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兰西1847,我成了工业教父》 第1章 地狱开局?不,这只是个有点烫手的起点 林恩感觉有人在叫他。 “林恩先生,醒醒,快醒醒……” 他不耐烦地翻了个身,可那声音不但没停,远处反而传来了更嘈杂的动静。 “还钱!该死的吸血鬼!” “把我们的工钱吐出来!” “躲著就有用吗?滚出来,勒布朗家的混蛋!” “砸了这破厂!让那该死的吸血鬼啃石头去!” 砰砰砰!哐啷! 谁?谁在砸我家门?! 林恩猛地睁开眼,然后,他懵了。 实验室白色天花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扑扑的石膏浮雕,就像他在欧洲老电影里见过的那种。 什么情况? 记忆的最后片段,是他所在实验室突发爆燃,作为实验室负责人,他扑过去想切断电源…… 再一睁眼,就到这儿了。 “林恩先生!您终於醒了!” 之前叫他的老者凑了过来,大约五六十岁,一身黑色外套,看到自己醒来,连忙端起桌子边的锡盘。 锡盘上,是一小块黑麵包和半杯清水。 “外面……”林恩一开口,被自己沙哑的声音嚇了一跳。 他连忙清了清嗓子,指向外面乒桌球乓的砸门声:“外面怎么回事?” 老管家,或者说叫雅克,他將盘子放在床头柜上,隨后压低了声音说道: “是工人们,先生。厂里已经三个月没发薪水了。”老管家一脸愁容: “煤炭商上周断了供,说除非结清旧帐,否则一粒煤渣都不再送来。还有法兰西商业银行的杜瓦尔先生……他派人送来最后通牒,如果五天后无法偿还本季度的贷款利息,他们將启动抵押物回收程序。”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林恩按著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突然,一大段混乱的记忆碎片从脑海深处涌了出来。 现在是公元1847年1月,法国七月王朝的末期,而他叫林恩·勒布朗,是巴黎城郊勒布朗铸铁厂的第三代继承人,今年十七岁。 父亲老勒布朗三个月前死於肺炎,留下这个据说“工艺精良但经营不善”的厂子和一屁股烂帐。 “我们欠了多少?”林恩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 寒意让他一个激灵,但头脑却清晰了不少。 “工人的薪水平均每月约三千法郎,三个月就是九千法郎。煤炭欠款累计两千法郎。银行那边……”雅克喉结滚动了一下: “本季利息八百法郎,本金……五万法郎,明年一月到期,但合约写明,若任何一期利息逾期,银行有权提前收回全部贷款。” 林恩走到窗边,掀起窗帘。 外面是灰濛濛的初冬景象,铅灰色的天空下,一座砖砌厂房蹲在不远处,烟囱冒著稀疏的黑烟,显然是燃料不足。 厂房前的空地上,黑压压挤著近百人,大多穿著破旧的工装,他们举著简陋的木牌,上面用炭笔写著: “要麵包!” “还我工钱!” 几个领头的壮汉正在用力拍打工厂紧闭的大门,“砰砰砰!哐啷!”的声音正是他们弄出来的。 人群边缘,几个面黄肌瘦的妇人牵著同样瘦小的孩子,眼神空洞。 绝望的气息,隔著玻璃都能闻到。 林恩的目光却越过人群,快速扫视著厂区布局、烟囱的排烟状態以及堆放在角落的原料和废渣。 烟色偏黄,二氧化硫含量可能过高,燃烧效率低下。 铁矿石品相一般,杂质不少; 厂房结构老旧,但主体框架看起来还算结实…… “林恩先生,我们必须做决定了。”雅克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有几个买家对工厂感兴趣,出价最高的是杜邦铸造的菲利普·杜邦先生,他愿意帮我们还清法兰西商业银行的债务以买下咱们抵押给银行的土地、厂房和设备。如果同意,我们今天下午就可以签协议。还掉银行的债务后,我们的压力能小很多……” “五万法郎?”林恩转过身,眉头紧锁,“雅克,这个厂子只值五万?” “在目前的情况下……”老管家苦笑: “没有订单,没有流动资金,工人闹事,它是个负资產,先生。杜邦先生肯出价,据说还是看在与老主人过去那点交情的份上。” 交情? 林恩从记忆角落里挖出关於“杜邦铸造”的零星信息: 杜邦铸造是本地最大的铸造厂,老板菲利普·杜邦精明又强势,一直想吞併勒布朗家这块靠近河边、交通便利的厂区。 父亲的葬礼上,他就“委婉”地表达过收购意向。 现在,这算是趁火打劫吗? 窗外的吶喊声又高了一浪,有人开始用石头砸门了。 林恩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里是1847年的法兰西,他无依无靠,唯一的武器,就是脑子里那些领先一百七十多年的知识。 “雅克,”林恩开口吩咐道:“帮我准备衣服。我要最好的那套。” “先生,您这是要……” “去见见我的工人。”林恩走向房间角落的那个大衣柜,“顺便,告诉杜邦先生的人,工厂,不卖。” …… 十分钟后,勒布朗铸铁厂生锈的铁门前。 林恩·勒布朗穿著父亲留下的略显宽大的黑色礼服,站在一张匆忙搬来的木凳上。 下方,上百双眼睛盯著他,目光里有愤怒、怀疑、麻木。 “工友们!”林恩提高声音,勉强压过了嘈杂。 人群稍微安静了一些,都想听听这个一向沉默寡言的“病秧子少爷”能放出什么屁来。 “我知道,你们已经三个月没有领到薪水。我知道,你们的家人正在挨饿。我也知道,你们对勒布朗家已经失去了信任。”林恩说的很诚恳: “这一切,都是因为工厂经营不善。作为新的负责人,我承认这些错误,並为此道歉。” 下面响起几声嗤笑和零星的怒骂。 “道歉有什么用!” “我们要工钱!” “钱,我会给你们!”林恩斩钉截铁,“但不是现在。” 更大的骚动涌起。 “听我说完!”林恩猛地挥了一下手,“工厂现在没有现金。一分钱都没有。但是,我们有技术,有设备,还有你们这些经验丰富的工人!给我五天时间——只要五天!” 林恩继续挥舞著手臂: “五天之內,我会改造一座熔炉,我向你们保证,改造后的熔炉,能用更少的煤,炼出更多的铁!然后,我会带著我们新生產的东西,去巴黎拿到订单,拿到预付款!拿到钱的第一时间,就是补发所有拖欠的工资,外加百分之五的补偿!” 下面安静了许多,工人们交头接耳,眼神里多了点別的东西—— 当然,那点东西绝对不是信任,而是溺水的人抓到的最后一根稻草。 “如果五天后我做不到,”林恩一字一句地说,“我,林恩·勒布朗,会亲自打开仓库大门,里面剩下的所有生铁锭、工具,你们能搬走的,全部搬走抵债!这座房子,” 他指了指身后的老宅,“也任由你们处置!我以勒布朗家族的姓氏起誓!” 以家族姓氏起誓,在这个时代,对某些人来说还是有分量的。 一个满脸络腮鬍、膀大腰圆的老工匠推开前面的人走出来,他脸上有一道灼伤的疤痕,显得有点凶神恶煞: “小勒布朗,空口白话,我们听得多了。老勒布朗厂长以前也总说很快会有转机。” “马丁老爹。”林恩认出了他,他是厂里资格最老、技术最好的搅炼工,在工人中威望很高。 “我不说空话。今晚,如果你愿意,可以带几个信得过的老师傅留下来。看我改造炉子。如果你们觉得我在胡说八道,天亮就能把我扔出去。” 老马丁盯著他看了足足十几秒,终於,他重重哼了一声,回头对人群喊道: “都散了!回去等几天!几天后要是没动静,再拆了这破厂子也不迟!” 人群又骚动了一会儿,但在老马丁和其他几个老师傅的劝说下,还是渐渐散去了。 飢饿和愤怒並没有消失,只是被这“五天之约”暂时压制,它们隨时可能捲土重来。 看著工人们拖著脚步离开的背影,林恩才感觉到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冷风一吹,透心凉。 “林恩先生,”雅克不知何时来到他身后,声音满是迟疑: “您……您真的知道怎么改造熔炉?老主人在的时候,请过巴黎的工程师来看,都说我们的搅炼炉已经是最普通的式样,没法再改进了……” 林恩从木凳上下来,轻轻吁了一口气: “雅克,你知道为什么我们的炉子费煤吗?” “为……为什么?” “因为它烧掉的热气,直接就从烟囱跑掉了。”林恩望向那座冒著低效黄烟的厂房,露出一丝轻笑: “太浪费了。我们需要给它加个『肺』,让热气在跑掉之前,再多干点活。” 老管家一脸茫然。 林恩已经迈步朝厂房走去,脚步越来越稳。 “別担心,雅克。去帮我找些纸和笔,还有,让厨房……嗯,看看还有什么能吃的,给晚上留下来帮忙的师傅们准备点热的。” 他的大脑正在飞速运转。 搅炼炉……蓄热室……耐火砖的替代材料……这个时代能搞到的工具…… 知识就是力量。 而现在,他要用这力量,在一八四七年的法兰西,点燃第一簇属於他的火焰。 地狱开局? 不,这只是个有点烫手的起点。 第2章 人总是要变的,尤其是在快活不下去的时候 勒布朗铸铁厂的搅炼车间,即使在夜晚也残留著白天积蓄的闷热。 三座砖石砌成的搅炼炉像三尊庞大的巨兽蹲在车间中央,其中一座还散发著余温,炉口黑洞洞的,让人望而生畏。 林恩站在最大那座炉子前,挽起了有些碍事的礼服袖子。 而老马丁又分別请来了另外三位师傅,分別是铁水浇注工让、模具工皮埃尔以及负责鼓风的年轻人马修。 大伙儿围在旁边,气氛有些僵。 “小勒布朗,”老马丁敲了敲炉壁,打破沉默: “这炉子我伺候了二十年。进料口、燃烧室、熔池、烟道,每一块砖我都摸熟了。您说的『加个肺』……这肺往哪儿加?” 另外三个师傅没说话,但眼神里的不屑没有丝毫要隱藏的意思。要不是小勒布朗那句“搬空仓库”的许诺太诱人,他们才不会这大冷天陪这位“少爷”发疯。 林恩没急著回答,而是从雅克手里接过找来的炭笔和几张粗糙的黄纸,这年头好纸昂贵,这些大概是帐本剩的。 他把纸铺在旁边一个还算平整的铁砧上。 “马丁老爹,你看,”林恩用炭笔快速勾勒出简易的搅炼炉结构图,线条精准得让几个老师傅不由地挑了挑眉,“现在的问题是,燃烧產生的热烟气,从这里直接进烟囱排走了。”他在烟道位置画了个箭头。 “热烟气不就是废气吗?不排走难道留在炉子里燜著?” 负责鼓风的马修忍不住小声嘀咕,他二十出头,是模具工皮埃尔的侄子。 “废气?”林恩抬眼看他,“马修,你冬天在屋里生火,是让热气直接从烟囱跑掉,还是儘量让它多在屋里转转,暖和暖和屋子?” 马修一愣。另外几人听了,也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热烟气温度还很高,就这么排走,等於白烧了两成以上的煤。”林恩在图纸上,烟道下方空白处画了两个並排的方框: “我们在这里,建两个独立的砖砌小室,內部砌上格柵。热烟气先经过其中一个,把格子砖烧得滚烫。” 他的炭笔移动,画了另一组管道: “然后,我们让鼓风机抽进来的冷空气,別直接进燃烧室,先流过另一个刚被加热的小室。这样冷空气经过滚烫的格子砖,就能被提前预热。” 他又添了几笔,表示气流切换: “每隔一段时间,通过阀门切换烟气和空气的流向。让热烟气去加热刚才冷却的那个小室,空气则流过刚被加热的这个。两个小室轮流存热、放热,像个不停跳动的肺,把本来要排掉的热气『呼吸』回来,用来预热助燃空气。” 林恩放下炭笔,拍了拍图纸: “这叫蓄热室。理论上,能让炉温更均匀稳定,燃料消耗减少至少两成,甚至更多。” 车间里安静了几秒。 老马丁死死盯著图纸,他不是学者,但他打了四十年铁,小勒布朗画的这东西……似乎、好像、真的可能有用! “可是……”皮埃尔皱著眉开口,“厂长,这得改动炉体结构,要砌砖、加管道、做阀门。五天?我们人手不够,材料呢?合適的耐火砖可不便宜。” “不动主炉体。”林恩早已想好,“我们在烟道出口下方,贴著炉体侧面扩建。用现成的红砖就行,內衬……” 他环视车间,目光落在角落一堆灰白色,夹杂著石英颗粒的废渣上:“用那个。”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那是废砂模和炉渣混在一起的垃圾呀!”让脱口而出。 “里面有很多石英砂,耐热性不错。我们把它们碾碎,混合黏土,重新塑形,阴乾后直接砌进去。炉温不要立刻升到最高,让它慢慢烧结成型。”林恩说得很篤定。 材料性能估算,是他上辈子的老本行。 “阀门怎么弄?铁製的怕是容易烧变形。”老马丁问。 “用两层铁板中间夹石棉布做成简易闸板,用手动拉杆控制。”林恩比划著名: “石棉布我去找雅克,家里应该还有点存货,以前父亲好像用来做过防火垫。”记忆碎片里有这么点印象。 “那……试试?”老马丁看向另外三人。 让和皮埃尔对视一眼,又看看图纸,最后点点头。 马修年轻,最有衝劲:“干!总比乾等著饿死强!” “人太少了,我再去叫几个靠得住的过来帮忙。”老马丁说完就转身往外走。 “好!”林恩精神一振: “雅克,去把家里能用的灯全都拿来。马丁老爹,你叫人过来后,先清理炉侧空地,准备红砖和砂浆。让师傅,你带人去把那堆废渣碾碎,越细越好,和黏土的比例大概三比一,先试试。皮埃尔师傅,你跟我来,我们做闸板和拉杆……” 车间里瞬间忙活过来。 叮叮噹噹的敲打声、碾碎材料的哗啦声,还有偶尔响起的简短指令和回应,打破了冬夜的死寂。 林恩彻底扔掉了“少爷”的架子,和皮埃尔一起在铁砧上敲敲打打,琢磨闸板滑轨。 他的手法虽然有些生疏,但强大的理论知识储备让他很快就能指出关键。 皮埃尔从最初的半信半疑,渐渐变成了认真探討: “厂长,这儿弯角是不是太急了?热气衝过来容易卡住。” “有道理,改成弧线过渡。” 雅克跑前跑后,不仅拿来了灯,还不知从哪翻出半匹浸过防火涂料的粗麻布和一小卷真正的石棉布,这比林恩预想的还好。 厨房的老厨师也摸黑起来了,用最后一点黑麦粉和著土豆,煮了一大锅浓稠的汤,用陶罐提了过来。 热汤下肚,身上的疲惫被驱散了不少。 时间在汗水和专注中飞快流逝。 窗外天色从浓黑转为深蓝,又透出灰白。 “小勒布朗,地基砌好了!” “厂长,渣土混好了,您看看这黏度行不?” “闸板装上了,试试滑不滑溜!” 林恩像个陀螺似的在几个点之间打转,检查、调整、解释。 他的礼服早就沾满灰尘和泥浆,脸上也蹭了几道黑灰,但他却干劲十足。 这种亲手將知识转化为实物的过程,这种解决具体问题的挑战,让他仿佛又回到了当初在实验室攻坚克难的日子。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扩建的蓄热室主体结构终於完工。 两个略显粗糙却方方正正的砖室,稳稳依附在主炉烟道下方,新管道蜿蜒连接,手动拉杆闸板系统虽然简陋,但勉强能用。 “填內衬!”老马丁声音沙哑,却带著兴奋。 工人们用木勺和双手,將混合好的渣土黏土浆涂抹在蓄热室內壁,小心地塑出格柵的雏形。 林恩亲自上手,调整关键部位的厚度和形状。 最后一抹泥浆抹平。 东方天际泛起了鱼肚白。 车间里,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著这座被“动了手术”的老炉子。 它看起来有点怪,多了两个鼓包和一堆管道,像个突然长了两个瘤子的巨人。 “点火吗,厂长?”马修握著鼓风机的把手,跃跃欲试。 林恩看了看还未乾透的內衬: “湿的,不能直接上大火。得先低温烘烤,慢慢把水分蒸乾,让內衬烧结。马丁老爹,用碎煤和木柴,小火,先煨著。这个过程大概要七八个钟头。” 老马丁点点头,亲自去安排。这是最考验耐心和火候的步骤,急不得。 林恩用袖子抹了把额头的汗,对周围眼巴巴望著他的工人们说道: “大伙儿都去歇会儿吧。留两个人轮流看火,保持小火不断。傍晚,咱们开炉试炼!” 工人们拖著疲惫但带著莫名希望的身体散去。 林恩回到老宅,几乎瘫倒在椅子上。 雅克递过来一杯温水,欲言又止。 “雅克,想说什么就说。” “林恩先生……您好像变了个人。”老管家低声说,“从前您从不碰这些脏活,看见炉火都嫌呛。现在您不仅懂,还会做,连马丁老爹都让您说动了……” 林恩接过杯子。 “人总是要变的,雅克。”他喝光水,放下杯子,“尤其是在快活不下去的时候。” 他站起身,走向父亲的书房。 身体累,脑子却停不下来。 改造炉子只是第一步。省了煤、提了效率,可没有订单,铁炼出来卖不掉,一切还是空。 记忆里,父亲似乎和巴黎的一些人物有过交集……他得找找线索。 还有,那个杜邦家,被拒绝之后,真的会就此罢休吗? 第3章 技术改造大获成功 傍晚时分,勒布朗铸铁厂的搅炼车间里挤满了人。 不止是昨晚参与改造的老师傅们,几乎全厂的工人,甚至一些工人家属,都悄悄聚在了车间门口,踮著脚尖往里张望。 那座刚刚被改造过的搅炼炉,经过近十个小时不间断的低温烘烤,外表看起来没什么特別,只是那两个新加的砖砌鼓包摸上去温温热热的,说明內衬应该已经初步烧结成形了。 林恩站在炉前,脸上还带著倦色,但精神却很振奋。 他昨天后半夜在父亲的帐本里翻到一张泛黄的信件草稿,抬头写著“致尊敬的让-巴蒂斯特·约瑟夫·傅立叶教授”,內容是关於定製一批“用於热传导实验的特殊形状铸铁件”的諮询。 傅立叶! 那位以热传导理论闻名的大科学家,虽然已於1830年去世,但这封信说明父亲確实曾与巴黎的学术圈有交集。 信没寄出去,或许是因为傅立叶的突然离世。 这是个线索,但远水难救近火。 眼下,得先让炉子转起来。 “马丁老爹,”林恩收回心神,“开始吧。” 老马丁重重一点头,他先检查了蓄热室的闸板位置,目前是“a室蓄热,b室通空气”的状態。 “进料!”他吼道。 两个工人用长柄铁锹,將混合好的生铁块和熟铁废料从炉顶进料口铲入熔池。 “点火!加煤!” 马修和其他几个年轻工人將准备好的焦煤和木炭从炉门投入燃烧室。 火把伸入,轰的一声,火焰腾起,整个车间的温度顿时升了起来。 热浪扑面而来,工人们下意识后退半步,眼睛却紧紧盯著炉子,尤其是那两个还不知道管不管用的“鼓包”。 “鼓风!” 马修和另一个工人开始用力推拉那个巨大的木製风箱把手。 呼呼的风声响起,空气被压入管道。 按照改造设计,这些冷空气会先经过蓄热室b,预热后再进入燃烧室。 起初,似乎没什么不同。 炉火熊熊,黑烟从主烟道冒出,一看就是原料燃烧不充分。 老马丁紧紧盯著火焰顏色,又侧耳倾听炉內的声音。 多年的经验告诉他,火候还差点意思。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汗水从每个人额角滑落。 突然,老马丁的耳朵动了动。 “风箱……省力了?” 马修也感觉到了: “是!推起来好像轻了点!” 原本需要两人全力才能维持的风量,现在似乎一个人都能勉强应付? 林恩心中一稳。 空气被预热后,密度降低,流动性增强,同时本身携带了热量进入燃烧室,使得燃烧更充分,对鼓风压力的需求自然下降。 这是蓄热室起作用的最直接表现! “看烟!”有人指著烟囱喊道。 只见原本浓黄偏黑的烟柱,顏色似乎变淡了一些,也显得更“通透”了。 这是燃烧效率提升、未燃尽颗粒减少的跡象。 “炉温……”老马丁眯著眼,感受著扑面而来的热浪,“升得快了。” 以前,从点火到铁料开始软化,需要近两个小时。 但现在,不到一个小时,通过炉门的观察孔,已经能看到熔池內的铁料开始泛红、变形。 车间里响起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真的有用?” “那『肺』真把热气吸回来了?” “上帝啊,小勒布朗画的那些鬼画符……” 林恩没理会议论,专注地计算著时间。 又过了一刻钟左右,他示意老马丁:“切换闸板。” 老马丁亲自操作,拉动沉重的拉杆。 铁皮夹石棉的闸板在滑轨中移动,发出沉闷的声音。 烟气流向改变,转而加热已经冷却的蓄热室a,而被加热过的b室则开始为鼓入的空气预热。 切换过程短暂地引起了炉內火焰的轻微波动,但很快恢復平稳,甚至似乎比之前更旺了一点。 “神了……” 老马丁喃喃道,他是最懂火的人,这炉子的状態,是他几十年职业生涯中见过的最稳定、最“听话”的一次! 接下来的过程顺利得让人难以置信。 铁料彻底熔化、杂质上浮、搅炼、形成熟铁团……每一步的时间都比以往缩短了至少两成。 工人们操作起来也感觉更顺手,炉温稳定,意味著对火候的掌控更容易。 当第一团烧得通红的熟铁被老马丁用长钳夹出,重重放在铁砧上,汽锤落下,溅起一片璀璨火星时—— 整个车间沸腾了! “成了!真的成了!” “比往常快了好多!” “煤!用了多少煤?” 负责添煤的工人早就记著数,此刻激动地喊出来: “比往常少了……少了差不多三成!” “三成?!” 惊呼声几乎要掀翻车间的屋顶。 省三成煤,意味著成本大幅下降,更意味著在煤炭断供的威胁下,他们终於有了喘息的机会! 林恩紧绷的神经终於鬆弛了一些。 技术验证成功,这是最关键的一步。 他走到那团正在被锻打的熟铁旁,铁块在锤击下延展开来,飞溅的火星映亮了他沾著煤灰的脸。 “厂长!”老马丁放下铁钳,走到林恩面前,这个一向硬梆梆的老工匠,此刻眼眶竟有些发红。 他身后,让、皮埃尔、马修,以及其他工人,也都是精神一振。 至少,这个小厂长是真的有本事的,是真的有可能带领他们活下去。 “大家辛苦了。”林恩提高了声音: “炉子改成了,这只是第一步!省下的煤,我们要用它炼出更多的铁,更好的铁!然后,把它们变成钱,变成麵包,变成薪水!” “吼!”工人们举起手臂,吼声里充满了久违的力量。 然而,就在这士气高涨的时刻,车间门口传来一阵不和谐的骚动。 雅克脸色苍白地挤了进来,快步走到林恩身边,压低声音急道:“先生,不好了!杜邦铸造的人来了!还有……银行那个杜瓦尔先生的助手也一起来了!就在前厅!” 热浪尚未褪去的车间,仿佛瞬间吹进一股寒流。 工人们的欢呼声戛然而止,目光齐刷刷看向林恩。 林恩眼神一冷。 果然,对方不会善罢甘休。 “马丁老爹,继续生產,儘可能多出熟铁锭,但质量要盯紧。”他快速吩咐,又转向雅克: “带我去见他们。” 第4章 有些人总是来得不巧,尤其是討债的和趁火打劫的 勒布朗家的前厅,其实也就是进门左手边那间还算体面的会客室。 壁炉里的火烧得有气无力,显然是没填什么柴火。 林恩推门进去的时候,靠窗的那张老樱桃木沙发上坐著两个人,一个穿著剪裁合体的深蓝色呢绒外套,头戴礼帽,手里拿著一根镶银手杖,约莫四十岁,面容精明,嘴角带著职业化的假笑。 这是银行家杜瓦尔的得力助手,克莱门特。 另一个年纪稍轻,穿著更花哨些的咖啡色条纹马甲,下巴微抬,眼神里带著毫不掩饰的优越感和审视,正是杜邦铸造老板菲利普·杜邦的侄子,小杜邦。 “林恩先生。”雅克见林恩推门进来,连忙迎上来介绍道: “这位是法兰西商业银行杜瓦尔先生的首席助手,克莱门特先生。这位是杜邦铸造的阿尔贝·杜邦先生。” “克莱门特先生,杜邦先生,”雅克说著又打算向二人介绍林恩,“这位是林……” “不用介绍。”阿尔贝·杜邦放下腿,却不起身,只抬起下巴,像施捨似的朝林恩点了点,“勒布朗家的小少爷,我们见过的。你父亲的葬礼上,我父亲还跟你说过话呢。可惜那时候你大概哭得太伤心,没记住。” “啊,我们亲爱的林恩先生。”克莱门特倒是是假笑著迎了上来,目光在林恩沾满煤灰的礼服上掠过,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 “希望没有打扰您……嗯,林恩先生刚劳作完过来?” “克莱门特先生,小杜邦先生。”林恩走到壁炉旁的主位椅子坐下,没有理会二人的阴阳怪气: “不知二位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小杜邦嗤笑一声: “听说林恩少爷给工人们许了五天之约,要创造奇蹟?我们好奇,特意来看看奇蹟长什么样。另外,我叔叔担心您年纪轻,被那些穷鬼工人哄骗,最后弄得不可收拾,特意让我来……嗯,再確认一下收购的意向。五万法郎,直接代偿给银行,今天签还来得及。” “不劳费心。”林恩淡淡道,“工厂经营得很好,没有出售的打算。” 另一边被无视了的克莱门特的笑容淡了些,接话道:“勒布朗少爷,关於贵厂拖欠本行的贷款利息……” 他说著,从怀中掏出一张单据,念到: “勒布朗铸铁厂,於1846年1月15日签订贷款合约,本金五万法郎,年息百分之十,每季度付息一次。下一期应付利息1250法郎,到期日为1847年1月21日,也就是后天。” 他把单据又收了回去,补充道: “杜瓦尔先生让我转告您,本行理解勒布朗先生刚刚接手铸造厂,困难重重。但合约是合约。若逾期未付,抵押物回收程序將自动启动。届时,不仅您的工厂,这座宅邸也將进入司法拍卖流程。” “克莱门特先生,”阿尔贝·杜邦忽然插嘴,语气像是在调解,“也不必这么严肃。勒布朗家是体面人,不会为区区1250法郎失信於人。” 他转向林恩,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 “不过,体面不能当饭吃。林恩先生,我父亲听说你拒绝了五万法郎的收购要约,感到非常遗憾。当然,年轻人嘛,总想自己试试。我父亲年轻时也一样。” 他顿了顿,笑容更深: “但是,人总要面对现实。后天就是还款日,你这1250法郎,从哪出?” 林恩没理会他。 小杜邦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便自顾自往下说: “直到现在,五万法郎的价码依然是有效的。甚至,看在你父亲与家父旧交的份上,我们可以再加一点。” 他伸出一根手指,又翻成两根。 “五万两千。今天签协议,明天银行那边,我们帮你清掉那五万法郎本金和最后一季的利息。怎么样?到时候你手里还能落下750法郎现金,一样能过得体面。” 小杜邦说著往沙发背上靠了靠,摊了摊手: “你拿钱还债,离了这泥潭。杜邦家得到这块地,扩厂增產。皆大欢喜。” “皆大欢喜?”林恩冷笑一声,“杜邦先生,你欢喜的是能以不到市价四成的价格,拿到河边的厂区和码头。你父亲欢喜的是少了一个碍眼的竞爭对手。” 林恩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沙发上的两人: “我欢喜什么?欢喜拿著五万两千法郎,看你们把『勒布朗铸铁厂』这几个字从烟囱上铲掉,换成杜邦铸造?” “你……”小杜邦脸色一变。 “想买下我们勒布朗铸铁厂,可以,但请按市价来,”林恩点了点沙发扶手,“少於十万法郎,免谈。” 林恩说著,又看向克莱门特先生: “至於欠贵行的利息,1250法郎,到时候一分钱也不会少。” 克莱门特和小杜邦迅速交换了一个惊讶的眼神。 这小子哪来的底气? “小勒布朗,別逞强了。”小杜邦嘲弄地说道: “你看看你这地方,工人闹事,断煤断料,拿什么还钱?靠你这身煤灰吗?要我说,还是乖乖把厂子卖了,拿钱还债,剩下的还能让你体体面面去巴黎找个文书工作。总比最后被扫地出门强。” 克莱门特则相对冷静一些,问道:“请问林恩先生,资金来源是?” “工厂经营所得。” 小杜邦闻言忍不住嗤笑出声: “经营所得?你那炉子烧的都是煤渣了吧?听说煤炭商都断供了,你拿什么炼铁?又哪来的订单?” “这不关你的事。”林恩不冷不热地顶了回去。 “你——”小杜邦气得七窍生烟。 林恩不再理会他,只看向克莱门特:“克莱门特先生,请回吧。后天中午,银行见分晓。” 克莱门特皱了皱眉,最终点了点头:“好,林恩先生,但愿您说到做到。后天中午,我在银行恭候。如果到时……您知道后果。”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这间还算体面的前厅。 小杜邦还想说什么,被克莱门特一个眼神止住。两人悻悻离去。 