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豪1915》 1、津门 “小六子,这辫子不能剪呀!” “剪了还怎么做人!要是新朝又倒了,朝廷算起帐,咋整啊这!” “大清已经亡了。” “他亡不了!”戴大康挥手驳斥,他无法接受『六弟』戴真的说辞。 戴家已故家主曾是大清“把总”,於情於理,他也不希望大清国亡。 可戴真哪里管这些? 他方才,分明见著了堂屋里掛的“洪宪元年历书”,那儿写著:民国四年,五月一日(1915.5.1) 也就是说:他魂穿的时间线,是清政府已倒台三年,袁当政的北洋政府时期! 那还留这辫子有何用? 戴真弯腰提辫,手起刀落便是『咔嚓』一刀,这动作让前来劝阻的戴大康面色纵是一变,他脸上露出『遗老遗少』的痛惜。 “小六子!” “你,你这是忘本不孝!” 他面色铁青地指著戴真鼻子,尤其是想起老头子被北洋军弄死后,老三、老五不听他这大哥的话,都剪了辫子!“身体髮肤,受之父母,怎敢毁伤!”老头子在天之灵怎会瞑目?老三干起车夫,老五在茶馆当伙计,这些,丟的不是老戴家之脸? 眼下这小六子才16岁,翅膀也跟著硬了? 想到这些,身材肥硕的戴大康气不打一处来,脸上的肉都在跟著翻滚,过了半晌,他才重重哼出声: “今儿往后,你自个儿討吃的去!” 说完,戴大康拂袖离去。 “……” 戴真没管怒气冲冲的大哥,他埋头映在水缸里,望著水波里的面庞,有些恍惚。 很英俊,却很陌生! 记忆浮出,那是从『北大中文系』毕业后的第一份工作,当天应聘完回家就撞大运。 睁眼,他便来到此处,他已確信自个儿是魂穿了,在『1915』年的天津卫! 以亡的清政府“七品把总”姓戴的武官家中,戴家排行老六! 自清政府倒台,北洋政权占据了天津卫,戴家家主的死对头加入了北洋军,將戴真父母以清廷余党、试图復辟的幌子给砍了头,自此戴家岌岌可危,老三老五相继离家谋生,而大哥戴大康,还做著那復辟梦呢? 口头禪常掛嘴边:“皇上心底敞亮,看得见咱忠臣良將...”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 是的,应该离这个大哥远些! 戴真拿起木瓢舀水,用缸水洗完头回院偏房炕前坐下,这是他的落脚地儿,屋子有些简陋还有些潮,他给枕头推开,下面压著可怜的三十三块铜板... “靠!有没有搞错!” 这不是地狱开局是啥! 戴真回忆所学歷史,咳,1915年......袁大总统准备称帝的那一年? 好像同年爆发的护国战爭?之后便是军阀全面横行的动盪年代... 系统呢! 可惜戴真怎么呼唤,也没有“叮”的声音回应他,他看著冷冰冰的33块铜板,陷入了沉思。 都说既来之则安之,请告诉我,如何破局? 戴真深呼吸,静下心来努力消化著原主记忆,原主曾念过中学,戴父走了之后,一直是大哥戴大康给缴纳学费,他是想让戴真考仕途寻復辟,可一三九月爆发“反袁热潮”之时,戴真因家里曾与前清有瓜葛,各种原因终止了学业。 戴大康是戴家长子,继承了大部份家业,戴真休学后,在大哥家吃了一年,这傢伙是坚定的守旧派,剪辫子在他看来,就是大逆不道,所以方才如此勃然大怒。 嘚,眼下得靠自己了... 最重要的目標还是先搞钱,不然得饿死,记忆里的三哥和五哥俩傢伙混得都不咋滴... 至於怎么搞钱? 暂时似乎也没捷径可走啊,难道真去拉黄包车? 这是原主无门最坏的打算,並且已和“大龙车行”的老板谈妥,准备上那儿去拉车。 嚯,那可真够苦的!可是又有何办法,搞研究? 不,他文科。 文抄? 毕竟戴真是中文系毕业的,这就是自个儿身上最大的优势,可是…… 可是戴真是看过许多名著,但每本书也只记得记忆深刻的那么几处,叫他完全復刻出来,那怎么可能! 毕竟小说不是歌词...思索一番,暂时还真想不出搞钱的好法子,好像自己唯一的优势,只剩下歷史预见性了。 这东西怎么变现呢? 把家搬去井冈山? 或先把身体锻炼好,为进黄埔做准备? 不行,这些通通不可靠! “啊!” 倏然!戴真失去了思考,只觉得脑子里传来剧痛! 他捂住脑袋,痛苦地躬倒在炕上,这种感觉...似无数条泥鰍往脑子里钻! 不知多久,痛苦散去,一股记忆开始全面復甦! “记起来了!全记起来了!” 那些戴真上一世所看过的所有小说,此时,皆如同“九九乘法表”般深刻脑海! 很显然,上帝给戴真指了一条明路! 文抄公! 1915年的文坛,它处於旧派文学式微,新派文学尚未成势的交替窗口期,简而言之,是一片蓝海吶! “鲁迅还没火!我要火了!” 戴真按捺不住地兴奋,真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吶!』 新文学的第一颗萌芽《新青年》都还没创刊,“左联”和“新月派”更是遥遥无期,这个时间线:老舍刚从师范毕业,与自己同岁;朱自清老父亲背影,还並不臃肿;冰心是个中学生,巴金还是个成都少年! 这个年代,是民国新文学之初,率先占领市场之良机,届时不仅为文坛先驱,社会地位奇高是其一,稿费也是高得离谱! 戴真拉开柜子,取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张,用铅笔在上面划: 《金粉世家》(修改版) 这书想必都不陌生,是鸳鸯蝴蝶派的代表之作,出自通俗小说市场的王者张恨水之手,此君之作流传甚广,妇孺皆知。 通俗小说可比严肃文学来钱得多,有传闻说张恨水一书稿费,足以买座王府! 这没夸张,迅哥儿教育部僉事薪资巔峰时,年收入也达三五千,那时物价,大概一个大头二十多斤大米。 …… 不,先醒醒,启动资金哪儿来? 戴真停止了幻想,他低头看著身上洗得发白的家织土布衣衫,“先敬罗衣后敬人”这很现实,没熟人介绍,这样子去找个报社投稿说:“我想写小说,在你们报社连载...” 咳咳,估计被翻个白眼,三言两语给打发走了。 况且,追逐理想之前得先活下去,天津卫物价不便宜,一份炒肝要5个铜子儿,一斤大米六个,没了大哥接济,身上那33铜板就够几天吃食,甭说大文豪了,眼下第一重要是先赚些银子,把生存问题解决再谈以后! 先拉车攒些钱? “还能锻炼锻炼身体...”戴真安慰自己。 “等等,现在是1915年5月2日,如果我没记错...按照时间线,民国时期四大报之一《益世报》就在今年创刊?” 戴真记得此报就在天津卫,创办者是个叫“雷鸣远”的外国人,好像还是位天主教神父? …… 次日。 戴真便去【大龙车行】租了一辆黄包车,拉车的同时,他也在四处打听,得知最近是有一家报社在装修,在“南市荣业大街”,他径直拉车去此街。 將车停在荣业大街中段,戴真朝一栋砖木平房里打量,除了看到装修布置的工人在忙活,那儿,还站著一位穿蓝布长衫,戴瓜皮帽的瘦人。 看五官,便知不是中国人。 这应该就是《益世报》的创办人了? 戴真在外边静静候著,过了大概半时辰,雷鸣远走了出来,他看到门口恰好停著辆黄包车,脸上涌丝诧异,倒觉得省去找了。 此君来华十四载,居津门已十三年,一口天津官话仅带一丝洋腔,儼然半个津门人士。他招手招呼道: “这儿,过来~” “送我去望海楼教堂,鞋蟹~” 戴真点头,拉著雷鸣远穿过两条大街后,开始主动搭话: “先生,您是哪国人啊?” “中国人。”雷鸣远低头看报,淡淡道。 ? “先生,我是问您的国籍...”戴真訕笑一声继续问。 “比利时。” “比利时?”戴真拉车速度明显下降,语气故意带著些拔高、诧异。 雷鸣远放下手中报纸,抬头: “莫非...你听说过比利时?” 2、雷鸣远 “是的,我知道比利时。” “嗯?” “比利时是个好地方!” 戴真款款而谈: “是欧洲公认的和平稳定標杆,经济富庶,有“欧洲工厂”之称,是欧洲大陆最早通铁路的国家之一,可惜被好战的德国毁了这一切...比利时也让全世界都见识到了什么是骨气?它明明是国际公认的中立国,当德军压境时,它却不畏强权,寧战勿低头,就这股子硬气,天底下也没几个国家能比!” “咦?你竟还知道这些!” 没有人不喜欢別人夸自己的家乡,雷鸣远亦如此,可他无法想像,中国的一个拉车师傅,竟如此渊博? 这让他很是震惊,感嘆不愧为五千年文明古国,真是应了一句话:“寻常市井,藏龙臥虎”。 “嗷~上帝会保佑比利时的~” 雷鸣远先是做了个祈祷手势,才看向戴真,忍不住发问: “小友,你出过国?” 雷鸣远本想叫小师傅,掛嘴边变成了小友。 “没有。”戴真摇头。 “那你从哪儿了解的这些?” “《京津泰晤士报》。” “我曾在新式学堂念书,学了些英语,对国际局势感兴趣,日常读些外报倒还够用...” “中国真应该多些小友这样的人。” 雷鸣远估摸中国文盲率至少达九成,像如此年轻掌握英语者,当真罕见。 “那你怎么会拉车?no!”他摇头:“我不是说拉车不好,而是你怎么没继续完成学业?” “因为家道中落...”戴真落寞。 “小友,上帝会保佑你的...”雷鸣远有些抱歉。 …… 戴真將雷鸣远送到地点后,又拉了几趟车,从租车行出来时付了租子三百文,赚约八十文,也就是“当十铜板”八个。好嘛,给租车行掌柜的打工的,不然他是爷呢。 不过这是戴真第一天拉车,实在算不得嫻熟,按理讲车夫除去租子一天挣个两三百文问题不大。 “咕~” “这钱是真他娘的不好挣...”戴真抱怨一句。 他整个人都累虚脱了,像是一口气跑了十公里,不,还要更累,肚子也是饿得难受,交了车,戴真衝去估衣街小饭铺点了一大碗杂和麵汤面。 加些菜叶子、豆腐丝,好嘛,光吃碳水就花了30文钱…… 戴家院子。 坐落在老城厢內的户部街,肚子好受些回院儿恰好碰到端著碗站门口的妇人。戴真当然认识这妇人,她是戴大康的內人:梁翠。 也就是自个儿的大嫂。 大嫂生得面貌富態,体態丰腴,她瞅见戴真放下碗忙招手: “小六子,快来吃饭了,去跟你大哥认个错,这事儿就算过去了...你要明白,你大哥他不让你剪辫子是为了你好...” 认错?我有何之错?不过戴真也没甩脸子,记忆里的大嫂只是有些嘴碎,心肠还是不错的,他挤出笑意: “大嫂,不用了,我吃过了。” “吃过了?”她诧异地问:“你吃啥了?” “吃了碗杂麵对付的。” “嚯,还有钱下馆子,找著活了?” 戴真点头:“嗯。” “干啥?” “拉车。” 闻言,大嫂梁翠愣了下,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这小六子读过一些书,不是不愿意去干卖苦力的活吗? “能养活自己也不错,至少比呆著啥也不干强...”又閒聊了几句,梁翠端著碗进了屋,和大康嘮道: “大康,你那兄弟找了个拉车的活......” “哼!” “这个小六子,真是一条道儿跑到黑!”戴大康將辫子挽在脖颈,喝了口汤哼道: “隨老头子,都这么死心眼儿!” 戴大康有些恨铁不成钢,特別是小六子不听他招呼执意剪辫之事... 读了这么多年书,咋就一点看不清局势呢? 大清国哪儿这么容易倒下?届时,留辫子可是表忠心,再者,就算是大清国倒了,那不也是皇帝轮流做?到头来不也是流水的皇帝,铁打的辫子?几百年的辫子,岂能说剪就剪? …… 第二天,戴真早早去老地点候著,却没遇到雷鸣远,到晌午还没见著便不能再等了,靠,到时连租子都付不起。於是,戴真拉著胶皮车奔走四方接客,拐进估衣街北口时,他听见一阵鬨笑。 透过人群,戴真看到一个熟悉的面孔,这不是原主的“三哥”戴文吗? 身材瘦得像猴一样的戴文,黄包车斜靠在墙根,把子上搭著块脏毛巾,他叉腰,唾沫星子乱飞,跟几个脚夫吹起牛皮: “……” “不是爷吹,咱爹以前就是正七品把总,祖上也是吃官家饭的,要不是那革命的闹得凶,我能在这儿拉车?” 旁边黑脸脚夫嗤笑一声,故意拖长了调子: “哟,文三爷,那你爹那官儿,后来咋没保住啊?” 胖车夫跟著凑趣,挤眉弄眼: “哟哟哟,可不是嘛,我还听说被北洋军给……咔嚓了,对吧?” “嘖,这官味儿都要从头尖儿冒出来了...” 戴文脸一沉,脖子一梗: “放屁!那是为国尽忠!” “尽忠?” 另一个车夫笑著接茬,“那你咋不接著当官,反倒跟我们一块儿拉车、扛大包?” 几人哄堂大笑。 戴文红著脸,往前一衝要理论,黑脸脚夫伸手往他后腰一推,顺势在他腿弯儿轻轻一绊。 戴文脚下一虚,“哎哟”一声,结结实实摔在青石板路上,屁股墩儿先著了地。 这一跤不算重,几人也没真欺负他,就是枯燥乏味的日子找点乐子,谁叫文三这傢伙平日最爱吹牛。 胖车夫坏笑: “文三,你这体格子想和我动手,嚯,这是关公面前耍大刀,还不够格!” 戴文伸手拍掉胖车夫的手,踉蹌起身刚要开骂,目光忽然瞅到后边的戴真,咦?他立马眼睛瞪圆。 “小六子!” 戴文拍了拍土,几步衝到戴真面前,瞪著眼指著戴真鼻子呵斥道: “你个小兔崽子,看见你三哥我摔了,也不知道过来扶一把,还在那儿看热闹?” “眼里还有没有长幼尊卑!” 闻言,戴真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看了戴文一眼,没说话,也没动。 记忆里的这三哥,不能说坏,但也是个混不吝,实在懒得和他浪费口舌。 戴文见小六子不说话,暗道一声:哟,教训自己亲弟呢,还不带搭理咱的?他顿感面子有些掛不住,更火了,上前一步道: “小六子,你聋啦?三哥我跟你说话呢!” 戴真懒得搭理他,转身就走,留下戴文在原地跳脚骂街,声音被估衣街的喧闹吞了进去…… …… 看热闹的脚夫散去后,戴文蹲在墙角,摸了摸屁墩儿,感觉胸口有些空落落的。 “文三啊文三,他是你亲弟啊......打断了骨头还连著筋呢……你和他慪什么气呢你……” …… 两天后,戴真在“南市荣业大街”蹲到了雷鸣远,此君今日穿著深色长袍马褂,戴六合帽,一副中式外国人打扮。 雷鸣远诧异:“小友,真巧!” 戴真拱手:“雷先生,请上车...” “我去望海楼的天主堂……” “好……” “雷先生,您的报社大概几月开办?”戴真引出话题。 “十月。” “十月?额......”戴真故作有些欲言又止。 雷鸣远缓缓道:“小友有话直说。” “雷先生,就是……我曾经念过书,学业荒废,知识却未,其实我一直在构思一本小说……並尝试著將它写下来......” “嗯?” “你是说你想写一本小说!” “是的。” 雷鸣远有些诧异,但也来了兴趣,不过,写小说这东西並不是会识字、是个人就能写。 除文学素养外,还需要一定的阅歷和经歷,所以,他並不认为这位有些知识的年轻车夫能写出什么小说... 他礼貌性点头,笑问: “小友准备写一本怎样的小说呢?” 不过,雷鸣远觉得眼前这位年轻车夫,与別的车夫大不一样,甚至可以说:和他接触的所有中国人都不同。 他也说不出为何会有这种感觉,他想,兴许是他的眼底没有:不安?惶恐?担忧?麻木? 或:圆滑、市侩、深沉? 而是眼底清澈明亮,由內而外散发著的自信罢? 3、你也信耶穌? …… 戴真淡淡一笑:“写个北平豪门的故事,书名我已想好,叫《金粉世家》,讲的是大户人家少爷看上穷家才女……最终繁华一场空的故事……” “金粉世家?” “真是一个好名字,故事听起来也不错...” 倒不是雷鸣远说客套话,他是真心觉得戴真这故事不错。 至少讲得不错。 可是,能把一个故事讲好,不代表能写好,不然金华桥底下的说书人各个是名家了。 “小友,等你日后小说写妥,不妨携来一观,我也想先睹为快......”雷鸣远下了车说。 戴真將车停稳,拱手:“一定一定!” 离別时,雷鸣远给了九个铜子的小费,相当於双倍车费,戴真再次拱手致谢。 周遭空閒的车夫凝望过来,眼底羡慕与嫉妒毫不掩饰。 “还是拉洋人好啊,寧拉洋人一炷香,不拉华人半里长!”一个胖车夫羡慕地感慨。 “可不是嘛,洋人坐,铜子多,不找零,笑呵呵~”另一个车夫用顺口溜附和道。 …… 这些天,戴真用挣来的辛苦钱,买了本子和钢笔,本子花了两百文,钢笔就贵了,美国的派克牌,足足花了一块大洋! 没办法,1915年这个时期的中国,还不能造钢笔这种“高科技”,买完钢笔,戴真再次掏空家底了。 买了钢笔后,白天拉完活,在天黑前还要赶回来动笔写《金粉世家》,这日子可真够苦逼的... 这些天,戴大康碰到啃窝窝头的戴真,没好气哼了一声:“买这么贵的钢笔,真把自己当先生了?”梁翠也很不解,劝戴真一定要务实啊,对此,戴真也懒得解释。 …… 5月9日。 这天,也被称作五九国耻。 戴真清早出车时买了份《申报》,一眼便看到了头版刊发《泣告国民书》痛斥: “今日之事,非一人之耻,乃四万万人之耻!” 【“二十一条”亡国条约。“五九”是政府承诺之日,袁政府自取其辱,乃国耻祸首!】 更是直指袁,抨击他为称帝换取小日子支持,不惜出卖国权! 此报一出,全国譁然。 在二次革命前,《申报》一向看好袁,这还是第一次公开骂袁政府,也標誌著彻底决裂,它馆址在沪上租界,受治外法权保护,就算袁咬碎了牙,也无法直接进租界进行清算。 袁便秉著既打不下,不妨收为己用,这也就有后来袁携15万大洋重金利诱《申报》之事。 谁知《申报》反手將咱们大总统行贿丑闻登报,后者本就身体已埋了病根,这下子又气炸了。 …… 戴真拉车上街时,街头巷尾早已人声鼎沸。 匯聚成长龙的学生,悲愤的呼喊此起彼伏,反日的浪潮卷过整条街,口號震天: “勿忘国耻,誓雪国耻!!!” “寧为玉碎,不为瓦全!储金救国,誓雪国耻!!!” “取消二十一条,还我主权!!!” “……” 在人堆里,戴真一眼就看见了凑在前边,喊得最卖力的戴文,后者也注意到了戴真,他凑过来说:“小六子,走,隨你文哥我去抵抗日本!” 戴真摇了摇头,他先前注意到周围有些鬼鬼祟祟像是特务似的傢伙,爱国的方式有许多,戴真更倾向於以后有能力后实物救国。 戴文看戴真摇头,顿时虎目一瞪:“小六子,你这书算是读进狗肚子里去了,一点都不懂得爱国!” 他一脸激愤,跃跃欲试往前冲。 “三哥,前头乱,宪兵不是吃素的,小心点,別往前凑。”戴真劝道,谈不上亲厚,但毕竟是原主亲兄弟。 可戴文哪里听得进去,只当是这小子胆小又怕事,这种能出头露脸的机会,岂能少了他文爷? 他理都没理,梗著脖子就往抗议前排挤。 刚挤到前排,口號没喊两句,忽然密集的哨子声袭来。 “滴——” “滴——” 紧接著巷子里涌出无数戴大檐帽的傢伙,配合著混在人群里的便衣,棍棒枪托如雨点般下来,戴真拉著车撒腿就跑...... “梆!梆!梆!” 方才还气势汹汹的戴文,瞬间软了腿,淹没在了人潮。 …… 人群不知什么时候散的,场面上只剩下一片狼藉。 被揍得鼻青脸肿的戴文拖著身子到一处小巷,擦著嘴角破皮淌的血,確认四下无人,才敢恶狠狠啐了口带血的唾沫,小声骂著: “敢打文爷……这群大头兵,给我等著!” 骂完又暗自懊恼,嘀咕了一句: “他娘的,早该听小六子的劝……还免得挨上一顿……” …… 戴真游走在天津卫,见过不少此类事,看著那些一腔热血的学子倒在血泊里,挺痛心的,但有何办法?百无一用是书生,在这乱世,在枪桿子面前想要硬气,除非你有枪桿子... 改变不了的事,戴真不会去內耗,他现在要做的就是赚钱,提升社会地位与影响力,这些天,他快马加鞭地写完了《金粉世家》开头…… …… “雷先生,早上好。”戴真頷首微笑。 “小友你好。”雷鸣远绅士点头。 雷鸣远今天穿著白色的长祭衣,披圣带,戴真问:“嗯...先生…如果我没记错,今天是耶穌升天、等候圣灵降临的日子吧...?” 上一世的戴真不是信徒,但他的外婆是,小时候他也喜欢去教堂玩,常常能分到小饼乾和糖果。 耶穌升天节,就是復活节后的第40天,周四。 1915是5月13日,刚好是今天。 雷鸣远是比利时遣使会的神父,是坚定,甚至可以说是“殉道级”的信徒,他听闻戴真这话时,顿时眸子一闪。 “小友,你竟知道耶穌升天日,你也信耶穌?” 戴真答:“先生,我不是信徒,只是觉得,人这一生,总该有点信仰...” “那小友你的信仰是?” 戴真动了动嘴唇,终究没出声,是雷鸣远“嗯”了声,他似乎才想起他时间紧迫,便抱歉地开口: “小友,今日麻烦你快一些,我有些赶时间。” “好嘞,雷先生。” 戴真不再多言,脚下发力,黄包车登时快了几分,待到了教会门前停稳,他才从怀里取出那叠手稿,上前一步,双手递了过去。 “雷先生,这是我写的小说手稿,烦请您得空时,抽空看上一眼。” 雷鸣远步履匆匆,急著赶去教会主持弥撒,闻言只微微頷首,伸手接过夹在臂弯。 “好,我记下了。” 他话音落,不多耽搁,转身踏入了教堂…… 4、《金粉世家》 “小日本娘们儿~” “站住!” “哟,腚挺大呀,过来给文爷我瞧瞧!” 戴真拉著空车拐进胡同口,就听见前头一阵哄闹,夹杂著一道熟悉的鬨笑。 放缓脚步,抬眼瞧去,只见戴文敞著领口,歪著身正拦在一个穿和服的日本女人身前。 一脸轻佻。 那个被拦的日本女人脸色发白,想走又被堵著,嘴里低声说著日语。 戴文越发得意,往前凑了凑,几乎要贴到女人身上。 满嘴的混不吝劲儿: “小日本娘们,装什么听不懂!到了咱天津卫的地面,还敢端著架子?” 日本女人埋著头快步地逃离,戴文叉著腰,指著女人背影冷笑: “別以为穿身和服就高人一等!在这儿,就得守咱中国人的规矩!今儿晚上陪爷们我睡一觉咋样?爷我浑身有劲没地儿使,就在你身上招呼招呼怎样!” “放心,就算是日本娘们儿,文爷我也会怜香惜玉!” 旁边车夫赶紧拉他:“文三,別惹事,惹上鬼子搞不好要掉脑袋!” 戴文冷笑: “怂啥,这日本娘们儿又听不懂咱中国话,再说了,脑袋掉了碗大个疤!怕个鸟蛋!” 周围的车夫冲他竖起大拇指,戴文越发得意,狠啐了口愈加放肆:“小娘们儿,腚又圆,让文爷我尝尝咸不咸!” “……” 戴真瞧著那满嘴轻挑的戴文,在心里暗暗摇头,这种烂事他懒得掺和。 脚下使劲,黄包车軲轆转动,绕过了这片哄闹地儿径直往前头街面去了…… 拉车时戴真想:到底能不能搭上雷鸣远这条线? 那份《金粉世家》(修订版)的手稿这傢伙看了吗? 【修订了时间线、以及更符合当下创作的设定、偏古典】 反应当如何? 按理说西方的传教人士,是最早接触西方文学、现代小说写法的一批人,雷鸣远又是民国四大报《益世报》的创办人,想必是非常懂文学罢? 通过雷鸣远在《益世报》连载小说,这是戴真眼下想到的最好的捷径! …… 望海楼天主堂。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 耶穌升天日的晚场弥撒终了,雷鸣远送走最后一位教友,他拖著一身疲惫回了家,他靠在洋椅上,白袍还没来得及换下,就闭目歇了片刻。 小盹了片刻,他睁开眼扫到了那叠整齐的手稿,脑海里浮现出了那个年轻车夫的面孔。 隨手拿起,指尖抚过略显粗糙的纸页,雷鸣远本只想隨意翻两页,权当洗浴前的消遣。 目光扫过那清秀雋雅的繁体字: 【第一回: 陌上閒游坠鞭惊素女——阶前小謔策杖戏嬋嬛】 【却说北京西直门外的颐和园,为逊清一代留下来的胜跡……】 这?! 这似乎不像是寻常市井隨笔,倒像是……? 雷鸣远下意识坐直了身子,他给自己泡了杯中国茶,然后继续读下去…… “这……” 渐渐地... 雷鸣远仿佛忘了疲惫,忘了刚从教堂带回来的琐事,眼睛死死盯在手稿上,越看越震撼! 大宅门里的人情冷暖…… 世家子弟的爱恨纠缠…… 时代洪流里身不由己的挣扎与坚守…… 仿佛眼前不是白纸黑字,而是一座活生生的豪门宅院,一砖一瓦、一顰一笑,都真切得触手可及! 短短的开头几万字,对於雷鸣远这种懂行的人而言,只觉得头皮发麻,心神激盪! 他在欧洲呆了二十多年,来华也十几载,见过不少文人笔墨,读过诸多中外典籍、小说,却从未见过这样的故事! 不偏激、不叫囂,却於平淡日常中,写透了一个时代的骨血!不煽情、不刻意,却在家族起落间,藏著让人喘不过气的力量! 这哪里是那位年轻车夫所说的隨意写的故事,这分明是一部足以惊动人世的大书! 雷鸣远握著稿子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直到看完最后一个字,那彻骨的震撼还在一层层的翻涌,不舍地放下手稿时还在回味。 他怎么也想不到,那个拉黄包车奔走街头的年轻人,竟藏著这样惊世骇俗的才情! 这小友没有留过洋,没有进过高等学府,却能写出这般格局、这般气象、这般直击人心的作品! 真是应了中国的那句话:“寻常市井,藏龙臥虎”! 雷鸣远几乎已看到这稿子的面世,必將平地起惊雷,震彻整个天津卫! 不,甚至是震动整个华夏文坛! “surprise!这真是一个天大的惊喜!” 雷鸣远脱下白袍,便火急火燎地出门去了,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找到那位小友长谈了,趁著天还没黑,他包了一辆专车,准备去车夫常候的车口一处处寻找,若是错过了,下次再见到这位小友不知是何时了! …… 正毒的日头已落,戴真拉著车迎著夕阳穿过估衣街,准备在这车口候会儿,没客便回“大龙车行”还车。 “啪!啪!啪!” 刚到车口戴真便听到几声脆响,这是扇耳巴子的声音? 凑近一看,好嘛,又是戴文,那前几日好不容易消肿的脸,此刻又被一个日本兵和一个留著板寸的黑袍中年人围著,给打成了个彻头彻尾的猪头,眼窝乌青,颧骨高高肿起,嘴角还裂著血口子,还有几个离得八丈远的车夫在瑟瑟发抖,眼带恐惧与庆幸。 戴文捂著腮帮子,脚下一软“噗通”跪在地上连连求饶。 “太君,饶命!太君饶命啊!” “小的就是个拉车的苦哈哈,求太君高抬贵手,放小的一条活路!” 日本兵挎著的黑乎乎长枪每晃动一下,戴文心底的恐惧就更加深一分,在死亡威胁面前,尊严什么的似乎都不重要了! “戴小六!” 忽然!日本兵旁边的黑袍中年人目光落了过来,和戴真来了个四目相对! 那一瞬间,戴真只感觉脑袋里嗡地一声! 此人正是老头子的死对头:刘龙虎! 很显然,应该就是这傢伙带鬼子找上的戴文,害死老头不够,这是想要老戴家断子绝孙啊! 刘龙虎歪头和鬼子说了几句什么,戴真顿感不妙,准备调转车头逃窜。 “小六子,快跑——”戴文扯著嗓尖声厉吼。 “哐当!” 日本兵取下长枪给了戴文一枪托,疼得他跪倒在地直哼哼。 “你,栽刨~我久开枪!” 好嘛,鬼子会说中文,他举起长枪,就说出了这蹩脚、令人脊背发凉的中文…… 5、鬼子 “过来!”日本兵喝斥。 戴真没办法,只得鬆开车把缓步走过去。脑子飞速运转,他想了无数种可能突发的状况,该当如何脱身? “太君,这事儿和这小子没关係。”戴文上前抱住日本兵的腿哀求。 这是他亲兄弟,打断骨头还连著筋呢! 日本兵厌恶地一脚踹翻戴文,伸出皮革鞋衝著戴真点头: “你,给我擦批鞋!” 戴真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日本兵厉声暴喝: “八格牙路!” 说完便端起长枪,枪口对准戴真: “教你给沃擦批鞋,挺贱梅!” “好,我给你擦批鞋。” 操!狗日的小鬼子,没伐,在枪桿子下不服软不行,为了衝动而丟了性命那才是傻子会做的事,韩信能忍胯下之辱...戴真暗自说服自己。 可身子一沉刚要蹲下时,他听到耳边传来呼啸。 “咻!” 忽然那日本兵举起枪托一甩,经直朝戴真清秀俊朗的脸庞砸去,这一下若是砸个结实,恐怕至少得皮开肉绽当场毁容! 好在戴真一直保持著高度警惕,反应极快! 他骤然间向后一撤,险之又险地躲过了这一击! “八格牙路!” 日本兵砸空了似乎还来了脾气。 “你,过来!” 戴真拳头暗暗攥紧,咬紧牙关,去他娘的狗日的小鬼子! 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 不过戴真心底更清楚,此刻一旦逃跑,这小鬼子说不准真会开枪! 不跑? 小鬼子下手没轻重,要是被弄死了那可太冤了!届时在阴曹地府我也会后悔没多带走几个鬼子! 干羚羊!戴真做了决定,若是这小鬼子再下死手,那就夺枪极限一换一! 妈的,老子这条命是捡来的,不算太亏! 戴真露出一副討好的笑容上前,他要让这日本兵放鬆警惕,刚凑到近前这不讲武德的小鬼子就又要动手,戴真也屏住呼吸,伺机而动! !!! “请住手!!!”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沉稳有力的喝止。 那是一道平和、带著不容轻慢的声音! 熟悉的声音! 『雷神父!!!』戴真身躯一颤,几乎要呼叫出声,那绝望的深渊里貌似喷洒出了曙光! 眾人寻声看去,那是一个穿中式长衫配布鞋,掛神父领饰的外国人,他身形消瘦,神情温和气度沉稳,自带一股让人不敢轻视的正气! 这个外国佬正是比利时籍天主教遣使会神父、天津卫教区副主教,《益世报》创办人兼董事长:雷鸣远。 他的出现,让刘龙虎和日本兵都愣了一下,后者下意识地放下了手中长枪。 “这孩子是我身边的人,与我教会有关,请你不要为难他。”雷鸣远声音略沉。 刘龙虎在旁边充当翻译,日本兵面色变了又变。 即便此时的日本在国际上已是远东霸主、协约国核心、世界级列强,有此地官府都管不了的法律豁免,纵使日本兵在蛮横,也不愿招惹西方国家的神父,要知道外国神职人员身份特殊,受国际公约保护。 虽然日本兵总是对这些西洋传教士嗤之以鼻,觉得这些人实在愚昧不堪,信那虚无縹緲的上帝,殊不知这世间唯一的真神,只有天皇! 最终。 日本兵儘管没玩尽兴,有来自西洋的神父出面,也不敢再造次,他深深地看了雷鸣远一眼,悻悻地收枪离开了... 刘龙虎见太君都走了,屁顛屁顛地跟了上去,离开时忌惮地扫了戴家老六一眼,他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到,老戴家的那个书呆子,怎么会认识西洋人! 而且是声名显赫的西洋人! 这小子才是老戴家最大的隱患! 危机解除,戴真鬆了一口气,经此事,他更加坚定了得快些提升自身实力的决心,这种將生死掌握在他人之手的感觉,他不想体验第二次! “小友,又见面了!” 雷鸣远神色激动,目光直直落在戴真身上,全然不顾周围人的目光,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那模样,真像是见到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人物! 这一幕,清清楚楚地在周围车夫面前呈现,也精准地落在戴文眼里。 “我滴个亲娘啊!” 宛若天方夜谭,这可是洋老爷啊,老爷中的老爷,还是连日本兵都不敢惹的大先生! 是他们这些底层车夫连抬头看一眼都觉得惶恐的大人物! 三哥戴文直接傻眼了,像被雷劈中一般,僵在原地。瞪圆了那双本就肿成一条缝的眼睛,连身上的疼都忘了,一双细眼悄悄地打量著雷鸣远,又猛地扭头看向戴真,眼神里写满了震惊、茫然、不敢置信。 他做梦都不敢想像,自己的亲弟弟,小六子,居然能让雷鸣远这样的洋老爷,亲自跑到街头来找他,还一脸如获至宝的激动模样! 文三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他觉得又惊又愣,又懵又有些暗爽! 毕竟这是他六弟,那么,这洋老爷是不是和自个儿也有那么一丝关係,霎时间,他也跟著挺了挺胸膛,仿佛方才下跪磕头的屈辱都被他给忘却了! “小六子,你没事吧......”戴文傻笑声上前问。 “滚!”戴真冷道。 …… 第二日。 雷鸣远约戴真到天津卫响噹噹的一间酒楼详谈。 这间酒楼叫:『天一坊』。是“二荤馆”的代表、素有『天下第一坊』之称。 天一坊? 这不是戴景川干堂倌的地儿吗?对了,戴景川就是老戴家老五,戴真他五哥。 记忆里这傢伙一张嘴了得,和戴真一样喜欢装逼,不过他是没本事硬装。 …… 天一坊立在北门外大街当街,先映入眼帘的是两扇嵌著铜铺首的朱漆大门,门楣悬一块黑底金字大匾: 【天一坊】 三个字遒劲,旁侧落一行小字:“天下第一坊”。 …… “哎哟~贵客到!里边请,好茶好烟立马给您端上!” “您今儿可算来啦!里边雅间伺候著!” “瞧贵客您这气派,一进门满堂都亮堂!” 堂內。 一个穿半大蓝布大褂,约莫二十五六的年轻人,用地道的天津口音迎著客,脸上的笑容都快笑烂了,斜对面的什锦斋掌柜的都说这小子是个天生的堂倌。 “哟哟!贵客来了!” 戴景川见来客是一位洋人,腰立马就压下几分,满嘴流利的奉承话脱口而出: “贵客临门!先生您气质不凡、气度非凡吶,您一打进门,满座都添光彩! 