其中不乏一些看起来颇为精巧的作品,比如用自行车零件做的风力发电机模型,用废胶片和透镜做的幻灯机,还有结构复杂的机器人手臂模型(虽然只能做简单动作)。 陆沉和李老师找到指定的展位,小心地打开包裹,將两个並排的木箱摆放好,插上作品標籤和说明书。 他们的展位在一个不太起眼的角落。 旁边是一个城关小学五年级学生做的自动浇水装置,用虹吸原理和槓桿控制,看起来挺巧妙,吸引了不少人围观。 相比之下,陆沉那两个朴素的木盒子,显得有点寒酸。 开幕式后,评审和参观开始了。 几位评委(有教育局领导、学校老师、还有一位从地区请来的科技馆工作人员)在一件件作品前驻足,听取小作者的介绍,提出问题。 轮到陆沉时,几位评委走了过来。 看到標籤上横塘镇小学一年级陆沉时,几位评委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又看到作品名称简易无线电测试套装(收音机/音频信號源),以及旁边那两件实在谈不上美观的木盒子,惊讶变成了怀疑。 “一年级?这是你做的?“那位地区来的科技馆工作人员,一个戴著眼镜、面容严肃的中年男人,开口问道,语气里带著明显的不信。 “是的,老师。 “陆沉平静地回答。 “怎么证明是你做的?“另一位评委,县一中的物理老师问道。 李老师有些著急,想开口解释。 陆沉却先一步,打开了木箱的后盖,露出了里面的电路板。 “里面所有的焊点都是我焊的,线路是我自己画的,腐蚀的。 宋国栋师傅和学校的李老师可以证明。“ 评委们凑近看了看电路板。 虽然元件普通,但焊点乾净整齐,线路清晰,確实不像胡乱拼凑。 尤其那块信號源的板子上,用了不多见的集成电路(虽然是旧的μa741),布局也颇有章法。 地区来的评委推了推眼镜,语气缓和了些:“那你演示一下,怎么用?“ 陆沉点点头。 他先打开收音机,接上自带的一段导线作为天线,熟练地调出一个清晰的广播电台。 然后,他打开信號源木箱的开关,调节输出幅度和频率旋钮,將信號源的输出线小心地靠近收音机的磁棒天线。 立刻,收音机里清晰的广播声被一阵音调可调的呜------声所覆盖。 隨著陆沉缓缓旋转信號源的频率旋钮,收音机里的呜声音调也从低到高平滑变化。 “这是用我的信號源输出的信號,去干扰收音机接收的广播信號。 陆沉解释,“通过调节信號源的频率,可以听到差拍声的变化,说明信號源在工作,並且频率可调。“ 接著,他断开信號源,收音机里重新响起广播。 然后,他將信號源的输出线,通过一个自製的简易衰减网络,接入收音机检波后的音频输入端(他事先在收音机上加了一个测试插座)。 广播声里混入了一个清晰的、音调固定的嘀声。 “这是將信號源的標准音频信號,注入收音机的低放部分,可以用来检查收音机音频放大是否正常。 陆沉一边操作一边说,动作稳定,条理清晰。 评委们看著他熟练的操作,听著他清晰的讲解,脸上的怀疑逐渐被惊讶和兴趣取代。 一个一年级的孩子,不仅能做出这两样东西,还能如此清楚地演示其原理和用途,这本身就非同寻常。 “你的信號源,输出波形怎么样?频率准確吗?“地区评委问出了关键问题。 这正是陆沉的软肋。 陆沉默了一下,老实回答:“老师,我没有示波器,没办法准確看波形和测频率。 我是用万用表测量工作点,用已知的广播信號做参照,靠听声音来调试的。 所以波形可能不完美,频率也可能有误差。 但基本功能是有的。“ 这个诚实的回答,反而让评委们点了点头。 在缺乏设备的情况下能做到这一步,更显不易。 “我听说一中有台旧示波器,虽然不太好用,但也许能看看有没有波形。 地区评委对旁边一中的老师说。 一中的老师正是上次见过的徐老师,他也在评委中。 徐老师点点头:“对,是有台旧的。 但不太稳......“ “拿来看看吧。 地区评委说,“既然这位小同学做出了信號发生器,总该看看它產生的是什么波。“ 徐老师让人去实验室取示波器。 等待的间隙,其他评委又问了陆沉几个关於电路原理的问题,陆沉都用儘可能简单的语言回答了,虽然避开了复杂的公式,但核心概念抓得很准。 地区评委听得眼中异彩连连。 示波器被两个学生抬来了,依然是那台笨重的苏制老机器。 接通电源,预热,淡绿色的扫描线再次亮起,依旧有些抖动,但比上次似乎稳定了一点点。 地区评委显然是懂行的,他亲自动手,调整示波器。 陆沉將信號源的输出接到示波器的y轴输入端。 地区评委调节扫描时间和幅度。 示波管屏幕上,跳动不稳的扫描线,在输入信號后,开始发生形变。 隨著地区评委耐心地调整同步旋钮,一个模糊的、不断抖动的波形,终於被勉强抓住,固定在屏幕中央! 那是一个大致为正弦形状的波形! 虽然有明显的畸变和毛刺,频率也不够稳定(波形在水平方向轻微晃动),但它確实是一个周期性变化的电信號! 不是杂波,不是噪音,是实实在在的、由这个一年级孩子用简陋元件製作的电路產生出来的正弦波! “有了!“地区评委有些兴奋地低呼一声。 周围的评委、老师,还有被吸引过来围观的其他小作者和观眾,都凑过来看。 看到那个在老旧示波器屏幕上顽强显示出来的、虽然粗糙却毋庸置疑的波形时,人群中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嘆。 “真是正弦波......“ “虽然波形不太好,但確实有!“ “一年级做的?太厉害了!“ 徐老师也凑近看了看,推了推眼镜,对地区评委说:“机器太老,波形显示不全,也有失真。 但这確实说明他的电路是起振的,而且產生了接近正弦的信號。 以他的条件......难能可贵。“ 地区评委直起身,看向陆沉,目光已经完全变了,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欣赏和惊嘆。“小同学,你叫陆沉对吧?了不起!“他用力拍了拍陆沉的肩膀(力道让陆沉晃了晃),“在没有示波器的情况下,能调出这样的波形,你的理论功底和动手能力,远超你的年龄!不,远超很多高年级学生甚至业余爱好者!“ 他转向其他评委,语气激动:“这件作品,技术含量高,原创性强,而且完全由小作者独立设计製作完成,过程中克服了极大的设备困难。 更难得的是,他將接收和发生结合起来,形成了一个简单但完整的小系统,具有很强的教学演示价值! 我认为,这完全有资格竞爭一等奖,甚至是特等奖!“ 特等奖? 周围响起一片吸气声。 这次展览,特等奖只设一个! 李老师激动得脸都红了,紧紧握住陆沉的手。 陆沉自己心里也鬆了口气,隨即涌起一股热流。 被认可,尤其是被懂行的专家认可,这种感觉,很好。 接下来的评审,似乎变得顺理成章。 其他作品虽然也不乏亮点,但在陆沉这件土法上马却真正触及电子技术核心的作品面前,多少显得有些小儿科了。 尤其是当评委们得知陆沉几乎所有知识都来自自学和一位农机站师傅的指点,所有零件都是东拼西凑甚至来自废品站时,那种震撼和欣赏更是达到了顶点。 展览结束后是颁奖典礼。 当主持人用高昂的声音宣布:“本次全县中小学生科技小发明、小製作展览,特等奖获奖者是------横塘镇小学一年级一班,陆沉同学!作品:《简易无线电测试套装》!“ 掌声雷动。 无数道目光聚焦在那个走上台、穿著打补丁但乾净衣裳的瘦小男孩身上。 镁光灯闪烁(县广播站的记者在拍照),奖状和奖品(一套更高级的无线电工具套件和几本专业书籍)被送到他手中。 陆沉站在台上,抱著沉甸甸的奖状和奖品,看著台下黑压压的人群,看著激动得抹眼泪的李老师,看著其他参赛者羡慕或钦佩的眼神。 耀眼的灯光有些晃眼,掌声衝击著耳膜。 这一刻的荣耀,真实而灼热。 但他心里却异常清醒。 他知道,这特等奖,不仅仅是对他作品的肯定,更是对他在极端匱乏条件下所展现出的钻研精神和创造力的褒奖。 是这个年代,对知识改变命运、爱科学、学科学、用科学最直接的响应。 颁奖典礼结束,人群逐渐散去。 地区那位评委特意找到陆沉,递给他一张纸条,上面写著一个名字和地址。 “小陆同学,我是地区青少年科技中心的。 你很有天赋,也很努力。 这是我们中心的地址和我的联繫方式。 以后如果有什么困难,或者需要什么书籍资料,可以写信给我。 好好学,將来一定大有可为!“ 陆沉郑重地接过纸条道谢。 回横塘镇的路上,李老师依旧兴奋地说个不停。 陆沉抱著奖品,靠著车窗,望著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他知道,横塘镇这个小池塘,已经有些容不下他了。 第十六章:科技夏令营 两张薄薄的信纸,在陆沉手里却仿佛有千斤重。 地区科技中心的来信还带著油墨的清香,县里的通知则盖著鲜红的公章。 煤油灯的光晕在纸张上跳跃,映著上面清晰的字跡——“县青少年科技夏令营”,“特邀”,“全县仅十人”。 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父亲陆庆国盯著那张盖著红章的通知,看了很久,眉头微微蹙著,像是在辨认什么极其复杂的东西。 母亲放下手里正在缝补的衣服,凑过来,她不识字,但认得那红章,也知道“县里”和“夏令营”大概是什么意思,脸上混合著茫然和一丝隱约的激动。 姐姐陆敏眼睛亮得惊人,小声地、一字一句地把通知內容念了出来。 “……食宿全包……参观工厂和科研单位……” 陆敏的声音因为兴奋有些发颤。参观工厂,参观科研单位! 这对一个镇上的女孩来说,简直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 “三天?住县里?”母亲终於消化了信息,第一个反应是担忧,“沉子还小,一个人去县里,能行吗?” “通知上说了,有老师带队,统一安排。”陆沉解释。夏令营时间是七月中旬,就在暑假开始后不久。带队老师是县一中的徐老师和另一位科委的干部。 陆庆国终於抬起头,看向陆沉:“想去?” 陆沉毫不犹豫地点头:“想去。” 这不仅是一次活动,更是一个窗口,一个可能接触到他前世熟悉、今生却还未触摸到的真正“科技”世界的机会。 工厂的生產线,哪怕是最简陋的,科研单位的实验室,哪怕设备老旧,也代表著这个时代工业和技术的最前沿。 他渴望去看,去了解,去验证自己脑海中的知识图谱。 陆庆国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想去就去。听老师话,別乱跑。” 这就是同意了。母亲还想说什么,但看到丈夫和儿子坚定的眼神,最终只是嘆了口气,转身去里屋翻箱倒柜:“得给你找两件像样的衣裳,总不能穿著带补丁的去……” 家里的气氛因为这张通知,变得不同了。担忧、骄傲、期待,种种情绪混杂在一起。街坊邻居很快也知道了陆沉被县里选去参加夏令营的消息,这比得特等奖更让人嘖嘖称奇。在横塘镇人朴素的认知里,被“县里”点名邀请,那是了不得的荣誉,意味著这孩子真的被“上面”注意到了。 王建国跑来找陆沉,兴奋地嚷嚷了半天,最后拍著胸脯说:“沉子哥,你放心去!你的『修理铺』我给你看著,有人来我记下来!”虽然陆沉那根本不算铺子,但王建国已经自动给它安上了名头。 李老师专门来家访,带来了学校的一点补助——五块钱,让陆沉“零花用”,又反覆叮嘱了许多注意事项。 宋国栋知道后,什么也没说,只是在那天陆沉去农机站时,塞给他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几样他攒下的、比较精密的电子元件和一截质量很好的屏蔽线。“拿著,万一用得上。出去见识见识,挺好。” 日子在忙碌和期待中飞逝。 陆沉抓紧时间处理手头接的几个小修理活儿,把该还的收音机、手电筒都修好送回。 又把夏令营可能需要的物品,母亲准备的乾净衣服、姐姐省下的新笔记本和铅笔、父亲悄悄放进行李的几块零钱,仔细地收拾进那个母亲缝製的、已经洗得发白但很结实的帆布书包里。 七月十六日,天刚蒙蒙亮,陆沉就在家人的陪伴下,来到了横塘镇汽车站。 带队的是镇小学的李老师和另一位镇上文教干事,同去的还有镇上另一个被选中的初中生,是个叫陈卫东的初二男生,瘦高个,戴眼镜,看到陆沉时,眼神里充满了好奇和一点不易察觉的审视。 “陆沉同学,到了夏令营要遵守纪律,虚心学习,展示我们横塘镇学生的风貌。”李老师再次叮嘱,眼里满是殷切期望。 “知道了,李老师。” 101看书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全手打无错站 汽车在晨雾中驶向县城。 这一次的心情,与上次去买零件时截然不同。 少了忐忑,多了明確的目標和跃跃欲试。陈卫东起初有些沉默,后来忍不住问陆沉关於收音机和县里比赛的事,陆沉简单回答了几句。 得知陆沉还自己接活儿修东西,陈卫东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到了县城,一行人直奔县一中报到。 一中校园里比平时热闹,掛著欢迎横幅。报到点设在教学楼前,已经有不少学生和家长。陆沉一眼就看到了几个穿著明显比镇上孩子光鲜、气质也不同的学生,应该是县城里学校的。他们好奇地打量著从各乡镇来的同学,目光在穿著朴素的陆沉身上停留的时间尤其长。 “横塘镇小学,陆沉。”带队老师报上名字。 负责登记的老师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看著陆沉:“你就是陆沉?那个特等奖?”他的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个老师和高年级学生都看了过来。 “是我。”陆沉平静地回答。 “哦,好,好。欢迎欢迎。”登记老师態度明显热络了些,快速办好手续,递过一个印著“营员”的胸牌和一袋资料。“你的宿舍在305,三人间。这是日程表和注意事项。下午两点,礼堂开营仪式。” 找到宿舍,是普通的中学宿舍,三张上下铺,陆沉的铺位靠窗。 另外两个室友还没到。放下行李不久,门被推开,进来两个男生。一个胖乎乎的,穿著崭新的海魂衫,一脸好奇地东张西望;另一个瘦削些,皮肤白皙,戴著眼镜,手里还拿著一本书。两人都是县城口音。 “你们好,我叫陆沉,横塘镇小学的。”陆沉主动打招呼。 “我叫周小胖,城关一小的。”胖男孩很活泼,“你就是那个做收音机得特等奖的陆沉?我听说过你!” 瘦削的男孩推了推眼镜,矜持地点点头:“赵明,县一中附小。”他看了看陆沉放在床头的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没说什么,但眼神里的疏离感很明显。 简单的交流后,陆沉大致摸清了两个室友的性格。 周小胖外向,对什么都好奇,对陆沉这个乡镇来的小天才充满兴趣。 赵明则带著城里好学生的优越感,虽然不至於傲慢,但显然没把陆沉这个“乡下冠军”太当回事。 下午的开营仪式在县一中礼堂举行。县教育局、科委的领导都来了,讲了话,无非是鼓励青少年热爱科学、立志成才。 然后介绍了夏令营的主要活动:科技讲座、参观工厂(县农机厂、无线电元件厂)、参观地区农科所设在县里的实验站、动手製作比赛,最后还有一场匯报展示。 参加夏令营的十个学生,从小学四年级到初中二年级不等,陆沉年龄最小,个子也最矮,在人群里很不起眼。但他能感觉到,不少目光都有意无意地落在他身上,有好奇,有探究,也有怀疑。 讲座安排在第一天下午和晚上。 主讲的是县一中的物理老师徐老师和一位从地区请来的农科所技术员。徐老师讲的是一些有趣的物理现象和简易实验,技术员则讲农业科学的新应用。讲座內容对陆沉来说很浅显,但他依然听得很认真,观察著这个年代科普教育的方式和重点。 讲座后的自由提问环节,徐老师特意点了陆沉的名字:“陆沉同学,听说你对无线电很感兴趣,刚才我们讲到电磁感应,你有什么问题吗?”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 陆沉站起身,没有怯场,问了一个关於lc振盪电路起振条件与能量补充之间关係的问题。问题本身並不超纲,但角度比较深入,而且他用词准確,逻辑清晰,完全不像一个小学生。 徐老师眼中闪过一丝讚赏,详细作了解答,最后还补充了一句:“陆沉同学这个问题提得很好,已经涉及到振盪器工作的本质了。看来课后没少下功夫。” 这下,连那些原本对陆沉有些轻视的城里学生,眼神也开始变了。赵明看著陆沉,镜片后的目光多了几分认真。 第二天是参观。上午去县农机厂。 巨大的车间,轰鸣的机器,空气中瀰漫著机油和金属切削液的味道。工人们穿著深蓝色工装,在工具机前忙碌。厂长亲自带队讲解,介绍拖拉机发动机的製造流程。陆沉看得很仔细,特別是热处理车间和装配线。他注意到很多工艺还很原始,依赖老师傅的经验,但也看到了几台算是“先进”的数控工具机(其实是非常早期的型號),这让他心头一动。 参观无线电元件厂时,陆沉更是全神贯注。看著电阻电容从原料到成型的生產线,看著电晶体封装、测试的工序,虽然设备简陋,环境也谈不上洁净,但毕竟是真正的工业生產。在测试车间,他看到了熟悉的示波器、信號发生器,甚至还有一台老旧的频率计。 他忍不住在允许的范围內,凑近多看了几眼。 带队的厂技术员见这个最小的营员似乎特別感兴趣,而且问的问题都很在点子上,便多解释了几句。 当陆沉问及厂里生產的某种型號电晶体的关键参数离散性时,技术员惊讶地看了他一眼:“小朋友,你连这个都懂?这参数一般维修都用不上。” “书上看到过,说离散性影响电路一致性。”陆沉回答。 技术员点点头,对旁边县科委的干部低声说了句:“这孩子,是块料子。” 下午参观农科所实验站,主要是看新品种作物和简单的土壤分析仪器。这对陆沉来说是陌生领域,他也听得认真,拓宽知识面总是好的。 晚上是小组討论,分享参观感想。 轮到陆沉时,他没有泛泛而谈,而是结合在农机厂和元件厂的观察,谈了对“標准化生產”和“质量控制”的粗浅理解,还提到了在元件厂看到的那台老旧频率计,如果能普及到维修环节,可能会提高修理精度和效率。 他的发言再次让带队老师和几个高年级营员侧目。他的视角,已经超出了“看热闹”的层面,带上了初步的工程思维。 赵明在陆沉发言后,主动坐过来,態度明显热情了许多:“陆沉,你懂的真多。那些机器,你看得那么明白?” “就是好奇,多看了几眼,瞎想的。”陆沉谦虚道。 第三天是动手製作比赛和匯报展示。比赛內容是“利用提供的材料,设计製作一个体现科学原理的小装置或模型”。材料很有限:小木片、铁丝、皮筋、小电机、电池、开关、导线,还有一些诸如小滑轮、齿轮之类的零星零件。 宣布开始后,其他营员大多在苦思冥想,或者开始搭建简单的槓桿、滑轮组、小车之类。陆沉看著那堆材料,特別是那个小电机(玩具马达)和电池,心里很快有了主意。他要做一个最简单的“光控小风车”。 原理很简单:用小电机带动一个用木片和铁丝做的风车叶片,电机的通断由一个光敏电阻(他认出材料堆里有个类似光敏电阻的元件,可能是从旧设备上拆下来的)控制。光线强,电路导通,风车转;光线弱或用东西遮住光敏电阻,电路断开,风车停。这既能体现光电转换,又能展示简单的自动控制。 他立刻动手。 先用木片和铁丝做支架和风车叶片,连接小电机。然后开始搭建控制电路:电池、开关、光敏电阻、一个小功率三极体(他认出材料里有个型號很老的3ax31,勉强能用)做开关驱动电机。焊接需要电烙铁,现场提供了。 他的动作迅速而稳定,电路连接清晰。最难的是调整光敏电阻和三极体的偏置,让电机能在合適的光线下可靠启动。他利用万用表(现场也有)反覆测试调整。 不到一个小时,一个简陋但功能完整的光控小风车就做好了。 他用手指遮住光敏电阻,风车慢慢停下;拿开手,光线照射下,风车又嗡嗡地转了起来。虽然转速不快,但效果明確。 当他演示时,周围响起一片惊嘆声。 其他营员的作品大多还停留在静態模型或简单机械阶段,陆沉这个已经涉及电子电路和自动控制了,而且是一次成功! 负责评判的徐老师和几位技术员围著陆沉的装置看了又看,问了他几个原理问题,陆沉对答如流。 “创意好,原理清晰,动手能力强,一次成功。”徐老师给出了高度评价,“这个光控的思路很巧妙,用最少的元件实现了功能。” 第十七章:市里的来信 夏令营的热度还没完全消退,一封比县里通知更厚的信,寄到了横塘镇小学,点名转交陆沉。 信是从地区市寄来的,落款是江东地区青少年科技活动中心,还盖著鲜红的公章。 李老师拿著信,手都有些抖,亲自送到了陆沉家里。 一家人再次围坐在煤油灯下,气氛比上次接到县里通知时更加郑重。 这次连父亲陆庆国都放下了手里的活,专注地看著陆沉拆信。 信封里是几张列印的文件和一张手写的信笺。 信是地区科技中心那位在展览会上赏识陆沉的陈主任亲笔写的。 开头寒暄几句,称讚了陆沉在夏令营的表现,然后说,地区科技中心近期获得了一批青少年科普实验器材的援助指標,是省里统一调拨的,其中有几套比较基础的电子实验套件和几本最新的科普书籍。 中心决定,將其中一套套件和书籍,作为特殊鼓励,赠送给在科技活动中表现突出的陆沉同学。 隨信附了赠品清单:一套无线电实验套件(中级),內含万用表、信號发生器、简易示波器组件(需要自己组装)、多种常用电子元件和一本配套实验手册;另外还有三本书:《电子线路》、《少年计算机入门》、《展望未来——新技术革命讲座汇编》。 陈主任在信的最后写道:“……希望你能善用这些工具和书籍,继续在科学的道路上前行。地区中心计划在十月份组织一次全区青少年科技作品交流活动,届时欢迎你携新作品参加。如有学习上的困难或需要,可隨时来信。” 信在家人手中传阅。 母亲李秋萍虽然不懂示波器组件、计算机入门是什么意思,但地区、赠送、省里调拨这些词,让她明白这又是一份了不得的荣誉和实打实的支持。 陆敏看著那书单,眼睛发光。 陆庆国默默抽著烟,目光落在无线电实验套件那几个字上,久久没有移开。 陆沉自己,则是心潮起伏。 这套中级实验套件,对他而言意义非凡。 万用表他有了旧的,信號发生器他自己做了一个简陋的,但示波器组件!这是他现在最迫切需要的东西!虽然需要自己组装,性能肯定也有限,但这意味著他终於有了观察电信號波形的眼睛!那几本书,《电子线路》是更系统的教材,《少年计算机入门》在这个年代更是稀罕物,《展望未来》则能让他了解这个时代对技术发展的主流认知。 “地区……还要你去参加活动?”李秋萍的声音带著不敢置信。 “信上是这么说的,十月份。”陆沉点头,心里已经开始盘算。 十月份,还有两个多月。 他必须儘快掌握新套件,学习新书,然后做出一个比之前更有分量的作品。 “这陈主任,真是贵人。”她再次感嘆。 “要好好谢谢人家。”陆庆国终於开口,声音低沉,“东西不能白拿。” “我知道,爸。我写信谢谢陈主任,再把做好的东西拿去地区参加活动。”陆沉说。 信和清单被父亲仔细地收好,和之前的两张奖状放在一起。 第二天,消息又在镇上不脛而走。 “地区给陆沉寄东西了!” “还是省里调拨的仪器!” “听说还要请他去地区参加活动!” 议论纷纷,羡慕有之,惊嘆有之。 陆沉走在街上,感受到的目光更加复杂。 如果说之前是看小天才,现在则多少带上了点看上面有人的意味。 几天后,一个沉重的木箱通过县教育局转送到了横塘镇小学,又由李老师找人帮忙,抬到了陆沉家里。 木箱打开,里面是分门別类包装好的仪器和零件。 那套无线电实验套件比想像的要齐全,万用表是全新的mf-47型,信號发生器是成品,虽然频率范围有限,但比陆沉自製的稳定规范得多。 最让人心跳加速的是那套示波器组件——一个需要组装的外壳、一块布满元件的电路板、一个示波管,还有详细的组装说明书。 虽然一看就是比较低端的教学用示波器,带宽可能只有几mhz,但在这个时代、这个环境,已经是无价之宝。 那几本书也崭新,散发著油墨的香气。 陆沉强忍著立刻动手组装示波器的衝动,先工工整整地给陈主任写了一封感谢信,匯报了自己的近况和收到赠品的喜悦,表示一定努力学习,爭取在十月份的活动中拿出好作品。 信寄出去后,他才开始研究那套示波器组件。 组装过程持续了整整一个星期。 他严格按照说明书,小心翼翼。 焊接精密了很多,有些地方还需要调整。 宋国栋几乎天天过来看,有时动手帮忙,眼里也满是兴奋。 他修了半辈子农机电器,也没正儿八经用过一台属於自己的示波器。 当最后一个零件安装好,接通电源,示波管屏幕亮起,一道清晰稳定的水平扫描线出现时,陆沉和宋国栋都屏住了呼吸。 陆沉將信號发生器的输出接上,调节示波器。 屏幕上,一个標准的正弦波形稳定地显示出来!虽然带宽有限,测量精度也一般,但图像清晰,稳定!这是真正的波形! “成了!”宋国栋一拍大腿,脸上笑开了花,“好小子!真让你捣鼓出来了!” 陆沉也长出了一口气,看著屏幕上跳动的波形,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涌上心头。 有了这个眼睛,他从此可以更精確地观察、测量、调试电路,他的学习和技术实践,將进入一个全新的、更科学的阶段。 他立刻用新示波器测试了自己之前做的音频信號发生器。 波形果然不够理想,有畸变,频率也不够稳定。 他根据示波器显示的波形,开始重新调整电路参数,更换性能更好的元件。 几天后,信號发生器的输出波形明显改善,接近標准的正弦波,频率稳定性也大大提高。 有了趁手的工具,陆沉的学习效率和研究深度陡然提升。 他如饥似渴地阅读那本《电子线路》,开始系统学习更复杂的模擬电路和简单的数字电路基础。 那本《少年计算机入门》虽然內容浅显,主要介绍计算机的基本概念和发展,但其中关於二进位、逻辑门、简单程序设计的介绍,如同在他脑海中投下了一颗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 他知道,这才是未来真正的方向。 至於《展望未来》,则让他对这个时代的技术政策和认知边界有了更清晰的了解。 白天,他依旧去学校,但更多时间在自学和思考。 晚上,他的小工作檯灯火通明。 新工具、新仪器、新书籍,给他打开了一个更广阔、更精深的世界。 他不再满足於修收音机、做简单的信號源。 他开始尝试设计更复杂的电路,比如多级放大器、稳压电源,甚至开始琢磨用数字集成电路(比如当时开始出现的74系列ttl晶片)做一些简单的逻辑控制小装置,虽然手头还没有这些晶片,但理论先学起来。 他依然接修理的活儿,手艺更加精湛,收费依然公道。 家里因为他这份小小的事业,经济上宽裕了一点点。 母亲脸上的愁容少了,姐姐陆敏升入镇初中,也添置了新书包和文具。 父亲陆庆国的话似乎多了几句,有时下班回来,还会问问他“今天又鼓捣出啥”。 日子在知识的吸收和创造中飞逝。 夏去秋来,横塘镇的天空变得高远湛蓝。 陆沉的名字,在镇上已经成了一个符號,代表著聪明、有出息、被上面看重。 偶尔有县里甚至地区的干部下来检查工作,也会提起“你们镇那个搞无线电的小学生”,让镇领导脸上有光。 九月底,陆沉收到了地区科技中心的正式邀请函,邀请他参加十月中旬在地区市举办的全区青少年科技作品交流展示会,会期三天,要求携带新作品或改进作品参会,食宿交通由主办方承担。 这一次,家里平静了许多。 有了前两次的经歷,父母虽然依旧担忧,但更多是支持。 父亲陆庆国只说了一句:“去吧。东西做好点。” 陆沉的目標很明確。 他要做一个数字逻辑学习机。 用最常见的发光二极体和开关,模擬基本的与、或、非门逻辑功能,並能进行简单的组合,比如用开关输入二进位数,用发光二极体显示加法结果。 这个创意来自於《少年计算机入门》的启发。 虽然极其简陋,离真正的计算机十万八千里,但在这个年代,用这种方式直观演示数字逻辑基础,具有很好的科普和教育意义。 而且,这能体现他知识领域的扩展——从模擬电路跨入了数字电路的门槛。 他手头没有真正的数字集成电路,但他可以用分离的三极体和二极体来模擬基本的门电路。 这需要更精巧的设计和更多的耐心。 他画了详细的电路图,反覆计算验证。 然后开始动手製作。 有了示波器和更精准的信號源,调试过程顺利了许多。 用了將近一个月时间,一块可以演示三种基本逻辑门及其简单组合功能的数字逻辑学习机电路板完成了。 他把它安装进一个自製的木盒,面板上装有输入开关、状態指示灯和发光二极体输出显示,还写了简单的操作说明。 十月初,秋高气爽。 陆沉再次告別家人,在镇文教干事和一位县教育局同志的陪同下,坐上了开往地区市的长途汽车。 这一次,他的行李里除了换洗衣物,就是那台凝聚了他新知识的数字逻辑学习机,以及那封珍贵的地区邀请函。 汽车驶出县城,驶上更加宽阔平坦的柏油路,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 陆沉看著越来越陌生的、更显繁华的城镇。 心中思绪万千。 地区市,会是什么样子? 那里的交流会上,又会看到哪些作品,遇到哪些人? 他的数字逻辑学习机,在那个更大的舞台上,能引起怎样的反响?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已经准备好了。 第十八章:《少年计算机入门》 开往地区市的长途汽车,比去县城的车更新,也更快。 窗外的景色从熟悉的田野,逐渐变成更多、更高的厂房和建筑。 马路更宽,偶尔能看到载重卡车呼啸而过,车身上刷著东风、解放的字样。 空气里似乎也多了种工业城市特有的、混合著煤烟和尘土的气息。 陆沉坐在靠窗的位置,旁边是县教育局陪同的於干事,一个三十出头、戴著眼镜的年轻人,对陆沉很客气。 车子开了三个多小时,终於,一片远比县城庞大、楼房也更密集的建筑群出现在视野里。 地区市到了。 汽车驶进灰扑扑的长途汽车站,人流明显比县城多了几倍,也更加嘈杂。 出站口挤满了接站的人,举著牌子,喊著各地的方言。 於干事紧紧拉著陆沉,挤过人群,找到地区科技中心派来接站的工作人员,是个姓张的年轻女同志。 “是横塘县来的陆沉同学吧?欢迎欢迎!”张同志热情地打招呼,看到陆沉瘦小的个子和他手里那个看起来颇为朴素的木盒子,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掩饰过去,“先跟我去招待所安顿,其他县的同学差不多都到了。” 地区科技中心安排的招待所在市中心附近,是一栋四层的老式楼房。 房间里放著三张床,已经住进了两个学生,一个来自邻近工业县,叫李伟,初二,做的作品是一个自动循跡小车模型,用了光敏电阻和继电器,看起来挺复杂。 另一个来自地区市里重点小学,叫孙涛,五年级,做的是磁悬浮地球仪(其实只是用磁铁相斥让一个小地球仪悬浮在一个基座上,效果还不稳定)。 两人看到陆沉,尤其是看到他那朴素的木盒和瘦小的身材,態度都有些冷淡,只是简单打了个招呼。 陆沉也不在意,把自己的东西放好。 李伟和孙涛在用带著明显地方口音的普通话討论著各自的作品和地区市的见闻,语气里带著城里学生和工业县学生的优越感。 陆沉只是安静地听著,偶尔问一句关於他们作品原理的问题,往往能问到关键,让两人稍微收起些轻视。 晚上,在招待所食堂吃晚饭。 几十个来自全地区各县市的青少年科技爱好者齐聚一堂,年龄从小学到高中不等,作品五花八门。 空气里充满了兴奋和隱隱的竞爭气氛。 很多城里和工业县来的学生,穿著更体面,带来的作品往往有漂亮的机壳、复杂的结构,相比之下,陆沉和他的木盒子显得格格不入。 第二天一早,交流展示会在地市科技馆的展厅正式开幕。 地区科委、教育局的领导都来了,讲了话。 展厅里摆满了展台,按照不同类別分区。 陆沉的数字逻辑学习机被分在电子技术区,旁边大多是些收音机、报警器、小檯灯之类的作品,只有少数几个涉及了简单的数字电路概念,比如一个用开关和灯泡表示的二进位加法器,但比陆沉的简单很多。 陆沉的展台位置不算好,在角落里。 他小心地打开木盒,接通电源。 面板上,几排红色的发光二极体和几个拨动开关静静地排列著,旁边贴著用钢笔工整书写的与门、或门、非门標籤和简单真值表。 看起来比那些会动的小车、能悬浮的地球仪平淡得多。 开幕式后,评委和参观者开始流动。 起初,陆沉的展台前门可罗雀。 偶尔有人驻足,看看那简单的开关和灯泡,又看看旁边標籤上一年级字样,大多摇摇头走开了。 在他们看来,这不过是几个开关控制灯泡亮灭,太简单了,远不如那些能动、能响的作品吸引人。 李伟的循跡小车和孙涛的磁悬浮地球仪前围了不少人,两人讲解得眉飞色舞。 陆沉也不著急,安静地站在自己的展台后。 他知道,真正的评委还没来。 过了一会儿,几位评委在地区科技中心陈主任的陪同下,走了过来。 陈主任一眼看到了陆沉,笑著点点头。 评委们先看了旁边几个展品,然后来到陆沉面前。 “陆沉同学,又见面了。”陈主任温和地说,然后向其他评委介绍,“这就是我提过的,横塘县那个对无线电和电子很有兴趣的小同学。他这次带来的是新作品。” 一位戴著黑框眼镜、头髮花白的老教授(后来陆沉知道他是地区师专物理系的教授)看了看陆沉的作品標籤:“数字逻辑学习机?”他俯身仔细看了看面板上的开关和標籤,“演示一下?” “好的。”陆沉走上前,开始操作。 他先演示与门:只有同时拨动两个输入开关,对应的输出指示灯才亮。 “这是『与』逻辑,两个条件都满足,结果才成立。” 接著演示或门:任意一个或两个输入开关拨动,输出指示灯就亮。 “这是『或』逻辑,只要有一个条件满足,结果就成立。” 然后演示非门:输入开关断开,输出指示灯亮;输入开关闭合,输出指示灯反而不亮。 “这是『非』逻辑,输出总是与输入相反。” 几位评委脸上露出了感兴趣的神色。 这些基本逻辑概念,他们当然懂,但由一个这么小的孩子用如此直观的方式演示出来,还是第一次见。 “然后,可以组合。”陆沉將与门和或门的输出,通过几根外接的导线,连接到一个用发光二极体组成的简易二进位加法器演示电路上(这是他附加的功能)。 他拨动代表两个二进位数的开关,“1+0=1”,“1+1=10”(进位用另一个灯表示)……虽然只能做最简单的加法,但逻辑关係清晰可见。 “你这是在演示最基本的逻辑门和简单组合逻辑。”那位老教授推了推眼镜,看著陆沉,“你从哪里学的这些概念?这已经超出了普通中小学物理的范围。” “看了一本《少年计算机入门》,还有自己瞎琢磨的。”陆沉回答,“书上说计算机里都是用0和1,用这些门电路组合起来运算,我就想试试能不能做个小东西演示一下。” “计算机……门电路……”另一位年轻些的评委,是地区电子厂的工程师,闻言蹲下身,仔细查看陆沉木盒內部的电路。 里面是用三极体和二极体等分立元件搭建的门电路,虽然简陋,但线路清晰,布局合理。 “你用分立元件搭的门?性能怎么样?延迟大吗?” “只是演示逻辑功能,对速度没要求。重点是把关係表现出来。”陆沉说。 工程师点点头,站起身,对陈主任和其他评委说:“这孩子思路很清晰。虽然做的东西简单,但切入点很好。数字逻辑是计算机和自动控制的基础,他能想到用这么直观的方式演示,很有教学和科普价值。而且,他用的都是最基础的分立元件,说明对原理吃得透,不是简单照搬现成集成电路。” 陈主任脸上露出笑容,看向老教授:“王教授,您看呢?” 王教授沉吟道:“创意新颖,教育性强。在目前我们地区中小学的科技活动中,涉及数字电路概念的作品极少,甚至没有。这件作品,可以说是填补了一个小小的空白。而且,考虑到作者的年龄和自学条件,尤为难得。我认为,在创新性和教育价值上,可以给高分。” 其他评委也纷纷表示赞同。 陆沉的展台前,渐渐吸引了更多人的注意。 之前觉得简单的人,在听了评委的点评和陆沉的解释后,也意识到了这简单背后的不简单。 这不再是简单的开关控制灯泡,而是揭示了现代电子技术最底层的逻辑基石。 消息很快传开。 那个角落里不起眼的一年级小学生,做的东西居然被评委们高度评价,还涉及计算机基础?许多其他参展的学生、老师,甚至记者,都好奇地围拢过来。 陆沉耐心地一遍遍演示、讲解,语言清晰,逻辑分明。 李伟和孙涛也挤过来看,听完演示,脸上的表情复杂了许多。 他们那些依靠现成模块或简单物理原理的作品,虽然看起来热闹,但在技术含量和思想深度上,似乎被这个朴素的木盒子比了下去。 下午的专家评议和答辩环节,陆沉被特意点名上台。 面对台下地区科委、教育界的专家和眾多师生,他没有怯场,清晰阐述了自己设计数字逻辑学习机的初衷、原理和实现方法,並回答了专家们提出的几个关於逻辑门扩展、二进位运算深入应用的问题。 虽然问题有些超纲,但陆沉结合自学的知识和前世的了解,给出了有见地的回答,再次贏得了专家们的点头。 三天交流展示会结束,在隆重的闭幕式和颁奖典礼上,陆沉的数字逻辑学习机毫无悬念地获得了电子技术类一等奖,同时还被授予最佳创意奖。 当陆沉走上台,从地区科委领导手中接过奖状和奖品(一套更高级的电子工具和几本珍贵的原版技术书籍影印本)时,台下掌声雷动。 无数道目光聚焦在这个瘦小但沉静的孩子身上,有讚嘆,有羡慕,有深思。 陈主任在颁奖后特意找到陆沉,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小子,没让我失望!这次表现非常出色!你的作品和思路,给咱们地区的青少年科技活动带了个好头!”他压低声音,“省里年底可能有个青少年科技创新大赛的选拔,好好准备,我看你很有希望!” 省级大赛! 陆沉心头一震,郑重地点了点头。 回程的车上,於干事对陆沉的態度更加热情,简直像对待一个重要的小领导。 同车的其他县学生,看陆沉的眼神也充满了佩服。 李伟主动凑过来跟陆沉討论起光控和逻辑控制的结合可能性,孙涛也收起了傲气,问陆沉要了联繫方式。 第十九章:省级的邀约 地区奖状带来的热闹渐渐沉淀,横塘镇的秋风一日紧过一日,卷著地上的落叶打著旋儿。 陆沉的生活似乎恢復了某种节奏,上学,看书,偶尔接点修理活儿,晚上在他的工作檯前捣鼓。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封地区陈主任透露的、关於省级选拔赛的风声,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的涟漪从未真正平息。 他把那几本地区奖品的珍贵书籍,尤其是那本《少年计算机入门》和《展望未来》,翻了一遍又一遍。 后者里面提到了国际上正在兴起的微型计算机革命,苹果ii,trs-80,甚至提到了国內正在积极引进和仿製。 那些方块字描述的世界,与他前世的记忆碎片遥相呼应,却又隔著一层毛玻璃,朦朧而诱人。 省级比赛,会是什么水准?会接触到真正的计算机吗?哪怕只是看一眼?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挥之不去。 他知道,以自己现有的知识储备和作品层次,在地区或许能出彩,到了省里,面对更专业的评委和更激烈的竞爭,他那个用分立元件搭的数字逻辑学习机,恐怕就有些不够看了。 他需要新的方向,更有挑战性,也更能体现他前瞻性的方向。 他再次把目光投向那本《少年计算机入门》。 书很薄,主要是概念介绍,但里面提到了电脑的核心部件,提到了8080、z80这些早期电脑晶片的名字,提到了电脑能听懂的基本指令和更简单的程式语言。 他知道,以现在的条件,自己造电脑是天方夜谭。 但是……能不能尝试用现有的、能搞到的数字电路晶片,搭建一个极其简化的、能体现电脑基本工作原理的模型?比如,一个能执行几条最基本指令的、基於z80或者更简单的6502架构的简化版?哪怕只能实现最基础的加法、传送数据、跳转? 这个想法让他心跳加速,也让他深感压力。 这意味著他需要系统学习电脑晶片的架构和基本指令,需要设法搞到z80或类似的电脑晶片(这绝对是稀罕物),需要设计电脑內部传递信息的通道、临时存放信息的地方、简单的输入输出,需要编写极其精简的底层指挥程序……每一项,在八十年代中期的横塘镇,都是近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他没有退缩。 挑战越大,成功后带来的突破感就越强。 他决定,就把这个简易教学电脑模型作为衝击省级选拔的目標。 当然,他也做好了失败的心理准备,如果实在搞不定,再退而求其次,做一个更复杂的数字系统,比如简易计算器或者数字钟。 第一步,是知识准备。 地区赠送的书籍不够了。 他给陈主任写了一封信,言辞恳切,说明了自己对电脑晶片和电脑原理的兴趣,以及准备省级比赛的打算,询问是否有更深入的学习资料可以借阅或推荐,同时也委婉地提到了获取关键晶片的困难。 信寄出去后,就是漫长的等待。 在等待回信的间隙,陆沉没有閒著。 他重新深入研读《电子线路》中关於数字电路的部分,学习能够记住状態的电路、暂存数据的电路、计数的电路、信號转换的电路的工作原理。 他用麵包板和手头有限的74系列晶片(从地区奖品和宋国栋的珍藏里凑出来的)搭建简单的逻辑电路,验证理论。 他还用那台自装示波器观察各种数位讯號的波形,理解时间配合的概念。 同时,他也在构思那个模型机的简化架构。 基於对z80的初步了解(全靠书上那点介绍和自己前世的模糊记忆),他设想了一个极度简化的8位机模型:一小块只读存储器(存放底层指挥程序),一小块隨机存储器(临时存放数据),简单的地址和数据传递通道,一个精简的指令集合(只包含从內存取数、存数、加法、跳转等最基础的几条),用发光二极体和开关作为输入输出。 他甚至开始用铅笔在草稿纸上画极简的系统框图和线路图。 每一步都艰难无比,充满未知。 但他乐在其中。 这种在知识边疆开垦的感觉,混合著创造的兴奋和挑战的刺激,是这个时代、这个环境能给予他的最大乐趣。 修理收音机的活儿还在继续,成了他稳定的零花钱来源,也让他保持著对实际电路的敏感。 宋国栋对他搞的这个大计划起初有些怀疑,觉得步子迈得太大,但当陆沉拿著自己画的简化系统框图,用儘可能通俗的语言解释电脑怎么从內存取指令、执行指令时,宋国栋沉默了,然后慢慢点头:“你画的这个……有点意思。像个总调度。行,你搞,需要啥,我这儿有的,你拿去试。搞不明白的,咱爷俩一起琢磨。” 宋国栋的支持,永远是这么实在。 他甚至翻箱倒柜,找出几本当年在厂里培训时发的、关於数控基础和微机原理初级的內部油印教材,字跡模糊,但聊胜於无。 陆沉如获至宝。 就在陆沉几乎要沉浸在这个艰难却迷人的造电脑之梦中时,两件事几乎同时发生,打破了他原有的节奏。 第一件事,是姐姐陆敏升入镇初中后,第一次期中考试的成绩下来了。 不太好,尤其是数学和英语,有些吃力。 晚饭时,陆敏低著头扒饭,母亲看著成绩单,眉头微锁,父亲沉默地抽著烟。 家里的气氛有些沉闷。 “姐,哪里不懂?我可以帮你看看。”陆沉主动说。 他现在的知识水平,辅导初中课程绰绰有余。 陆敏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你……你自己还要学那么多……” “没事,给你讲题,我也能复习。”陆沉说。 他知道姐姐为了这个家,为了让他安心学习,付出了很多。 他不能只顾自己往前冲。 从那天起,陆沉每天会抽出固定时间,帮姐姐梳理数学和英语的难点。 他用更清晰的方式讲解公式,分享自己高效的学习方法。 陆敏很聪明,只是之前方法不得当,有人点拨,进步很快。 家里的气氛重新轻鬆起来。 父母看著兄妹俩一起学习的背影,脸上的笑容又回来了。 陆庆国虽然不说话,但晚饭时会给陆沉碗里多夹一筷子菜。 第二件事,是陈主任的回信,比预想中来得快,也厚得多。 第二十章:介绍信 信封鼓鼓囊囊。 里面除了陈主任的回信,居然还有几本明显是內部资料的影印本,书名让陆沉呼吸一滯:《z80电脑晶片原理与应用》、《单板电脑入门》、《tp801(z80单板机)使用手册》。 甚至,还有一张盖著地区科委公章的介绍信,抬头是省电子技术进出口公司驻地区办事处,事由是协助解决青少年科技活动所需特殊电子元件。 陈主任在信里写道:“……你的想法很大胆,也很有价值。 搞简易教学电脑模型,对深入理解电脑原理极有帮助。 资料先给你,是內部的学习材料,仔细阅读,注意保管。 z80晶片,目前確实比较紧俏,主要用於教学和科研单位。我开了介绍信,你可以让你家长带著,去地区办事处问问看。他们有时能处理一些计划外的零星元件。但要快,也要有心理准备,未必能有。即便没有,学习过程本身也是宝贵的財富。省里的选拔赛初步定在明年一月,你有充足的时间准备。放手去学,去做,地区中心支持你!” 这支持力度,远超陆沉的预期!