看著他们的马车消失在暮色中,林恩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硬气是硬气了,但后天中午的1250法郎利息,还有后续的订单,依然是悬在头顶的利剑。 第5章 一封旧信,一条生路 送走两位不速之客,雅克小心翼翼地走过来: “林恩先生,您刚才……后天就是还款日了,1250法郎……我们从哪儿筹这笔钱?” 林恩没有回答。他同样陷入了沉思。 技术,他有,而且领先这个世界足足一百七十年。 现在他缺的是订单,而且是那种能预付部分款项、让后天的利息有著落的订单。 “雅克,”林恩忽然开口,“我父亲的书房,你整理过吗?” 老管家一愣:“老先生去世后,只是简单归拢了杂物,没有仔细清理……先生要找什么?” “信件。和巴黎那边往来的信件。” 林恩说著,已经朝书房走去。 父亲既然曾想联繫傅立叶教授,而那封諮询信最终没能寄出,说明他一定还接触过別的学者。 记忆碎片里,老勒布朗是个沉默务实的人,他会为了一批实验用的铸件专门写信諮询,足以说明那批铸件的工艺要求不低,寻常工匠做不来。 而能接下这种活的工匠,在巴黎,应该屈指可数。 说不定,父亲和某些学术机构或者独立学者,保持过一段合作。 林恩推开书房的门。 记忆中,这间屋子他已经很久没进过了。 一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他点燃桌上的烛台,开始翻找。 帐本、草稿、產品目录、零散的信件……大多是商业往来,与巴黎的铁商、煤炭商、运输行等等。 他耐著性子,一份份看过去。 直到翻出一本厚厚的旧笔记本。 林恩打开,里面是父亲零散的记事笔跡,记录著订单参数和客户要求。 翻到中间,一张信纸滑落出来。 林恩捡信纸,是一封收到的回信。 抬头是巴黎大学的专用信笺,落款处签著一个简洁的花体字—— “杜马” 信的內容不长: 尊敬的勒布朗先生: 上月委託贵厂铸造的六件热传导实验用铸铁稜柱体,已於昨日收到。 经初步检测,尺寸精度及表面光洁度均远超此前合作的诸位工匠,甚为满意。 其中两件已装设於本校化学实验室的导热台,初步读数稳定。 若贵厂有意承接更多学术仪器铸件,请於本月底前復函,届时或可详谈。 另,阁下对傅立叶先生理论的熟悉程度令我意外,希望能保持友好的合作关係。 您忠实的, 让-巴蒂斯特·安德烈·杜马。 1846年3月17日於巴黎大学 林恩的指尖停在那行签名上。 让-巴蒂斯特·安德烈·杜马。 这个名字,林恩可是如雷贯耳。 巴黎大学化学教授,法兰西科学院常任秘书,大科学家傅立叶的密友,在化学界享有盛誉的顶尖学者。 最关键的是,1847年1月,此人刚赴巴黎大学任教不久,正在组建自己的实验室,需要大量定製实验设备。 而且,他对勒布朗铸铁厂的手艺,印象很好。 林恩把信翻来覆去地看。 日期是1846年3月,也就是去年春天。父亲是去年十月去世的,中间隔了七个月。 他们后来又联繫过吗?有没有后续的合作? 他开始疯狂翻找,把笔记本里的每一页都仔细检查,又翻遍了书桌的每一个抽屉。 终於,在抽屉最底层的一个牛皮纸袋里,他找到了想要的东西—— 父亲和杜马教授来往的三封信。 两封是父亲寄出信件的草稿抄件,一封是杜马教授的回信。 林恩按时间顺序把它们排开,快速阅读。 父亲的第一封信写於1846年4月初,感谢杜马教授的肯定,並表示愿意承接更多学术仪器铸件,附上了一份工厂能生產的铸件类型清单和大致报价。 杜马教授的回信写於4月下旬,提出了一组新的需求: 六件用於“蒸汽比容测定实验”的特殊形状空心铸铁球,要求壁厚均匀,內壁光滑,承压能力达標。 信中特別强调,这组仪器將用於法国科学院的一个重点研究项目,精度要求极高。 父亲的第二封信草稿写於5月中旬,表示接受订单,並详细说明了工艺方案和预计交货时间,预期是三个月。 林恩飞快地翻到最后,找到了一张收据存根: “收到巴黎大学杜马教授订购空心铸铁球六件,货款共计一千三百法郎,预付三成定金三百九十法郎。余款九百一十法郎,交货时结清。” 落款日期是1846年5月20日。 收据下方,还有一行父亲亲笔写的小字:“9月15日,交货,款清。” 林恩盯著那行字,心跳加速。 去年九月,父亲交货了。 这意味著—— 他猛地站起身,把雅克嚇了一跳。 “先生?” “雅克!去年九月,父亲是不是去过巴黎?送一批货?” 雅克一愣,回忆了一下,点点头:“是……老先生去年九月確实去过一次巴黎,住了三四天。说是送一批重要的订件,还特意雇了辆好马车,包装得严严实实的……” “回来之后呢?父亲提过那批货吗?” “提过……”雅克努力回想,“老主人回来说,那批货做得值,虽然费工费时,但对方很满意,还说以后可能会有更多这样的活儿……后来好像又写过信,但老主人身体就不大好了……” 林恩握紧了手里的信纸。 线索连上了。 父亲去年九月交货后,杜马教授很满意,应该还有后续联繫的可能。 但父亲十月就病倒了,很快就去世了,通信就此中断…… 现在,是今年一月中旬。 距离上次联繫,已经过去了四个月。 但这是目前最有希望的一条路,走杜马教授走学术界的路子,著手精密铸件,爭取到一笔订单,拿到预付款…… 林恩的大脑飞速转动。 杜马教授需要的是高精度实验仪器,普通工匠做不了,而勒布朗铸铁厂有成功合作的经验。 更重要的是,学术界的研究项目通常有稳定的经费支持,他们付得起钱,而且他们需要的是质量,不是廉价。 这不正是他的优势吗? 现代的材料知识,精准的工艺控制,还有刚刚改造成功、能更稳定控制温度的蓄热式搅炼炉…… “雅克。”林恩转身,目光炯炯,“明天,我要去巴黎。” “巴黎?”雅克一惊,“可是后天的银行利息……” “我会在巴黎拿到订单。”林恩把信纸小心折好,收进口袋,“克莱门特不是说了吗?后天中午,银行见分晓。那就让他见分晓。”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今天晚上,我需要在车间里试製一件东西,一件能让杜马教授眼前一亮的样品。” 第6章 用一晚上,造一件能让大教授惊嘆的东西 確定了下一步的目標,林恩连口水都没顾上喝,转身就扎进了车间。 样品,必须是一样能让杜马教授这种级別的学者看了就走不动道的东西。 普通的铸铁件? 不行。 杜马是巴黎大学的顶尖学者,见过的好东西多了去了。 得是他没见过,或者別人做不出来,但一看就明白其妙处的东西。 林恩走进车间的时候,老马丁正带著几个工人清理炉渣,准备下一炉生產。 看到林恩又回来了,他有些意外:“厂长,您怎么又回来了?那帮人……” “打发了。”林恩摆摆手,目光在车间里扫视一圈,“马丁老爹,咱们厂里有没有细的铁丝?还有铜丝,越细越好。” “铁丝有,拉丝模拉出来的,最细的大概像缝衣针那么粗。”老马丁想了想,“铜丝……得找找,皮埃尔那小子可能藏的有,他爱鼓捣些小玩意儿。” 皮埃尔正好在旁边,闻言抬头:“厂长要铜丝?我工具箱里有一卷,就是有点氧化发黑了。” “拿来我看看。”林恩心里一动。 很快,皮埃尔捧来一卷暗红色的细铜丝,约莫半毫米粗细,虽然表面有些氧化,但刮开后露出光亮的铜色,能用。 林恩又找来一根同样粗细的铁丝,是从拉丝车间找的,表面光亮,是上好的熟铁丝。 “您这是要做什么?”马修凑过来,满脸好奇。 林恩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把那捲铜丝和铁丝並排放在工作檯上,用砂纸仔细打磨掉氧化层,露出新鲜的金属光泽。 “你们都知道,铁匠判断炉温,靠的是眼睛看火色。”林恩一边忙活,一边说,“暗红、橙红、亮黄、白炽……但这东西靠经验,每个人看的都不一样。” 老马丁点头,这是行里的老规矩了,炉火顏色就是温度计。 “但有些活儿,光看火色不够。”林恩用钳子將铁丝和铜丝的一端紧紧绞在一起,拧成一个小小的麻花结: “比如杜马教授要的那种空心铸铁球,壁厚要均匀,內壁要光滑,承压要好……浇铸的时候,铁水温度差一点,出来的东西就是两样。” 他把绞合好的接头举到灯下看了看,还算结实。 “所以您想弄个……能量炉温的东西?”皮埃尔眼睛亮了。 “聪明。”林恩讚许地看了他一眼: “这叫热电偶温度计。原理说起来也简单,两种不同的金属,一头接在一起加热,另一头分开,就会產生微弱的电压。热的那头温度越高,电压越大,电流越大。咱们只要测出这个电流,就能知道炉子的准確温度。” 几个工匠闻言面面相覷。 是的,林恩要做的,是一种在1847年绝对称得上稀奇的东西—— 热电偶温度计。 热电偶温度计的原理是塞贝克效应,於1821年被发现,但直到现在,这东西基本还停留在实验室的物理演示阶段,没有人把它做成实用的测温工具。 虽然这个时代已经有气体温度计或液体温度计了,但它们的测温区间狭窄,就算是水银温度计最高也只能测到300多度,而热电偶温度计最高测温区间达2300度。 因此,只有热电偶温度计才能满足工业生產的需求。 “电流?”马修挠挠头,“厂长,电流我知道,可那玩意儿看不见摸不著,怎么测?” 对啊,电流怎么测? 世界上第一台“电流计”是德国物理学家施威格於1820年发明,但到目前为止,电流计都只能叫检流表,因为它们只能检测迴路中是否有电流存在,而无法检测电流的大小。 林恩被马修这个问题问得一愣,隨即笑了。 这个问题確实问得好。 但林恩上辈子是干什么的?实验室负责人。实验室里最讲究的就是精確测量。那些老前辈们在没有数字仪表的年代,玩出的花样可比现代人想像的聪明得多。 “电流不好直接测,”林恩拿起炭笔,在铁砧上那块已经画得乱七八糟的纸上继续画,“那我们就不测电流。” “不测电流?”几个工匠凑过来,脑袋挤在一起,更加糊涂了。 林恩笑了笑:“我们测『无电流』。” “……” 场面一度非常安静。 老马丁挠了挠他那花白的络腮鬍:“厂长,您这话……怎么听著像变戏法的?测没有的东西?” 其实林恩的法子並不复杂,他將其称之为“零位法”。 思路就是用一个已知的、可调节的电压,去和那个未知的热电偶电压比方向相反地接在一起,互相抵消。 等到两个电压完全相等的时候,迴路里就没有电流了,检流表的指数为零。 这个过程有点像用天平称重,你不是去感受物体有多重,而是不断加减砝码,直到天平重新平衡。最后读砝码的重量就行。 零位法的精妙之处在於:检流计只是用来判断“有没有电流”,它自身的精度对测量结果几乎没有影响。测量的准確性,完全取决於那个可调节的已知电压源。 但问题又来了,1847年,上哪儿找“可调节的已知电压源”去? 答案很简单:自己做一个。 林恩的方法简单地惊人: 找一根粗细均匀的电阻丝,拉直了钉在木板上,旁边贴一把尺子。 当电流均匀流过整根电阻丝,从一头到另一头,电压就回均匀地降落下来。 然后,在电阻丝上移动一个滑动触点,移动触点,直到检流计指针归零。 这时候,热电偶的电压,就等於从电阻丝起点到触点这一段的电压。 而这一段的电压是多少?很简单:(触点位置/总长度)x固定电压。 这个东西,其实就是后世的电阻分压器。 而且,林恩记得父亲的书房里有一台的物理实验仪器,是他父亲前几年迷过一阵子自然科学时买的。 那玩意儿叫什么来著? 叫什么不重要,林恩忘了,反正林恩记得里面有两节標准电池,能產生非常稳定的固定电压。 “雅克!”林恩抬头就喊,“父亲书房那个柜子顶层,是不是有个落灰的木盒子,上面带铜旋钮和玻璃面板的?” 老管家愣了愣,努力回忆:“好像……是有那么个东西。老先生以前摆弄过,后来嫌占地方就收起来了。” “快去拿来!” 二十分钟后,那个落灰的木盒子被小心翼翼地捧到了车间工作檯上。 林恩用袖子擦掉表面的灰尘,露出黄铜铭牌上的刻字:“普雷西精密仪器工坊,巴黎,1839年”。 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排排精致的铜质旋钮和插孔,而最让林恩惊喜的是,角落里有两个小玻璃瓶,这里面就是林恩需要的標准电池! 这种电池是1836年刚发明的,能提供极其稳定的一氧化汞標准电压。 林恩轻轻吁了一口气。 老勒布朗同志,您这东西买得可真值啊! “这玩意儿能测温度?”马修忍不住伸手想摸,被皮埃尔一巴掌拍开。 “別乱动,弄坏了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林恩没理会他们的打闹,小心地打开仪器后盖,检查里面的电池。 两节丹尼尔电池静静地躺在特製的玻璃槽里,溶液虽然有些浑浊,但电极看起来还算完好。 林恩用隨身携带的小刀轻轻颳了刮锌电极表面,露出光亮的金属。 “还有电。”他鬆了口气。 现在,万事俱备。 “皮埃尔,”林恩抬头,“帮我做几样东西。” 皮埃尔立刻凑过来:“厂长您说。” 林恩拿起炭笔,在纸上画了几个简单的示意图: “找一块干木板,要平整的。找一根长度差不多的电阻丝,要粗细均匀的……咱们厂里有康铜丝吗?” 皮埃尔想了想:“有!库房角落里有一卷,是以前修什么仪器剩下的。” “太好了。”林恩继续画,“把电阻丝拉直了,钉在木板上,两头用铜片做接线柱。木板旁边贴一张尺子——没有尺子就自己画刻度,只要均匀就行。” “行!”皮埃尔应了一声,又问:“还有什么要求吗?” “还有,再给我做一个滑动触点,用弹性铜片做,要能在电阻丝上顺畅滑动,又能接触紧密。” “没问题,给我一个小时。” “马修,你去把车间里最细的铜丝和铁丝再找几根来,要不同粗细的,我们得试试哪种组合效果最好。” “好嘞!”马修应声就跑。 “马丁老爹,”林恩转向老工匠,“我需要你帮我烧一炉火,温度要稳,能从暗红一直升到亮白。能做到吗?” 老马丁眯著眼想了想:“小火慢慢加,盯著火色,应该能行。不过厂长,这玩意儿真能测出温度?” “能不能行,试过才知道。”林恩笑了笑。 车间里再次忙碌起来。 皮埃尔蹲在角落里,选了一块上好的橡木板,刨平、打磨。 他找出那捲康铜丝,用卡尺仔细量了粗细,確认整根丝粗细均匀后,小心翼翼地拉直了钉在木板上。 然后用銼刀和铜片做了两个精致的接线柱,固定在电阻丝两端。 马修翻箱倒柜找出各种粗细的金属丝,一根根刮亮,码放整齐。 老马丁带著两个徒弟清理了一座小锻炉,开始慢慢生火,准备控温。 林恩则坐在工作檯前,小心翼翼地將绞合好的铁丝和铜丝接头,用喷灯加热后轻轻锻打,让它们融合得更牢固。然后又找来细陶瓷管,把两根金属丝分別套上绝缘,只让接头裸露在外。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窗外的天色早已黑透,车间里却灯火通明。 “厂长,做好了。”皮埃尔捧著那块钉著电阻丝的木板走过来。木板上,银白色的康铜丝绷得笔直,旁边是用炭笔细细画出的均匀刻度。 滑动触点用弹性铜片做成,在电阻丝上滑动顺畅,接触紧密。 “很好。”林恩接过,开始连接电路。 很快,一个完整的测量迴路形成了。 车间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林恩把绞合好的铁丝铜丝接头——科学说法叫热电偶,小心翼翼地从工作檯移到小锻炉旁。 老马丁已经把炉火调整到稳定的暗红色,凭经验判断,大概五百度左右。 “马修,把灯对准检流计的镜子。”林恩吩咐道。 检流计的原理就是將一束灯光反射到远处的刻度尺上,哪怕只有一点点电流,都能让光点移动。 马修赶紧调整那盏油灯的位置,让光线恰好照在检流计的小镜子上。 很快,一道微弱的光斑投射到对面墙壁的临时刻度尺上。 “好,都別动。”林恩深吸一口气,“马修,把热电偶插进炉火里,別太深,就插边缘。注意安全。” 马修小心翼翼地捏著陶瓷管,把热电偶探头伸进炉膛。 林恩屏住呼吸,轻轻移动滑动触点,在电阻丝上慢慢滑动。 检流计上的光点纹丝不动。 “没反应?”马修探头探脑。 “別急。”林恩继续移动。 突然,光点轻轻动了一下。 林恩立刻放慢速度,小心翼翼地来回微调。 光点先是缓缓朝一个方向偏移,隨著他继续调节,又慢慢回到原位,然后向另一个方向偏移。 林恩盯著光点,在某一瞬间,光点正好回到刻度尺正中央——纹丝不动。 “好了!”林恩轻喝一声,立刻记录下滑动触点此刻在刻度尺上的位置。 “这……这就好了?”马修一脸茫然,“可您什么也没看见啊?” “就是要什么都看不见。”林恩笑了,“看不见电流,说明我从电阻丝上取出来的电压,和热电偶產生的电压正好相等,方向相反,互相抵消了。现在,我知道炉子里產生了多大的电压——你看,触点在……” 他看了看刻度:“从起点过来,差不多三成的位置。標准电池电压是1.1伏,所以现在热电偶的电压,大概就是0.33伏左右。而这个电压,和炉温是一一对应的。” 老马丁盯著那束静止的光斑,又看看远处烧得暗红的炉火,嘴唇动了动,半晌憋出一句: “就这么个小玩意儿……用一根铁丝和一块木板,能知道准確的温度?” “马丁老爹,您看火色能知道今天这炉铁能不能炼好,但您能看出现在是五百一十二度还是五百三十七度吗?”林恩笑著问。 老马丁被问住了。他能分出暗红和亮红,但要说精確到几十度甚至十几度,那纯属扯淡。 “这玩意儿能?”他不太信。 “现在还不能。”林恩坦然承认,“因为我还不知道,这个电压数字对应多少度。这需要標定,得拿它去量已知的温度,然后把电压和温度画成一条线。” 他顿了顿,看了看窗外已经泛起鱼肚白的天色: “但这种事,得在有標准温度计的实验室里干。巴黎大学的杜马教授那儿,肯定有。” 皮埃尔盯著那块简陋的木头板和那根绷紧的电阻丝,眼睛越来越亮: “厂长,您的意思是……咱拿这个去找那个教授,他就知道咱们有真本事?” “没错。”林恩小心地把热电偶从炉火边移开,让接头慢慢冷却: “杜马教授要的是精密仪器铸件。什么叫精密?温度差一点,铁水流进模具,出来的东西尺寸就不对,內壁就不光滑。有了这个,咱们能告诉他:我能精確控制每一炉的温度,你想要多准,我就给你烧多准。甚至说,这玩意,咱们得先拿去申请专利。” 第7章 先给东西盖个戳,再去找聪明人聊天 说到专利,其实林恩並不是空谈。 法国在1791年就確立了专利法,而且没有事先审查制度,说白了就是登记制,申请人只需要提交说明书和图纸,再支付点费用,专利就到手了。 虽然法国在1844年又颁布了新专利法,但同样延续了这一传统。 作为一个穿越者,林恩太清楚“智慧財產权”这四个字的份量了。 1847年的法国,工业革命正热火朝天。 今天你不註册,明天保密工作稍微出点岔子,说不定隔壁杜邦家就能拿著差不多的东西说这是他们先想出来的。 反正是登记制,先到先得唄。 想到这里,林恩忽然想起自己改造铁炉的那法子,说不定那玩意儿也能申请个专利,不过这个没热电偶温度计那么急。 “雅克!”林恩把老管家从人群里捞出来,“巴黎的专利局在哪儿?怎么申请专利?” 雅克愣了一下,努力在记忆里翻找: “专利局……应该是在商务部下面吧?老先生前好像提过,说隔壁区有个铁匠发明了什么新式犁头,花了几百法郎去註册了个专利……” “几百法郎?”林恩心里咯噔一下。 他现在別说几百法郎,口袋里翻出来能凑够五十法郎都够呛。 “具体多少我也不清楚,”雅克皱眉回忆,“好像是跟专利年限有关係,五年、十年、十五年,价钱不一样……老先生当时还说,那铁匠真捨得花钱,五百法郎够买一头好牛了。” 五百法郎。 林恩飞快地在心里盘算:后天要还银行1250法郎,现在又要挤出几百法郎去申请专利…… “雅克,”林恩又问,“申请专利,能不能用东西抵押?非得交现金吗?” 老管家一脸为难:“先生……这……专利局又不是当铺。” 林恩揉了揉太阳穴。 也对。 那怎么办? 先去找杜马,拿了预付款再来申请专利? 可万一杜马那边谈得慢,或者教授把热电偶温度计先拿出来给人看了,走漏了风声……甚至杜马本人都有可能先把这专利给抢注了…… 到时候,他就欲哭无泪了。 “这专利必须的先註册。” “可先生,钱……”雅克一脸为难。 林恩左思右想,现在其实只有一条路,那就是卖设备。 他当即把雅克拉到一边,压低声音把自己的打算说了。 老管家听完,眼睛瞪得像铜铃:“先生,您要卖设备?那可是老先生生前一点点攒起来的……” “雅克,”林恩拍拍他的肩膀,“设备卖了以后还能买回来。主意被人偷走了,可就真没了。” “那……卖什么?”老管家艰难地问。 林恩环视车间,目光在那些大大小小的设备上扫过。 最后,他看向角落里的那台老式手动衝压机。 那玩意儿是父亲五年前买的二手货,笨重、费力气,但精度尚可,平时主要用来给一些小铁件冲孔。 厂里用它的机会不多,卖了对生產影响最小。 “那台冲床,能值多少?”林恩指著那台落灰的机器。 雅克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嘴角抽了抽: “先生,那玩意儿……买的时候花了七百法郎,现在当废铁卖,能卖五十就不错了。” “五十?”林恩倒吸一口凉气。 一台冲床才值五十法郎,那他得卖多少设备才够五百法郎的专利费? “等等,”林恩忽然反应过来,“不是当废铁卖,是当设备卖!附近有没有那种小作坊,买不起新机器,想买个旧將就用的?” 雅克想了想:“有倒是有……隔壁区的铁匠铺,那个老皮尔,他一直想添台冲床打马蹄铁,但新的要一千法郎,他捨不得……” “明天一早,你去找他。”林恩拍板,“就说勒布朗家有一台冲床,九成新——呃,別这么说了,就说保养良好,还能用十年,卖他五百法郎。” 雅克差点咬到舌头:“五百?先生,那机器买的时候才七百,还是五年前……” “就先这么定了,不行在送他点铁锭,一定先凑到五百法郎。他要是拿不出这么多钱,那就先能卖多少卖多少,然后……” 林恩说著,又开始四处打量,看看还有什么能卖的。 目光最后落在那台老式鼓风机上。 这台比冲床新,是父亲前年添置的,虽说还是手动,可比老式风箱省力多了。 “这台鼓风机呢?”林恩指著那台机器。 雅克顺著看过去,表情更纠结了: “先生,这……这是车间里最好的鼓风机了,卖了它,咱们以后怎么炼铁?”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林恩当机立断,“这台能卖多少?” “新的要四百法郎左右,这台用了不到两年,要是卖……”雅克咬了咬牙,“应该能卖两百二十到二百七十法郎。” “好。”林恩说道,“冲床爭取卖五百,实在卖不到就把鼓风机卖了凑。” ……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完全亮透,雅克就被林恩从床上拽了起来。 “先生,这才几点……”老管家揉著惺忪睡眼,一脸茫然。 “时间紧,得趁早。”林恩换下了昨晚那套沾满煤灰的礼服,套上一件还算乾净的外套,“走,先去找那个老皮尔。” 雅克无奈,只好披上大衣,跟著林恩出了门。 隔壁区的铁匠铺离得不远,步行二十分钟就到。 清晨的街道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麵包房的小工推著车匆匆经过,车上是刚出炉的长棍麵包,香气飘了半条街。 林恩的肚子很不爭气地叫了一声。 他这才想起来,自己从昨天下午到现在,就喝了一碗厨房煮的土豆汤。 “先生,要不先买个麵包?”雅克听见了那声咕嚕,小心翼翼地问。 林恩摸了摸口袋,掏出几枚铜幣——这是他在衣柜里翻出来的全部家当。 “……先办正事。” 老皮尔的铁匠铺在一条小巷的尽头,门口堆满了废铁和旧马蹄铁。 铺子还没开门,但里面已经传出了叮叮噹噹的打铁声。 林恩上前敲门。 敲了好一会儿,门才打开一条缝,露出一张满是络腮鬍、被炉火烤得黝黑的脸。 “谁啊?这么早……”老皮尔看清来人,愣了一下,“咦,这不是勒布朗家的……雅克先生?” 雅克在附近还算有点名气,毕竟给老勒布朗当了二十多年管家,周边的商户大都认得他。 第8章 这买卖不亏 “皮尔师傅,早。”雅克挤出笑容,“我家先生想跟您谈笔生意。” “你家先生?”老皮尔的目光越过雅克,落在林恩身上,打量了几眼,“小勒布朗?进来吧。” 铁匠铺里头比外面看著宽敞些。 墙角堆著打好的马蹄铁和农具,中央一座锻炉烧得正旺,一个年轻人正挥著锤子,叮叮噹噹地敲打一块烧红的铁条。 “有什么事快说,我这忙著呢。”老皮尔用围裙擦了擦手,语气不算客气,但也不算太恶劣。 林恩开门见山:“皮尔师傅,听说您想添一台冲床?” 老皮尔的动作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你怎么知道?” “这一片做铁匠的,谁不知道您的手艺?想添设备、扩大生意,再正常不过。”林恩微微一笑,“我家里有台冲床,保养得好,还能用十年。您要是感兴趣,可以看看。” 老皮尔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掂量。 “勒布朗家的冲床……”他喃喃道,“我记得,好像是台手动的,挺笨重的那玩意儿?” “是有点笨重,但精度不错。”林恩点头,“打马蹄铁、农具冲孔,绰绰有余。新的要一千法郎,我只要五百。” “五百?!”老皮尔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小勒布朗,你小子可不厚道啊?那台冲床好像是你父亲五年前进的二手货吧?” “可您现在去买新的,就是一千。”林恩不为所动,“而且,我还可以搭一批铁锭,质量上乘的熟铁锭,市价怎么也得值几十法郎。” 老皮尔盯著林恩看了半天,忽然笑了:“你小子,比你父亲会做生意。” 林恩没接话,只是静静地等著。 老皮尔挠了挠头,走到铺子角落,从一个铁罐里翻出一把铜幣和一叠皱巴巴的钞票,数了数。 “我这儿只有三百二十法郎现金。”他抬起头,“剩下的,能不能用马蹄铁抵?” 林恩摇头:“我要现金,急用。” 老皮尔嘆了口气,又翻了翻,最后翻出一只旧皮口袋,倒出几枚银幣。 “三百五十。这是我全部家当了。”他一脸肉疼,“你要是同意,现在就拿走。要是不行,那就算了。” 林恩看了眼雅克,老管家连连点头,毕竟三百五十法郎在他看来是很厚道的价格了。 林恩心里清楚,时间不等人。 三百五十法郎不够专利费,看来鼓风机也得卖。 “成交。”他伸出手。 老皮尔愣了一下,隨即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燻黄的牙:“痛快!” 半个小时后,老皮尔招呼著自己的几个徒弟把那台冲床搬回了铁匠铺。 从老皮尔的铁匠铺出来,林恩攥著那三百五十法郎,心里踏实了一点,但也只是一点。 距离五百法郎的目標还差一百五。 “走,回去搬鼓风机。”林恩把钞票小心地叠好,塞进贴身的內袋里。 雅克跟在后面,欲言又止了好几次,终於忍不住开口:“先生,那台鼓风机可是咱们厂里最好的……” “我知道。” “卖了它,以后炼铁只能靠那两台老风箱,那玩意儿得三个人轮流拉,累死个人……” “我知道。” “而且那两台老风箱还有一台漏气,马修前两天还在抱怨……” “雅克。”林恩停下脚步,转过身看著老管家,“你说的这些我都明白。可你想想,要是后天还不上银行的利息,连厂子都没了,留著最好的鼓风机有什么用?” 雅克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放心,”林恩拍拍他的肩膀,“等熬过这一关,咱们买新的。电动的。” “电动?”雅克一脸茫然,“那是什么?” “呃……就是一种不用人拉的机器。”林恩意识到说漏了嘴,连忙转移话题,“走吧,趁早把鼓风机搬出来,看看能卖给谁。” …… 回到厂里,林恩还没来得及进车间,就被马修堵在了门口。 “厂长!