快里边请——” 戴景川一边招手,一边朝雷鸣远身后的主客看了一眼,刚要躬下身子说奉承话,可是这一眼... !!!!!! 他丫的! 这是五爷我眼花了罢? 6、旧文学、新文学 戴景川如遭雷击,那双三角眼瞪得滚圆,笑容凝固在那儿半天没反应。 “戴五,你杵在那儿发什么愣?!两位贵客,快这边请!” 堂头见戴五在那儿发愣,將客给接过。 真的是小六子! 戴景川已经確定了,这跟在洋人身后的,不是他六弟戴真是谁!可是他又怎会和洋老爷一同来天一坊! “小友,我们进雅间详谈吧。” 戴真頷首转身时,也对著呆若木鸡的戴景川轻点了下头颅,才跟著进入雅间,回过神来的戴景川东看看,西看看,一会儿看看戴真消失的方向,一会儿又低头看看自己的手,表情既惊又愣、又懵还疑,精彩得没法形容。 “嚯!” “今儿个真是大白天见了阎王爷,可邪性了!” “真是稀罕事儿~” 戴景川长呼一口气,用地道的天津话感慨一番,眸中闪过奇异:“我们家小六子真出息了,何时认识这么牛掰的人物了...” …… “清和轩”雅间。 “……” 雷鸣远:“小友,你这部《金粉世家》,行文雅洁有致,章法谨严,写世態人情,不浮不躁,描摹细致却不流於琐屑,敘事宛转却不失分寸……尤为难得的是写那豪门气象,摹物状情,皆有实据,不是凭空敷衍,可见阅歷与体察皆深……” 『果真是行家!』戴真暗道一句,瞧这品评就有东西。 “雷先生过誉,拙作而已...”戴真谦虚,“我写这些......其实也只是试试看能否赚些钱財,改善改善生活而已……” 这话既谦逊又真实,让雷鸣远心生好感,他讚许: “小友,你很真诚,放心,这绝对称得上是一部传世的言情世情佳作,我相信,天主必在暗中眷顾你,赐你所需,让你一生平安稳妥……” 稍顿,雷鸣远又道: “十月,我创办的《益世报》启航,以益世、醒民、救国为旨,我诚邀小友你来连载……” “求之不得!”戴真心喜,《益世报》这条线算是搭上了,他將是我的阵地! “……观其用笔,可知小友你於中国古典小说的章法、近代文学的意趣,皆有深悟……” 雷鸣远所说的“中国古典小说”指的正是“旧文学”,而近代文学指的大概是西方近代文学。而“新文学”这个概念在1915年时还未出现。 大概是在1917年,胡適在《新青年》发表《文学改良芻议》,陈先生紧接著发表《文学革命论》,这才正式开始提倡白话文,有了“新文学”的诞生。 像雷鸣远这种比利时神父、自然受过欧洲高等教育,属於精通中西文化之人,大概是能理解《金粉世家》(修订古典版)这书,就算称不上“新文学”,但也是改良派的旧小说。 咦,此处可以装逼,为了体现出自身价值,戴真从来不吝装逼,他喜欢“装逼”这个词,所以,他眸中闪过了一抹凛然,缓缓道来: “雷先生,不瞒您说,我写《金粉世家》算是暂且顺著时下的体例,实则我心底一直觉得,“旧文学”早已走到末路,它重形式、轻真情,尚古雅、远人生,满篇套路,却离这世道、离寻常百姓太远……” 他抬眼,目光变得平静又有锋芒,继续: “文章,本就该为今人而作,不是为古人而作,为何要用文言文故作高深,我认为文学,不依章回拘著手脚,应该写这时代里普通人的苦与乐、思与痛,写社会的真面貌,写人心的真模样,让所有识字的人都能读懂、都能动心…… 我觉得,这,才是真正属於这个时代的文字!” “!” 话音一落,雷鸣远握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望向戴真的眼底满是震动与讶异! 要知道现在《青年杂誌》都还没创刊,但他瞭然戴真的意思,內心是无比的震撼! 这就如同一条自幼搁浅在浅滩里的鱼,却凭著本心与灵性,在心中勾勒出一个叫做大海的地方,它內心所嚮往的,是那片广袤无垠的深蓝! 因为文化不同,中西文学自古有著很大的差异,西方的文学革新是文学自身的进化,而中国的文学数千年前直到现在的1915,皆称为“旧文学”。 它不属於普通人,它属於读书人、士大夫、少数精英...是他们的专用文字...... 老百姓压根听不懂、学不起、用不上。 所以。 中国的文学革命的意义分量极重,它是打破文言文对知识的垄断,让文字回到普通人手里,是救亡图存下的思想革命,是为了开启民智、改造国家、救华夏…… 雷鸣远被戴真这番见解给震住了,他许久才轻轻頷首,声音里多了几分郑重: “小友……你这番见解,何止是改良,简直是开天闢地! 你方才所说,与西洋那边百年思潮不谋而合,你人在中土,心却已先一步走到了整个文坛的最前头,著实令人佩服……” “晚辈妄言,先生莫笑。” 於如今戴真而言,讲这些除了装逼別无二用,他说与不说,两年后也会有人去做,但却不是他,不说文坛泰斗,但至少需要一定的名气及自己的阵地,这事儿才能做成,而现在的戴真,路边一条罢了... 锅塌豆腐、清炒鲜蔬、煎烹虾仁、罾蹦鲤鱼、扒整鸡。 菜上齐了,后三个菜是为戴真准备的,戴真拿起筷子风捲残云起来,这段时间天天拉车,用杂麵填胃,肚子里別想有啥油水,待吃饱喝足后,见气氛閒適,戴真搭话问: “雷先生一生往来中西,见识极广,晚辈心中一直好奇,在您看来,西方真正的模样,究竟是怎样的?” 雷鸣远语气平和,回: “西方自有它的长处,器物、制度、学问,確有值得借鑑之处。可西方再好,也不是人间唯一的准绳...”他稍顿又道,“不少西方人来到中国,总带著一股莫名的优越,觉得自己的道理便是天理,自己的规矩便是天下规矩, 在我看来,这不是文明,是傲慢,西方有西方的路,中国有中国的土…...那些试图用西方的尺子量中国,用西方的眼光断中国的人,本身就是错的……” 这一问,戴真大概也知晓了雷鸣远的意识形態与立场。 “雷先生所言,真是点醒梦中人!中西本是两道江河,不必强分高下,更不可用一方丈量另一方。西方之强可取,西方之傲当警。中国自有中国的根脉,也自有中国的前路,不盲从,不卑怯,方才是正道。” 雷鸣远十分赞同:“我在西方长大,受西方教化,可我越看越明白,这片土地的根、这里的人心、这里的道理,不是外人能轻易懂的,中国人的事,终究要中国人自己立起来……” 他望向窗外,目光里带著一股近乎炽热的恳切:“我常对人说,不要看我这张脸是洋人的脸,要看我的心……我爱西方,可我也爱中国……” “雷先生的境界,令晚辈佩服不已……” 由此,可以看出此君是一个坚定不移的国际主义者。 爱全人类,永远比轻率的站队要更伟大…… 7、开老酒馆 民国是一个畸形的时代,是畸形、半殖、半封建的假资,它像一个被强行拼接的怪物:一边是旧王朝的残躯,一边是洋人的租界,一边又是枪炮与战乱,浮华与摩登。 开埠后的天津卫,凭著九国租界的庇护、京畿门户的地利、水陆码头的繁华,成了北方最诱人的磁石,这儿人才扎堆,名流云集… “清和轩”里。 戴真和雷鸣远聊了许多。 从西洋传来的天主教、新教,到中国如今四分五裂、暗流涌动的局势,再扯到天津卫开埠后的风土人情、租界与老城的隔阂、九国码头的烟火与冷硬…… 雷鸣远是个极其健谈的人,不经意间总会拋出一些独特的心得与感悟,他快奔四十的年纪,却不像一些老古董在年轻人面前开口就是一股说教味,倒像是认识多年的老友,很接地气。 “咦,真是奇了怪...小六子和这洋人......嘰里咕嚕说啥呢……” 雅间外边廊道,戴景川將贴在壁板上的耳朵收回,眼珠子嘀咕转了转,他閒余间趴这儿听过几次,什么信仰、时局、文坛、报纸,到底说了个啥啊? “戴五呢~”楼下传来堂头的吆喝。 “誒,来嘞~“。 “嘿!你这傢伙又跑哪儿去了?” “我看吶,这天一坊没有我,不行!”戴景川抱怨一句,悻悻地下楼接客了。 …… 雅间內,雷鸣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缓缓开口:“戴真小友,既然你已答应在我《益世报》创刊號即开栏,期望你能在最好的状態下写出最完美的作品......我会提前预付稿酬定金给你……” 雷鸣远自然是知道戴真的经济状况很差,不然也不会去做拉车这苦力活了,拉车会占据他大部分精力与时间的,在身心疲惫下,也许创作的內容质量都会下降,这不是雷鸣远愿意看到的。 !!!!!! 戴真猛地抬头,这倒是出乎了意料,他本来还想著怎么自然的向雷神父开口討些,这敢情好啊! “那多谢雷先生了!”戴真不矫情,拱手致谢。 “嗯,两百大洋够不够?” “够,够了!”戴真压下激动。 两百大洋足够让他告別这苦逼的拉车生活了! 雷鸣远点头,取出一张钱庄庄票推过去。 上面盖著红章,写著:凭票付现洋贰佰圆。 两百大洋,在1915年已经算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了,祥子拉车攒了足足三年,才凑足100块大洋买洋车,况且一五年的购买力还更强,放到现代,相当於五六万吧... 与雷鸣远告辞后,戴真揣著那张庄票径直去了“铜兴茂钱庄”,出酒楼堂前时倒没见到戴五哥,估计上哪儿忙活去了,戴真到巷口里买了个麻布袋,庄票都是一次性票据,见票全额兑付,不拆分、不分期,200个大洋也有十斤重,直接带身上不方便,麻布袋也可以遮掩一下,毕竟民国的治安可没有想像中好,当然,除了租界里边。 说到治安,等有机会去搞一把枪? 眾生平等器是万万要搞滴,就算不为杀人,防身也是必备! …… 戴家院子,偏房炕上,放著戴真从钱庄兑换来的两百大洋。 魂穿而来已经二十天了,眼下的这200大洋算是完成了原始积累了,接下来干什么呢? 戴真的第一目標,毫无疑问的,是朝著大文豪的方向迈进,毕竟在这个时代,文人地位极高,甚至比当官的地位还高。 例如像日后崛起的胡適之、鲁迅那样的文人,有时只是挥舞著手里的笔桿子就能让枪桿子忌惮,胡適之曾在《新月》杂誌公开骂过当局,当局再不满...可真要动他,也要再三掂量,顾忌天下舆论。鲁迅也骂得厉害,当局也只是禁报、刪文,拿周树人没办法。 原因很简单,他们掌握了舆论权,影响力太大,一个xx...需要他的合理性,也更需要人心。 所以掌握舆论权、名气大到让当局都不敢轻易动之,这会是戴真在这乱世里立足的根本,至於以后的歷史走向,那以后再说吧! 现在才1915年,时间不是还早嘛! “不,还是越低调越好,人啊,要学会闷声发大財……” 锋芒太露死得快,戴真觉得没实力前,还是要学会藏,这笔钱拿来做什么,戴真已经想好了,他准备拿来做生意!开个商铺,给自己一个明面上的身份、一个安稳落脚的地儿。 至於做什么生意... 旅店?饭铺?茶馆?酒馆? 思来想去,他最终决定了。 开一家老酒馆! 旅店投资太大,饭铺要手艺,茶馆?开茶馆的没有好下场,不如开酒馆。 酒馆人杂,三教九流都来,消息灵通,生意稳定,又不会太过扎眼,正好用来遮掩他文人的身份,毕竟谁会想到一个开老酒馆的“大老粗”会是一个惊天地泣鬼神的大文豪呢,他实在是和雅不沾边啊! …… …… 这些天,戴真便开始著手开酒馆之事了,他將地址选在了“南市荣业大街”,那是两间门脸50平左右的铺子。 月租金20,押一付三,花了80块大洋盘下来。 堂口放八桌,进门左手是柜檯,后边还开了一个小厨房,煤炉、锅、酱缸……杂七杂八的又花了几十块大洋,酒是叫估衣街温家烧锅的。 酒的种类:烧刀子、闷倒驴、老白乾、二锅头、黄酒…… 剩下的钱,只够雇两人了,一个伙计、一个厨子,掌勺的厨子是一个姓康、三十几岁的老师傅,名字倒是好记,戴真直接叫他康师傅,长得又矮又胖的,手艺倒还不错,戴真一个月给他开的6块大洋,包吃包住,只做一些冻肉、拌三丝、酱牛肉这些下酒小菜…… 招的伙计叫二虎子,和戴真差不多大的年岁,给开的4块大洋。 住处在酒馆后面屋子,这几间屋的租子算是把戴真家底掏空了,得马上开张赚银子了,每天都往外流可遭不住...... 招牌一掛——“本鸣真”老酒馆。 嘚,算是在天津卫的街巷里落了脚…… 8、讲究 【本鸣真老酒馆】开业当天,没搞排场、没放鞭炮,只是门帘前扫得个乾乾净净,掛了块新漆的黑底金字招牌,连过往行人都没被惊扰。 也不知道酒香怕不怕巷子深,罢了,图的就是个安稳顺当。 戴真开酒馆也没求赚多少钱,只要不亏钱就行了,毕竟再赚钱,还她娘的能一本书稿费买一座王府赚钱? 目前也就是小酒馆缺人,白天忙时要去搭把手,不然,戴真直接当甩手掌柜了,本末倒置了...写小说才是自己的主业... 不过目前还不著急,《益世报》要在十月份才创刊,还有三月。 酒馆开业当天大清早,隔壁【张记粮铺】的张掌柜,掀帘跨了进来。 这位张掌柜年约四十有五,身材消瘦,头髮梳得整齐,脸上总掛著笑,慈眉善目的。 之前筹备酒馆那阵子,张掌柜得空就过来搭把手,说是街坊邻里的。 忙活时,张掌柜总是喜欢提他儿子,嘮他儿子时那张老脸上,总是堆满了骄傲,眉眼都亮堂起来了。 『我家那小子,现在在北平读大学,是个读书人。』 『先生们都夸他机灵,肯用功…』 …… “戴掌柜的,年少有为啊,恭喜恭喜!”张掌柜进门后拱手道,他把用荷叶包著的米饼,往檯面上一放。 “街坊邻里的,沾沾喜气!刚烙好的米饼,热乎著呢,给你添个彩头,祝生意兴隆,开业大吉!” 荷叶的清香混著米香扑面而来。 戴真拱手回礼道: “张掌柜,您太客气了!我这小馆子刚开张,没敢声张,竟劳您亲自跑一趟,这米饼看著就香,快里边请,喝口热茶。” “不了,不了,热茶就不喝了...改日...改日......” 张掌柜摆了摆手,又打量了一圈酒馆,笑呵呵道:“店里刚卸了批新米,还等著我回去对帐。嘚,你先忙著……” 说罢,张掌柜拱手告辞,回了粮铺。 戴真:“二虎子!”。 小伙计二虎子正擦桌子,听见喊声立马跑了过来:“掌柜的,啥事?” “去,”戴真指了指酒柜,“把那坛『闷倒驴』,给张掌柜打一斤送去。” “得嘞!”二虎子脆生生应了,拿起酒提子和酒壶,麻利地打了一斤酒,用绳子拴好壶嘴,拎著就往隔壁“张记粮铺”走去。 …… 伙计送完酒回来,没多大一会儿,就听见门外脚步不轻不重一响。 跟著,帘子一挑,进来个精神头十足的老头。 “哟,新店啊,老夫还没来吃过。” “哎哟,爷,里边儿请~”伙计二虎子喊道。 戴真打量著老头,这老头一身藏青长衫,料子挺括,头顶瓜皮帽,往那一站,气派、讲究。眉眼间还带著几分老派的傲气,一看就是场面上混过、又好挑理的主儿。 这绝对是地地道道的京城人儿,戴真想著。 老头往桌边一坐,腰板挺直,果然,一口地道京城口音飘来: “掌柜的,二两烧刀子,一盘酱牛肉,再来一碟花生米,利索点!” 伙计二虎子一听这口气,就知道是个老饕、老酒鬼、懂行的,不敢怠慢... 不多时,酒肉上桌。 老头端起酒杯,“滋——”浅抿了一口,闭著眼品了品,过了会,他缓缓点头,嘖道: “嗯,这酒还行,够劲儿,不寡淡,是正经烧锅里出来的。” 咋?还能是不正经咋滴。二虎子在心底翻了翻白眼。 老头又夹起一片酱牛肉,嚼了两口,眉头轻轻一皱,放下筷子,缓缓摇了摇头。 “酒是好酒,菜味儿,还差那么一口气。” “哦?老先生指教。”戴真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地道的人,来了兴趣。 老头也不客气,手指轻轻一点盘子,牙尖嘴利,句句在行: “你这酱牛肉,料是下了,可火候欠点,酱香没进透。记住嘍~八角少放,桂皮別多,冰糖要后下,小火慢燉一个时辰,起锅前再淋一勺老酱油收汁。 这么做出来,色亮、味厚、嚼著香,还不塞牙!” 说完,老头又端起酒杯,滋一口烧刀子下肚,这才鬆快地嘆了声: “酒是好东西,菜要是再上点档次,你这小馆子,日后错不了!” 这话,自然也落进了后厨的康师傅耳中,后者脸“唰”地一下,就红透了,手里的菜刀顿在案板上,半天没动。 他是掌勺的,被人当面点破菜里的毛病,还是头一遭,想张口反驳两句,可那老头说得又点点到位,叫人下不来台,他张了张嘴,半个字都憋不出来,只能在心底暗自嘀咕: “这老傢伙,嘴也太刁了!就这么一片肉,一口下去,连火候、料头、酱油先后都尝出来了,真是个难缠的主儿……” 那讲究老头慢悠悠又抿了两口酒,將杯底一倾,喝得乾乾净净,酱牛肉也吃得只剩几片。 他抬手理了理长衫领口,站起身就要走,手往长衫口袋里一摸,左摸摸,右摸摸,上摸摸,下摸摸,脸上那股气派劲儿忽然顿了顿,隨即一拍脑门: “咦?坏了!今儿个出门换了件长衫儿,竟忘带钱了,一个子儿都没揣!” 戴真一怔,一旁的二虎子也愣在了原地。 后厨的康师傅听见这话,差点气背过去,手里的勺子“噹啷”一碰锅沿。 嚯!合著这位嘴刁又讲究的老头,敢情是个吃白食的主啊! 康师傅又羞又气,刚才被挑毛病的火气还没下去,这下更是憋得满脸通红,可碍於上岗的第一天,没摸透小掌柜的性格,不然他真得衝出去逮著这老头衣领子,叫他再说一遍到底谁做菜不好吃! 戴真暗自嘆了口气,开业头一桩生意,头一位客人,就撞上这么一档子事,说不闹心是假的。 老头倒也不慌不忙,半点没有赖帐的窘迫,拱了拱手,依旧派头十足: “年轻人,掌柜的,今儿个对不住了,是我疏忽了,帐我记著,改日必定亲自送来,分文不少!” “你放心,在这一片儿,老夫说话向来算数,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对了,认识我的都管我叫顺王爷!” …… 9、顺王爷 “王……王爷?!” 康师傅和伙计二虎子都被这名头给嚇了一跳,戴真也是愣了愣。 紧跟著就回过味儿来了。 大清国早翻篇了,皇上都出宫了,这天津卫、北平城,王爷贝勒格格,满大街都是,真算不得多稀罕。 有钱的王公世袭都搬去了租界里,在张园、静园一代,依旧过著穷奢极欲的生活,例如铁帽子王:爱新觉罗·中銓,买两辆汽车,八辆马车,雇一百多个僕人侍女…… 而眼前这位出来晃的,十有八九是落魄货,不然能来这小酒馆,喝得下这烧刀子? 估摸著就是想靠著老黄历,在“遗老遗少”铺子里混口热乎饭。 老头等了半天也没听到那句“王爷,您吉祥~”,还瞧出了三人眼神不对,那老眸一睁,暗道:这群刁民,也就是赶上这个时代了,不然本王爷能来你这铺子? 下一刻,“啪”,老头把帽子给摘了,露出一头乱蓬蓬、花白打綹的长髮。 “哼,本王爷从不吃白食!这么著~我把这顶帽子押这儿,抵这顿饭,改日取了银子,再来赎!” 什么王爷,吃白食的八旗废物、丧家犬罢了...康师傅看这老头就来气,恨不得拿勺子狠狠敲这老头一下。 戴真心里嘆了口气,开业第一天,他也懒得和这位“王爷”纠缠,他语气不软不硬: “老爷子,一顿饭不值当什么,你老若手头紧就算了,押东西就不用了,这帽子是您老的体面,您收好了。” 听到说自己手头紧,老头面色变了变,却又无力反驳。 “某乃,爱新觉罗·顺厚,正白旗!愿交你这个小友!” 戴真补道:“老爷子,最后送您一句话,谁都有走窄的时候,不必跟曾经的自己较劲......” 不必跟曾经的自己较劲? 那点撑了半辈子的王爷架子,叫人家几句实在话,戳得稀碎! 顺王爷面色变了又变,被说得有些羞愧难当,半天憋出一句: “掌柜的,你……你是个体面人,赊的酒菜钱...我取了钱就来补上……” 说完,顺王爷拱了拱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 “掌柜的...真给免了?外边都在传,说时代已经变了,现在人人平等,就连皇上吃饭都得给钱,他那落魄的王爷,不就是个空名头嘛!”后厨,二虎子不解地问。 戴真摇了摇头:“这个顺王爷才是个体面人,他只要有钱,会拿过来的......” 若戴真是个『遗老遗少』,或者没说最后那句话,那这顺王爷还会不会来难说,但让他这样的人失了体面,那么他大概率还会回来找补,非要较那个劲儿不可! “这样啊...”二虎子不以为然。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落魄八旗子弟,最在乎的就是维持那点体面,从贵族、甚至是郡王沦为平民,这已经不是由奢入俭了,而是从天上摔到地下。 变卖家產,只为找回一刻曾经的风光,这是他们活著的唯一念想了... …… “来二两烧刀子,再切一盘拌三丝,要多放醋!” “好嘞!二两烧刀子,一盘拌三丝——” “来壶闷倒驴!劲大的!再上一碟炸花生米!不酥不给钱啊~” “得嘞!闷倒驴一壶,炸花生米一盘,这就给您上来!” “烫一壶黄酒,来盘盐水煮毛豆……” “半斤老白乾,一盘拍黄瓜……” “……” 酒馆里,陆陆续续的来了一些生意,但都是些零零碎碎的,客座还没有满过,戴真算了下帐本,这三天来,除去租子和人工,好嘛,还倒亏了一点点... 没客时,伙计二虎子也会跑街道上拉客,他比戴真更害怕酒馆倒闭,毕竟好不容易才找到的饭碗…… 閒余时。 戴真就趴在柜檯写小说,平均下来,一天大概能写八千字左右,照这速度,在《益世报》创刊时,《金粉世家》能写大半。康师傅和二虎子都不识字,他俩不知掌柜的每天在“刷刷”写啥呢,只觉得那小字龙飞凤舞的,很是好看。 同时,心底对掌柜的產生钦佩,这年代能识字就相当了不起了,还能写得一手漂亮字的人,那可是凤毛麟角,难怪人家能年纪轻轻就当掌柜的呢…… 对了,顺王爷那事,大伙都以为过去了... 果然应了戴真那句话,隔了没几天,那地道的老头,又回来了。 他那花白的长髮依旧梳得顺溜,压在红瓜皮帽下,那派头,那气势,跟当年在王府里一呼百应似的。 他这次来,手里攥著一摞现大洋,一进门就往柜檯上一拍,嗓门扯高: “掌柜的!” “那日酒菜钱,本王爷今儿个送来,一个子儿不少!对咯,这两块是给的赏钱~” “顺王爷,您吉祥~”伙计二虎子“刷刷”拍袖行了一礼。 把顺王爷叫得心花怒放的,当场又给了一块现大洋,“给,这是给你的赏钱!” “哟,谢顺王爷!” 戴真看得瞠目结舌,『呵!这二虎子不虎啊...』 不过戴真也发现了一个细节,这顺王爷身上那件华贵的藏青长衫,怎么没了? …… …… 时间眨眼来到8月3日那天,《亚细亚日报》登刊了《共和与君主论》,为帝制预热,这时候,已经有一些文人及进步知识分子,嗅到了上边的意图,在圈內一片譁然,猜测满天飞…… 到了八月十四日,上边的人直接不装了,意在“开国宰相”的杨幕僚等人,发起了“筹安会”,联名通电全国,发表《筹安会宣言》,在全国各大报刊登。 明著是研究国体问题,暗地里,全是在为復辟帝制摇旗吶喊、铺路造势! 这下子各种猜测停止了,丫的,这是挑明了,他真敢这么干啊! 全国瞬间炸锅了! 这段日子,酒馆的生意,积累了一些老主顾,刚慢慢有了些起色,戴真却有些担惊受怕了。 他最开始还在想,要不要掛个牌子在酒馆里,【莫谈国事】。 可渐渐的,戴真发现並没有官府的人来,看来是自己想多了,民国初年言论还是比清朝松得多的。 酒馆里,几个老酒友二两烧刀子下肚,便开始聊起了国事...... 一个穿短打的老客捏著酒盅,哼道:“你们说,这位大总统他真敢这么干吶,咱们这共和才几年啊,眼看日子越来越有盼头......” “他怎么不敢,姓杨的不都快闹翻天了?各省的官儿都跟著上表劝进……” “嚯!瞧这架势,是铁了心要坐龙椅了...” 10、益世报创刊 “五族旗要倒,蛤蟆要穿上龙袍!” “嘘——” “小声点!不要命了?” “怕啥,满街都在传。这才安稳几年啊,龙袍又要拿出来了…依我看,谁当皇上都一样,咱们底下人照样拉车、受穷……” “我看啊...不一样,至少你现在还能保住卵子...” “嘿!大清国时,你想当太监还得排队,別瞧不上阉人,人家过得比咱们舒坦...我见过一个大太监出宫后,纳了十个小妾,虽然只能过过手癮,咱们啊,连手癮都没得过...” “你们说……” “少说两句吧,祸从口出.” “就是,就是,咱们啊,只管喝酒,听著就是了...” …… 这段时期,来的酒客,谈论最多的就是眼下时局,民间的声音实在是太大了,当局终於坐不住了,或许之前的沉默只是一场试探,军政执法处可不是吃素的。 戴真就亲眼见过那街口卖油条的李老八,在摊上逞能大骂了几句,然后被便衣密探带走了,到现在都还没有放出来...... 总之,酒馆里的声音小了许多,更多的,变成了悄悄话... 这期间,顺王爷也来过几趟【本鸣真】,有时二两烧刀子下肚,就开始骂“乱臣贼子”,“大清的龙椅,焉能轮得到这汉人军阀?” 这些话骂出来时,周围的酒客都自觉离他远远的,怕惹祸上身... 对了,顺王爷每来一次,身上的气派就少一分,好像是头上那顶华贵的瓜皮帽先没的,再后来,那还算体面的短褂也没了,换成了一件洗得发旧、快要包浆的褂子,再到后来,那双缎面靴子也没了,紧接著,便彻底没了踪影...... 也不知道是祸从口出,被军警给逮走了,还是没钱喝酒,烂在屋里头了...... …… 酒馆里人来人往,戴真每天都能见识到形形色色的人,有时挺让人唏嘘的。 得空时。 戴真便趴在柜檯上写小说。目前的进度,写到了44回:【水乳樽前各增心上喜,参商局外偏向居中愁】 就是金燕西与冷清秋热恋、谈婚论嫁,金家內部矛盾集中爆发的阶段... 老戴家那边,几个兄弟至今还不知道,戴真在外头开了间小酒馆。大哥戴大康,也只晓得他搬出去住了,前后打听了好几回,却始终没摸准地方,只当是在外头寻了个清静住处。 有时在饭桌上想起就来气,还会怒斥两句:“这个小六子翅膀硬了,跑吧,饿死在外头我也管不著,哼,和他三哥一个德行,烂泥扶不上墙......” 戴大康本就生得肥头大耳,生气时整张脸都在轻颤,他说完,又抬手將辫子挽在脖颈,埋头喝了口萝卜汤,抬头,慢悠悠道: “我早就说了,辫子不能剪,国不可一日无君,看吧,马上就又要恢復帝制了,瞧人家张大帅带领的辫子军,锐不可当,大清早晚还得復辟…大势所趋…” “大康,还是你看得远……”梁翠捧道。 戴文也纳闷,自打那天惹上鬼子之后,他再拉黄包车,就没在街上碰见过小六子,这小子,凭空就没了影?不会是跑去当洋教的教徒去了吧? 嚯!还以为小六子是出息了,当那玩意,还不如老祖宗传下来的...当和尚! 戴景川同样如此,那日在“天一坊”见到戴真后,还回过老戴家几趟,却都没见到过他这个六弟... …… 10月10日这天,《益世报》创刊这天,戴真应邀前往,在创刊典礼上,宾客云集。 来了许多天津卫本土有头有脸之人,教会中人、报界同行、知名记者、著名编辑、地方士绅,乃至警察厅官员、北洋政府派驻代表…… 场面热闹又庄重,往来皆是体面人物,除了开小酒馆的戴真… 典礼散场时,首刊已经印出来,沿街开始发售,副刊正是连载的《金粉世家》,也不知道这书连载期间,到底能不能大爆? 张恨水的《金粉世家》倒是爆火,但戴真让他提前了12年问世,结果会怎样? 这还真说不准... …… “南市荣业大街” 【本鸣真】酒馆里。 晌午过后,迎来了三个看起来就不是善茬的傢伙,三人自打一进门,气势便横衝直撞。 当头的是个刀疤脸,头戴软呢圆顶帽,腿跨在桌上,粗声粗气的东北口音道: “小二!把你们店里最好的菜,全都给老子上一份!再来几斤最好的酒!” 全部来一份? 那得有十八道菜了,二虎子忍不住多嘴问一句: “客官……所有菜都上一份,你们三位爷,吃得完吗?” 这话一出,刀疤脸当场炸毛,“啪”地一拍桌子: “嘿!我说你这小子,脑瓜子是让枪子给崩过了,还是让驴给踢了?!” “叫你上你就上,哪儿他妈的这么多废话?!” 二虎子不敢再多言,悻悻地跑往后厨... 不多时,一桌子酒菜,满满当当堆了上来。 三人胡吃海塞一番后,为首的刀疤脸,用细竹籤剔著牙,指著盘子骂骂咧咧: “你们这叫什么狗屁菜?咸不咸淡不淡的,能吃吗?!这也叫手艺?糊弄叫花子呢!” 吼完,他又“啪”地一拍桌子,“把你们掌柜的呢,给我叫出来!” “对不住客官,我们掌柜的有事儿,出去了。”二虎子怯生生回道。 “出去了?”刀疤脸脸色一沉,更不耐烦了,“出去了就赶快去把他找回来!” “我……我不知道掌柜的去哪儿了。” “不知道?”刀疤脸冷笑一声,“那老子就在这儿候著!对了,把这些破菜全都给我撤下去!再给我们仨,一人来一盘饺子!” 二虎子脸都白了:“客官,我们店里……不做饺子。” 这话像彻底点燃了火药桶,刀疤脸猛地站起身,眼一瞪: “他娘的,饺子就酒,越吃越有,懂不懂......嘿!我说你他娘的脑袋是不是想被开瓢啊?饺子都没有,开的什么狗屁酒馆?!” 后厨的康师傅拿著铲子冲了出来,他胸口起伏,脸色铁青。 可眼前这阵仗,对方有三个人...倒也问题不大,问题是...打起来把铺子毁坏了咋整? …… “戴小友,听闻你在南市开了一间酒馆,我从来没去过中国的酒馆,不知可否邀我前去一观?” 待宾客渐渐散去。 雷鸣远笑著与戴真搭话道。 11、这酒馆是洋人罩的? 雷鸣远爱抽水烟,但是不咋喝酒,但他也知道中国的酒叫“白酒”,和西欧主流的葡萄酒、大英的威士忌、自己家乡“比利时”的啤酒,都很不一样... 他曾听“老战友”汤神父提过一次中国的酒馆,说那儿很特別,藏著中国人的理子。 既然要去酒馆,他准备先回趟家把这神父袍子给换下,便告诉戴真“你且先回,隨后就到...” …… 戴真刚到【本鸣真】门口时,便发现酒馆里头气氛有些不对,果然,下一刻,伙计二虎子跑了出来,看见戴真跟见了救星似的。 “掌柜的!您可回来了!” 二虎子满脸焦急:“里……里头来了三个找茬的!” “找茬的?”戴真轻皱眉头。 二虎子快速地將前因后果说了一遍,戴真眉头皱得更深。 这酒馆开了没两月,就遇到这茬? 戴真掀帘进去,就见一张大桌,前边坐了三个大汉,满桌酒菜狼藉。当头那个,脸上一道刀疤,头戴黑帽,一看就是混江湖的,腰间说不定还別著傢伙事。 戴真露出笑容,拱手道:“多谢诸位赏光,小店若是有招待不周的地方,还请多多包涵……” 侧面那汉子斜著眼,上上下下扫视了戴真一眼,忽然“噗嗤”一声笑了: “你是谁?” 戴真微微一怔,缓缓道: “鄙人戴真,是这间小酒馆的掌柜的...” “哈哈哈!” 这话一出,三人笑得前仰后合,“哪儿来的小毛孩,乳臭未乾的小子,还说自己是掌柜的?” 很显然,这三个傢伙是有意羞辱戴真,给他下马威呢。 本书首发1?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戴真却当做全然没听见,神色平静,不恼不怒,就静静地等三人笑得气都喘匀了,直到带头刀疤脸抹了把泪,脸色一沉,斜睨著戴真: “好啊,既然你是掌柜的,那老子问你,在这条街面上做生意,要先经过徐爷我点头,你知不知道啊?” “不知道。”戴真摇头。 “嘿!我说你这脑袋瓜子也是不好使是吧,还是故意装糊涂?要不先给你松松骨?”刀疤脸顿时勃然大怒。 “真不知道...” “哼!”刀疤脸压下怒火,“既然之前不知道,那现在老子告诉你了,你总该明白了吧?老子也不跟你绕弯子,打开天窗说亮话,大家都简单点!” “这个数!”刀疤脸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下。 “二十块现大洋,我保你一年平安,没人再来找你麻烦!” 妈的! 收保护费的...虽迟必到... 戴真刚准备开口寻思著再拖会儿,余光却透过窗口看见了停在外边的黄包车,隨机话锋一转,硬气道: “诸位,若是来喝酒,小店扫榻相迎;若是来要钱,分文没有!” 觉得这话太软,戴真又加了一句: “朋友来了有好酒,豺狼来了有猎枪!” ??? 戴真这话一出口,三名大汉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瞬间就炸毛了,这狗掌柜骂咱们是豺狼呢!!! 干羚羊!!! “小崽子,老子摘你口条!” “老子看你他娘的是耗子舔猫鼻子,自寻死路!” “啪”三人猛拍桌面,手齐刷刷摸向下怀,眼看就要掏出傢伙来... 就是不知是攮子,还是盒子炮。 总之,三人这一举动,將旁边的二虎子和康师傅给嚇了一跳,二人原本以为掌柜的会花钱消灾,就像之前顺王爷来吃白食那次一样,谁也没料到,掌柜的竟这么刚! 直接就跟这仨一看就不是善茬的傢伙槓上!真要打起来,这铺子还不得砸个稀烂?脑袋上开几个瓢! 二虎子腿肚子都在打颤,心里慌得发紧,他从没遇到过这种事,康师傅脸色沉冷,一声不吭,悄悄把手按在了案板上的菜刀柄上... ……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关头,门帘“哗啦”一掀。 一道身影缓步走了进来。 满屋子的目光“唰”地齐齐扫了过去,一见进来者竟是个气度温雅的外国人!