不仅是珍贵的学习资料,更是一条可能获取关键晶片的官方渠道!省电子进出口公司办事处,哪怕只是地区级的,能接触到的资源也远非县城和镇上可比。 陆沉压抑住激动的心情,先把那几本影印资料小心地收藏好。 然后,他把信和介绍信给家人看。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次,连父亲陆庆国的脸色都变得极为严肃。 他仔细看著那张盖著红章的介绍信,又看看那几本写著z80、单板机字样、明显非同寻常的资料,沉默了很久。 “要去地区市?”母亲问,声音带著担忧。 上次是开会,这次是去办事处找东西,听起来更不寻常。 “嗯,陈主任说,可以去试试,不一定有。”陆沉说。 “那就去试试。”陆庆国最终拍板,“下个休息日,我跟你去。”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去地区市,找办事处,碰运气。 在这之前,陆沉几乎把所有课余时间都投入到了那几本新资料的学习中。 《z80电脑晶片原理与应用》比《少年计算机入门》深了无数倍,晶片的引脚定义、时间配合图、指令集合、中断系统、输入输出操作……大量的专业术语和图表,如同天书。 但陆沉凭藉著前世的底子和强悍的理解力,硬是像蚂蚁啃骨头一样,一点点地消化。 遇到实在艰涩难懂的地方,他就记下来,周末去农机站找宋国栋討论。 宋国栋虽然没接触过电脑晶片,但他丰富的电子技术经验和工程思维,往往能给陆沉带来意想不到的启发。 陆沉在脑海中,不断修改、完善著他那个模型机的设计。 目標越来越清晰,困难也越来越具体。 最大的难点,除了晶片,就是存储器和底层指挥程序。 只读存储器可以用可擦写存储器吗?那个更罕见。 隨机存储器用哪种类型?指挥程序怎么写?用机器码手编?那简直是地狱难度…… 他知道,就算侥倖拿到z80晶片,后面还有无数的坎要过。 但正是因为难,才值得去做。 出发去地区市的前一天晚上,陆沉检查了一遍要带的东西:介绍信、自己的学生证、父亲的工作证,还有一个小本子,上面记著他能想到的、可能用到的其他元件清单。 他把那本《z80电脑晶片原理与应用》也塞进了书包,打算在路上再看。 躺在床上,他望著漆黑的屋顶。 心臟在胸腔里有力地跳动著,混合著对未知的忐忑和对可能的机遇的期待。 省级比赛的入场券似乎已经遥遥在望,而通往那张入场券的路上,横亘著一座名为z80晶片的大山。 明天,他和父亲就要去尝试攀登第一道山坡。 地区市,办事处,省里来的渠道……那些曾经遥远而模糊的词汇,正变得越来越具体,越来越近。 开往地区市的长途汽车,这一次只有陆庆国和陆沉父子俩。 陆庆国穿著洗得发白但浆洗得笔挺的工装,头髮仔细梳过,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紧紧攥著一个旧人造革提包的手,暴露了他內心的紧绷。 提包里装著介绍信、证件,还有家里能凑出的所有钱和票证。 陆沉挨著父亲坐著,怀里抱著那个装著资料和笔记的书包。 窗外已是深秋景象,田野空旷,树木枝丫光禿。 他脑子里反覆过著那本z80电脑晶片原理里的要点,又设想著办事处可能遇到的情况。 陈主任开了介绍信,但计划外的零星元件这种说法,充满了不確定性。 地区市比上次来参加交流会时,似乎又多了些高楼。 街道上自行车匯成洪流,偶尔有拖著辫子的电车叮噹驶过。 空气里有淡淡的煤烟味和嘈杂的人声。 省电子技术进出口公司驻地区办事处,在一栋不起眼的五层灰砖楼里,门脸很小,掛著白底黑字的牌子。 推开厚重的玻璃门,里面是个不大的厅,水泥地面,靠墙放著几张掉了漆的长木椅,零星坐著几个等待的人,神情都有些拘谨。 一个带著袖套的中年妇女坐在靠里的办公桌后,正低头织毛衣,头也不抬。 陆庆国走上前,有些生硬地开口:“同志,我们……” “什么事?”妇女抬起眼皮,扫了一眼穿著工装的陆庆国和瘦小的陆沉,又低下头去织毛衣。 “我们是横塘镇来的,有地区科委陈主任的介绍信,想……想问问元件的事。”陆庆国从提包里小心地拿出那张介绍信,双手递过去。 听到地区科委,妇女手上的动作停了停,接过信,展开看了看,又抬头打量了一下他们。 “陈主任介绍的啊……找谁?” “信上说是……办事处能协助解决……”陆庆国不识字,但记得儿子说过的话。 “等著。”妇女起身,拿著介绍信进了里面一扇门。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 陆沉安静地坐在父亲旁边的长椅上,能感觉到父亲的紧张。 旁边一个穿著中山装、干部模样的人也在等,手里拿著文件袋,不时看看手錶,再看看他们,眼神里有探究。 过了好一会儿,那妇女出来了,身后跟著一个戴眼镜、穿著蓝色中山装、约莫四十多岁的男人,手里拿著那封介绍信。 “谁是陆沉?”男人开口,声音平淡。 第二十一章:核心零件到手! “我是。”陆沉站起身。 男人目光落在陆沉身上,又看了看陆庆国,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显然没想到陈主任郑重介绍、需要特殊元件的,会是这么一对看起来极其普通的父子,孩子还这么小。 “陈主任在信里说了,你们需要一些电子元件,搞青少年科技活动?”男人语气带著公事公办的审慎,“要什么元件?” 陆沉早有准备,从书包里拿出那个小本子,翻开,上面用钢笔工整地列著清单,第一个就是z80晶片,后面还有几种配套的集成电路、存储器晶片等。 他把本子递过去。 男人接过本子,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微微一变。 他抬头,再次仔细地看了看陆沉,眼神锐利起来:“z80?你要这个干什么?这可不是小孩子闹著玩的零件。” “我想试著做一个能演示电脑基本工作原理的模型,学习用。”陆沉儘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而认真,“陈主任说,可以来办事处看看有没有计划外的。” “演示电脑原理?”男人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充满怀疑,“你多大了?学过微机原理?” “今年三年级。自己看了一些书。”陆沉回答。 他虚报了一点年龄,三年级听起来比一年级可信些。 男人没说话,拿著本子又看了看,手指在z80那一项上敲了敲,沉吟不语。 旁边那个中山装干部也好奇地看了过来。 这时,里面那扇门又开了,一个穿著灰色夹克、头髮花白、气度看起来更沉稳的老者走了出来,像是要出门。 戴眼镜的男人立刻喊了一声:“徐处长。” 老者点点头,目光扫过陆沉父子,隨口问了句:“小刘,什么事?” “徐处长,是地区科委陈主任介绍来的,想要点元件,搞青少年科技活动。”刘姓男人连忙把介绍信和陆沉的本子递过去,“您看这清单……” 徐处长接过,先看了看介绍信,又看了看清单,目光在z80上停留片刻,然后看向陆沉:“小朋友,是你要用这些?” “是的,老师。”陆沉点头。 “做电脑模型?有方案吗?”徐处长问,语气比刘干事和缓一些,但依然带著审视。 陆沉从书包里拿出那本《z80电脑晶片原理与应用》和几张自己画的简化系统框图草稿,双手递过去。 “有一些初步想法,还在学习。” 徐处长接过书和草稿,翻了翻书,看到里面密密麻麻的笔记,又仔细看了看那几张虽然稚嫩但条理清晰的框图,脸上的惊讶之色越来越浓。 他抬头看看陆沉,又看看那几张图,半晌没说话。 刘干事和旁边的中山装干部也好奇地凑过来看那几张图,虽然看不太懂,但那规整的框线和標註,显然不是胡乱画的。 “这图……是你画的?”徐处长指著框图问。 “嗯,根据书上讲的,自己想的简化结构。”陆沉说。 徐处长又沉默了一会儿,把书和图稿还给陆沉,对刘干事说:“小刘,带他们去小库房看看。我记得前阵子处理一批积压的教学实验散件,里面好像有z80的报废品……不,是有几片拆机的,品相还行,看看还在不在。其他配套的74系列晶片和內存片子,如果有,也酌情给配几片。按……按內部处理价。” 刘干事愣了一下,连忙点头:“哎,好,徐处长,我这就带他们去看看。” 陆沉心里猛地一跳,有门!虽然可能是拆机件、积压品,但只要有,就是希望!陆庆国也听懂了意思,紧绷的脸上微微鬆了一下,连声道:“谢谢领导,谢谢领导!” “不用谢我。”徐处长摆摆手,看著陆沉,眼神复杂,“小朋友,想法不错,肯钻。东西可以给你,但能不能做出来,做出名堂,就看你自己了。这玩意儿,不简单。”他又对刘干事交代,“手续办好,价钱算合適点,支持青少年活动嘛。” “明白,徐处长。”刘干事態度明显热情了不少。 徐处长点点头,又看了一眼陆沉手里那本做了密密麻麻笔记的书,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刘干事带著父子俩穿过走廊,来到后面一个小仓库。 仓库里堆著不少纸箱和木箱,上面落著灰。 刘干事翻找了好一会儿,从一个標著教学器件(损)的纸箱里,找出几个静电袋装著的小东西。 他吹了吹灰,仔细看了看標籤。 “嘿,还真有。z80,拆机的,引脚有点氧化,处理一下应该能用。这片子,以前是给地区师专教学板备用的,后来板子坏了,片子拆下来就一直扔这儿。”他又翻了翻,找出几个小纸包,“这有几片静態隨机存储器,6116,容量不大。74系列晶片倒有一些,你看看要哪些……” 陆沉强压住激动,按照自己设计所需,挑选了几片关键的晶片:z80晶片一片,6116存储器两片,还有若干74系列的锁存器、信號转换器、缓衝器。 没有只读存储器,他打算先用存储器代替,底层指挥程序用开关手动输入(虽然极其繁琐,但理论上可行)。 刘干事又找了一个旧的单列直插晶片插座和几块报废的小电路板(上面有些焊盘和走线可以利用)。 “就这些吧,其他的你也用不上。”刘干事清点了一下,“按处理价算……给十块钱吧。另外,得签个单子,说明是用於青少年科技活动,不得挪作他用。” 这个价格,在八十年代中期,对於个人来说绝对不便宜,但对於z80这样的晶片来说,几乎是白送。 陆庆国二话不说,立刻掏钱。 十块钱,几乎是家里一个月菜金。 但他掏得很乾脆。 办好手续,拿著包好晶片的纸包和收据,父子俩走出办事处大楼。 外面秋阳正暖,陆庆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额头有细密的汗珠。 陆沉紧紧抱著那个纸包,感觉像抱著一个时代的火种。 “爸,谢谢。”陆沉低声说。 陆庆国没说话,只是用力揉了揉他的头髮。 回去的车上,陆沉迫不及待地再次拿出那些晶片,在车窗透进的光线下仔细端详。 那片z80,陶瓷封装,金色的引脚有些黯淡,但丝印清晰。 这就是他模型机的心臟!最核心、最难搞的部件! 第二十二章:惊人的系统! 陆沉的生活仿佛被按下了快进键。 时间不再是缓慢流淌的溪水,而成了需要精打细算、奋力追赶的目標。 省级选拔赛在一月,满打满算也就三个多月。 他升入了四年级。 在横塘镇小学,他依然是个特殊的存在。 课堂上的內容对他早已没有秘密,李老师对他几乎完全放养,只要求他保持成绩,偶尔会拿些高年级甚至初中的卷子给他看看。 他把大部分时间都投入到了那台模型机的攻坚战中。 那间小小的屋子,彻底变成了他的实验室兼车间。 墙上贴满了手绘的电路图、时间配合图和晶片引脚定义表。 工作檯上,那几片来之不易的晶片被小心地插在麵包板上,旁边散落著电阻、电容、发光二极体、拨动开关,还有那把越来越趁手的电烙铁。 父亲陆庆国用废木料给他打了个更结实宽大的工作檯,母亲和姐姐晚上儘量不打扰他,说话都压低了声音。 真正的挑战,在晶片到手后才汹涌而来。 晶片需要提供工作节奏的时钟信號,他先用分离元件搭了个简陋的电路,频率不稳。 后来宋国栋不知从哪找来一个废旧数字钟,拆下里面的石英晶体,才解决了时钟源的问题。 临时存放信息的地方用了两片存储器晶片,但需要从內存中找到对应位置和控制逻辑,他又用其他晶片搭了简单的寻找位置的电路。 没有地方存放底层指挥程序,他只能用最原始的办法——用一排拨动开关手动输入最基本的指令!每条指令对应一组开关状態,拨好了,触发一个写入开关,把指令写入存储器的特定位置。 光是输入一个最简单的、让某个发光二极体闪烁的程序,就需要拨动上百次开关,不能有一次错误。 这过程枯燥到令人髮指,但对陆沉来说,却是一种另类的修行。 他必须对晶片的指令集合和最基本代码烂熟於心。 必须清楚每一条指令执行时,传递信息的通道、寻找信息的位置、控制信號上发生了什么。 当他第一次成功用手动输入的方式,让连接在某个输入输出口上的发光二极体按照他预设的节奏闪烁起来时,那种巨大的成就感,几乎让他跳起来! “成了!爸,妈,姐!你们看!”他难得地提高了音量,指著那按照一定频率明灭的发光二极体。 家人围过来,看著那颗独自闪烁的小灯泡,虽然完全不明白背后的意义,但看到陆沉眼中兴奋的光,也都跟著笑了起来。 陆庆国嘴角扯动了一下,点点头:“嗯,亮了。” 这微弱的光芒,是智慧之火的第一颗火星。 有了这次成功,陆沉信心大增。 他开始设计更复杂的程序,比如用开关输入两个数,模型机进行加法运算,结果用几个发光二极体以二进位形式显示出来。 这需要更长的基本指令序列,手动输入出错率极高。 他常常一坐就是半夜,反覆核对,调试。 宋国栋有空就过来,虽然帮不上太多具体忙,但能在他卡住时,用老师傅的经验提供一些电路检查的思路。 深冬的横塘镇,寒风凛冽。 陆家的小屋里,却常常亮灯到深夜。 灯光下,是少年伏案的身影,是密密麻麻的图纸,是闪烁的指示灯和繚绕的松香菸气。 这景象成了胡同一景,邻居们路过时,总会放轻脚步,投去混合著好奇和佩服的一瞥。 十二月初,陆沉基本完成了模型机的硬体搭建和第一个演示程序的调试。 这台机器简陋得可怜:裸露的电路板,飞线如蛛网,用鞋盒做的临时外壳,面板上是一排排拨动开关、发光二极体和一个用旧电话机拆下来的数字小键盘(被他改造成了输入设备)。 但它能听懂(通过开关输入)最简单的机器指令,能进行8位二进位数的加减运算,能把结果显示出来(用发光二极体)。 在1985年底,一个乡镇小学四年级学生独立完成这样一件作品,足以用骇人听闻来形容。 陆沉给陈主任写了信,匯报进展,並寄去了几张作品的简单示意图和说明。 他並不知道,这封信在地区科技中心和教育局引起了怎样的波澜。 陈主任拿著那几张充满稚气笔跡却逻辑严密的示意图,激动地直接找到了分管领导。 十二月中旬,一个由地区教育局、科委和青少年科技中心联合组成的、小小的考察组,悄无声息地来到了横塘镇。 带队的是陈主任,还有一位地区师专的计算机专业讲师,姓郑。 他们没有惊动镇上,直接先到了学校。 李老师被叫到校长室时,看到地区来的领导和教授,腿都有些发软。 当得知他们是专程来看陆沉和他的电脑时,更是震惊得说不出话。 考察组提出想去陆沉家里看看。 於是,在一个冬日下午,陆家那扇普通的木门前,停下了一辆罕见的吉普车和几辆自行车,引来半个胡同的人围观。 陆沉正在调试一个程序,听到门口的动静,起身开门,看到陈主任和几位陌生的、气质明显不同於镇上干部的人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陈主任?” “陆沉,不请我们进去看看你的大作?”陈主任笑著,眼中满是期待。 陆沉连忙侧身让开。 狭窄的堂屋里,瞬间挤进了好几个人。 陆庆国和陆敏被请到了里屋,母亲侷促地站在门口。 李老师和校长陪著,大气不敢出。 工作檯上,那台鞋盒电脑安静地呆著,裸露的电路板和密密麻麻的线路,在几位专业人士眼中,却有著別样的震撼力。 “这就是你做的?”那位郑讲师蹲下身,仔细看著电路板上的晶片和走线,目光尤其在核心晶片和那精心搭焊的寻找位置、输入输出电路上停留。 “电源自己做的?时钟呢?” 陆沉一一回答,语气平稳。 郑讲师问的问题开始变得深入,涉及到指令执行周期、中断处理(虽然陆沉的模型机还没实现中断)等概念。 陆沉有问必答,虽然有些实现细节因为条件所限很粗糙,但原理表述清晰。 “演示一下?”陈主任提议。 陆沉点点头,接通电源。 机器发出轻微的嗡鸣(电源变压器声音)。 他先演示了手动输入基本指令,点亮发光二极体的过程。 然后,他展示了那个加法程序:通过改造的小键盘输入两个十进位数(他写了个极简单的转换子程序),模型机运算后,用一排发光二极体显示二进位结果,並驱动一个用废料拼的数字管(也是宋国栋找来的)显示十进位结果。 当数字管上清晰地显示出7加5等於12时,屋子里安静了几秒钟。 郑讲师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大带倒了凳子,他也没顾上扶,紧紧盯著那闪烁的数字管和背后复杂的电路,满脸激动,“真的算出来了!虽然慢,但逻辑完全正確!这……这简直……”他转向陈主任和其他人,“这不仅仅是个模型!这是一个真正能工作的、基於核心晶片的简易电脑系统!虽然简化到了极致,但该有的部分都有了!核心处理、临时存放、输入输出、传递通道!而且是在这种条件下……手动输入基本指令!天哪!” 陈主任虽然不像郑讲师那么专业,但也明白这意味著什么,他用力拍著陆沉的肩膀,连说了几个好。 考察组的其他成员,教育局的干部,看向陆沉的眼神完全变了。 那不再是看一个有天赋的孩子,而是看一个小怪物,一个不可思议的奇蹟。 “省里的选拔赛,定了,一月中旬在省城。”陈主任当场宣布,“陆沉同学,你和你的作品,將作为我们地区小学组的重点推荐项目参加!地区负责一切参赛费用!”他顿了顿,看著陆沉,语气无比郑重,“好好准备,把演示做到最好。你的这个东西,去了省里,也绝对是独一份!很有可能,不仅仅是选拔赛……”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所有人都听出了弦外之音。 省级选拔的优秀者,將有机会参加全国性的青少年科技活动,甚至更远。 考察组离开后,横塘镇再次轰动。 这次的消息比任何一次都更爆炸。 地区来专车接走陆沉了? 不是接走,是来看他做的电脑! 听说省里都要点名让他去了! 老陆家祖坟冒青烟了! 第二十三章:天之骄子 面对波澜,陆沉异常平静。 考察组的肯定给了他信心,但更重要的是,他知道自己的作品还有太多不足,速度慢,功能弱,稳定性差。 在去省城之前,他必须尽最大努力完善它。 他开始尝试编写更复杂的演示程序,比如简单的流水灯效果,或者用按键控制发光二极体移动的小游戏。 同时,他也开始著手製作一个更牢固、外观更规整的机箱,父亲帮他找来了薄铝板,他一点点敲打、钻孔、安装。 时间在爭分夺秒中飞逝。 元旦过后,已是寒假,宋国栋来了,带来一个用旧铁盒改装的、带稳压功能的实验电源。 “省城电压稳,但这个你带著,以防万一。还有这个,”他拿出一个小布袋,里面是一些他珍藏的、质量更好的备用晶片和元件,“万一路上顛坏了,有备用的。” “宋师傅,这……” “拿著。”宋国栋不容分说,“到了省城,睁大眼睛看,竖起耳朵听。那地方,能人多,新鲜玩意儿多。別怕,你的东西,不差。” 腊月十二,清晨,天寒地冻。 一辆地区教育局派来的麵包车,停在了陆沉家胡同口。 这一次,送行的人不多,只有家人和李老师、宋国栋。 陆沉抱著那个用铝板重新封装、看起来像那么回事的教学模型机,坐进了车里。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 车子发动,缓缓驶出熟悉的街道。 陆沉透过车窗,看著家人站在寒风中挥手的身影越来越小,看著他们凝望的目光,看著横塘镇低矮的屋顶和晨雾中裊裊的炊烟。 他握紧了怀中的铝盒,感受著里面晶片运行时微微散发的热量,如同握著一颗熊熊燃烧的火种。 —— 时光荏苒,从省城回来,已经是腊月二十。 麵包车將陆沉直接送到家门口,同行的还有地区教育局的一位干事。 负责將陆沉和那台再次用旧棉被仔细包裹起来的模型机安全送回,並带来了省赛的最终消息——陆沉的教学模型机,毫无爭议地获得了全省小学组特等奖,並被评为最具创新潜力奖。 省里已经决定,推荐该项目参加明年夏天在京举行的全国青少年科技创新大赛! 消息像一颗重磅炸弹,再次在横塘镇乃至整个县城炸开。 省级特等奖!还要去bj参加全国大赛! 这已经超出了镇上人们想像的极限。 陆家那扇普通的木门,这几天几乎被踏破。 道贺的、看热闹的、打听消息的、甚至还有想来沾沾文曲星喜气的,络绎不绝。 母亲一开始还高兴地应酬,后来实在招架不住,只能关起门来,只接待真正的亲戚和熟人。 父亲陆庆国依旧沉默,但腰板挺得比以前任何时候都直。 码头上的工友、领导见了他,都主动打招呼,递烟,话里话外都是夸讚和羡慕。 陆敏在学校里彻底成了名人,连老师看她的眼神都多了几分特別的关照。 陆沉自己,反而成了最平静的那个。 荣誉带来的短暂兴奋过后,是更深沉的思考和省赛见识带来的震撼。 省城之行,他看到了其他地市选送的作品,有些在创意和精致程度上同样令人惊嘆。 他看到了真正的微型计算机,看到了更先进的仪器设备,听到了大学教授和科研院所专家的点评。 他知道,自己的作品胜在想法和在极简条件下的实现,但离真正的科技,还有巨大的差距。 bj,那將是更大的舞台,更强的对手。 他把省赛的奖状和奖品交给父母,自己只留下了那套仪器和几本新的技术书籍。 他开始著手改进自己的模型机,重点放在稳定性和人机互动上。 宋国栋几乎成了他的技术顾问,两人整天泡在农机站后院,对著那堆电路板琢磨。 腊月二十五,一个更惊人的消息传来:《江东日报》在头版右下角,刊登了一篇关於省青少年科技创新大赛的通讯稿,其中用了將近三分之一的篇幅,重点报导了陆沉和他的模型机! 报导里详细描述了这个乡镇小学生如何在艰苦条件下自学成才,如何克服困难製作出能工作的简易计算机,並引用了省里专家“极具创新精神和实践能力,展现了罕见的科技天赋”的高度评价。 文章旁边,还配发了一张陆沉站在展台前,手指著那台简陋机器的黑白照片。 《江东日报》是省委机关报,它的头版,哪怕只是右下角,其分量也重如千钧! 