厂长!”小伙子跑得气喘吁吁,脸上却带著兴奋,“您快去看看,炉子又出了一批熟铁,比昨晚那批还好!马丁老爹说,省了至少三成半的煤!” 林恩眼睛一亮:“这么快?” “从昨晚到现在,咱们出了三炉!”马修比划著名,“以前一天最多两炉,现在三炉轻轻鬆鬆,而且每炉用的煤还少了!马丁老爹说,照这么下去,咱们一天能省……” 他掰著手指头算了半天,没算明白。 林恩却在心里飞快地盘算起来。 一炉省三成煤,一天三炉,差不多能省下一整炉的煤钱。虽然现在煤炭商断供了,但只要有煤进来,生產效率就是以前的两倍不止。 “煤的事我来想办法。”林恩拍了拍马修的肩膀,“去把马丁老爹叫来,有事找他。” 不一会儿,马丁从车间里钻出来,身上沾满了铁锈和煤灰。 “厂长,找我?” “附近有没有做铸铁生意的小作坊?”林恩开门见山,“咱们那台鼓风机想出手,越快越好。” 马丁愣了一下,隨即挠挠头: “有倒是有……隔壁街那个老克洛德,他开了个小翻砂厂,就两台小炉子,一直想换个大点的鼓风机。不过他那人抠门得很,怕是出不起好价钱。” “能出多少算多少。”林恩嘆了口气,“带我去找他。” …… 老克洛德的翻砂厂比老皮尔的铁匠铺还寒酸。 一间破旧的木棚子,里面堆满了砂模和废铁,两个学徒正蹲在地上筛沙子,灰尘扬得到处都是。 老克洛德是个瘦巴巴的小老头,穿著一件补丁摞补丁的粗布工装,听皮埃尔说明来意后,眼珠子转了转。 “勒布朗家的鼓风机?”他摸了摸下巴,“那玩意儿我见过,是不错。可你们为啥要卖?” 林恩面不改色:“设备升级,换更好的。” 老克洛德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显然不太信,但也没追问。 “多少钱?” “三百法郎。” “噗——”老克洛德差点把嘴里的菸斗喷出来,“三百?小勒布朗,你当我是巴黎来的冤大头?那鼓风机新的才四百,你这用了几年的二手货,开口就要三百?” “那你说多少?” 老克洛德伸出两根手指:“两百,不能再多。” “两百八。” “两百一。” “两百五,不能再少。”林恩一脸肉疼,“我再搭二十斤熟铁锭。” 老克洛德眯著眼琢磨了半天,最后点点头:“成交。” …… 一个小时后,林恩揣著两百五十法郎从老克洛德的翻砂厂出来,加上之前的三百五,正好六百。 雅克跟在他身后,一脸恍惚。 “先生,咱们现在……有六百法郎了?” “嗯。” “那银行的利息是一千二百五……” “这笔钱是註册专利用的。”林恩摇摇头,“银行的利息,我下午去巴黎谈。” 雅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嘆了口气。 林恩知道他担心什么,但现在说这些没用。 钱得一分一分挣,路得一步一步走。 “走吧,回去收拾收拾。现在估计九点多了,这会儿去巴黎,爭取上午把专利註册了,下午去谈生意。” 第9章 去巴黎,申请专利,顺便打听点新闻 从老克洛德的翻砂厂回来,林恩连口气都没顾上喘,就开始收拾东西。 绞合好的热电偶探头用软木塞固定住,免得在路上磕碰。 那块钉著康铜丝的木板,现在应该叫“滑动式电位差计”了,他专门找皮埃尔做了个轻便的木架子,把整个装置固定得稳稳噹噹。 “厂长,您这东西真能换到钱吗?”马修凑过来,眼中满是好奇。 “差不多。”林恩头也不抬,“这东西,比咱们厂里所有的铁锭加起来都值钱。” 马修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那您什么时候回来?” “最晚明天中午。”林恩把最后一样东西塞进包里,直起身,“银行的利息,明天到期。明天中午我必须回来,不管谈没谈成。” 马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雅克从门外进来,手里拿著一件深灰色的呢绒大衣:“先生,穿这件吧。您那件礼服沾了煤灰,总不能穿著那个去见巴黎的教授。” 林恩接过来看了看,是父亲留下的旧衣服,虽然有些褪色,但料子还不错,洗得乾乾净净。 “雅克,你想得真周到。” 老管家难得露出一丝笑容:“先生路上小心。马车我已经雇好了,就在门口等著。” …… 巴黎。 这两个字在1847年的欧洲,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时尚、艺术、革命、金钱,以及一切你能想到和想不到的东西。 林恩坐在顛簸的马车里,透过车窗看著越来越近的城门,脑子里飞快地过著这个时代的各种信息。 现在法国正处於七月王朝统治时期,国王叫路易-菲利普,一个被称为“资產阶级国王”的胖子。 铁路刚兴起没几年,前几年巴黎到奥尔良的线开通的时候,全城的人都跑去看热闹。 工业革命正在加速,工厂烟囱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煤炭消耗量年年攀升。 但同时,底层工人和农民的日子却越来越难过,粮食歉收、物价上涨,街头上已经能闻到不安的气息。 马车驶进巴黎城区,林恩的思绪被打断了。 车夫是个健谈的中年人,一边赶车一边絮叨: “先生是第一次来巴黎?那可要好好看看。不过最近城里不太平,圣安东尼区那边老有工人集会,警察赶了好几回。” “不太平?”林恩隨口问。 “可不是嘛。”车夫压低了声音,但语气里带著点八卦的兴奋: “听说市政厅在搞什么『奥斯曼计划』的前期调查,要拓宽街道,修新下水道,好像还要统一街面房子样式。吵吵好久了。那些老城区的住户不乐意,说拆他们的房子不给够钱。工人也闹,说粮食太贵,麵包都快吃不起了。” 奥斯曼计划? 林恩心中一动。 歷史上,奥斯曼男爵对巴黎的大规模改造是在拿破崙三世时期的1850年代才全面展开,但现在看来,一些前期的规划和局部工程在1848年革命前就已经萌芽了。 这或许意味著……市政建设方面的需求? 他记下了这个信息。 “先去商务部下辖的专利局。”林恩对车夫说。 “得嘞!” …… 专利局在塞纳河左岸的一栋灰色石楼里,离法兰西学院不远。 林恩付了车钱,提著那个装满仪器的木箱子,站在门口打量了几眼。 石楼外表朴素,门口停著几辆马车,进进出出的人大都穿著体面,一看就是有產者或者他们的代理人。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里面比想像中热闹。 一个不大的前厅里,七八个人正排著队,等著柜檯后面的职员处理。 有人手里拿著厚厚的文件,有人抱著奇形怪状的模型,还有个老头正和职员大声爭吵,说自己的“新型捕鼠器”被人抄袭了。 林恩排在队尾,耐心等著。 排在他前面的是个穿棕色外套的中年人,手里拿著一叠图纸,嘴里嘟嘟囔囔地念叨著什么。看见林恩提著箱子,他自来熟地凑过来:“年轻人,来申请专利?” “是的,先生。” “什么类型的?机械?化学?还是……”他盯著林恩的箱子,眼里闪著好奇的光。 “一种测温装置。”林恩含糊地说。 “测温?”中年人挠挠头,“温度计?那玩意儿早就有了吧?” “不太一样。”林恩没有多解释。 中年人见他不愿多说,也不勉强,自顾自地抱怨起来: “我这是新型蒸汽机阀门,琢磨了三年。可申请专利要三百五十法郎,够我全家吃半年的了。但愿这次能带来收益……” 林恩心里默默盘算,三百五十法郎,那应该是较短年限的专利。 他记得雅克提过,专利费跟年限掛鉤,五年、十年、十五年,价格逐级上涨。 既然要註册,当然是越久越好。这年头又没有“保持费”一说,一次性买断十五年的保护,最划算。 队伍慢慢往前挪。 终於轮到林恩。 柜檯后面坐著一个戴眼镜的中年职员,面色疲惫,被那些喋喋不休的发明家们折磨了一上午確实不好受。 他头也不抬,机械地问:“类型?年限?” “温度测量装置。十五年。”林恩把箱子放到柜檯上,打开,“这是实物和说明书。” “十五年?”职员终於抬起头,打量了林恩一眼,“十五年要五百法郎。带钱了吗?” 五百法郎。 林恩心里肉疼了一下。 早上刚到手还没捂热的那六百法郎,这就得出去大半。 他从怀里掏出那叠钞票和铜板,仔仔细细数出五百法郎推到柜檯上。 职员接过钱,熟练地数了数,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印满字的表格,又拿出一支笔,蘸了蘸墨水推过来: “填表。姓名、住址、发明名称、简要描述。字写清楚。” 林恩接过笔开始填表。 姓名:林恩·勒布朗 住址:巴黎郊外,塞纳河畔訥伊镇,勒布朗铸铁厂 发明名称:热电偶式精密测温装置及其电位差计系统 简要描述:本装置由两种不同金属丝绞合构成测温端…… 他写得很慢,儘量让字跡清晰可辨。 职员瞄了一眼他写的发明名称,嘀咕了一声“还挺专业”,隨后从旁边的架子上抽出一个硬纸筒,开始填写封面標籤。 “说明书和图纸带了吗?”职员又问。 林恩从箱子里取出那份连夜赶写出来的说明书和图纸。 职员接过去翻了翻,点点头:“行了。等著叫號,领证书。” “这就……完了?”林恩有些意外。 “完了。”职员看了他一眼,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丝职业性的微笑,准確说,是见多了菜鸟的那种笑,“年轻人,第一次申请专利?” “是。” “那你知道,我们的专利是『登记制』吧?” 林恩点点头:“知道,没有实质审查。” “知道就好。”职员把表格收进一个木匣子里,“交了钱,登了记,这东西在法律上就是你的了。” 他说著,从柜檯下面抽出一张印刷好的小纸条,推到林恩面前: “不过,以后你的產品上,必须標註这几个字母。” 林恩低头看去。 纸条上印著一行大写字母:s.g.d.g. “这是……” “sans garantie du gouvernement.”职员用带拉长了腔调念了一遍,“『政府不保证』。所有专利都得標这个。” 林恩愣了一下:“政府不保证?那这专利……” 职员摆摆手,显然被问过太多次了: “意思是,政府只负责登记你的发明,但不负责检查你这发明是不是真的有用、是不是真的新颖。如果有人告你的专利无效,你得自己去法院打官司,证明你的发明確实具有创新性。以后如果有人未经允许就仿製,你就可以拿著专利证书去法院告他。” 林恩听懂了。 他想起上辈子听说过的一些段子,说是19世纪的法国专利局,有人连“永动机”都註册成功过。 看来不是段子,是真事。 登记制就登记制吧,反正林恩对自己的专利很有信心。 “下一个!”职员已经朝后面招手了。 林恩提著箱子让到一边,在旁边的长椅上坐下,等著叫號领证书。 专利局里的人来来往往,林恩閒著没事,竖起耳朵听那些排队的人聊天。 “听说了吗?基佐又拒绝了选举改革的要求!” “那个老顽固,迟早被赶下台。” “別做梦了,国王护著他呢。” “等著瞧吧,老百姓快饿死了,他们还在那儿享福……” 林恩竖起耳朵听了几句,心里暗暗记下。 1847年的巴黎,政治气氛已经相当紧张了。 基佐是七月王朝的首相,保守派的代表,坚决反对扩大选举权。 民间的不满情绪越来越浓,加上经济困难,革命的火药桶已经堆得老高。 大概等了半个多钟头,林恩终於听见柜檯后面的职员扯著嗓子喊了一声:“勒布朗!林恩·勒布朗!” 他连忙提著箱子走过去。 职员递过来一个硬纸筒,上面贴著標籤,封口处盖著红色的火漆印章,印著七月王朝的王室徽章。 “拿好,別弄丟了。”职员打了个哈欠,“凭这个,你就是法律承认的发明人了。有效期十五年,从今天算起。” 林恩接过纸筒,心里也跟著踏实了不少。 从专利局出来,林恩抬头看了看天色。 正午刚过,冬日的太阳懒洋洋地掛在南边,光线倒还算充足。 “先生,还去哪儿?”车夫还在原地等著,叼著个熄灭的菸斗,百无聊赖地整理马韁。 “塞纳街,巴黎大学那边,去理学院。” “得嘞!” 马车穿过新桥,沿著塞纳河左岸一路向东。 林恩把脑袋探出车窗,看著沿途的街景。 说实话,1847年的巴黎和他印象中的那个“浪漫之都”完全是两码事。 街道狭窄拥挤,到处是马蹄和车轮溅起的泥浆。 房子倒是挺有味道,灰白色的石墙,深色的木窗,偶尔能看见几栋正在施工的建筑。 关键是味道,马粪、煤烟、烤麵包、还有不知道从哪飘来的臭水沟味儿混在一起,那感觉…… “这才叫『原汁原味』的十九世纪。”林恩揉了揉鼻子,把脑袋缩回来。 马车在一栋灰扑扑的石楼前停下。 车夫回头喊: “先生,到了!这儿就是巴黎大学理学院。不过您要找的那个什么……杜马教授?我劝您先別进去。” “为什么?” 车夫朝不远处努了努嘴:“您看。” 林恩顺著看过去,只见石楼门口围著一群学生,大概有二三十个,正举著几块木牌喊著什么。一个穿黑色制服的校工站在门口,拼命挥手让他们散开。 “又是闹事的学生。”车夫见怪不怪地说,“最近老这样。听说是因为什么选举改革的事,跟教授们吵起来了。您这会儿进去,八成连大门都挤不进去。” 林恩皱了皱眉。 这运气,真是…… “那附近有没有別的门?或者能打听消息的地方?” 车夫想了想:“旁边有条小巷,有个小咖啡馆,学生们老在那儿待著。您要不先去那儿问问?” “行。” 林恩付了车钱,提著箱子朝那条小巷走去。 没走几步,他就看见了车夫说的那家咖啡馆。 门面不大,一块褪色的木招牌上写著“三学士咖啡馆”,油漆斑驳得都快认不出字来了。 门口停著几辆破旧的自行车,窗户玻璃上蒙著一层雾气,里面传出一阵阵嘈杂的说话声。 林恩推门进去,里头比外面看著宽敞些,十来张木头桌子坐得满满当当,大多是年轻人,穿著各式各样的外套,有的还戴著学生帽。 墙上贴满了褪色的海报和手写的传单,最显眼的位置掛著一幅大大的漫画,画著一个胖乎乎的中年人坐在钱袋子上,下面写著一行字:“基佐先生餵饱了谁?” 林恩在角落里找了个空位坐下,把箱子紧紧挨著腿边放好。 一个繫著脏围裙的伙计晃悠过来,懒洋洋地问:“喝什么?” “咖啡。”林恩说。 “哪种?有巴西的,有爪哇的,还有……” “最便宜的就行。” 伙计撇撇嘴,转身走了。 林恩环顾四周,竖起耳朵听那些学生聊天。 邻桌坐著三个年轻人,正激烈地爭论著什么。 “我说,基佐那个『劳动吧,你就会变富』的鬼话,纯粹是放屁!”一个满脸痘印的男生用力敲著桌子,“工人一天干十四小时,连黑麵包都快吃不起了,拿什么变富?” “所以得改革选举制度啊。”另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接话,“只要咱们有了投票权,就能换掉这帮只保护有钱人的混蛋。” 最后一个稍微年长一点的男生却摇摇头: “光投票有什么用?里昂的工人几年前就投票了,结果呢?还不是照样饿死人。要我说,得学英国人,搞宪章运动,提六点要求,年年提,月月提,提到他们答应为止!” 第10章 拜见教授 林恩听得津津有味。 这就是19世纪巴黎青年的日常啊——骂政府、聊改革、喝便宜的掺假咖啡。 没一会儿,他的咖啡端上来了。 一个巴掌大的小杯子,里面的液体黑得像墨汁,闻起来有股焦糊味。 林恩抿了一口,差点没吐出来,又苦又涩,还有股说不清的怪味,估计是菊苣根加多了。 就在这时,邻桌几个学生的爭论被一阵鬨笑声打断。 “得了吧,路易,”那个满脸痘印的男生嘲笑道,“你去年还说要在《国民报》上发表文章呢,结果写了三行就放弃了。” “那是因为我忙著帮杜马教授整理实验数据!”叫路易的年长男生涨红了脸,“你们根本不知道教授的要求有多苛刻,上周他让我测一种新化合物的溶解度,我连续熬了四个通宵!” 林恩端咖啡的手微微一顿。 杜马教授? 这简直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啊! 机不可失,他当即端著咖啡站起身,走到邻桌三个学生面前:“抱歉打扰一下,几位是巴黎大学的学生吗?” 三个人同时转过头,六只眼睛齐刷刷地盯著他。 “是啊,怎么了?”满脸痘印的男生警惕地问,“你谁啊?” “我叫林恩·勒布朗,从郊外来的。”林恩儘量让自己显得人畜无害,“我想找理学院的杜马教授,有要紧事。可学校门口被堵住了,进不去。几位知道怎么才能见到他吗?” “杜马教授?”戴眼镜男生推了推镜框,“你找他干嘛?” “谈生意。”林恩拍了拍身边的箱子,“我有些……嗯,技术上的东西想请他看看。” 三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 叫路易的年长男生打量了林恩几眼,忽然笑了:“你这口音,確实是郊外来的。找杜马教授谈生意?他可是科学院的大人物,平时连我们都难得见上一面。” “所以我才打听嘛。”林恩厚著脸皮笑了笑,“几位要是有门路,我请喝一杯店里最好的咖啡。” “真的?”满脸痘印的男生眼睛一亮。 “真的。” 路易又笑了,这次笑得没那么警惕了:“你倒挺会来事。不过我们真帮不上忙,杜马教授今天根本不在学校。” 林恩心里一沉:“不在?” “嗯,听说生病了,在家休息。”路易说,“昨天上课的时候咳嗽得厉害,提前走了。” 林恩赶紧追问:“那他家住哪儿?” 三个人又交换了一下眼神。 “这个嘛……”满脸痘印的男生挠挠头,“告诉你倒不是不行,毕竟杜马教授家的地址不算什么秘密,不过……” 林恩心领神会,抬手叫来伙计:“给这三位换三杯店里最好的咖啡,我请客。” 伙计愣了一下,看看那几个学生,又看看林恩,耸耸肩走了。 三分钟后,三杯冒著热气的上等咖啡端了上来。 那三个学生端起杯子闻了闻,脸上露出享受的表情。 “杜马教授住在圣雅克街,四十七號。”路易痛快地报了地址,“离这儿不远,往南走一刻钟就到。不过他这人挺严肃的,不喜欢被人打扰。你要是没什么真东西,估计连门都进不去。” 林恩心里有数了。 他拍了拍身边的木箱子:“放心,我带著能让教授感兴趣的东西。” ……… 圣雅克街四十七號是一栋三层的小楼,灰色的石墙,深绿色的百叶窗,门口还种著两棵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月桂树。 林恩站在门外,深吸一口气,上前拉动了门铃。 叮铃铃—— 等了快一分钟,门才打开一条缝,露出一张严肃的中年女人的脸,繫著白色围裙,一看就是管家。 “找谁?” “请问杜马教授在家吗?”林恩儘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恭敬,“我叫林恩·勒布朗,从郊外来的。有要紧事想见教授。” “教授身体不適,不见客。”管家说著就要关门。 林恩赶紧把脚伸进去卡住门: “请等一下!我是勒布朗铸铁厂的,去年给教授做过一批空心铸铁球。教授对我们的活很满意,说以后还有合作的机会。我这次来,是带了新东西,想请教授看看。” 管家狐疑地打量著他,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箱子上。 “勒布朗铸铁厂?”她皱皱眉,“好像有点印象……你等著,我去问问。但不保证教授愿意见你。” 门关上了。 林恩保持著把脚缩回来的姿势,站在那两棵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月桂树中间,等了足足五分钟。 冬天的风从圣雅克街那头灌过来,灌得他脖子发凉。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个木箱子,又抬头看了看那扇紧闭的绿色大门。 “要是真不见,我就……”他在心里盘算著別的路子。 正想著,门又开了。 管家的脸还是那么严肃,但语气稍微鬆动了一点:“进来吧。教授愿意见你一面。” 林恩心里一喜,连忙提著箱子跟进去。 屋子里暖和多了。 走廊里舖著暗红色的地毯,墙上掛著几幅风景画,转角处摆著一个高大的落地钟,钟摆不紧不慢地晃著。 管家把他领进一间书房,指了指靠窗的椅子:“等著。” 然后转身走了。 林恩没坐下,而是站在书房中央,快速打量了一圈。 这间书房与其说是书房,不如说是实验室。 三面墙都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架,塞满了厚厚薄薄的书,窗边的书桌上堆著几叠文稿和翻开的大部头,旁边摆著一个黄铜的天平,还有几根玻璃试管插在木架子上。 空气里飘著一股淡淡的化学药品味儿,像是硫磺混合著酒精。 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噼啪作响。 “你就是勒布朗家的?” 一个略显沙哑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林恩转过身。 让-巴蒂斯特·安德烈·杜马站在门口,披著一件深棕色的居家羊毛外套,里面是皱巴巴的衬衫,他的脸色確实不太好,眼袋很重,颧骨泛著不正常的红,一看就是正发著低烧,硬撑著起来的。 “杜马教授。”林恩微微欠身,“冒昧打扰,很抱歉。” 第11章 化学家小勒布朗 “雅克琳娜说你带了新东西来。”杜马走到书桌后面,一屁股坐进那张宽大的扶手椅,隨手拿起桌上的眼镜戴上,然后靠在椅背上,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著林恩: “你父亲呢?去年那批铸件他很上心,我还以为他会亲自来。” 林恩沉默了几秒。 “家父……去年十月去世了。” 杜马的动作顿了顿。 他摘下眼镜,重新看向林恩,这回目光里的审视淡了些,多了点別的什么。 “去世了?” “肺炎。病了不到两周。” 杜马沉默了一会儿,把眼镜放在桌上,往后靠了靠: “你父亲是个实在人。那批空心球做得很好,科学院那边几个老傢伙看了都说不错。” 他嘆了口气,语气里带著几分真切的遗憾:“我还想著今年再订一批新东西……没想到。”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 “父亲也一直记著您。”林恩说,“他的书房里还收著您的信。” 杜马嘆了口气,揉了揉发红的鼻子。 短暂的沉默后,杜马重新戴上眼镜,恢復了那种审视的目光: “所以,现在厂子是你接手了?” “是。” “多大了?” “十七。” 杜马轻轻“嘖”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但那表情分明写著:一个十七岁的毛头小子,能有什么名堂? “你带来什么?”他问,语气明显比刚才敷衍了。 林恩敏锐地捕捉到了杜马语气里的敷衍。 不过也正常,这位大教授现在正发著低烧,被一个十七岁的毛头小子打扰,能见一面已经是看在父亲那点旧情的份上。 至於什么“新东西”,一个孩子能拿出什么像样的玩意儿? 但林恩没有气馁。 他把木箱子放在杜马的书桌上,打开盖子,露出里面那套简陋得有些寒酸的装置: 钉著康铜丝的木板、滑动触点、几根陶瓷管包著的金属丝,还有那台镜式检流计。 “这是什么?”杜马瞥了一眼,语气里带著点不以为然,“土製的电流计?” “是一种测温装置。”林恩把热电偶探头轻轻拿出来,“它能测出——”” “测温?”杜马摆了摆手,打断道,“年轻人,水银温度计已经发明一百多年了。气体温度计、酒精温度计,实验室里都有。你这木头板子这么简陋,即使你这个设计是成功的,精度能超过液体温度计?说实话,你这东西,我看不出有什么实际价值。” 杜马说著,站起身,显然打算结束这场在他看来毫无意义的会面。 林恩有些著急,正想上前两步,快速介绍一下热电偶温度计的优势和独到之处,以留住杜马教授。 恰好这时,他的目光落在杜马书桌上那堆摊开的文稿上—— 最上面几张画满了分子结构式,旁边还压著一本翻开的期刊,那页的论文看標题是《论有机化合物中的取代反应》。 取代反应。 林恩脑子里飞快地闪过一些东西。 如果没记错的话,杜马在有机化学史上的地位,很大程度上建立在他对“基团理论”的研究上。 而1847年这个时间点,他应该正在深入研究卤代反应,也就是用氯气取代有机物中的氢。 这个研究在歷史上有个挺有意思的细节: 杜马和他的助手们花了大量时间,试图搞清楚为什么氯气取代氢之后,化合物的基本性质居然还能保持相似。 他们提出了一套“基团理论”来解释这个现象,但这套理论在当时爭议很大。 林恩忽然开口:“教授,您在研究卤代反应?” 这句话让成功地让杜马刚站起来的身子顿了一下。 他扭头看林恩,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你懂化学?” “还行,我从小就热爱化学,杜马教授您一直就是我这方面的偶像。”林恩脸不红心不跳地扯了个谎: “我父亲生前也经常提起您,他说您在做一些很有意思的实验,用氯气处理有机化合物,结果氢被取代后,化合物的性质居然没大变。他觉得这很神奇。” 杜马的眼睛亮了一瞬,他重新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你父亲倒是记得清楚。確实,我们正在研究这个。怎么,你对这个感兴趣?” 林恩心里有数了。 歷史上杜马的“基团理论”之所以有爭议,是因为他当时没能完美解释一个关键问题:为什么氯取代氢之后,化合物的基本骨架还能保持? 这个问题困扰了杜马好几年。 而林恩恰好知道答案。 倒不是什么高深的东西,一百多年后的中学生都学过,有机化合物的性质主要由官能团和分子骨架决定,氢原子本来就不参与骨架构建,换了氯,只要骨架没变,性质自然相似。 但1847年,有机化学还处在摸索阶段,杜马他们正为这个现象挠破头。 “其实……”林恩斟酌著开口,“这个问题我也琢磨过,有些想法,不知道对不对。” 杜马往椅背上靠了靠:“说说看。” 林恩斟酌了一下,他知道,眼前这位是站在十九世纪化学最前沿的人物,糊弄不得,也糊弄不了。 “教授,您研究卤代反应,最困惑的应该是为什么氯取代了氢,化合物的『类型』还能保持不变?”林恩选择了一个熟悉的切入点: “按照贝采利乌斯先生的双元学说,氢是正电性的,氯是负电性的,正被负取代,性质应该天翻地覆才对。但事实却不是这样。” 杜马的眉毛微微一动。 这小子,居然知道贝采利乌斯,知道双元学说。 “所以您提出了取代学说,认为有机物中存在某种『骨架』,在反应中保持不变。”林恩继续说: “但这个骨架是什么,它为什么能保持不变,您还没来得及解释清楚——我猜,这就是您和洛朗先生(法国化学家洛朗,a.)正在琢磨的问题。” 杜马轻轻“嗯”了一声,不置可否,但目光明显专注了几分。 林恩深吸一口气,决定说点真正的乾货。 既然要让人家刮目相看,就不能藏著掖著。 “我有个想法,不知道对不对。”他走到杜马的书桌前,指了指摊开的文稿上那个分子式: “您看,乙酸被氯气处理,三个氢被氯取代,生成三氯乙酸,性质却和乙酸相似。为什么?” 林恩说到这,顿了顿: “我认为,因为决定性质的,不是元素的种类,而是这些原子,或者说,这些原子组成的『基团』在空间中的排列方式。” 杜马的眼睛眯了起来。 “您可以把有机物想像成一所房子。碳原子搭起房子的框架,这是『骨架』。氢原子、氯原子这些,就像是掛在墙上的画、摆在地上的家具。”林恩儘量让自己的表述贴合这个时代的语言习惯,避免直接甩出后世的“官能团”概念: “现在,您把墙上的一幅画取下来,换上一面镜子。画和镜子当然不一样,但房子的结构变了吗?没有。房子的『类型』还是那所房子。” “同理,乙酸和三氯乙酸,它们的『骨架』是一样的——都是那个由碳搭起来的框架。氢换成氯,只是换了墙上的装饰。只要框架没变,化合物的基本性质就能保留。” 杜马脸上的神色明显严肃了起来,他陷入沉思,半晌才缓缓开口: “你是说……碳原子之间可以互相连接,形成一个极其稳定的骨架?