三个正要动手的大汉当场僵在原地,满脸的错愕。 什么情况,这破破烂烂的小酒馆,居然还能引来洋人? 三人你看我、我看你,全都懵了。 雷鸣远进屋后,也瞧出了气氛不对,转向戴真问:“戴小友,这儿发生了什么事?” 戴真只三言两语,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雷鸣远微微頷首,转看向那三个刀疤脸,语气不高,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分量,缓缓开口: “三位,中国有句老话——君子爱財取之有道…强取豪夺非君子,欺行霸市必招祸……” 雷鸣远的话一落,满屋子鸦雀无声,三个大汉彻底傻眼了,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仨大汉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刚才的囂张气焰瞬间烟消云散,一个个缩著脖子,脸色发白。 这可是洋老爷啊! 他们在天津卫横惯了,欺负老百姓、砸小店、收黑钱都敢,可西洋人,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惹,混江湖的再横,也知道洋人是万万得罪不起的,真要惹上,不仅官府会立刻严办,还可能引来租界军警介入,到时候小命难保.... 他们来之前,也调查过这酒馆,可谁又能想到,一个乳臭未乾的小子,开的这么一间不起眼的小破酒馆,居然能和西洋人扯上关係,背后他娘的有洋人撑腰! 刀疤脸心里狠狠一抽,暗道今儿算是踢到铁板上了! 二虎子跟康师傅二人,也看得浑身一震,眼珠子都快瞪直了。俩人也打死想不到,平日里温文尔雅、低调的小戴掌柜,居然还认识洋老爷! 还是这么气度不凡,一出场,这些小混混就大气不敢喘的洋老爷! 原先悬在嗓子眼的心,“咚”一下落回了肚里,紧跟著一股又惊又爽的劲儿直衝头顶。 他们盯著戴真,眼神里全是震惊、佩服、后怕,又透著一股子扬眉吐气…… 掌柜的厉害,让他们也有面儿...... …… ----------------- ----------------- ps: 诸位读者姥爷,千万不要养书啊,新书期追读很重要!!! 就算不看,也请每天翻到最后一页!给诸位读者姥爷磕一个了“哐哐哐!” 另外,求一下月票~ 12、《金粉世家》连载 “对不住!这位先生...掌柜的......是我们有眼无珠,衝撞了您,我给您赔罪!” 刀疤徐带著俩小弟,连连作揖赔罪,完了后,他又沉声道: “三儿啊,快把帐给结了!” 旁边那大汉支支吾吾半天,刀疤徐皱眉,低吼了一声: “嘿!我叫你把帐给结了,听见没!” “大...大哥......你知道的,我没有出门带钱的习惯啊...”大汉委屈道。 “你以为我有啊......”刀疤徐双目一睁,回头致歉道:“掌柜的,实在对不住......” “篤!” 下一刻,刀疤徐直接从腰下掏出一把毛瑟c96,沉声说:“戴掌柜,你见著了...兄弟们没带钱,这把盒子炮压在您这儿,咱带钱来取!” 『真漂亮啊,这玩意儿还只在cf里面玩过......』戴真盯著手枪,出神。 “戴掌柜!您...您意下如何...” 戴真回过神来,大手一挥:“行!” 诸人散去,戴真上前一步,对著雷鸣远拱手一礼,语气诚恳: “多谢雷先生出手解围,不然今日小店,还真麻烦了。” 雷鸣远摆手:“戴小友见外了,举手之劳,不必放在心上,欺压良善之徒,本就该有人管!” 戴真请他入內落座,“二虎子,上一壶好茶。”他知道雷鸣远不饮酒。 “好嘞!” 二虎子这会儿腰杆都挺直了,脆生生应了一声,麻利地备茶去了。 不多时,热茶奉上。 茶雾裊裊。 雷鸣远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目光微沉: “戴小友,近来京畿、津门两地,都在闹一件沸沸扬扬之事,你可听说?” “可是街谈巷议的国体变更?” “恩,有人倡共和,有人主君宪,街头巷尾,无不在谈大总统是否会登基称帝...” 雷鸣远语气平静,却篤定道: “如今这世道,乱得很,共和三载,军阀林立,中央无力,百姓不安,列强环伺……依我看,现在最需要的,是一位强人稳住大局,大总统手握军政,能压得住地方,能稳住外交。 若行君主立宪,有统有绪,反倒比空有其名的共和更实在……” 话落,他抿了口茶,又补充道: “不乱,比什么都强。” “戴小友,你怎么看?” 好吧,歷史上《益世报》初期,是支持帝制的,甚至还出现过有奖徵文,公开徵文【君主立宪如何符合民意】,最高奖40银元。 属於是直接为袁站台的。 但是,雷鸣远又不属於真正的“帝制派”,那些大多是军阀、財阀、御用文人、投机者…… 而雷鸣远是因为歷史的局限性,他支持的逻辑也很纯粹:“乱比坏更可怕,稳定比自由更重要……” 戴真指尖轻叩茶沿,语气淡而深: “雷先生看重的是安定,这道理人人都懂,只是…… 大树看似粗壮,若根已经烂了,再用力扶,也只是多撑一时……” 雷鸣远抬眸,看向他。 戴真不疾不徐,接著道: “强人,或许能压一时之乱,却压不住天下人心之变……当年想扶的,未必是將来会毁的,今日看著稳的,未必不是明日崩塌的开端,有些大势,不是靠人力就能压得住的……” 戴真这话意味深长,没有明说反对,却又句句点在要害上。 雷鸣远何等通透,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但他並没有再反驳,也没有再爭辩,只是沉默片刻,轻轻点头: “各人立场不同,所见自然不同……” “戴小友年纪轻轻,对zz却有独特的见解,看事情能看得如此深,实属难得…” “或许,將来的天下,真会如你所想……” 经此一谈,雷鸣远对戴真的印象,又加深了。他原只当这年轻人文笔出眾,假以时日,当是个白话文学大家,可今日一閒谈,方知他对时局、对人心、对天下大势,都有著独特的见解,不过大势未定,尚需静观…... “戴小友,你的《金粉世家》在报上已然连载。以你的笔力,这部书必定大火,咱们静候佳音……”雷鸣远转移话题。 “承雷先生吉言。我只管用心写好文字,其余的,交给读者便是。”戴真微微欠身。 …… 民国四年,10月11日。 津门清晨薄雾未散,鼓楼附近的文林街上,已渐聚起往来读书人。 这儿,是天津卫风雅最盛之处,茶馆、书铺、文房店林立。 往来者,皆是长衫先生、青年学子、文人墨客,连说话都比別处少五分地道,多三分书卷... 街头报童们挎著报袋,吆喝声刺破晨雾: “益世报!益世报——” “时局述评,小说连载,一文尽览天下事——” 街头来往之人有的侧目,眼底带著一丝疑问。 “益世报?从没听过啊?” “哦,原来是新报社,我还是买《大公报》的报纸吧...” 有人正疑惑间,人群里有个消息灵通的先生低声道:“这报我听说过,是位比利时籍的神父创办的...” “洋人神父办的中文报?” 这话一出,街头引起一片讶异。 “洋人神父办报?还是中文的?” “嘿,稀奇,买一份瞧瞧……”” “我也买一份,看看洋人的玩意儿……” “洋人不怕官府...应该敢说真话吧……” 可奈何终究是新报,无名无號,创刊首日,销量平平淡淡,远远比不上《大公报》与老牌报章。 买了报的人,翻到头版时局,一看內容,不少人当场皱眉。 《益世报》的阐述,立场鲜明,拥护中央,主张强人治国,支持君主立宪,明里暗里站在袁那一面... 当场就有人低声骂道:“拥袁復帝,一派守旧论调,不足取!” “呵呵,洋人办报也给人当走狗!比起《大公报》差远了~” 也有遗老遗少抚掌称讚:“此言甚稳!乱世需强权,有理!” “看!连洋人报都这么说,復辟有望!” 议论纷纷间,街边茶馆里一人隨手翻到副刊,惊疑了一下。 “咦?这新报......竟还有小说连载?” 听到有新小说连载,旁边人立马凑过来:“哦?这年头看小说比看政论舒坦,我瞧瞧是什么篇章……” 標题入目——《金粉世家》 “四名雅致,富贵气里带著温柔,倒是不俗~” 『任真』撰 “任真?天津文坛从未听过这號人物啊。” “无名之辈?新写手?” 这是真名? 还是笔名? 见是名不见经传的小作者,本有些失望。 可目光一落进正文,便再也挪不开... 13、张恨水 “却说北京西直门外的颐和园,为逊清一代留下来的胜跡……” “咦?” 那些买报纸的人,本是寻思閒来无事打发时间...可越读,眼神越亮,原本的漫不经心,竟渐渐变得专注、惊讶、讚嘆! “开篇寥寥数百字,就把时代味儿、京城气派、人物身份全写出来了…” “不似糙笔!” 街头巷陌、茶坊酒肆,执报阅览者皆发出讚嘆,即便粗通文墨之人,也能瞧出此文笔老练、气韵雍容,格调不凡,纵是放到津门文坛也属极罕见! “好!好文笔!这哪里是新人手笔!” “这任真究竟是何人笔名?难道是隱於市井的老秀才?” “这小说看著不错啊,明儿还来...” 此番连载仅数千字,恰好卡在最勾人处,看得一眾看客心痒难搔,欲知后续。 “一篇便入佳境,周某似乎读到了一篇绝世妙文,余味悠长、后劲十足...想来此作必火无疑!” “周兄此言未免过早。此作者名不见经传,数千字尚早,这作品究竟是平庸俗笔,还是绝世佳作,尚需拭目以待,不可妄下定论。” “云若兄此话有理,近来文坛不甚鲜见开篇惊艷绝伦,后续却乏力之作。” “……” 原本无人问津的《益世报》,竟因为一篇小说,在文林街上掀起了小小的热潮,那头版的政论爭得面红耳赤,副刊的小说,却让所有文人统一了口径,交口称讚。 一晃眼,已是半月过去。 《益世报》给戴真开的稿酬是千字2块钱,与巔峰时期的张恨水自然比不得(千字8-10块),但这个数目对於尚无名气的戴真来讲,已是相当可观。 毕竟千字3块,那已是名家门槛了。 能开出千字2块,还是因为《益世报》创刊时,《金粉世家》引起了不小的热潮。在副刊上连载,日登五千字左右,可谓量大管饱,也就是说,戴真每天稿酬收入,就有10块钱! 什么概念? 黄包车车夫,一个月干满三十天,收入大概6~9块大洋。民国的高薪阶层,教员,一个月也才20~30块大洋。 而戴真一天的稿酬,抵拉车的一个多月,教书的十天半个月。 一天的收入,换算成购买力:大概可以买大米300斤;猪肉80斤;洋春面400碗;房租三个月。 这个购买力,爆赞! 但是酒馆这边嘛...每天生意还是不温不火的,依旧赚不到钱,现在戴真手上有了资本,倒不用担心破產了,做生意其实还是运气成分占重,戴真的酒馆其实菜味儿挺正的,酒也是拉的最好的烧锅,可就是生意不红火,或许是宣传少了? 管他呢...反正自己也不靠开酒馆赚钱,继续摆吧... …… 【本鸣真酒馆】 戴真洗漱完到铺子时,恰好挤进三个年轻人,前边那个二十出头,穿半旧长衫,戴眼镜、眉眼清瘦,手里还卷著一卷报纸,身后两人,也是一身风尘气。 “掌柜的,一人来二两直沽高粱,再来一碟酱牛肉,一盘花生米。” 戴真抬手示意:“好嘞,诸位请坐~” “一碟酱牛肉,一盘花生米嘞~”二虎子吆喝一声,跑去打酒。 酒菜上桌后,三个看起来落魄的文艺青年,端起碗,先碰了一口,辣得各自齜牙。 “这天津卫的天,真是比南边冷多了...”侧边一人嘆道。 “咱们从南边一路北上过来的,可不就是越北边,天越冷~” “唉,这文明进化团不好混啊,一路顛沛,我都想另谋出路了...” 那拿报的青年放下报纸,摇头道:“飞鹅兄,若有好的差事,还望代为引荐,我在团里又写说明书、又跑龙套,剧团说好的是月薪30,却各种理由拖欠...” “唉,这年头想混口饭吃,太难了...咦,心远兄,益世报?这报我怎么没听说过?” 那拿报的眼镜青年,將报摊在桌子上: “哦,这是天津卫的一家新报社,听卖报的说...好像是洋人开的...” “洋人开的?!那这报应该很客观啊,政论怎么谈的?” 那青年摇摇头:“我本也以为洋人开的报馆,立政论该公允些,可这偏偏政论一味拥袁,论调如此之陈腐!” “什么!洋人办报竟也如此满口庸员俗见,实在叫人齿冷!” “咦,这副刊好像还连载了小说?名叫《金粉世家》……” “小说?” 那青年快速將目光落到了副刊,心里一动。他自小嗜读小说,古今中外,只要能找著的,都啃过。 他落到副刊,便目不转睛看起来。 读到几行处,双目骤然一亮,竟露出惊为天人的神色。 他越看越凝神,呼吸都轻了。 一旁两人说话,他竟半句没听进去。 半晌,他才缓缓放下报纸,眼神里满是震动。 “心远兄,小说怎样?看你像失了魂似的......” 他將报纸轻轻一推,递向另外两人,低声道: “你们且看。” 二人见他这般郑重,也都敛了神色,凑头同看。 一篇读完,三人俱是动容,久久不语。 青年张心远先开口,语气里仍带著余震: “好文!不堆砌,不滥情,落笔便是世道人心!” 一旁青年抚掌嘆道: “是啊,比起《玉梨魂》那样的哀情套路,它更显大气;比起坊间那些市井笔记,它又更见章法。不煽情、不做作,却字字入心……” 另一人点头:“时下流行的言情与世情小说,要么辞藻堆砌、华而不实,要么情节狗血、落了下乘。可这篇《金粉世家》不一样,行文老练、气运雍容,格调高出一截...任真?咦,作者名倒是没听说过...” 任真? 青年默默地记下了名。 …… “掌柜的,结帐!” “53个铜板,给你们抹个零......”戴真缓声道。 “谢过掌柜的...”带头的青年在怀里摸了圈,最后掏出了四十多块铜板,他有些尷尬地带著抱歉道:“二位兄台不好意思...说是办你们俩招待……” “张兄没事,意思到了就行,剩下多少我来补就是...” 姓张? 名心远? 戴真眼眸微闪了一下,方才他听到心远这个名儿时就感觉熟悉,现在经一提醒...哦,原来姓张啊? 那不就是张恨水的真名嘛!!! 戴真转过身,目光落在这个落魄的青年身上,声音微沉: “这位先生……你叫张心远?” 青年一怔,点头:“是。” “祖籍安徽潜山?” 青年张心远更意外:“正是...你怎么知道...” “听口音,我有朋友是那儿人...”戴真深吸一口气,眼神瞬间变了,竟然真是张恨水! “不必凑了。”戴真摆手。 “这顿,我请!” 天底下怎会有如此巧之事? 站在他面前的落魄文艺青年,竟是中国现代通俗文学的“天字第一號”、章回体革新宗师、“鸳鸯蝴蝶派”的代表人物、雅俗共赏的民国大家:张恨水! 此君代表作:《金粉世家》、《啼笑因缘》、《春明外史》等...... 读者上至鸿儒,下至白丁……张少帅是他的铁桿粉丝,鲁迅母亲都是他的头號书迷…… 这一年,他正值二十,还是个挣扎在温饱与理想之间的文学青年,在剧团演戏、或借债为生,总是觉得怀才不遇,胸有大志却又迷茫,但就是不服气,知道自己也能写文,只是没找对路子而已…… 14、小说火了 三人一愣。 他们皆是落魄之人,一文钱难倒英雄汉,这一顿饭钱,对他们而言,可不是小数目。 “掌柜的,这……” 戴真打断了他:“没事,我说了这顿酒我请……” “几位都是读书人吧,眼下困顿算得了什么?一时的落魄与失意,碍不了青云之志,待到诸位时来运转,风云际会之时,再来还我这顿酒钱便是!” 三个落魄文艺青年面面相覷,光凭这番话,便知眼前这比自己还小上几岁的小掌柜,肚子里有墨水! 这句话说在心头,实在是暖,此君如此格局,难怪年纪轻轻就能当上掌柜。 张心远郑重抱拳道: “掌柜您贵姓?” “免贵姓戴,单字一个真。”戴真爽朗一笑:“人如其名,我以诚心待人,但愿换得一份真心罢了...” “戴先生高义,张某没齿不忘!” 另外两人也连连道谢,感激不尽。 戴真目送了三人离开后,二虎子凑上前,不解道:“掌柜的,你为啥破例给这仨免单呀?总感觉这仨穷学生不会再来了……” “你懂啥,掌柜的是文化人,这叫文人见文人,惺惺相惜!”刚忙活完从后厨出来的康师傅,接了一句。 戴真笑而不语... …… 《益世报》创刊初期以採取支持帝制的立场,损失了一定的公信力,但却获得了官方资源与稳定发行,该报以爱国思想与宗教伦理相结合作为差异化定位,在报界中也属於独树一帜。 內容上以新闻报导、时事社论、宗教宣教內容为主。 副刊板块,几乎由戴真一人以长篇连载小说撑起。 在刚创刊时,每日发行量不过一千多份,在天津卫一眾报馆里毫不起眼,但因为戴真在副刊独家连载《金粉世家》。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 渐渐地积累了人气,销量一路从千余份稳步涨到两千份。 小说不仅是在天津城內爭相传阅,隨之越过京津铁路,一路火到北平,不久竟又顺著长江沿线,风靡至十里洋场的上海! 报纸销量也隨之节节攀升,从最初的千余份,稳步涨到两三千份。 到同年12月,日发行量已然突破三千多份,势头不减! 戴真的笔名“任真”的文名与影响力也水涨船高,在天津文坛与报界之中,渐渐崭露头角…… 浙江绍兴,周家老宅。 周树人之母:鲁瑞,平生素爱读小说。1915年,他的儿子周树人还不是那个大名鼎鼎的“鲁迅”,尚在北平北洋政府教育部做一名小官,默默无闻。 他知道母亲爱读小说,时不时就从北平寄回几本时下流行小说,孝敬母亲。 鲁瑞翻看,最初喜闻乐见,后来读得多了,就觉得平淡乏味,兴致缺缺,有一日她出门,偶然听见路人的议论声,说是近来天津卫出了新报,叫《益世报》,上边正连载著一部名叫《金粉世家》的小说,精彩至极! 老太太心中一动,当即托人买了一份载有开篇的报纸。只一读,便立刻入了迷,再也放不下…… 自此之后,每逢周树人自北平归家,或是有人北上,鲁瑞总要叮嘱,务必將最新一期载有《金粉世家》的报纸带回! 有时,周树人带著最新一期小说回家,老人家看见报纸,比看见他这儿子还高兴…… 周树人暗暗摇头,觉得母亲太沉迷了,心里,他其实是不大讚成母亲痴迷《金粉世家》这一类文字的。在他眼中,这类鸳鸯蝴蝶派的小说,翻来覆去便是才子佳人、爱恨痴缠、豪门恩怨,写得再热闹,也终究格调不高,思想浅薄,不过是麻醉人心的閒书罢了。 可周树人又是一个极孝顺的人。 心里再不认同,他也从不会在母亲面前说一句扫兴的话,更不会拦著她看。每次母亲提起,他只静静听著,转头便默默去寻最新的报纸,或是托人代买,或是亲自邮寄。 每次从北平回老家,他的行囊里,总会多一份载著《金粉世家》新章节的《益世报》,安安稳稳放在母亲案头。 他在一次又一次的辗转捎带中,牢牢记住了那个人名字——任真。 他甚至拖圈內人打听过这个傢伙,但除了知晓此人是天津卫之人,其余一概不知,真是应了那句:“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 戴真依旧开著酒馆,閒下来就开始写小说,自然不知晓“迅哥儿”竟惦记著自己,这段时间,他靠著连载《金粉世家》,已经赚麻了,稿酬结算下来,扣除先前两百大洋的订金,手里头竟还有近三百块大洋! 他寻思著,要不要把酒馆扩建一下?想了下还是算了,目前生意都还不咋滴,还扩建?他又去招了个人手,以后偶尔去酒馆转转就行了,重心得放在写作上,然后戴真又看了下身上穿著的“破破烂烂”的衣物,决定先去把形象提升一下先... 先敬罗衣后敬人。 去搞一身“派乐蒙?” 上次剪辫子剪坏了的髮型,也长长了,该去修剪一下了,再抹点“斯丹康”疏个背头... “嗯...不错......”戴真看著镜子里的自己。 他五官长得本就不错,虽说和肥头大耳的戴大康、黄瘦黄瘦的戴文,是亲兄弟,但却是两个模子刻出来的,现在的戴真,看起来就像是留洋归来的新派知识分子... …… “这位爷,哟,瞧你这打扮就气派,上哪儿?”一个车夫諂媚道。 “去益世报馆。”戴真上了黄包车。 “咦?!” “小六子,真的是你!!!” 戴真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转头看去。 前边街侧巷口,戴文拉著黄包车屁顛屁顛地赶过来。 他的脸上,还掛著难以置信,以及震惊到极点的表情...... 15、变 眼前这一身笔挺西装,穿戴体面得活像个“洋行买办”之人,竟是小六子! 戴文张口结舌,上下打量半天,方吐出一句: “小六子,你这是发跡了?怎么一副洋老爷打扮?” 戴真淡淡瞥他一眼,语气平平: “帮洋人做事,挣了几个钱,买身衣裳撑撑场面罢了。” 原来如此...果然是跟著洋人混,行市了... 戴文上下扫视著他,眼睛亮了。 嚯!真气派! 他心里想著,等哪天文爷我拉车挣够了钱,也整这么一身体面的行头,再去全聚德吃只烤鸭,也尝尝当爷的滋味儿! “去去去,起开~” “嘿!怎么著,这是我兄弟,我来拉这活儿!” 戴文上前撵走了车夫,后者被抢了生意,眼带怒意,但又不想惹事儿,低骂一句,悻悻拉车正要离去。 戴真皱眉,临走时叫住他,“师傅,接著。”扔了两个铜板给拉车的。 车夫接过,哈腰拱手: “谢爷赏!” 说完,眉开眼笑离去。 “嘿,小六子,你钱多是吧?钱多也不是这么个造法呀,两个铜子儿,可以买一碗豆腐脑了。” 戴文双目一睁,仿佛丟的是他的钱,他算是被戴真的出手大方给震惊了。 顺手就是两个铜板,当真是老爷做派了。 戴真懒得搭理他,他是魂穿者,是继承的血缘关係,对这三哥,別说感情,半分好感都没。上次鬼子那档子事,还间接差点害自个儿把命搭进去,不是瞧著这傢伙还顾著兄弟情,喊出那句:“小六子快跑!” 戴真早就和他划清界限了。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戴真算是明白,老戴家目前见著的仨兄弟: 老大戴大康。 老三戴文。 老五戴景川。 真他娘的,没一个能搂得起事的! 可能戴五人情世故、为人处世这块,稍好些... 戴文见戴真不愿搭理他,背身攥住车把,嘀咕一句: “呵,都是自家兄弟...打断骨头还连著筋呢,和你三哥慪啥气啊......” 益世报报馆门口,戴真下了黄包车,给了双倍车费(30铜板),当是小费。 对於这些个兄弟...多的没有,施予些小恩小惠已是念及原主情份了,只求日后別坑自己就行了...... “哟,小六子...不,六爷!” “这是心疼咱,请咱吃炒肝呢!” 戴文见多出十五个铜子儿,当即喜上眉梢。直到戴真背影消失在报馆门口,他才收回目光,脸上依旧扬起笑。 方才他还觉得小六子出息了,就在他这三哥面前甩脸子,让他多少有些心底发紧、嫉妒。 现在嘛,他只觉得...自家兄弟出息了,他也捎带著沾沾光! 戴文哼著小曲儿,拉著车直奔炒肝铺子,叫了一碗炒肝配一个火烧,吃完揉著肚皮,直呼今儿算没白活…… …… …… 民国四年,12月12日。 当局正式发布《接受帝位申令》,公然推翻共和,印证了民间猜测,终是復辟了帝制。 改国號为“中华帝国”。 並定次年为洪宪元年。 消息一出,举国譁然,四方震动,新旧激盪,满城风雨。 次日,那位又在居仁堂接受百官朝贺,大肆册封文武官员,復辟之风席捲朝野。 有人守著旧梦痴狂,高呼立新帝、復旧朝。 戴真几乎能够想像到,老戴家院子里,戴大康的模样,那想必是满面亢奋、欣喜若狂,仿佛久旱逢甘霖般。在这位长兄愚昧而固执的眼里: 『帝制復辟便是天道重归正统,是戴家重振门楣的天赐良机...』 当然,更多的是青年学子,愤然奔走,振臂疾呼,誓死捍卫... …… 戴真走在街头,发现戴大檐帽的宪兵多了太多,几乎一个岔路口,便挎枪站著两个,回酒馆时,戴真看见“张记粮铺”关了门,稍一打听,邻居说张掌柜家出了事,好似是他那大学生儿子参了革命,被抓后尸首都没找著。家里老伴儿听闻,一口气没上来,也跟著去了。张掌柜这些时日愁白了头,去乱葬坡给儿子立衣冠冢,埋老伴儿去了... 戴真听得心底一阵发堵,张掌柜和戴真处得一直不错,常送来米饼,谈起儿子眉眼都跟著亮起,满脸自豪的张掌柜,仿佛就在昨儿,可惜以后再也见不著那个张掌柜了... 戴真本想抽空去看看张掌柜,可却不知他家住哪儿。 一星期后,戴真再次见著了他,张掌柜瘦了一圈,整个人看起来再也没有了之前的精气神,浑浑噩噩的,像丟了魂似的... 这些日子,酒馆里来喝酒的客人,好像比往常更多了些,声音也变得更嘈杂了,说什么的都有。有人低骂几句,骂完便四处张望,见没便衣找上来,鬆口气提杯一饮,脸上掛著舒坦。 “他奶奶的,咱们粗人不懂什么大势,就懂一个理,谁让老百姓能吃饱穿暖,谁就坐得稳……” “咳……国號都改成帝国了,这民国,算是真没嘍~” “之前辛亥之时,多少人命给填进去,才剪了辫子,把皇帝老儿给拉下来,这才消停几年?咳咳……这不是倒行逆施是什么?” “可不是咋滴,本是天下大势,现在硬要掰回去搞帝制,分明是跟民心对著干……” “什么民意劝进,全是糊弄鬼呢,真当咱们老百姓是睁眼瞎?谁乐意再回去给人磕头当奴才?” “大清国那一套,又要回来嘍……” 酒馆里来了几个读书人,说话句句含沙射影,其中一名女学生,迈步到柜檯前,问戴真: “掌柜的,城里別家酒馆都掛了『莫谈国事』的牌子,怎么就你这儿没有?” 戴真摸了摸鼻子,还不是生意差闹的? 天下激盪,本就人手不够,咱这生意惨澹的酒馆,戴大檐帽的都懒得来,不过嘛……戴真估摸著,可能过不了多久就要来了,正因管得松,酒馆里的客人逐渐多了… 事实是如此,可戴真话却不俗,他沉声道: “《中华民国临时约法》写得明白,人民有言论、著作、刊行、集会结社之自由。我一个开酒馆的,有什么资格剥夺客人的嘴?” 戴真话音落下,女学生眼眸一闪,她被眼前这位与自己年纪相仿的青年掌柜之话,所震撼了! 她面带动容: “先生大义!” 戴真嘆:“我不懂zz,也不站队,我只守著约法给百姓的那点权利……” 女学生再看戴真的眼神中,多了几分敬重。 她深深地頷首,郑重道: “掌柜的,我叫谢碗莹,在北平念三年级...我敬佩您的为人,想与您交个朋友......” 16、冰心 我知道,冰心嘛。 方才在这几个不喝酒、点俩菜在酒馆里谈国事的学生交谈里,戴真便听出来了。 不然他也不会閒得蛋疼,在一个学生面前装逼。 叫谢碗莹,北平口音。 除了冰心还能是谁? 她在文学史的地位是无可否认的,但冰心这一生,爭议几乎是从头跟到尾,从没断过…… 她还有个头號死敌——林徽因。 在1931年,冰心写了一首诗叫《我劝你》,没点名,但圈內人都懂,大概就是骂林徽因和诗人徐志摩曖昧不清,不守妇道...当时,沈从文还回懟过她,说她是“教婆”,爱说教,管閒事...... 她与林徽因的导火索,还是1933年冰心发表的《我们太太的客厅》,这次是明著讽刺了林徽因的沙龙。 骂她虚偽、招男人..... 林徽因气不过,从山西回来,送冰心一坛老陈醋,暗讽她“吃醋、酸腐”,两人彻底决裂、老死不相往来,后来,冰心还被京派文人集体孤立。 文坛也有不少名家也公开批评过她,其中最厉害的就是迅哥儿,评价其:“过於爱惜羽毛,同那些因遭调戏而上吊的女人无异。” 还有张爱玲原话:“把我同冰心、白薇她们来比较,我实在不能引以为荣;只有和苏青相提並论我是甘心情愿的……” 还有就是狂热搞政治,爱说教,却教子无方,这些都是她的黑点。 但这不妨碍她在文坛的地位,將来更是文坛、政界、教育界都人脉极广,所以,对戴真而言,既然都机缘巧合遇到了,交好她比敌视她更有利於自己,要是以后用得上她呢? …… 戴真回道:“我叫戴真,今后多指教。” “戴掌柜,今日听你一言,心中敬佩……” “姑娘客气了,不过是些市井閒话,当不得佩服二字...” “戴掌柜,如今袁復辟帝制,闹得举国不寧,你当真觉得,这帝制能长久吗?”谢碗莹眼神微亮,语气带著热切,问。 当真是热衷於搞政治,一开口就是局势。 戴真淡淡道:“逆时而为,难长久。” 谢碗莹身子微微前倾,越说越是起劲,眉眼飞扬: “我也觉得绝无可能!共和才刚刚开始,民心所向,岂是他一人能逆转的?那些筹安会的人四处鼓吹,不过是趋炎附势,欺瞒天下!我每每在学堂听闻此事,都气得坐立难安!” “是的...” “我们学生,都盼著国家能走向真正的共和,盼著百姓能过上安稳日子,可如今倒行逆施,实在让人愤慨!” 谢碗莹越说越是激动,语速都快了几分,全然是一副沉浸在政治时局里的模样。 “戴掌柜,你说將来这天下,会走向何方?我们这般年轻学子,究竟能做些什么?是该撰文发声,还是奔走呼號?我总觉得,我们不能袖手旁观,更不能浑浑噩噩!” “天下怎么走,不重要,我们这辈人怎么走,才重要。只要我们肯醒、肯说、肯扛、將来这天下,就坏不到哪儿去。”戴真说。 谢碗莹眼中闪著光亮: “嗯!我坚信,帝制必倒,共和必兴!只要我们肯发声,肯坚持,肯为国家奔走,总有一天,这世道会变好!我將来也要用笔,用文字唤醒更多人,让大家看清是非,看清时局,绝不让復辟之事得逞!” 一谈起政治与家国,这个女学生仿佛全然忘了拘谨,脸上泛著红晕。 “心怀天下,是好事,但路要一步一步走...”戴真懒得再谈。 “我知道!可我一想到国家前途,便忍不住心潮澎湃!我们这代人,註定要担起责任……” “……” 直到同行的同学,轻拉她的衣袖,她才回过神,该走了。 结帐时,戴真轻声道: “这顿算我请你们的...” “不用不用,掌柜的...” “你们酒也没喝,没几个钱...走吧......”戴真大手一挥。 “那多谢戴掌柜了,下次再来天津卫,还来捧场!” 几名学生满心激盪,恭敬告辞而去…… …… 1915年,12月25日这天。 蔡將军、唐將军、李將军在云南通电全国,宣布独立,竖起护国军大旗,討伐袁。 护国战爭,正式打响。 蔡將军亲率第一军入川,战事一开,天下震动。 没隔多久,消息又传了过来,袁御用的喉舌《亚细亚日报》上海版遭炸弹袭击,报馆被毁,经理刘竹福当场身亡... 一时间,津门风声鹤唳,人心惶惶,一开战,给戴真最直观的感受,那就是物价上涨,比如战前,一大洋能买30斤大米,现在却只能买26斤了。 而【本鸣真】酒馆里,往日里虽人流也渐多,但仍有空座,如今,天天座满。 更怪的是,酒客里莫名多了一批人,穿著深色,喝酒却小口慢抿,一坐就是一天,三眼两语的交谈著,眼观四路,耳听八方。 戴真自然是知道,这都是些什么人。 这天下午,酒馆正热闹著,坐在中间一桌的一中年人,红袍黑褂,头戴缎面瓜皮帽,看起来就是富商打扮,此刻喝得满脸通红,酒劲一上来,嗓门陡然拔高。 “哼!什么共和,什么帝制!那不过是有人做著春秋大梦,以为能坐稳龙椅,我看啊,註定遗臭万年! 这中华,怕是要完吶——” 话音一落,满酒馆瞬间静了半截,现在什么时期,街上密探多如牛毛,这位爷还敢说这话? 戴真眉头微皱,示意了一下,二虎子点了点头,上前凑到他耳边提醒道: “哎哟喂,二爷,你小点声吧...” 被称作二爷的富商,眼睛一瞪,酒气衝天,非但没收敛,反而一拍桌子,冷哼道: “素闻戴掌柜铁骨錚錚,不畏强权,怎么?现在也成软骨头了?不敢听真话?” “哼!” “我就说,这些爪牙能拿我怎么招?!” 话音刚落,两道黑影从角落站起,一脸冷色的停在富商面前。 敢当著他二人面骂“爪牙”,呵!真是太岁头上动土,好大的狗胆! 当先一人冷冷开口: “方才,是你说中华要完?” ...... 17、活著 见俩凶神恶煞的黑衣人,立於身前,正凛冽地盯著自个儿,这富商的酒意瞬间醒了大半。 “我是说,我爱我们中华,我怕他要完!” 富商咽了口唾沫道。 当先那黑衣人,冷哼一声,沉声道:“跟我们走一趟。” “你们凭什么抓我?我犯了哪条王法了?” 富商哪儿敢去啊,真去了里面,那不得刮层皮,丟半条命啊! “少废话,叫你走就麻溜点,还少受些皮肉之苦!”另一个黑衣人冷道。 “那你们总得告诉我,我犯啥法了啊?” 实际上,就算是个稍微懂点法的巡士,隨便安上一个:妨害秩序罪、內乱罪,再不济,安一个,侮辱誹谤大总统罪也行。 可偏偏这俩黑衣人也根本不懂法,文盲一个,不,是一双,想了半天,最后从牙缝里蹦出一句: “老子就是王法!再废话,棍棒伺候!” “篤篤!” 不一会,门口又衝进两个宪兵,其中一人喝斥一句:“你爱民国,你却侮辱了洪宪帝制!” 话落,抽出甩棍便招呼了上去。 “邦!邦!邦!” 只是须臾间,富商被打得皮开肉绽,奄奄一息,心底还在悔恨,自个儿为啥学不会装聋、作哑,非要逞这口舌之快? 富商被拖走了,酒馆里其余人,几乎將头埋到桌子底下,大气不敢喘,生怕惹火烧身。 