报导出来的当天,县里和地区就炸开了锅。 县官员亲自打电话到教育局询问情况,地区专员办公室也来了指示,要求高度重视,做好后续培养和宣传工作。 横塘镇彻底沸腾了。 报纸被爭相传阅,不识字的也让人念给自己听。 陆沉家门口再次围满了人,这次连镇长和书记都亲自登门慰问,送来了慰问品和助学奖金。 镇上决定,开春后要专门为陆沉召开一个表彰大会,號召全镇青少年向他学习。 陆沉的名字,第一次以如此正式、如此响亮的方式,传遍了全县、全地区,甚至开始向全省扩散。 一个来自偏远乡镇、凭藉自学和双手创造计算机的神奇少年,成了无数人茶余饭后的谈资,也成了许多家长教育孩子的榜样。 这天下午,陆沉正在家整理改进模型的思路,门外传来汽车喇叭声。 一辆黑色的伏尔加轿车,在八十年代的横塘镇街头极为罕见,缓缓停在了他家胡同口。 车上下来三个人,一个穿著灰色中山装、干部模样,一个戴著眼镜、知识分子气质,还有一个拎著公文包的年轻人。 邻居们纷纷探头张望,议论纷纷。 干部模样的人敲响了陆家的门。 母亲紧张地打开门。 “请问,这里是陆沉同学家吗?”干部语气和蔼。 “是,是……您是?”李秋萍有些手足无措。 “我们是省教育厅和科协的,我姓王,这位是省城大学的周教授。我们看了《江东日报》的报导,专程来看看陆沉同学和他的作品。”王干部亮明了身份。 省里又来人了!还是教育厅和大学的教授!她连忙把人让进屋,又赶紧去叫在里屋看书的陆沉。 小小的堂屋顿时显得拥挤。 王干部和周教授的目光一下子就被工作檯上那台已经加了铝外壳、但依然透著手工痕跡的模型机吸引了。 陆沉被叫出来,礼貌地打过招呼。 周教授蹲在机器前,看得非常仔细,不时提出深入的问题,从基本指令设计到工作节奏配合,从信息存放管理到输入输出扩展。 陆沉一一作答,言简意賅,切中要害。 周教授越听眼睛越亮,到最后,直接站起身,对王干部说:“老王,报导一点没夸张!这孩子对电脑系统的理解,已经超过了大部分刚入门的大学生!更难能可贵的是,他是在这种条件下,完全靠自学实现的!” 王干部也很激动,握著陆庆国的手:“老陆同志,你们培养了一个好儿子啊!这是咱们省的骄傲!” 陆庆国不善言辞,只是连连点头,黝黑的脸上因为激动而泛著红光。 第二十四章:奖学金 “陆沉同学,经省教育厅、省科协联合研究决定,鑑於你在科技创新方面的突出才能和优异表现,特授予你首届青少年科技创新奖学金!”他的声音洪亮,带著官方场合特有的正式感,“这是我省首次设立此项奖学金,旨在奖励那些在科技领域展现出非凡天赋和创造力的青少年。全省仅评选十人,你是年龄最小的一个!” 王干部从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红信封,双手递给陆沉:“奖学金五百元,请收下!” 五百元! 这个数字像一道惊雷,在所有人耳边炸开。 八十年代中期,一个普通工人一个月的工资才三四十元。 五百元,相当於普通人家一年的收入! 陆沉接过那沉甸甸的红信封,心里也微微震动。 但他面上依然沉稳,站起身,向王干部和周教授深深鞠了一躬:“谢谢领导,谢谢老师。” 周教授笑著摆摆手,示意他坐下。 然后,周教授也从自己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东西——那是一本厚厚的、装订精美的册子,封面上印著几个烫金大字:《计算机科学导论(英文原版影印)》。 “这是我个人送你的。”周教授把书递过来,语气里带著长辈的期许,“这本书,是国外一流大学的教材,內容比国內现有的资料都要前沿。全省能看懂这本书的人,不超过二十个。我希望你,能成为第二十一个。” 陆沉双手接过,翻开扉页。 上面是周教授用钢笔写的一行字:“赠陆沉同学:愿你以今日之勤勉,铸明日之栋樑。周明诚,一九八六年八月。”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那行字,心里涌起一股热流。 这不是普通的赠言,这是老一辈学者对一个乡下孩子最沉甸甸的託付。 “周教授,我一定好好学。”陆沉抬起头,目光明亮而坚定。 周教授点点头,眼中满是欣慰。 王干部又开口了,这次语气更加热切:“陆沉同学,省里对你的期望很高。你的那个教学模型,省里专家又专门研究过,评价极高。省教育厅已经决定,把你的事跡和作品,作为典型材料,报送国家教委和全国科协!” 门外,不知何时已经围满了人。 王建国扒著门缝,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好多人伸长脖子往里看。 大多是闻讯赶来的学生和村民。 消息早就传开了——省里又来人了,要给陆沉发大奖! 五百块!省里大干部亲自送来的!大学教授送英文书! 这样的场景,在横塘镇的歷史上,从未有过。 事后,李秋萍收拾著客人用过的茶杯,手指轻轻摩挲著那细腻的白瓷杯沿,这是家里唯一一套像样的茶具,平时捨不得用。 陆庆国站在堂屋中央,仰头看著墙上玻璃框里省报的剪报和特等奖奖状,看了很久,然后转身,目光落在儿子陆沉身上。 他个头比同龄人略矮,但身板挺直,眼神清澈平静,既没有得意忘形,也没有被大人物青睞后的惶恐。 “周教授……”陆庆国开口,声音有些乾涩,“是大学里的老师?” “嗯,省城大学教计算机的教授,很有学问。”陆沉回答。 他知道父亲问这个的意思。 陆庆国点点头,没再说话,只是走过去,大手在陆沉肩膀上用力按了按,很重。 然后他转身,拿起靠在墙边的锄头:“我下地看看。”便出了门。 背影在午后的阳光下拉得很长,脚步似乎比往常更稳了些。 母亲走过来,拉著陆沉的手,眼里有光,也有泪花:“沉子,周教授说……以后学习上能帮你?” “嗯,他说需要资料可以找他,省城大学图书馆,对我……开放。”陆沉说。 他知道大学图书馆开放这几个字,在这个书籍匱乏、知识被小心保管的年代,意味著什么。 那是一座宝库的钥匙。 李秋萍双手合十,喃喃念叨了几句,不知是感谢祖先还是哪位神明。 接下来的日子,似乎一切照旧,却又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镇上关於陆沉的议论,在伏尔加轿车来访后达到了新的高度,但很快又沉淀下去,变成了一种更深厚的、近乎篤定的认知:陆家这小子,是要飞出这个小镇的,迟早的事。 连镇上小学的校长和老师们,看陆沉的眼神,也少了几分对神童的惊嘆,多了几分对未来人物的慎重。 陆沉自己,则迅速从这次高规格的拜访中抽离出来。 周教授留下的那张写著联繫方式的纸条,被他小心地夹在那本电脑晶片原理书的扉页里。 他没有立刻写信去索要什么,他知道,现在的自己,最需要的是消化、沉淀,並把现有的知识基础打得更牢。 他依然每天去学校,但课堂对他而言早已形同虚设。 李老师给了他最大的自由,只要他完成最低限度的作业(对他而言几分钟的事),其余时间任由他在教室后面看自己的书,或者去那个新设立的、大多数时间空无一人的科技活动室里摆弄他的电路板。 王建国依旧是他最忠实的跟班,虽然完全看不懂陆沉在做什么,但觉得跟著沉子哥就是一种荣耀。 家里的修理小摊,陆沉没有放下。 这不仅是贴补家用的来源,更是他保持与真实电路、与街坊邻居鲜活生活联结的纽带。 修一台收音机,换一个电容,拧紧一个鬆动的旋钮,解决的是最实际的问题,带来的是最直接的感谢和一两毛钱的收入。 这种脚踏实地感,是书本和图纸给不了的。 周教授寄来的那份书单和几本影印资料,陆沉开始系统地啃。 內容比地区给的资料深了一个层级,开始涉及计算机內部的运行机制、数据表示、更复杂的数字系统设计。 他学得很慢,很仔细,遇到卡住的地方,就反覆推演,在草稿纸上画满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符號和框图。 有时会去农机站找宋国栋,虽然宋师傅对计算机原理一窍不通,但他丰富的电工电子经验和解决实际问题的思路,往往能给陆沉带来意想不到的启发。 “沉子,你这学的东西,是越来越往天上走了。”宋国栋抽著烟,看著陆沉纸上那些天书般的符號,“我这点老底子,快跟不上你嘍。” “宋师傅,您那些修理的土办法,书上可没有。”陆沉认真地说。 这是实话,宋国栋那些基於经验的手感和直觉,是实践中淬炼出的真金。 宋国栋哈哈一笑,用力拍拍陆沉的后背:“行,有啥要动手的,要零件的,儘管来!” 夏天在蝉鸣和燥热中一天天过去。 陆沉八岁了,这个夏天过后,他就该升入五年级。 但在横塘镇小学,五年级已经是最高年级。 明年夏天,他就將小学毕业。 下一步去哪里?镇上的初中?还是…… 这个问题,其实在伏尔加轿车离开的那个下午,就已经隱隱浮现在关心陆沉未来的人们心中。 只是谁也没先说破。 直到八月中旬的一天,两封几乎同时寄到的信,像两颗石子,投进了看似平静的湖面。 第二十五章:八岁的初一新生 一封来自县教育局,公函格式。 內容是通知横塘镇小学和陆沉同学,鑑於陆沉同学在科技方面的特殊才能和突出表现,经研究,擬破格推荐其参加县一中的少年班选拔考试。 县一中是全县唯一的重点中学,所谓的少年班更是凤毛麟角,专门招收在某些方面有超常发展的学生。 选拔考试在九月初,通过者可以跳过六年级,直接进入县一中初中部学习。 另一封,是周教授的私人来信。 信里除了关心陆沉近期的学习,还看似隨意地提到,省城有几所中学,包括附属於省城大学的实验中学,近年来也在尝试探索超常儿童的培养模式,有专门的师资和资源倾斜。 如果陆沉的家庭有考虑將来让孩子到省城接受更系统教育的话,他可以帮忙了解情况和牵线搭桥。 信末,周教授又附上了一份新的、更深入的书单。 两封信摆在陆家饭桌上,像两道截然不同的选择题。 去县一中,是看得见摸得著的捷径。 离家不算太远,名声显赫,一旦进入少年班,就意味著踏上了县里最好的升学轨道。 但县一中的条件和资源,终究局限在县城。 去省城……那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更大的城市,更好的学校,更顶尖的师资,还有周教授和大学图书馆的直接助力。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但这也意味著离家远去,生活费用高昂,人生地不熟,对一个八岁孩子和这个普通工人家庭来说,是巨大的挑战和冒险。 母亲拿著两封信,手有些抖,看看这封,又看看那封,最后望向丈夫。 陆庆国沉默地抽著烟,眉头紧锁。 姐姐陆敏已经升入县初中住校,此刻不在家,但如果是她,恐怕会兴奋地跳起来支持弟弟去省城。 陆沉自己,心里也翻腾著。 县一中的机会,是对他过去成绩的肯定,是一条稳妥的路。 但省城的诱惑……那里有他更渴望的知识土壤,有更接近他认知的科技环境。 周教授的信,虽然措辞委婉,但意思很明白:他这条小鱼,在小池塘里已经显得太大,该去更大的江河了。 “沉子,你咋想?”母亲终於忍不住问。 陆沉抬起头,看著父母:“爸,妈,我想去试试县一中的考试。”他顿了顿,又说,“如果能考上,我想去念。省城……太远了,花费也大。而且,周教授说省城的中学也在探索,可能以后还有机会。先把县一中的机会抓住。” 这是综合考虑后的选择。 他需要更系统的中学知识打底,也需要时间让家庭积累一些资本,为可能的、更远的跳跃做准备。 县一中,是一个完美的跳板。 陆庆国掐灭了菸头,看著儿子:“真想好了?县一中……听说管得严,功课重。” “我不怕功课重。”陆沉眼神坚定。 陆庆国点了点头:“那就去考。” 事情就这么定了。 陆沉给县教育局回了信,表示愿意参加选拔考试。 也给周教授回了信,感谢他的关心和提供的信息,说明了自己目前的选择,並希望继续得到周教授的指导。 回信写得诚恳而得体。 消息传开,镇上又是一阵议论。 县一中少年班!那可不是一般人能想的。 大家对陆沉的期待,又抬高了一层。 九月,秋高气爽。 陆沉在父亲和镇文教干事的陪同下,坐车去了县城,参加县一中的选拔考试。 考试科目只有数学和物理,但难度远超小学范畴,甚至涉及了不少初中知识。 数学题灵活多变,侧重逻辑思维;物理题则重在原理理解和简单应用。 考场里,除了陆沉,还有另外十几个从各乡镇推荐上来的学生,年龄大多比他大,看起来都很紧张。 陆沉拿到试卷,大致瀏览一遍,心里就有了底。 他沉静地提笔答题。 数学的推理证明,物理的受力分析、电路计算,对他而言,不过是把脑中已有的知识,用这个时代的数学语言规范地表达出来。 他答得很快,很稳。 考试结束后,一中负责招生的老师特意留下了陆沉,问了他几个关於无线电和计算机的问题,显然是看过他的资料。 陆沉的回答简明扼要,直指核心。 那位老师眼中异彩连连。 三天后,录取通知直接送到了横塘镇小学。 陆沉,以选拔考试第一名的成绩,被县一中少年班正式录取,要求国庆节后入学。 尘埃落定。 整个横塘镇都轰动了。 这是镇上第一个考上县一中少年班的孩子! 陆家摆了几桌简单的酒席,请了亲戚、老师、宋国栋和要好的邻居。 父亲陆庆国喝得满脸通红,话也多了几句。 母亲忙前忙后,脸上是压抑不住的笑。 姐姐陆敏特意从县初中请假回来,抱著弟弟又笑又跳。 夜深人静,喧囂散去。 陆沉坐在自己的小床上,看著窗外熟悉的星空。 横塘镇的夜空,清澈而低垂,繁星仿佛触手可及。 1986年的初秋,阳光依旧带著夏末的余威。 横塘镇通往县城的砂石路上,一辆老旧的解放牌客车吭哧吭哧地行驶著。车厢里挤满了人,大包小裹,鸡鸭偶尔叫唤几声,混杂著菸草和汗味。 陆沉坐在靠窗的位置,身边是父亲陆庆国。他今天穿著母亲用攒下的“的確良”布料新做的白衬衫,蓝布裤子,脚上是刷洗得发白的回力鞋。 这身打扮在横塘镇的孩子里算体面的,但坐在开往县城的车上,尤其是身边还放著那个装著被褥和换洗衣物的旧帆布行李卷,依然透著小镇孩子的朴素。 他怀里紧紧抱著一个深灰色的铝製箱子,那是他的z80教学模型机,外面用旧床单仔细包好。箱子的重量对他八岁的胳膊来说有点沉,但他抱得很稳。 车子摇摇晃晃,窗外的景色从熟悉的田野渐渐变成更多、更密集的房子。县城快到了。 陆沉要去的地方,是县一中。不是以六年级小学生的身份,而是以“特批录取的初中一年级新生”的身份。 县教育局和一中在收到周教授那封措辞恳切、评价极高的推荐信,以及省教育厅王干部的私下关照后,做出了这个惊人的决定。 破格允许年仅八岁、但已在省级青少年科技大赛中获得特等奖、並展现出惊人计算机天赋的陆沉,跳过小学五、六年级,直接进入县一中初中部学习,並编入师资力量最强的初一(一)班。 这个消息,在录取通知书送到陆家时,再次引爆了整个横塘镇。 八岁上初中? 还是县一中最好的班? 这已经不是神童能形容的了,简直成了传说! 羡慕、惊嘆、不可思议的议论持续了整个夏天。 陆家再次宾客盈门,连县里都派了人来慰问,送来了助学金和一些学习用品。 对陆沉自己而言,这只是通往目標的一小步。 车子终於喘著粗气驶进了县汽车站。 父子俩提著行李下车,按照录取通知书上的地址,一路打听,走到了县一中气派的校门口。 第二十六章:入校第一天 灰色砖砌的门柱,顶上掛著白底黑字的校牌,比横塘镇小学那两扇锈铁门威严得多。今天是初一新生报到註册的日子,校门口人来人往,大多是父母陪著十二三岁的少年少女,个个脸上带著对新生活的期待和些许紧张。 陆沉和父亲这一对组合,在人群中显得格外扎眼。父亲高大沉默,一身洗得发白的工装,手里提著寒酸的行李卷。儿子更是矮小,怀里还抱著个古怪的金属箱子。不少学生和家长投来好奇的目光。 “爸,那边是报到处。”陆沉眼尖,看到了教学楼前摆著的几张桌子。 父子俩走过去。负责登记的是个戴著眼镜、三十多岁的女老师,她抬起头,看到陆庆国和陆沉,愣了一下:“家长同志,您是……送孩子来报到的?孩子呢?”她目光扫过陆庆国身边,没看到適龄的孩子。 “老师,是我报到。”陆沉上前一步,把录取通知书和户口本递过去。 女老师接过通知书,打开一看,眼睛瞬间瞪大了,难以置信地看了看通知书,又低头看看陆沉,再看看户口本上“1978年5月”的出生日期,嘴巴张了张:“陆沉?你……你就是那个……八岁……”她显然听说过陆沉的名字和事跡,但亲眼见到本人,衝击力还是太大了。 周围几个正在排队或路过的家长学生也听到了动静,纷纷看过来,议论声嗡嗡响起。 “八岁?上初一?” “真的假的?这么小?” “听说就是那个做电脑得奖的……” “这么点大?能跟上吗?” 女老师定了定神,再次核对了一下材料,確认无误,表情复杂地给陆沉办理了註册手续,指了指缴费处:“学杂费、书本费、住宿费……总共二十三块五。住宿在男生宿舍三號楼207。” 听到“住宿费”,陆庆国的手微微紧了一下。二十三块五,对这个家庭来说不是小数目。但他什么都没说,从怀里掏出一个手绢包,一层层打开,仔细数出钱,交了。 办完手续,父子俩按照指示,找到了三號楼207宿舍。宿舍是八人间,四张上下铺的铁架子床,已经来了几个学生和家长,正在整理床铺。看到陆沉父子进来,尤其是看到陆沉那明显小得多的个头,宿舍里瞬间安静了。 陆庆国默默地把行李放在靠门的下铺。 这是唯一还空著的铺位。他动作利索地帮陆沉铺好被褥,掛好蚊帐。全程没有说话,只是偶尔看看儿子,眼神里有不易察觉的担忧。 “沉子,”铺好床,陆庆国蹲下来,与儿子平视,声音压得很低,“在学校,听老师话。跟同学……好好的。钱不够,就捎信回家。你妈……和我,都好。”他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又用力按了按陆沉的肩膀,“我走了。” “爸,你路上慢点。”陆沉送父亲到宿舍门口。 陆庆国点点头,转身大步离开,一次也没有回头。但陆沉看到,父亲宽阔的背影,在走出宿舍楼时,似乎微微佝僂了一下。 送走父亲,陆沉回到宿舍。另外几个室友已经基本收拾好,正聚在一起说话,目光时不时瞟向他这边,带著好奇和探究。陆沉没理会,把自己的铝箱小心地塞到床底下,然后开始整理书本和洗漱用品。 “喂,小不点,你叫什么?几岁啊?怎么分到我们宿舍来了?走错了吧?”一个身材敦实、嗓门挺大的男生忍不住开口问,语气不算坏,但充满了惊奇。 “我叫陆沉,八岁。没走错。”陆沉平静地回答,继续整理。 “八岁?!真上初一啊?”另一个戴眼镜的瘦高个男生惊呼,“我还以为老师开玩笑呢!你跳级上来的?” “算是吧。”陆沉不想多解释。 “听说你特厉害?会做电脑?”又一个男生凑过来,眼里闪著光。 “做了一个学习用的模型。”陆沉言简意賅。 几个男生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起来。陆沉挑著能回答的回答了几句,態度既不热络也不冷淡。他感觉得到,这些大他四五岁的少年,对他有好奇,有惊讶,或许也有些许不服气,但暂时没有明显的恶意。毕竟年龄差距在那里,他太小了,小到让人难以產生直接的竞爭感。 下午,全班在教室集合。班主任姓吴,是个四十多岁、表情严肃的男老师,教数学。 他重点介绍了几位特长生。 轮到陆沉时,他特意多说了几句:“……这位是陆沉同学,今年八岁,但在无线电和计算机方面有特殊才能,获得过省里的大奖。是学校特批录取的。希望大家在学习上互相帮助,生活上多照顾陆沉同学,毕竟他年龄小。” 全班六十多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坐在第一排(因为个子矮)的陆沉身上。 惊讶、好奇、审视、羡慕、怀疑……各种情绪交织。陆沉端坐著,目视前方,表情平静,仿佛那些目光不存在。 接下来是发新书,领课程表。看著手里厚厚的《代数》、《几何》、《物理》、《英语》、《中国歷史》等课本,闻著新书的油墨香,陆沉心里涌起一种久违的、属於学生的踏实感。这才是系统学习知识的开始。 放学后,陆沉去食堂打了饭。 饭菜很简单,米饭,一个青菜,几片肥肉。 他坐在角落里安静地吃完。 晚上是晚自习,初中生已经开始有晚自习制度了。 陆沉拿出代数课本,开始预习。 周围是同学们翻书、窃窃私语的声音。 他没有理会,很快沉浸在了公式和例题中。 这些內容对他来说很基础,但他依然看得认真,因为很多初中的知识点都忘光了,而且为了考出好成绩,他需要適应中学的教学体系和表述方式。 县一中的清晨,是被高音喇叭里雄壮的运动员进行曲和宿舍楼里此起彼伏的嘈杂声唤醒的。 陆沉睁开眼,適应了几秒钟陌生的天花板,利落地起身穿衣叠被。 动作比宿舍里其他还在睡眼惺忪揉眼睛、抱怨起床铃太早的大男孩们麻利得多。 冷水洗了把脸,初秋的寒意让他彻底清醒。 第二十七章:满分! 陆沉拿著搪瓷缸和铝饭盒去水房洗漱,然后到食堂打早饭。 稀粥、馒头、咸菜。 他安静地坐在角落吃完。 周围是三五成群的初中生,高声谈笑著,偶尔有目光落在他这个过於矮小的身影上,带著探究和好奇。 陆沉视若无睹。 早读是语文。 初一(一)班的班主任吴老师兼任语文老师。 他面容严肃,声音洪亮,领著学生们朗读朱自清的《春》。 陆沉的声音不大,但字正腔圆。 他读过这篇文章,但以八岁的心境和重生的阅歷去品味盼望著,盼望著,东风来了,春天的脚步近了,又別有一番滋味。 他读得很认真,仿佛真的在字里行间寻找那个遥远而充满生机的季节。 吴老师的目光几次扫过第一排那个坐得笔直的小不点,眼神里带著审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学校破格收这么小的孩子,压力不小。 这孩子,是真有料,还是曇花一现? 第一堂课就是数学,吴老师的主课。 他没有讲新课,而是发下了一份卷子。 “开学摸底测试。”吴老师敲敲黑板,目光锐利地扫过全班,“不要以为进了重点班就万事大吉。这份卷子,能让我看看你们小学底子到底扎不扎实,能让我知道,谁在暑假里玩了,谁学了。都认真做,不准交头接耳!” 卷子传到陆沉手上。 他快速瀏览了一遍。 题目范围很广,有基础的四则运算和分数小数,有简单的平面几何求面积周长,有应用题,最后还有两道带星號的、明显超纲的思考题,涉及简单的数列和逻辑推理。 难度对普通小学毕业生来说,绝对不小,尤其是后面两道。 教室里响起一片轻微的吸气声和抱怨声。 “这么难?” “最后两道题什么啊……” “完了,暑假光玩了……” 陆沉没理会这些。 