而决定有机物性质就是这个碳骨架的结构?” “没错!”林恩脱口而出。 没错,这正是后世有机化学的基石——碳链理论。 而在1847年,凯库勒的碳链结构还没有正式提出,但杜马现在他的引导下,已经在朝这个方向思考了。 第12章 打铁还需自身硬,这才是拜访成功的唯一准则 杜马说完那句话,便再次陷入了沉思。 林恩也不好打扰他,只能静静地站在原地,看著这位大教授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足足过了快两分钟,杜马才猛地抬起头,用一种全新的目光打量著林恩: “你刚才说的那些……是你自己想的?” 林恩脸不红心不跳地点点头:“没事的时候瞎琢磨。” “瞎琢磨?”杜马笑了,这次是真笑,不是刚才那种敷衍的客气,“年轻人,你知道你刚才『瞎琢磨』出来的东西,能让多少化学家少走多少弯路吗?” 林恩摸了摸鼻子,没接话。 他当然知道。 但他不能说。 杜马说著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几本厚厚的手稿,翻到某一页,用手指点著上面的文字: “你看,这是洛朗去年给我写的信,也提到类似的想法。但他用的是『核』这个概念,说有机物都有一个核心,反应的时候核心不变,外围的东西被替换。可这个『核』到底是什么,他始终说不清。”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说到这儿,杜马顿了顿: “现在,你的这个学说倒是一个全新的研究方向。它比我和洛朗之前想的都更清晰。” “教授过奖了。”林恩谦虚道,“只是一点不成熟的想法。” “不,我认为你的想法很成熟,我乐意將其称之为学说。”杜马难得幽默了一回: “不过学说还得需要实验验证,等我病好了,我打算以你的学说为目標,著手设计实验进行验证,如果实验成功的话,我想,化学史上將会出现一条『杜马-勒布朗』学说。” “额……”林恩闻言有些汗顏,在心中默默给凯库勒道了个歉。 毕竟,那位老兄现在好像才十八岁,正在德国读中学,离他提出碳链理论还有十几年呢…… “教授,您过誉了。”林恩赶紧把话题拉回来,“不过我今天来,主要还是想请您看看这个。” 他拍了拍那个被冷落了好半天的木箱子。 杜马这才想起来,眼前这小子是带著“东西”来的。 刚才光顾著聊化学,差点把正事忘了。 “对对对,你那测温装置。”杜马重新坐下,揉了揉发红的鼻子,语气少了几分刚刚敷衍,多了几分好奇,“拿出来我看看。” 林恩把箱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到书桌上。 热电偶探头,简陋得像个手工活儿,两根金属丝绞在一起,套著陶瓷管。 滑动式电位差计,一块钉著康铜丝的木板,旁边是用炭笔画的刻度,滑动触点是用弹性铜片自己弯的。 还有那台从父亲书房翻出来的镜式检流计,铜质的底座上落满了灰,玻璃面板上还有几道划痕。 杜马看著这套装置,表情有些复杂。 “就这?” “就这。”林恩点头。 杜马拿起那个热电偶探头,翻来覆去看了几眼: “两种不同的金属丝……绞在一起……加热?好像会產生电流,我记得这个现象,应该是……” “塞贝克效应,1821年发现的。”林恩接话,“两种不同金属组成的迴路,当两个接点温度不同时,就会產生电流。温度差越大,电流越强。” “嗯,我知道这个。”杜马点点头,但隨即摇了摇头,“可这玩意儿能测准?据我所知,目前检流计的精度恐怕达不到能精准读取电流大小的程度吧?” 林恩微微一笑,他等的就是这个疑问。 “教授您说得对,直接测电流確实不准。所以我不测电流。”他指著那块钉著康铜丝的木: “我用的是『零位法』。” “零位法?”杜马挑了挑眉,来了兴趣。 林恩把滑动式电位差计的原理简单解释了一遍:用標准电池提供已知电压,通过滑动触点分压,与热电偶產生的电压反向串联,直到检流计指零,此时触点位置对应的电压就是热电偶的电压。 杜马听著听著,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有意思……用已知去平衡未知,检流计只作为零位指示器,这样精度就取决於標准电池和电阻丝的均匀性……”他喃喃自语,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 “你这个思路,简直是天才的想法!” 他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带起一阵咳嗽,但咳完后反而更兴奋了: “你知道吗?我生平见过不少测量温度的装置,有气体温度计、液体温度计,但都受限於液体温度计的性质,测不了高温。你这个……理论上可以测到上千度!而且精度能达到个位数,我敢断言,这將是工业生產领域的一个重大突破!” 林恩点点头,补充道:“只要有合適的金属组合,测到两千度都不成问题。实不相瞒,我这回过来,还想请教授帮忙標定一下电压和温度的对应关係,实验室里有现成的標准温度计和恆温槽,这个活儿我自己干不了。” “標定?”杜马一愣,隨即哈哈大笑,“好你个小子,原来是让我当免费劳力来了!” 林恩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教授您见多识广,实验室设备齐全,我这不是……” “行了行了,”杜马摆摆手,但脸上全是笑意: “你这东西要是真能用,那就是一项突破性的发明。等標定结果出来,就可以在《科学院院报》上发表了。我很乐意在这项伟大的发明里留下自己的名字,即使我的贡献可能是微不足道的。” 说著,杜马顿了顿: “对了,你还是原来的那个地址吧?过两天等我病好了,我派车夫去接你,届时再去实验室做標定。” 林恩微微躬身:“感谢您,杜马教授。” “不,”杜马微微摆手,“应该是我感谢你。你的这项发明找我標定,是我的荣幸。你要是拿著它去科学院找別的实验室合作,那些老傢伙非得抢破头不可。” 他说著,重新坐回椅子上,打量著林恩,目光里多了几分欣赏: “林恩,你今年真的只有十七岁?” “真的,教授。” “十七岁,懂化学,懂物理,还会动手做仪器……”杜马摇著头,嘖嘖称奇,“你父亲把你教得很好。不,你父亲是个铸铁匠,教不了你这些。你这些知识,从哪儿来的?” 林恩早有准备,一脸坦然: “看书。我父亲书房里有些科学书籍,还有几本旧《科学院院报》,我没事就翻。再就是自己瞎琢磨,做些小实验。” “自学成才……”杜马感慨地嘆了口气,“要是巴黎大学那些只知道背书本的学生有你一半的灵气,我就烧高香了。” 第13章 雪中送炭总是令人感动的 杜马靠在椅背上,轻轻嘆了口气,目光在林恩身上来回打量著,忽然冒出一句: “林恩,你有没有兴趣来我的实验室当助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不是那种打杂的助理,是真正的助手——跟著我做研究,学化学,学生物,学物理,你想学什么都可以。我虽然不是富翁,但供一个助手的薪水还是没问题的。你跟著我,三年之內,我给你弄一个巴黎大学研究生的学位。” 林恩沉默了几秒。 说实话,这个邀请太有诱惑力了。 杜马是法国科学界的顶尖人物,跟著他,意味著直接进入学术殿堂,意味著名望、前途、一切。 换成任何一个十七岁的年轻人,这种机会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但林恩可不是普通的十七岁年轻人。 一方面他现在是勒布朗铸铁厂的厂长,身后还有近百个等著吃饭的工人,还有明天就要到期的银行贷款。 林恩不能撂挑子。 另一方面,论学识,杜马教授固然是当世大家,但他林恩可是站在后世无数巨人的肩膀上,真要论起“教”,谁教谁还不一定呢。 “教授,”林恩抬起头,脸上带著真诚的歉意,“谢谢您的看重。说实话,能被您邀请,是我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但是?”杜马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语气里带著一丝失望,反问道。 “但是,”林恩苦笑,“我家那个厂子,您可能不太清楚。我刚接手,欠了一屁股债,工人们三个月没发工资了。明天银行的利息就要到期,我要是这时候跑到巴黎来当助理,厂子就完了,那些工人和他们的家人,就全完了。” 他顿了顿,认真地说:“我得先把厂子救活,把欠的钱还上,让工人们能吃上饭。这是我现在必须做的事。” 杜马听完,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他。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嘆了口气,脸上的欣赏之色反而更浓了。 “你父亲要是还活著,看到你这个样子,一定会很欣慰。”他轻声说,“有才华,有担当,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你这样的年轻人,难得,难得。” 他站起身,忽然问:“你刚才说,银行明天利息到期,欠多少?” 林恩一愣,下意识回答:“本金五万,利息一千二百五十法郎。” “利息一千二百五……”杜马喃喃重复了一遍,忽然转身,大步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支票簿,刷刷刷写了几笔,撕下来递给林恩。 林恩低头一看,是一张两千法郎的支票,抬头是“法兰西银行”,签名是“j.-b.杜马”。 “教授,这……” “拿著。”杜马不由分说地把支票塞进他手里,“你不是说要救厂子吗?这钱算我预付的订金。我们实验室正好需要订做一批精密仪器,如果可以,我现在就可以让管家请律师过来签合同。” 林恩盯著手里那张轻飘飘的支票,一时竟有些恍惚。 两千法郎。 足够还清明天到期的利息,还能剩下七百多法郎买煤、买粮,让工人们吃上几天热乎饭。 这简直是雪中送炭。 “教授,这……太感谢您了。”林恩把支票放进口袋,再次躬身感谢。 “別这那的了。”杜马摆摆手,又咳了两声: “我说了,这是预付的订金。我们实验室最近要上一批新设备,正好缺个靠谱的铸造厂。你父亲的手艺我信得过,你是他儿子,应该也差不到哪儿去。” 他说著,走到书房门口,朝走廊喊了一声: “雅克琳娜!让德尔去请勒格拉律师过来,就说有份合同要擬,让他带上印章,现在就来!” 走廊里传来管家的应答声。 …… 勒格拉律师来得比林恩想像中快得多。 不到半个小时,管家雅克琳娜敲了敲门,探头进来:“教授,勒格拉律师到了。” “让他进来。” 一个穿著黑色呢绒大衣、拎著牛皮公文包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约莫四十出头,戴著金丝边眼镜,头髮梳得一丝不苟。 “杜马教授,”他微微欠身,目光落在林恩身上,停了停,“这位就是……” “我的新合作伙伴。”杜马起身和律师握手,“勒布朗铸铁厂的厂长,林恩·勒布朗先生。我们要签一份合同,需要律师先生帮忙擬一下。” 勒格拉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大概是没想到杜马口中的“合作伙伴”居然是个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 但他职业素养不错,很快恢復如常,打开公文包取出纸笔: “请问合同內容是?” “杜马教授委託我们厂生產一批精密仪器。”林恩接过话头,“预付的订金两千法郎。具体订单內容……” 他看向杜马。 杜马摆摆手:“先说说你们厂现在產能怎么样?一个月能出多少精铸件?” 林恩飞快地在心里盘算了一下。 蓄热式炉子改好后,效率提高了三成以上。如果只做精密铸件,不接大宗粗活的话…… “一个月出三十到四十件精铸件没问题,具体看大小和复杂程度。”他说,“如果只是杜马教授实验室用的那种小件,一个月能做四五十件。” “够了。”杜马点点头,“勒格拉先生,你就按『巴黎大学理学院化学实验室向勒布朗铸铁厂订购精密实验仪器铸件一批,总价五千法郎,预付两千,余款交货时结清』这个框架擬。具体的设备清单……” 他翻了翻书桌上的一个本子,撕下一页纸递给林恩: “这是我上半年需要的一些东西,你看看能不能做。” 林恩接过来扫了一眼。 密密麻麻列了七八项,有“直径十五厘米、壁厚三毫米的空心铜球,要求壁厚均匀”,有“可拆卸式铁製冷凝管,接口处要密封”,还有“小型蒸馏釜一套,带温度计插口”…… 都是些精度要求不低的活儿,但对勒布朗铸铁厂来说,五千法郎仍然是个很厚道的价格。 “能做。”林恩点头,“有些可能需要先做个模具,头几件会慢一点,后面就顺了。” “行,那就这么定。”杜马看向勒格拉律师,“擬吧。” 勒格拉点点头,从公文包里掏出钢笔、墨水瓶和几张空白的契约纸,就著书桌的一角开始刷刷刷地写。 林恩站在一旁,看著律师笔下流淌出的那些正式的法律措辞,心里踏实了不少。 有了这份合同,勒布朗铸铁厂就不再是一个濒临倒闭的烂摊子,而是一个开始走向正轨的工厂了。 第14章 有些人总是来得不巧,尤其是气急败坏的那个 勒格拉律师的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偶尔停下来问几个细节问题,杜马教授一一作答。 这位大律师的效率很高,不到半个小时,两份墨跡未乾的合同就摆在了杜马和林恩面前。 “杜马教授,林恩先生,请过目。”勒格拉把钢笔递过来,“如果没有异议,签字即可生效。” 林恩接过合同,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 法语的法律措辞对他来说有点吃力,但好在条款本身不复杂: 巴黎大学理学院化学实验室向勒布朗铸铁厂订购精密实验仪器铸件一批,总价五千法郎,预付两千,余款三千法郎於全部交货验收后结清。交货期限为1847年4月30日前。 他放下合同,看向杜马。 “看完了?”杜马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红的鼻子,“有没有什么需要修改的地方?” “没有。”林恩摇头,“条款很清楚,很公道。” “那就签吧。” 两人先后在合同末尾签上名字,勒格拉律师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铜质印章,在签名处盖上自己的印鑑,又让两人分別在副本上签字。 “恭喜,杜马教授,勒布朗先生。”勒格拉收起自己那份存档,职业化地笑了笑,“合作愉快。” “辛苦了,勒格拉先生。”杜马点点头,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过去,“这是您的酬劳。” 律师接过信封,微微欠身,拎起公文包告辞。 管家雅克琳娜送他出去,书房里又只剩下林恩和杜马两个人。 林恩看了看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冬天的傍晚来得早,圣雅克街上的路灯刚被点亮,昏黄的光晕在雾气里模糊成一片。 “杜马先生,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林恩站起身,“厂里还有一堆事等著,明天银行的利息也得到期……” “嗯。”杜马点了点头,正要起身送客,忽然又想起什么: “对了,你们铸铁厂除了做这些小件精密活儿,能浇铸大件吗?就是那种……街上下水道用的铸铁盖板,见过吧?” 林恩一愣,点点头: “见过。那种东西工艺不难,主要是模具大,铁水用量多。我们厂有搅炼炉,只要模具能放下,一次浇个几十块没问题。” “那就没问题了。”杜马点点头,走到书架前,从一堆文件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公函,“前两天我收到一份市政厅公共工程局的公函,你猜是什么?” 林恩摇摇头:“什么?” “招標通知。”杜马把那张公函递过来,“市政厅要换一批下水道铸铁盖板,说是奥斯曼那帮人搞什么前期规划,要把主要街道的老旧铸铁件都换一遍。数量不小,据说第一批就要两千多块。” 林恩接过那张公函,飞快地扫了一眼。 確实是市政厅的招標通知,落款是公共工程局,日期是上个月底。 上面写著:为配合巴黎市区排水系统改造工程,擬採购新型下水道铸铁盖板一批,规格详见附件,欢迎各铸造厂商参与投標,投標截止日期为1847年1月21日。 1月21日。 林恩心里猛地一跳。 那不就是明天吗? “杜马先生,这……”他抬起头,满脸意外。 “別这么看著我。”杜马靠在椅背上,嘴角带著一丝笑意,“负责此事的拉尔夫工程师是我的老朋友,前些天来家里吃饭,刚好留下了这封招標函。我想,你也许用得上。” 他说著,提笔写下一张纸条: “这是这是拉尔夫工程师的办公室地址。上面有我的签名,拿这个去找他,他会见你的。不过,能否拿下订单,就看你的本事了。” 林恩接过纸条,脑子里飞快地盘算起来。 两千块铸铁盖板,按市价算,一块怎么也得十到十五法郎吧?那就是两万到三万法郎的订单! 关键是这才是第一批,后面可能还有第二批、第三批。 这要是能拿下…… 林恩把名片小心地收好,抬起头,郑重地说:“杜马先生,这份人情,我记下了。” 杜马呵呵笑了笑:“林恩,我很看好你的潜力,希望你能儘快在法国科学界崭露头角。” 林恩微微欠身:“托您吉言。” 杜马站起身,咳了两声,把披著的羊毛外套裹紧了些: “行了,天不早了,你赶紧走吧。路上小心。” “告辞,杜马教授,希望您的身体儘快好转。” …… 从杜马教授家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圣雅克街上的煤气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昏黄的光晕在冬夜的雾气里晕染开,把行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林恩站在那两棵月桂树中间,深深吸了一口冷空气。 肺里凉颼颼的,但心里热乎乎的。 两千法郎的支票,五千法郎的订单,还有市政厅的招標信息…… 这一天,值了。 “先生,回哪儿?”车夫还等在原地,缩著脖子搓手,马儿也冻得不耐烦,蹄子在地上刨来刨去。 “回訥伊镇,勒布朗铸铁厂。”林恩钻进马车,“快点赶,我有急事。” “得嘞!” 马车轮子重新滚动起来,碾过湿漉漉的石板路,发出咕嚕咕嚕的声响。 林恩靠在车厢壁上,在心里盘算著明天的安排:上午先去银行还利息,然后直接去市政厅…… 想著想著,眼皮越来越沉。 这几天下来,又是改造炉子,又是做热电偶温度计,再加上早上卖设备凑钱,他几乎没合过眼。 马车晃晃悠悠的,像摇篮一样。 不知不觉,他睡著了。 …… “先生!先生!到了!” 车夫的声音把林恩从梦里拽出来。 他睁开眼,发现马车已经停了,窗外是熟悉的厂区大门,几盏灯笼掛在门楼上,在夜风里晃晃悠悠。 “几点了?”林恩揉了揉眼睛。 “快九点了,先生。”车夫打了个哈欠,“这一路可够远的,要不是您加了钱,我都不愿意跑夜路。” 马车刚停稳,厂区大门就“吱呀”一声打开了。 雅克提著灯第一个衝出来,身后跟著老马丁、皮埃尔、马修,还有七八个工人,一个个眼巴巴地往马车里张望。 “先生!先生回来了!”雅克的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激动,灯晃得林恩眼睛发花。 林恩从马车里钻出来,脚刚沾地,就被一群人围住了。 “厂长,怎么样?” “巴黎那边谈成了吗?” “那什么教授收您的玩意儿不?” 七嘴八舌的问题砸过来,林恩被吵得脑袋嗡嗡响,连忙抬手往下压了压: “停停停!一个一个来!” 人群安静了一点,但那些期待的眼神还牢牢钉在他身上。 “谈成了。”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杜马教授决定预付两千法郎的订金。咱们厂接了他五千法郎的订单。” 人群静了一秒。 然后,像炸开了锅。 “两千?!” “五千法郎?!” “我的上帝……” 老马丁瞪大了眼,嘴张了半天,憋出一句:“厂……厂长,您没誆我们吧?” “我誆你们干什么?”林恩笑了: “合同也签了,白纸黑字,红印章盖得清清楚楚。明天一早,我就去用订金把银行的利息还了。剩下的先订一批煤炭,再给大家改善改善伙食。然后我再去谈一笔更大的订单,爭取早日把欠大伙儿的薪水都还上。” 人群沉默了几秒。 然后,爆发出一阵欢呼。 “厂长万岁!” “我就说嘛,小勒布朗是有本事的!” 林恩转向围著的工人们,提高声音: “大伙儿都回去睡吧,明天还有正事。请大伙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会带领厂子走上正轨,让大伙儿都吃上麵包的。” “好!” “厂长说话算话!” “那我们先回去了,厂长早点休息!” 工人们三三两两散了,脸上带著笑——那是被生活折磨了太久的人,在看到一丝转机时,对未来燃起的期盼。 …… 第二天一早,林恩带著那张两千法郎的支票,坐上了去巴黎的马车。 他先去法兰西银行把杜马教授的支票兑成现金,隨后又匆匆赶往法兰西商业银行。 法兰西商业银行在塞纳河右岸,离交易所不远,是一栋灰白色的三层石楼,门口停著好几辆漂亮的马车,进进出出的人都穿得人模人样的。 林恩付了车钱,提著包推门进去。 银行大厅比想像中更气派。 高高的天花板,大理石柱子,黄铜栏杆后面坐著一排穿著黑色制服的职员,正低头处理各种票据。 几个穿燕尾服的绅士坐在靠墙的沙发上,低声交谈著什么。 林恩走到柜檯前:“我找克莱门特先生。” 职员抬头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件父亲留下的旧大衣上停了停,但职业素养让他没露出什么表情: “请问有预约吗?” “有。”林恩说,“前天约的,还利息。” 职员点点头,起身走到后面的一扇门前,敲了敲,推门进去说了几句。 很快,门开了,克莱门特那张永远带著职业化假笑的脸出现在门口。 “啊,林恩先生。”他迈步走出来,语气热情得像见了老朋友: “您果然守约,准时来了。请进请进,我们里边谈。” 林恩跟著他走进后面的办公室。 办公室不大,但布置得很体面。 一张深色橡木办公桌,几把皮面椅子,墙上掛著一幅路易-菲利普国王的肖像。 克莱门特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示意林恩坐到对面。 “林恩先生,”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说实话,您今天能来,我很意外。” “意外?”林恩把包放在腿边,“为什么意外?” 克莱门特轻轻嘆了口气,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 “林恩先生,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您那个厂子什么情况,我们银行心里有数。三个月没发工资,煤炭断供,工人闹事……说实话,我经办贷款这么多年,像您这种情况,十个里有九个都还不上。”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 “但是,杜瓦尔先生和我都很欣赏您的担当。所以,我们商量了一下,给您一个机会——”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林恩面前: “这是免除一季利息的协议。杜邦先生愿意出五万二千法郎以代偿的形式买下您的厂子。如果您同意,我们银行也愿意做出让步,免除你们这一季的一千二百五十法郎利息。这样,您在还完贷款之后,还能剩下两千法郎。我想,这笔钱足够您过上体面的生活了。怎么样,够意思吧?” 林恩低头看了看那份协议,又抬起头,看著克莱门特那张笑脸。 “克莱门特先生,”他慢条斯理地说,“您这份心意,我很感激。” 克莱门特的笑容更深了:“那就签字吧,签完字,您就可以……” “但是,”林恩打断了他,从怀里掏出提前点好的一千二百五十法郎钞票,轻轻放在桌上,推到克莱门特面前,“我今天来,是按约定还清这一季的利息的。” 克莱门特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这……” “一千二百五十法郎。”林恩把钞票往前推了推,“本季度应付利息,请查收。” “您从哪儿筹来的这笔钱?”克莱门特有些回不过神。 “工厂经营所得。”林恩將之前的话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前天我就说了,后天中午,银行见分晓。” “林恩先生,”克莱门特清了清嗓子,努力想把脸上的表情找回来,“这……这真是太让人意外了。我得说,您確实让我刮目相看。” “意外?”林恩笑了笑,“克莱门特先生刚才不是说,十个里有九个都还不上吗?看来我就是那剩下的一个。” 克莱门特嘴角抽了抽,伸手拿起那叠钞票,开始清点。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 “克莱门特先生!那小子来了吗?我可等著看他怎么——” 阿尔贝·杜邦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站在门口,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办公桌上那叠钞票,盯著林恩放在腿边的那个包,盯著林恩那张平静的脸。 “你……” “小杜邦先生。”林恩朝他点点头,“早。” 第15章 还完利息顺便打了个脸,这很合理吧 阿尔贝·杜邦闻言,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 “你……你怎么会有钱?”他三步並作两步衝到办公桌前,伸手就要去抓那叠钞票,被克莱门特眼疾手快地拦住了。 “杜邦先生!”克莱门特语气有些不悦,“请注意场合。” 林恩靠在椅背上,慢条斯理地说: “小杜邦先生这话问得有意思。我来银行还利息,当然要带钱。不带钱,难道带空气?” “克莱门特先生,”阿尔贝有些气急败坏,他面露不善地盯著林恩: “您想想,这小子前天连买麵包的钱都快掏不出来,今天就拿出一千二百五十法郎?您就不好奇这钱是怎么来的?” “前天是前天,今天是今天。”林恩站起身,从桌上把那叠钞票抽回来,重新塞到克莱门特手中: “克莱门特先生,您还没点完呢。咱们公事公办,別让閒杂人等打扰。” “閒杂人等?!”小杜邦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你——!” 克莱门特没有接话,只是冷静地把钞票清点完毕,隨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收据,刷刷刷写了几笔,盖上章,推到林恩面前。 “林恩先生,这是收据。