一个宪兵走时,还警告了戴真一句:若你铺子里再出现“逆党”,你也同罪! …… 护国战爭的打响,也让一些官僚有些担忧,担心袁倒台后,自身利益受到影响,於是也拼了命地压著,这些强硬的手段,也的確暂时稳住了局面,至少表面上看,反对的声音的確少了许多。 这也使许多知识分子、进步人士,逃往租界,里边几乎成了反袁大本营,那儿可不是北洋管控区,於是,他们骂得更狠了... 到了1月1日这天,袁当局正式改元洪宪,下令全国悬掛龙旗,月中,护国军在瀘州、纳溪与北洋军激战,重创北洋军。 这一战,2000余人击溃北洋军万余人,震动全国…… 天津卫,南市荣业大街,洪宪的告示一贴出来,整条街都炸了。各家商號,必须要求掛龙旗,尺寸、高低、怎么掛,掛得不周正,都要被当场拿办! 儘管再不情愿,也没办法,翌日,宪兵挎枪沿街巡查,谁敢不掛? 酒馆里,戴真盯著手里那面黄底龙旗,脸黑得能滴出水。 他是打心底里厌恶... 可枪桿子就架在街面上,由不得他! “再忍忍...这傢伙活不了多久了……” 梯子一支,二虎子把龙旗掛了上去,戴真別过头,连看都不愿看。出门往街两头一扫。 好傢伙,此时,儼然家家户户黄压压一片,龙旗飘得满满当当! 咦? 张掌柜没掛? 戴真注意到了隔壁的“张记粮铺”,门头扫得乾乾净净,並没有看到掛龙旗,戴真推开而入,看到了里边六神无主的张掌柜,正喝著寡酒。 戴真压低声音问:“张掌柜,你怎么还没掛龙旗?” 张掌柜头也没抬,指尖摩挲著酒壶,直截了当道: “不掛。” 戴真嘆气:“张掌柜,这世道谁不是被逼的?可不掛是要杀头的!留著命比什么都强!相信我,过不了多久,这面黄旗,自己都会倒......” 张掌柜笑了,笑得苍凉又决绝:“小伙子……你是好人,我晓得,但你甭劝我了,我什么都知道,这是我的选择……” “我只是不想活了……” 戴真沉默少许,没有再劝,张掌柜心爱的儿子死了,老伴儿也没了,他或许真觉得活著比死了更痛苦罢。 “等著我,我回铺子,叫康师傅炒俩下酒菜,这酒我陪您喝……” …… 转天一早,天刚蒙蒙亮,街面上便起了骚动。视察的差人沿街扫过,一眼便盯住了门头空空荡荡的“张记粮铺”。 满街黄色,唯独此处,乾乾净净,半点儿黄绸子都没。差人不敢怠慢,飞也似的报了上去。 不过半炷香的功夫,宪兵队便挎著枪、踏著沉重的皮靴,直奔此“胆大包天”的粮铺。 “什么?竟然有人敢不掛龙旗?” “谁这么大胆!是谁这么有骨气……” “好像是张记粮铺的张老头,那是个厚道人啊……” “听说宪兵队都去了,走,赶过去瞧瞧!”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街坊邻里、过路行人越围越多,街口挤得水泄不通,人人屏息凝神,连呼吸都放轻了。 “啪嗒!”张掌柜是被宪兵从铺子里直接拽出来的。 不等宪兵开口呵斥,老人朝著围拢的人群,放声嘶吼: “你们凭什么抓我?就凭我不掛一面旗子?!” 宪兵见匯聚的人群越来越多,怕出事情,赶忙上前按住张掌柜,“啪嗒”一声,冰冷的镣銬扣在他枯瘦的手腕。 “啪!啪!”一个宪兵抬手就是两个耳光,狠狠扇在张掌柜布满皱纹的脸上,叫他安份点。 张掌柜嘴角立刻渗出血丝,苍老的脸颊高高肿起。 张掌柜也有五十岁的高龄了,卖了十几年的米,去过他铺子买过米的人都知道,张老头为人厚道,称粮总是给得足足的,遇上穷苦人,还会赊米赊面,是一个心善的好人,这几下狠抽,悄然地点燃了围观老百姓心底的火。 这一刻,窃窃私语变成了低声怒骂,民愤如潮水般翻涌上来,连几个动手的宪兵都下意识收了手。 这时,被压住的张掌柜,猛地抬起头,梗著脖子,朝著满街百姓,发出嘶哑的吶喊: “我,张宗生!做过大清国的子民数十载,就在年近五十之时,好不容易盼到了光明,我以为我的子孙后代,会生活在一个曾经想都不敢想的时代……能让那些皇帝老儿和咱们都一样,都被叫做国民,我们的儿孙再也不用下跪…能活在一个“人人平等”的世道里……我觉得我这辈子也值当了…… 我的儿常说,他为了这个理想可以隨时赴死…… 我没啥文化,但我也知道,知道咱们啊......这是越活越回去了!咱们的子孙后代,將来会指著我们的脊梁骨骂的! 是我们亲手葬送了这一切! 亲手葬送了这一切啊!!!” 话音未落,张掌柜猛地一挣,竟硬生生挣脱了宪兵的拉扯,调转方向,朝著粮铺门前那根粗木立柱, 用尽全身力气,一头狠狠撞了上去! “咚——” 一声沉闷的巨响,刺破整条街的喧囂。 老人软软倒在地上,鲜血顺著额头淌下,染红了脚下的青石板。 也染红了地面上,一面猎猎作响的龙旗…… 18、打! “嘭!” 张掌柜一头磕死在了柱子上,顷刻间,周围匯聚的人群,炸开了锅! 喧譁与怒骂搅成一团,几名宪兵也是一愣。 这时,人群里,不知是谁猛地炸出一声暴喝: “打!” 原本就压抑著怒火的百姓,这一声暴喝,像是点燃了火药桶,瞬间红了眼,潮水般一拥而上。 “嘭!嘭!嘭!”人群中,拳头!鞋底!扁担,齐齐朝著几名宪兵砸去。 混乱之中,戴真借著人潮的掩护,猛地往前一衝,他的目光死死锁定方才动手扇打张掌柜的那名宪兵,也就是之前在酒馆警告戴真的傢伙,这仇,此时不报何时报! 於混乱之中瞅准空隙,戴真卯足全身力气,一脚狠狠踹向那宪兵下体。 “啊!”那宪兵惨叫一声,身体猛地一弓,摔在地上双眼骤然翻白,不一会,双脚一蹬,直挺挺倒在地上,昏死过去。 做完这一切,戴真趁著骚乱,將眾人护至身前... “噔噔噔!”没过片刻,大批宪兵队闻讯赶到,刺耳的警哨与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嘭!嘭!嘭!” 领头的军官抬手朝天连开数枪,尖锐的枪声划破混乱,暴动的人群才终於被震慑住,渐渐停了手。 人群散开,几名宪兵和老百姓头破血流的躺在了地上,方才被踹中的那名黝黑宪兵,被同伴掐著人中,折腾了好一阵才悠悠转醒。 宪兵脸色惨白如纸,五官因剧痛扭曲成一团,双腿死死夹著,裤襠处洇出一片刺目的红。 他被扶起,颤巍巍地拄著长枪,才勉强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此宪兵咬著牙,用发颤的嗓音嘶吼: “我……我出三块大洋……方才是谁踹的……” 话音落下,周遭一片死寂,无人回应,究竟是谁下的狠手呢? 方才混乱之中,谁看清了是谁! 不过更多的是低著头,眼底藏著幸灾乐祸的笑意,这些个背枪的,靠著一身皮子作威作福惯了,活该! 周遭无一人回应他,宪兵见状,一股血气猛地衝上头顶,下体撕裂般的剧痛骤然加剧,当即眼前一黑,栽倒在地。 看这模样,怕是命根子不保了... …… 戴真趁著混乱未散,不知从哪儿掏出一顶平顶帽,帽檐往下一压,悄然地退出人群,拐进一条僻静胡同。穿过胡同,他又抬手招了辆黄包车: “师傅,往金华桥方向去。”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吱呀作响,不多时,便到了津门金华石桥。 …… “冰糖葫芦嘞~” “又甜又脆的山楂果儿~” “梨膏糖~甜丝丝,凉丝丝,吃一口舒坦一路嘞~” “烙饼哦~热乎的香酥大烙饼嘞!” 桥头这儿人来人往,挑担的、赶路的、挎著竹篮的,夹杂著小贩的吆喝声,一派市井烟火... 戴真一口气逃到了这儿,虽说他確信方才没人看到自己出手,但到了这儿,他才算鬆了口气。 “姆妈,我想吃糖葫芦~”桥口处,一个十二岁左右的小女孩,拽著身旁的妇人衣角撒娇道。 “好~” 妇人衣著素净、眉眼温婉。小女孩生得眉目清秀,肌肤白皙,看穿著打扮,便知是富贵人家。 小女孩接过糖葫芦,雀跃一声,走过道口,见著了前侧靠著桥坎处,那儿蹲著一位衣衫破旧的老人,身旁跟著个脏兮兮的乞儿。乞儿无法用面黄肌瘦来形容,那个肚子,凹陷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破烂的衣服里,连助骨的轮廓都能看清,像一排枯瘦的竹节撑著薄皮... 戴真觉得自己不算一个同情心泛滥的人,但看到这一幕,他也感到了一阵心酸,他没有能力帮助天底下的所有可怜人,但就发生在眼皮子底下,又怎能选择无视呢? 戴真去买了两个烙饼,又藏了一串铜板在油纸袋里,刚要过去,一个小女孩却率先他一步,小女孩脸上写满同情,到老人近前,从荷包里取了四块大洋,似乎觉得还少,又掏了两块,然后一併递了过去。 “老爷爷,给你的......”小女孩轻声道。 看见六块大洋,老人愣住了,半天回不过神, 给六块大洋?! 戴真都被这大手笔惊住了,隨即皱了皱眉,小女孩,你光天化日下。给一个乞丐六块大洋,这不是帮他,是害他啊! 果然,老人连连摆手,不敢要这钱,他身边的乞儿,一双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小女孩,忽然,起身靠了过来。 小女孩看著这脏兮兮的小男孩,正朝她走来,几乎要凑到一起,小女孩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 “呀!”忽然,小女孩脚下猛地一滑,惊呼一声,身子往后一仰,竟直直从桥坎摔了下去! “扑通——” 水花四溅,小女孩在冰冷的河水里拼命扑腾,嚇得脸色惨白。 “小曼!”妇人魂都嚇飞了,尖声哭喊。 那乞儿也嚇得浑身发抖,“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他藏在身后的手摊开,落下一块干硬、皱巴巴的粗粮饼—— 原来,小男孩只是想把自己最宝贵的零食,分享给这位心善的姐姐... 妇人嚇得花容失色,可她也不会游泳啊,只能慌乱的在那儿呼喊:“救命啊,快救救我女儿——” 顷刻间,小女孩已呛了几口水,千钧一髮之际,戴真快步衝到桥头,纵身一跃。 “扑通!” 跳进了河水里。 戴真几下划水靠近,一把托住不断下沉的小女孩下頜,將人抱在怀里,然后奋力游向岸边。 “快点儿,有人落水了!”“来来来,都来搭把手!” 岸上行人也惊呼连连,纷纷伸手帮忙拉扯。 不一会,戴真把小女孩安全送上了岸,自己才湿淋淋爬上来,衣服已吸饱了水,沉甸甸贴在身上,风一吹,刺骨发凉。 小女孩已嚇得脸色苍白,妇人一把將女儿搂进怀里,哭得浑身发抖,同时对著戴真连连道谢。 “小哥儿,你叫什么名字?家住哪儿?” “是你救了我女儿……日后一定登门道谢!” 戴真只是摆了摆手,抹了把脸上的河水,淡淡道:“举手之劳,不必掛心。” 不等母女俩再多说,戴真转身便走进人群,不多时便消失在街角,只留下那道背影…… 19、张民生 南市荣业大街开了近二十年粮铺的张宗生,死了。 戴真帮忙將他葬在了乱葬坡,在他的妻儿旁边。张掌柜铺子里的桌面,压著一张皱巴巴的黄纸遗嘱,写得很清楚: 他死后,將铺子悉数赠予戴真... 这事令戴真有些诧异,毕竟他与张掌柜认识不到三月,不过既然对方將铺子託付给了自己,那就好好的经营下去罢。 这天夜里,戴真立在张掌柜灵前,手里拎著一壶他生前最爱喝的闷倒驴,戴真缓缓倾出一杯,轻轻搁在遗像前。 烛火摇曳,人影孤长。 忽的,门缝底下掠进一丝极轻的响动。 “什么动静?”戴真心头一紧,指尖暗暗扣住酒壶。 下一刻—— “砰!” 门板被人猛地撞开,一道黑影窜了进来,寒光一闪,短刃已抵在咫尺之外,可戴真早已蓄势待发,他不闪不避,而是反手抓起那坛闷倒驴,借著转身之势,狠狠砸向对方膝弯! “嘭——” 这一下被砸了一个结实,黑影吃痛,身形骤滯,电光火石间,戴真旋身欺近,一手如铁钳般扣住其脖颈,另一手死死攥住对方握刀的手腕,將其狠狠按在身下。 煤油灯晃动下,戴真看清了身下这人面貌。 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眉眼清瘦,穿著一身深蓝长衫,下頜紧绷,脸涨得通红 “说!是谁派你来的?” 戴真钳住青年手腕,將尖刀往青年脖颈又逼进了几分,后者被按得喘不过气,愣了一瞬,隨即咬牙挣动,嗓音嘶哑又愤懣: “该我问你!你是谁!为何出现在我家的铺子里!” “你家铺子?” 戴真一怔,手微微鬆了些,细看,这青年还真和老掌柜的眉宇间有几分相似,难道真是张老头他儿?不是听说他儿已经死了吗? “你是……”戴真问。 “张民生!” “你这贼人,把我爹怎样了?”青年眼底翻涌著悲愴与愤懣。 “我叫戴真,是隔壁『本鸣真』酒馆的,不知道你爹向你提过我没……”戴真手上力道更弱了些,但依旧没卸下警惕。 戴真的话音落下,青年愣了一下,然后眼底露出清明,看来是从他老子口中知道的。 “张掌柜的儿子不是死了吗?你是不是假冒的?”戴真继续问。 青年头摇得像拨浪鼓:“我原本是被宪兵……” 原来张掌柜的儿子张民生,並没有死呀,那次他被北洋军给押到了野外,刚要准备枪毙,被衝出来的革命人士给劫了下来,躲进深山养伤去了,北洋宪兵这边被全灭,当局却说的是:那些逆党已经被全部枪毙... “民生……你们家……”戴真鬆开了张民生,整理思绪,將他家里这段时间发生的事细细道来,虽然很残酷,但这是他早晚要面对的。 “啪嗒!” 手中攥著的短刀,滑落在地发出一声脆响。 下一刻,张民生再也绷不住了,肩头剧烈颤抖,泪水止不住往下淌。 革命革命,革到老娘没了,爹也没了,他说是为了理想,可以赴死,可没成想先革掉了爹娘的命……张民生“扑通”一声倒在地上,放声痛哭起来,哭声在空荡的粮铺里迴荡,撕心裂肺...... 戴真嘆了口气,默默地离开了此处。 …… 翌日大清早,戴真刚来到酒馆,便看到了坐在那儿,戴著鸭舌帽的张民生,他正沉默地打量著自己。 戴真掏出一张地契,开口道:“少掌柜,这地契我交还於你,既然你回来了,这铺子,本该是你的......” 张民生眼神复杂,却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得厉害: “戴...戴掌柜...我不是来要地契的……” 张民生本想叫“戴兄”,不过自个儿好像比他还大上几岁,叫戴老弟又不太合適... “我是来感谢你的,感谢你埋葬了我爹......对了,我爹既把铺子交给了你,便是信你,况且,我如今身负通缉,顛沛流离,自身难保,哪有本事守著家业……所以,它应当是你的……” 戴真也不再矫情,小张这话说得的確没错,他现在身上还背著官司,叫他开铺子压根不现实。 “接下来怎么打算?” “走一步看一步罢了…” “如今当局搜捕甚紧,需小心...”戴真提醒道。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我辈投身革命,本就是为了改天换地,纵使前路刀山火海,也只能硬著头皮往前闯,个人生死,早已置之度外……” “一腔热血固然可嘉,可盲目硬闯,只会白白送命……” “戴掌柜有何高见?”张民生皱眉道。 “先蛰伏租界,收拢失散弟兄,暗中联络江浙一带义士,积蓄力量,静待时机。不可急於起事,先立稳脚跟,再图长远……” 张民生闻言双目一亮,神色陡然一振,他只是隨意一问,没成想对方还真懂革命... “戴掌柜,后会有期,告辞!” “告辞!” …… …… “掌柜的,现在打烊吗?才六点。” 酒馆內,二虎子问。 “关吧,现在特殊时期,早些关门的好,上门板吧。”戴真挥手道。 “好嘞~” 就像戴真说的,现在是特殊时期,不赚钱都无所谓,现在军警、密探、侦缉队,一天到晚到处抓人,要是被查出私藏革命人士,或妄谈国事,遭殃的可就是戴真了,可又不敢全关,一关门反而显得有鬼,这段时间纷扰不休,戴真真正静下来写文的时候都少,还好存稿足够。 不过还有一件不幸中的幸事,那就是这段时间当局控制言论,各大报社时政不能写,或者说尺度受到严格限制,不敢登zz新闻,只能大量登小说,百姓们嘴巴被捂死了,也只能看小说解闷。 渐渐地,戴真那曾被时政热度压过的《金粉世家》,又逐渐火热起来,一日盛过一日! …… “誒,夫人,我们这儿打烊了……” 二虎子刚要上门板,忽然来了一个雍容华贵,清丽端庄的妇人,他站梯上,这角度恰好可以看见妇人胸口的雪白,他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不好意思,我找一下戴掌柜,见见他就走...” 妇人的声音软糯糯的,二虎子听得一阵脸红。 “那...那你们进去吧,戴掌柜就在里边......” “谢谢。” 妇人牵著小女孩,跨进门槛,一眼便认出坐在柜檯正写著小说的戴真,她连忙拉著女儿上前,微微欠身: “戴掌柜!可算找到您了!昨日若非您捨身相救,小女恐怕……” 20、小曼 “戴掌柜,我四处托人打听,辗转两日,才寻到您这儿。今日登门,不为別的,只为当面谢过您的救命之恩……” 妇人和小女孩,皆是一身体面的装束,和这市井小酒馆格格不入,戴真当日救人时,心底揣著事儿,没注意到...眼下一瞧,大富人家吶! 没成想还找上这儿来了,真是够执著的... 戴真轻咳两声,先是客套一句:“夫人,不必了……真的不必了……” 毕竟上次拒绝得如此乾脆。 “戴掌柜,如今这世道,人心凉薄,敢出手相助的人不多,掌柜仗义相助,陆家上下感激不尽。所以,无论如何,你也一定要收下...” 妇人说著,轻轻抚了抚身旁小女孩的头顶,柔声道: “小曼,快给恩人见礼。” 小女孩不过十二三岁的年龄,生得粉雕玉琢,眉眼精致,怯生生却极乖巧,向著戴真轻轻福了一福,细声细气: “多谢哥哥...” 话音落下,小女孩端出了一紫檀木小盒子,然后缓缓推到了戴真面前。 戴真敢打赌,这里边一定装著的是一根“大黄鱼”,好傢伙,那可足足价值数百大洋啊!不过戴真现在更加在意的,却是他发现了华点。 “陆家上下感激不尽……小曼……” “这个漂亮的少妇……呸!这个小女孩是陆小曼!” 戴真內心震动。 民国第一名媛陆小曼! 也是民国顶级才女,出生在顶级豪门! 陆家是真正的望族,祖父官至朝议大夫,父亲是財政部司长、中华储蓄银行创办人。连母亲,也就是这个漂亮的妇人,也是官宦世家,祖上曾任江西巡抚。 而陆家九胎,全部夭折,只剩下陆小曼一个,可谓是集万千宠爱於一身,捧在云端里长大的金枝玉叶... 攀上陆家这层关係,可是比十根“大黄鱼”都要金贵! 想到这些,戴真清了清嗓: “夫人,我那天就说过,举手之劳,不必掛心……” 戴真话落,弓著腰摸了摸陆小曼头顶,轻声道:“小妹妹,你真可爱,快把这个盒子收回去吧……” 陆小曼抬头看著戴真,一双“卡姿兰”大眼睛眨了眨,“哦”了一声,然后收回盒子,脸蛋微红地埋下了脑袋。 身后的妇人,脸上涌出动容,看这小哥儿的模样,经济情况也不是很好啊,这酒馆一年的利润,或许还抵不上她女儿身上的一件翡翠掛件... “原来这世道,还真的有这种做好事不留名,不求回报之人啊!”妇人沉默少许,然后轻声开口: “戴掌柜日后凡有用得著陆家之处,可写信到北平王府井xx大院,只管开口,陆家必不相负……那便不打扰戴掌柜歇业休息了......小曼,与哥哥道別。” 等的就是你这句话! 陆小曼扬著小脸,声音软软的:“哥哥再见。” 戴真頷首: “再见~” 妇人带著小曼离开了,二虎子上完门板,屁顛屁顛地跑过来,摸了摸脑袋问: “掌柜的,方才那位夫人是谁啊?” “怎么,你看上了?” “怎么可能......我自个儿几斤几两,心底清楚……” “你知道这位夫人多少岁了吗?” 戴真淡淡道。 “27?30?” “俗话说女人三十一枝花……” “今年四十有五。”戴真打断了他。 “啊?!” 二虎子惊了一下,这个瞧著就带劲的女人,竟然四十五了! 比他老娘年纪还大? “那......那她还有丈夫吗?”二虎子摸了摸脑袋訕笑道。 有啊,而且官当的比巡按使还大,敢情你小子还想接盘啊? 用天津卫地道的歇后语讲:“你小子癩疙宝想吃天鹅肉——净想美茬儿~” 戴真白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二虎子乾笑一声拿起扫把,“咳咳,掌柜的,我去把地面打扫一下...” …… 若说半月前,酒桌上还能听到一些轻声谈论政局、骂官场、议南北战事,如今谁敢多嘴?茶博士不敢搭腔,酒客不敢高声。 可越压得紧,老百姓越需要发泄。 戴真的《金粉世家》连载至今,已近四十万字,却在这节骨眼上,第二次火爆了。 原先《益世报》在津门一地,日销不过两三千来份,现在的销量,破了四千,眼瞅著就要奔五千去了。 街头报童只要一喊“金粉世家新章节”,立马就围上来一群人,抢著买报。 戴真如往常一样,下午点到酒馆寻一遭,里边,热气腾腾,酒菜香气混著烟火气,闹哄哄一片。戴真也给自己倒了杯莲花白,坐在那儿自斟自饮,静静听著周遭的议论。 “我跟你们说,金燕西那小子,纯粹是仗著家里有钱胡来!冷清秋那么好的姑娘,他要是真心待人家,我还高看他一眼,可他那性子,我瞧著悬!” “你这是半路看的吧?不懂前情。我从第一章就追,四十万字一字没落下。金燕西起初是真心,只是豪门深宅,人心复杂,不是他想怎样就怎样的。”对面那戴瓜皮帽的老先生慢悠悠呷口酒,摇头道。 “我就看最近这几回,咋了,冷清秋受委屈,金家那些太太小姐挤兑她,我看得气不打一处来!” “依我看,金燕西根本护不住她!”旁边一个穿长衫的年轻人接话。 “护不住?那是他没担当!”短打汉子又接话,“换作是我,媳妇受气,我直接跟家里翻了!金家算什么?再大的门第,也不能委屈好姑娘!” “你懂什么!”老先生放下酒杯,语气沉了些,“豪门规矩大、礼数多、人心绕,这书写的就是这个理儿。你以为是寻常百姓家?金燕西身在其中,身不由己!” “身不由己也不能让心上人受委屈啊!” “我看啊,是任先生写得太实在了,把大户人家那点弯弯绕绕,全扒得乾乾净净!” “誒,你们说这书的作者,任真,究竟是何许人也啊?懂得这么多?” “想必也是出生望族吧,不然哪儿能把豪门的规矩、排场、人心算计,写得活灵活现!不过这作者书写的是真滴好...” “是啊,现在报上不敢谈別的,也就《金粉世家》能让人痛快聊几句。我天天买《益世报》,就为等更新,一天不看,心里都觉得空落落的...” “……” “我倒觉得冷清秋太倔,金燕西太浪,俩人凑一块儿,註定是场孽缘!” “我不这么看!我看最后肯定能成!” “成不了!金家那关过不去!” 一时间,满酒馆吵吵嚷嚷,全是爭剧情、聊人物、评门第、论人心的声音。 有人从头追到尾,说得头头是道;有人半路入坑,听得津津有味;还有人爭得脸红脖子粗,唾沫星子乱飞,比谈国事还起劲... 毕竟,这能光明正大的聊… 21、又见顺王爷 天津卫二月的天,出奇的冷。 风裹著海河的潮气,卷著碎雪片子撞在酒馆的木门,发出吱呀的声响。 门被推开,一股冷风先灌了进来。 二虎子放下手中的抹布,迎了上去。 来人约莫六十来岁,身上的藏青寧绸马褂边角都磨起了毛,大半白髮,像窝了一团枯草,手里还杵著根枣木拐杖。 每走一步,发出“篤、篤”的闷响。 “老人家,您慢点。” 二虎子上前搀扶老人,谁知老人冷哼一声,將他手甩开,“谁是老人家,你睁大了眼,好好瞅瞅是谁?” 二虎子愣了下,凑上前仔细打量了几遍,才认出那张曾经傲气凌人的脸,连忙堆起笑,嗓门放大,拍袖行礼: “哟!顺王爷!您吉祥!” 他似乎想这声“顺王爷”很久了,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暗道这小子赏钱没白给。 “给,这串铜板赏你的。” “哟,谢过顺王爷!” “顺王爷,你这腿脚?”二虎子目光下移。 “没事,一天喝醉了酒,摔的...” “哦,那顺王爷,您里边请,这儿避风!”二虎子没再追问,而是上前扶著他往靠里的一张空桌去。 顺王爷的目光扫过酒馆,落在柜檯后埋头写东西的戴真身上,原本浑浊的眼神里,勉强透出光亮。他停下脚步,对著戴真拱了拱手: “戴掌柜,您吉祥。” 见到是这老头,戴真诧异地放下了手中笔,同样拱手回礼:“王爷,您也吉祥,这段时间上哪儿了啊?” 顺王爷大手一挥:“给人平事儿去了!”拐杖一滑险些摔倒,好在二虎子扶住了他,“哟,顺王爷,您可慢点罢?” “还是老规矩,二两烧刀子,烫热嘍,再来一盘酱......东西就不吃了,吃齁著了。”话说到一半,他才想起方才买酱牛肉的铜子儿,一高兴给赏出去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得嘞,您候著,我这就去给您烫酒!” 隔壁桌的几个富商,此刻也停了话头,齐刷刷地打量起顺王爷,有人压低声音问: “誒,你们快看,这位......莫非是北平那位顺王爷?” “誒?还真是,我曾经上北平做生意,见过一回这位爷,说这顺王爷在北平消失了,原来是跑来天津卫了啊......” “害,还不是怕在北平丟了面儿,怎么著也是王爷,曾经那会別提多风光...” 几个富商一阵唏嘘,这世道真的是变了,王爷也落魄得吃不起酱牛肉了,其中一人向二虎子招了招手,塞给他一串铜板: “去给那位爷上一碟酱牛肉,算我的。” 二虎子愣了一下,立马笑著应道:“好嘞!” 这声不大,却也飘进了顺王爷的耳朵里。眼眸瞬间一闪,撑著桌子起身,对著那桌客人拱手作揖道:“哟!没想到啊,到了这天津卫的地面儿,还有人惦记著我这个老傢伙...” “您吉祥...” 说著,二虎子端著烫好的烧刀子过来,满满斟了一杯递给他,顺王爷接过酒杯,对著那桌客人隔空托起杯,朗声道:“来,我敬您们一杯!” “哟,我们敬您!” 话音落,他仰头一饮而尽。 酱牛肉上桌,顺五爷夹起一块送入口里咀嚼,他发现自个儿竟挑不出半点毛病,这牛肉味是如此的美味?辛辣的烧刀子滑过喉咙,直烧入胃,也让他老皱的眼角泛起微红... …… …… 几个戴瓜皮帽的富商,过了新鲜劲儿,继续围著桌喝酒谈起买卖。 一个胖商人抿了口酒: “哥几个,我给你们说,卞会长那边的工程,这回可肥了,前儿我托人递了帖子,他身边的王师爷见了我,说直隶公署要修衙门口的马路,还有商会新盖的货栈,这些全是肥差...” “你可別吹,卞会长那人眼高得很,一般人连他办公室门都摸不著,能承包上他底下的活,你想这美茬儿......” 胖商人得意一笑: “咱没关係?咱跟直隶工程局的赵老爷是拜把子,赵老爷直接归卞会长管,这活儿,十有八九我能分到一杯羹...” “行,你厉害,不过话说回来,现在洪宪年间,官府查得严,工程归工程,政治咱不沾...” “那是自然,咱商人只管赚钱,谁坐天下咱不管,別耽误咱做生意就行...” “……” 卞会长? 卞月亭? 戴真听过这號人物,算是津门商会的一把手,道上有个说法,那就是:全津门的钱、商、粮、税、码头、工厂,都在卞月亭手里,属於黑白通吃的大人物。 1916年的杜月笙,在卞月亭面前,都还只是一个小角色,能在这位爷底下一根线做生意,那恐怕也有赚不完的银子... …… 民国五年,四月。 戴真已在《益世报》连载了6个月,《金粉世家》也登了90余万字,快到收尾的时候了。《益世报》也涨到了日销八千,甚至偶尔一万份,单论销量,在天津卫地境已仅次於《大公报》。 於五十万字之时,报社给戴真稿费涨到了千字3块钱,连载至现在,戴真已经赚了两千多大洋! 这段时间,戴真在找新铺子,准备把小酒馆盖成一栋大酒楼。 …… 瀘州。 瀘纳战场。 “总司令,前线已按约定停战,护国军那边派了人来谈。”副官垂手立在帐外。 曹昆缓缓起身,军装领口的风纪扣扣得严实,却掩不住连日熬夜与军务操劳透出的疲惫。 他今年五十有三,自正月率第三师入川,坐镇瀘州督战三月有余,胜败胶著间,鬢角添了几缕霜白。 “知道了。” “电告北平,说我旧疾復发,需回津调养,军务暂交张敬尧代管。” 曹昆沉声说。 护国战爭的烽火在川南暂时停歇,袁的帝制梦摇摇欲坠,北洋诸將各怀心思,曹昆心里跟明镜似的。前线僵持不过是各方观望的幌子,他这个行军总司令,留在瀘州不过是替袁大总统撑场面。倒不如借“养病”之名,回津门避避风头,也好会会那位“冯副总统”。 五日后,天津卫大沽口码头。 曹昆微服而行,一身藏青色绸缎长衫,头戴一顶深灰色礼帽,掩去了军中主帅的锋芒。隨行的只有两名贴身卫士,马车一路驶入英租界,停在马场道的曹家公馆门前。 “大帅,您可算回来了!”管家迎上来,接过他的礼帽。 “冯帅那边差人来了两趟,问您何时到津?” “先不忙见人。” 冯在金陵打仗,拥兵自重,暗存观望之意,压根不愿与护国军死拼,一心保全实力,而曹昆,却是实心实意替袁效命,浴血苦战,二人虽同属北洋一脉,心思已然分途。 “我这几日头晕得厉害,就想清静清静。去把我书房里的那几套《七侠五义》找出来,再让厨房燉碗天麻鸽子汤......” 曹昆摆了摆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管家应了声“是”,转身又折返回来,手里捧著一本剪报汇编的《金粉世家》。 “大帅,还有这个...” 管家將书递过去。 “这段时间,天津卫的书铺都抢疯了,是个新作家写的,写的是京城金家豪门的事儿。严修老先生昨日来拜访,见您不在,特意留了这本,说『曹帅虽爱武侠,这本世情小说倒也值得一读,解闷最好』……” 22、曹昆 曹昆愣了一下,他生平最爱读的,是《三侠五义》《施公案》那样的武侠书。 刀光剑影、快意恩仇,读著痛快。 至於这种儿女情长的世情小说,他向来是不碰的,总觉得磨磨唧唧,不如沙场点兵来得过癮,听说有豪门爭斗,他倒又起了几分兴趣。 况且是严修这样的文化泰斗推荐的... 曹昆接过书,作者名叫: 『任真』? “还真是名不见经传...” 隨手翻了两页,开篇便是京城金府的盛大宴席,车马盈门,名流云集……那股子豪门望族的气派,竟隔著纸页扑面而来…… “倒会写排场。”曹昆嘀咕了一句,將书搁在了床头。 当晚。 天麻鸽子汤喝了,药也服了,曹昆却毫无睡意。 瀘州前线的硝烟、各方势力的暗涌,在他脑海里盘旋不休。 他辗转反侧,索性坐起身,点亮床头的洋油灯,拿起了那本《金粉世家》。 这一拿,却再也放不下了... 曹昆虽是行伍出身,却並非粗通文墨之辈。早年在天津武备学堂读书,后来戎马生涯里,也总爱抽空读些书,武侠读得多,史书、公案也读,眼界本就开阔。 《金粉世家》的文字不晦涩,是地道的白话,读著顺口,偏偏又把豪门里的人情冷暖、官场中的盘根错节,写得入木三分! 曹昆看到金燕西初见冷清秋时的怦然心动,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在保定府初见妻子郑氏的模样,看到金总理在官场中周旋,上承意旨,下抚僚属,他忍不住点头。 “这官场里的门道,倒是写得比戏文里真实多了……” 当看到金家子弟的奢靡浮华,又想起他的几个儿子。 他奶奶的,简直一个屌样,一个比一个败家,没一个爭气的! 曹昆越看越入迷,都快忘了自己是坐镇川南的行军总司令,忘了护国战爭的僵持战局…… 天快亮时,曹昆才合上书,眼底布满血丝,却精神矍鑠。 “想不到,一本写豪门的閒书,竟比看武侠还上头!” 他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將书郑重地放在枕边。 …… 不过几天时间,曹昆竟然就將这剪报汇编的《金粉世家》看完了。 “写得好!写得真!比戏本子还入味!” “正到结尾半截儿,愣是没下文了,真叫人抓心挠肝,心痒难耐...” 一旁伺候的副官见大帅这般入迷,便隨口提了句: “大帅,底下人打听了,这书的作者不是外人,就是咱们天津卫本地人,就在城里住著。” 曹昆一听,眼睛登时亮了,他在津门呆不了几天,便要回西南打仗,正觉得没福气看到结尾,既然作者在津门,那就好办了。 “作者既是津门人士,那还等什么?派人去查,把人给我请来。” 对这些手下脾气似乎不放心,曹昆补充一句: “对了,不要嚇著人家,要客客气气的......” 副官连忙应道:“是!属下这就去办!” …… “本鸣真”酒馆外,传来一阵引擎轰鸣声,那声音由远及近。 “吱——” 一辆军用卡车在酒馆门口猛地剎住,擦出刺耳的声响。 这可不是天津卫常见的黄包车,也不是富商的小汽车,而是北洋军的运兵车! 听到这动静,酒馆里的笑声戛然而止,酒客们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门口。 只见卡车车门“哐当”一声被拉开,七八个身著茶青色军装的北洋军跳了下来。 为首的是个掛著中尉衔的军官,面容冷峻,眼神如鹰隼般扫过酒馆,踏步而来。 “哗——” 进来了! 酒馆里的酒客们见状,大气都不敢喘。 “要出事情了……”邻桌的一个小贩压低声音,嘴唇哆嗦著。 “这可是北洋军的正规编制!怎么跑到这南市的小酒馆来了?” “看这架势,像是来抓人的啊!” 另一个客人偷偷瞥了眼,“谁这么不长眼,惹上这帮军爷了?” 就在酒馆內眾人惶恐不安之际,那名中尉军官脚跟一磕,扯开嗓子大喊: “谁叫戴真?!” 这一声,如同惊雷在酒馆里炸响。 瞬间,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戴掌柜身上。 他们是找戴掌柜的? 一时间,空气仿佛凝固了,酒客们用眼角的余光偷瞄,心里都在打鼓,戴掌柜这回怕是惹上大祸了! 军阀的脾气,谁不知道? 別说犯错,就算是看不顺眼,拉出去打一顿都算轻的...被他们找上,绝对不是一件好事…… 二虎子端著酒壶的手僵在半空,脸色煞白,扭头看了眼后厨的康师傅。康师傅也早停下手里的活计,眉头拧成疙瘩,两人的目光,同时落在了柜檯后的戴掌柜身上。 发生啥事了?他们家掌柜的,这段日子可是低调得不能再低调了,怎么会被这些军爷找上来? 不说他们,戴真自己也愣住了,这段时间,局势动盪,他每日就守著酒馆,算帐、招呼客人......连雷鸣远邀请的参加租界的文人雅集都没去过一次。 又怎会突然招来北洋军? 莫不是哪里弄错了? 戴真缓缓抬起头,心里快速盘算著,他没犯事啊,也没在文章里写过什么犯忌讳的话啊... 不!北洋军找自己,也並不一定是坏事儿! 戴真整理了一下衣襟,对著那名中尉拱手作揖,朗声道: “我便是戴真。” 话音落下,酒馆里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酒客们都屏住了呼吸,等著看接下来的场面... 要么是戴真被大兵们架出去?要么是中尉厉声质问,罗织罪名? 然而,预想中的一切都没有发生。 那名中尉军官听到“戴真”二字,脸上的冷峻竟瞬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恭敬。 他向前跨了两步,同样拱手还礼,语气郑重: “戴先生,大帅有请。” “轰——” 这四个字,如同平地惊雷,瞬间炸懵了酒馆里的所有人。 大帅有请? 这个“请”字,很耐人寻味... 不是抓,不是带,而是请!!! 酒馆里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足足三息,然后炸开了锅。 大帅! 在天津卫,能被北洋军尊称为“大帅”的,能有几个人? 总之,不管是其中的哪一个,那都是通天的人物! 这样的人物,竟然会派人到南市一小酒馆,请一小小的掌柜,这太不可思议了! 不,这其中...绝对不简单! 他们暗自猜测: 戴掌柜究竟是何人? 对此,那名中尉军官没有多做解释。 只是对著戴真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依旧恭敬: “戴先生,请隨我们走一趟吧。大帅在公馆里,已经候您多时了...” 23、会写武侠吗? 等北洋军带著戴真上了卡车,消失在视野,整间屋,登时便闹哄哄一片。 原本还缩著脖子不敢吭声的酒客们,此刻全都拍著桌、瞪著眼,嗓门一个比一个高~ “我的亲娘哎!刚、刚才那些挎盒子炮的......看那肩章、那架势,是大帅身边的亲隨啊!” “是啊,竟是来接......咱们天天喝酒嘮嗑...的戴掌柜?!” “嘶!” “戴掌柜平日里闷声不响的......我的妈呀,还真是深藏不露的主啊!” “你懂啥,一壶水不响,半壶水才叮咚响呢!” 一时间,酒馆里全是倒吸气声、惊呼声、拍桌声...刚才还稀稀拉拉要走的人,此刻全挤回来,伸长脖子往外望。 仿佛多看一眼,就能沾几分光似的... …… 卡车朝河北区意租界驶去,到了租界口,停在一辆候了多时的私家车前边。 “四爷,人已带到,属下先行告退...”北洋军行了记军礼。 “戴先生,没想到你竟如此年轻,我是来接你去见曹大帅的...” 被叫『四爷』之人,是一个穿马褂戴瓜皮帽、圆脸偏胖的中年人,对方也在打量著自己。 住在意租界,姓曹? 除了...未来著名的贿选大总统『曹昆』外,戴真想不出別人了。 按照时间线,此时的曹昆,不应该是去西南打仗了? 至於眼前这被称作『四爷』的肥硕中年人,那想必是曹鋭了,就是曹昆的亲四弟,人称曹四爷,因为曹昆常年在外带兵,实际上曹家在天津卫的一应事务,都是他在打理。 曹昆有好几个弟弟,五弟曹均,在天津地境经商,七弟曹瑛,便是电影《危城》里『我不吃牛肉』的老子的原型。 这曹瑛嗣后名气,可是大得很吶,人送外號“茶壶將军”,原因是他本人爱逛妓院,部下多是他收的妓院杂役,常被骂“茶壶队”,曹瑛本人又能力平庸、贪財好色、吃喝嫖赌、任人唯亲,总之名声极臭。 是民国笑谈的典型之一。 “四爷,久仰大名。”戴真双手一拱,语气谦和有礼。 曹鋭露出几分意外,慢悠悠开口: “哦?你认识我?” 戴真语气不卑不亢,却又带著恰到好处的恭敬: “在这天津卫地界,可不就一个四爷?四爷的名头,谁人不知,哪个不晓?” 曹鋭哈哈一笑:“还是你们这些读书人说话中听,听著舒坦~” 他又话锋一转: “走吧,你既然认得我,想必也知道是谁要见你,別耽搁了,上车。” 戴真頷首,躬身坐上黑色福特轿车。汽车碾过柏油路,一路直行,直奔意租界深处那栋气派的曹公馆。 …… 福特车停在曹公馆门前,岗哨见是曹鋭,立刻躬身放行。 戴真跟著曹鋭进入洋楼客厅,刚一落座,便走出一个身著浅灰军装,面容冷峻的中年军官。 此人正是曹昆麾下第六旅旅长:吴佩浮。 吴旅长目光冷淡,高冷地扫了戴真一眼,便迅速收回,脸上没有半分多余神色,也无半句多余言语。 “子玉,大帅呢?”曹鋭问。 “四爷,大帅昨夜看閒书看到后半夜,天亮才睡下,这会儿正歇著。”吴旅长缓缓说。 说“閒书”二字,吴旅长语气加重,此人后被称作“秀才將军”,本人也素爱读小说,但吴佩浮更偏向军事谋略的传统小说,如《三国志》《水滸》《说岳》之类... 对曹大帅沉迷於《金粉世家》这种言情小说...吴旅长虽嘴上不敢明说,私下却是暗戳戳皱眉头,以至於对写这书的作者也没好脸色。 吴旅长转头看向戴真,语气不冷不热:“你去外面候客厅等著,大帅醒了,自会传你。” “嗯...”戴真只能拱手应下。 戴真离去,吴旅长看向曹鋭: “四爷,西南那边军情要紧,我得去营中看看,这边劳烦您了...” “子玉,去吧...” “……” 候客厅,戴真这一等,便是从日上三竿等到夕阳西下,又等到深夜寂静,公馆里灯火幽幽。 他娘的,连个休息地儿都没给安排,写小说的不是人啊!就这么干坐著... 偶尔还会有守卫巡逻,还好后半夜,管家送来一块糕点,才让戴真肚子好受些... 一夜枯坐,直到第二天清晨五点,天色刚蒙蒙亮,內室帘幕一动,侍从轻手轻脚出来,低声稟道: “大帅醒了。” 门帘轻轻一挑,曹昆披著件玄色便服,睡眼惺忪地走了出来。 他身形魁梧,脸盘圆厚,刚睡醒的模样带著几分慵懒,却依旧透著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压。 曹鋭侧身让出身后的戴真,低声笑道: “三哥,此人就是写《金粉世家》的那位作者,真名叫戴真。” 曹昆“嗯”了一声,目光慢悠悠落在戴真身上,脸上露出几分意外: “这么年轻?”又自语似的嘟囔一句,“我还以为写出这等文字的,定是个半截入土的老秀才,没想到……倒是个后生。” 顿了顿,曹昆又摆了摆手,语气直接,不带半分客气道: “你那书我看了,上头的故事对我胃口。我过几日便要动身去西南打仗,心里空得慌,你把后面的剧情接著写出来,越快越好,明白了吗?” “明白...” “嗯...只要写得合我心意,好处少不了你的。” 不等戴真回话,曹昆已然抬手示意左右: “带下去,找间清静屋子,让他安心写。吃的喝的按时送,別叫人给打扰了...” 话音一落,两名卫兵便上前,客客气气却不容推辞地將戴真引了下去。 泥马...戴真就这么被关在宅中一间偏屋里,一待便是整整两日。屋里只有纸笔,外头有人守著,三餐按时送进,可除此之外,半点自由没有。两日下来,戴真整个人都变得焦躁了...... 《金粉世家》余下的稿子已经写完,但那是浮华到头终是空的结尾,以戴真对曹昆性子的揣测,恐怕会觉得此书前头热闹看得乐呵,一看结局家破人散,看完堵得慌,觉得败兴...... 曹帅觉得败兴,那自个儿还有好果子吃? 所以,戴真还得重写一个大团圆结局才行,好在只是收尾,这对戴真来讲倒也不算太困难…… 又是两日后... 曹昆拿到稿子,当即屏退左右,一头扎进內室,捧著稿子看得入迷。 这一看,又是整整一个通宵! 次日清晨,曹昆走出內室,眼底带著熬夜的红血丝,人看著无精打采,可精神头却异常亢奋,眉眼间全是满足。 他隨手將稿子往桌上一拍,语气爽快: “好!哈哈,戴才子这个收尾写得好!收得妙!” “有赏!” 说罢,便叫人取来几百块大洋:“拿去,曹某人说过,只要结尾看得痛快,少不了你的好处……子玉,咱们开拔,往西南开仗!” 曹昆临走时,粗声问了句:“对了,戴才子会不会写武侠小说?” 戴真微微一怔,拱手答:“回大帅,没写过,但可以尝试。” 曹昆一听,兴致一下子上来: “好!曹某人就爱看武侠!刀光剑影、快意恩仇......比那些儿女情长还过癮!你下一本就写武侠,写得好看,另有重赏!只要合我胃口,赏钱、名声,我都给你撑著!” 24、白话诗 曹大帅离开时,同行的吴佩浮意味深长地看了戴真一眼,这一眼,让戴真心情如坠冰窟。 好傢伙! 不会让他给厌恶上了吧? 吴佩浮是山东蓬莱人,前清秀才出身,早年投军追隨曹昆,曹昆是一大老粗,吴佩浮能写能讲能打,所以被完全倚重。 包括后来曹昆之所以『贿选』上大总统,吴佩浮也居功至厚。 第一次直奉大战大败张大帅后,吴佩浮坐镇洛阳,手握三十万精锐嫡系,掌控十余省地盘,出任十四省討贼联军总司令,军政財权一手抓,连总统曹昆都要看他脸色,海內外皆称其为中华最强者,风头无两。 被吴佩浮瞧不顺眼,那便是天塌了般的麻烦,?得想法子,扭转他对我的看法... …… 戴真回到住处,往床上一倒,竟沉沉睡了两天一夜。这些日子他心力交瘁,昼夜不休地为曹帅草擬文稿,早已熬得油尽灯枯,此番一睡,才算缓过些精气神来。 脑子一清醒,戴真便暗自分析起来。 戴真不是那种,“拿根鸡毛当令箭——不知道自己吃几碗乾饭”的人。 他看得清自己,虽说自个儿如今和曹昆、曹四爷这样的顶级大佬都说上了话,可他心里明镜似的。 在这些权贵或军阀眼中,自己不过是个写出一部膾炙人口作品的穷酸文人罢了,社会地位比普通老百姓高,但依旧无足轻重... 用得上时,唤来写上几笔,供人消遣解闷,用不上时,隨手一脚踢开,半点情面都不会留。 戴真看得通透,心里更清楚,想要真正攀住这条通天的线,光靠写几篇小说博人一乐,除非靠时间积累,写到张恨水鼎盛时的级別... 或在政事上显出能耐、拿出见识,才能让曹大帅这样的人真正对他刮目相看,引为心腹,视作智囊,甚至予以重用... 可如何才能在这些大人物面前,展露自己的才能呢? 戴真闭目沉思,脑中翻涌著读过的那些经史策论、时务文章...... 忽然,戴真心中一动,暗想若是能写出西洋列国兴衰、强国崛起之道,定能引起巨大的轰动,让诸方势力拋橄欖枝。 可转念一想,戴真却也只能暗自摇头苦笑。 原主连天津卫都没出过几回,更別说远涉重洋、见识西洋诸国。这般宏大文章,若是凭空写来,未免太过惊世骇俗,反倒引人疑心,以为他妖言惑眾、故作狂言... 《大国崛起系列》文章,且暂时压下,等有机会出国游歷一圈,届时再写也不迟。 下本书写武侠? 思量一番,戴真心中已有计较。 如今民国动盪,朝不保夕,唯有抱紧实权人物,方能在这乱世立足。曹昆如今势大,只要在民国十三年之前,他都可以是自己最稳妥的靠山。 若是能把这位曹帅哄得舒心,对自己日后的前程,好处不言而喻。 再者,武侠小说销路极广,风靡市井,贩夫走卒、三教九流,人人都爱读,动輒便是百万字长篇,又能实实在在赚得银钱, 何乐而不为? “等等……在写武侠小说之前,我还有一件事情要做……” 通过连载《金粉世家》,戴真在文坛已经有了一些名气,《益世报》又能作为自己的阵地,新文学彻底诞生之前,或许自己还能插一脚,在文学改革中留下浓重的一笔! 胡適之在1917年1月发表的《文学改良芻议》,他提供了理论开端,而1918年鲁迅的《狂人日记》,它才是第一篇白话文小说。 而第一篇白话诗。 是诞生於1916年8月,也就是大概五个月后,那是胡適之写的大名鼎鼎的诗《蝴蝶》。 《蝴蝶》原文: 两个黄蝴蝶,双双飞上天。 不知为什么,一个忽飞还。 剩下那一个,孤单怪可怜。 也无心上天,天上太孤单。 至於此诗,为何能影响力如此之大? 自然不是写得多好,而是开山级尝试之作,文学史意义远大於艺术价值,是打破古典诗词格律桎梏的標誌性作品。 因为以前中国全是文言文、古诗、律诗,这时有了第一个人站出来说:“我要写大白话诗!”这就叫文学革命,便是新文化运动开山鼻祖,是时代先锋,是新派文人,是进步青年。 当时《蝴蝶》这首白话新诗发表时,遭旧派文人群起嘲讽,说其是打酱油诗,后来白话诗地位確定,骂声才渐少,认可愈多,虽仍旧认为此诗浅白直白,毫无古雅意境,甚至略显稚嫩,可正因如此,才显破天荒的勇气... 翌日,戴真去《益世报》交收尾稿,见礼之后,戴真说: “雷先生,我想恳请报馆,能给我辟一方小小的专栏......” 雷鸣远颇有兴致:“哦?小戴先生,你想谈些什么?” 戴真缓缓开口: “雷先生,就是我曾与您谈论起的......当今文学陈旧……文学须要改良,文章须要白话,要让天下人都读得明白,方才是真正的开民智…… 所以,想在报上开一栏,专说文学革新、白话文章之事,每周数语,略陈浅见……” 雷鸣远听罢,微微頷首,眼中颇有讚许:“好。” “小戴先生,你且放手去写!” …… 1916年3月,整个华夏也只有《青年杂誌》在系统性的谈文学改革,像是《申报》《时事新报》《民国日报》这些,都只有零星批评旧文学提倡白话的声音.. 而《益事报》在总第164期开始,每一期都有“任真”的专栏,大致是呼吁文学革新,用白话讲旧文学的“病”,讲了文学为何必须要改良? 『任真』连载的《金粉世家》,已完成收尾,在文坛儼然小有名气,此时站出来发声,自然受到了守旧派群起攻之。 有人骂他忘本,有人斥他轻狂: “写这才子佳人、靠著传统言情吃饭,转头便要砸传统小说的锅,端碗骂娘,莫过於此!” “一身市井气,半分书卷气无,也配谈文学改良?” 然而风波未平,声援忽至。 陈主编率先发声,赞任真: “见识卓然,敢为天下先。” 留美博士胡適之更是亲笔致函,登报力挺,称其: “白话文学之先声,北方文坛之新锐。” …… 这一天,戴真先做了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他提起狼毫,蘸了墨,挥洒自如,一首白话小诗,顷刻而成: 《家鸡》 两只家鸡院里头,搭伴低头满地游。 一只忽然回窝去,单剩这只自在否? 孤孤单单廊下站,缩著脖儿也发愁。 不愿再往当院走,没个伴儿真彆扭。 25、文学革新 短短几行,没典故、没风雅、没装腔,写的不过是院里两只鸡,也真是接地气。 然而... 这首白话小诗一登报,却引起了极大轰动。他让一些守旧派老夫子,当场將《益世报》撕碎,跳起脚大骂: “这也叫诗?顺口溜!村话!俗不可耐!” “全无雅韵,粗鄙不堪!简直侮辱斯文!” 老学究们抱起团,唾沫星子片地飞: “鸡犬牛马也能入诗,满口市井俚语,浅白到没边了,丟人现眼!” “此等歪诗也敢登报?《益世报》真乃二流刊物,譁眾取宠,欺世盗名,貽笑大方!” “哼!这个任真,简直是『窝头拿大顶——现了个大眼』!” …… 然而... 民间却是一片大好,津门街头,车夫、小贩、掌柜、街坊大娘,只要能识字的,拿起报纸一读。 全笑了! “哎哟我的亲娘!这诗咱看得懂!” “俺出息啦!竟一眼就看懂了诗的意思!” “这不就是咱家里养的那两只鸡吗?孤孤单单的,咱一看就明白!” “嚯!” “以前那些酸诗,咱半个字听不懂,这才叫诗嘛!老百姓看得懂的,才叫真诗!” “你们说任先生能写出《金粉世家》这样的作品,文采那可是一等一,为啥要写这写鸡的诗啊? 还不是因为,这是写给咱们老百姓的诗啊!” “嘶!” “任先生这诗,咱读著,就跟看见自家院里光景一样!也叫我想起咱家大娃和二娃,穿一条裤子长大的亲兄弟,迫於生计,一个去了关外,一个去了码头,唉,都是孤独的苦命人啊......” 戴真此白话诗一出,受到了旧派文人的谩骂,但革新派文人纷纷出来为任真站队。 其中胡適之,更是公开写信、登报、发文,把任真捧成了“白话诗开山人物。”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胡適之:“任君《家鸡》一诗,明白如话,纯真自然,正是吾辈所倡之文学革命!” 刘半农:“文言已死,白话当生,任君此作,开吾国文学之新面!” 远在法国研究教育与新思想的蔡元培先生,也在密切的关注著国內新动向,他也看到了《家鸡》这首白话诗,牢牢记住了任真这位后生,还带了几句话回国:“文学当隨时代,白话乃百姓之言,天下之语,正当提倡!” 北大教授钱玄同,更是公开写信登报骂那些老学究:“选学妖孽、桐城谬种,见此白话新体,必群起而咒之,就此闭嘴吧!诗者,言志也,真率为上,何必故作高深、堆砌典故?” 《家鸡》发布后的下个礼拜,《益智粽》主编梦幻先生,捧著一封平信找上戴真: “任先生,有人托关係把这封信送到报社,是寄给您的...” 戴真接过信,看到了字跡清瘦的落款——周树人。 戴真愣了一下。 周树人? 这名字可太熟悉了,此时是1916年,这位周树人先生今年34岁,还在北平教育部当个小小的科员,每天上班抄抄写写,沉默寡言...在文坛上还默默无闻,毫无名气,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小透明... 可谁也想不到,两年之后,他会用笔名“鲁迅”,写下中国文学史上第一篇白话小说: 《狂人日记》。 从此横空出世,成为新文学白话小说第一人。 更没人料到,再过些年,他凭藉笔桿子將名震天下,成为整个民国文坛最耀眼、最有分量的人物。 …… 戴真打开了周树人寄来的信: 【任真先生: 近读任君《家鸡》一诗,白话为体,质朴无华,写一鸡而见真意,令人耳目一新。 今之诗坛,满纸陈言,堆砌典故,读之如嚼蜡,徒有形式,全无生气…… 真,是文学之根。白话不鄙俗,白话乃吾辈口中之言、心中之声。任君以《家鸡》破茧,勇气可嘉,见识过人。 仆虽不敏,深为赞同。 专此奉贺,顺颂 文祺 周树人顿首 民国五年三月於北平】 戴真展读这千里寄来的手札,心中微有感慨。迅哥儿已是34岁饱学之士,沉潜文海多年,而自己却因文抄,早登文坛、名动津门,反倒成了迅哥儿口中的前辈.... 沉吟片刻,戴真提笔回了一封短笺: 【白话革新,实为文坛大势,先生潜心笔耕,必有大成。 谨此奉復,顺颂文祺。】 在北平教育部枯坐办公的周树人,终日公事缠身,心境鬱塞,满腔苦闷无处可泄。 忽有一信传来,周树人眸光闪烁。 早先他对『任真』此作者,实在无好感。 一部《金粉世家》,写的无非豪门恩怨、儿女痴缠。在他看来不过是浮艷閒书,无甚筋骨,素来不喜。 可自任真登报倡言文学革新,又写下第一首白话诗,开风气之先时,他振聋发聵,才对此君刮目相看,心生敬重。 周树人拆开了信,久积的沉鬱之中,心头竟悄然掠过一丝暖意与欢喜... …… 【本鸣真酒馆】 “什么几把王爷,在四爷我面前装犊子,欠抽吧你!” “四爷,使不得,四爷!” 旁边一富商,连忙拉住这位爷。 “整条街都是我邱四罩著的!怎么?一个破酒馆,老子还不能闹了?” 邱四眼一瞪。 富商凑到他耳边,轻声道:“四爷,您有所不知,这酒馆的掌柜,和曹大帅有些关係...” “曹……曹大帅?” 邱四脸上的横肉瞬间僵住,一双三角眼瞪成了枣核。方才囂张的气焰劲儿荡然无存,只是听到这个名字,他已嚇破了胆。 就在这时,门帘一掀,戴真回了酒馆。自那日从曹公馆出来,他一心扑在报馆文章上,已许久没回酒馆了,这一进门,满场瞬间静了。 伙计二虎子,康师傅,满堂酒客,所有人的目光“唰”地全聚在他身上。 眼神里全是敬畏、惊讶、小心翼翼,连呼吸都放轻了。 因为戴掌柜和曹帅沾了点关係的事儿,已经传开。甭管是啥关係,只要粘一丝,吹口气都能把人哈死... 看见戴真,邱四反应也当真是快,上前拱手,腰弯了下去: “戴掌柜!久仰久仰,在下邱四!久闻戴掌柜年少有为,气度不凡,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往后这条街上,我邱四唯您马首是瞻!” 26、康师傅的师父 戴真微愣了一下,然后反应了过来。 狐假虎威唄,他被曹帅邀请进帅府过,凭藉这事儿,倒是能少去许多麻烦。 对於这个邱四,戴真略有耳闻,实际上,是从他三哥口中得知的,那日戴文顶著个大猪头,说他与这位爷划拳扇耳光,说这四爷,可是了不得... 手底下有十来个小弟,身上都別著枪,一言不合就崩人脑瓜子... “若是能收些马仔,日后或许用得上....”戴真想到这些,抬头盯著他,怒道: “你就是桥头邱四吧?好大的狗胆!” 这位小掌柜果然和曹帅有些关係! 不然知道自个儿名號,怎还敢如此语气讲话? 瞬间,邱四额头的汗渗了出来,这他妈可是曹帅啊! 別说混江湖的不怕死,实际上比谁都惜命,特別是混出了些名堂的。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 “戴掌柜!是我有眼无珠,是我混帐!方才一时犯了糊涂,衝撞了您的宝地,还望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別跟我一般见识……” 邱四倒是能屈能伸。 “戴掌柜海量,改日我做东,略备薄酒,专程给您赔个不是,还望掌柜赏光……” 戴真这才微微頷首,算是应下。 …… 翌日。 在一家城北的酒楼雅间里。 戴真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缓缓开口: “邱老四,我打算开一间大点的酒楼,往后街面上的事、看场子、跑腿应酬,还有这张记粮铺......都需要人手。我想让你过来帮我,按月给你支薪水...” 邱四一愣,他在街面上当惯了四爷,如今要给个十七岁、乳臭未乾的小子当手下,心里著实彆扭。 可转念一想到曹帅那层关係……这是天大的机缘,天大的靠山啊! 邱四当即起身拱手,恭恭敬敬: “戴老板,往后邱四听您差遣!” 戴真点了点头:“嗯,另外,你手底下若是有靠谱、得力的小弟,也可以一併带过来,我这儿用得上。” “明白!明白!我手底下正好有几个能打能跑、办事牢靠的,往后全听戴老板调遣!”邱四眼睛一亮,连忙应道。 “好,那就这么定了...” “……” 邱四带来了五个小弟,戴真每个月给开的五块大洋,给邱四开的二十五块大洋,这一个月就是50块大洋的固定支出,不过戴真魂穿至此近一年,如今腰包里,靠写小说竟攒下了近三千块大洋。 这笔数目,搁在寻常人家,已是一辈子不愁的家底! 但在戴真看来,这只是做大做强的根基! 既然魂穿到了这民国,戴真绝对不甘心平平淡淡的过下去,文坛他要去闯,商界他也要涉足,不过政治戴真是不想碰的,但戴真也明白,生活在这个时代,你的社会地位达到了,有些东西是躲不掉的... 目前戴真的目標,便是准备在这天津卫最金贵、最热闹的地界,开一间酒楼! 整个天津卫最热闹的,莫过於侯家后中街。 这里是津门餐饮的根脉所在,街面上酒楼饭庄一家挨著一家,气派非凡。 津门八大成的魁首【聚庆成饭庄】便坐镇此处,远近闻名的大饭庄、老字號尽数扎堆,往来皆是富商、名流、军政人物,昼夜繁华,客流如潮...... 戴真盘下了一上下两层的铺面,装修、置备傢伙、打点街面、杂七杂八算下来,花费整整两千块大洋! 拿出两千开店,手里刚好还剩一千周转,只是酒楼一事刚定,戴真便遇上了一桩挠头事。 那便是:选大厨! 如今要在侯家后中街开正经酒楼,比邻聚庆成、八大成这般津门顶尖饭庄...康师傅一人的手艺,撑个小酒馆尚可,真要撑起一间体面酒楼,便显得单薄不足了。 戴真正为寻大厨一事头疼,这天,康师傅木訥开口: “掌柜的不必太过发愁,厨子的事,我倒晓得一位高人...” 戴真抬眼看向他。 康师傅沉声:“不瞒掌柜的,我说的那个高人,便是我的师父,我只拜他学了些皮毛,那老人家,原是大清紫禁城里的御厨,一手宫廷菜、津菜、鲁菜……手艺在整个天津卫都是数一数二的。若能请得他老人家出山,便是撑得起八大楼的场面,也不在话下!” 戴真闻言,眼眸骤然一亮。 前清御厨? 这等人物若是能请来,酒楼根基直接稳了! 戴真刚要开口,康师傅却又摇了摇头,语气无奈: “只是……我这位师父性子古怪,早已归隱多年,钱財也未必管用,怕是不好请……” 不好请? “没去试试怎么知道不好请,带我去见见吧...” 次日,康师傅便领著戴真,拐进天津卫老城深处一条僻静窄巷。巷子里青石板路潮湿幽静,院墙高耸,倒真像与世隔绝、隱世之人居住之地... 推门而入。 院里坐著一位枯瘦如柴、鬚髮花白的老头,背微驼,眼神却锐利得很,脾气瞧著就古怪孤僻。 老头一见康师傅,脸当即沉了下来,张口便骂: “你个没出息的东西!还有脸来见我?整日在外头混日子,还混不出个名堂来,丟不丟人!” 骂完康师傅,老头斜眼扫向一旁年轻的戴真,眉头一皱,没好气道: “哪儿来的小兔崽子?又给我领人来了?我不是告诉过你?我早不收徒弟了,少打我的主意!” 刚一见面,戴真就被劈头盖脸一顿骂,也不恼。 “老先生误会了,晚辈並非来拜师,而是专程来请您出山掌勺的!” 老头哼了一声,低头继续摆弄手里的报纸。 这报纸戴真进门时便瞧清了,老头桌上摊开的,正是近期津门大热的《益世报》,老头看的,正是快要收尾的《金粉世家》。 “师父......” “不要叫我师父!我说了多少遍了,我不掌勺!不接活!我如今就喝喝茶、看看报,清静日子过得挺舒坦的,慢走...不送!” 康师傅:“……” 戴真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老先生,您若肯出山帮我,我可以带您见一个人。” 老头嗤笑一声:“见人?见谁?退位的皇帝老儿?老子可不伺候了。” 戴真轻轻摇头: “不是,是您眼下正看的这本小说的作者...” 老头手上动作一顿,缓缓放下报纸,浑浊的眼睛骤然盯住戴真,声音都沉了几分: “你说你认识写《金粉世家》的任真?呵,那可是如今津门文坛响噹噹的人物,你认识个屁!” 戴真平静点头:“可我的確认识。” 一旁的康师傅愣住了,心里暗暗纳罕:戴掌柜什么时候还认识这般大名鼎鼎的文人了? 老头盯著戴真,满脸不信: “我凭什么信你?嘴上吹牛谁不会!” 戴真语气坦荡:“老先生若肯隨我出山,我便带你去见他。若是我骗了你,你当场转身就走便是...” 老头盯著他看了半晌,忽地一拍桌: “好!我信你一回!” “但丑话说在前头,要我出山,每月五十块大洋,少一个子儿都不成!” 27、您是任真?! “戴掌柜,咱这新酒楼要立得住,后厨得按我的规矩来...” “首先,滷虾要鲜,得用当日活虾,卤汤得吊足八个时辰,香料不能省…食材也得挑上好的……” 后厨里,老御厨宋老头围著灶台转了一圈,拔云间日地讲著。 “宋师傅放心,一应食材、用料、人手,全听你的。”戴真点头。 几日后。 本鸣真酒楼正式开张。 这次,戴真雇了些人,沿街敲锣吆喝,红纸帖子贴得满街都是,比较省心的是邱四在道上打过招呼,这一带的地痞混混、也没上门滋事,一路无阻。 开张头一日,场面还算热闹。 “小二!来一盘滷虾豆腐蛋,再来一盘扒猪手,燉烂乎点!” “好嘞,爷,您稍等~” “来份老爆三,锅榻里脊...” “扒牛肉条一盘,再来盘炒肝尖,多搁蒜!温两壶直沽烧!” “……” 二虎子连声应著,笔在摺子上飞快地画著符號:“好嘞您!扒猪手一盘、酱牛肉、上坛绍酒一壶,稍等片刻,马上就到~” “嘿,你们这菜味儿挺正啊,酒也不错...” “那当然了,这位爷,咱们酒楼掌勺的,曾经可是宫里给老佛爷做菜的御厨,那手艺,没治了~” “嚯!那今儿个可算嘬上老佛爷的口儿了!” 要说这开酒楼的本质啊,还得是菜味儿,只要选址没毛病,菜味儿好,那生意自然差不了,戴真的酒楼开业当天,香气飘了半条街,酒楼里热气腾腾的,加上之前的老主顾,楼上楼下二十张桌子,几乎坐得满满当当,跑堂的都忙得脚不沾地儿... 到了晌午时,有一个穿长衫、戴瓜皮帽,年约四十的汉子,手里捏著块醒木,背著布褡褳,慢悠悠踏进门。 此人脸盘周正,头髮梳得整整齐齐,说话嗓门亮,一看便是常年走街串巷的说书先生。 “咦?这位不是柳先生吗?” “对,是他,这柳先生嘴皮子可是相当的利索,评书讲得那叫一个地道!” 汉子一进门,有不少酒客都认得他,他人往柜檯前一站,朗声道: “掌柜的,在下姓柳,街坊都叫我柳先生。讲评书的,平日好小嘬两口,想在贵酒楼每日说上两段,只求换两壶热酒、几碟小菜...” 戴真想了想,酒楼里若有说书的,气氛更活泛,倒也能多招些爱听评书的酒客。 “柳先生只管来。酒管够,菜管足,有先生在,这酒楼也能热热闹闹的,再好不过。” 柳先生闻言大喜,拱手道:“掌柜的,你可真是一个识货的主儿,呸!我这嘴皮子,这不是把自个儿说成是货了嘛!” “哈哈哈!”周围酒客传来一阵鬨笑。 …… 之后,柳先生每日晌午时,便往堂中临时搭起的小桌后一坐,长衫一拂,醒木“啪”地一拍,端起腔调来,开口便是老派评书的韵味: “列位看官,今日咱不说前朝公案,不讲市井杂谈,单说那江湖侠义、剑影刀光!欲知武林风起云涌,豪杰辈出,且听在下慢慢道来……话说北宋年间,汴梁城外,有一座臥虎藏龙的深山……” 他说的正是眼下评书中最火热的《三侠五义》《七侠五义》这一路老派武侠,满桌酒客听得入了神,有的放下筷子,有的端著酒杯忘了喝,有的侧耳凝神,有的低声议论…… “好!” “说得有劲!” “柳先生接著讲!” 堂內一时酒香、菜香、人声、说书声混在一处,热热闹闹,烟火气十足~ …… 从晌午一直忙到天黑,客人渐渐散了,老御厨宋老头解了围裙,走到前厅,见刚算完帐的戴真,便上前一步,语气带著几分期盼: “戴掌柜……你之前答应我的,说开张之后,引荐我认识任真先生,什么时候?” 戴真愣了一下,不说这茬还差点给忘了,他缓缓开口: “宋师傅,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宋老头一愣,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左右看了看,没见旁人,顿时脸一沉,火气上来了: “戴掌柜!你这是啥意思?” “老夫一把年纪了,你在这儿拿我寻开心?” 宋老头脸色涨红,眼看就要发作。 戴真解释道:“宋师傅,不必动怒,《金粉世家》是我写的,任真其实就是我的笔名。” 宋老头闻言,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你、你说啥?” “小伙子,我看你是糊涂了吧,大言不惭,竟说《金粉世家》是你写的?” 就猜这老头不会信。 戴真不慌不忙地从怀中取出一张摺叠整齐的《益世报》发放的“特约撰述聘书”,这便是戴真自证身份的东西。 此聘书上面清清楚楚印著报社官方认证...署名签章...白纸黑字明明白白写著,还附带了一张黑白银盐照片。 將他推到宋老头面前,后者接过,眯著眼一字一句细看。 看著看著,宋老头手一抖,脸色由红转白,整张脸都绷得紧紧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 这小戴掌柜,真的是任真!!! 是写下《金粉世家》,名震津门的任真先生!!! 