他拿起铅笔,开始答题。 前面基础题对他而言如同呼吸般自然,笔尖几乎不停。 遇到需要列式子的,他写得工整清晰。 最后两道思考题,一道是等差数列求和的应用,一道是简单的逻辑推断。 他只略微思索,便在草稿纸上列出算式,然后誊抄上去。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到二十分钟,全部做完。 他检查了一遍,確认没有笔误,便放下笔,坐直身体。 这时,大部分同学还在埋头苦算,抓耳挠腮。 吴老师背著手在教室里踱步,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一张张或紧张或苦恼的脸。 当他踱到第一排,看到陆沉已经放下笔,卷面整洁,字跡工整,连最后两道题下面都写满了清晰的步骤和答案时,脚步微微一顿。 他不动声色地拿起陆沉的卷子,快速瀏览。 越看,心中越是惊讶。 前面全对,意料之中。 关键是最后两道超纲题,陆沉不仅做了,方法简洁,逻辑严谨,答案完全正確!这根本不是靠小学那点知识能轻鬆解决的,需要更强的数学思维和一定的课外拓展。 吴老师放下卷子,深深看了陆沉一眼,没说什么,继续踱步。 但眼尖的同学已经发现,吴老师看陆沉的眼神,似乎有些不一样了。 下课铃响,卷子被收走。 教室里立刻炸开了锅。 “最后一题怎么做啊?” “我好像算错了……” “陆沉,你最后两道题做出来没?”坐在陆沉后面的一个叫李卫东的男生,就是昨天宿舍里那个嗓门大的敦实男生,凑过来问。他脸上还带著苦思后的纠结。 “做出来了。”陆沉点点头。 “真的?答案是多少?快说说!”李卫东和其他几个附近的学生都围了过来。 陆沉简单说了下思路和答案。 几个学生听完,对照自己的草稿,有的恍然大悟,有的哀嚎“我居然想复杂了!” “可以啊,小不点!”李卫东用力拍了下陆沉的肩膀,差点把他拍个趔趄,“有两下子!那题我想了半天都没绕过来。” 陆沉揉了揉肩膀,没说什么。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接下来的物理课,老师也搞了个隨堂小测验,考察基础概念和单位换算。 陆沉同样轻鬆完成。 英语课,老师让大家朗读字母和简单对话,陆沉的发音准確,语调平稳,虽然词汇量可能不如一些在县城小学学过英语的同学,但基础很扎实。 一天下来,各科老师似乎都心照不宣地对这个八岁新生多了几分关注。 而班里同学看陆沉的眼神,也从最初纯粹的好奇和些许轻视,慢慢变成了惊讶和隱隱的佩服。 毕竟,年龄的差距在那里,当这个小不点在课堂上表现出不输於甚至超过他们的理解力和解题能力时,那种衝击是直接的。 放学后,陆沉去食堂吃饭,然后回宿舍。 宿舍里,李卫东和另外两个男生正在激烈討论今天数学最后一道题,爭得面红耳赤。 看到陆沉回来,李卫东立刻像抓到救星:“陆沉,你回来得正好!快给我们讲讲,这道题除了你上课说的那种,还有没有別的解法?王海说他那样也对……” 陆沉放下饭盒,走过去看了看他们草稿纸上的爭论,很快指出了其中一种思路的错误关键,並简单给出了另一种更直观的解法。 几句话,点明要害,爭执顿消。 “原来是这样!明白了!”王海一拍脑袋。 “陆沉,你这脑子怎么长的?”李卫东嘖嘖称奇,“你才八岁啊!我八岁的时候还在玩泥巴呢!” 陆沉笑了笑,没接话。 他拿出自己的代数课本,开始预习下一章。 宿舍里其他几人见状,討论的声音也低了下去。 不知怎的,看著这个安静看书的小不点,他们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该看看书了。 晚自习时,吴老师把批改完的摸底捲髮了下去。 教室里一片譁然。 大部分人在七八十分徘徊,少数几个九十以上的,李卫东考了八十五,还算不错。 “陆沉,一百分。”吴老师念到这个名字时,声音平稳,但目光在陆沉身上停留了一瞬。 全班瞬间安静,然后嗡地一声炸开。 所有人都扭头看向第一排那个小小的身影。 一百分!满分!包括那两道超纲题! 要知道,这次摸底,年级里能上九十分的都不多,满分更是独一份! 第二十八章:数学联赛 坐在陆沉旁边的一个女生,偷偷瞄了一眼陆沉那乾净整洁、打著红勾的满分卷子,脸微微红了,不知道是羡慕还是別的。 陆沉接过卷子,看了一眼,平静地放下,继续看自己的书。 仿佛那满分是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吴老师敲了敲讲台,教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这次摸底,有的同学基础不错,有的同学暑假明显鬆懈了!不要以为进了重点班就高枕无忧!竞爭,从现在才开始!向成绩好的同学学习,比如陆沉同学。” 他顿了顿,“数学最后这道题的解法,比参考答案更简洁。大家课后可以互相学习一下。” “当然,陆沉同学年龄小,大家也要在生活上多帮助他。现在,我们开始讲评试卷……” 如果说之前还有人对这个八岁特招生心存疑虑,觉得他或许只是小聪明,或者靠关係,那么这次考试的全面碾压,彻底粉碎了这些念头。 这是实打实的、毫无水分的顶尖学霸! 年龄反而成了他最耀眼的光环,八岁,碾压一群十二三岁的初中生!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李卫东看著陆沉几乎全科接近满分的成绩单,张大了嘴,半天合不拢,最后狠狠捶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我靠!你还是人吗?!不行,从今天起,你得给我补课!周末也別想跑!” 其他同学,不管是佩服的、羡慕的,还是心里有点酸的,此刻都不得不承认,这个坐在第一排的小不点,是真正意义上的学神。 课间,请教他问题的人更多了,態度也更加恭敬。 接下来几天,陆沉在各科课堂上的表现,持续巩固著他学霸的形象。 数学课举一反三,物理课概念清晰,语文课古文背诵流利,连刚开始学的俄语字母(当时很多中学开俄语课),他也写得一丝不苟,发音准確。 他话不多,但每次被点名回答问题,总能切中要害。 很快,各科老师都记住了这个特別的小同学。 同学们对他的態度也在悄然改变。 起初或许有年长者的优越感和对神童的隔阂,但在陆沉稳定而扎实的学业表现面前,这种隔阂很快被学业的慕强心態冲淡。 李卫东彻底成了陆沉的头號粉丝,下课总爱凑过来问问题。 其他同学有问题,有时也会下意识地看向第一排那个小小的身影。 陆沉並没有刻意张扬,也没有因为成绩好而显得孤傲。 他待人礼貌但保持距离,大部分时间沉浸在自己的书本和预习中。 他知道,学习是他的主线任务,融入集体是必要的,但无需刻意討好。 实力,才是贏得尊重最简单直接的方式。 周五下午放学,陆沉去校门口的邮筒寄了两封信。 一封给家里,简单匯报了一周的学习生活,让父母放心。 另一封,是给周教授的,附上了他最近自学《电子线路》中数字电路部分时遇到的几个疑问,以及他对县一中课程进度的初步感受。 周末,宿舍里本地的同学都回家了,家在外地的也大多结伴去城里逛逛。 陆沉没出去。 他带著那本《z80微处理器原理与应用》和笔记本,去了学校图书馆。 县一中的图书馆比镇小学那个图书室大得多,虽然藏书也以教辅和文学类为主,但他在一个角落里,居然找到了一本蒙尘的《中学科技》合订本和几本过期的《无线电》杂誌,如获至宝,借回宿舍看了一天。 周日下午,李卫东从家里回来,带了一饭盒他妈妈包的饺子,硬是分了一半给陆沉。“我妈说,你一个人在外,多吃点,长个子!” 饺子是猪肉白菜馅的,还带著温热。 陆沉道了谢,慢慢吃著。 味道很好,有家的感觉。 县一中的日子,在起床號、广播体操、上课铃和晚自习的交替中,平稳地滑入了十月中旬。 梧桐叶彻底黄透,在秋风中打著旋儿落下,铺满了通往教学楼的林荫道。 陆沉已经適应了这里的生活节奏。 他依然是班里年龄最小、个子最矮的那个,但小不点学霸的形象已经深入人心。 各科老师都习惯了他总是第一个完成课堂练习,习惯了他清晰到近乎標准答案的课堂回答。 同学们请教他问题时,態度也越发自然,带著一种对能者的尊敬。 李卫东成了他固定的跟班。 虽然李卫东的数学在陆沉点拨下进步明显,但他对陆沉那些无线电、计算机的爱好依然一知半解,只觉得沉子兄弟脑子里的东西跟咱们不一样。 在陆沉的压力下,县一中校园里瀰漫著一种混合了油墨、灰尘和隱隱焦虑的气息。 梧桐叶早已落光,只剩下光禿的枝椏刺向灰濛濛的天空。 尤其是初一(一)班的教室里,气氛格外凝重。 连平时最坐不住的男生,也大多趴在桌上,要么念念有词地背书,要么眉头紧锁地对著习题集苦思冥想。 陆沉坐在第一排靠窗的位置。 桌上摊著几本教材和一本他常用的草稿本。 他刚刚快速翻阅了一遍这半学期数学、物理、语文、俄语的主要知识点,在脑海里形成了清晰的知识树。 对他而言,摸底考试更像是成果检验,而非挑战。 但他能感觉自己给周围人的压力有多大。 斜后方的李卫东,正抓耳挠腮地对著一道几何证明题,嘴里嘟嘟囔囔:“……这辅助线到底添哪儿啊……” 旁边的几个女生,小声互相提问著语文古文的默写。 连班主任吴老师,这两天脸色都比平时更严肃,自习课踱步的频率也更高了。 因为陆沉的缘故,一班备受瞩目。 午后,数学课后。 吴老师把陆沉叫到办公室,態度和蔼:“陆沉,现有的课程可能对你来说深度不够。” “这样,以后我的数学课,你可以按照自己的进度学习,有不懂的隨时来问我。” “另外,学校图书馆里有一些竞赛类的书籍,你可以去看看。有没有兴趣参加明年的全国初中数学联赛?” 全国初中数学联赛?陆沉心中一动。 “吴老师,我想试试。” “好!有志气!”吴老师很高兴,“我给你找些资料。平时学习上、生活上有什么困难,隨时跟我说。” 走出办公室,深秋的阳光有些晃眼。 第二十九章:指点 吴老师说话算话,真的给陆沉找来了一摞数学竞赛的参考资料,有《全国初中数学联赛歷届试题汇编》,有《数学奥林匹克小丛书(初中卷)》,还有几本地区师专內部编印的培训讲义。 书页泛黄,有些还是油印的,字跡带著毛边,但在八十年代中期的县级中学,这已经是难得的珍宝。 陆沉没有急著去啃那些竞赛题。 他先花了一周时间,系统梳理了初中数学的知识体系,然后才开始翻阅那些资料。 竞赛题的思维方式和普通习题確有不同,更灵活,更注重技巧和洞察力。 陆沉並不畏惧,反而觉得有趣。 他像解谜一样对待那些题目,享受思维跳跃和突破的快感。 他习惯在草稿纸上快速推演,找到关键,然后写下简洁优美的解答。 有些题目,他会尝试用不止一种方法求解,比较优劣。 他不再局限於课堂。 吴老师默许他在数学课上自学竞赛內容,只要不影响课堂秩序。 物理老师也偶尔会丟给他一些有趣的思考题,比如如何测量一根头髮丝的直径? 没有天平,如何大致估计一袋米的重量? 这些问题考察的不仅是知识,更是將知识应用於实际情境的能力,陆沉很感兴趣,常常能给出令人耳目一新的答案。 周末,宿舍里本地的同学大多回家了。 陆沉有时会去学校图书馆,那里虽然藏书不多,但他找到了几本七十年代的《科学画报》和《我们爱科学》杂誌,里面的科普文章和科技动態,虽然信息滯后,但能让他窥见这个时代普通人接触科学知识的窗口。 更多时候,他留在宿舍或去广播站那个小角落,继续研究他的电子线路,或者给周教授写信,匯报学习进展,请教一些深入的问题。 周教授回信总是很及时,解答详尽,还会附上一些新的文献线索。 日子在规律的节奏中过去,天气越来越冷。 横塘镇家里托人捎来了母亲新做的棉袄,厚实暖和。 陆庆国在捎来的口信里只说好好学,家里都好,但陆沉从棉袄细密的针脚和特意加长的袖口(怕他长个子)里,能感受到那份沉默的关爱。 姐姐陆敏在县初中適应得不错,期中考试也进了班级前十,写信来总不忘叮嘱弟弟注意身体,別学得太晚。 十二月初的一天,陆沉被叫到了教务处。 除了陈主任,办公室里还坐著一位陌生的、五十多岁、戴著黑框眼镜、气质儒雅的老者,吴老师也在。 “陆沉同学,来,给你介绍一下。” 陈主任热情地说,“这位是市师范学院的刘教授,也是我们地区数学学会的理事长。刘教授听说了你的情况,还有你在数学方面的兴趣,特意过来看看。” 刘教授笑容和蔼,仔细打量著眼前这个穿著略显宽大棉袄、眼神沉静的男孩:“陆沉同学,你好。吴老师把你的一些作业和试卷给我看了,尤其是你解最后那道应用题的思路,很巧妙,跳出了常规框架。听说你还在看竞赛资料?” “是的,刘教授。吴老师给了一些资料,我正在学习。”陆沉礼貌地回答。 “哦?看到哪里了?有什么感受?”刘教授饶有兴趣地问。 陆沉简单说了说自己对初中数学竞赛知识点的梳理,以及做歷届试题时对一些典型解题思想(如化归、构造、极端原理等)的体会。 他语言平实,但逻辑清晰,抓得住要点。 刘教授听著,不时点头,眼中欣赏之色越来越浓。 等陆沉说完,他沉吟了一下,对陈主任和吴老师说:“陈主任,吴老师,这孩子的基础非常扎实,思维活跃,而且有很强的自学和归纳能力。更难能可贵的是,他有一种超出年龄的沉稳和专注。”他转向陆沉,“陆沉同学,明年三月份,市里会举办一次全市初中数学竞赛,算是为全国联赛选拔苗子。我们学院和数学学会负责出题和评审。你有没有兴趣参加?” 全市数学竞赛!这无疑是比校內考试更高层次的挑战。 陆沉几乎没有犹豫:“刘教授,我想参加。” “好!”刘教授很高兴,“不过,你要知道,参赛的都是在数学上拔尖的初三学生,甚至可能有像你一样天赋突出的低年级学生。竞爭会非常激烈。你需要更有针对性的准备。” “请刘教授指点。”陆沉態度诚恳。 刘教授从隨身带的公文包里拿出几本薄薄的、装订简陋的册子:“这是我整理的一些竞赛专题讲稿和自编的练习题,难度比市面上的资料稍大,更注重思想方法。你先拿去看看。另外,”他看向吴老师,“吴老师,你看能不能安排一下,每周抽一两个下午,让陆沉来我那里,或者我过来,我们单独討论一下?有些东西,可能需要当面交流更透彻。” 吴老师当然求之不得。 刘教授是地区数学界的权威,能亲自指导陆沉,这是学校的光荣,也是对陆沉极大的助力。 “没问题,刘教授!时间您定,我们全力配合!”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陆沉接过了那几本珍贵的、带著钢笔手写体和油印气息的册子。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几本资料,更是一张通往更高竞技场的门票,和一位资深导师的青睞。 从那天起,陆沉的学习生活又多了一项固定內容:每周三下午,他都会在吴老师的陪同下,去市师范学院刘教授的办公室,进行两个小时左右的小灶。 刘教授的办公室堆满了书和演算纸,空气里有旧书和墨水的味道。 他讲题不局限於具体解法,更注重引导陆沉思考问题的本质,建立数学模型,尝试不同的思路,並欣赏数学之美。 有时,他会拿出一些最新的、国內外数学竞赛的趣题或好题,与陆沉一起探討。 陆沉思维敏捷,一点就透,常常能提出让刘教授也眼前一亮的见解。 一老一少,沉浸在数字与图形的世界里,討论得忘我。 除了数学竞赛的准备,陆沉的其他科目也没有放鬆。 他甚至开始有意识地加快自学进度。 他主动找物理老师要来了初二、初三的物理课本,利用课余时间自学。 物理老师起初有些惊讶,但考较了他几个问题后,便默许了,还借给他一本《趣味物理学》。 第三十章:比老师傅还老师傅 元旦过后,陆沉已经將初中知识融会贯通,竞赛的准备也拓宽了他的思维。 连著几次考试成绩公布。 陆沉毫无悬念地连续拿下年级第一。 总分节节高升。 除语文外,其他各科都是满分。 他的成绩,已经让同年级的学生生不出追赶的心思,只剩下仰望。 放寒假的前一天,刘教授再次来到学校,带来了市数学竞赛的正式报名表和一份模擬试卷。 “陆沉,回家过年,也別鬆懈。这份模擬题,是我结合今年的一些新动向出的,你拿回去做做看。开学后给我。明年三月,就看你的了!” 陆沉郑重地接过试卷。 薄薄的几张纸,却仿佛有千钧重。 寒假,陆沉回到了阔別数月的横塘镇。 镇子还是老样子,但家里气氛明显不同了。 父母脸上的笑容多了,皱纹似乎也舒展了些。 姐姐陆敏放假回来,嘰嘰喳喳说著县初中的趣事。 年夜饭比往年丰盛,父亲甚至开了一瓶平时捨不得喝的好酒。 除夕夜,陆沉坐在自己熟悉的小工作檯前,就著煤油灯,翻看著刘教授给的那份模擬试卷。 窗外是震耳的鞭炮声和孩子们的欢笑声,屋里却是一片寧静。 他看著那些构思巧妙的题目,心中没有紧张,只有跃跃欲试的兴奋。 临近春节,路边很多地方插起了红旗,掛起了一排排大红灯笼,沐浴在一片红色光亮的海洋之中,再冷漠的人也不免心头一暖。 国人对待传统节日有种莫名的隆重感,无论贫富都要有那个意味,一家人贴春联放鞭炮吃饺子,热闹混杂著食物的香气,漫天绚烂的烟火混合著小孩欢喜吵闹的声音,到处都是节日的欢快气氛。 隨著街巷里零星的鞭炮声和供销社门口排起的、购买年货的长队,年味一天天浓郁起来。 家里比往年热闹。 他带回的年级第一成绩单和数学竞赛苗子的消息,让父母脸上的光彩又添了几分。 姐姐陆敏也从县初中放假回来,嘰嘰喳喳地讲著学校的见闻。 李秋萍忙著蒸馒头、炸丸子,陆庆国用积攒的工业券,咬牙买了一斤平时捨不得买的、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准备年夜饭。 腊月二十五这天下午,陆沉带著那本刘教授给的数学竞赛模擬试卷,准备去农机站找宋国栋。 宋师傅那里清静,工具也全,有些题目需要画图演算。 刚走出胡同口,迎面碰上急匆匆走来的镇粮管所的张会计。 张会计扶了扶滑到鼻尖的眼镜,看到陆沉,眼睛一亮。 “陆沉!正要找你爸呢!你爸在家不?” “张叔,我爸去码头了,有点事。您找他有事?” “哎呀,急事!”张会计搓著手,一脸焦急,“粮管所后面那个老仓库,你知道吧?放些陈年杂物的,一直没怎么用。前几天县里来检查,说那仓库结构得评估一下,看还能不能安全存放大宗粮食。可那仓库形状怪,不是標准的长方体,里面还有些柱子,面积好算,体积死活算不准!请了镇上建筑站的老师傅,用土法子估了估,跟县里给的公式套出来的数对不上!这要是报错了,影响后面调拨计划,麻烦就大了!你爸是码头上的,懂力工,我本想问问他有啥土办法没……誒,陆沉,听说你在县里数学学得特別好?” 张会计说著,目光落在陆沉腋下夹著的、写满数学符號的笔记本和试卷上,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 陆沉听明白了。 粮管所的老仓库,结构不规则,计算存储容积遇到了麻烦。 这不算复杂的数学问题,但需要空间想像和立体几何知识,还要结合实际结构。 镇建筑站的老师傅可能经验丰富,但缺乏系统的数学工具,县里给的公式可能又不完全適用那个特殊结构。 “张叔,能带我去看看仓库吗?我学过一些几何,也许能帮上忙。”陆沉说。 这比单纯的数学题有趣,是真正的学以致用。 “真的?那可太好了!走,我带你去!”张会计喜出望外,也顾不得陆沉只是个八岁的孩子了,死马当活马医。 粮管所的老仓库在镇子西头,靠近河滩。 是一栋红砖砌的、有些年头的尖顶大房子,墙壁很高,窗户很小。 走进去,一股陈年的穀物灰尘和霉味扑面而来。 仓库內部果然不规整,大致呈长方形,但靠里一侧因为地形限制往里收了一段,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凹角。 中间还有几根粗大的、支撑屋顶的砖柱。 屋顶是斜坡顶,最高处有五六米,最低处也有三米多。 地面是夯实的泥土地,还算平整。 建筑站的一位老师傅也在,姓孙,六十多岁,正拿著皮尺和本子,一边量一边嘀咕,眉头皱成川字。 看到张会计带著个小娃娃进来,愣了愣。 “孙师傅,这是老陆家的小子,陆沉,在县一中上学,数学特別好。我请他来帮著看看这容积怎么算准。”张会计介绍。 孙师傅打量了一下陆沉,显然不信,但也没驳张会计面子,只是摇摇头:“娃娃,这可不是课本上的题,麻烦著呢。我量了好几次,用老法子估,总觉得不准。县里给的那个算稜柱体的公式,套不上咱这歪脖子结构。” “孙师傅,您量的数据能给我看看吗?还有,您说的老法子是?”陆沉问。 孙师傅把手里记得密密麻麻的本子递过去,上面画著歪歪扭扭的草图,標註著各种长度、高度尺寸。 他说的老法子其实就是分割近似,把不规则形状想像成几个规则形状拼凑,但那个凹角和高低不平的屋顶让分割变得很困难,误差大。 陆沉接过本子,又借了皮尺,在仓库里走了一圈,亲自覆核了几个关键尺寸。 他观察著仓库的结构,大脑飞速运转。 这个仓库可以看作是一个底面为不规则多边形、顶面为斜面的柱体。 难点在於底面多边形面积和平均高度的计算。 他找了根木棍,在泥地上画出示意图。 將那个不规则的凹角,通过做辅助线,补成一个长方形和一个三角形缺口的组合。 这样,整个底面就变成了一个標准长方形减去一个三角形缺口,面积很容易计算。 屋顶的斜坡高度不一致,他询问了孙师傅屋顶的大致倾斜角度,又测量了不同位置的几个高度,在心里快速估算平均高度——这需要用到简单的积分思想,但他用等差数列求和的近似方法也能得到足够精確的估计。 至於中间的柱子,它们占用的空间是固定的圆柱体,从总体积中扣除即可。 陆沉蹲在地上,用木棍写写画画,嘴里低声念著数字和公式。 阳光从小窗斜射进来,照亮他专注的侧脸和地上那些对孙师傅和张会计来说如同天书的符號。 孙师傅起初不以为然,但看著陆沉条理清晰地將复杂形状分解、重组,运用他完全听不懂但看起来很有章法的计算,眼神渐渐变了。 第三十一章:还是你会算! “底面长方形的长是22.4米,宽是15.3米,面积342.72平方米。三角形缺口直角边分別是3.1米和4.2米,面积约6.51平方米。所以实际可用底面积是336.21平方米。”陆沉一边说,一边在地上写出数字。 “平均高度,取最高5.8米和最低3.2米,按屋顶均匀斜坡估算,大约是4.5米。