本季度利息已结清。” 林恩接过收据,折好放进口袋,站起身:“那就告辞了。” “站住!”阿尔贝拦住他,“你今天不把话说清楚,別想走!” 林恩看著他,忽然笑了。 “杜邦先生,你想听什么?听我说这钱是抢来的?偷来的?还是听我说——你们杜邦家看走了眼,勒布朗铸铁厂不但没死,还活过来了?” “你……”阿尔贝有些气急败坏。 “你——你別得意!”他指著林恩的鼻子,“一千二百五十法郎算什么?你欠银行的本金五万法郎明年一月就到期!到时候拿不出钱,这厂子照样是我们杜邦家的!” 林恩没理他,看向克莱门特。 克莱门特轻咳了一声,站起身,语气比刚才正式了许多: “林恩先生,杜邦先生虽然言辞激烈,但说的確实是事实。本金五万法郎,明年一月十五日到期,这是白纸黑字的合约条款。今天您能还上利息,我很欣慰,但银行终究是要看到本金回笼的。” 他顿了顿,目光里带著一丝审视: “当然,还有將近一年的时间,您有足够的机会去经营。但如果到时候……您知道后果。” 林恩点点头:“我明白。”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经过阿尔贝身边时,脚步顿了顿。 “小杜邦先生,”他偏过头,压低声音,“回去告诉你叔叔,勒布朗铸铁厂,不卖。以后也不卖。” 说完,他推门走了出去。 阿尔贝站在原地,气得浑身发抖。 “克莱门特先生!”他转向克莱门特,“您就这么放他走了?那小子肯定有问题!一千二百五十法郎,他前天还没有,今天就有了,这里面——” “杜邦先生。”克莱门特打断他,重新坐回椅子上,声音依然温和,但带著一丝不耐烦,“银行只负责收钱。钱到位了,其他事情不归我们管。” 他拿起桌上的收据存根看了一眼,又放下,嘴角浮起一丝玩味的笑。 “不过说实话,我也有点好奇。那小子到底从哪儿弄来的钱?” …… 从法兰西商业银行出来,林恩抬头看了看天色。 冬日的太阳懒洋洋地掛在南边,才九点多,去市政厅还来得及。 他摸了摸怀里那张杜马教授写的便条,心里踏实了一些。 “先生,还去哪儿?”车夫正百无聊赖地整理著马韁。 “市政厅。”林恩钻进马车。 “好嘞。”车夫应了一声,马车穿过新桥,沿著塞纳河右岸一路向西。 林恩把脑袋探出车窗,看著沿途的街景逐渐变得整齐起来,越靠近市政厅,街道越宽,房子也越气派。 终於,在一座宏伟的建筑前,马车停了下来。 林恩付了车钱,站在广场上,仰头打量著眼前这座庞然大物。 巴黎市政厅。 文艺復兴风格的建筑,灰白色的石墙在冬日阳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泽,屋顶上竖著大大小小的烟囱和尖塔,正面的雕塑繁复精美,一看就价值不菲。 林恩揉了揉鼻子,提著包,朝市政厅大门走去。 市政厅的內部同样气派,高高的拱顶,大理石楼梯,墙上掛著巨幅的油画,画的是拿破崙或者別的什么大人物骑马打仗的场景。 林恩在门房问了路,顺著楼梯爬上三楼,在一扇掛著“街道与排水设施科”木牌的门口停了下来。 门半开著,里面传出一阵阵翻图纸的声音。 他敲了敲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敲,稍微用力了点。 “进来!”里头传出一个不耐烦的声音。 林恩推门进去。 办公室不大,但塞得满满当当。 靠墙的架子上堆满了发黄的卷宗,有几卷已经歪歪扭扭地要掉下来。 窗边的书桌上摊著好几张摊开的图纸,用镇纸压著,旁边还放著几个铸铁样品——下水道盖板、雨水篦子、管道接头什么的,落了一层灰。 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正埋头在一堆文件里,手里握著一支钢笔,刷刷刷地写著什么。 他穿著深灰色的工装外套,袖口磨得发白,头髮乱糟糟的,一看就是好几天没好好打理过。 “什么事?”他头也不抬。 “请问是拉尔夫工程师吗?” “是我。”他还是没抬头,笔尖继续在纸上划拉: “如果是推销东西的,出门右转,下楼,门在那儿。如果是来打听招標的,截止日期是今天下午五点,所有材料必须交齐,过期不候。如果是来走后门的——” 他这才抬起头,瞥了林恩一眼。 “那你也太年轻了。回去告诉你家大人,市政工程不搞这一套。” “日安,工程师先生。我是勒布朗铸铁厂的厂长林恩·勒布朗。让-巴蒂斯特·安德烈·杜马教授向我提到了您正在招標新型下水道盖板,並建议我来与您谈谈。” 林恩保持著礼貌,同时递上了杜马教授的便条和自己的名片。 第16章 机会都是爭取出来的 听到杜马教授的名字,拉尔夫工程师脸上的不耐稍减。 他接过便条看了看,又打量了一下林恩。 “杜马教授?他倒是热心。不过,年轻人,”他指了指墙边那些盖板样品: “看到没有?杜邦铸造、圣艾蒂安铁厂、还有七八家本地厂商和三家外地厂商,都已经送来了样品和报价。招標今天下午截止。你的样品呢?报价单呢?” 林恩心中一凛。 竞爭比他预想的更直接。 墙边那几个样品,看起来都相当厚重结实,其中一个边缘还铸有杜邦家族的徽记缩写。 “工程师先生,我没有带现成的样品。”林恩坦然道。 拉尔夫工程师立刻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准备挥手赶人。 “但我带来了比样品更重要的东西。”林恩加快语速,从隨身携带的旧皮包里拿出一捲图纸和几张写满数字的纸,“我带来了『最优解』。” “最优解?”拉尔夫工程师挑眉,有些不屑一顾。 “我研究过目前市面上常见的盖板设计。”林恩走到墙边,指著那些样品: “它们通常只是简单加厚,或者增加几条垂直的肋。这固然能提高承重,但同时也极大地增加了重量和成本,给安装和维护带来困难。更重要的是,它们的应力分布並不合理,容易在局部產生疲劳裂纹,尤其是在巴黎这种车马日益增多的街道上。” 林恩顿了顿:“但我的不一样。” 他说著,展开自己连夜赶製的图纸,摊开在桌子上。 拉尔夫低头看了一眼,本来漫不经心的表情,忽然凝住了。 图纸上画的是一块下水道盖板。 但和他见过的所有盖板都不一样。 常见的盖板是那种平板加几条防滑纹结构,而眼前图纸上的盖板结构一个微微拱起的曲面,拱起的高度不大,只有两三厘米,但弧度恰到好处。 背面不是平的,而是布满了放射状的曲肋,像一把打开的扇子,从中心向四周延伸。 边缘处有几条加厚的节点,排水孔的位置也不是隨便挖几个洞,而是沿著肋条的间隙均匀分布,既能排水,又不影响受力。 最让拉尔夫移不开眼的,是图纸旁边那几行密密麻麻的数字。 抗拉强度、截面模量、预估变形量、重量…… 每一个数据旁边都有简单的计算公式,虽然有些符號他没见过,但那个思路,那种“把盖板当成一个受力结构来计算”的思路,他从来没见过。 “这是你画的?”他抬起头,语气里的不耐烦已经消失了大半。 “是。” “这些数据……怎么算出来的?” 林恩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指著图纸上的那几个关键节点: “拉尔夫先生,您看。传统的平板盖板受力的时候,最大应力在中心点。车軲轆压上去,中心往下弯,时间长了就会断裂。所以一般的做法是加厚,越厚越结实。” 拉尔夫点点头,这是常识。 “但加厚有个问题。”林恩继续说: “厚了,就重了。重了,安装的时候费力气,成本也高。而且铁这东西,不是越厚越好,太厚了,铸造的时候容易產生缩孔、气孔,反而影响质量。” “那你这个呢?”拉尔夫指著那个拱起的曲面,“这个能行?” “您看这个拱形。”林恩的手指在图纸上划过: “车轮压上去的时候,压力会沿著拱形分散到四周的边缘。不是集中在中心点,而是均匀地分散到整个结构上。” 他又指著那些放射状的曲肋: “这些肋条的作用,是把边缘的力再分散一次。就像桥的拱肋一样,力顺著肋条传到四个角,最后传到井圈上。这样一来,中心的受力能减少至少三成。” 拉尔夫盯著图纸,眉头皱得紧紧的,但眼神里的怀疑正在一点点褪去。 他是个工程师,不是官僚。 干了二十年街道和排水设施,什么样的盖板没见过? 结实的、不结实的、便宜的、贵的,他都见过。 但眼前这个年轻人画的这个东西,他没见过。 而且根据他的经验,这不是那种花里胡哨的“新式发明”,而是一种实实在在的、基於计算的改进。 “重量呢?”他忽然问,“你这个比传统的轻多少?” “如果按二点五厘米的平板算,我这个大概能轻百分之十五到二十。” “听起来不错,”拉尔夫工程师摩挲著下巴: “但只是纸上谈兵。我们需要实际测试。杜邦家的样品,昨天已经通过了初步的静压测试,五百公斤压重,变形量在规定范围內。你的设计……能现场验证吗?哪怕是小模型?” 林恩早有准备。 “工程师先生,如果您允许,我可以借用您的绘图工具和计算尺吗?我可以现场为您演算几个关键节点的受力,並解释为什么我的设计更优。另外,关於实际测试——”他顿了顿: “我的工厂距离巴黎不远。如果您能宽限一天,我明天可以带一小块按照这个设计铸造的试件过来,进行对比测试。甚至,我们可以设计一个更贴近实际的动態加载测试,模擬马车车轮反覆碾压的效果。” 现场演算?对比测试?还主动提出模擬动態加载? 拉尔夫工程师被这年轻人的自信和条理打动了。 他见过太多夸夸其谈的推销者,但这个年轻的小子,似乎真的懂行。 “明天……今天下午是最后期限。”拉尔夫沉吟著: “但我被你的设计打动了,如果你明天能带试件过来,並且表现確实如你所说,我可以破例將你的方案纳入最终评审。但是,丑话说在前头,杜邦铸造和圣艾蒂安都是老牌大厂,他们的报价很有竞爭力,而且……他们和上面的一些人关係不错。” 他意有所指地向上指了指。 林恩听出了潜台词:技术和成本是一方面,人脉和“关係”可能是另一方面。 杜邦家果然已经打点了。 “我明白,拉尔夫先生。我相信,最终决定一切的,应该是盖板本身的质量、寿命和综合成本。为巴黎市政服务,安全和耐用才是第一位,不是吗?”林恩不卑不亢地回答。 拉尔夫工程师看著林恩,忽然笑了笑: “有点意思。好吧,明天下午两点,带著你的试件过来。记住,要能实际测试的。如果你的东西真像你说的那么好……我会尽力推荐。毕竟,”他拍了拍堆在桌上的文件: “下水道系统是城市的良心,我可不想以后天天被人骂盖板又坏了。” “绝不会让您失望,先生。”林恩认真地说道。 第17章 反正很结实又省钱就对了 从市政厅出来,林恩抬头看了眼天色。 冬日太阳往南斜得厉害,估摸著也就下午两三点钟。 明天下午两点就要带试件来测试,留给他的时间,满打满算不到二十四小时。 “先生,还去哪儿?”车夫正靠在车辕上啃麵包,看见林恩出来,赶紧把剩下的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问。 “回厂里。”林恩钻进马车,“快点赶,有急事。” “得嘞!” 马车掉头,沿著塞纳河右岸一路向城外奔去。 林恩在顛簸的车厢里,借著最后的天光,在笔记本上快速勾画著试件的具体尺寸和模具方案。 这些参数是他昨天连夜算出来的,用的是后世最简单的材料力学公式,但在这个时代,足够让人眼前一亮。 前提是,得做出来。 而且得做得漂亮。 快到城门时,马车慢了下来。 前面似乎有些拥堵。 林恩探头望去,只见一队华丽的四轮马车正在出城,周围有僕从前呼后拥,行人纷纷避让。 “谁啊?这么大排场?”车夫小声嘟囔著。 旁边一个看热闹的小贩接话: “好像是杜邦家的人,听说是去郊外庄园参加什么晚宴。嘖嘖,真阔气。” 杜邦家的人? 林恩目光扫过那队马车。 中间一辆尤其奢华,车窗窗帘紧闭。 是菲利普·杜邦本人?还是他那个侄子阿尔贝·杜邦? 马车队伍趾高气扬地驶过,留下一地烟尘。 林恩放下车帘,眼神微冷。 看来,杜邦家对於市政厅的订单,也是志在必得,而且信心满满。 他们大概根本没想到,会有一个差点被他们吞掉的小破厂,正试图从他们嘴边抢食。 “走吧。”林恩对车夫说。 夜色渐浓,马车驶入勒布朗铸铁厂的院子时,车间里依然炉火通明,叮噹声不绝。 老马丁带著人还在利用新炉的高效,加班加点地生產熟铁锭,准备做杜马教授的订单。 林恩跳下马车,直接衝进车间。 “马丁老爹!停下手里其他活!我们需要立刻做一个试件,明天下午要用,关係到一笔大订单!” 工人们围拢过来。 林恩快速摊开图纸,讲解他要做的东西。 “今晚必须做出来,明天一早要冷却、清理、简单打磨,中午前必须带到巴黎!” 车间里瞬间就炸了锅。 “明天下午就要?”老马丁凑到图纸跟前,眯著眼看了半天: “厂长,这玩意儿可比咱们平时做的那些复杂多了。这肋条,这弧度……模具就得做个新的!” “所以才要连夜赶。”林恩把外套一脱,隨手掛在旁边的铁鉤上: “皮埃尔,你的模具手艺是整个厂里最好的,这个活儿非你莫属。” 皮埃尔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搓搓手凑过来: “厂长您別这么说……不过这东西確实有点门道,您这弧线是怎么画出来的?我看著像拋物线,又不完全是……” “是悬链线。”林恩隨口说了一句,然后意识到这个词可能太超前,赶紧补充道,“就是一种……嗯,最结实的曲线。你照著图纸做就行,尺寸一丝都不能差。” “明白!”皮埃尔重重地点头。 林恩又看向老马丁: “马丁老爹,你来烧铁水。温度控制在……嗯一千四百度左右,火色大概是亮白色偏一点点黄?” 老马丁拍著胸脯保证道:“厂长放心,这个交给我!” “让师傅,”林恩转向铁水浇注工,“浇注的时候要稳,不能断流,不能有气泡。这东西是给市政厅做测试用的,要是里头有个砂眼,咱们这一宿就白干了。” 让脸绷得紧紧的:“厂长放心,我干了二十五年浇注,从来没出过岔子。” “马修!” “在!”年轻小伙子从人群后面挤出来,显得十分兴奋。 “你去把库房里最好的型砂筛一遍,要最细的那一档。然后去厨房烧两大锅热水,今晚大伙儿都得熬夜,得有口热乎的。” “好嘞!”马修应声就跑。 林恩又看向周围那些眼巴巴望著他的工人们,提高声音: “今晚留下来的,算双倍工钱!干得好的,等这笔订单拿下来,每个人再加一笔奖金!我林恩说话算话!” 工人们顿时精神大振。 “厂长您就瞧好吧!” “不就是一宿嘛,咱们年轻的时候三天三夜不睡也是常事!” “我去把另外两盏灯也点上!” 车间里瞬间忙活起来。 林恩走到皮埃尔的工作檯前,看他已经开始削木料做模具,便蹲下来一起研究。 “这儿,弧度再缓和一点,对,慢慢过渡。”他指著皮埃尔手里的木坯: “边缘这个地方要加厚,承重主要靠四个角。” 皮埃尔一边削一边问:“厂长,您这东西是哪学来的?我干了二十年模具,从来没见过这么设计的。” “书上看来的。”林恩面不改色地扯谎: “巴黎有个工程师写的论文,讲桥樑受力的,我把那个道理挪到盖板上头了。” “工程师写的论文……”皮埃尔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您可真行,那种东西我们看了就犯困,您还能琢磨出新花样。” 林恩笑了笑,没接话。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车间里的灯火一直亮到后半夜。 皮埃尔的模具做了三个多小时,中间返工了两回,终於在凌晨一点左右完工。 老马丁那边,炉火一直稳稳地烧著,他就那么一直盯著,像老母鸡护小鸡仔似的。 “厂长,模具好了!”皮埃尔抹了把汗,高声喊。 林恩快步走过去,仔细检查了一遍。 木製的模具被皮埃尔打磨得光滑无比,那些复杂的肋条清晰可见,弧度恰到好处,边角处还特意加了倒角,方便脱模。 “完美!”林恩重重拍了拍皮埃尔的肩膀,“现在就等著浇注了。” 让已经准备好了铁水包。 “开始吧。”林恩一声吩咐,让深吸一口气,端起模具走到铁水包前。 “浇注!”林恩一声令下。 让稳稳地端著浇注勺,手腕一动不动,铁水均匀地填满模具的每一个角落。 “稳!”老马丁在旁边低声喝彩。 很快,铁水注满。让放下浇注勺,长吐口气:“成了。” “別急。”林恩盯著通红的模具,“接下来就是等它冷却。这个过程急不得,冷得太快会裂,冷得太慢明天来不及。” 老马丁走过来,眯著眼看了看:“厂长,车间温度正合適,明早六七点差不多能脱模。” “那就放这儿。”林恩点点头,“留两个人轮流看著,別让猫啊老鼠的碰著。其他人先去睡一会儿,明天一早还要清理打磨。” 工人们这才放鬆下来,三三两两地往车间外走。 马修从厨房里提了两大桶热汤过来,是土豆和一点点咸肉熬的,香味飘了半个。 “来来来,都喝一碗再睡!”他扯著嗓子喊。 林恩接过一碗,滚烫的汤汁顺著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暖和起来。 “马修,你这手艺不错啊。”他笑著说。 马修挠挠头:“是我婶子熬的,我就负责提过来。” 林恩喝了碗汤,回到书房,开始起草详细的方案说明和报价单。 林恩斟酌著措辞,先从盖板的结构设计讲起。 “传统平板式铸铁盖板,受力集中於中心点,易產生疲劳裂纹。本设计採用拱形曲面与放射状加强肋相结合的结构,使荷载均匀分散至四边支撑点……” 他一边写,一边在页边空白处画了几个简单的受力示意图,用箭头標出力的传递路径。 写完结构,接下来是材料。 “採用优质灰口铸铁,抗压强度不低於……经特殊工艺处理,金相组织均匀,韧性较普通铸铁提升约15%……” 然后是重头戏:成本分析。 林恩放下钢笔,从抽屉里翻出父亲留下的那本旧帐本,一页页翻看起来。 煤炭价格、铁矿石进价、人工成本、运输费用……他把每一项都摘出来,重新核算。 勒布朗铸铁厂之前经营不善,主要是管理混乱、效率低下。 现在炉子改造完了,生產效率提上来了,成本自然就下来了。 林恩拿著炭笔在草稿纸上列了一串算式: “每块盖板用铁约35公斤,铁料成本约……煤炭成本约……人工摊销约……运输约……” 他算了半天,最后得出一个数字:每块盖板的直接成本,大概在六点五法郎左右。 这是成本价。 报价多少? 林恩犹豫了一下,又翻了翻记忆里那些竞爭对手的信息。 杜邦铸造是大厂,规模大,成本摊开会比正常的小厂低一些,但他们的设计笨重,用铁量多,煤炭消耗大,算下来总成本估计要比他们高不少。 他提笔在报价栏里写下:“每块盖板报价十二法郎。” 这个价格,比杜邦家可能的报价低一点,但又留有足够的利润空间。 两千块盖板就是两万四千法郎,利润將近一万一千法郎。 但这还不够。 林恩翻过一页,开始写第三部分:全寿命周期成本分析。 这个概念在1847年绝对是个新鲜词。 他先用通俗的语言解释了一遍:一块盖板的价格,不光是买的时候花的钱,还包括以后多少年里面,维护、更换、修理花的钱。 便宜的盖板要是五年就坏了,那比贵的盖板用二十年还费钱。 然后他开始列数据: “传统平板盖板,预计使用寿命约8-10年。本设计因受力合理,预计使用寿命可达15年以上。” “传统盖板平均每三年需进行一次维护检查,本设计因结构稳定,维护周期可延长至五年。” “传统盖板损坏后更换成本较高,本设计因重量减轻,安装更换更为便捷……” 他一项项列下来,最后算出结论:按二十年计算,本设计的全寿命周期成本,比传统盖板低约30%。 写完之后,林恩又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把几个笔误的地方改过来,然后开始誊抄。 远处的天边开始露出一丝鱼吐白,林恩也终於把方案说明和报价单做完了。 他把钢笔往墨水瓶里一插,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这时,房门被轻轻敲响。 “先生?”雅克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天快亮了,您一夜没睡,要不要先休息一会儿?” 林恩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站起身打开门。 雅克端著一杯热腾腾的咖啡站在门口,脸上带著担忧。 “盖板怎么样了?”林恩接过咖啡,问道。 “还在冷却。”雅克说,“老马丁说,得等到完全凉透了才能脱模,不然容易变形。估计还得一段时间。” 林恩点点头,抿了一口咖啡。 这次的味道比昨天在咖啡馆喝的好多了,虽然还是有点苦,但至少能喝出咖啡的味道。 “先生,您也一夜没合眼。”雅克小心翼翼地说,“要不先躺一会儿?等盖板好了我叫您。” 林恩摇摇头:“睡不著。我去车间看看。” …… 车间里,炉火已经熄了,但余温还在。 工人们三三两两坐在角落里,有的靠著墙打盹,有的小声说著话。 看见林恩进来,纷纷站起来打招呼。 “厂长!” “厂长早!” 林恩摆摆手示意他们別动,自己走到那座新做的模具跟前。 模具还保持著昨晚浇注时的样子,铁水凝固后形成的盖板雏形静静地躺在里面,表面还覆盖著一层细细的黑色氧化皮。 老马丁蹲在旁边,手里拿著一个小锤子,时不时轻轻敲一下模具的边缘,侧耳听著回音。 “怎么样?”林恩蹲下来问。 “快了。”老马丁头也不抬,“听声音,里头应该凉透了。再等一刻钟,就能脱模。” 林恩点点头,也在旁边蹲下来,盯著那块盖板。 一刻钟漫长得像一个小时。 终於,老马丁站起身,招呼两个年轻工人:“来,搭把手,把模具打开。” 几个人小心翼翼地把木製模具的卡榫鬆开,然后一点点撬开。 隨著最后一块木板被移开,那块盖板终於露出了真容。 灰黑色的铸铁表面,在晨光中泛著淡淡的金属光泽。 微微拱起的曲面,放射状的加强肋,边缘特意加厚的承重节点。 每一处细节都清晰可见,没有气孔,没有裂纹,没有明显的铸造缺陷。 林恩伸手摸了摸表面,入手冰凉光滑。 “完美。”他忍不住说。 老马丁蹲在旁边,盯著那块盖板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厂长,我打了四十年铁,头一回见这种盖板。真稀奇。” “就是因为稀奇,我们才能拿到订单。”林恩也笑了: “否则,我们比起杜邦家没有任何优势。”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赶紧清理一下,把表面的毛刺打磨掉。中午之前,我要带著它去见市政厅的工程师。” 工人们立刻忙活起来。 有人拿来钢丝刷,仔细清理盖板表面的氧化皮和残留型砂。有人拿来銼刀,把边缘的毛刺一点点銼平。还有人拿来一块粗麻布,沾上油,把盖板表面擦得鋥亮。 林恩在旁边看著,时不时指点一下。 “边缘再打磨圆润一点,对,就这样。” “背面那些肋条之间的死角,也要清理乾净。” “表面不用太亮,自然一点就好。” 半个小时后,一块崭新的下水道盖板成品,静静地躺在车间中央的工作檯上。 林恩绕著它转了两圈,越看越满意。 “雅克!”他喊了一声。 老管家从门外小跑进来:“先生?” “找两个人,用最厚的麻布把这块盖板包起来,装在马车后头,固定好。再找根结实的绳子,把盖板绑在车厢壁上,別让它路上顛坏了。” “明白!” 林恩又看向老马丁: “马丁老爹,今天辛苦大伙儿了。我说过,今晚留下来的是双倍工钱。还有,这笔订单要是拿下来,每个人再加一笔奖金。” 老马丁咧嘴笑了:“厂长您就放心吧,大伙儿都等著您的好消息呢。” 第18章 有些人,非要上赶著要来被打脸 上午十点多,马车进了巴黎城区。 林恩靠在车厢壁上,盯著脚边那块用麻布包得严严实实的盖板,忽然坐直了身子。 一直为盖板忙前忙后的,林恩突然想起他忽略了一件重要的事—— 盖板的设计是他的最大优势,可它太容易被剽窃了。 万一测试的时候让人看几眼,回头其他家照著仿一个差不多的,他哭都来不及。 因此林恩咬了咬牙,决定还是先花钱保平安,於是他探出脑袋,朝车夫喊了一嗓子: “先不去市政厅,拐个弯,去专利局!” 车夫一愣,手里的鞭子晃了晃:“专利局?先生,那地方在左岸,得绕路。” “绕就绕,耽误不了多少工夫。” 自告奋勇来当搬运工的马修从旁边探过头来:“厂长,咱不是赶时间吗?” “就一会儿。”林恩拍拍身边的箱子,“给这盖板註册个专利,保险一些,花不了多少时间。” 马车掉头,往塞纳河左岸驶去。 专利局还是那副老样子,柜檯后面坐著个打哈欠的职员,看见林恩进来,眼皮都懒得抬。 “类型?年限?” “市政排水设施用的铸铁盖板,外观结构专利。”林恩从箱子里掏出图纸和简要说明,“五年。” “五年,两百法郎。”职员伸出手。 林恩数出两百法郎推过去,接过表格刷刷刷填完。 职员瞄了一眼,从抽屉里抽出一个硬纸筒,贴上標籤,盖了个红印章。 “行了。s.g.d.g.別忘了印。” 林恩接过纸筒,掂了掂,心里踏实不少。 从专利局出来,正好十一点。 “走,找地方吃饭。”林恩拍拍马修的肩膀,“吃饱了,下午才有力气抬盖板。” …… 下午,林恩提前半小时就到了市政厅。 马修坐在车辕上,望著宏伟的市政厅,紧张得直搓手。 “我还是第一次来市政厅……真壮观啊。”他顿了顿,突然又冒出一句,“厂长,您说那个什么杜邦家的人会不会也在?” “可能吧。”林恩靠在车边,看著市政厅门口进进出出的人,撇了撇嘴: “在就在,正好让他们开开眼,什么叫真正的技术。” 马修咽了口唾沫,没再说话。 两点差五分,两人抬起那块二十多公斤重的盖板,往三楼走。 推开“街道与排水设施科”的门,里头已经站了好几个人。 拉尔夫工程师还是那副乱糟糟的样子,正弯腰在一张桌子上铺什么图纸。 旁边站著个禿顶的中年人,穿著深灰色马甲,手里抱著个帐本,一看就会计。 还有一个穿著工装外套、满脸严肃的老头,手里拿著个铁锤,大概是负责质量监督的。 “林恩先生,您很准时。”拉尔夫抬起头,朝他点点头,“进来吧。” 林恩刚把盖板放在地上,还没来得及介绍,门口就传来一阵皮鞋敲地的声音。 “拉尔夫工程师!关於那个下水道盖板的事情,我听说今天有个神秘的竞標者要来加试?” 一个四十岁上下、穿著深蓝色呢绒大衣的中年男人大步走了进来,脸上带著职业化的笑容,但眼神里透著精明。 他身后还跟著个拎公文包的年轻人,一看就是他的隨从。 “克鲁诺先生?”拉尔夫皱了皱眉,“你怎么来了?” “来市政厅办其他事,顺便来问问下水道盖板项目招標的进展。”克鲁诺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林恩身上,上下打量了几眼,“这位就是……那位神秘的竞標者?” 克鲁诺,杜邦铸造的销售主管,林恩听过这个名字。 此人在巴黎铸造行业混了二十年,人脉广,嘴皮子利索,是杜邦家最得力的干將之一。 但据说此人最大的本事不是卖货,而是把竞爭对手的货说成一文不值。 “林恩·勒布朗,勒布朗铸铁厂厂长。”林恩点点头。 克鲁诺的笑容僵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笑得比刚才更大声。 “勒布朗铸铁厂?”他故意把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没听错吧?就是那个三个月发不出工资、被煤炭商断了供、差点被工人砸了门的勒布朗铸铁厂?” 马修的脸涨得通红,正要开口反驳,被林恩抬手拦住。 “克鲁诺先生消息挺灵通。”林恩淡淡道。 “干我们这行的,不灵通怎么行?”克鲁诺走到桌前,居高临下地看著地上那块盖板,用脚尖轻轻踢了踢,“这就是你们带来的『样品』?” “是试件。”林恩纠正道。 克鲁诺嗤笑一声,转向拉尔夫: “拉尔夫工程师,我冒昧问一句,这符合招標规定吗?截止日期是昨天下午五点,他们家既然没交样品,今天凭什么来加试?” “招標截止是昨天下午五点。”