在大清朝时,宋老头念过几年私塾,唯二的爱好便是做菜和看小说,《金粉世家》这书自打一连载,宋老头就一字不差地从头读到了结尾,到现在都还回味无穷。 他佩服写这本书的任先生的文采,此刻,这笔下撰文之人,竟隔著笔墨纸砚,活生生立在了眼前! 还亲自请他过来掌勺? 这种奇妙的感觉,他实在无法形容! 嘶! 宋老头拿著聘书,微微发颤,喉结狠狠滚了一下,半天憋出一句: “戴掌柜……不,任…任先生……” 戴真轻笑一声,他也不怕暴露身份,对於这老头的性子,他还是摸得准的。 “宋师傅,我的身份还请保密,今儿迎来送往的...有些乏了,我先回了,你也早些歇著...” “……好。” 宋老头呆呆地看著戴真的背影,半天说不出话,只觉得眼前这位年轻的掌柜,深不可测到了极点…… 同时,他老眸中涌出了一丝敬重,年纪轻轻便以名震津门,才华横溢...还开了这么大一间酒楼...... 此子真乃人中龙凤啊! “对了……老朽那孙女也生得水灵水灵的,和戴掌柜年岁也差不多……” 28、开启武侠新篇章 “八十三天?” “呵呵,当了八十三天的皇帝,古今少有啊!” “呀,袁大总统这算盘,算是打自个儿脚上咯!” “谢天谢地,民国还在,总算没彻底变天…” 到了三月底,津门城里的空气,一日紧似一日。外头局势闹得天翻地覆,皇帝梦闹了83天,如一阵妖风,忽喇喇倒了。 北洋诸將的离心离德,护国军的一路势如破竹,都早已註定了结局,3月22日这天,彻底废除了帝制。 次日,恢復民国国號,任段琪瑞为国务卿,似乎还想撑住这烂摊子,可大厦將倾,独木难支! “说这世道,风风雨雨的,啥时候是个头啊!” “唉,熬吧,咱老百姓可不就是熬日子嘛,慢慢熬,总能熬过去的!” “就是,咱们这代人,把大清都熬亡了,等著吧...咱要相信...往后的日子,定会越来越好!” 时局动盪,风雨迭至,让津门百姓得不到安寧,家家愁眉... …… 新酒楼,渐稳了阵脚,诸事安定,戴真也终於得閒伏案执笔,他已经决定了,下本书写武侠。 一来是答应了曹帅,二来呢,连载武侠这类长篇更赚钱,它的受眾也很广,深得市井百姓喜爱。並且,戴真还是有那么一点原则的,就算是文抄,每一位作者,他只抄一部作品,像鲁迅这种马上就要崛起的文人,他不会去抄,因为他抄了,或许会彻底改变对方人生轨跡... 至於选择哪本武侠? 眼下正是新文学发軔之初,白话文方兴未艾,但无一本现代白话,坊间武侠旧作很多,却都是文言旧体,晦涩艰深,並无一部浅白通俗、气象开阔的白话武侠流传於世。 戴真独坐柜檯,取一崭新稿纸,笔尖写下四个大字: 《天龙八部》 戴真很清楚,若是现在连载“天龙八部”,这意味著什么... 便是开一代风气之先,成中国首部现代白话武侠小说! 比真正的开山作【平江不肖生】的《江湖奇侠传》,还早了7年! 而且,《天龙八部》相比於《江湖奇侠传》,还要更早,更成熟,定然震动整个文坛! 那时,戴真会是“白话武侠开山鼻祖”,又乃白话诗第一人,新文学崛起之时,他是旗手,文坛地位,至少得和胡適之相等,甚至比鲁迅更高。 要知道鲁迅1918年才写的《狂人日记》,而戴真在1916年,就已写出百万字的长篇白话小说! …… 花了几天时间,戴真写完了《天龙八部》开篇几万字,然后直奔《益世报》馆。 进编辑部,雷鸣远与两位编辑起身相迎: “戴先生,生意繁忙,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戴真开门见山:“我新写了一部小说,请雷先生...也请诸位编辑把把关?” “哦?你写好了新著?”雷鸣远先是惊讶了一下,隨即露出欣喜。 “是的,是一部武侠小说。” “武侠?” 雷鸣远和两位编辑,同是面露古怪。 戴真写言情、写世情,写得入木三分,这点毋庸置疑,可他...怎么忽然写起武侠了? 这跨度也未免太大了罢! 雷鸣远和两位编辑,面带狐疑地接过手稿,然后围在桌上翻看起来,可刚看了开头几句,几人都愣住了,眸子越睁越大! 【第一回:青衫磊落险峰行 青光闪动,一柄青钢剑倏地刺出,指向中年汉子左肩……】 通篇大白话! 没有晦涩典故,没有拗口文言,字句通俗直白,却又显得气韵磅礴! 场面一开便是江湖辽阔、恩怨纵横,读起来顺畅如流,一眼就能入戏! “这是什么写法!” 难怪几位会如此惊讶,在这民国初年,武侠小说皆是文言文、半文不白、腔调古奥,满纸之乎者也! 几人哪里见过这样的武侠小说? “咕嘟~”可谓越看越入神,看得呼吸都急促了,目光死死黏在稿纸上,原本隨意的姿態,竟不知不觉坐得笔直! 过了许久,围坐在桌上的几人,才缓缓放下手稿,半天都没说话,抬头看向戴真的眼神里,皆是不约而同地带著佩服与惊嘆…… 他们都已想到,此武侠小说一旦流入市面,將会在文坛之中掀起怎样的滔天巨浪! …… 自打戴真的《金粉世家》在《益世报》连载完,津门城里也没断过议论。只要津门人士,任真先生的大名,都多多少少略有耳闻。 这日,《益世报》登出了预告: 【本报特聘名家任真先生,撰成长篇武侠巨著《天龙八部》,笔墨雄浑,情节奇绝,诚为近代首部空前之作。自本月六日起,本报逐日连载,敬希读者垂注。】 戴真新书预热的消息一传开,茶馆里登时热闹起来。 “嘿!任真先生要写新小说了?听说还是武侠小说!?”一个穿短打的汉子端著茶碗道。 “嘿!奇了,奇了!任真先生擅长写的是豪门世情、儿女风月,写得温雅得很,怎么忽然改写武侠了?” 一戴瓜皮帽的老者嘖嘖称奇。 “可不是嘛!近些年武侠小说虽不少,可大多陈词滥调,翻来覆去都是那几套,早没什么亮眼的了,任真先生跨界写这个,能行吗?” “你们听这名儿——《天龙八部》,听著当真玄乎,到底啥意思?” “啥意思?龙代表天子,八部?难道是八旗?难道写的是大清的故事?” 此预告一出,亦有戴真忠实读者,早已翘首以盼。 “话不能这样讲,任真先生笔力摆在那儿,《金粉世家》写得那般出神入化,可见胸中大有丘壑,既能写情,未必不能写侠!” 旁边立刻有人附和: “就是!別人写武侠我不信,任真先生写,我倒真想瞧瞧,说不定,能写出一番新天地来!” 有人摇头否定: “嚯!言情归言情,武侠归武侠,一个柔,一个刚,差著十万八千里呢!” “我看啊……別抱太大指望,別到时候看著不是味儿……” …… 好奇归好奇,质疑也归质疑,满街满巷,但人人也都记住了六號那天。 …… 四月六日。 晨雾未散,石板路上已响起“篤篤”的木屐声,接著,报童清脆的吆喝,穿透巷弄里的晨烟: “益世报!” “卖益世报嘍!任真先生武侠新篇《天龙八部》……” “今日开载啦!” 29、《天龙八部》 “任真先生新作!《天龙八部》,今日开载嘍!” 报童的话音刚落,街头立时围上一群人。 这些人,无一例外,全是追著《金粉世家》一路读下来的死忠读者。有穿操衣的学子,穿长衫的私塾先生,也有识得几个大字的小贩、掌柜... 任真在津门的名气,毋庸置疑,他写武侠的消息,也早已传得沸沸扬扬。读过他《金粉世家》的读者,此时纷纷掏钱买报,都想先尝为快。 买了报,目光直接锁定副刊,下一刻,所有人脸上的期待,都僵住了! 过了会。 便是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这……这写法!”一个穿长衫的夫子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溜圆,“任真先生这武侠,怎么全是大白话?” 旁边一新式学堂教员也愣住了,指著报喃喃道: “怪了!真怪了!” “就说以往的《三侠五义》,那也算是通俗小说,但也没这么白啊……” 是啊! 哪一本小说像任真写的这部《天龙八部》一样? 不是之乎者也堆得满纸? 不是半文半白,晦涩难懂,读一段琢磨半天,也配叫小说? 这几乎写的是纯白话啊! 惊讶过后,也有读者发现,这小说读起来脑瓜子一点都不疼,好生流畅! “誒,你们瞧这小说...”有人语气里带著不敢置信,“一眼就能看懂!顺口!顺气!顺脑子!乾净利落的...半点不绕弯儿,读起来真他娘的舒服!” “可不是咋滴!”旁边一杂货铺掌柜接话, “我以前看的那些侠义小说,生僻字一堆,绕来绕去,半天进不了故事!看得还云里雾里的,脑瓜子生疼!” “不,你们看这小说,不光是写得明白!”一个教员拍著报纸,满脸震撼,“你们没觉著吗?这白话写出来的小说,竟也写得大气磅礴!开篇便扑面而来的江湖气!” “我的天……原来武侠还能这么写?” “以前那些半文半白的,跟这一比,简直看不下去!” “不愧是任先生所著!” “……” 四月六日这天,街头满是惊嘆、震撼、不敢置信的声音...当然,也不全是。 “哼,真是荒唐!如今,连这等俚俗鄙陋之语,也能火热?通篇市井口吻,全无半点雅驯风骨,写江湖草莽、怪力乱神之事,徒惑愚民,败坏风气也!” 有老学究读之,当场唾口大骂。 午后一南市街口茶摊,路过一个穿青布长衫的青年人,手里攥著个旧布包,他佇立於茶摊前,犹豫了片刻,往前两步对著一位捧著报纸的茶客问: “这位先生,冒昧请教,您看的是哪部小说?似有许多人都在看?” 那茶客闻声抬头,扬了扬手里的报纸:“听你口音,外地来的罢?这是任真的武侠新作《天龙八部》,任真你不会不知道罢?他在咱们津门,可是名头大得很!” “……” “原来如此...” 一部刚连载的武侠小说,能让满城识字的人都疯抢? 青年人心底的好奇,被勾到了极致,他走到报摊前,买了份《益世报》,然后目光落在副刊上的连载小说,开篇第一句入眼,他便惊住了! 平常说的白话,竟能被用到武侠小说里,用得这般炉火纯青!既通俗易懂,又不失文学的厚重,既接地气,又藏著大气象!短短的开篇,一行行的大白话里,仿佛看到了华夏文学的未来! 写这本书的作者叫什么...? 任真... …… …… 戴真武侠新作连载不过几日,区区几万字,热潮却从街头报摊,漫遍整个津门的市井街巷! 甚至传到了戴真的本鸣真酒楼! 这天,酒香繚绕,人声喧嚷的酒楼里,满屋子的话头,都从桌面放著的一份《益世报》起。 “我算是服了,任真先生这手笔,真是越写越惊世!《金粉世家》已是绝品,没想到这武侠新作一出,更是绝品中的绝品!” 一个酒客满脸佩服道。 “可不是咋滴,以前那些武侠,我看啊都是酸文假醋,小家子气,哪有这般开阔气象?” “就是,读著是真他娘的舒服,气势还他娘的足,我活他娘的这么大,还是头一遭见他娘的这种写法!” 一个汉子说罢,举杯饮了口烧刀子。 “任真先生写人太神了,寥寥几笔,人物就活灵活现的,比戏台上的角儿还演得鲜活!” “这才刚开篇,就勾得人抓心挠肝,真不知道后面还有多少奇人异事、江湖风波……” “任真乃奇才,文能写儿女情长,武能写江湖浩荡,这等才情,咱津门找不出第二个!” “对,真他娘的好看!” “……” “我看段誉那少年……看著温吞……骨子里却硬著呢……我猜日后定是个大人物!” “还有北乔峰、南慕容……这个慕容光听名號,就知道是数一数二的好汉!” 满桌酒客你一言我一语,有惊嘆、有对人物的揣摩、有对剧情的期盼,越聊越火热,比聊政治都来劲,戴真立在柜檯前,看著这一切,忽然有些恍惚。 有那么一瞬间,他的记忆回到了上一世......那是第一次看剧版《天龙八部》时,和同学爭论:降龙十八掌和六脉神剑,到底谁更厉害? 扫地僧到底是不是天下第一? 龙骑士到底进没进去? …… 后厨门口,前清御厨宋老头,忙活完也端著一份《益世报》,坐在角落里看著。 看著报纸上那大气开阔的江湖气象,鲜活灵动的人物风骨,宋老头握著报纸的手指都微微发紧! 他抬眼,悄悄望向柜檯前气定神閒的戴真,全场只有他知道,原著作者就是戴掌柜! 宋老头目光里,先是难以掩饰的震惊,隨即化作深深的佩服! 这些天,任真已再次名震津门,酒楼里的酒客,更是谈论他从早谈到晚,將任真从里到外都给夸了一遍,可他们却都不知道... 那位很是神秘,津门“当红”的作家『任真先生』,竟然就在眼前... …… …… ps:求月票 30、抽你丫的 距离戴真新书连载,已过去十日,连载大概来到了五万字。 这次新书,《益世报》给戴真开的稿酬,涨到了千字四块五角。 同时期,仅次於鸳鸯蝴蝶派开山鼻祖,《玉犁魂》的作者“徐枕亚”之流,(千字五圆)。 四块五。这稿费已足够高到嚇人了,连载十天五万字,戴真目前新书已经赚了...足足两百多块大洋! 十天赚的钱,相当於戴文拉几年黄包车了,別看戴真的新酒楼目前生意还算不错,除去开支,日净利润也才六块大洋。 《天龙八部》,此书还在持续的火热,益世报的销量,也来到了日销八千,市井之间,老百姓三两句閒聊,总是绕不开天龙八部。 连街边摆摊的小贩,跑堂的伙计,拉车的脚夫,但凡识得几个大字的,手里都攥著份《益世报》看小说连载,甚至不识字的,还叫旁人给他念,蹲在墙根,靠著门框,听得那叫一个津津有味,嘴里还不停嘖嘖称奇! 同时,戴真的新书发布,不出意外的,在文坛掀起了轩然大波! 正值1916,此时正是新文学刚开始造反旧文学之时,差的就是一部真正像样的、完整的、现代白话小说! 如今,津门的『任真』带著《天龙八部》横空出世了! 怎能不在文坛掀起轩然大波! 这让革新派文人视『津门任真』为“新文学开山祖师”,就算是守旧派文人,真当读了任真那篇武侠,骂得也没有了底气,只是面子拉不下...咳,说好听点叫“念旧”,说难听点,那叫煮熟的鸭子嘴硬... 文坛之中有不少灵敏之人,已然看出,文学之未来,必属白话,便开始钻研、尝试写白话文、白话诗、白话小说,其中有一人,便是周树人。 …… 津门有一人,文坛地位,堪称泰斗,那人便是严修。 这一年,严修五十有六,是毫无爭议的津门文坛第一人,全国都乃至前几,他有许多身份,如前清学部侍郎,正儿八经的二品大员,南开校父,藏书家、社会改革家,可谓德望冠绝一城,一言可定文坛风向,一席可聚半城名流! 这日,严修於私宅雅厅设下茶会,专论白话文学革新,邀来文教、报界一眾翘楚。 共探新文风前路! 雷鸣远在受邀之列,通过雷鸣远联繫上最近风头正盛的“任真”,更是首席贵宾。 《金粉世家》风靡市井时,严修便略有耳闻,《天龙八部》一出更是惊破文坛旧例,严修为之一惊,他当即吩咐下人:“务必延请任真先生蒞临!” 帖子送到戴真手上时,他想都没想,便应下了。 严修,戴真自然是晓得,能踏入严公府邸,那便是津门最顶尖的文林沙龙! 定有机会结识各路名流、拓宽人脉、彻底站稳文坛脚跟,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啊! 戴真怎会犹豫? …… 时间眨眼来到下个礼拜二。 午后未时,邱四来到酒馆门口,准备给戴老板找好黄包车。 四处张望,邱四看见了街角处,有一个车夫正缩著脖子,摇头晃脑跟同行吹起牛皮,嗓门大得出奇。 邱四暗道一句『得来全不费工夫!』然后手一招: “文三儿!来这边!” 此时街角的戴文,正吹得兴起。 “去去去,爷这会儿没空,自己拉去!” 他还以为,是哪个车夫喊他搭把手呢,头也没回挥手道。 邱四当场一愣,隨即脸就沉了,火气噌蹭往上冒。 戴文似乎反应了过来,方才就觉得听著声音不对,回过头一瞧清人,“妈呀!” 当场脸“唰”地就变白了,魂都飞了一半。 “四、四爷……怎么是您!” 邱四眼一瞪,厉声喝道: “文三儿,你他娘的给我滚过来!” 戴文立马收了混不吝的劲儿,屁顛屁顛地跑上前,又是作揖又是赔笑: “四爷恕罪,四爷恕罪!我真没瞧出来是您,要不介,就算是借我十个胆儿,咱也不敢跟您这么说话呀...” 啪! 戴文话还没说完,就挨了一记耳光。 他还没反应过来, 啪啪啪! 又是几个大嘴巴子! 戴文被抽得晕头转向,嘴角都麻了,也只能低著头连连道歉,半句不敢吭。 “文三儿,你他娘的长行市了,这次当是给你个教训,给老子记住了,下次再惹到四爷我,就不是这么简单了!” 说完,邱四还拍了拍腰间的傢伙事。 戴文当场被嚇得一激灵,连连点头:“是是是!四爷......下回我绝对不敢了……” 就在这时,戴真从酒楼里走了出来,恰好看见了这一幕,微微皱了皱眉。 邱四见到戴老板出来了,立马上前,脸上堆起恭敬道: “戴老板,车给您备好了!” 说完又扭头瞪了戴文一眼,恶声恶气道: “文三儿,给我把戴老板伺候舒坦了,敢有半点差池,下次我扒了你的皮!” 戴文捂著腮帮子,怯生生地抬头,偷瞄了这位戴老板一眼... 下一刻,他面色骤然一变,惊呼出声: “老……老……老……老……老……六?” 这一嗓子喊出来,邱四当场僵在原地,整个人都懵逼了。 老六? 介似嘛情况! 戴老板……姓戴! 文三……似乎......好像也姓戴?! 一个念头如惊雷般在邱四脑子里炸开,嚇得他后背瞬间发凉。 戴真站在原地,目光依旧平静,好似什么都没看见... 邱四心中暗忖:戴老板向来好脾气...温和...自己也是不知情的情况下打了他兄弟,该不会找我麻烦吧? 戴真神色淡然,语气轻缓平和道:“走吧戴文,去西北角。” 戴真直呼的其名,戴文整个一烂泥扶不上墙的混不吝,这声“三哥”真喊不出口。 甚至被人欺负、被人抽嘴巴,戴真心底也半点波澜都没有,因为实在让人可怜不起来... 就在邱四鬆一口气,觉得自己摸透了戴老板性子时。 下一刻。 戴真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 清脆响亮。 这一巴掌,结结实实扇在了邱四脸上。 这一下。 直接把邱四给打蒙了。 “……” 戴文再混不吝,可怎么说呢...那也是戴家人啊...... 这层关係还在... 那也不是丫地你能打的啊! 31、沙龙 邱四在戴真面前点头哈腰,无非是认为戴老板和曹帅沾了关係,这人骨子里是地痞流氓性子,身上沾著跑江湖惯有的傲劲儿。 典型的吃硬不吃软,要是太仁,他会表面尊重你,打心底却看不起你,对他越狠,他越孝顺,要是软硬兼施,他会让你明白什么叫披肝沥胆。 戴真这一巴掌下去,的確磨去了邱四身上几分锐气。 被扇了一巴掌,邱四整个人懵了好一阵,似乎也没想到,这戴老板还是个有脾气的主? 下一秒,他脸上堆著惶恐赔笑,弓腰告罪: “戴老板,是我混帐!是我有眼无珠!越了规矩、犯了大忌,我活该......求戴老板宽宏大量!” “恩。”戴真先点头,后,头一扬,“走,换辆车去。”前者都懵了,说完,戴真朝街头扬长而去,没管杵那儿一脸震惊的戴文,也懒得浪费口舌去解释。 “这...”邱四愣了下,看了看文三,又看了看戴老板背影,然后快步跟了上去,脸上还带著疑惑之色。 两人走后,戴文捂著火辣辣的腮帮子,还僵在原地呢,脸上满是难以置信,半天反应不过来! 我的娘哎!我没看错啊? 他揉了揉脑门。 他娘誒!是真的! “老六抬手“啪”一下,就这么脆生生扇在了邱四爷脸上?” “嚯!这世道真是变了...真他娘的邪乎!” “我滴娘哎!这可是邱四爷啊!” 更让戴文脑子嗡嗡响的,是看到邱四爷挨了打,非但没恼,没怒,还没敢吭一声!反倒满脸赔笑,一副奴才相! 戴文怎么想也想不明白,才半年未见,这老六怎么如此行市了?!就算是帮洋人做事,也不至於能打四爷的脸罢?这世道到底是怎么了?! 戴文旁边的几个车夫,眼睛也跟著直了,邱四爷,他们多少也听过这个名號,那可是手上真沾著人命的爷吶! “文三...不不......文爷,刚才那个是你的六弟?” 戴文闻言,面色一变:“那可不咋滴,打小看著长大滴,如今他成了爷,自然忘了不我这个三哥!方才看见没,邱四爷!混江湖的,试问谁没听过这位爷的名號啊?我六弟啪就是一个大嘴巴子飞过去,为啥啊?还不是因为我文爷!” “我的亲娘哎!文爷,您以前有这么硬的关係,咱不早说啊?!” “邱四爷都得给您六弟哈腰!文爷简直牛啊!以后可得罩著咱哥几个啊!” “就是就是...” 几个车夫脸都快笑烂了,一声声“文爷”喊得那叫一个又响又亮! 此时的戴文,脸上的火辣早已烟消云散,整个人像是被打了鸡血,腰杆瞬间挺得笔直,下巴高高扬起,眼睛都快瞪到了额头上。 他才懒得想小六子如何变行市了,他只知道那是他兄弟,打断骨头还连著筋呢,他当了爷,自个儿不也就跟著当了爷? 戴文还是改不了爱吹牛逼的毛病,还刻意找了块石头垫在脚下,清了清嗓,故意摆起架子,嗓门一扬道: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大伙儿听我说,以后跟著我文爷混,你们放心!我罩著,还有啊……往后我们拉车的,都应该团结在一块儿,看谁还敢欺负咱们......” 周围车夫听得连连点头,马屁拍得更响了。 “文爷威武!” “文爷大气!” “以后就跟文爷混了!” 一声声奉承钻进耳朵里,戴文整个人都感到轻飘飘的,骨头都快酥了...... …… …… 下午三点,戴真到了严翰林胡同。 打量著这严家老宅,青砖墙一眼望不到头,太气派了,戴真估摸著这个大四合院,恐怕得有几千平吧! 戴真的资產,总计近两千现大洋,看起来很多,但那是想比普通人而言,实际上一辆小轿车都买不起,和民国这些真正的有钱人比,还是差得远呢。在1919年南开建校时,严修就合计捐出2万大洋,这笔钱戴真都不知道自己多久才能赚到。 而严家的资產,还远不及天津八大家那种巨富,北洋时期,商人最富的莫过於荣家,至少是上千万资產。 而商人又远远不及军阀,这时期最有钱的,应当是张大帅,估计接近一个亿的私產了,然后就是曹帅、冯帅等军阀,保守也有几千万。 如果不从商,戴真这一辈子也赚不到別人的零头。 文人中赚钱最多的,应该是张恨水,他一生稿费+版税估算有:200—300万银元,写了3000—4000万字,上百部长篇小说。 真他妈牛逼,还是靠纯手搓的。 戴真记得上一世追的一部网络小说,用键盘敲,那狗作者,一天几千字都跟要了老命似的... 呸!纯废! …… 严家老宅外,邱四和俩车夫在外边候著,直到看见戴真的背影消失在了门口,邱四才收回目光,脸上还掛著一抹骇然,他不知道戴真是最近“当红”的《天龙八部》的作者,也不知出门是来此,作为天津卫土著,邱四自然知晓这是严翰林的府邸,明白其分量!只是没想到...戴老板竟还结识严老这等大人物! 严修的社会地位可不是吹嘘的。 要说军阀是凶、富商是富、那么,严修就是尊,官面上,他是前清二品侍郎,袁、段、曹、徐全是他朋友,见了都客客气气,绅面上,被称天津第一绅士,说话比一般督军还好使,民间面上,津门百姓尊称他是严圣人... 闹得最大的事,便是去年八月,袁称帝时,他最敬重的文友严修,从津门专程进京,当面死諫,劝袁停办帝制,见其不听,便当场割袍绝交...当时这事引起了很大的轰动,之后,他声望更是暴涨到顶峰。 所以面见这么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先生,戴真不敢轻慢,挑了一件崭新的灰色西装,梳了一个背头,以示诚敬。 不过戴真想,此次沙龙或许不会太顺。 因为他听说,严修老爷子组织的这场“围绕新文学探討”的沙龙,还邀请了两个重量级人物。 一个是津门守旧派领袖、津门四大书法家之首:华世奎。 此人还是大哥戴大康的偶像,是前清內阁阁丞,乃正二品大员,清遗老,终生不剪辫子,不用民国年號! 还有一位,严修的莫逆之交:赵元礼。 此人是津门诗坛三杰之一,与严修、王守恂齐名。 同时也是津门四大书法家。 两人同是津门文坛泰斗,坚定不移的守旧派... 严修算是更倾向温和改良,他支持新学、支持白话、支持新教育,但也不极端反古文,且尊重旧文人,所以才敢把华世奎这种死硬守旧派请来当老友辩论。 津门都说华七爷脾气爆得很,与人辩论常常爭得面红耳赤,喜欢吹鬍子瞪眼、拍桌子! 不过,戴真何惧? 若是自己胸无点墨,也不会来这儿。 今日。 他便要在这津门文坛,彻底打出名气与地位! 32、文学论战 进了院,戴真碰到了雷鸣远和梦幻编辑,他们正和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交谈著。 “小戴先生,这位是南开中学的校长,张伯苓。”雷鸣远见到戴真,招了招手,引荐道。 “张先生,您好。”戴真热情地伸出手。 “您好您好。” 握手的同时,张伯苓转头看向雷鸣远,询问:“这位是?” 这是严老的沙龙,应邀者皆是津门文艺圈的老人,怎会出现如此年轻的面孔? “小戴先生啊...可是津门最近最炙手可热的人物...”雷鸣远卖了个关子。 “嗯?”张伯苓面露疑惑。 “张先生,我叫戴真,我的笔名是任真。”戴真主动介绍道。 “啊?你就是任真!写《金粉世家》《天龙八部》的任真先生!”张伯苓面带惊讶,压下震动他又揄扬道: “任真先生,当是津门眼下最炙手可热的人物,幸会幸会!” “没想到任真先生竟然如此年轻!”张伯苓又主动伸出手与戴真握了握。 “不敢当不敢当!” 虽然张伯苓年近四十,又是南开中学校长,但在文坛之中,可不按年龄排辈分,而是名望、资歷、地位... 此时的戴真,不仅写出了《金粉世家》和正在连载的《天龙八部》两部膾炙人口的作品,还被新派文人誉为“白话诗第一人”“白话武侠第一人”,在津门文坛的地位,可以说是仅次於泰山北斗。 “几位先生,请跟我来。”这时,一个管家前来尊敬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张伯苓伸出手:“任真先生,请。” “不敢当先,先生请...” …… 客厅內已聚集十来人,严修、华世奎、赵元礼等坐在主宾,其余皆是津门文艺界知名人物,还有两个穿军装、腰杆笔直的北洋军政要员,还有一位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年轻人,看样子好像是严修的学生,戴真忍不住多打量了他几眼,心底震动。 戴真跟谁都不熟,是张伯苓引荐的:“诸位,这位是《金粉世家》《天龙八部》的作者,任真先生!” 在场的所有人,都將目光投向了戴真,儘管方才已有猜测,可此刻依旧让人心底一震,那位眼下文坛探討度最高的“白话诗第一人”“白话武侠第一人”的任真先生,竟然是个青少年!!! 这太不可思议了!!! 这般年纪,別人尚在求学,他却已开两种文体之先河,名震津门! 此等奇才,可以说是古今罕见! 端坐在主位的严修,年近花甲,身形清癯,花白头髮梳得一丝不苟。他看向戴真点了点头,讚许道: “虽年少,然文名已冠绝津门,开白话先河,任真先生真乃异才,可敬敬畏!” 诸座的其余名士也都跟著纷纷夸讚几句,不是那种前辈被晚辈的夸讚,而是名號后面带著“先生”的推重。 但有两位却是默不作声,便是主宾上的华世奎、赵元礼,两位泰山北斗。特別是华世奎,看都懒得去看戴真一眼,觉得这位后生不过是数典忘祖、弃雅从俗,取捷进而博浮名之辈罢了。 今日的议题。 便是整个华夏文坛,当下最火爆的:新文学论战。 自任真的白话诗横空出世,那个留美的胡適之在《青年杂誌》上拋出“八不主义”,守旧派与改良派之爭,早已在南北各地吵得不可开交! 有人痛斥白话文是:“蛮夷之语,毁我华夏斯文。” 有人据理力爭,引经据典讚扬白话是:“言文合一,开启民智之正道。” 严修组织的这场沙龙,邀请了公认的“白话实践者”任真,也有正统文人代表的华世奎,便是要在这津门重地,定一定这新文学的调子! 到底什么是新文学? 该不该有新文学? 客套过后,严老爷子温和一笑,然后开始以戴真为切入点,开始这场论战。 “任真先生,老夫今日倒想请教一句,何为新文学?” 严老此话一出,诸名士都竖起了耳朵。 戴真先是微微欠身,然后语气沉静而清朗道: “回严先生,新文学,便是活的文学,昔日文章,多摹古人,多讲虚饰,多是少数文人案头把玩之物,与百姓日用无关……” “而新文学,不尚浮华,不泥古调,不做无病之呻吟。它写的是真正的情,讲的是实话,记的是当下世道,说的是百姓心声。不端架子,不弄玄虚,以明白晓畅之语,写真切可感之事,让文字不再高高在上,而是走入民间……这便是新文学!” 戴真此言一出,诸名士都在沉默思索这番话。 可就在这时,一道苍老而沉稳的声音,自上座缓缓响起。 “任真先生笔锋锐利,名动京津,老夫亦是有所耳闻。只是老夫浸淫旧学数十载,只知文章当重根基、重风骨、重雅正。 如今世风日浅,人人都想標新立异, 略有文采,便敢倡言革新,略写几篇白话,便自命文坛新帜。老夫倒要请教任真先生,这般弃雅从俗、轻慢先贤的文字, 也配称文学?” 华世奎的声音不高,却压得厅內瞬间一静。 满座革新派皆看向华老,神色微紧。可敬於其文坛地位,不好当面反驳,纷纷把头转向了这场论战的革新派代表任真先生。 戴真沉吟少许,缓缓道: “华先生说晚辈根基尚浅,晚辈不敢辩驳,只是晚辈以为,文章高下,不在年齿,不在雅俗,而在是否真心,是否有用!” “老夫读你文章,文字浅白,语句俚俗,全无古韵,全无风骨!华夏千年文脉,诗词歌赋,皆在文言雅韵之中,你这般以白话乱文,简直是有毁斯文!” “先生重雅俗,重根基,晚辈万分敬佩,可晚辈敢问一句:若文字只供少数人赏玩,与天下百姓无关,与世道人心无关,再雅再古,又有何用?” “少年人好辩!但却不知文字之根本,千古文章,传的是道,立的是心,守的是文脉根本。雅正之文,凝千年之智,蓄圣贤之思,非浅俗口语可比。 百姓不懂,非文字之过!乃教化未至、学识未深之故! 文字一降,则文脉一降;文脉一降,则世道人心俱降!” …… 华世奎面色红润,显然有些上头,连任真先生都不叫了...... 33、论战继续 这段时日新旧文学之爭正烈,彼此各执一词,公说公理、婆言婆是,一时谁也说服不了谁。 此津门最高规格的沙龙论战里,华世奎此言一出,厅內气氛骤然紧绷。 是啊,老百姓看不懂国粹文学,是自身学识太浅,国粹文学有什么错? 这话的確有理...满座革新派名士,皆为戴真捏了把汗,薑还是老的辣啊!或许,这场论战从一开始,便已註定,任真先生再高的文学造诣,也依旧年少,如何是泰山北斗对手? 任真先生会如何辩呢? 戴真面色不变,稍一沉吟,从容淡然回道: “华先生说的对,八股、駢文、文言艰深,非寒窗十载不能通,典籍晦涩,非饱学之士不能解。那,华先生可知?天下四万万同胞,目不识丁者十之七八!” 顿了顿,戴真继续道: “他们甘愿成为文盲?是文字拋弃了他们!他们听不懂、读不懂、用不上,这文章再雅,再深,再古,与他们何干?我辈所倡新文学,非弃古,非忘本,而是让文字服务於人,让天下人都能用得上!” 任君还是有水平,此回答妙矣!革新派名士暗自頷首,对吧!现在中国80-90%都是文盲,和西方列强比例反著来,这是现实问题,怎么解决? 还不改良等著过年呢? “哼!” 华世奎忽然冷哼一声。 诸君又將目光投到了华公身上。 “所谓新文学,弃雅从俗,看似平易,实则浅薄,看似通俗,实则无根!长此以往,文脉断矣!风雅亡矣!文坛只剩浅俗粗率,再无正途可言!文学之道,非锤炼数十年,本就不能成气象,古文辞章,意蕴深厚,乃千年文脉所系,是圣贤之道!” 好吧,又搬出了老祖宗那一套,这是贏学家最喜欢搞的... 华老此等论调,让戴真一时语塞,这是守旧派文人最喜欢的说辞,也是最难说通的一点,用了一辈子旧文,已经根深蒂固了,骨子里满是士大夫那一套,总之就是:新文学的未来不一定看得到,但动了老祖宗的东西,那就是不行! “华先生此言,晚辈不敢苟同!白文也能言浅意深、意蕴深厚、立意奇高....”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啪!”华世奎拍了下案板,脸色微沉,“鄙俚浅俗!岂能登大雅之堂?” 两人从开始论战,逐渐走上了爭执,在座诸君也是摇头苦笑,近来新旧文学论战许多,但都各执一词,终是谁也说服不了谁。 “大雅之堂,不在文字繁简,而在思想高低!”戴真反驳。 “要说繁,白话本比文言更繁!”华世奎冷笑一声。 “华先生何出此言?”戴真心念一动。 “老夫便举一例!”华世奎以为窥得隙漏,心头微漾,看向戴真,一字一句道: “枉费唇舌!” 华世奎:“此四字文言成语,何等精简,比寻常口语都显得更简洁,任先生怎么说?” 在座诸君皆在心底思索,枉费唇舌?白话怎么讲? 想到了,民间的白话翻译是:『和你说话,简直浪费我口水?』 最短也是四个字:『浪费口水』。 貌似还真不如用文言成语?太浅俗了,华公是有意举这个例子,让任先生说出来啊,打任先生脸... 