考虑到柱子周围空间利用率,再乘以一个0.98的係数,大概平均有效堆高4.41米。” “中间四根柱子,直径0.8米,高按平均4.5米算,单个体积约2.26立方米,四根总共9.04立方米。” “所以仓库总有效容积大约是:底面积336.21平方米乘以平均有效堆高4.41米,减去柱子体积9.04立方米,等於……”他心算了几秒,“大约1472.5立方米。” 他抬起头,看向孙师傅:“孙师傅,您用老法子估的大概是多少?” 孙师傅已经听呆了,他看了看自己本子上那个经过反覆纠结得出的、模糊的大概一千四五百方的估计,又看看地上陆沉那清晰的计算过程和明確的数字,咽了口唾沫:“我……我估摸著,一千四百五到一千五之间……跟你这个数,差不太多。” “但您的方法没法给出確定数字,上报的时候容易有爭议。”张会计插话,眼睛发亮,“陆沉这个有零有整,有计算过程,拿出去有说服力啊!” “可是……”孙师傅还是有点不放心,“娃娃,你这平均高度4.41米,靠谱吗?还有那什么係数……” 陆沉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孙师傅,如果您不放心,我们可以用更麻烦但更准的办法。把仓库底面打上网格,测量每个网格点的高度,然后求平均。但那样工作量太大。我用的是近似估算,误差应该不超过百分之三,对於粮食存储规划来说,足够用了。而且,我的计算过程可以写在报告里,接受检验。” 他语气平静,但透著一种基於知识的自信。 101看书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孙师傅盯著地上那套清晰的演算,又看看陆沉平静无波的眼睛,最终嘆了口气,脸上露出佩服的神色:“后生可畏啊!我老孙搞了一辈子建筑,量房子估体积全靠经验和眼力,今天算是开了眼了!你这套算法,明白!比我这老糊涂强!张会计,就按这孩子算的报!我看行!” 张会计大喜过望,用力拍著陆沉的肩膀。 差点把他拍个趔趄。 :“好小子!真给你张叔解决大问题了!回头我请你吃糖!不,我得跟你爸妈说,得好好谢谢你!” “张叔,不用谢,举手之劳。”陆沉笑了笑。 能用自己的知识解决实际问题,这种感觉很好。 事情解决,陆沉告別了千恩万谢的张会计和感慨不已的孙师傅,夹著他的笔记本,继续往农机站走去。 冬日的阳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很舒服。 他想起刚才在仓库里,那些复杂的空间结构在脑海中迅速分解、重组、计算的过程,心里有种畅快感。 这比单纯解竞赛题更有成就感,因为他的计算,真的能影响现实中的决策,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粮仓容积。 到了农机站,宋国栋正在保养一台柴油机的油泵。 听到陆沉轻描淡写地说了粮管所的事,宋国栋哈哈一笑,用沾满油污的手套拍了拍陆沉的后背(这次陆沉有准备,站稳了):“行啊,小子!学的玩意儿没白学!这就叫能耐!光会考试不算本事,能把本事故在正地方,那才叫真本事!” 陆沉在宋国栋的工作檯旁坐下,摊开刘教授的模擬试卷。 宋国栋忙完了,也凑过来看,对那些弯弯绕的符號和图形直摇头:“这玩意儿,看著就头晕。你慢慢琢磨,有啥要动手搭电路的,吱声。” 陆沉沉浸在题目中。 刘教授出的题確实刁钻,一道函数与方程的综合题,需要构造巧妙的代换;一道组合几何,要添加多条辅助线才能看清关係。 他全神贯注,时而凝思,时而在草稿纸上飞速演算。 宋国栋偶尔给他倒杯热水,也不打扰。 直到夕阳西斜,陆沉才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合上试卷。 几道难题都已攻克,解法写在了一旁。 他看了看窗外农机站院子里堆积的废旧零件和农机具,又想起粮管所那个不规则的老仓库。 知识,无论是高深的数学,还是基础的几何,最终都应该是理解世界、解决问题的工具。 竞赛是途径,但不是目的。 能够丈量粮仓,能够维修广播站,能够设计一个有用的电路,同样是知识的荣耀,甚至更接地气,更有温度。 寒假剩下的日子,陆沉除了完成刘教授的模擬试卷,也会帮家里干点活,或者去镇上走走。 他用学过的槓桿和滑轮知识,给母亲设计了一个更省力的糊纸盒压平工具;用简单的热学原理解释了为什么冬天水缸会结冰,以及如何防止水管冻裂,让邻居们嘖嘖称奇。 他甚至用废木料和皮筋,给胡同里的小孩子们做了几个简易的投石机玩具,虽然射程不远,但让孩子们兴奋不已。 这些小事,让他学的知识不再是书本上冰冷的符號,而是变成了改善生活、带来欢笑的具体存在。 他在县一中学到的,不仅仅是考高分的技巧,更是一种观察世界、理解规律、並尝试去运用和改变的思维方式。 年三十,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著丰盛的年夜饭,看著那台小小的黑白电视里模糊的春晚。 父母脸上是满足的笑容,姐姐说著未来的打算。 这一刻,令陆沉有些恍惚。 1987年的春天,似乎来得比往年更早些。 刚过完正月十五,县一中的梧桐树枝头就已冒出星星点点的嫩绿。 寒假结束,校园重新被少年们的喧闹和活力填满。 陆沉背著书包,抱著那床被母亲拆洗得乾乾净净、散发著阳光味道的被褥,回到了207宿舍。 李卫东比他早到,正眉飞色舞地跟其他室友讲过年放鞭炮的壮举,看到陆沉,立刻扑过来,用力拍他的背:“沉子!你可回来了!过年吃胖没?快,有啥好吃的,交出来!” 陆沉无奈地躲开他的袭击,从包里拿出母亲硬塞进来的、用油纸包著的炒花生和炸麻叶,分给室友们。 宿舍里顿时一片欢腾。 新学期开始,课程表排得更满了。 但陆沉感觉更加游刃有余。 上学期末的自学和竞赛准备,让他对初中知识的掌握远超教学进度。 他按照自己的节奏,开始系统自学高中的数学和物理。 语文和俄语则通过大量阅读和主动应用来提升。 他依然认真听讲,但更多时候是在验证自己的理解和查漏补缺。 周三下午,他准时去了市师范学院刘教授的办公室。 刘教授看到他寒假完成的模擬试卷,仔细批阅后,眼中满是讚赏。 “不错,陆沉。这份模擬题,我给了好几个初三的尖子生做,最好的也只拿了85分。只有你拿了满分。距离市赛还有一个月,你的知识储备和思维能力已经足够。接下来要重点训练速度和准確率,特別是书写规范和答题步骤的完整性。竞赛阅卷,步骤分很重要。” 第三十二章:考试 陆沉虚心受教。 他知道自己习惯在脑海中快速推演,有时会省略一些显然的步骤,但竞赛要求將思维过程清晰呈现。 他开始有意识地放慢解题速度,在草稿纸上详细列出关键步骤,再工整地誊写到试卷上。 刘教授又给了他几套往年的外地市竞赛真题,限时训练。 陆沉不慌不忙,像一个精密的时钟,有条不紊地运转著。 白天完成课內作业和自习,晚上和周末,分时段钻研数学竞赛题,偶尔还要翻阅周教授新寄来的、关於basic语言入门和apple ii软硬体概述的复印资料。 他感到一种久违的、被知识充满的充实感。 大脑飞速运转,將不同领域的知识点连接、碰撞,迸发出新的火花。 如今,班里再没人会因他的年龄和个头而小覷他。 年级第一的光环,加上毫无悬念的碾压式成绩,让他成了班里一个特殊的存在。 三月初,寒意未消,春寒料峭,万物復甦。 竞赛地点在市师范学院的大礼堂。 周六清晨,天刚蒙蒙亮,陆沉就在吴老师和刘教授的陪同下,坐上了开往市区的早班车。 刘教授亲自带队,足见对这次竞赛的重视。 同车的还有另外两名初三学生,都是经过校內选拔出来的数学佼佼者,一个瘦高个叫陈明,一个戴著厚眼镜叫孙立。 两人看到陆沉,眼神都有些复杂。 他们知道这个跳级上来的小不点很厉害,但亲眼看到他要和自己一起参加市级竞赛,心里还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尤其是陆沉那平静得过分的神情,仿佛只是去参加一次普通的隨堂测验。 车子摇摇晃晃,驶出县城。 窗外,田野里已有农人忙碌的身影,绿意点点。 陆沉靠窗坐著,怀里抱著一个母亲缝製的布包,里面装著准考证、文具,还有一本他常翻的数学笔记。 他闭目养神,脑海里却如同精密仪器般,自动回顾著刘教授这几个月来给他梳理的竞赛专题和思想方法。 化归、构造、数形结合、抽屉原理、极端原理……这些词汇和对应的经典题型,在他意识中流淌、组合,形成了一张清晰的思维网络。 他没有紧张,只有一种跃跃欲试的兴奋。 这是他检验自己数学能力,並爭取更高平台认可的重要一步。 市师范学院的大礼堂比县一中的气派得多,灰扑扑的苏式建筑,內部空间高阔。 此时礼堂里已经聚集了来自全市各县区中学的数百名初三学生,黑压压一片,几乎都是十五六岁的少年,穿著各色衣服,表情或兴奋,或紧张,或故作镇定。 陆沉这一行四人走进来,尤其是陆沉那明显小得多的个子,立刻引来了不少注目和窃窃私语。 “看那个小孩儿!走错地方了吧?” “哪个学校的?还带著老师?” “听说是个神童,跳级上来的,数学很厉害……” “再厉害能有多厉害?才多大点……” 议论声如同细密的潮水,从四周涌来。 陈明和孙立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 刘教授面色如常,只是低声叮嘱:“別管別人,专注自己的题目。按平时训练的节奏来。” 陆沉对周围的议论恍若未闻。 他检查著准考证和文具,深呼吸,让心情平静下来。 按照考號找到座位,是那种老旧的长条桌,椅子吱呀作响。 陆沉坐下,將布包放在脚边,拿出文具盒和准考证,摆好。 他的座位靠过道,旁边是个块头挺大、看起来有些桀驁的男生,那男生瞥了陆沉一眼,鼻孔里几不可闻地嗤了一声,大概觉得和这么个小豆丁坐一起有失身份。 上午九点,铃声响起,两位监考老师抱著厚重的牛皮纸袋走上讲台,当眾拆封,分发试卷。 纸张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礼堂里格外清晰。 试卷到手,一股油墨的清香。 陆沉先快速瀏览了一遍。 一共十二道题,八道填空题,四道解答题。 题目果然比平时训练的更难,也更灵活。 填空题就有陷阱,需要细心;解答题则综合性强,对思维深度和书写规范要求很高。 最后两道解答题,一道是复杂的组合计数与数论结合,另一道是平面几何与函数图像的跨界难题,光题目描述就占了大半页纸。 周围响起一片轻微的吸气声和笔掉落的清脆声响。 显然,题目难度超出了许多人的预期。 旁边那个大块头男生,眉头已经拧成了疙瘩。 题型和难度与刘教授给的模擬题相当,最后两道压轴题果然很有挑战性,一道是复杂的平面几何与三角结合,另一道是涉及整数性质和不定方程的代数题。 他沉下心来,从第一题开始。 选择题和填空题几乎不假思索。 解答题他严格遵循训练,先在草稿纸上列出思路和关键步骤,確认无误,再工整地誊写。 遇到一道函数与图像结合的问题,他略一思索,没有用常规的代数方法,而是巧妙地结合了图像平移和对称性质,几句话就说明白了,省去了大量计算。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考场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偶尔有压抑的咳嗽和嘆息。 陆沉做得专注而平稳。 很快到了解答题。 第一道是代数证明,涉及因式分解和配方,陆沉採用了一种巧妙的拆添项法,证明过程简洁优美。 第二道是应用题,关於行程与工程效率,他设元清晰,列出方程组,求解后还验证了答案的合理性。 做完第三道,开始攻克最后那道整数问题时,时间还剩四十分钟。 这道题確实刁钻。 陆沉尝试了几种思路,都卡住了。 他没有慌乱,放下笔,闭上眼睛,在脑海中重新梳理题目条件,將整除、同余、范围限制这些关键词提取出来,尝试不同的数学工具组合。 忽然,他想到刘教授讲过的一个关於利用带余除法和不等式放缩处理整数范围的技巧。 他睁开眼睛,重新拿起笔,在草稿纸上飞快演算。 几次尝试后,一条清晰的路径显现出来。 他顺著这条路径,严谨推导,最终得到了完备的解答。 整个思考加书写过程,用了將近十分钟,但思路流畅,如行云流水。 写完最后一个字,距离考试结束还有二十分钟。 陆沉放下笔,轻轻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酸的手腕。 他没有提前交卷,开始从头检查。 重点检查填空题的细节和解答题的步骤严谨性。 检查完毕,时间刚好。 他按照要求交卷,平静地走出考场。 考场外,各校带队老师焦急地等待著。 刘教授和吴老师都在。 看到陆沉出来,吴老师立刻上前:“怎么样?感觉难不难?” “还好,题目都做完了。”陆沉回答。 刘教授没问感觉,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考完就放下,好好休息。结果两周后出来。” 回去的车上,气氛轻鬆了许多。 陈明和孙立主动找陆沉说话,问他是怎么想到最后那道题的解法的。 陆沉简单解释了几句,一人听得似懂非懂,一人听出门道,眼中佩服更甚。 第三十三章:再次跳级 月底,柳枝刚刚泛出鹅黄,校园里蒸腾著清新的草木气息。 这天下午自习课,吴老师把陆沉叫到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除了吴老师,还有教导处的陈主任,以及一位陆沉不太熟悉的、戴著眼镜、气质严肃的中年女老师,是初三毕业班的数学老师兼年级组长,姓方。 “陆沉,坐。”吴老师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表情比平时更加郑重。“今天叫你来,是想跟你,还有你家长,商量一件重要的事。” 陆沉安静坐下,心里隱约有了猜测。 陈主任接过话头,语气温和但正式:“陆沉同学,你在校这一年多的表现,各科老师有目共睹,成绩非常突出,尤其是理科。 你的自学能力和知识储备,已经远远超过了初一,甚至初二的水平。方老师看过你几次测验的卷子,还有刘教授反馈的一些情况。” 方老师推了推眼镜,目光锐利地打量著陆沉,开口道:“我看过你解的那些题,思维深度和灵活性,不亚於优秀的初三学生,常规的初一课程,对你而言可能已经是一种时间上的浪费。” “学校经过慎重考虑,並徵求了刘教授的意见,想问问你本人的意愿——有没有兴趣,跳过初二,直接进入初三年级学习?” 儘管有所预感,但直接进入初三这几个字,还是让陆沉的心跳微微快了一拍。 跳级,而且是连跳两级,从初一直接到初三! 这意味著他將以九岁的年龄,和那些十五六岁的少年一同备战中考,竞爭县里仅有的几个重点高中名额。 “当然,我们知道这有挑战。”陈主任补充道,“初三课程更深,进度快,还有中考压力。而且,你年龄小,和初三的同学在各方面可能都有差距。学校不会强迫你,需要你自己认真考虑,也需要徵求你父母的同意。” 吴老师看著陆沉,语气复杂:“陆沉,这对你是机遇,也是巨大的考验。去了初三,你就没有回头路了,必须跟上,甚至要领先。你……觉得自己准备好了吗?”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隱约传来的操场上的喧闹声。 三位老师的目光都落在陆沉身上。 方老师是审视和评估,陈主任是期待和谨慎,吴老师则混杂著不舍和关切。 陆沉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捻著衣角。 他知道自己的知识储备。 初中的数理化,他早已自学完毕,开始涉猎高中內容。 语文和英语需要积累,但並非无法追赶。 真正的挑战或许不在於知识本身,而在於心態、体能,以及如何融入一个年龄差距更大的集体。 还有中考,那將是他以最小年龄,衝击更高平台的第一次正式大考。 大约十几秒后,陆沉抬起头,目光坚定。 “老师们,我觉得我可以。知识上我有信心跟上。其他的困难,我会努力克服。我需要回家和父母商量。” 他的回答乾脆利落,没有犹豫,也没有少年人常有的激动、胆怯,只有一种经过思考后的沉稳决心。 三位老师交换了一下眼神。 方老师眼中闪过一丝讚赏,陈主任鬆了口气,吴老师则轻轻嘆了口气,点点头:“好,有这份决心就好。学校会正式发函通知你家里。如果家里同意,这学期——也就是下周,你就转到初三(一)班,方老师班上。教材和课程安排,方老师会帮你儘快熟悉。” “谢谢吴老师,陈主任,方老师。”陆沉站起身,鞠了一躬。 走出办公室,下午的阳光正好,暖洋洋地照在身上。 校园广播里正在播放一首舒缓的歌曲,是《春光美》。 陆沉走在回教室的路上,脚步平稳,但心里那根一直紧绷的、追求更快成长的弦,似乎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提议,轻轻拨动了一下,发出低沉而有力的鸣响。 跳级。 初三。 中考。 这些词汇在他脑海中盘旋。 这意味著更快的节奏,更高的目標,也意味著离他设想中的未来——省城的高中,大学的实验室,真正前沿的科技领域——更近了一步。 周末,陆沉带著学校的正式通知函回到了横塘镇。 预料之中,家里炸开了锅。 母亲拿著那薄薄一页纸,手抖得厉害,反覆看著上面跳级至初三年级字样,又看看儿子,眼圈一下子就红了,不知是喜是忧:“初三?沉子,你才九岁啊!那初三的孩子都多大了?你能跟得上吗?吃不吃得消?万一……” 父亲陆庆国沉默地抽著烟,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他不懂什么课程进度,但他知道初三和中考的分量。 那是决定一个农村孩子能否继续读书、跳出农门的关键一步。 儿子才九岁,就要去闯这道关? “爸,妈,我学的东西,真的已经超过初二了。在学校也是自己看后面的书。老师觉得我可以,才推荐的。”陆沉儘量用平实的语言解释,“去初三,能学得更快,明年就能考高中。考个好高中,以后的路才能更宽。我会照顾好自己,学习上你们放心。” 姐姐陆敏已经升入县高中,这次也在家。 她倒是很兴奋:“爸,妈,这是大好事啊!说明沉子厉害!別人想跳还跳不了呢!沉子脑子好,肯定没问题!就是去了初三,吃饭睡觉得更注意,那些初三的可会欺负人了……”她开始担心起弟弟的生活。 最终,还是一家之主的陆庆国拍了板。 他掐灭菸头,看著儿子:“真想好了?不后悔?” “不后悔。”陆沉回答得斩钉截铁。 陆庆国点点头,对母亲说:“给孩子准备点好的,补补。去了初三,用脑多。”又对陆沉说,“去了就好好学。別的……別怕,有事找老师,找家里。”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李秋萍连夜赶著给陆沉又缝製了一件稍大些的衬衣,把家里攒的鸡蛋大部分煮了,让他带回学校。 陆庆国默默多塞了十块钱在他书包夹层里。 第三十四章:几何题 周一清晨,陆沉背著书包,提著装有鸡蛋和咸菜的网兜,再次踏上了返校的路。 这一次,心情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 他即將离开熟悉的初一(一)班,离开相处了一年多的同学和老师,踏进一个完全陌生、平均年龄比他大六岁的集体。 吴老师亲自把他送到了初三(一)班门口。 教室里正在早读,朗朗书声传出。 方老师站在讲台上,看到他们,示意安静。 六十多道目光齐刷刷地射向门口,当看到吴老师身边那个穿著略显宽大新衣、提著网兜、个子矮小得像个走错教室的小学生时,教室里出现了瞬间的凝滯,隨即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嗡嗡议论声。 “安静!”方老师敲了敲讲台,声音不大但极具威严。 议论声立刻低了下去,但无数道好奇、惊讶、怀疑、审视的目光依旧黏在陆沉身上。 “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陆沉同学,从今天起,將加入我们初三(一)班,和大家一起学习,迎接中考。”方老师言简意賅,“陆沉同学情况特殊,年龄小,但学习成绩优异,经学校批准跳级。希望大家在学习上互相帮助,生活上多照顾新同学。陆沉,你坐……”她目光在教室里扫视一圈,指向第三排一个空位,“坐那儿吧,王浩旁边。王浩,你是班长,多关照一下。” 叫王浩的男生个子很高,皮肤黝黑,看起来挺稳重,闻言站起来点了点头:“好的,方老师。” 陆沉在眾人的注目礼中,走到那个空位坐下。 同桌王浩帮他拉开椅子,低声说了句:“欢迎。”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 早读继续,但很多人显然心不在焉,目光不时瞟向第三排那个小小的新身影。 陆沉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中的重量。 他拿出语文书,翻开,强迫自己將注意力集中在文字上。 但陌生的环境,巨大的年龄差,以及未来一年紧张的中考压力,如同无形的墙壁,將他与周围隔开。 课间,果然有几个男生围了过来,笑嘻嘻的,带著年长者面对幼童时特有的、混合著好奇和些许优越感的態度。 “嘿,小不点,你真是跳级上来的?几岁了?” “听说你学习特好?上次统考你排第几?” “你会做初三的题吗?这道几何题,你会不会?” 最后问话的男生,直接把一本摊开的习题集推到了陆沉面前,指著上面一道复杂的、需要添加多条辅助线的圆形综合题,眼神里带著明显的考较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戏謔。 旁边的同学都看了过来。 王浩皱了皱眉,想说什么。 陆沉却已经低下头,看向那道题。 题目是关於圆內接四边形和切线的性质,求一个角度的值。 对普通初三生来说確实有难度。 陆沉静静看了几秒钟,大脑中图形自动拆解,相关定理和性质迅速串联。 他没有动笔,抬起头,看著那个提问的男生,声音清晰平静: “连接ac和bd,交点为e。因为ab是直径,所以角acb是直角。根据弦切角定理,角pab等於角acb。又因为ad平行於bc,所以角dac等於角acb。