拉尔夫不咸不淡地说,“但勒布朗先生昨天上午就来过,提交了设计方案,这不算违规。毕竟,招標的目的是为巴黎选择最优质、最经济的產品。” “而且勒布朗先生提出了新的设计方案,並愿意用试件验证其性能。在截止时间前,我们有责任给所有合理的竞爭者一个公平展示的机会。这也是为了市政工程的长远利益。” 克鲁诺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隨即又恢復了那副欠揍的表情: “那行,既然要测,不如测个明白。”他指了指林恩的盖板,“就这一小块,能测出什么名堂?要我说,乾脆跟我们杜邦的样品比一比,真金不怕火炼嘛。” 拉尔夫工程师看了一眼克鲁诺,又看了一眼林恩,沉吟片刻后点了点头: “也好。既然要测试,那就测个彻底。公共工程局下面有个专门的材料测试场,离这儿不远。如果双方都同意,我们现在就过去。” 克鲁诺立刻接话:“当然同意!杜邦铸造从来不怕比。” 林恩微微一笑:“那就麻烦拉尔夫工程师带路了。” …… 从市政厅出来,马修先把盖板搬回马车,一行人沿著塞纳河往东走了大约一刻钟,来到一片被高墙围起来的空地。 门口掛著一块木牌,上面写著:巴黎市公共工程局材料测试场。 推开铁门进去,里头比林恩想像的要简陋。 一片铺著碎石的空地,几间砖砌的平房,空地中央立著几个奇形怪状的铁架子,旁边堆满了各种建筑材料,石材、木材、铸铁件之类的。 一个穿著工装的老头从平房里迎出来,看见拉尔夫,远远就打招呼: “拉尔夫先生!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第19章 真金不怕火炼,烂铁才怕锤砸 “皮诺,准备一台静压测试架,我们要做几组对比测试。”拉尔夫吩咐道,“把测量仪表都准备好,砝码也准备好。” 叫皮诺的老头点点头,转身招呼两个年轻工人开始准备。 克鲁诺也朝身后的隨从挥挥手,那个年轻人立刻小跑出去,很快带著两个壮实的工人抬进来一块杜邦家的盖板样品。 林恩扫了一眼,正是昨天在拉尔夫办公室墙边见过的那种传统货色:厚重的平板结构,背面是几条垂直的加强肋,边缘还铸著杜邦家的徽记。 “林恩先生,你们的呢?”克鲁诺似笑非笑地看过来。 林恩朝马修点点头。 马修立刻跑出去,把马车后头那块用麻布包著的盖板抬了进来。 “就这一块?”克鲁诺嗤笑一声,“我还以为你们会多带几块备用呢。” “一块就够了。”林恩淡淡道。 皮诺指挥工人把两台静压测试架摆好,又搬来一堆铸铁砝码,大的小的摞在一起,少说也有上千公斤。 “两位,怎么个比法?”拉尔夫看向林恩和克鲁诺。 克鲁诺抢著开口:“既然是盖板,当然是测承重。五百公斤静压,看谁变形小。这是招標文件里规定的標准。” “那太没意思了。”林恩摇摇头,“五百公斤是及格线,又不是满分线。要我说,不如测到坏为止。” 克鲁诺一愣:“测到坏?” “对。”林恩走到自己的盖板前,指著上面的拱形曲面和放射状肋条: “我这个设计,理论上比同等重量的平板结构承重能力高出五成以上。光测五百公斤,看不出差距。要测,就测到它承受不了为止。看看谁的盖板先撑不住,看看是怎么撑不住的。” 技术监督那个满脸严肃的老头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盯著林恩的盖板看了半天: “年轻人,你这话当真?” “当真。” 老头转向拉尔夫: “我同意。五百公斤是採购標准,但我们要知道,这批盖板能用多久,坏了是什么样。这个测试有意义。” 拉尔夫点点头,看向克鲁诺:“克鲁诺先生的意思呢?” 克鲁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话已经说到这份上,他要是退缩,就等於承认杜邦家怕了。 “比就比。”杜邦铸造显然没搞过破坏测试,克鲁诺心里也有点打鼓,但他扫了一眼林恩那块看起来单薄的盖板,顿时又来了信心,“我们杜邦的东西,从来不怕测。” 皮诺很快准备好了两台测试架。 林恩和杜邦家的工人分別把自己的盖板放到架子上,调整好位置,在盖板中心点放上一块圆形铁垫,然后开始加载砝码。 测试架旁边还有一个千分表,用来测量试件中部的变形量。 “先加到五百公斤。”拉尔夫亲自盯著刻度尺。 两个工人分別往两边的铁垫上加砝码,一百公斤,两百公斤,三百公斤…… 克鲁诺站在一旁,嘴角带著自信的笑。 杜邦家的盖板他太清楚了,厚重、结实,五百公斤根本不在话下。 加到四百公斤时,林恩忽然开口:“拉尔夫先生,能让我看一下杜邦家盖板的变形量吗?” 拉尔夫走到杜邦家的测试架前,看了看千分表,报出一个数字:“0.6毫米。” 林恩点点头,又看向自己的盖板。 马修正紧张地盯著刻度,听见林恩问,赶紧报出来:“厂长,咱们的……0.3毫米。” 克鲁诺的笑容凝固了。 “再加。”拉尔夫说。 砝码加到了五百公斤。 “保持一分钟,记录变形。”拉尔夫吩咐道。 一分钟后,技术监督弯腰查看千分表。 “杜邦样品:变形0.8毫米。勒布朗试件:变形0.5毫米。” 数据一出,高下立判。在相同载荷下,林恩设计的试件变形更小,意味著刚度更大。 克鲁诺脸色难看:“才五百公斤,看不出什么!盖板要能承受意外重载!” “那就按之前说的,继续加载,直到破坏或者变形超標。”拉尔夫也来了兴趣,“先加到六百公斤。” 六百公斤,保持。 杜邦家:1.1毫米。 林恩:0.7毫米。 “七百。” 七百公斤下保持一分钟,杜邦家盖板的变形迅速增加,达到了1.6毫米,已经能听到细微的“吱嘎”声,那是內部微裂纹扩展的声音。 而林恩的试件,变形量的增加依然缓慢並且稳定,只有0.9毫米。 技术监督那个老头走到杜邦家的盖板前,蹲下来仔细看,又用手指敲了敲,摇摇头: “应力集中了,这几条垂直肋的边缘已经开始出现微裂纹。” 克鲁诺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八百公斤! 砰! 一声闷响,杜邦家盖板的一条垂直肋条根部突然断裂! 碎片崩飞! 整个盖板明显弯曲,变形超过了3毫米,彻底失效。 而林恩的试件,变形量只有1.2毫米,整体结构依然完整。 克鲁诺的脸彻底黑了。 “试试九百公斤。”林恩突然开口。 马修嚇了一跳:“厂长,还加?” “加。” 九百公斤加载完毕,林恩的盖板纹丝不动。 “一千。”林恩又说。 这次连拉尔夫都动容了:“林恩先生,你这是要……” “既是破坏测试,那就测试到底。” 一千公斤加载完毕,林恩的盖板终於出现了明显变形,但那几根放射状的肋条依然稳稳地支撑著,只是中心微微下凹,边缘有几处细小裂纹。 一千一百公斤,林恩的盖板依然维持著结构。 一直加到一千二百公斤,林恩的盖板终於撑不住了,但不像杜邦家的盖板那样突然断裂,而是慢慢弯曲,边缘的裂纹逐渐扩大,最后塌了下去。 从开始变形到完全失效,整个过程持续了將近半分钟。 技术监督的老头蹲在那块报废的盖板前,看了半天,抬起头,脸上带著不可思议的表情: “你们看到没有?它不是一下子断的,是慢慢弯下去的。这种失效方式……就算真坏了,也能提前看到,有时间换。” 拉尔夫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然后看向克鲁诺: “克鲁诺先生,测试结果很明显了。同等情况下,贵厂的盖板最大荷载只有七百公斤,而勒布朗先生的盖板承载能力达到了一千一百公斤,几乎是贵厂的一点五倍多,失效模式也更安全。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第20章 谢谢杜邦家友情出演对照组 克鲁诺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但很快又挤出一个笑容,是那种明明吃了瘪、却偏要装大度的笑。 “拉尔夫工程师,我承认,这位小勒布朗先生的盖板设计確实有点意思。”他慢悠悠地开口,“但是,招標不光看设计,还要看供货能力。您说是不是?” 他转向林恩,笑容更深了,但眼底那点轻蔑却藏都藏不住: “勒布朗铸铁厂,三个月发不出工资,煤炭商断供,工人差点砸门,这些可都是公开的秘密。请问林恩先生,您拿什么保证能按时交货?就算您设计的盖板再好,做不出来,有什么用?” 马修的脸腾地涨红,张嘴就要懟回去,却被林恩抬手拦下。 “克鲁诺先生消息確实灵通。”林恩平静地说,“不过,您这消息好像有点过时了。” 他悠悠地说道: “煤炭商那边,我已经派人去结清了旧帐,已经开始恢復供货了。工人的薪水,下周开始分批补发。” 克鲁诺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至於供货能力……”林恩看向拉尔夫: “拉尔夫工程师,如果勒布朗铸铁厂能拿下这笔订单,我承诺:首批三百块盖板,一个月內交付。后续每月交付不少於五百块。如果逾期,愿按合同约定支付违约金。” 禿顶会计推了推眼镜,飞快地在帐本上划拉了几笔,隨后小声对拉尔夫说: “按他这个设计,每块盖板能省15%到20%的料,成本比杜邦家低一大截。要是报价也低……” 克鲁诺耳朵尖,听见了这话,脸色更加难看。 “报价方面,”林恩適时接话,语气诚恳,“我这个设计用料省,成本自然就低。我们目前的报价是每块盖板十二法郎。我想,应该比任何一家铸铁厂的报价都低。” 会计的眼睛亮了。 克鲁诺终於绷不住了:“你——!拉尔夫工程师,这不公平!这小子分明是在恶意压价!” “市场行为,有什么不公平的?”拉尔夫不咸不淡地顶了回去,“杜邦先生要是能拿出更好的设计,更低的报价,也可以提出来嘛。” 克鲁诺见状,咬了咬牙,拋出了最后的杀手鐧: “拉尔夫先生,就算勒布朗家能交货,可他的设计……说实话,这结构看一眼就明白了。我们杜邦家也不是做不出来。到时候,谁家的便宜,谁家的好,还两说呢。” 这话已经近乎明抢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翻译过来就是:就算他的设计好,我们也能仿。 马修气得脸都变形了,张嘴就要开骂,林恩却抢先一步,笑了笑,不慌不忙: “克鲁诺先生说得对。这设计確实看一眼就能明白。所以——”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专利证书,轻轻放在桌上。 “我今天上午刚去专利局註册了外观结构专利。有效期五年。s.g.d.g.,政府登记在册。” 克鲁诺的脸上肉眼可见地阴沉了下来。 “克鲁诺先生要是感兴趣,可以去专利局查档。”林恩把专利证书收回怀里,慢条斯理地说: “当然,贵厂要是能做出受力结构完全不同、但效果一样好的盖板,我欢迎竞爭。可要是照著我的样子改两笔就说是自己的——” 他顿了顿,笑容不变: “那我就只能拿著专利证书,去法院和贵厂打官司了。到时候报纸上一登『杜邦铸造涉嫌剽窃小厂设计』,对贵厂的名声,怕是不太好吧?” 当然,林恩还有话没说,他这个盖板虽然看著简单,但真要仿,尺寸差一点就是失之毫釐、谬以千里。 没图纸、没计算,光靠眼睛看,仿出来也是个四不像。 想弄明白,得先请个物理学家算半天,最后效果还未必赶得上原版。 更何况,林恩还有专利证书在手,因此,他根本不慌。 克鲁诺气的直跳脚,但一时间竟哑口无言。 技术监督的老头这时忽然开口: “拉尔夫,我觉得这个年轻人的设计確实值得考虑。不过毕竟是小厂,一下子给两千块盖板的大单,风险太大。我建议,先小批量试生產一批,比如三百块,验收合格再签后续合同。这样稳妥。” 拉尔夫点点头,看向林恩:“林恩先生,你觉得呢?” 林恩心里一喜,脸上却不动声色: “当然可以。三百块试生產,一个月內交付。验收合格,再谈后续。不合格,分文不取,我自认倒霉。” 这话说得漂亮,连禿顶会计都忍不住点了点头。 拉尔夫沉吟片刻,合上本子: “那今天就到这儿吧。勒布朗铸铁厂的设计方案和试件,作为『入选方案』正式提交招標委员会。最终结果,由委员会综合评估后决定。” 他顿了顿,看向克鲁诺: “杜邦家的方案也会一併提交。最终选谁,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 克鲁诺脸色铁青,狠狠瞪了林恩一眼,转身就走。 杜邦家的两个工人手忙脚乱地收拾那堆碎铁,抬著狼狈离去。 林恩站在原地,看著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测试场门口,这才长长地吐了口气。 马修凑过来,压低声音,激动得直发抖: “厂长!咱们贏了!您看见那个克鲁诺的脸色没有?跟死了亲爹似的!” 林恩拍拍他的肩膀,小声说:“別高兴太早,这才第一轮。最终结果还要委员会定,杜邦家肯定还有后手。” 话虽这么说,但林恩对今天的测试还是相当满意的,特別是杜邦家非要跳出来当对照组,简直是瞌睡来了送枕头,反倒把他的设计衬托得更加闪闪发光。 这样一来,拉尔夫工程师、禿顶会计和那个负责技术监督的老头全部都倾向於他,勒布朗铸铁厂拿下这个订单的概率无疑是大大增加了。 就算最后没拿到全部订单,能分一杯羹,也是胜利。 “林恩先生。”拉尔夫走过来,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笑意,“今天表现不错。你的设计確实让人印象深刻。” “多亏拉尔夫工程师给机会。”林恩诚恳地说,“不管最终结果如何,这份人情我记下了。” 拉尔夫摆摆手:“別急著谢我。我只是按规矩办事。最终选谁,还要看委员会的意思。不过……”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杜邦家在委员会里確实有人,你最好有个心理准备。” 林恩点点头:“我明白。能走到这一步,已经很不容易了。” 第21章 教授登门,还带了个天才 从巴黎回来的第二天,林恩又一头扎在了车间之中。 杜马教授那批订单里有几根可拆卸式铁製冷凝管,接口处要求密封。 这玩意儿说难不难,但要做到严丝合缝,还真得费点心思。 “厂长,您看这儿,”皮埃尔指著模具上的一个拐角,“铁水流到这儿容易凉,万一形成冷隔,接口就得漏气。” 林恩正要开口说话,老马丁那边喊了一声:“炉温差不多了!” 他刚准备起身,车间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雅克跑得气喘吁吁,脸上的表情又惊又喜:“先生!先生!杜马教授来了!” 林恩一愣,隨即大喜:“快请!不,我亲自去迎!” 他撂下手里的活儿,扯下沾满煤灰的围裙,顺手拍了拍身上的灰,快步往外走。 刚出车间大门,就看见一辆深色的四轮马车停在厂区的空地上。 车夫正从车辕上跳下来,打开车门。 杜马教授先从车里钻出来,披著那件深棕色的羊毛外套,脸色比前天好多了,虽然还有点苍白,但精神头十足。 他脚刚沾地,就朝林恩挥了挥手:“林恩!没想到吧,我亲自来了!” 林恩快步迎上去:“杜马教授!您身体好了?” “好了好了,躺了两天,闷得发慌。”杜马哈哈大笑,“再说,你那温度计我还惦记著呢。今天正好有空,乾脆自己跑一趟,顺便给你带个新朋友认识认识。” 新朋友? 林恩眼前一亮。 杜马教授可是法国科学界的顶尖人物,他介绍的朋友,能是普通人? 话音刚落,车门里又钻出一个人。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是个年轻人,约莫三十上下,瘦削的脸庞,深陷的眼窝,一头深色头髮有点乱,像几天没好好打理过。 他穿著件半旧的黑色外套,手里抱著个鼓鼓囊囊的皮包,下车时还差点被车辕绊了一下。 “林恩,这位是莱昂·傅科。”杜马拉过身后的年轻人,语气里带著几分骄傲: “巴黎天文台的青年才俊,光学和力学方面的天才。別看他年轻,科学院那帮老傢伙提起他都要竖大拇指。” 傅科被杜马夸的有些不好意思,他微微欠身,脸上露出一丝不太自然的笑容: “杜马教授过誉了。我只是个爱鼓捣些小玩意儿的。” 莱昂·傅科。 杜马说者无意,林恩听了却是心头一跳。 法国著名物理学家、发明家,傅科摆、傅科电流、傅科稜镜等都是他的成果……这傢伙后来用一桿大摆锤证明了地球自转,直接把牛顿力学的实验验证推到了一个新高度。 不过现在的傅科还年轻,才三十出头,刚刚在科学界崭露头角,离他那个举世闻名的实验还有好几年。 林恩稳住心神,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傅科先生,久仰久仰!快请进,厂里乱,別嫌弃。” 三人一路往会客室走,经过车间门口时,傅科忍不住往里头多看了几眼。 炉火通明,铁锤叮噹,工人们正埋头干活。 “还在生產?”他问。 “刚接了杜马教授一批订单,正赶工呢。”林恩笑了笑,“傅科先生要是感兴趣,等会儿可以进去看看。” 傅科点点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好奇。 会客室里,雅克早就麻利地端上了热咖啡和几块新烤的小饼乾。 杜马一屁股坐进沙发,舒服地嘆了口气: “还是你这儿暖和。巴黎这几天冷得要命,我那书房壁炉烧再多柴也透风。” “教授您身体刚好,应该多休息。”林恩在对面坐下,“有什么事儿派人来说一声,我亲自去巴黎就行,何必大老远跑一趟。” “閒著也是閒著。”杜马摆摆手:“我这次是为你那温度计標定的事情来的。再说——” 他说著,指了指傅科: “这傢伙听说我把化学实验室的订单给了你们厂,死活要跟著来看看。他最近在搞一个实验,需要做些精密部件,找了好几家铸造厂都不满意,因此也想找你们试试。” 傅科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打开公文包,从里头抽出一捲图纸,摊在桌上。 “勒布朗先生,这是我要做的东西。” 林恩凑过去看。 “你看,这是我设想的一种装置,用来验证……嗯,某种长时间周期运动的规律。”傅科在一旁介绍道。 上面是一个复杂的摆锤系统示意图,有精密的悬掛点、巨大的摆锤、以及记录轨跡的机构。 “这里,悬掛点需要极其光滑坚硬的铰接;这里,指针和记录针需要极细且刚性足;还有这些传动齿轮,齿形必须非常精確,才能保证计时和记录的同步……” 傅科指著图纸一一介绍著铸造的难点。 林恩看著图纸,瞬间就反应了过来,这分明是傅科摆的早期设计雏形! 歷史上,傅科第一次公开演示用摆锤证明地球自转是在1851年,现在才1847年初,他已经在构思並著手准备了! “非常精妙的设计,傅科先生。”林恩由衷讚嘆: “这个摆锤系统对减少空气阻力、降低悬掛点摩擦的要求极高。传统的铸铁或黄铜可能不够理想。您考虑过使用更高硬度、更低摩擦係数的材料吗?比如,某些特殊配比的青铜,或者进行表面硬化处理?” 傅科眼睛更亮了:“你懂材料?如何有效降低摩擦係数?具体说说!” 两人就著图纸,在嘈杂的车间边,热烈地討论起来。 林恩谨慎地提出了一些建议,比如尝试含锡量较高的青铜合金(耐磨),悬掛点採用淬火硬化钢珠(减少摩擦),关键轴系可以考虑用他正在试验的、更纯净的熟铁拉拔后拋光等等。 杜马教授在一旁笑眯眯地看著,显然对促成这次“会面”很满意。 “勒布朗先生!”傅科越谈越兴奋,一把抓住林恩的胳膊: “你能帮我製作这些部件吗?经费方面……我目前自筹了一些,但可能不多。如果你能帮我做出合格的零件,我愿意……我愿意用我未来的实验发现,或者专利收益的一部分作为补偿!当然,我会尽力先支付材料费和工费!” 林恩闻言大喜!与未来科学明星的深度绑定,这个机会可是很难得! 更何况还能进一步拓展自己在法国科学界的人脉! 第22章 杜马教授的邀请 “傅科先生,能参与如此有意义的实验,是我们的荣幸。”林恩郑重地说: “我们可以签订一个协议。勒布朗厂为您优先、优惠提供所需的精密部件,前期可以接受较低的利润甚至成本价,但希望在未来,如果实验成功並產生应用价值,我们能享有一定比例的合作权益或优先生產权。您看如何?” 傅科几乎没有犹豫:“很公平!就这么办!我需要儘快开始,时间不等人!” 林恩当即让雅克草擬了一份简单的合作协议。 傅科爽快地签了字,还预付了三百法郎的材料款。 谈完正事,傅科扭头问杜马: “教授,您要回巴黎吗?我搭您的车?在拉丁区那边下就行。” 杜马笑著点点头:“走吧,一起。林恩也要去我那儿做標定,车上热闹。” 三人重新上了马车。车夫一扬鞭子,马蹄声再次响起。 一路上,傅科还在兴奋地跟林恩討论摆锤的细节,直到马车在拉丁区的一条小巷口停下。 “我到了。”傅科推开车门,回头对林恩挥挥手: “勒布朗先生,那批零件就拜託你了!过几天我去厂里看看进度!” “傅科先生放心,我一定儘快安排。”林恩郑重地点头。 车门关上,马车继续往巴黎大学方向驶去。 杜马靠在车厢壁上,笑眯眯地看著林恩: “傅科那小子平时傲得很,科学院那帮年轻学者他都没几个看得上眼。今天倒是和你惺惺相惜。” “傅科先生是真有才华。”林恩实话实说,“那个摆锤实验要是做成了,绝对是能载入史册的大事。” “哦?”杜马挑了挑眉,“你这么看好?” 林恩点点头,没多解释。 有些话不能说太透,但他心里清楚得很,傅科摆这玩意儿,在后世可是每个中学生都学过的经典实验。 马车一路进了巴黎城,穿过拉丁区狭窄的街道,最后停在一栋灰扑扑的石楼前。 “到了。”杜马推开车门,“巴黎大学理学院,我的实验室就在这里。” 林恩跟著下车,抬头打量了一眼这栋建筑。 这里他之前来过,比起市政厅的气派,理学院显得朴素得多。 灰色的石墙被煤烟燻得有些发黑,窗户倒是又高又大,好让屋里多点光线。 杜马领著他穿过走廊,一路上不断有学生停下来问好,杜马只是隨意地点点头,脚下步子一点没慢。 “教授好!” “那个年轻人是谁?” “不知道,没见过……” 林恩竖起耳朵听了听那些窃窃私语,心里有点好笑。 估计这帮学生正在猜,这个跟著杜马教授、穿著旧大衣的年轻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实验室在三楼尽头。 推门进去,一股淡淡的化学药品味儿扑面而来,林恩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这味道,居然让他有点怀念上辈子的实验室。 屋里比想像中大,靠墙是一排摆满瓶瓶罐罐的架子,窗边有几张木头实验台,上面摆著各种奇形怪状的玻璃仪器。 最显眼的,是屋子中央那个巨大的恆温水槽,铜质的,擦得鋥亮,足有半人高。 “好东西吧?”杜马拍了拍那个水槽,“去年专门从英国订做的,花了我一千二百法郎。能精確控制温度,误差不超过半度。” 林恩凑过去看了看,水槽侧面装著精细的温度计和调节阀门,做工確实精良。 “教授,您这实验室,在法国绝对能排前三。” “前三?”杜马笑了,“你这马屁拍得不太准。实话告诉你,全法国,除了盖-吕萨克那老傢伙的化学实验室能跟我比一比,其他的都不够看。” 林恩笑了笑,没接话。 这时,实验室的门被人推开,两个年轻人走了进来。 一个戴著厚厚的眼镜,头髮乱得像个鸟窝;另一个瘦高个,手里抱著个木箱子,看见杜马,连忙站直了身子。 “教授!您回来了!” “嗯。”杜马朝他们招招手: “过来认识一下。这位是林恩·勒布朗,勒布朗铸铁厂的厂长,也是我今天带来的贵客。” 两个学生闻言,眼睛都瞪大了。 厂长? 这么年轻的厂长? 还是杜马教授亲自带来的贵客? 戴眼镜的学生率先反应过来,连忙上前一步,伸出手: “您好,勒布朗先生!我叫艾米尔,杜马教授的助理,负责实验室的日常维护。很高兴认识您!” 瘦高个也赶紧跟上,有些靦腆地笑了笑: “我是费舍尔,教授的博士生。主要研究有机化合物的分离提纯。” 林恩一一与他们握手,態度诚恳:“艾米尔先生,费舍尔先生,幸会幸会。今天要麻烦两位帮忙了。” “你们俩,放下手里的活儿,先把恆温槽准备好。”杜马吩咐道: “林恩带来了一套新奇的测温装置,我们要做標定实验。” “测温装置?”艾米尔凑过来,好奇地打量著林恩手里的木箱子,“什么类型的?” 林恩打开箱子,露出那套简陋得有些寒酸的热电偶和电位差计。 两个学生对视一眼,表情有些微妙。 “这……”费舍尔挠挠头,“教授,这东西能测准?” “能不能测准,试过才知道。”杜马也不解释,“你们按我说的做就行。” …… 艾米尔和费舍尔很快忙碌起来。 恆温槽加水、点火加热,又翻出几根精密的水银温度计。 林恩把热电偶探头和电位差计摆好,接上那台镜式检流计,一束光斑投射到对面的白墙上。 “这玩意儿真能行?”艾米尔蹲在恆温槽边,一边搅拌水一边嘀咕,“看著跟业余爱好者做的似的。” “人家业余爱好者做的东西,你还不一定做得出来。”杜马没好气地说,“专心干你的活。” 艾米尔缩缩脖子,不敢再吭声。 水温慢慢升上去,二十度、三十度、四十度…… 恆温槽里的水已经加热到五十度,艾米尔蹲在旁边盯著温度计,费舍尔则拿著那根热电偶探头,小心翼翼地插进水里,眼睛一刻不敢离开那台检流计反射在墙上的光斑。 “勒布朗先生,这个滑动触点往左移,电压就是减小对吧?”费舍尔头也不回地问。 “对,往左减小,往右增大。”林恩站在旁边指点,“你慢慢调,看到光斑回到零点就停。” “明白明白……” 第23章 大教授的愤怒 水温升到八十度时,艾米尔忽然喊了一声:“教授,快到沸点了,再往上得换油浴吧?” “嗯,准备油浴。”杜马起身走到墙角的柜子前,翻出一个铜质的油浴锅,“这东西能烧到两百五十度左右,够用一阵子。” 费舍尔赶紧过去帮忙,把油浴锅架到另一个加热炉上,倒入透明的矿物油。 林恩看了一眼,心里有数。 油浴能到两百多度,再往上就得用锡浴、铅浴了,那些熔融金属的沸点高得多,能模擬出真正的工业炉温。 不过那是后面的事,今天先把中低温区標定完再说。 油浴的温度慢慢爬升,费舍尔蹲在旁边,眼睛盯著那根水银温度计,嘴里念念有词。 “一百五十度……一百五十五……一百六……” 艾米尔则负责摆弄那台简陋的电位差计,一边调节滑动触点,一边报数: “电压0.48毫伏……0.49……教授,这数据也太稳了吧?” 杜马凑过去看了一眼墙上的光斑,又看看林恩那张钉著康铜丝的木板,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稳就对了。这说明林恩这个零位法的思路,確实把检流计的精度问题绕过去了。” 林恩站在一旁,看著费舍尔和艾米尔配合默契地记录数据,心里踏实了不少。 標定实验比他预想的顺利。 从常温到一百度,用水浴;一百度到两百五十度,用油浴。 每个温度点都重复测了三次,数据几乎完全重合。 “林恩,”杜马忽然开口,“你这东西要是標定完,打算怎么办?” 林恩愣了一下:“什么怎么办?” “我是说,拿去申请专利了吗?” “热电偶温度计已经申请了,前天刚办完。” 杜马点点头,又问:“那生產呢?你打算自己造了卖,还是找別人合作?” 林恩实话实话:“还没想那么远。先標定完再说。当然,”他顿了顿,补充道: “如果教授愿意,我当然乐意优先和您合作。” 杜马靠在椅背上,忽然笑了: “你倒是沉得住气。要换別人,弄出这么个东西,早满巴黎嚷嚷著找投资了。” “嚷嚷没用。”林恩也笑了,“真正伟大的发明,是不需要自己找投资的。” 杜马看著他,目光里欣赏之色愈发浓郁。 “对了,”他忽然想起什么,“我之前推荐的那盖板项目怎么样了?拉尔夫那边有消息吗?” 林恩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暂时还没有。