所有人都以为戴真想不出更好的替代时,后者却是摇了摇头,缓缓道: “华先生以『枉费唇舌』举例,这实在不是一个好例子,其实在天津卫的老百姓口中,三字就能代替,“嘿!白说!” 若要更简洁的表达,“白说”二字,足矣!” 戴真此言一出,全场都愣了下。 在座诸位都是名士,平日与君交谈都是引经据典,出口成章,这么一提才想起,好像还真常听府中下人说:“嘿!白说!”这话... 下一刻—— 轰! “啪啪啪!” 革新派文人纷纷拍掌叫好,眼中儘是狂热与敬佩! 对啊,谁说文言、成语更简洁?市井百姓才是白话的究极运用者,这么多年的演化,早已出现诸多简洁、心领神会的口语。 “这......”华世奎急的吹鬍子瞪眼,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好似这些巴掌,是扇在了他这张老脸上,他在国粹中,还真找不出更简洁的表达了。但他依旧有些不服,觉得只是个例罢了。 戴真见老头还不服输,再次补刀道: “既如此,华先生,我也举些天津卫老百姓爱说的白话罢: (地道)(靠谱)(给力) (走心)(拿捏)(上头) (爽)(倔)(抠)(拽)(懵) “这些用旧文,又当如何表达?” “这......这……这……” 在场诸君都懵了,守旧派文人更是脑瓜子嗡嗡的,举一个例子都叫人难以答出,好傢伙,这任真先生,一下举出十几个? 爽?拽?倔? 好傢伙,一个字都来了? 这些市井俚语,可以说他粗俗,但,好像一个字的確能表达出许多意思! 华世奎面色憋得铁青,半天说不出话来,这真把他给问住了,不仅是他,在座的守旧派文人,无一人敢答,也实在答不了啊! 比如说拽字,用文言文怎么表达? 骄?傲?矜? 好像都表达不出那味儿! 华世奎旁边的赵元礼,也是面带不自然,暗自庆幸,还好方才他在旁观,以为老华一人就足以应付,没成想,却被一个少年人给稳占上风了,或许用现代白话“吊打”二字形容更贴切些。 总之,老华这次是脸丟大发了! 梁启超的弟子张君勱站起身,拱手赞道: “任先生所举皆一字尽意,文言数十句不能及!白话真乃人间之妙!” “对啊,任先生此论甚是透彻,佩服至极!” 其余革新派代表,也都纷纷起身行了一记拱手礼,以表敬佩。 包括那位和戴真差不多岁数的年轻人,也在打量著这位任真先生,这场论战的结果,实在是出乎意料,起初无人看好的任先生,儘管他在文坛之中有著不菲的造诣,可他实在是太年轻了! 怎与泰山北斗华公论战? 可不成想,一番论战下来,华公竟败下阵来! 这场论战,实在是太精彩了! 华世奎这位津门守旧派的领头羊,竟然输了! 今日之后,这位任真先生恐怕要名震全国了! 说他为文坛之中,年轻一代第一人! 都不为过! 34、天龙八部火了 严修见胜负已分,缓缓抬手,虚按一按,全场瞬间静了下来。 “诸位,今日雅集,原是论学,非为爭胜。壁臣兄书法名满津门,学问深厚,老成持重,所言皆是守正文脉之道,老夫向来敬重。” 严修目光一转,看向戴真: “任真先生,言词直白,却句句切中时弊,於新学白话一道,確有独到之见。新旧之爭,自古皆然,乃世道之变迁。 他微微拱手,环视眾人,接著道: “今日一席谈,旧者见其厚,新者见其锐,便以此为记,各存其长,互敬互谅,何如?” 话音一落,座中眾人纷纷頷首,表示严公所言极是。 言罢,眾人纷纷起身,雅集便就此落幕。 此次沙龙,最令人侧目者,非戴真莫属。满座宿儒名宿、文坛耆老,何曾见过这般锋芒的后生? 此子乃天纵之才! 这般见识、这般气度、这般条理、这般风骨,这般人物!莫说同辈无人能敌,便是放眼全国文坛,亦是凤毛麟角! ..... 严家大院门口,梦幻编辑轻拍了下戴真肩头:“任真先生,我有一桩大惊喜送你!” 梦幻先生就是《益世报》的总编辑,唐梦幻。 “惊喜?什么惊喜?”戴真问梦幻。 梦幻先生笑而不语,故作神秘: “莫急,莫急,过两日,你自然知晓。” …… 三日后,津门平地响起一声雷! 任真先生与华世奎论战全文、句句经典之语,竟整版登在了《益世报》之上! 津门此番新旧文学论战,一经《益世报》刊载,如长风过境,顷刻间传遍南北文坛。 消息一路北上,连北平京派文人圈中,亦热烈討论此事。 任真之名,一时响彻南北,声名远播,风头无两! …… “嗨呀!你们瞅瞅任真先生跟华公论战那番话!什么白话、什么百姓能懂、什么文是给人看的……说得真好啊……说得咱老百姓心底敞亮!” “任真先生这话说得实在!新文化可不是瞎闹,是为了让念书不费劲,让百姓都能看懂,这理儿正啊!” “华公嘛,资歷是老,名头是大,字也写得好,可论起新道理、新文章,那真是……跟不上趟儿嘍。” 另一个茶客撇撇嘴: “可不是嘛!老辈儿守著老黄历不放,嘴硬心软,可道理上说不过人家啊!” “任真先生比老夫子那套虚头巴脑的,强百倍!” …… …… 华世奎本人也看了此报,上街路过茶摊时,也常听到老百姓的锐评,华公可谓当场气得浑身发颤,鬚髮倒竖! 一番论战本已落於下风,在同辈之中,失了顏面! 如今报章公开,更是老脸丟得乾乾净净! 登报的第二天,华世奎就怒冲冲直奔益世报馆,要寻梦幻先生理论。 你这傢伙,做人真不厚道啊! 为了销量,竟把老夫顏面掛上去,经老夫同意了?真是,忒不厚道了! 哪知一询问,梦幻先生登完文章,便早早离津游山玩水去了,人影子都找不著,华世奎当场又气得吹鬍子瞪眼,捶胸顿足,却无处发泄,只得悻悻而归...... 自此,闭门不出,终日闷在书房挥毫练字... 次日。 戴真亲至华府拜望,神色谦和,礼数周全,对著华世奎拱手道: “华公,晚辈今日登门,並无他意。只是心中敬慕您的学问与风骨,特来拜望。文坛论道,各持己见,本是常事,晚辈无意冒犯华公清誉,失礼之处,还望海涵,晚辈心中,始终尊您为前辈……” “唉...” 沉默良久,华世奎终是长长一嘆,悵然道: “其实,老夫非是厌弃新学,只是守了一辈子旧文风骨,一朝见天地大变,竟有些茫然失措了……” “我,老了啊...” “唉...” “……” 光阴倏忽,转眼又过半月。 此时,任真笔下《天龙八部》连载已逾十万字。故事主线全铺开了,较之先前,热度陡增数倍! 加之此番论战扬名,声势之盛,两相叠加,《益世报》销量节节攀高,日销竟破万份,有时直逼两万! 成为津门报界目前的销冠! 一时之间,津门上下,满城百姓,街头巷尾、茶馆酒肆... 人人手持份旧报纸,张口便是:“乔峰、段誉、虚竹。”闭口便是:“江湖恩怨、武林风云。” 皆围著《天龙八部》的剧情议论不休,成了津门最盛的谈资! …… 戴真自己的酒楼,【本鸣真】里,人声喧嚷,酒菜飘香,跑堂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戴真坐在二楼靠栏杆的案前,喝著小酒,听著下方柳先生说著自己的书,还挺愜意... 呸,抄的才是,戴真还没那么厚的脸皮,说是自己写的。 但以后...或许可以试著原创一本。 楼下。 “列位!压一压言!静一静声!” 柳先生端坐案前,醒木“啪”地一拍,满堂静了几分。摺扇一收,他那洪亮的津门口音充斥全场: “列位酒友、诸位看官!今日咱不说前朝旧事,不说江湖野史,单说眼下津门最火、满城爭看的,任真先生新作《天龙八部》!” 眾人一听,顿时来了精神,手中筷子都放下了,纷纷支起耳朵。 听书的不听《天龙八部》。 嘿~白听! “……” “书接上回,咱先讲讲啊...那大理段家世子,段誉!这位公子哥,生在帝王家,不爱骑马射箭,不爱舞枪弄棒,就爱游山玩水、赏花弄草,性子绵软,憨態可掬!可偏生造化弄人,误打误撞,得了北冥神功,又学了凌波微步…… 诸位觉得,这叫不叫奇遇?这叫不叫天缘?” “可不就是奇缘...俺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 一酒客嘆气:“无巧不成书,若是人人都有这么好的运气,也不会选择看小说了...” 柳先生哈哈一笑,摺扇一合:“这位爷说到根儿上了!” “就是,以为人人都是张鬍子啊,瞎猫碰上死耗子,还能占奉天...” “哟,这位爷,可不兴瞎讲...” “呵!怕啥,他也就在关外横一横,真敢进关內?咱津门还轮不到这鬍子撒野!” “……” “啪!” 柳先生醒木一拍,阻止了越跑越远的话题: “咱再讲第二位,北乔峰,南慕容里的丐帮帮主乔峰!” “要说这位爷,那可是真英雄、真好汉!身长八尺,威风凛凛,一身降龙十八掌,打遍江湖无敌手!义薄云天,肝胆相照,丐帮上下,无不敬服……可偏偏江湖险恶,小人作祟,杏子林一场变故……” “……” “诸位,这叫什么?这叫侠骨!这叫血性!” 旁边一个卖鱼的老主顾端著酒碗喊: “没错!乔峰那才叫爷们儿! “听著这乔峰,怎么有点像布衣將军?” “就是,布衣將军有侠气,有担当,这任真先生不会就是按照布衣將军为原型写的吧?” “我看是...” “是奶奶个腿!”楼上的戴真,忍不住翻了翻白眼。 “柳先生,您快往下嘮!” 柳先生压了压手,腔调一沉: “莫急!书要一段一段听,酒要一口一口品!” “还有那少林寺小和尚虚竹……” “什么虚竹不虚竹,我看是弘一法师...” 一个酒客抿了口酒,笑道。 “不,是释禿驴...”戴真在心底插了一句。 “啪!” “列位!今儿书就说到这儿!” “乔峰身世未明,段誉情路未断,虚竹前路未知,江湖大戏,才刚开锣!欲知后事如何,明日此时,本鸣真酒楼,咱们啊,接著开讲!” “好!” “讲得好!” 满酒楼轰然叫好,拍桌子的、喊好的、碰酒碗的,热热闹闹... 戴真亦举杯在手,浅浅一仰,酒入喉,辛辣中带著一丝清冽回甘。 微醺的感觉的確很舒服... 要是可以,他真想就这么经营著一家酒楼...不折腾,安安静静的过完一生...... 但是。 时局动盪,方兴未艾,往后岁月,只怕乱象更深,难有安寧之日... 既如此。 不如奋力一搏,搏一个天地清朗! 35、你敢侮辱我太极门! 民国五年,六月六日。 今儿一早,戴真穿过早市口回酒楼时,看见许多巡街的军警,以及听见满街的议论。 “哟,戴掌柜,您吉祥!”一个穿暗花缎子的中年人,看见戴真,拱了拱手。 “李掌柜,您吉祥。”戴真认得此人,酒楼的老主顾,李记当铺的掌柜。 “戴掌柜,你听说了嘛...要变天了!”他凑到戴真耳边,轻声说。 “变天?” 哦,戴真才反应过来,今儿是五月初六,那位“驾崩”了。 “害,你还不知道?京里早乱了,大总统病重,听说都下不了床了...诺,满大街的兵。” “有此事?”戴真故作惊讶。 李掌柜抄著手摇著头: “我这消息绝对可靠,戴掌柜,今儿就不来您那儿喝酒了,对了,最好啊......你们酒楼也別开太晚,早些上门板吧,北方也要不太平嘍~” “……” 是啊,的確不太平了,大总统一死,华夏將要进入长达12年的军阀混战与中央真空了... 直到1928年,北伐统一才结束。 可以说是近代最乱、最黑暗、最没王法、老百姓最惨的时期之一,军阀割据、祸国殃民、鱼肉百姓、混战不休、民不聊生。华夏裂成六大派系,加无数小军阀,军阀要养兵,就得刮老百姓,军阀打战为啥?为抢地、抢钱、抢粮、抢烟土、抢女人。 这12年还诞生了许多出生军阀,其中大名鼎鼎的“狗肉將军”,正是这时期崛起的,就是那位人称“三不知將军”。 不知自己有多少兵。 不知自己有多少钱。 不知自己有多少姨太太。(几十个) 老百姓提起这位將军,全是咬牙切齿:烧杀抢掠、姦淫妇女、横徵暴敛、税收到几十年后... 还有挖了乾隆、慈禧的墓,把皇陵洗劫一空的孙殿瑛......东鲁小霸王,刘軫年......杀人如麻郭艰...... 戴真在这段时期给自己定了一个目標: 活著! 活著比什么都强! 先攒钱,去租界里买栋小洋楼。 法租界、德租界、意租界要便宜些,但是英租界是最安全的。 但贵也是真的贵! 戴真打听过价格,维多利亚道的洋房,最低都要一万五银元。 戴真现在总资產,就两千多块大洋... “得赶在一九年前...在租界里安顿下来...” 因为五四时期,是军阀抓文人最严之时。 …… 戴真坐在二楼雅座,正提著笔写《天龙八部》手稿。 楼下酒客,人声鼎沸,热议得热火朝天。 先是从今日街头的不同寻常,京里传来的小道消息,又聊到最近《天龙八部》连载的剧情。 “你们看天龙八部最新连载的那回了吗?” “什么那秦家寨、姚伯当这一路的掌门,吹得那叫一个天花乱坠,结果真动手……全是废物!” 一个酒客嚼著花生米,嗤之以鼻笑道: “那可不是?什么劈掛掌、八卦刀,看著花里胡哨的,唬人倒是真唬,可一遇上正经江湖人,两三招就被掀翻了!” “我也看了,那俩人打得有模有样……一使劲就水……” 邻桌一个酒客端起酒碗,狠狠灌了一口: “你算说到点子上了!这些掌门的武功,全是花架子。依我看,这不就是咱们天津卫练太极、练內家拳的路数嘛?!” “对!內家拳讲究以柔克刚,这些掌门克刚没克成,自个儿先软了!嘿!你们说这任真先生怕不是在暗讽那些练內家拳的吧?” “啪!” 这酒客话音刚落,酒楼角落,传来一声拍桌子的巨响。 全楼瞬间安静,所有人都嚇了一跳,纷纷侧目。 那儿,两个拍案而起的汉子,一身短打,腰杆挺直,肌肉賁张,显然是常年练家子。 那壮汉青筋暴起,指著方才说这话的人,大骂道: “放你娘的狗臭屁!” “谁他妈说太极门是花架子?!老子就是天津卫太极门的!我们天津卫的太极门、內家拳,那是几十年苦功练出来的!以柔克刚,四两拨千斤,是真本事,不服,咱俩来单练练?” 那酒客嚇了一大跳,赶忙拱手赔不是:“这两位爷,方才这是酒后话,酒后话,勿当真!勿当真!” “对啊,这两位师傅,咱们说的是小说里,不是说的现实里,咱们这就给您二位赔个不是。” 方才几个討论剧情的酒客,纷纷拱手赔礼。 “哼!” “任真他懂个屁的武术!” “他一个玩弄笔桿子,没练过一天拳,没扎过一步马步,凭什么写江湖?凭什么写內家拳?” “对!一个秀才懂个屁功夫!懂个屁江湖!简直是侮辱咱天津卫武术圈!” “等著!咱们太极门会找到他的,到时候让他知道知道,什么叫內家拳!” 楼上的戴真,静静地看著下方,被人当著面骂,自然有些不好受。 不过这到提醒了戴真,他或许书写江湖,写得隨意...可这是民国啊! 津门是真有江湖!门派林立、拳师遍地、武痴横行。 他们大多不识字,可不懂什么叫小说、创作、虚构。在他们眼里:书里写的,就是现实里的事,有时还直接对號入座,方才,就觉得是在映射內家拳,侮辱他们功夫,这些武痴,可是真敢堵人、真敢踢馆、真敢动手的! “二位,要喝就踏实喝,要闹就换个地,这儿不是撒野的地界。” 这时,见到动静的邱四赶了过来,对著二人沉声警告道。 几个酒客,见是酒馆里的邱四爷来平事儿了,瞬间鬆了口气。 可这俩练家子一听这口气,瞬间来了火气,脖子一埂: “呵,你是这酒楼里的掌柜的?脾气挺大啊,要不咱俩练练?” “行。”邱四平静道。 那练家子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对方竟然真敢答应,他一个翻身从酒桌上跃了过去。 “哟,来,来,就在大厅这儿。” 练家子招手挑衅。 “行。” 邱四点头。 那练家子已做好架势,准备打疼这黑脸。 邱四朝他缓步走去。 边走的同时,邱四缓缓伸手撩起衣襟,腰间別著的那亮鋥鋥的盒子炮,露出半截,作势就要抽出... !!! 那练家子停下了动作。 双目顿时一睁! 方才还狂悖的大眼珠子,下一秒就露出了恐惧。 另一个看戏的傢伙,看见枪的一瞬,也是当场被嚇了一大跳! 我尼玛,不讲武德!!! 下一秒。 两个练家子,夹起尾巴,一溜烟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好嘛。 拳脚再高也枉然,一颗枪子儿就玩完。 36、中华武士会 “这帮武痴若是急眼,真冲报馆堵我…” 唉,还真难搞。 戴真嘆了口气。 邱四打跑的这两个,只是小虾米罢了,天津卫的武术圈,可是超级庞大的。足有上百个武馆、二十多个主流门派,上百种拳法... 是北方武林第一城。 这地界儿真刀真枪的门派多的是。 形意、太极、八极、少林俗家...个个都是说动手就动手的主儿。 特別是少林,也就是还没写到那进度,此书笔下的少林,连戴真自己都觉得,写得还真是不客气。 就这,那些內家拳的人都不爽,若是写吐蕃国师鳩摩智,一个人单挑整个少林,把所有高僧打得没脾气,当眾羞辱少林七十二绝技全是垃圾,说少林没人能挡他... 嚯!这少林俗家,不得炸开了锅! 可少林是《天龙八部》的主角舞台,少林一刪,主线直接断,少林被侮辱,是全书最大的戏剧衝突,改是没法改,戴真最多做到搂著写。 还有就是: 戴真其实,对少林也没多大好感... 总之,戴真决定了,雇几个练家子傍身,实在太有必要了! …… “戴掌柜。” 戴真回头,看见是不知何时站自己身后的宋老头,“宋师傅...有事?” 宋老头压著嗓子道:“戴掌柜,你写的天龙八部我也看了,老头子我,可是一点儿没看出你有辱他们,这帮练武的,简直是没有道理!” “他们讲道理的方式是用拳头。”戴真不置可否。 “戴掌柜,我给你说...这帮练武的性子野得很,说得出就做得出,那是真敢堵人、敢砸场子啊!” 稍顿,宋老头捋了捋下巴上的鬍子,继续道: “戴掌柜,老头我当年在宫里时,结交了一个形意门的朋友,他在门派地位可不低,戴掌柜,我可以引荐你认识认识,要说在天津卫的武林,形意门绝对是第一大派! 我的意思……戴掌柜,你不如去形意门寻个功夫高之人,雇来护著你,这帮太极门...或哪个门派的再横,也不敢轻易碰形意门的人,就算敢碰,那也很难是对手...” “宋师傅,不满你说,我正有此意...” “对了,只是你得多备些大洋......” “啊?” “咳咳...我这个老友,比较爱財...”宋老老脸挤出一丝尷尬。 …… 过了几日。 戴真带著邱四,去了大经路的中华武士会。 凭著宋老头托的人情,在门內见到了这位老先生。 袁老先生五十多岁,鬢角花白,面部略方圆,上宽下收,带著一种宗师式的沉稳。 袁老:“戴掌柜,要说咱天津卫,论辈分、论身手、论名望,头一把交椅,那必定是张占魁先生,人称闪电手,当年和霍元甲先生並称津门二侠!” 戴真:“嗯,张老先生的名號,津门无人不知...” 戴真的確听说过张占魁,这人是有实打实的真功夫,缉盗、护街、打洋人、撑武士会,这些事在津门都是热议的几个话题之一,当然,目前津门最热议话题是:《天龙八部》和他的作者任真。 戴真听在耳里,心里却很有数。 张占魁是武林中的泰山北斗,辈分太高,地位太重,请他当保鏢?你以为你是总统啊... 袁老先生又道: “至於年轻一辈,那便是韩慕侠,江湖人称玉面虎,是张占魁先生的高徒,身手狠、名气大,去年在租界胜了日本武人,如今是天津最拔尖的后生,不过功夫高...心气也难免高...但我可以帮你引荐引荐......” 袁老的意思很明显,韩慕侠是年轻一辈第一高手,你一个开酒楼的,有些社会地位,但不一定能请动。 戴真沉吟片刻,不动深色地塞了五块大洋,后者笑著接过。 “不管成不成,我想去试一试,韩慕侠先生那边,劳烦您给递个话,我登门拜访。” “嗯,戴掌柜是个厚道人,又是宋老哥介绍的,我自然帮你传一声,但是老朽不一定保证......”袁老笑著说。 戴真想起宋老头的话,又塞了五块大洋过去,“袁老尽力就好。” “小友所託之事,老朽定当竭尽全力!”袁老面色一正。 “……” …… 又是两日后,戴真和邱四,根据袁老的指引,来到了韩慕侠练武的武馆。 刚进院门,戴真便听见拳风呼呼作响,震得人耳膜发紧。 院当中,一条壮汉赤著上身,正在练拳。 此人想必就是“玉面虎”韩慕侠。 “啪啪啪!”只见他身形挺拔,每一拳砸出,都带起一股子劲风。 邱四站在旁边,瞧得眼皮直跳,心里暗暗咂舌。 乖乖,这就是武林高手嘛! 邱四日常也锻炼,不过多是伏地挺身,扎马步,或者打沙袋子。他也能单挑两三个人,可真要跟这位爷动手,恐怕几拳就得被撂趴下。 戴真和邱四静静站在廊下等著。 足足等了小半个时辰,韩慕侠才从馆里出来,擦了把汗,转头看向戴真,眼神淡漠,带著一股子天生的傲气。 戴真上前拱手道: “韩师傅,在下戴真,冒昧打扰。” 韩慕侠斜睨他一眼,愣了一下,这傢伙看起来毛都没长齐吧? 真是袁老头说的,候家后开酒楼的? 韩慕侠语气冷淡道: “戴掌柜,你有啥事?但说无妨。” 戴真直言来意: “那戴某便不绕弯子了,我想请韩师傅能够屈尊,做我鏢师,酬劳绝不含糊。” 这话一出,韩慕侠当场笑了一声,仿佛在听一个很搞笑的笑话,他抱臂而立,摇头道: “鏢师?韩某不感兴趣,並且,韩某我练拳,是为强国强种,不是为了给人看家护院。” “后会有期,戴掌柜。”说完,韩慕侠转身走了。 “后会有期...” 戴真碰了一鼻子灰,心里又闷又无奈,玛德,这架子摆得比他这个津门当红大家都大。 “不愧是玉面虎,这脾气还真是够冲的。”邱四嘀咕一句。 “行了,人各有志。” “戴老板,其实你真没必要找这些武痴,这年头,还是枪桿子更好使儿,我可以去找几个枪使得好的小弟...” “哦,如果说不能使枪呢,比如说在租界里。”戴真白了他一眼。 “这...”邱四摸了摸脑袋,最后,低骂一句,“洋人的规矩就是多...” 两人刚走到门口,袁老走了过来:“戴掌柜,请留步!” 戴真回头:“袁老先生,这事没成。” 袁老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 “戴掌柜,韩慕侠傲气,你请不动,这不奇怪。可你知道吗?韩慕侠只是明面上的年轻一代第一人,实际上,这中华武士会里头,还藏著一位,比他还更厉害!” “还有这等人?” 袁老点头,声音更轻:“此人二十七八,只是命苦,性格孤僻,前几年同门较技,他一时失手,竟把师弟打死了。掌门虽没重罚,但被同门疏远,便与世隔绝。对了,他长相奇丑,性子极低调,不显山不露水。可论真功夫、论狠劲、论底子,实打实还在韩慕侠之上!只是没人知道他躲在哪儿,他藏得很深...” 袁老说完,只是笑著看向戴真不语,戴真愣了一下,然后掏出五块大洋递了过去,袁老接过,脸都快笑烂了。 “戴掌柜是个厚道人,你看那儿。” 老头抬手指向五十米开外,一间破破烂烂,很是破旧的偏房,“那杨天刚就在那间屋子里。” “……” mmp,这就是你说的藏得深?隨便找个弟子都知道吧... “戴掌柜,你且去,若是请这傢伙出山,当真是捡到宝了!”袁老摆了摆手,便要离去。 戴真叫住了他: “袁老请留步,请问您尊姓大名!” “老夫形意门第二代弟子,玉字辈!” “姓袁,名保国!” 37、杨天刚 袁保国...这老头靠谱吗? “篤篤篤!” 戴真带著几分狐疑,轻轻扣响了门。 过了会,门“吱呀”一声开了,一道身影立在了门槛上。 戴真打量著此人:目测身高一米七五左右,头髮长而乱的像梅超风,面黄肌瘦,其貌极丑,眉眼歪斜,颧骨高耸,眼神空洞,浑身上下,还透著一股被世界拋弃了的冷意,也看不出半分习武之人的精气神。 这就是老头说的糕手,杨天刚? 靠谱吗? 邱四瞅著就觉得不靠谱,歪著脖子轻声问:“戴老板,这袁老先生...该不会是骗我们的吧?这是习武之人?看起来更像是阴虚体弱...” 戴真瞥了邱四一眼,稍安勿躁,《天龙八部》里的扫地僧没看过?他上前轻声问,“在下戴真,冒昧打扰。” 杨天刚打量著戴真,淡淡吐出一句: “……谁?” 戴真拱手回道:“戴真,本鸣真酒楼的掌柜,是袁老先生介绍来的...” “找我做什么?”杨天刚打断道。 “杨师傅,是这样的,我是想请你做我的鏢师,我可以每月给你开40大洋,包吃住,按月结。” 四十大洋,大概是请一般武林高手的价了。 “不,我不出门。”杨天刚面无表情,像是对钱不感兴趣。不似装的,毕竟不是杰克马站游艇上说出这话,而是在这间破屋子里。 戴真沉默少许,又道: “杨师傅,我知道,这些年您闭门不出,深居简出,並非厌世避尘,是不愿沾染同门中的是非纷爭、门户顷轧,求得清净……” “与你无关。”杨天刚指尖微顿。 “自然与我有关,我要寻的鏢师,不是张扬好胜之辈,不是趋炎附势之徒,要的就是沉稳、可靠、话少、心定的人,杨师傅不骄不躁,恰好!” 杨天刚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戴掌柜,我模样不济,旁人避之不及,让我跟在你身边,只会惹閒话。” “閒话终日有,不听自然无。” 戴真笑了笑又道,“况且,我只看人,不看脸,不看过往,不看旁人眼光。你跟著我走,以后就不会有人对你指手画脚,你更不用强装想要融入...不用討好任何人...也不用见到不想见的人,更不用强顏欢笑的为难自己……” 杨天刚身子微微一震,那双冷硬沉寂的眼睛,泛起了丝波动。他沉默良久,喉结微动,缓缓开口: “……好...我跟你。” …… 杨天刚走出了那间破屋,第一次踏出了中华武士会,走到街上,整个人显得很不自在,像个乡野小子。戴真先带著他去了成衣铺,挑了一身上等青缎子短打。又带他去了理髮铺,剪了一头乾净利落的短髮。 整个人立时精神不少,虽相貌依旧像瘦版凤雏,却少了几分阴晦,多了几分沉敛。 在酒楼后院,戴真又给杨天刚寻了一间住处,初来时,他沉默寡言,走路轻,动作缓,待人疏离,依旧是那副孤僻模样。只是让人想不到的是:这人看著乾瘦如柴,饭量却大得出奇,一顿饭能抵得上三个苦力!这傢伙也没大胃袋啊?戴真都怀疑他肠胃会变魔术。除了在后院练功,別无他事时,杨天刚也喜欢坐在酒楼廊下的长椅发呆,一坐就是半天,望著酒楼里形形色色的酒客,眼神空茫,也不知在想些啥。 戴真出门办事、访友、赴局,无论去往何处,都会带上他,日子一久,这傢伙闷葫芦的性子…好吧,还是改不了…… …… 再说袁归天的消息,已全国尽知。 天下人心浮动! 政府暂由段琪瑞领导,曹昆率部从川北上,直奔保定准备出任直隶督军,在保定点验人马,整顿军务,安抚军心,一连几日忙得脚不沾地。 保定军务暂且放下后,曹昆带著吴佩浮等部分人马,直奔天津卫,一来是见北洋元老联络旧部,二来是为筹备军餉。 几日过去,事情处理得差不多了,曹昆往花厅太师椅上一坐,长长吐了口气。 “大帅,连日操劳,今日总算得閒了。”曹公馆內,管家轻步上前。 曹昆揉了揉眉心,淡淡嗯了一声: “保定那边也都稳当了?” “回大帅,保定来电,全都妥当了,军心安稳,各部皆已归位...” “嗯。”曹昆点头,闭目养神,“天津城近来可有什么新鲜事?” “回大帅,別的倒没什么,就是近来城里头,人人都在追一份报,看一部书。” “哦?什么书?” “任真连载的新书,是一部武侠小说,名叫《天龙八部》,如今津门上下,不管是文人商贾,还是寻常百姓,天天等著看连载,热闹得很,听说袁二公子,对此书也爱不释手......” 袁二公子,自然是袁克玟,“民国四公子”之一。 他算是民国武侠小说的超级发烧友了,甚至亲自写过不少的武侠小说,如:《侠隱豪飞记》《万丈魔》,別说,还不赖。 听到袁克玟,曹昆暗自摇头:这个不务正业的紈絝,不懂政治,不堪大用!听说他老子出殯那天,和兄弟在墓地大吵,最后摔袖离去...这小子能读啥好书? 曹昆正要结束这个话题,忽然又觉得,『任真』这个名,怎有些耳熟? 他想了半天,也没想起。 “江管家,这个任真是何许人也?” “大帅,任真先生是最近文坛最火热之人,被誉为白话诗第一人,白话武侠第一人,咦,大帅,老奴记得,大帅不是和任真先生见过嘛?” “恩?”曹昆没想起来。 “大帅,就是那位写《金粉世家》的任真先生啊,他现在新开的一部武侠,叫《天龙八部》。” “就是那小子啊!”曹昆一拍脑门想了起来,“老子这记性,我还记得这小子,答应我下本书写武侠,怎么,他那新书写得咋样?” “大帅连日操劳军务,些许小事记不住也是常情...大帅,这书老奴读过,读起来很舒服,写得气势也足得很!” 曹昆身子微微前倾,兴致顿时上来了,他之前看过这小子写的《金粉世家》,算是他为数不多能静下心读的文字。 “书呢?拿来我瞧瞧。” “给大帅备好了,都装订齐整了...” 38、大帅又沉迷 下人立刻捧著一叠报纸上前,轻放在案上。 曹昆伸手拿起,带著几分熟稔与期待,翻开,他猛地一怔! 这...... 曹昆看过许多武侠小说,但是这《天龙八部》,与他从前看的那些晦涩拗口的旧书全然不同! 此书读来顺畅流利、通俗易懂,甚是舒服! 曹昆眼睛一沾书页,整个人瞬间就被吸了进去,再也拔不出来... “大帅,茶凉了,属下给您换一盏?” “不用,放著。”曹昆头也没抬,淡淡摆了摆手。 “大帅,夫人与几位姨娘,叫大帅陪她们打麻將,都在外面候著您呢。” “不打,滚出去!” “遵命!” 靠在太师椅上的曹昆,持著报,时而微微頷首,时而眉峰轻展,时而嘴角噙著一丝淡笑... 真他娘的爽!这才叫看书! 他完全沉浸了进去,只觉这小说读起来酣畅淋漓,江湖好汉、豪情义气、高手过招、兄弟同心! 书中的江湖,就是他眼前的天下。书中的英雄好汉,就是他麾下的猛將精兵。书中的快意恩仇,就是他带兵打仗、纵横天下的写照! 他看得浑身热血沸腾! 一身军务烦扰、乱世焦躁,竟在这一纸文字里,尽数散了... 花厅之內,唯有轻轻的翻纸声。 “篤篤篤。” 这时,门口传来一声清脆的声响。 隨之,一身戎装的吴佩浮踏进了花厅,他本是要与曹帅商议军中布防、粮餉调度之事。可一进门,却见曹帅斜倚在太师椅上... 堂堂北洋大將,直隶督军,便这般捧著报看小说,看得浑然忘我,只觉通体爽快,比打了一场胜仗还要舒心... 连他进来都未曾察觉。 吴佩浮垂手而立,面上依旧沉静肃穆,可心底,却已轻轻皱起了眉头。 他盯著那版面,看出了曹帅看的是《益世报》近来连载的武侠小说,吴佩浮想了起来,好像就是之前那个写言情小说的作者,叫什么...任真? 吴佩浮心中暗嘆。 正经將帅,当以军务为重,以大局为先,纵是消遣,也该读史鑑今、研习兵书,怎可被这般市井閒书勾了心神? 不过两日,曹帅便熬夜看完了连载稿,大手一挥,当即吩咐手下给戴才子写封信,叫他快些写,若是有存稿,那就寄一份到曹公馆来。 吴佩浮望著曹帅的模样,只觉得这任真写的小说,看似消遣,实则惑主,绝非良善之辈! …… “阿嚏!” 本鸣真酒楼,二楼雅间內,正在写《天龙八部》手稿的戴真,打了一个喷嚏。 难道是昨儿与杨天刚去练武,脱衣服著了凉? 自个儿身体没这么弱吧? 戴真这段日子,除了每日写稿,其余时间都是出门操练,和邱四练枪;与杨天刚练功夫。 枪法马马虎虎,主要教练不行,身手倒是强了不少,这杨天刚功夫的確了得,那日浅展一下,一记半步崩拳,把木桩子都打裂开! …… 本鸣真酒楼外。 “三哥,你是说眼前这间酒楼,真是小六子开的?” “我不信。” 戴景川今儿穿了一件缎面长衫,头戴瓜皮帽,脸上满是不可思议。 他在天一坊跑堂时,只知道六弟在跟著洋人混,长行市了,但要说他开这么大一酒楼,戴景川是不可能相信的。 “嘿!老五,你这话说的,你三哥我吃饱了撑著,閒著逗你玩不成?” 戴文不满道。 “害,我也不是那个意思,只是你这说的,也太天方夜谭了,这酒楼,不比咱那天一坊丟份儿吧,你说他是小六子开的?” “老五,你是不知道,老六现在真是爷了,我给你说,那在道上混的邱四爷,你知道吧?在老六面前都是一副奴才像!” 戴文缩著脖子补充道,“是真的,上次我亲眼见著。” “嚯,你这,咱还越说越离谱了。” 戴景川皱了皱眉,三哥的性子他太清楚了,吹牛都不带打草稿的,他的话,只能信三分。 “得嘞,你既然说,这是小六子开的酒楼,咱们啊,进去吃上一顿,就当是给小六子照顾生意嘍。” “哟,老五心疼您三哥呢,请三哥我吃酒楼!”戴文一脸贱笑。 戴景川:“……” 两兄弟进了酒楼。 “哟,二位爷,里边请~” “二位爷,来来来,这边坐。”二虎子招呼道。 戴景川先用桌上的抹布擦了擦凳子,將长衫下摆撩起,才坐了下去。 而戴文,东看看,西瞅瞅,满脸的惊嘆,长这么大,他文爷,还是第一次进正儿八经的酒楼呢! 嚯!真是气派啊! 他不经怀疑,这酒楼到底是不是老六开的,上次他看到老六从这酒楼出来,后来他拉著车,蹲在街口,也看见老六进去过几次。可是,老六能开这么气派的酒楼,那得花多少大洋啊? “二位爷,吃点什么?” 戴景川看都不带看菜单的,张口便是一股老吃家的味儿: “先来个清炒虾仁,记著啊,要河虾,现剥现炒,別拿死虾糊弄,用大火快翻,一点芡都別裹,鲜灵劲儿得透出来!” “嗯~吃的就是那口脆、那口甜!” “再给我来个锅塌里脊,听好了啊,伙计,里脊一定要嫩,鸡蛋一定要裹匀,先煎后塌,汁儿啊要收得乾净,咸香口的,不能腥,更不能柴!