因此,角pab等於角dac。再根据同弧所对圆周角相等,角dac等於角dbc。所以,角pab等於角dbc。在三角形pab和三角形dbc中,已有两角相等,所以第三角也相等,即角apb等於角bdc。而角bdc是弧bc所对圆周角,等於二分之一弧bc的度数。已知条件里,弧bc的度数是……由此可得角apb等於xx度。” 他一口气说完,逻辑严密,条理清晰,甚至直接给出了核心推导步骤和最终答案的关键表达式,没有半点磕绊。 那个提问的男生,连同周围几个看热闹的,全都愣住了,张著嘴,半天没反应过来。 他们还没完全消化题目,这个新来的小不点,已经像报菜名一样把解法步骤说完了? 王浩眼中闪过明显的讶异。 他刚才也在看那道题,还没完全理清思路。 “你……你怎么想到连ac和bd的?”提问的男生下意识地问。 “要利用直径和弦切角,自然需要连接相关弦构造直角三角形和圆周角。ad平行bc是关键条件,暗示可能需要找相似或等角关係。”陆沉解释了一句,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周围瞬间安静了。 那几个围过来的男生面面相覷,脸上的戏謔和考较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和隱隱的震动。 这小不点……好像真有点邪门! 上课铃適时响起,解了围。 眾人散去,但看陆沉的眼神已然不同。 那不再是看一个需要照顾的小弟弟,而是带上了面对强者的慎重和探究。 第一节课就是方老师的数学课。 她讲的是二次函数综合应用,难度不小。 方老师讲课节奏很快,板书龙飞凤舞。 陆沉听得认真,不时在笔记本上记下关键。 讲到一道例题时,方老师忽然停下,目光扫过全班,最后落在陆沉身上。 “陆沉,你来说说,这道题除了我刚才讲的用判別式法,还有没有其他思路?” 全班目光再次聚焦。 陆沉站起来,略一思索:“还可以用配方法將一般式化为顶点式,直接得到函数最值条件,再结合定义域討论。或者,从函数图像平移的角度考虑,可能会更直观判断取值范围。” 方老师眼中露出一丝满意,点点头:“很好,思路开阔。坐下。大家要向陆沉同学学习,不要满足於一种解法,要多思考,多联想。” 一上午的课下来,陆沉的表现让初三(一)班的师生们迅速刷新了认知。 数学课对答如流,物理课概念清晰,化学课分子式书写规范,连语文课上分析一篇鲁迅杂文的时代背景,他也能说出点不一样的见解。 虽然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能切中要害。 更让一些暗暗较劲的尖子生心惊的是,这小不点听课的眼神,是一种全然的、沉浸式的专注和理解,仿佛老师讲的东西,他早已瞭然於胸,只是在做验证和梳理。 放学时,班长王浩主动帮陆沉拿了一下书包(陆沉的东西对他而言有点沉),语气比早上真诚了些:“陆沉,可以啊。以后有不懂的……嗯,互相学习。” “谢谢班长。”陆沉礼貌回应。 第三十五章:夏令营 两周时间很快过去。 今天上午九点,邮差通过信件把数学竞赛的成绩榜送达。 学校里,人群呼啦一下涌了过去,踮著脚尖,伸长脖子。 “我看看!第一名是谁?” 有眼尖的一眼看到长长的学校后缀,“是咱们县一中的!” 而后又有人看到名字。 “陆沉!是陆沉!” “多少分?” “总分120他考了满分?!” “我的天!” 惊呼声、议论声此起彼伏。 消息像春风一样,一夜之间传遍了校园。 等候多时的刘教授和吴老师也挤了过去。 当看到榜首陆沉,县一中,120分那行醒目的字时,两人脸上同时露出了如释重负又激动万分的笑容。 陈明和孙立也挤过来看,陈明考了92分,孙立88分,在本校算不错,但在全市排名已经几十名开外。 他们看著榜首陆沉那遥不可及的分数,再看看远处那个正合上笔记本、准备起身的瘦小身影,眼神里的最后一丝不服气也化为了彻底的嘆服。 120分!在这么难的试卷上!这已经不是厉害能形容的了,简直是怪物! 下午,学校的颁奖仪式简短而隆重。 当主持人念到一等奖第一名,县一中,陆沉同学时,全场目光再次聚焦。 陆沉走上台,从校长手中接过奖状和奖品——一支崭新的英雄金笔和一套精装的《数学方法论》。 他个子太矮,领导特意弯了弯腰。 台下闪光灯亮起,是早早赶来的市报社记者在拍照。 “陆沉同学,祝贺你!”领导笑著鼓励,“继续努力,爭取在省里、全国取得更好成绩!” “谢谢领导,我会继续努力。”陆沉微微鞠躬,声音不大,但透过麦克风传遍全场,清晰沉稳。 (请记住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走下台,刘教授用力握了握他的手,眼眶有些湿润:“好!好样的!陆沉,你给咱们县,给咱们学校爭了大光了!这成绩,放在往年,都是省里集训队的水准!” 吴老师也激动得不知说什么好,只是连连拍著他的后背。 回到台下,陈明和孙立主动找陆沉说话,问他自己错题的解法。 陆沉稍微点拨,两人便醍醐灌顶,瞬间明了。 第二天周一,陆沉走进初三(一)班时,感受到的目光又有了新的变化。 那不仅仅是看一个跳级学霸的目光,更是看一个为校爭光、载誉归来的英雄的目光。 连平时最严肃的班主任,上课前也特意提了一句:“让我们祝贺陆沉同学,在刚刚结束的全市初中数学竞赛中,以优异成绩获得一等奖第一名!” 班里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班长王浩看向陆沉的眼神,已经带上了几分由衷的敬佩。 课间,甚至有其他班的学生,慕名跑到初三(一)班门口,想看看那个传说中的九岁竞赛冠军长什么样。 陆沉对此有些无奈,但只能儘量保持低调,將注意力放回日益紧张的中考复习中。 然而,这次竞赛夺冠的影响,远不止於校园內的名声。 几天后,刘教授带来一个更惊人的消息:省里负责数学奥林匹克培训的教练组,注意到了陆沉的成绩和年龄,特意调阅了他的试卷。 他们对陆沉的解题思路和书写规范评价极高,认为他具有极大的潜力和培养价值。 教练组通过刘教授委婉询问,陆沉是否有兴趣参加暑假在省城举办的、为期半个月的数学奥林匹克夏令营? 届时將有全国知名的教练授课,並选拔苗子进入省队预备营。 与此同时,周教授的信也到了。 他在信中恭喜陆沉竞赛夺冠,並提到,省城大学附中的校长,从教育系统的內部通报中也听说了陆沉的名字,对这个九岁的市级冠军非常感兴趣。 附中正在筹建理科实验班,集中最优资源培养有天赋的学生,如果陆沉中考成绩优异,附中愿意提供特殊招生渠道和奖学金。 陆庆国蹲在门槛上,吧嗒吧嗒抽著旱菸,烟雾繚绕,看不清表情。 李秋萍手里拿著针线,却半天没动一下,眼神在儿子和那两张信纸上反覆逡巡。 姐姐陆敏听到消息,兴奋得眼睛放光。 “省城!夏令营!实验班!”陆敏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激动,“沉子,这是天大的好事啊!去了省城,能见到更好的老师,用更好的设备,听说大学附中实验室里都有电脑!” 电脑两个字,让陆沉的心微微一动。 那是他前世熟悉无比、今生却尚未真正触摸过的领域。 周教授信里提过,附中的实验班可能会接触到真正的微型计算机。 “好是好,”母亲终於开口,声音里带著挥之不去的忧虑,“可沉子才九岁……去省城,那么远,人生地不熟。住哪儿?吃啥?谁照顾?听说省城花销大得很……” 她的目光转向桌上那台黑白电视机,那是儿子出名后县里奖励的。 还有压在枕头下的五百块。 倒是不担心花费,就是他一个人太小了。 陆庆国磕了磕菸袋锅,闷声说:“刘教授说,夏令营管吃住,还有生活老师寸步不离的看护。” 他顿了顿,“周教授是大学里的人,他牵线,应该靠谱。” “那中考呢?”母亲追问,“要是去了附中,县一中的课还上不上了?中考还考不考?” 这也是关键问题。 夏令营在暑假,不影响中考。 但如果决定去附中实验班,就意味著要放弃县一中的学籍和唾手可得的县重点高中保送资格(以陆沉现在的成绩和表现,这几乎是板上钉钉),转去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重新適应,並且要在那里直接参加更激烈的竞爭。 陆沉看著父母忧虑,心里明白,这个决定不仅仅关乎他个人的前途,更牵扯著这个普通家庭的未来和全部希望。 留在县里,稳妥,但天花板显而易见。 陆沉开口,“夏令营暑假去就好了,不会影响中考。至於附中实验班……我想等中考成绩出来再说。如果考得好,证明我有能力適应更高的竞爭,我们再考虑。周教授也说了,附中那边只是意向,最终还要看中考成绩和面试。” 他选择了一条折中而务实的路。 先抓住眼前的夏令营机会,那是一个绝佳的短期学习交流和开阔眼界的机会。 附中实验班,则作为中考后的备选。 这样既给了自己爭取最好机会的可能,也给了父母一个缓衝和观察的时间。 第三十六章:九岁参加中考 陆庆国抬起头,看著儿子。 九岁的孩子,眼神却有著超乎年龄的沉稳和透彻。 他沉默良久,终於点了点头:“中。先去夏令营。附中的事,考完试再说。” 母亲也鬆了口气,儿子没有立刻就要远走高飞,这让她心里踏实了些:“对,先好好中考。考好了,咱们再说別的。” 家庭会议暂时达成一致。 陆沉心里也落下了一块石头。 他知道,最终能否走向更广阔的舞台,中考成绩是关键的第一步。 这不仅是对他知识储备的检验,更是向父母、向所有关注他的人证明,他有能力也有韧性,去迎接更大的挑战。 回到学校,初三备考的气氛已经白热化。 黑板旁边的中考倒计时牌每天都在更换,鲜红的数字像鞭子一样抽打著每个人的神经。 各种模擬考、月考、周考轮番轰炸,试卷如同雪片。 教室里瀰漫著风油精和咖啡(少数家境好的同学才有)混合的提神气味,以及熬夜后的淡淡疲惫。 陆沉的生活节奏再次调整。 他依然是全班,乃至全年级的焦点,但这次焦点不再是“小神童”的猎奇,而是领头羊的引领。 各科老师上课讲到难点时,目光总会不自觉地飘向他,仿佛在確认他是否理解;遇到极难的压轴题,有时甚至会直接点名:“陆沉,你来说说思路。” 而他总能用清晰的语言,直指问题核心,常常提供不止一种解法,让老师和同学都获益匪浅。 课间和自习课,他的座位周围总是围满了人。 最初只有李卫东等几个关係近的,后来连班里那些心高气傲的尖子生,也放下了矜持,拿著卷子过来请教。 陆沉从不藏私,也绝不敷衍。 他会先听清对方卡在哪里,然后用最简洁的方式点破关键,有时甚至隨手画出草图,写下几行核心公式。 他的讲解没有居高临下,只有一种理应如此的自然通透。 “沉子,这道力学综合题,受力分析我总觉得少了一个力……” “你看,这里,斜面支持力垂直斜面向上,摩擦力沿斜面,重力竖直向下。把重力分解到沿斜面和垂直斜面方向,再列平衡方程。” “哦!明白了!原来是分解的方向我搞反了!” “陆沉,这个化学离子共存判断,我总是漏条件……” “记口诀不如理解原理。抓住发生反应则不共存的核心,从复分解、氧化还原、络合几个角度逐一排查,养成顺序思维习惯。” “顺序思维……我试试!” 不仅答疑,陆沉还自发地整理起各种秘籍。 他把数学常见的几何模型、代数技巧,物理的典型模型和易错点,化学的特殊反应和推断突破口,分门別类,写成简洁的笔记。 有时是几张活页纸,有时乾脆写在教室后面的黑板上,供大家抄录。 他的笔记条理清晰,重点突出,没有废话,直击要害,很快在班里甚至年级里流传开来,被奉为考前宝典。 班长王浩有一次感慨地对他说:“陆沉,你讲题比有些老师还明白。你不光是自己学得好,还能让我们都跟著变好。” 这话代表了大多数同学的心声。 陆沉的存在,像一根定海神针,也像一座灯塔,在备考的惊涛骇浪中,给了许多人信心。 方老师看在眼里,喜在心头。 她私下对吴老师说:“这孩子,不仅是天才,更有大胸怀。咱们班这次中考,整体水平绝对能往上提一大截。” 事实也的確如此,在陆沉的带动和无私帮助下,初三(一)班的平均成绩在几次模擬考中稳步上升,將其他班级渐渐甩开。 陆沉自己的复习,则进入了一种更高效、更系统化的状態。 中考的內容对他而言早已没有秘密,他复习的重点在於如何用最规范、最简洁的语言表达,如何规避可能的审题陷阱,如何將速度与准確度结合到极致。 他给自己定下目標:不仅要高分,要满分,还要在有限的时间內,展现出无可挑剔的解题过程。 这是为中考,也是为未来可能面对的、更严苛的选拔做准备。 时间在成堆的试卷、深夜的灯光和笔尖沙沙声中飞快流逝。 梧桐树叶从嫩绿变为深绿,蝉鸣渐起,初夏的气息瀰漫校园。 中考,终於进入最后一个月倒计时。 这天傍晚,陆沉在操场边僻静的石凳上复习政治(这是他相对花时间较多的科目,需要记忆和理解政策表述)。 夕阳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合上书,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望向天边绚烂的晚霞。 省数学奥林匹克夏令营的正式通知已经寄到,时间定在七月中旬,地点在省城师范大学。 周教授也再次来信,鼓励他中考全力以赴,並暗示附中实验班的事已有眉目,只待他中考成绩这临门一脚。 所有条件都已具备,所有道路都在眼前铺开。 剩下的,就是自己去叩响那扇通往更广阔天地的大门。 六月的江南,已是暑气初显。 阳光灼热,透过县一中教室高大的玻璃窗,在课桌上投下明晃晃的光斑。 空气里除了粉笔灰和旧书本的味道,更多了一种近乎凝滯的紧张。 黑板右上角,红色的中考倒计时牌上,数字终於变成了触目惊心的1。 明天,就是1987年初中升高中统一考试的日子。 最后一节自习课,初三(一)班教室里异常安静。 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翻动书页的轻响。 大部分人已不再看新內容,只是默默地翻看著自己的错题本、重点笔记,或者陆沉整理的那些秘籍,做著最后的巩固和梳理。 空气中瀰漫著一种混合了期待、忐忑和背水一战决然的复杂气息。 陆沉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前摊开的不是课本,而是一本空白的草稿本。 他没有再看任何资料,只是闭著眼睛,在脑海中如同放映电影般,快速过了一遍初中各科的知识体系和常见题型。 数学的函数与几何,物理的力与运动,化学的方程式与实验,语文的古文与现代文阅读,政治的基本原理与时事……所有內容清晰分明,如同排列整齐的士兵,等待他检阅。 他甚至还抽空想了想省城夏令营可能遇到的有趣题目,以及周教授信中提到的、附中实验室里那些令人嚮往的设备。 第三十七章:心无旁騖 下课铃响,没有往日的喧闹。 同学们默默收拾著书包,动作格外轻柔,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方老师走进教室,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目光沉静地扫过每一张年轻而严肃的脸。 “同学们,明天,就是你们初中三年努力的最后检验。该学的,该练的,都已经在你们脑子里,在你们手上。今晚回去,不要熬夜,检查好准考证和文具,早点休息。记住,稳住心態,仔细审题,规范答题。我相信你们每一个人,都能发挥出自己最好的水平。”方老师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带著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现在,放学。祝大家明天一切顺利!” 没有欢呼,没有告別。 同学们一个个站起身,背著书包,沉默而有序地走出教室。 陆沉也收拾好东西,和班长王浩、李卫东等几个平时走得近的同学一起,默默走向宿舍。 路上谁也没怎么说话,只是互相拍拍肩膀,或是一个简单的眼神交匯,一切尽在不言中。 晚上,陆沉没有再看书。 他去水房用冷水洗了把脸,清凉的感觉让头脑更加清醒。 回到宿舍,他仔细检查了母亲缝製的布笔袋:两支削好的铅笔,两支灌满墨水的钢笔,橡皮,直尺,圆规,三角板,准考证……一一確认无误。 然后,他拿出母亲塞在行李里的、用乾净手帕包著的两个煮鸡蛋,慢慢吃了。 躺在床上,听著宿舍里其他几位室友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的窸窣声,他闭上眼,调整呼吸,让自己的心绪彻底沉静下来。 窗外,夏虫啁啾,月色如水。 明天,他將以九岁之龄,踏入决定无数人命运的中考考场。 1987年6月15日,星期一,晴。 天刚蒙蒙亮,县一中校园里就热闹起来。 送考的家长,赶考的学生,维持秩序的老师,將校门口挤得水泄不通。 空气里瀰漫著早点摊的油烟味、人们的汗味,以及一种无形的、绷紧的张力。 陆沉在吴老师的陪同下,穿过人群,走向县一中考场——就在本校,他被分配在原教室。 一路上,他再次成为目光焦点。 那么小的孩子,提著笔袋,神色平静地走在赴考的人流中,想不引人注目都难。 惊讶、好奇、议论,如同潮水般涌来,但陆沉恍若未闻,只是专注地走向自己的考场。 考场门口,两位监考老师核验准考证。 当看到陆沉那张稚气未脱的脸和准考证上1978年5月出生的字样时,两位老师都明显愣了一下,反覆核对了几遍,才示意他进去。 找到座位,是熟悉的课桌。 陆沉坐下,將笔袋放在桌角,准考证压在桌面上。 他环顾四周,大部分考生都是十四五岁的少年,此刻大多面色紧绷,或深呼吸,或双手合十默默祈祷。 他的平静,在这个环境下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铃声响起,监考老师当眾拆封试卷袋,分发试卷和答题卡。 纸张的摩擦声在寂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拿到试卷,陆沉先快速瀏览了一遍语文卷。 基础知识,现代文阅读,文言文,作文……题型熟悉,难度適中。 他深吸一口气,提笔写下自己的姓名和准考证號。 考试开始。 笔尖落在纸上,发出稳定而轻微的沙沙声。 陆沉进入了一种奇妙的专注状態。 外界的嘈杂,周围的考生,监考老师的踱步,仿佛都退到了很远的地方。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的题目,和脑海中与之对应的知识、方法。 字音字形,他快速判断;词语运用,他结合语境;病句修改,他直指要害。 现代文阅读,他迅速把握文章主旨和作者意图,答题要点清晰。 文言文翻译,他字字落实,文从字顺。 作文题目是《路》,他略一思索,没有写空泛的大道理,而是从自己脚下这条从横塘镇延伸到县城、並即將可能通向更远方的求知之路写起,穿插了父亲码头上的號子、母亲灯下的缝补、宋师傅沾满油污的大手、刘教授办公室的演算纸、广播站里清晰的电流声……以朴实细腻的笔触,写一个时代普通少年对知识改变命运的坚信与跋涉。 他写得很快,但思路流畅,情感真挚。 写完作文最后一个字,检查一遍,距离考试结束还有二十分钟。 他没有提前交卷,而是再次检查前面的客观题。 铃声响起,交卷。 走出考场,阳光有些刺眼。 吴老师立刻迎上来,没问考得如何,只是递过水壶:“喝点水,休息一下,准备下一场。” 中午在食堂简单吃了饭,陆沉找了处树荫闭目养神。 下午考数学,是他的强项,也是拉分的关键。 数学试捲髮下。 陆沉先看最后两道压轴题。 一道是复杂的几何综合证明,需要添加多条辅助线,並运用圆冪定理和相似;另一道是函数与方程的实际应用,建模稍有难度。 他心中有数,开始答题。 选择题和填空题,他几乎不假思索,笔走龙蛇。 计算题步骤清晰,答案精准。 几何证明题,他先在草稿纸上画出精確图形,略加思索,辅助线一气呵成,证明过程严谨简练。 最后的函数应用题,他设元合理,方程列得漂亮,求解后不忘验证实际意义。 整个答题过程行云流水,酣畅淋漓。 写完最后一笔,距离结束还有近半个小时。 他仔细检查了计算和步骤,確保万无一失。 接下来两天的物理、化学、政治,陆沉同样发挥稳定。 物理的实验题和计算题,他分析透彻,作答规范;化学的推断和方程式,他逻辑清晰,书写准確;政治的论述题,他紧扣原理,联繫实际,条理分明。 每一场考试,他那矮小的身影和沉稳的作答姿態,都成为考场里一道独特的风景,引来监考老师和其他考生无数次的侧目。 但陆沉始终心无旁騖。 最后一场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整个县一中校园如同解除了一个持续数日的魔咒,瞬间爆发出巨大的声浪。 第三十八章:全地区第一! 陆沉平静地收拾好文具,走出考场。 阳光炽烈,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三年初中,或者说,他这浓缩而高效的求学之旅,在这一刻,画上了一个阶段性的句號。 吴老师、方老师,还有陈主任,都在考场外等著他,脸上带著如释重负的笑容和关切的询问。 “感觉怎么样?题都做完了吧?”吴老师问。 “都做完了,检查过了。”陆沉回答,语气一如往常的平静。 “好,好!考完了就別想了,好好放鬆一下!”陈主任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接下来是短暂的假期,也是等待成绩的煎熬期。 陆沉回了横塘镇。 家里自然又是一番询问和叮嘱。 他没有对答案,也没有去估分,只是帮家里乾乾活,去农机站找宋国栋聊聊天,看看周教授新寄来的资料,等待著那个决定许多人命运的数字。 七月上旬,中考成绩放榜。 这一天,县一中门口再次人山人海。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红色的成绩榜贴在墙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和分数。 无数人挤在前面,寻找著自己的名字,或喜极而泣,或黯然神伤。 陆沉没有去挤。 