我的设计方案虽然得到了拉尔夫工程师的认可,但他私下跟我说,杜邦家在招標委员会里有人,最后结果不太好说。” 杜马眉毛一挑:“有人?谁?” “他没明说,但意思我听出来了。”林恩嘆了口气: “技术测试我们贏了,成本也比杜邦家低,但如果委员会里有人铁了心要保杜邦,结果还真不好说。” “哼。”杜马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这帮人,平时满口公共利益,真到了分肉的时候,一个比一个吃相难看。” 他站起身,在实验室里来回踱了几步,忽然停住: “拉尔夫说的那个人,我大概知道是谁。” 林恩抬起头:“您知道?” “公共工程委员会里有个叫贝特朗的,跟杜邦家走得很近。”杜马眯著眼回忆: “去年科学院年会,杜邦家赞助了一场晚宴,那傢伙喝得满脸通红,搂著菲利普·杜邦的肩膀称兄道弟。我当时就觉得噁心。” 林恩点点头,没接话。 他其实挺想听听杜马教授对这事的看法,毕竟这位在巴黎学术界混了二十多年,对这帮官僚的套路比自己熟得多。 “你刚才说,测试是你贏了对吧?”杜马问。 “对。我们全面领先。”林恩把那天的情况详细说了一遍。 杜马听著听著,忽然笑了: “你是说,杜邦家的人主动提出要比一比,结果最大承重只有你们的三分之二,而且当场碎了?” “对,碎得很乾脆。”林恩也笑了,“我当时还挺感谢他们的,要不是他们非要当对照组,我的设计也不会显得那么突出。” “哈哈哈哈!”杜马拍著大腿笑得直咳嗽,咳完了还止不住乐,“好!好!这下拉尔夫那傢伙有理由了。技术测试明明白白摆在那儿,谁贏谁输一目了然,就算贝特朗想保杜邦,也得掂量掂量吃相。” 林恩眼睛一亮:“教授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这事你不用担心了。交给拉尔夫和我。”他笑了笑,接著道: “拉尔夫那人我了解,看著邋里邋遢,其实精得很。他既然当著所有人的面做了测试,数据也记了,那这份记录就是板上钉钉的东西。招標委员会就算想翻盘,也得有个能服眾的理由。” “至於贝特朗……”杜马哼了一声: “他要是老老实实按程序走,我也懒得管。要是真敢搞什么小动作,那我就去科学院找几个人,联名给市政厅写封信。问问他们,巴黎的下水道是要用最结实最省钱的盖板,还是要用某些人关係最硬的盖板。” 林恩听懂了。 杜马这是在告诉他:这事,我管了。 “教授,这……”他站起身,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別这这那那的。”杜马摆摆手,“你那盖板优势这么大,这种好东西要是因为关係户拿不到订单,我这老傢伙都要替巴黎市政厅害臊。” 他顿了顿: “再说,我帮你也算帮自己。你厂子要是垮了,我那批精密铸件找谁做去?傅科那小子还等著他的摆锤零件呢。” 林恩心里一热,郑重地朝杜马欠了欠身: “教授,这份人情我记下了。” “行了行了,別老记人情。”杜马摆摆手,“你要真想谢我,就赶紧把那批铸件做好,別耽误我用。还有傅科那傢伙,他性子急,別让他三天两头催你。” 林恩笑了:“教授放心,一定按时交货。” 两人正说著,艾米尔探过来半个脑袋: “教授,油浴温度快降到一百八了,还接著测吗?” “测!”杜马站起身,“走,先把正事干完。等標定结果出来,这项发明就可以在《科学学报》上公布了。” 第24章 有人欢喜有人脸疼 標定实验一直持续到傍晚时分。 当最后一个数据点记录完毕,艾米尔直起腰,长长地舒了口气: “教授,全部测完了。一百多个点,每点三遍,数据是一条类线形。” 杜马接过记录本,从头到尾翻了一遍,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好!非常好!林恩,你这东西算是成了。根据我的估计,高温范围內的测量精度能达到正负五度之內,对於工业生產而言,精度足够了。” 林恩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郑重地向杜马和两位助理欠身: “多亏教授帮忙,还有艾米尔先生和费舍尔先生辛苦了一天。我改日请几位喝咖啡。” “別这么客气,”杜马教授摆摆手,把记录本往桌上一放,看向林恩,“现在的问题是,你打算什么时候公布?” 林恩想了想:“越快越好。毕竟任何发明只有公布了才能获得利益。” “我也是这个意思。”杜马点点头: “这样吧,我明天就把这份標定结果整理成简报,附上你的发明说明,送到《科学学报》编辑部。我跟那帮人很熟,有我出面,下个月就能见刊。” 林恩心里一喜,隨即又想起什么:“教授,版面费……” “什么版面费?”杜马一挥手打断他,“能在这项发明上掛个名字,已经是我占了大便宜。版面费自然由我出。”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顿了顿,拍拍林恩的肩膀: “年轻人,你要习惯一件事:在科学界,好东西从来不怕没人抢著要。你那温度计,等文章一发,有的是人排著队想认识你。” 林恩心里一热,没再推辞。 …… 此后几天,林恩过得既踏实又煎熬。 踏实的是,厂里的生產终於走上了正轨。 杜马教授那批订单,在皮埃尔和老马丁的带领下,一件件从模具里脱出来,打磨、清理、装箱,整整齐齐码在仓库角落。 煎熬的是,市政厅那边一直没消息。 每天一早,雅克都会准时出现在车间门口,一脸期待地问:“先生,今天有信吗?” 林恩每次都摇头。 到了第四天,连马修都开始嘀咕:“厂长,该不会真让杜邦家那个什么委员会的人给搅黄了吧?” 林恩没接话,只是继续盯著炉火。 这件事情虽然杜马教授打了包票,但毕竟人家跟他非亲非故,具体会使多大力气还不好说,因此林恩心里也有点打鼓。 但面上不能露出来。当厂长的,要是先慌了,底下人更没底。 第五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厂区的寧静。 雅克从门房里衝出来,手里挥舞著一个牛皮纸信封,跑得帽子都歪了:“先生!先生!市政厅的信!” 林恩正在车间里看新一炉铁水,闻言手一抖,差点把记录本掉进炉子里。 他接过信封,深吸一口气,撕开封口。 里面是一张烫金的请柬,上面印著几行字: “兹定於1847年1月27日上午十时,於巴黎市政厅庆典厅举行『巴黎市区排水系统改造工程首批铸铁盖板採购项目』开標仪式,恭请勒布朗铸铁厂厂长林恩·勒布朗先生蒞临。” 下面盖著公共工程局的大红印章。 马修凑过来看了一眼,挠挠头:“厂长,这是……让咱去看別人中標?” 林恩把请柬折好,塞进口袋,嘴角微微翘起: “也许吧,不过,也有可能是让咱去看自己中標。” 一月二十七日,巴黎难得放晴。 冬日的阳光懒洋洋地洒在市政厅广场上,把灰白色的石墙照得暖洋洋的。 林恩穿著那件父亲留下的深灰色大衣,站在广场边缘,抬头打量著那座宏伟的建筑。 今天的人比上次多多了。 门口停满了马车,有华丽的四轮轿式马车,也有朴素的双轮轻便马车,车夫们聚在角落里抽菸聊天,马匹不耐烦地刨著蹄子。 进进出出的人个个穿得体面,有的还戴著礼帽,拿著手杖,一看就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厂长!”马修从人群里挤过来,兴奋得满脸通红,“我打听清楚了!今天来的不光有投標的厂家,还有好几个区的区长,还有报社的记者!” “记者?”林恩挑了挑眉。 “对!《国民报》《论辩报》都来人了!”马修搓著手,“厂长,咱要是真中了,是不是能上报纸?” 哦?有记者来了? 林恩闻言,若有所思。 像下水道盖板招標这种事,记者肯定是不感兴趣的。 那么答案显而易见,这些记者恐怕是杜马教授请来以防万一的。 万一杜邦家的后台想以权谋私,有记者在场,当场就能让他们喝上一壶。 “中了肯定上不了报纸。”林恩笑了笑,拍拍马修的肩膀,“但没中,或许有机会上。走吧,进去看看。” “啊?”马修闻言一头雾水。 …… 庆典厅在市政厅二楼,是个能容纳几百人的大厅。 高高的拱顶上绘著精美的壁画,水晶吊灯从天花板垂下来,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照得满堂生辉。 林恩进去的时候,厅里已经站了几十號人。 最显眼的是靠近主席台的那几拨——杜邦铸造的人围成一圈,克鲁诺站在中间,正跟几个穿燕尾服的绅士谈笑风生,时不时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 旁边是圣艾蒂安铁厂的人,一个个板著脸,不苟言笑,为首的是个白髮苍苍的老头,拄著根乌木手杖,一看就是行业前辈。 还有几家外地厂商,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小声交换著消息。 林恩刚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站定,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哟,这不是勒布朗家的小少爷吗?” 这阴阳怪气的声音,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阿尔贝·杜邦今天穿得格外精神,深蓝色的礼服熨得一丝褶子都没有,领口別著珍珠领针,手里还拿著根镶金手杖。 他身边跟著两个跟班,一脸諂媚地赔笑。 “小杜邦先生。”林恩点点头,“早。” “早?”阿尔贝嗤笑一声,上下打量了林恩一眼,“林恩先生今天穿得挺朴素啊。怎么,是特意来学习学习的?也好,看看真正的大厂是怎么中標的,回去也好跟工人们交代。” 马修的脸腾地红了,张嘴就要懟,被林恩一把拉住。 “小杜邦先生说得对。”林恩笑了笑,“我今天確实是来学习的。” 阿尔贝没料到林恩这么“识相”,愣了一下,隨即得意洋洋地扬起下巴: “知道就好。等会儿开標的时候,睁大眼睛看清楚,什么叫做——” 话没说完,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拉尔夫工程师来了!” “还有公共工程委员会的几位委员!”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 拉尔夫今天难得换上了一身礼服,梳理了头髮,脸上也掛上了少见的笑容。 他身后跟著四个穿黑色礼服的中年人,一个个表情严肃,手里抱著厚厚的文件夹。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禿顶,林恩认识,是那天测试场上的会计。 走在最后面的那个,留著山羊鬍,目光阴沉,正低声跟旁边的人说著什么。 那人似乎感应到林恩的目光,扭头看了过来,眼神在林恩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 贝特朗。 林恩心里有数了。 十点整,一个穿红色礼袍的司仪敲了敲手里的木槌。 “肃静!巴黎市区排水系统改造工程首批铸铁盖板採购项目,开標仪式现在开始!” 人群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主席台上。 拉尔夫走上前,清了清嗓子,展开手里的文件: “本次招標,共收到有效投標文件十七份。经过初步筛选,共有六家厂商进入最终评审。” 他念了一串名字:杜邦铸造、圣艾蒂安铁厂、里昂冶金公司、北方联合铸造…… 念到最后一个时,他顿了顿: “勒布朗铸铁厂。” 人群里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勒布朗?谁啊?” “没听说过……” “好像是郊外的一个小厂,最近差点倒闭的那个?” “那种小厂也能进最终评审?开什么玩笑?” 阿尔贝·杜邦站在前排,嘴角掛著志在必得的笑。 克鲁诺微微侧身,朝贝特朗的方向递了个眼色,山羊鬍微微点头。 “下面,由公共工程委员会评审组宣读评审结果。”拉尔夫往旁边让了让。 那个禿顶会计走上前,翻开手里的文件夹,推了推眼镜: “本次评审,主要依据三项指標:技术性能、报价、供货能力。” 他顿了顿,清了清嗓子: “技术性能项:经现场测试,六家厂商样品中,勒布朗铸铁厂设计的拱形曲面盖板,最大承重达到一千一百公斤,变形量及失效模式表现最优,技术评分第一。” 人群里响起一阵惊讶的嗡嗡声。 “报价项:经核算,勒布朗铸铁厂每块盖板报价十二法郎,为六家厂商中最低。” 嗡嗡声变成了惊呼。 阿尔贝的笑容僵在脸上。 克鲁诺的笑容也僵了。 “综合三项指標,评审组一致建议——”禿顶会计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全场,“首批两千块铸铁盖板採购项目,由勒布朗铸铁厂中標。” 在场的所有人先是一愣,隨后嗡嗡地议论开了。 “什么?!” “那个小厂?!” “不可能吧?!” 阿尔贝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他猛地转身,瞪向贝特朗。 山羊鬍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克鲁诺呆立在原地,像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冷水。 林恩站在角落里,嘴角微微翘起。 马修激动得浑身发抖,死死咬住嘴唇才没喊出来。 “安静!”司仪又敲了敲木槌。 禿顶会计继续念道: “中標金额:两万四千法郎。交货期限:首批三百块,一个月內交付;后续每月交付不少於五百块,直至全部交付完毕。” 他合上文件夹,抬起头: “恭喜勒布朗铸铁厂。” 掌声响起。 稀稀拉拉的,但確实有人在鼓掌。 林恩循声望去,是拉尔夫。 那个邋里邋遢的工程师正朝他点头,嘴角带著一丝难得的笑意。 林恩微微欠身,表示感谢。 “不可能!”一个尖锐的声音突然响起。 阿尔贝·杜邦站起身,一脸倨傲地指著林恩的方向: “他那个小厂,三个月前还发不出工资!煤炭商都断供了!凭什么能中標?!” 人群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阿尔贝身上。 拉尔夫皱了皱眉,正要开口,那个禿顶会计却抢先一步,不紧不慢地说: “杜邦先生,评审组考虑过这个问题。勒布朗铸铁厂確实存在经营困难,但根据最新核实,该厂已恢復生產,財务状况正在好转。” 他顿了顿,推了推眼镜: “此外,勒布朗厂承诺首批三百块盖板一个月內交付,並愿以合同约定违约金。评审组认为,这个风险是可控的。” 阿尔贝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克鲁诺赶紧上前,把他往后拉,压低声音说了几句什么。 阿尔贝狠狠瞪了林恩一眼,甩开克鲁诺的手,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目送他狼狈离去。 林恩站在原地,看著那道背影消失在门口,轻轻吁了口气。 马修终於憋不住了,凑过来小声说: “厂长,咱们……真中了?” “真中了。” “两万四千法郎?” “两万四千法郎。” 马修咧开嘴,笑得像个傻子。 开標仪式结束后,人群渐渐散去。 林恩正要往外走,却被拉尔夫叫住了。 “林恩先生,留步。” 他身边还站著那个禿顶会计,以及另外几个穿礼服的中年人。 “这位是公共工程委员会的几位委员。”拉尔夫介绍道,“他们对你的设计很感兴趣,想当面聊聊。” 林恩连忙一一见礼。 禿顶会计率先开口,语气比测试那天和善多了: “林恩先生,你的设计確实令人印象深刻。那个拱形曲面和放射状肋条的结构,是谁帮你设计的?” “我自己设计的。”林恩坦然道。 “你自己?”会计挑了挑眉,“用的什么方法?” 林恩早有准备,从怀里掏出一份摺叠好的图纸,展开来: “这是我整理的受力分析简图和计算公式。几位先生要是不嫌弃,可以看看。” 几个委员凑过来,对著那些公式和示意图研究了半天,脸上的表情从怀疑变成了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欣赏。 “好。”山羊鬍贝特朗一直没说话,这时忽然开口,“设计是好设计,但交货可不能马虎。首批三百块,一个月后,我们可是要验收的。” 林恩笑了笑: “贝特朗先生放心,一定按时按质交付。若有差池,愿按合同受罚。” 贝特朗点了点头,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拉尔夫看著他的背影,轻轻“嘖”了一声,拍拍林恩的肩膀: “小心点。那老傢伙和杜邦家关係很好。” 第25章 到底是谁不识抬举? 从市政厅出来,林恩被马修拉著非要绕道去一趟巴黎最繁华的林荫大道。 “厂长,咱都中標了,不得庆祝庆祝?”马修两眼放光地盯著路边那些花花绿绿的店铺,“我听说这附近有家麵包店,做的奶油蛋糕全巴黎最好吃!” 林恩看了一眼天色,又看了一眼马修那副馋样,无奈地笑了笑:“行吧,买块蛋糕,回去给大伙儿分著吃。” 马修欢呼一声,撒腿就往麵包店跑。 林恩站在原地,看著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深深吸了一口冷空气。 两万四千法郎的订单。 加上杜马教授那五千法郎的精密铸件,再加上傅科那小子以后可能带来的活儿…… 勒布朗铸铁厂,总算活过来了。 …… 一个小时后,马车载著一块巨大的奶油蛋糕和满脸兴奋的马修,晃晃悠悠地驶回了勒布朗铸铁厂。 车还没停稳,马修就跳下去,扯著嗓子喊:“中標了!咱们中標了!两万四千法郎的大单子!” 车间里瞬间炸了锅。 工人们扔下手里的活儿,呼啦啦涌出来,把马车围了个水泄不通。 “真的假的?!” “厂长,马修说的是真的?!” 林恩从马车里钻出来,拍拍身上的灰,笑道:“真的。首批三百块盖板,一个月內交货。后续还有一千七。” 人群沉默了一秒。 然后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 “厂长万岁!” “我就说嘛,跟著厂长干准没错!” “那什么杜邦家,让他见鬼去吧!” 老马丁挤到前面,眼眶有点发红,嘴唇动了动,半天憋出一句:“厂长……您真行。” 皮埃尔在旁边嘿嘿直乐,马修已经把蛋糕从马车里抱出来,高高举过头顶:“来来来,厂长请客!每人一块!” 工人们笑得更欢了。 林恩站在人群中央,看著这些分到一口蛋糕就笑得像个孩子一样的工人们,心里忽然感慨万千。 …… 蛋糕的甜味还在嘴里没散乾净,第二天一早,麻烦就上门了。 林恩正在车间里盯著新一批盖板的模具,雅克急匆匆跑进来,脸色比那天看见工人砸门还难看。 “先生,克莱门特先生来了。还有……小杜邦先生。” 林恩手里的炭笔顿了顿。 “怎么又来的?” “没办法,债主上门。”雅克无奈地摇了摇头,“两个人一前一后来的,这会儿已经在会客室等著了。” 林恩沉默了几秒,把炭笔往工作檯上一放,拍拍手上的灰。 “走吧,去看看。” 会客室的门半开著。 林恩推门进去的时候,克莱门特正站在窗边,装模作样地欣赏院子里那棵光禿禿的老树。 阿尔贝·杜邦大喇喇地坐在沙发上,翘著二郎腿,手里还端著一杯雅克刚端上来的咖啡。 “哟,林恩先生来了。”阿尔贝看见他,脸上浮起一个假得不能再假的笑容,“正喝著您的好咖啡呢,不介意吧?” 林恩没理他,径直走到主位坐下,看向克莱门特: “克莱门特先生,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克莱门特转过身,脸上还是那副职业化的假笑。 “林恩先生,很高兴又见到您,”他走到沙发前坐下,从隨身的皮包中取出一个文件夹放在茶几上,轻轻往前一推,“我今天来,是有一件要紧事需要当面和您沟通。” “什么事?” 克莱门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看了阿尔贝一眼,然后才慢条斯理地开口: “是这样的,勒布朗先生。本行在对贵厂的经营状况进行例行评估时,发现了一些……嗯,需要关注的情况。” 他打开文件夹,抽出一张纸,推到林恩面前。 “根据贷款合约第七条第二款,若借款方经营状况发生重大不利变化,银行有权启动『风险控制条款』,要求借款方提前偿还部分本金,以降低信贷风险。” 林恩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 是一份正式的公函,抬头是法兰西商业银行的法务部,正文只有寥寥几行字,但每一行都像钉子一样扎眼: “经评估,勒布朗铸铁厂近期经营状况波动较大,存在潜在履约风险。依据合约第七条第二款,本行决定启动风险控制程序,要求贵厂於十五日內提前偿还贷款本金两万法郎。余款三万一併纳入后续监管,还款期限不变。” 十五天!两万法郎! 这就是杜邦家的报復吗? “风险控制条款?”林恩拿起文件,快速瀏览。 条款確实存在,但通常是在借款人出现严重经营恶化或抵押物价值大幅下跌时才会触发。银行显然利用了信息不对称和解释权。 “克莱门特先生,杜邦先生,我们的工厂刚刚完成技术升级,效率提升,成本下降,並且获得了新的订单意向。风险正在降低,而非升高。提前收回巨额本金,这不符合商业惯例,也不利於我们履行现有和潜在的合同。” 阿尔贝·杜邦呵呵一笑,撇嘴道: “小勒布朗,银行有银行的规矩和判断。你们的技术升级?我听说不过是在炉子上加了点砖头。新的订单意向?是指市政厅那个盖板项目?”他的语气带著毫不掩饰的轻蔑: “两万四千法郎,对现在的勒布朗厂来说,可能是笔巨款。但对我们杜邦铸造来说,不过是一两个中等订单的利润。我们其实很愿意帮助像你这样有潜力的年轻人。”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带著诱惑和威胁: “把厂子卖给我们,价格可以提到六万五千法郎。你还了银行的钱,还能剩下一万五千法郎,足够你在巴黎舒舒服服过一阵子,甚至重新开始。何必守著这个烂摊子,跟银行和整个行业作对呢?” 图穷匕见。 林恩心中冷笑,还是上次的那老一套,利用银行施压,逼你就范,然后以“救世主”的姿態低价收购,顺便掐灭潜在的竞爭苗头。 林恩靠在椅背上,看著阿尔贝那张写满优越感的脸,忽然笑了。 “六万五千法郎?”他慢条斯理地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小杜邦先生,您这报价涨得挺快啊。上次还是五万二,这次就六万五了。再过几天,是不是要涨到八万?” 阿尔贝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不过,”林恩话锋一转,“我上周就跟您说过了,勒布朗铸铁厂,不卖。以后也不卖。” 阿尔贝·杜邦腾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指著林恩的鼻子:“你——你別不识抬举!” “小杜邦先生,”林恩靠在椅背上,连姿势都没变,慢条斯理地说,“您这话说得不对。不识抬举的,应该是您。”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林恩伸出手,一根一根掰著手指头数: “上周,您带著克莱门特先生来,说要五万二买我的厂子,我没卖。前天,您叔叔的销售主管克鲁诺先生,在市政厅亲眼看著我们的盖板把你们杜邦家的样品比下去,碎了一地。今天,您又带著克莱门特先生来,报价涨到六万五——可我还是没卖。” 他顿了顿,笑了笑:“您说,这到底是谁不识抬举?” 阿尔贝气得浑身发抖,嘴唇哆嗦了半天,愣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克莱门特见状,轻咳一声,站起身打圆场: “林恩先生,杜邦先生也是一片好意。既然您暂时不考虑出售,那我们就按银行的程序来。十五天,两万法郎。希望您能如期履约。” 他说著,朝阿尔贝递了个眼色,示意他別再纠缠。 阿尔贝狠狠瞪了林恩一眼,甩手就往外走。 克莱门特朝林恩点点头,也跟著出去了。 林恩坐在原位,看著那扇门关上,这才长长地吐了口气。 雅克从门外探进半个脑袋,一脸担忧:“先生,十五天,两万法郎……咱们上哪儿凑去?” “別急。”林恩站起身,拍拍老管家的肩膀,“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 杜邦家的宅子在圣奥诺雷区,是一栋三层高的石楼,门口停著两辆华丽的马车,台阶上站著个穿制服的男僕,看见阿尔贝下车,连忙迎上来。 “阿尔贝先生,老爷在书房等您。” 阿尔贝心里一紧。 他叔叔平时很少专门在书房等他,除非…… 他硬著头皮往里走。 书房在二楼,推开厚重的橡木门,一股雪茄的辛辣味道扑面而来。 菲利普·杜邦坐在那张巨大的红木书桌后面,手里夹著一支粗大的雪茄,正低头看一份文件。 他五十出头,头髮灰白,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时候总让人如芒在背。 “叔叔。”阿尔贝站在门口,声音不自觉地低了几分。 菲利普没抬头,继续看文件。 阿尔贝站在那儿,进退两难,只能干等著。 足足过了一分多钟,菲利普才把文件往桌上一扔,抬起头,目光像两把刀子似的扎过来。 “事情办砸了?” 阿尔贝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但被那目光一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那个小崽子不识抬举……” “不识抬举?”菲利普笑了,“所以,你带著银行的人亲自上门,结果就带回来一句『不识抬举』?” “叔叔,那小崽子根本不知好歹——” “废物。”菲利普冷冷地道:“这样都拿不下一个快倒闭的小厂,你还有脸回来?” “叔叔,我——” “闭嘴。阿尔贝,我让你管这事,是因为你是我侄子。可你现在让我觉得,我是在拿我们杜邦家的钱,给你交学费。” 阿尔贝低著头,一声不敢吭。 菲利普沉默了半晌,忽然把雪茄往桌上一扔。 “行了,滚吧。这事我自己来。” 阿尔贝如蒙大赦,转身就走。 …… 菲利普·杜邦靠在椅背上,闭著眼睛坐了一会儿,然后睁开眼,伸手拉了一下书桌旁的铃绳。 一个穿黑色制服的老管家很快出现在门口。 “老爷?” “备车。去圣德尼区,找那个煤炭商,老皮耶。” “现在?” “现在。” …… 一个小时后,菲利普·杜邦的马车停在一栋灰扑扑的两层小楼前。 门上的招牌已经斑驳得认不出字,但门口堆著的煤山告诉所有人,这儿是干什么的。 菲利普下了车,掸了掸大衣上並不存在的灰,推门进去。 屋里光线昏暗,一个五十来岁的胖老头正趴在柜檯后面打算盘,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 “要煤?多大的量?” “老皮耶,是我。” 胖老头抬起头,愣了一下,隨即堆起满脸的笑: “哟!杜邦先生!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快请坐快请坐!” 