这菜啊,最见厨子功夫……” “再来个老爆三,大火猛油,急火快炒,少一分火候,都不叫老爆三!蒜酱香味儿得顶上去,一口下去,得够味儿!” 二虎子人都懵了,过了会,他赔笑道:“这位爷,能再讲一遍嘛?” “嘿!罢了。”戴景川又重复了一遍,二虎子口中默念,记下了这位客官要求。 “三哥,你要吃啥菜,你点吧。”戴景川將菜单推到了戴文面前。 戴文双目一睁,嘿!我又不识字,你给我菜单干啥?戴文想了会,“来个拌三丝、炸豆腐,再来壶烧刀子...” “三哥,瞅你点吃的,就是个劳苦命!”戴景川打趣道。 “嘿!就你小子洋盘是吧!”戴文怒道。 二虎子全记了下来,吆喝一声: “得嘞~二位爷,请稍等~” …… 二虎子窜进后厨,把戴五的要求,跟掌灶的宋老头说了一遍。 正掂著炒勺翻锅的宋老头一听,当即老眸一瞪。 炒勺往锅沿上“噹啷”一磕。 “嚯——” “老吃家呀,这是真行家!” 39、戴真的身世 “哟,四爷。” 邱四慢悠悠走下楼,迎面碰见几个酒楼里的熟客。 “苟掌柜,聊著呢...” “...哦,下来透口气...行,你们慢慢喝...”邱四客气招呼完,无意间目光扫过角落,忽然顿了下。 咦? 这不是文三儿吗? 不,是戴老板的兄弟! 邱四转身朝二楼去,“篤篤”,推开雅间的门,邱四趴在戴真耳旁道: “戴老板,那个......好像您的兄弟来了,就在楼下...” 戴真愣了一下,放下了手中的钢笔,頷首,“嗯,知道了,你去和传菜的弟兄说一声,给他们那桌打个八折,若是戴文问起我,就说我不在。” “好!” 透过雅间的窗户缝隙,戴真恰好能够看见那桌。 咦?戴五也来了? 这些兄弟...终於找来了,其实对於这些兄弟,戴真是没啥感情的,有时还会想:他咋不和上一世他看的那些网文,起点孤儿院啥的一样啊? 唉,可惜这是现实,又不是小说,这个年代的人,都喜欢生孩子,更何况老戴家的老头子,前清有“把总”的官身,又没保护措施,那可不慢慢地搞出了9个孩子。 记忆里,戴真记得还有一个弟弟,和一个妹妹,不过前些年,被小姨接去养了。 戴大康,一满清遗老,戴真惹不起还躲不起嘛;这戴三,若以后抗日爆发时,戴真觉得,他保不准是做汉奸的料;记忆里的戴五哥,好吃,好评头论足,大毛病没啥,小毛病一堆。 …… 没多大工夫,几道菜就热气腾腾端了上来。戴景川夹起筷子尝了一口,眼神唰地就直了,忍不住讚嘆: “哟,伙计,这菜味儿挺正啊!” “那可不,这位爷,咱们掌勺的都说了,您是行家,我给您说,咱们酒楼里掌勺的,可是打宫里出来的...” “哟,宫里出来的御厨啊!难怪,今儿算有口福嘍~” 戴景川又夹起一块虾仁,送入口中,闭眼享受。 “誒,我问你,你们这儿的掌柜,是不是姓戴?”戴文插嘴问。 “额..对。”二虎子点头。 戴文双眸一闪:“我告诉你,我和你们...” “咳咳。”戴文话还没讲完,戴景川推了下他臂膀,打断了他,“三哥,你不是饿著了?先吃吧,伙计,你先忙去,哈,有事情再招呼你。” “嗯,行,二位爷慢用。” 戴文眉头拧成了疙瘩:“嘿,我说...老五,我话还没讲完,你打断我干啥,竟然这是老六开的酒楼,不叫他出来给咱哥几个喝两杯啊?”夹了一筷子肉,嚼完又嘀咕一句,“要我说,应该给咱免钱...” “行了行了,人家小六子以前没书读,吃不饱饭的时候,咱们这当哥的,也没帮衬啥,现在人家发跡了,你就想沾光,我这脸皮子啊,薄!” “我帮衬个啥,这事儿不应该是大哥操心?老头留下的家產,不大头都给了大哥?” “行了,吃菜吧。” 戴文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啪!戴五放下了筷子,皱著眉说,“行了,三哥,你还有啥话要讲?” “我...来来来,你凑近一点......”戴文压低了嗓子,“老五,我告诉你一个秘密...这也是前些日子,在大哥口中才知道的,老六不是发跡了嘛,我找过大哥,大哥当时就说这小子发达了,也光宗耀祖不了咱们老戴家!” “什么意思...?”戴五面带疑惑。 戴文声音压得更轻了: “戴真不是老头子亲生的...也就是说,他和咱们没有血缘关係!” “啊?!”戴五惊了一下,“这是大哥说的?” “是真的!” “最开始我也不信,他是张姨家的,他们家在14年的时候,参加了革命,革命知道吧,那可是把脑袋別裤腰带上乾的活,听说是那个什么...姓孙的还是姓什么的,逃往了日本,他们家也被衙门的清算了,张姨偷偷的把三个孩子都塞咱们家,说是老头子在外边私生的,不过后来,咱们老头子不知道哪根筋缺了,也想跟著参加革命,被发现后就被砍了头...张姨又把俩孩子给接走了,至於老六,被拋弃在了这儿...” 小六子竟然是张姨家的! “什么!”戴五双目一睁,“老头子不是想要加入辫子兵,追隨张勋张大帅,才被砍头的?” “是个屁!以前我也以为,现在才知道,那是装的,他是在暗地里偷偷联络革命d的人,被发现了,才装做是想追隨张辫帅,想復辟,不过当时是寧愿错杀,也不放过。” “竟还有这事,我就说嘛,就算跟隨张辫帅,也不至於被砍头吧,乖乖,老头子竟然参加过革命!那大哥也是装的?” 戴文摇了摇脑袋道:“不,大哥是真想復辟。” “……” “没想到...竟然还有这事儿...” “所以说啊,这老六在咱们家吃了这么多年,理应是欠我们的,吃他一顿饭也是应该的...”戴文端著杯喝了口酒道。 “话不能这么说,当初他们家帮助了咱们家不少,只是想不明白,他们家官做得这么大的,为啥要去革命...” “行了,三哥,这顿算我请你,小六子就算不是咱们家的人,那也是胜似亲兄弟,亲兄弟还明算帐呢...”戴景川夹了块虾仁丟进嘴里。 “嘿!你搁这点我呢!”戴文双目一睁。 …… 这俩货...嘰里咕嚕的说啥呢? 戴真透过窗户缝,看到了楼下的戴文和戴五,发现戴文神神秘秘地说著悄悄话,戴五也是面色阴晴变换不定。 在说啥呢? “该不会是憋什么坏水吧?”戴真发散思维想著。 “篤篤。” 听到敲门声,戴真回了位子坐好,“进。” 雅间门推开,又是邱四。 “戴老板。” “何事?” “收到了一封信,是曹帅府寄过来的。” 曹昆! 戴真拆开信封,咦?怎么有两张素纸? 先拿起一张阅读:【文稿速速写完,即刻送来。存有底稿,一併送府,不得延误。】 嗯,是曹昆的口吻,能够想像出,这位大帅此刻是多么的饥渴。 “这一张又写的啥?”戴真拿起另一张, 阅读:【文稿宜缓笔宜停,若貽误大局,自食其果,毋谓言之不预。】 ??? 大胆! 戴真自然读出了满满的警告意味,这是谁写的?大帅催更,这人竟然写信和大帅对著干? 谁敢这么做?! 吴佩浮啊,那没事了... 40、砸场子的来了 “来,咱哥俩再喝一个!” “老六的这酒楼啊,菜味儿、酒都不错,难怪生意这么好!” 酒楼里坐满了酒客,烧刀子的酒香、菜的油香混在一起,喧嚷嘈杂。 “轰!” 忽然,酒楼大门被哐当一声推开。 紧接著,十几个人鱼贯而入,这些人个个身材壮实,步子沉稳,身穿青缎对襟短褂、配深青大襠裤,脚登黑布面皂靴。 当头的那个三十几岁的男子,个头不高,但肩膀宽厚,胸脯结实,眉眼粗厉,一看就是不好惹的主。 他身后跟著的两个年轻武者,正是前两天,被邱四给嚇跑的俩傢伙。 这群人一进门,场子一下子就冷了,酒客们纷纷侧头观望,有胆小者当场绕过跑路。 “咦,瞧著打扮,像是太极门的?” “太极门的来干啥,看这气势,莫非是来砸场子的?敢砸戴掌柜的场子?戴掌柜不是和曹大帅有关係吗?而且,还有邱四爷坐镇。” “害,都多久前的传言了,一半信,一半不信。行了,咱们只管看热闹,你瞧,那走在前头的,好像是太极门的大师兄,陈当山!” “真是!誒!听说这陈当山一手太极拳,打得相当了得!” “这下子,戴掌柜怕是有麻烦嘍...” “……” “你们掌柜的呢?给我出来!” 砰! 陈当山一掌拍在桌面上,木桌震得一跳,盘子碗筷叮噹乱响,那坛烧刀子都摔在了地下,稀巴烂! 戴文和戴景川,被嚇了一大跳,抬头看了眼眼前壮汉,脖子一缩,心底开始诅咒:干你娘!这群莽夫,招你惹你了,一罈子好酒就给干碎了。 等等! 他们是找掌柜的,找老六? 不好,老六有麻烦了! 那两个狐假虎威的傢伙,跟在大师兄身后,也跟著吼: “对!快叫你们掌柜的出来!还有那天那个瘦的黑脸,也出来,咱们清算清算!” 酒馆里的客人、跑堂、伙计都嚇得不敢大声喘气。 这时,屏风后转出一条人影,邱四来了,他目光一凛,然后压下震动,拱了拱手,沉声开口道: “诸位师傅,何事如此动怒?” 陈当山冷哼一声,眼神里全是傲气,他瞥了邱四腰间露出的盒子炮一眼,嘴角一撇,语气带著轻蔑: “我是太极门李师门下大师兄:陈当山。听说你们酒楼一伙人,仗著有枪,就欺负我门太极门的弟子,今日,我陈某人,便是要来討个说法!” 这时,邱四的几个小弟纷纷跟了过来,有意无意的露出腰间的枪,他抬手示意小弟退后些,方开口: “陈师傅,那日是贵门两位弟子,先在酒楼里闹事,还要在酒楼里动手,我邱某迫不得已才出手劝的。” 陈当山冷冷地盯著邱四:“我认识你,邱四,在江湖上小有名气。” “虚名罢了,那咱们不如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以和为贵?” 邱四话音刚落,人群外又走进来一个人,这人大金牙、肥头大耳,袖口捲起,偏偏手里还捏著摺扇,装出一副儒雅,实际上很是滑稽。 他一进门,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邱四身上,哈哈大笑: “哟,邱老四,许久未见啊。” 邱四见到此人,脸色瞬间一变,隨即他连忙拱手: “九爷!您怎么也来了?” 这一声“九爷”出口,酒馆里不少人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一片,能被称作九爷的,也就只有三和帮的崔九爷了! 戴三和戴五也是嚇得面色苍白,这號爷的名气,可太响亮了!那可是杀人不眨眼的主啊!杀人溅的血,可能比他吃的滷鸭血还多! 崔九爷走到人群中间,笑眯眯地看著邱四,带著几分玩味: “没,你们继续,听说你们在这儿要算帐?我路过听见动静,来瞧瞧热闹而已。” 坏了,连崔九爷都来了,这次事情不好搞了! 邱四脸色更沉重了。 “篤篤。”楼梯口那边,戴真走了下来。 戴真神色平静,不急不缓,光这份从容,让邱四都暗自佩服,戴真的身后,还跟著一个像是病懨懨的丑男,此人,正是杨天刚。 看见戴真,戴文和戴五都睁大了眼,想喊又不敢喊,这场面,恐怕...一言不合就要打起来,到时候咋整? 逃跑?还是帮老六? “戴老板...”邱四凑到戴真耳边,说著方才发生之事。 陈当山目光落到戴真身上,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这位『年轻』的掌柜,你是想出来摆事儿吗?” “哈哈哈!毛都没长齐,还跑来当掌柜,是家里老子死得早吧...”旁边几个弟子,跟著鬨笑起来。 戴真面色依旧平静:“有事直说,不必刻意伤人。” 陈当山: “戴掌柜,你是生意人,这事与你关係不大,你可以先躲一边儿去。我今儿,主要是找这位“邱四爷”,前几日,他仗著有枪,欺负到咱太极门弟子头上,这笔帐,今儿必须算清!不然整个津城的人,还以为咱们太极门好欺负!” 说罢,他猛地转头盯住邱四: “邱四,我给你条路,要么,现在跪下,自己抽两个大嘴巴子,赔个不是,这事就算揭过,我们也不屑动手,要么……” 邱四脸色瞬间冷得像铁。 让他下跪? 不可能! 他这辈子只跪父母,跪观音,跪关二爷! “姓陈的,你別欺人太甚!!!” 话音一落,邱四身后几名心腹弟兄瞬间绷紧了身子,手摸向了腰间。 “哟,邱老四,我今儿是来看戏的,心情还算不错。但老子把话撂在前头,谁要是敢在我面前动枪,那就是不给我崔某人面子!今儿,那就別想走出这扇门!” 崔九爷这话落下,邱四浑身一僵,瞬间面如死灰。 “这位崔九,是什么来头?”戴真轻声问了句。 “他是三合帮沈三爷座下第一號打手,得罪不起...”邱四小声答道。 “……” 陈当山上前一步厉声催促: “別拖延时间了,邱四,我最后给你十个数时间考虑!你要是不跪,我就当场打断你的腿,摁著你跪!” 说罢,开始倒数。 “十——九——八——” “慢著。” 戴真朗声: “太极门是江湖名门,既理不清,不如按江湖规矩来。” “一对一” “单挑明恩仇!” 41、杨天刚的实力 【求月票】 “单挑?” 戴真话落,太极门眾弟子先是一怔,下一秒,讥笑与嘲讽炸响全场。 你以为你在说啥?和咱太极门单挑?简直是哈巴狗咬月亮,不知天高地厚啊! 陈当山嘴角也勾起一抹轻蔑,眼神倨傲地扫过戴真,嗤笑道: “单挑?好啊。” “是你要和我单挑?”他话锋一转,指尖又指向一旁的邱四,“还是这个废物?” 戴真摇了摇头:“既是比武,那自然是你们太极门隨意派人,我挑一个便是。”说完,他又侧头看向身后的杨天刚,沉声道: “天刚,你来。” 木訥的杨天刚走了出来, 唰。 所有目光齐钉在他身上,只见这人身形乾瘦,身上无半分武者的精气神,模样更是称得上丑陋。太极门眾人先是一愣,隨即爆发出猖狂的鬨笑! “哈哈哈!掌柜,你他妈是在逗闷子呢?” “就派这么块料?瘦得跟猴子似的,侮辱谁呢?” “莫不是灶前的烧火工吧?” “哈哈!” 各种嘲讽声传来,戴真微微皱眉,杨天刚的拳头也悄然攥紧,特別是被攻击了长相,瞬间点燃了心底的怒火! 见己方嘲讽得差不多了,陈当山才朗声开口: “行了,都先静一静......掌柜的,既然是江湖比武,那就按江湖规矩来,生死不论!若是我陈某贏了,邱四,必须给咱们太极门跪下来磕头道歉!对了,还有你戴掌柜,也一併跪下赔罪!” “好!” 戴真见识过杨天刚实力,对此很有信心。 …… 陈当山亲自登场,欲速出重拳,立威。 酒楼里围成大圈,腾出场地,中央二人已摆出架势,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纷纷猜测这傢伙,能在大师兄手底坚持几回合? 比武正式开始! “砰砰砰!”甫一交手,陈当山的太极拳如绵里藏针,招招沉稳狠辣,步步紧逼! 什么,杨天刚竟被逼得连连后退? 太极门弟子见状,冷笑更甚,似乎早已猜到这个结果,满脸胜券在握! “这怎么可能!”邱四脸色煞白,这不应该啊! 而看著比武的戴真,双目微眯,不对!杨天刚根本不是不能打!也不是手生! 而是不敢打!打得束手束脚的!或许是曾失手打死同门师弟的缘故?自此留下心魔,不行,不能这样下去!不然杨天刚会败! “嘭——” 陈当山跃身一记鞭腿,扫在了杨天刚双臂,“噔噔噔”,后者连退数步,才稳住身形。 “不得不说,你比我想像中要强点,不过十回合內,你必躺下!”陈当山喘著粗气,冷冷地说了一句,说完,便又要发起攻势。 这时,戴真抓到机会,低喝一声:“天刚!他可不会手下留情,放开手脚了打,他是你的敌人!” 杨天刚闻言,身躯猛地一震! “这话什么意思?难道这瘦猴子没使全力?这怎么可能?装腔作势罢了!”太极门的弟子们听到这话,皱起眉头冷哼。 而作为当事人的陈当山,心底却是跳了一下,他交手时自然能够感受到,对手打得的確有些束手束脚,不过...那有如何! 他並不觉得,这小子使出全力就能是他对手! “小子,吃我一腿!” 就在这一瞬,陈当山见杨天刚愣在那儿,抓住破绽,一记凌厉的横腿横扫,劲风呼啸而来! 杨天刚显然已退无可退! 只能硬扛! 而杨天刚的眼底,那丝犹豫已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冰冷与狂暴的怒意! 顷刻间,杨天刚身形骤然前冲,快如鬼魅!脚下碾地发力,腰身一沉,一记刚猛无匹的崩拳轰然打出! 拳风破空,直逼陈当山下盘! 陈当山不屑冷笑,他毫不怀疑他这腿的威力,在所有人看来,这小子的手估计是要被踢断了! 可惜,他们都错了! “咔嚓——” 只听到一声清脆的骨裂声,骤然响彻全场! 这小子手真断了? 不!!! 我滴个娘!!! 是...是大师兄的腿断了!!! 只见杨天刚的拳头,硬生生砸在了陈当山横扫而来的腿骨上! 下一刻,陈当山的右腿,竟当场被一拳砸断!並扭曲成了诡异的角度!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陈当山的脸上已写满骇然,剧痛还未传来,杨天刚已纵身而上,凝聚全身戾气的第二拳,朝著陈当山的胸膛轰然砸去! “你才是丑陋的东西——” “嘭——” 闷响如鼓! “轰!”陈当山整个人如断线的风箏,被硬生生轰飞了几米,重重砸在地上,口喷鲜血,动弹不得! 陈当山的胸口的肋骨,已尽数塌陷!气息瞬间微弱如缕! 前一秒还在鬨笑、嘲讽、冷笑的太极门眾人,全场瞬间死寂! 包括崔九爷、邱四、小弟们、以及留下来看戏的酒客们,戴三、戴五等等,此刻皆是目瞪口呆! 一拳废腿,一拳碎胸,两招秒杀太极门大师兄! 这人的身手好生恐怖! 恐怕功力不在李师之下! 死寂之中,杨天刚立在场中,周身戾气渐渐散去,看著躺在地下的对手,他忽然眼中涌出一丝担忧,这时戴真上前,拍了下他的肩膀,轻声道:“天刚,没事,接下来交给我...” “嗯。”杨天刚重重地点头,心底涌出一丝暖意。 “大师兄!您没事吧!” 这时,太极门的人反应了过来,纷纷上前扶起大师兄,“別...別动...”瘫在地上的大师兄脸上露出痛苦,“噗!”又吐了一大口鲜血,染红了衣服和地面... “阁下下手未免太重了些!”一个太极门的弟子,冷冷地盯著杨天刚和戴真。 “比武前,陈师傅定的规矩,江湖比武,生死不论!”戴真说。 “你!” 太极门的弟子们,都差点气背过去,但也没办法。 这就是江湖,比武前定的规矩,就算被打死了,也只能怪技不如人。 几名弟子赶忙去外边找来一块布,然后绷著把陈当山放上边,抬著去了医馆。 走之时,几个弟子还警告了戴真一番,“戴掌柜,记住,今日发生之事!” “誒,我劝你们,最好把陈师傅送去老西开的教会医院。” 出於人道主义,戴真善意提醒一句。 “哼!咱们走!” 几名弟子抬著陈当先,直奔医馆,很显然,他们不信洋人开的医馆,觉得开刀邪乎,这个掌柜太坏了,还憋著害大师兄呢! 送去医馆,老郎中一看都嚇了一跳,直呼无力回天,只能缠胸固定,內服外敷,听天由命,正骨或许有一线生机... “咔嚓!”一声。 碎骨头直接戳破了心臟、大血管,血瞬间灌满胸腔... 陈当山猛地坐起,撞飞了老郎中,眼睛瞪得极大,猛地抽搐了一下,脚一瞪,当场断气...... “大师兄!大师兄!” 42、戴真的新书【求月票】 太极门的人走了,崔九爷也走了,后者走之时,深深地看了戴真及杨天刚一眼... “诸位客官,对不住,方才小店扰了诸位雅兴,叫大家受惊了…” “一点小风波,已经料理乾净,诸位儘管安心喝酒,小店有照顾不周,还望海涵。” 酒客们也纷纷拱手回礼: “戴掌柜客气了,不妨事不妨事!” “戴掌柜、还有四爷坐镇在此,我等自然安心,戴掌柜请忙正事,我等自便便是...” “多谢体谅,那诸位自便...”戴真微微点头,转身拾级而上。 “老六...”戴文刚要开口,却被戴景川叫停了下来。 “行了,小六子事儿挺多,就甭打扰他了...” …… 戴真回了二楼雅间,静下了心,重新拾起那封自曹公馆寄来的信。 【文稿宜缓笔宜停,若貽误大局,自食其果,毋谓言之不预。】 这是来自吴佩浮的警告。 怎么办? 曹昆叫我快些写,吴佩浮又叫我慢写、甚至是別写? 听谁的? 按理说,曹昆是吴佩浮的老大,应该听曹昆的,可吴佩浮是何许人也? 將来的玉帅啊! 曹是虚君,吴就是摄政王,未来甚至还流传这么一句话:“只要玉帅一句话,京里不敢不听。” 这人可不兴得罪啊... 最好是能交好! 那曹昆又是好得罪的主?都不能得罪啊,真叫人头疼... 戴真想了想,然后提笔写了封回信: 【大帅钧鉴: 前稿並无存稿,皆逐日书写。近又另撰一文,分心乏术,每日成字无多,难以及早脱稿。伏乞宽限,容臣从容缮写,成即驰呈。 任真谨上】 戴真决定了,以后《天龙八部》,从每日六千字的连载,减到两千字,这算是给足了玉帅面子吧? 然后开始写新书! 说白了,吴佩浮不是不爱看书,是看不上自个儿写的“閒书”,他爱看《说岳全传》《孙子兵法》这类书... 戴真也知道,吴佩浮此人偏守旧,是旧派秀才出身,从小读四书五经、信孔孟... 估计对於自己提倡新文学之事,这玉帅也颇有微词罢... 戴真挥笔,在白纸上写下一行字《孙子兵法浅释》。 此书,戴真准备自己写! 其实就是:用通俗、简单、明白的话,解释《孙子兵法》,並和战论结合,因为《孙子兵法》是古代兵书,极其难懂,戴真要做的,便是將他解释成大白话,让文化不高的士官,甚至是普通的军人,都能够看得懂! 別看只是作解《孙子兵法》和融合战论,若此书出版,戴真毫不怀疑他能够引起巨大轰动! 因为在1915年,也就是前年,蒋白里、刘邦驥等留洋军人,用文言+浅白註解了一本书,那就是《孙子浅说》,当时便在军界、学界引起了巨大轰动,官方背书,还被北洋政府列为了军校必读、兵学范本。 什么吴佩浮、段琪瑞、冯国章等北洋將领,更是人手一本。 那位作者蒋百里,將来还被吴佩浮请来做了总参谋长! …… 这段日子,戴真把自己关了起来,案头堆著一堆纸卷,直到脖子酸得难以忍受之时,他才会停下笔。 “抄书抄的是文字,当自己写书时,才知道那是別人心血...” 这段时间,戴真头髮都被抓掉不少。 而《益世报》那边,戴真每日只更两千字,起初报社还按部就班排版,可不过十来天,读者的抱怨声连成一片。 “任真先生这是在做什么?!” “就是,以前每天有六千字可以看,现在两日才登四千字!” “莫不是懒怠了!” “这人啊,就是这样,有钱了,就开始偷懒嘍...” 益世报馆,读者来信摞了半尺高,字里行间全是焦灼,甚至有读者直接问候: 任真你是不是手断了!为什么每天写这么少! 也有一人不满,那就是曹昆,他那催写的信递过去,为何迟迟不见进展?还拿开新书搪塞於我? 既言写新书,新书呢? 每逢曹帅面露不悦之时,心底瞭然的吴佩浮,就会从书架上抽出几本线装书,摞在案头。 “三爷,这个任真或许是没了灵感...与其苦等,不如看看这些,兵法之道,远比閒书耐品...” “哼!作为文人,不能有了灵感才去写作,就像妓女不能因为有了性慾才去接客!” 曹昆接过书,隨手翻了几页,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特別是看过《天龙八部》后,这晦涩的文言,曹昆越看越觉得脑瓜子发胀! 看了没一会,他便將书推回桌上,闭目养神起来,缓声道: “子玉啊,你那些兵书啊、策论啊,我是真看不进去,看著就头疼...” “三爷,这些兵书,须得静下心才看得进去……” “子玉啊,听说梅兰芳,下月会来津门首演《一缕麻》,明日,陪我去戏园子听两齣好戏,鬆快鬆快...” 吴佩浮:“……” …… 转眼大半个月过去了。 酒楼专属雅间內,戴真揉了揉酸涩的手腕,將整份稿纸仔细叠好。 《孙子兵法浅释》终於完稿,足足八万多字! “二虎子,帮我找一辆车。” “好嘞戴掌柜...” 益世报馆。 报社大厅內,雷鸣远拿著戴真的手稿,目光扫过开篇第一句,眼眸便瞬间睁大了。 “戴先生……你这写的是兵书?!” “孙子兵法?” “正是,不过是用白话,把古人的智慧与道理讲得浅白一些……” “戴先生,没想到您对兵法竟还有如此研究!” 雷鸣远和梦幻编辑及另一位主编,皆压下了心底震动,在手稿前围绕而坐,逐字逐句读下去。 越读,几人越是震撼。 从“计篇”里“主德与战略之关係”,到“势篇”中“奇正之妙用”,其中还有以西方军事学《战论》的框架疏通古意,每一处註解都透著贯通中西的才思,字句浅白到一看就懂! 一个普通人,一个文化程度不高之人,甚至丝毫不懂军事之人,也能从中学到知识,感受到其中之奥妙! “奇才!” “天纵奇才!” “戴真先生,真乃天纵奇才!!!” ----------------- ----------------- ps:新书期,求追读、求月票,特別是请诸位爷,一定不要养书啊! (另外,有什么问题都可以在评论区提。) 43、梅兰芳错了 “戴先生,您这部书分量不轻,我们报馆也十分看重,按惯例,新书可走买断,也可走分成,不知您更倾向哪一种?” 梦幻编辑喝了口茶道。 戴真指尖轻叩著桌面:“我相信这本书的潜力,不必买断,按分成来算吧。” 买断按照市场价,最多也就几百大洋,戴真觉得不值得,这书若是受到了军方的青睞,那销量绝对会超乎想像,细水长流! 几位编辑对视一眼,有些意外,又在情理之中。 毕竟如今的戴先生,已经不是初来报馆时那个年轻车夫了,而是津门大名鼎鼎的任真先生! 敢选分成,便是对自己的作品有十足把握,几名编辑毫不怀疑,便一拍即合。 “以小戴先生在津门的名气,我们决定直接首印五千册。”雷鸣远伸出五根手指继续说: “定价两角五分,版税按两成计算,既然小戴先生你选择分成,每卖出一册,便抽五分,卖多少结多少,帐房每月一清,小戴先生认为如何?” 戴真頷首:“没有异议。” 两成的版税,已经是名家的分成,首版5000册,也就是售罄便有250块大洋,但这只是首版,若是卖得火热,还有第二版、第三版...... 若《金粉世家》这部小说,后续出实体,也会有源源不断、及不菲的收入。至於为何已经连载完有一段时日还未出版?实际上是考量过的,《金粉世家》的读者,大多是一些小资。 所以,《金粉》的实体版,准备用羊皮纸精装出版,奈何进口价还没鬆口,准备再等半年行情缓和些... “咱们报馆马上全力排版印刷,预热也会跟上,定让戴先生新书,再次打响。” 梦幻编辑说罢,递了根香菸过来。 “谢谢,我不抽菸。”戴真摆了摆手,他这具身体可没有菸癮,没必要重新染上。 “戴先生还真是与眾不同,写文章的人不抽菸的少见...” …… 益世报馆接到《孙子兵法浅释》定稿后,立刻便启动了排版与印刷流程,正式筹备实体书出版!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与此同时,《益世报》也在报纸版面刊登新书预热消息,向广大读者宣告任真新作: 【《孙子兵法》,文奥难通。】 【任真先生,剖解精要。浅释一出,语语切时。从政、治军、经商,一卷皆通。】 【益世报承印,校勘精审。九月十二,首版五千。各埠书局、本报代售,欲购从速!】 …… 报纸刊登,最先读到报的自是戴真忠实读者们,这些大多是追看任真言情或武侠作品者。 如今见报上刊登的內容,甚不解,任真先生为何突然转向註解晦涩的兵学经典? “任真先生这是干啥?” “言情写得软玉温香,武侠写得热血满腔,好好的才子,偏去啃《孙子》那硬邦邦的兵书? “莫不是疯啦!” “有这功夫,还不如把《天龙八部》连载完!” “就是,好好的笔锋,写风月写江湖多討喜,费那劲解什么兵学?” “可惜,任真先生才情是足,去碰那两千年前的老古董,別说咱们不看,就是那些当兵的,怕也未必肯看!” “就是,苍蝇落在粑粑上,上不上、下不下的。” 津门上下,议论纷纷。 诧异者有之,不解者有之,惋惜者亦有之。 …… 距离新书发售之日还有九日。 9月3日这天,戴真准备放鬆放鬆去... 准確地讲:戴真受邀去见一个知名读者。 东天仙戏园。 戴真从黄包车上下来,戏园子守门的伙计,见戴真一身体面的西服打扮,眼尖地上前礼貌问道: “先生,您是?” 戴真递出了一封烫金的邀请函,上面的暗纹,是梅兰芳剧团的专属印记,边角还印著个小小的梅字。 守门的俩伙计瞥见邀请函上的记號,面色微变,立马弓著腰引路: “原来是任真先生,请,梅老板特意吩咐了,雅间给您留著......” 周围那穿著富贵前来听戏之客,貌似听到『任真先生』四字时,纷纷侧目观望打量,面露诧异与震惊之色。 穿过熙攘的前厅,戴真跟著伙计上了戏园二楼,在隔壁雅间外头,戴真看到了站著的四个大兵,个个穿灰布军装,扎著绑腿,腰杆挺得比旗杆还直,腰间的枪套擦得鋥亮。 看这派头?又是哪位大帅? 不对,看服饰好像不是北洋兵? 推开雅间的门,里边摆著一张八仙桌,桌上搁著一壶温好的茉莉茶,木窗半开,能看见楼下池座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旗袍、长衫、摩登、西服...很是热闹... 戴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暗道一句好茶。 没等多久,雅间的门被轻轻推开,一阵淡淡的兰花香先飘了进来。 戴真抬眼望去,门口站著个男子。 此人一身月白长衫,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用根青玉簪束著,眉眼生得极清秀,眼尾微微上挑,带著点戏曲里旦角的柔,他手里拎著个布面手包,步子迈得很轻。 想必,此人便是梅兰芳了。 戴真起身刚要开口,梅兰芳先弯了弯眼,拱手作揖,声音清润而软: “任真先生,久等了。明明是我约你,还让您特意跑一趟,是我的不是...” “梅老板客气了,能来听您唱戏,也是我的荣幸。”戴真客套回礼道。 梅兰芳走到八仙桌旁坐下,隨手將布包放在桌边,目光落在戴真脸上,语气带著几分热切: “我早听闻任真先生写得一手好故事,尤其那《天龙八部》,我是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这次来津门,特意托人请您前来,就是想跟您聊几句书里的门道...” 他说著,从布包里掏出一本线装书,封面上写著《天龙八部》,这部半成品的作品边角,还写著密密麻麻的批註。 戴真有些诧异,他知道梅兰芳喜欢看武侠小说,没记错,四大花旦的尚小云,与还珠楼主还是结拜兄弟,而梅兰芳,也十分痴迷《蜀山剑侠传》。 没想到还带著批註的,看来梅兰芳爱《天龙八部》只会更深。 “哦?梅老板最喜欢这本书里的哪位角色?” 梅兰芳不假思索道:“段誉。” “大理镇南王世子,从一个追著姑娘跑的世子,一步步成了駙马,最后还登了基,身上既有江湖的洒脱,又有皇室的担当,我很喜欢这个人物......” “段誉確实討喜,重情重义,又不被身份束缚。”戴真点头,顺著他的话头。 “嗯!”梅兰芳眼睛亮了些,语气沉了几分,“慕容復这个角色挺悲剧的,一生就奔著一个目標,恢復大燕,为了这个身份,他捨弃了感情,捨弃了江湖,捨弃了初心,您说,这『駙马』二字,到底是跳板,还是枷锁?” 说罢,他抬头看向窗外,楼下的戏园里已经响起了开场的锣鼓点,彩声渐渐漫上来。 “我认为,对慕容復而言,既不是跳板,也不是枷锁...” “此话怎讲?” “跳板是手段、枷锁是束缚,而慕容復的问题,在於他一辈子都在为了別人的看法而活...” “咚咚咚!”戏园里的京胡声更响了,是《玉堂春》的调子,婉转悠扬。 梅兰芳深深地看了戴真一眼,然后起身理了理衣角,笑著对戴真说: “该我上场了。任真先生,您且坐著看,等我唱完,咱们再畅聊...” …… “咚咚咚!鐺鐺鐺!噠噠噠!郎朗郎!呀呀呀!” 锣鼓鏗鏘,胡琴婉转。 梅兰芳一登场,满场看客瞬间静了半拍,紧跟著便是炸雷似的满堂彩! “梅老板!梅老板!梅老板!” 掌声、叫好声、拍案声几乎要掀翻戏园的屋顶。 二楼雅间里,戴真看得满震撼的,台上的梅兰芳扮相清丽,身段柔婉,一顰一笑皆是风情,嗓音清亮如水,听得人浑身舒坦。 这一出是《四郎探母》。 杨延辉与铁镜公主对坐,正是全戏最吃功夫、最考念白的一段。台下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盯著台上,屏息静气。 梅兰芳抬眼,轻启朱唇,念白缓缓出口: “駙马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駙马在上……?” 话音刚落,全场猛地一静,静得可怕,戏园里瞬间落针可闻! 台下老戏迷们脸色一变,交头接耳的嗡嗡声立刻冒了出来: “哎?错了!” “公主怎么说成駙马了?” “梅老板居然口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