是吴老师亲自骑著自行车,一路按著铃鐺,衝到陆沉家胡同口,车还没停稳就喊:“陆沉!陆沉!出来了!成绩出来了!” 全家人都涌了出来。 吴老师满脸红光,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总分640分,陆沉,你考了638分!全县第一!不,是全地区第一!数学、物理、化学全是满分!语文只扣了两分作文分!我的天!” 638分!离满分只差两分!全县第一!全地区第一! 全县第一!全地区第一! 消息像长了翅膀,瞬间传遍了横塘镇。 邻居们涌来道贺,镇上领导再次登门,鞭炮声在陆家门前噼里啪啦地响起来。 李秋萍捂著嘴,眼泪止不住地流,是高兴的。 陆庆国眼眶也红了,背过身去,用力擦了把脸。 陆敏兴奋地抱著弟弟又跳又叫。 陆沉自己,心里也涌起一股热流。 这个分数,是对他过去一年,乃至重生以来所有努力的最好回报。 它不仅仅是几个数字,更是他通往更广阔天地的、最硬实的敲门砖。 几乎在成绩公布的当天下午,两封电报先后送到了陆沉手中。 一封来自省城,省数学奥林匹克夏令营组委会,正式通知他於7月15日前往省城师范大学报到。 另一封,来自周教授。 电报很简短:成绩已知,甚慰。附中实验班特招名额已定,速来省城面谈细节——周。 开往省城的长途汽车,是一辆蓝白相间的黄河牌大客车,比县里那些老旧的解放车气派得多。 车窗宽大,座位包裹著人造革,虽然坐久了依然闷热,但行驶在逐渐变得平坦宽阔的国道上,顛簸感明显减轻了。 陆沉靠窗坐著,旁边是坚持要送他去省城报到、顺便见见世面的父亲陆庆国。 父亲依旧沉默,穿著那身浆洗得发白、但儘量熨得平整的工装,双手紧紧抱著一个鼓鼓囊囊的旅行袋——里面除了陆沉的换洗衣物和洗漱用品,还有母亲硬塞进来的煮鸡蛋、咸菜和烙饼。 陆沉自己则抱著那个从不离身的、装著重要书籍和笔记的帆布书包,怀里还揣著母亲连夜赶缝的一个贴身小布袋,里面装著家里几乎所有的积蓄——两百块钱,以及那张全县第一、全地区第一的中考成绩单复印件,还有周教授的电报。 窗外的景色飞快地变换。 离开了熟悉的田野和村庄,路旁开始出现更多冒著烟囱的工厂,更高更大的水塔,偶尔能看到刷著振兴中华、实现四化標语的巨大gg牌。 路上的车辆也多了起来,除了卡车、客车,偶尔还能看到几辆疾驰而过的小轿车,在1987年的夏天,那是身份和地位的象徵。 空气里的味道也变得复杂,尘土、汽油、工业排放的气味混杂在一起,提示著一个与寧静县城截然不同的、更庞大、更喧囂的世界正在接近。 车子开了四个多小时,终於,一片无边无际的建筑森林出现在地平线上。 密密麻麻的楼房,高高低低,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 巨大的烟囱耸立,更宽的马路如同灰白色的带子交织穿梭。 省城到了。 汽车驶进一个巨大的、喧闹无比的长途汽车站。 一下车,声浪、热浪和人潮瞬间將父子俩淹没。 高音喇叭里播放著班次信息,带著各地方言口音的吆喝声、討价还价声、行李拖拽声混成一片。 人流如织,摩肩接踵。 陆庆国下意识地攥紧了旅行袋的带子,另一只手紧紧拉住了陆沉,生怕被挤散。 他黝黑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充满了对这个陌生巨兽的警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 按照周教授电报里附的简短路线,他们需要换乘公交车去省城师范大学。 在热心人的指点下(对方听说是去师范大学参加夏令营的孩子,態度格外和蔼),父子俩挤上了一辆拖著两条辫子、叮噹作响的无轨电车。 电车吱吱呀呀,摇晃著穿行在省城的街道上。 街景如同流动的画卷在陆沉眼前展开:高大的百货商场,琳琅满目的橱窗,骑著永久、凤凰自行车如潮水般涌过十字路口的人群,穿著的確良衬衫、喇叭裤的年轻人,还有路口戴著白手套、站在圆墩上指挥交通的警察……一切都比县城繁华十倍、喧闹十倍,也更快节奏。 陆庆国一直看著窗外,嘴唇抿得紧紧的。 他看到了气派的政府大楼,看到了掛著各种单位牌子的院落,也看到了挤在楼房阴影里、低矮破旧的棚户区。 省城,並不全是光鲜。 师范大学在老城区,校园绿树成荫,红砖建筑古朴厚重,比县一中又大了不知多少,透著一股学术的沉静气息,与校外的喧囂形成对比。 夏令营报到处设在主楼前的小广场,拉著红色的横幅。 已经有不少学生和家长聚集在那里,大多是十四五岁的少年,个个脸上带著兴奋和好奇,穿著也比县城孩子光鲜。 像陆沉这样由父亲陪著、穿著朴素、年纪明显小一大截的组合,再次成为了视线焦点。 办理入住手续时,负责登记的老师看到陆沉的年龄和准考证(夏令营需要查验数学竞赛成绩或学校推荐),又仔细核对了他的名字,惊讶地抬起头:“你就是江东地区那个考了638分、数学竞赛第一的陆沉?这么小?” 周围的目光再次匯聚,带著比在县城时更浓的探究和惊讶。 638分,九岁,这些標籤组合在一起,在这个匯聚了全省数学尖子的地方,依然足够惊人。 第三十九章:多种解法 “老师,是我。”陆沉平静地回答。 “哦,好,好!欢迎欢迎!”老师態度立刻热情了许多,快速办好手续,递过一个帆布包,里面装著营员手册、饭票、文化衫和寢室钥匙。“你的寢室在3號楼205,四人间。这位是……” “这是我父亲,送我过来。”陆沉说。 老师对陆庆国点点头:“家长同志请放心,夏令营全封闭管理,有辅导员,很安全。您安顿好孩子就可以回去了,或者在学校招待所住一晚也行。” 陆庆国谢过老师,提著行李,默默跟著陆沉找到了3號楼205。 寢室是標准的大学上下铺,已经来了两个男生,正在整理床铺。 看到陆沉父子进来,尤其是看到陆沉,两人都愣了一下。 互相简单介绍,一个叫徐亮,来自省城另一所重点中学,初三,个子很高,带著眼镜,看起来很斯文;另一个叫赵峰,来自工业重镇,也是初三,身材壮实,说话嗓门大。 两人对陆沉这个小不点室友显然非常意外,但听到他的名字和来自江东地区时,眼神都变了变,显然也听说过这个九岁冠军的名头。 陆庆国帮陆沉铺好床,掛好蚊帐,又把旅行袋里的东西一一拿出来放好。 他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想通过这种方式,再多留一会儿,多照顾儿子一点。 做完这一切,他站在床边,看著已经换上夏令营文化衫(衣服有点大)、正在翻看营员手册的儿子,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乾巴巴地嘱咐:“听老师话。晚上盖好被子。钱……收好。有事……写信。” 本书首发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知道了,爸。你路上小心。到家给我妈和姐带个好。”陆沉把父亲送到寢室门口。 陆庆国点点头,用力握了握儿子的肩膀,转身大步离开,没有再回头。 但陆沉看到,父亲下楼时,背影在楼梯拐角处,似乎微微顿了一下。 送走父亲,陆沉回到寢室。 徐亮和赵峰已经收拾得差不多,正在聊天,话题自然是即將开始的夏令营和全省各地来的高手。 见陆沉回来,赵峰忍不住好奇地问:“陆沉,你真是跳级上初三,还考了全县第一?数学竞赛也第一?” “嗯。”陆沉点点头,爬上自己的上铺,开始整理带来的书。 “厉害啊!”赵峰竖起大拇指,“那你这次来,是衝著进省队预备营来的吧?听说这次要挑五个人。” “先学习,看情况。”陆沉回答得很谨慎。 徐亮推了推眼镜,语气温和些:“夏令营安排很紧,上午上课,下午討论或测试,晚上自习。听说请了师大的教授和省里奥赛的资深教练。你年龄小,能跟得上吗?” “我儘量。”陆沉说。 他並不担心知识,更关注的是这里的学习氛围和能接触到的思想。 下午是开营仪式和破冰活动。 大礼堂里坐了近百名营员,都是从各地选拔上来的数学尖子。 领导讲话,教练介绍,然后让每个营员简单自我介绍。 轮到陆沉时,他站起来,清晰报出姓名、地区和学校,便坐下了。 简洁得过分,又引来一阵窃窃私语。 破冰活动是一些需要团队协作的数学趣味游戏。 陆沉被分到一个小组,组里除了徐亮和赵峰,还有另外两个女生。 游戏涉及逻辑推理和快速计算,陆沉往往能一眼看出关键,但他並不抢著表现,只是在队友思路卡住时,才用最简短的话点明,或者默默承担起最繁琐的计算部分。 他的沉稳和与年龄不符的清晰思路,很快让同组的几人刮目相看。 那两个女生,一个叫林薇,一个叫苏晴,看他的眼神也从最初的好奇变成了信服。 晚上是第一次自习,地点在大阶梯教室。 教练发了一份摸底测试卷,难度介於中考和竞赛之间,但题量很大,时间只有一小时。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陆沉拿到卷子,快速扫过,心里有数。 他答题的速度依然很快,但比平时更注重步骤的严谨和书写的工整——他知道,这里的每一步,可能都在教练的观察之下。 一个小时后交卷,很多人面露苦色,抱怨题量大。 陆沉安静地收拾东西,准备回寢室。 “陆沉,你最后那道几何题,添的哪条辅助线?”回寢室的路上,徐亮忍不住问。那道题很刁钻。 “连接cf和be,交点为g,证明g是某个三角形的重心,然后用面积法。”陆沉简单说。 徐亮愣了几秒,恍然大悟:“重心!我怎么没想到!用面积法確实快!厉害!” 赵峰也凑过来:“还有那道数列题,你求通项公式用的什么方法?我好像绕进去了。” “先写出前几项,观察规律,像是二阶线性递推,然后用特徵根法。”陆沉解释。 “特徵根法?”赵峰一脸茫然,那是高中甚至大学才接触的方法。 陆沉意识到说漏嘴了,补充道:“就是设an满足某个二次方程,解出特徵根,再待定係数求通项。一种常用技巧。” 徐亮眼神复杂地看了陆沉一眼。 这个常用技巧,对绝大多数初三学生来说,可是超纲的高级技巧。 这个小不点,肚子里到底有多少货? 第二天上午,是师大一位姓韩的老教授的课,讲数学中的构造思想。 韩教授头髮花白,声音洪亮,板书龙飞凤舞。 他从简单的代数式构造讲到复杂的几何图形构造,深入浅出,妙趣横生。 陆沉听得全神贯注,许多前世已知但未曾如此系统领悟的思想,在这个老教授的讲解下,被赋予了更生动的时代烙印和东方智慧。 他飞快地记著笔记,眼中闪著光。 下午是分组討论,针对上午的內容和摸底测试的题目。 陆沉所在的小组討论得非常热烈。 起初,徐亮、赵峰等人还因为陆沉的年龄稍有顾虑,但很快就被他精准的洞察力和多样的解法所折服。 他往往能一眼看穿问题的本质,提出最简洁的构造思路,或者指出他人解法中隱藏的漏洞。 討论到一道组合极值问题时,林薇提出了一个复杂的分类討论方案,陆沉静静地听完,然后说:“你的思路是对的,但分类可以更简洁。我们可以考虑极端情况,比如让某个量取最大或最小,往往能简化討论,直接逼近答案。” 他隨手在草稿纸上画出示意图,几句话就勾勒出了更优美的解法。 林薇看著他的演算,脸上露出钦佩的神色。 第四十章:两道题 討论课结束,负责他们这组的年轻助教(一位师大数学系的研究生)特意走到陆沉身边,笑著说:“陆沉同学,你的思维很活跃,基础也扎实。韩教授课间还问我,那个坐在第一排、记得特別快的小不点是谁。好好表现,这次选拔,你很有希望。” 夏令营的生活紧张而充实。 白天听课、討论、测试,晚上自习、整理笔记。 陆沉像一块乾燥的海绵,贪婪地吸收著这里密集的知识和思想碰撞。 他也在观察。 这里的同学,几乎个个是原学校的尖子,聪明,自负,也有强烈的竞爭意识。 但同样,他们对真正的强者抱有尊重。 陆沉用他无可爭议的数学能力和沉静专注的態度,迅速在这个天才云集的小群体里,贏得了自己的一席之地。 没有人再因为他九岁的年龄而轻视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对待同类高手的认可,甚至隱隱的追隨。 周末,夏令营休息一天。 许多本地的营员回家了,外地的则结伴去省城逛逛。 陆沉给周教授写了封信,告知已平安抵达並简述了夏令营情况。 然后,他独自一人,拿著简易地图,走出了师大校门。 他並没有去逛百货大楼或公园,而是按照记忆中周教授信里提过的、以及来路上留意到的方向,走向省城大学所在的片区。 他想去看看那所周教授工作、並且附中实验班所在的大学,到底是什么样子。 穿过几条繁华的街道,绕过一片安静的老建筑区,一片更加开阔、绿意盎然的校园出现在眼前。 省城大学的校门比师大更加宏伟,校园里树木参天,图书馆、教学楼、实验楼错落有致。 正是暑假,校园里人不多,显得寧静而深邃。 陆沉站在鐫刻著校名的石碑前,仰望著那些在阳光下沉默矗立的建筑。 这里,有更先进的实验室,有藏书上百万的图书馆,有全国知名的学者,也可能有他梦想接触的计算机和其他前沿设备。 这里,是知识的圣殿,也是他未来可能求学、探索的地方。 附中实验班,就在这片校园的某个角落。 —— 数学夏令营的日程紧凑,转眼一周过去。 陆沉已经完全適应了这里的节奏。 每天上午是师大教授或省奥赛教练的专题讲座,內容深入浅出,既有高观点下的初等数学,也有针对竞赛的解题策略。 陆沉总是坐在第一排,笔记本记得飞快,偶尔提问,问题往往能切中要害,让讲课的老师也眼睛一亮。 下午的分组討论和测试,他所在的小组因为他的存在,整体思路和效率都高出其他组一截,年轻助教多次表扬。 晚上自习,他除了整理消化白天所学,还会翻看周教授之前寄来的那些更深奥的资料,为即將到来的附中实验班选拔做准备。 他知道,夏令营的优异表现只是敲门砖之一,真正的重头戏,是周教授安排的那个面谈。 这关乎他能否跳过县高中,直接进入省城顶尖的中学实验班,获得更优渥的学习资源和更广阔的发展平台。 面谈安排在夏令营第二周的周三下午。 地点不在师范大学,而在隔著几条街的省城大学附中。 附中校园与大学本部相连,环境清幽,红砖建筑掩映在高大的法桐树下,比师大少了几分喧闹,多了几分书卷气和隱隱的学术威压。 陆沉提前请了假,按照周教授电报里指示的路线,独自一人找到了附中办公楼。 这是一栋三层的苏式小楼,走廊里光线有些暗,墙壁下半截刷著墨绿色的油漆,散发著淡淡的消毒水味和旧木头气息。 他找到二楼尽头的校长室,轻轻敲了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一个温和但沉稳的声音。 陆沉推门进去。 房间不大,但很整洁。 靠窗是一张宽大的深色办公桌,后面坐著一位五十多岁、戴著金丝边眼镜、头髮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女老师,气质干练,目光敏锐。 她应该就是附中的王校长。 旁边沙发上,坐著笑容和煦的周教授,还有一位戴著黑框眼镜、面色严肃的中年男老师,是附中教务处的李主任。 “王校长好,周教授好,李主任好。”陆沉礼貌地问好,微微鞠躬。 他今天穿著母亲给做的最新的白衬衫和蓝裤子,虽然洗得有些发白,但乾净整洁。 “陆沉同学,来了,快进来坐。”周教授笑著招呼,指了指办公桌前的一张椅子。 王校长仔细打量著走进来的这个男孩。 身板挺直,眼神清澈平静,没有寻常孩子见到陌生大人尤其是校长时的紧张或侷促。 她早就从周教授和內部通报中听说过这个“九岁神童”的事跡,亲眼见到,还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陆沉同学,你的情况,周教授跟我们详细介绍过了。中考成绩,数学竞赛成绩,都非常出色。”王校长开门见山,语气平和但带著审视,“我们附中的理科实验班,你知道是做什么的吗?” “知道一些,周教授在信里提过。集中优秀学生和师资,进行理科方面的深入学习和探索,为將来从事科学研究打基础。”陆沉回答,措辞谨慎。 “嗯,基础不错。”王校长点点头,“但我们实验班选拔,不仅仅是看分数。分数证明你的学习能力和知识储备,但我们更看重潜力、思维方式和面对未知问题的探究精神。”她顿了顿,看向旁边的李主任。 李主任会意,从桌上拿起一份准备好的材料,递给陆沉:“这里有两道题。一道数学,一道……算是简单的工程应用设想题。给你四十分钟时间,可以在这里做,用纸笔。不要求完全解出,重点展示你的思考过程。明白吗?” “明白。”陆沉接过那两张纸。纸张是附中自印的稿纸,抬头有“省城大学附属中学”的字样。题目是手写后油印的,字跡工整。 第四十一章:完美的解题思路! “明白。”陆沉接过那两张纸。 纸张是附中自印的稿纸,抬头有省城大学附属中学的字样。 题目是手写后油印的,字跡工整。 他先看数学题。 题目描述了一个关於自然数分拆的计数问题,涉及组合数学和简单的数论思想,形式很新颖,不是套路题,需要自己构建模型。 他略一思索,便在稿纸上开始画示意图,定义变量,尝试寻找规律。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陆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窗外隱约传来的蝉鸣。 三位老师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观察。 周教授面带微笑,王校长目光沉静,李主任则微微前倾身体,看著陆沉在纸上写写画画。 大约二十分钟后,陆沉放下了笔,將第一张稿纸推向桌子中央。 “这道题,我的思路是將其转化为求不定方程的非负整数解个数问题。通过引入隔板法的思想,可以把n个无区別物品分给k个有区別对象的问题,转化为在n+k-1个位置中选择k-1个位置放隔板。结合题目给出的特殊限制条件,需要对隔板的放置进行约束,实际上等价於求某个组合数。最终答案是c(n+k-1, k-1)再减去不符合限制的情况,这个不符合情况的数量可以通过对称性和容斥原理计算。”他语言清晰,逻辑连贯,一边说一边在稿纸上指著他写的关键步骤。 王校长和李主任凑过来看。 稿纸上,陆沉不仅写下了转化思路和关键公式,还画了简单的示意图帮助理解,甚至简要推导了那个容斥的过程。 虽然因为时间关係,最后的算式没有完全展开化简,但整个思考路径清晰可见,显示出他对组合数学基本思想的深刻理解和灵活应用。 “嗯,转化得很漂亮。隔板法用得很到位,容斥也想到了点子上。”李主任眼中闪过一丝讚许,点了点头。 这道题是他出的,难度不小,很多高中生都未必能这么快找到正確方向,更別说如此清晰地表述出来。 这孩子的基本功和思维敏捷度,確实出眾。 “看看第二题。”王校长示意。 第二道题更像是一个简化的项目设计:假设要为一个偏远山村的小学建立一个简单的太阳能照明系统(仅供几间教室晚间自习用),已知当地日照条件、初步估算的用电需求,以及一些非常基础的元件(太阳能电池板、蓄电池、直流灯泡、简单开关导线等)的性能参数和大概价格。 要求设计一个可行的系统方案,並估算大致成本和需要特別注意的问题。 这完全超出了常规的学科考试范畴,涉及物理、简单工程、成本计算甚至一点点地理常识,更重要的是考察解决实际问题的综合能力和务实思维。 陆沉看完题目,没有立刻动笔。 他闭上眼睛,沉思了大约一分钟。 脑海中,前世关於光伏系统的基础知识迅速浮现,又与这个时代简陋的技术条件、有限的材料进行对接、简化。 他想到了宋国栋修农机时那些土办法和因地制宜的思路,想到了自己在县一中改造广播站时对电源和稳定性的考量。 然后,他睁开眼,拿起笔,在第二张稿纸上开始设计。 他没有画复杂的电路图,而是用方框图示意能量流向:太阳能电池板->充电控制器(他简化为二极体防止逆流和简单的电压监测)->蓄电池组->直流变换(如果需要不同的电压)->开关和灯具。 他在每个环节旁边標註了关键参数考虑,比如电池板的功率和电压要匹配蓄电池,蓄电池容量要满足阴雨天续航,线路损耗要儘量小,开关和保险不能少。 接著是成本估算。 他根据题目给的模糊单价范围,取中值,大致计算了主要材料的费用,並特意註明实际费用可能因採购渠道和运输有浮动。 然后,他列出了需要特別注意的问题:安装角度和朝向对光能收集的影响,蓄电池的防过充过放和定期维护,系统的防雷和简单接地,以及最重要的,对使用者的基本安全用电培训。 他写得很快,但条理分明,重点突出。 没有追求技术的高大上,而是紧紧围绕能用、可靠、安全、经济这几个核心。 最后,他还加了一句:如果条件允许,可考虑增加一个简易的手摇发电机作为极端天气下的备用,但会增加成本和复杂度,需权衡。 写完,时间刚好过去四十分钟。 陆沉將两张稿纸一起推向桌子中央。 三位老师再次凑近观看。 王校长看得格外仔细,尤其是第二道题。 看到陆沉用方框图清晰表达系统结构,看到他对成本和实际问题的考量,看到最后那句关於手摇发电机备用的补充,她的眉头微微扬起,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和欣赏。 “这个系统设计……思路很清晰,考虑很周全。”王校长缓缓开口,看向陆沉,“尤其是成本意识和安全问题,很多成年人做设计都容易忽略。你这些想法,是从哪里来的?” “一部分是看书,关於太阳能和电的基本原理。更多的是平时观察和琢磨。”陆沉如实回答,“我家镇上农机站的宋师傅修机器,总要考虑怎么用最便宜可靠的办法解决问题。我在学校弄广播站,也遇到过电源不稳、设备保护的问题。就觉得,做东西不能光看原理行不行,还得看能不能用得住,用得起,用得安全。” 这番话朴实无华,却让王校长和李主任都沉默了。 周教授脸上笑容更盛,他知道,这孩子最宝贵的地方,不仅在於聪明,更在於这种將理论与实际紧密联繫的思维习惯和务实態度,这恰恰是搞工程、搞应用科学最需要的素质。 “很好。”王校长最终点了点头,脸上的严肃化开,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真心的笑容,“陆沉同学,你的表现远远超出了我的预期!这岁数、这智商、这心態,有时候我都怀疑你是不是天上下来的神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