菲利普没坐,只是靠在柜檯边上,开门见山: “我听说,勒布朗铸铁厂在你这儿还有欠帐?” 老皮耶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訕訕地搓了搓手: “杜邦先生消息真灵通。是有这么回事,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前几天他们来人,把旧帐结清了大半。”老皮耶挠挠头,“而且现在他们是现款现货,没什么欠帐了。” 菲利普的眼神冷了一瞬。 结清了? 那小崽子哪来的钱? 但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点点头: “那现在呢?他们还从你这儿进煤吗?” “进啊,怎么不进?”老皮耶嘿嘿笑了两声,“前天刚拉走一车。” 菲利普沉默了几秒,忽然开口: “如果我说,从今天起,你不再卖给勒布朗铸铁厂一粒煤——你干不干?” 老皮耶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杜邦先生,您这……这让我怎么做生意?” 我让你做生意。”菲利普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来,推到老皮耶面前,“看看这个。” 老皮耶低头一看,眼睛顿时瞪大了。 那是一份意向书——杜邦铸造擬在訥伊镇建立分厂,分厂建成后,所有生產用煤,全部向老皮耶的煤炭行採购。 数量写著:每月不低於五十吨。 老皮耶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五十吨。每个月。 他现在最大的客户,一个月也不过拿二十吨。 “杜邦先生,您这……”他抬起头,脸上的笑容已经变得小心翼翼,“您这是认真的?” “我菲利普·杜邦说话,什么时候不认真过?”菲利普把意向书收回怀里,“不过这份意向书,得等分厂建起来才能生效。分厂什么时候建,就看勒布朗铸铁厂什么时候倒闭,你明白吗?” 老皮耶一愣。 菲利普顿了顿,盯著老皮耶的眼睛: “但有一件事,现在就可以定下来。” 老皮耶咽了口唾沫:“您说。” “从今天起,勒布朗铸铁厂从你这儿拿不到一粒煤。”菲利普的声音不高,但却格外阴狠,“你做得到,分厂的煤炭就是你的。你做不到——” 他笑了笑,没往下说。 老皮耶脸上的汗珠子一颗颗往外冒。 一边是每个月五十吨的大客户,一边是那个刚缓过劲儿来的小厂…… 他咬了咬牙。 “杜邦先生,我明白了。” 菲利普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对了,那小崽子要是问你为什么断供,你就说,有人出价更高。” 第26章 这个年轻人,似乎有点东西? 菲利普·杜邦亲自出马的效果立竿见影。 第二天一早,老皮耶的煤炭行就派人送来一张便条,措辞客气得不得了: “因货源紧张,近期无法继续供应,望见谅。” 林恩看完便条,隨手递给旁边的雅克。 “先生,这……”老管家脸色发白,“咱们库房的煤只够烧三天的了。” “不急。”林恩把便条折好,放进抽屉里,“让马修去巴黎跑一趟,打听打听煤的事。” “好的。”老管家应了一声,转身去找马修去了。 接下来的几天,坏消息一个接一个地传来。 马修跑遍了巴黎郊区所有的煤炭商,得到的答覆惊人地一致:没煤。 有的说货源断了,有的说已经订出去了,还有的直接闭门不见。 唯一肯卖的几家,开出的价格高得离谱——比正常市价高出三倍不止,而且都是劣质煤屑,烧起来全是烟,根本没法炼铁。 “厂长!”马修跑回来的时候,脸都气歪了,“这帮人欺人太甚!我打听清楚了,是杜邦家那个老东西亲自出马,跟所有煤炭商打了招呼!谁卖给咱们煤,就別想拿到杜邦家的订单!” 林恩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著桌面。 商场如战场,关键还是利益,勒布朗铸铁厂是一个隨时要倒闭的小厂,订单量小,所以煤炭商们並不介意用一个小厂的订单卖杜邦家一个面子。 雅克站在旁边,脸色越来越白。 “先生,这……这可怎么办?煤就烧完了,炉子一停,別说盖板,杜马教授那批订单也交不了……” 林恩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杜邦家这是要把咱们往死里逼啊。” “厂长,您还笑得出来?”马修急得直跺脚。 “不笑难道哭?”林恩站起身,拍拍他的肩膀,“別急,先让我想想。” 他走到窗边,看著外面灰濛濛的天。 菲利普·杜邦这一手確实狠。 掐断煤炭供应,就等於掐住了铸铁厂的命脉。 炉子再好,设计再妙,没有煤,一切都是空谈。 而且这招不光狠,还毒。 封锁供应链,又不直接出面,让你连告状都没处告。 林恩正想著,忽然听见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雅克推门进来,手里挥舞著一本薄薄的期刊,跑得帽子都歪了: “先生!先生!《科学学报》!您的发明公布了!” 林恩一愣,接过那本期刊。 封面是朴素的灰白色,印著“科学学报,1847年2月號”几个字。 他翻开目录,在第三篇的位置找到了那行字: “新型热电偶式精密测温装置及其標定——专利所有人:林恩·勒布朗,合作人:j.-b.杜马” 马修凑过来看了一眼,一脸茫然:“先生,这……这能当煤烧吗?” 林恩笑了:“不能。但这玩意儿,比煤值钱多了。” 事实证明,林恩说得没错。 专利公示的第三天,杜马教授的信到了。 信不长,但每个字都让林恩心里一喜: “林恩: 文章发了,样刊隨信附上。 科学院那帮老傢伙看了,反应不一。物理那边几个老头说你解决了他们头疼二十年的问题——高温测量。化学这边嘛,盖-吕萨克那老东西酸溜溜地说『杜马运气好,捡了个便宜』。不用理他。 另外跟你说几件事,你自己心里有数: 第一,我这里转来的諮询信,有价值的已经有十几封了。 钢铁厂的、玻璃厂的、陶瓷厂的,还有几个军火商——对,你没看错,军火商。有个叫施耐德的,他弟弟亲自跑来问,能不能给克勒佐兵工厂装一套。我没敢应承,让他直接找你。 第二,克鲁佐工业仪器公司的人找上门了。他们的嗅觉比猎犬还灵,杂誌还没上市,他就从印刷厂搞到了校样。他跟我打听你的底细,问你是不是缺钱,厂子什么情况。 我没细说,只告诉他你是个有真本事的年轻人。他让我转告你,愿意出高价买授权,具体多少,你们自己谈。 最后,別只顾著应付那些糟心事,有空来巴黎一趟。傅科那小子天天念叨他的摆锤零件,再不来,他该跑去你厂里堵门了。 杜马 1847年2月於巴黎” 林恩拿著那封信,反反覆覆看了三遍。 然后,他笑了。 “雅克!”他站起身,吩咐道,“今天好好休息,明天一早备车去巴黎!” …… 第二天上午,林恩坐在拉丁区一家咖啡馆的角落,面前摆著一杯没怎么动过的咖啡。 对面坐著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著剪裁考究的深灰色礼服,戴著金丝边眼镜,手里捏著那份《科学学报》,正对著那篇关於热电偶温度计的文章嘖嘖称奇。 此人正是克鲁佐工业仪器公司派来的谈判代表阿维尔·克鲁佐。 “勒布朗先生,”阿维尔抬起头,眼睛里闪著精明的光,“说实话,我干这行二十年,头一回见到这种测温装置。零位法……用已知去平衡未知,这思路太妙了!” 林恩笑了笑:“阿维尔先生过奖了。” “不过奖,不过奖。”阿维尔放下杂誌,身体微微前倾: “我们是做仪器生意的,温度计,气压计,压力计……各种测量仪器我都卖。您这个热电偶温度计,如果能做成產品,绝对是划时代的东西。”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所以我今天来,是想问问您——授权费,您打算要多少?” 林恩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这是他这两天想得最多的问题。 热电偶温度计的价值,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这东西一旦推广开,绝对能垄断整个高温测量市场。但前提是,得有足够的人脉和资金去推广。 而克鲁佐工业仪器公司,是法国最大的仪器经销商之一,渠道遍布全国,甚至能销到英国和美国去。 跟这种人合作,不能要价太低,也不能要价太高。 低了,亏的是自己;高了,人家也不一定太稀罕。 “阿维尔先生,”林恩放下杯子,“您觉得,这东西值多少钱?” 阿维尔一愣,隨即笑了:“年轻人,你这是在考我?” “不是考,是请教。”林恩诚恳地说,“您是行家,您说个数,我听听。” 阿维尔靠在椅背上,沉吟了几秒。 “三年独家授权,我给你一万法郎。”他伸出三根手指,“三年之內,你的专利只能授权给我一家。三年后,你可以自由选择。” 林恩摇摇头:“太少了。” “少?”阿维尔挑眉,“一万法郎,够你买栋房子了。” “阿维尔先生,”林恩笑了笑,“您刚才说,这东西是划时代的。划时代的东西,就值一万法郎?” 阿维尔沉默了。 林恩继续说:“我可以给您五年独家授权。五年之內,法国境內,只有您能生產和销售我的热电偶温度计。五年后,专利自动开放,您愿意继续合作,我们可以再谈。” 他顿了顿,报出一个数字: “三万法郎。五年独家。” 阿维尔的眉毛跳了跳。 三万法郎。 这个数字,比他预想的要高,但又没高到离谱的程度。 但五年独家,这意味著,他有五年的时间,可以垄断整个法国的高温测量市场。 他飞快地在心里盘算起来。 热电偶温度计这东西,一旦推广开,钢铁厂、玻璃厂、陶瓷厂……哪个不需要? 一台卖五十法郎,一年卖四百台,就是两万法郎的营收。利润至少对半。 三年就能回本,剩下两年纯赚。 “三万法郎……”阿维尔喃喃重复了一遍,“勒布朗先生,你这要价,可真不低。” 林恩没接话,只是静静地看著他。 阿维尔又沉默了半晌,忽然问:“如果我把授权范围扩大到整个欧洲呢?” 林恩心里一动。 整个欧洲? 那意味著英国、德国、比利时、瑞士……那些正在工业革命的国家,全是他的市场。 “欧洲独家?”他问。 “对。法国以外的市场,我帮你开拓。”阿维尔推了推眼镜,“条件是你不能再授权给其他欧洲国家的经销商。怎么样?” 林恩飞快地权衡起来。 欧洲独家,意味著克鲁佐仪器工业公司要投入更多资金去开拓市场,也意味著他能拿到的授权费应该更高。 “七万法郎。”他报出一个数字,“五年欧洲独家授权。” 阿维尔倒吸一口凉气。 七万! 这小子可真敢开口! 可他转念一想,七万法郎买下整个欧洲市场五年的独家权,好像……也不算太贵? “五万。”他开始还价。 “六万五。” “五万五。” “六万。不能再少了。”林恩摇摇头,“阿维尔先生,您比我清楚,这东西值多少钱。六万法郎买五年欧洲独家,您稳赚不赔。” 阿维尔盯著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行,六万就六万。”他伸出手,“不过有个条件,头三个月,你得亲自来我工厂,指导工人们怎么造这东西。我那帮人虽然手艺不错,但这种精密玩意儿,没你盯著,怕是要出岔子。” 林恩握住他的手:“成交。” …… 第二天后,林恩揣著一张三万法郎的银行本票,从律师事务所出来。 六万法郎的授权费,分两期支付。 第一期三万,合同签字即付;第二期三万,第一批热电偶温度计上市后付清。 他站在塞纳河边,看著波光粼粼的河水,长长地吐了口气。 三万法郎。 银行的催款通知上写著,十五天內还两万。 现在,他手里有三万。 林恩把本票小心地折好,塞进贴身的內袋里,转身朝马车走去。 “先生,回厂里?”车夫问。 “先去法兰西商业银行。”林恩钻进马车,“还钱。” …… 银行大厅还是那副老样子,高高的天花板,大理石柱子,黄铜栏杆后面坐著一排穿黑色制服的职员。 林恩走到柜檯前:“我找克莱门特先生。” 职员抬头打量了他一眼:“请问有预约吗?” “没有。”林恩说,“不过你告诉他,勒布朗铸铁厂的林恩·勒布朗来了,他会见的。” 职员点点头,起身走到后面那扇门前,敲了敲门,推门进去说了几句。 很快,门开了。 克莱门特出现在门口,脸上还是那副职业化的假笑。 “啊,林恩先生!”他快步迎上来,热情得像见了失散多年的亲兄弟,“快请进快请进!您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林恩跟著他走进办公室。 克莱门特殷勤地把他让到沙发上坐下,亲自倒了一杯咖啡端过来,这才绕到办公桌后面坐下。 “林恩先生今天来是……”他试探著问。 林恩没说话,从怀里掏出那张三万法郎的银行本票,轻轻放在茶几上,往前一推。 克莱门特的目光落在那张本票上,脸上的震惊是掩盖不住的。 “这是……” “两万法郎,还贵行那个风险控制条款催缴的提前还款。”林恩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剩下的那一万,先存在贵行,等明年本金到期了一起还。” “林恩先生,”克莱门特拿起本票仔细看了看,清了清嗓子,语气比刚才正式了许多,“您能这么快筹齐这么多钱,实在出乎我的预料。但请恕我冒昧,这笔钱……是哪儿来的?” 林恩靠在沙发上,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慢条斯理地说: “专利授权费。” “专利?”克莱门特一愣,“什么专利?” 银行的消息虽然灵通,但更多关注的还是一些政治和金融方面的新闻。 对於科学届的事情,克莱门特当然没办法做到什么事都一清二楚。 林恩闻言笑了笑,从怀里掏出那本《科学学报》,翻到目录页,往茶几上一推。 克莱门特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的眉毛跳了一下。 “新型热电偶式精密测温装置……所有人:林恩·勒布朗……” 这个年头,专利不值钱,但能卖出价钱的专利却很难得。 克莱门特不懂科学,但他却知道,能卖出三万法郎的专利可谓是凤毛麟角。 眼前的林恩·勒布朗,似乎有点东西? 第27章 有能力的人,才能得到尊重 克莱门特合上那本《科学学报》,沉默了几秒。 “林恩先生,”他把杂誌轻轻放回茶几,语气比刚才又郑重了几分,“我得承认,您今天让我……嗯,刮目相看。” 林恩笑了笑,没接话。 克莱门特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份银行本票又看了看,然后拉开抽屉,取出一份表格,刷刷刷填了几笔,盖上章。 “两万法郎提前还款,已入帐。”他把收据递给林恩,“剩下的那一万,按您的意思,暂存在贵厂帐户上。年息照常计算。” 林恩接过收据,折好放进口袋。 “那就告辞了。”他站起身。 “林恩先生,”克莱门特忽然开口,脸上那副职业化的假笑褪去了几分,露出点真诚的东西,“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请说。” 克莱门特走到门边,把门关上,这才转过身: “您今天这笔钱,来得正是时候。说实话,那个风险控制条款……不是我们故意针对你。” 林恩挑了挑眉,没说话。 克莱门特苦笑了一下: “林恩先生,您是聪明人。有些事,我不方便多说,但您可以记住一句话——法兰西商业银行,不是杜邦家的银行。” 林恩看著他,忽然笑了。 “克莱门特先生,这句话,我记住了,希望你也能记住。” …… 克莱门特送走林恩,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著那辆马车消失在街角,这才转身往回走。 他径直上了二楼,走到走廊尽头一扇雕花橡木门前,轻轻敲了敲。 “进来。” 推门进去,是一间比楼下宽敞得多的办公室。 落地窗前,一张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后面,坐著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 他穿著深灰色的三件套礼服,头髮梳得一丝不苟,鼻樑上架著一副金丝边眼镜,正低头翻看一份文件。 此人正是法兰西商业银行的股东之一,也是这家银行的日常管理者,大银行家埃米尔·杜瓦尔。 “克莱门特?”杜瓦尔抬起头,摘下眼镜,“有什么事?” “先生,有件事我觉得应该向您匯报一下。”克莱门特走到办公桌前,“是关于勒布朗铸铁厂的和它的厂长林恩·勒布朗的。” “勒布朗铸铁厂?”杜瓦尔皱了皱眉,想了一会儿才记起来,“哦,那个欠著五万贷款的小厂?怎么了,还不上了?” “不,”克莱门特摇摇头,“恰恰相反。他刚才来了,把两万法郎的提前还款结清了。” “提前还款?”杜瓦尔听完,轻轻“嗯”了一声,重新戴上眼镜,继续翻看手里的文件: “那倒是不错。不过克莱门特,一个小厂能凑出这笔钱,要么是卖了资產,要么是借了新债。你去核实一下资金来源,別让我们的风险转了一圈又回来。” “我已经核实过了,先生。”克莱门特没有离开,反而往前站了一步,“这就是我觉得有必要向您匯报的原因。” 克莱门特说著,从隨身的皮包里取出一个薄薄的记事本,翻到其中一页,这才抬起头: “先生,您知道这个厂子半个月前是什么情况吗?” 杜瓦尔手里的笔顿了顿,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克莱门特跟了他十几年,知道这个眼神的意思是:接著说。 “工人堵门討薪,三个月没发工资,煤炭商断供,我们这边边催利息的函件发了两回。”克莱门特低头看著记事本,一条一条念出来,“按照当时的评估,这个厂子能撑过冬天的概率,不到两成。” “嗯。”杜瓦尔点点头,终於来了点兴趣:“这么听来,还有点意思。” “因此,正常情况下,那个年轻人应该在两周前就把厂子卖给杜邦家,拿著五万两千法郎来还贷,然后灰溜溜地离开。”克莱门特合上记事本,“但他没有。” 杜瓦尔这回放下了手里的钢笔。 “两周前,工人闹事,他当著工人的面承诺,五天之內改造熔炉,省下煤钱,然后去巴黎拿订单。”克莱门特的声音不紧不慢,“当时所有人都觉得他在说疯话。结果呢?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方法,工人闹事真的被平息了。” “然后他去了巴黎,找到巴黎大学的杜马教授,就是那个科学院的杜马,根据我的评估,他从杜马那里拿下了一大笔订单和一大笔预付款,並藉此还清了我们第四季的利息。” “是吗,”杜瓦尔终於坐直了身子,“杜马教授?科学院那帮人可不太好打交道。如此说来,这个年轻人確实有点本事。” “这还不算完。”克莱门特翻开记事本的另一页: “拿著那笔订金,他又去参加了市政厅的下水道盖板招標。杜邦家也去了。具体细节我没有了解,但听说杜邦家的设计被勒布朗铸铁厂完全碾压了,所以巴黎市政厅將这笔两万四千法郎的订单给了这个濒临破產的小厂。” “这就有意思了。”杜瓦尔轻轻『嘖』了一声,“杜邦家那个老狐狸,居然能让一个小厂从他嘴边把肉叼走?” “所以杜邦家出手了。”克莱门特点点头,“他们找上门,希望我们配合施加压力让勒布朗铸铁厂同意杜邦家的收购代偿方案,如果我们不同意,他们会用自己的方式搞垮勒布朗铸铁厂。” “先生,您知道的,勒布朗五万法郎的欠债在我的评估坏帐风险很高,杜邦家的方案能有效降低风险,而且勒布朗铸铁厂是我们的 c级客户,而杜邦家是 s级,所以我小小地配合了一下他们。” 克莱门特继续翻著记事本: “基于勒布朗铸铁厂经营状况评估以及杜邦家的竞爭威胁,我启动了贷款的风险控制条款,让林恩·勒布朗十五天內提前偿还两万法郎的本金,结果,勒布朗铸铁厂奇蹟般地还上了这笔钱。” “奇蹟?”他慢条斯理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克莱门特,你跟我这么多年,应该知道我不太信奇蹟。说清楚,他从哪儿弄来的钱?” 克莱门特深吸一口气,从皮包里取出那本《科学学报》,翻到目录页,轻轻放在杜瓦尔面前。 “先生,您先看看这个。” 第28章 能力才是不二法则 杜瓦尔接过那本《科学学报》,目光落在目录页上那行字: “新型热电偶式精密测温装置及其標定——专利所有人:林恩·勒布朗,合作人:j.-b.杜马”。 他的眉毛微微挑起。 “专利?”他抬起头,看向克莱门特,“你是说,他靠这个专利赚了两万法郎?” “还不確定赚了多少钱。”克莱门特谨慎地说,“但他今天拿来的是一张三万法郎的银行本票。还了两万,还剩一万存在我们行里。” 杜瓦尔沉默了几秒,把杂誌合上,轻轻放在桌上。 “克莱门特,你刚才说,他两周前是什么情况?” “工人堵门討薪,三个月没发工资,煤炭商断供。”克莱门特几乎能背出来了,“按照当时的標准,这个厂子的风险评级是c级以下,隨时可能倒闭。” “现在呢?” 克莱门特想了想,斟酌著说: “欠我们的五万本金还在,但利息已经还清,又提前还了两万。接了巴黎大学杜马教授的订单,又接了市政厅两万四千法郎的订单。” 他顿了顿,补充道:“特別是杜马教授的关係,科学院那帮人,可不是隨便什么人都能搭上线的。” 杜瓦尔听完,沉思了一会儿。 “克莱门特,”他忽然开口,“你觉得这个年轻人,靠的是什么?” 克莱门特愣了一下:“靠什么?” “我是说,”杜瓦尔慢慢地说,“他是靠运气,还是靠本事?” 克莱门特想了想,摇摇头: “先生,如果只是一件事,可能是运气。但两周之內,把工人安抚住,拿下两个订单,还弄出一项能上《科学学报》的专利……这恐怕不是运气能解释的。”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杜瓦尔点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著外面灰濛濛的天。 “克莱门特,你跟我这么多年,应该知道我看人有个习惯。” “什么习惯?” “我从不看一个人现在有多少钱。”杜瓦尔转过身,“我看的是,他有没有能力赚到钱。” 克莱门特静静地听著。 “勒布朗铸铁厂现在確实还欠我们三万法郎,但它那个厂长……”杜瓦尔顿了顿,“一个能在两周之內把濒死的厂子救活、能从杜邦家嘴边抢食、还能把专利卖出几万法郎天价的人,你觉得他会还不上那三万法郎?” 克莱门特摇摇头:“应该不会。” “所以,”杜瓦尔走回办公桌前,拉开抽屉,取出一份厚厚的文件夹,翻到其中一页,“这个厂子的风险评级,需要重新评估。” 他拿起笔,在那页纸上划了一道,在旁边写了几笔,然后把文件夹推给克莱门特。 克莱门特低头一看,眼睛微微睁大。 原来的“c级”被划掉了,旁边写著两个字母:“b+”。 “先生,这……”他抬起头,有些意外。 b+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勒布朗铸铁厂从“高风险、隨时可能倒闭”的c级,一跃成为“经营状况良好、偿债能力稳定”的b级客户。 虽然还够不上a级(大企业、长期稳定客户,適当投资)和s级(核心战略客户,优先投资),但已经是可以正常往来的商业伙伴了。 “怎么,你觉得高了?”杜瓦尔看著他。 “不是……”克莱门特斟酌著说,“只是这个厂子半个月前还濒临倒闭,现在一下子提到b+,是不是有点……” “有点快?”杜瓦尔接过话头,“克莱门特,我问你,我们银行的评级,评的是什么?” “风险。”克莱门特脱口而出。 “对,风险。”杜瓦尔点点头,“半个月前,这个厂子確实风险高。但现在呢?订单有了,专利有了,最关键的是他们年轻厂长的能力,你比我清楚。你说,它的风险还高吗?” 克莱门特想了想,摇摇头。 “所以b+是合理的。”杜瓦尔坐回椅子上,重新拿起那本《科学学报》翻了翻,“不过你刚才说,杜邦家还在针对他?” “是的。”克莱门特点头,“菲利普·杜邦亲自出面,跟所有煤炭商打了招呼,不让卖煤给勒布朗厂。” 杜瓦尔轻轻“嘖”了一声。 “那个老狐狸,吃相是越来越难看了。” “这样,”他转过身,看向克莱门特: “你刚才说,他存在我们行里那一万法郎,是按普通存款计息的?” “是的,先生。” “改成大客户利率。”杜瓦尔说,“按年息百分之四算。另外,下次他再来办业务,直接请到二楼贵宾室,我想见他一面。” 克莱门特愣了一下,隨即点头:“明白了,先生。” “还有,”杜瓦尔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笔在一张便笺上写了几行字,签上名,递给克莱门特,“这个,下次见面的时候给他。” 克莱门特低头一看,是一张法兰西商业银行的贵宾卡。 深绿色的卡面上,印著烫金的字:“法兰西商业银行·贵宾客户”。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凭此卡可享受本行各项优先服务”。 “先生,这……”克莱门特抬起头,有些意外。 因为这张卡只有银行內部a+以上用户才能持有。 杜瓦尔看出他的疑惑,笑了笑: “克莱门特,你记住,银行的贵宾卡,发给的不是钱,是潜力。这个年轻人,有潜力。这只是一点小小的投资罢了。说句实话,如果没有杜邦家的威胁,我甚至愿意给他一个 a+的评级。不过,我想,如果勒布朗铸铁厂能度过这次煤炭危机,我愿意先给一个 a的评级。” 克莱门特把那张卡收好,郑重地点点头: “我明白了,先生。” “去吧。”杜瓦尔摆摆手,“下次他再来,替我带句话。” “什么话?” 杜瓦尔想了想,慢慢地说: “就说,法兰西商业银行,欢迎有能力的年轻人。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儘管开口。” 克莱门特愣了一下,隨即点头:“好的,先生。”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听见杜瓦尔在身后说: “对了,杜邦家那边……不用刻意疏远,但也不用太热络。那个老狐狸,吃相太难看,迟早会栽跟头。” 克莱门特脚步顿了顿,然后推门出去。 第29章 有能力的人运气不会太差 二月的巴黎,天气依然冷得让人不想出门。 但林恩还是早早地起了床,坐上了去克鲁佐仪器公司的马车。 今天是约定好的第一天,去指导克鲁佐工厂的工人们製作热电偶温度计。 三万法郎已经到手,第二批三万要等產品上市才付。 林恩虽然不担心克鲁佐会赖帐,但早点把东西做出来,钱早点落袋为安,总是没错的。 马车在圣德尼区的一条街道上停下。 林恩跳下车,抬头打量眼前的建筑。 克鲁佐仪器公司的大楼比他想的气派多了。 一栋三层高的灰白色石楼,临街的橱窗里摆满了各种精致的仪器,黄铜的天平、玻璃的气压计、亮闪闪的经纬仪,还有几台叫不出名字的古怪装置。 门口掛著一块擦得鋥亮的铜牌,上面刻著:“克鲁佐工业仪器公司,成立於1823年”。 “林恩先生!” 阿维尔·克鲁佐亲自迎了出来,身后还跟著一个穿工装的老头。 “欢迎欢迎!路上辛苦了!” 林恩和他握了握手:“阿维尔先生客气了。工人们都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就等您来。”阿维尔转身介绍那个老头: “这位是我们的总工,勒內。干了三十五年仪器製造,法兰西科学院的好多设备都是他亲手做的。” 勒內朝林恩点点头,目光里带著点审视,但更多的是好奇。 “勒布朗先生,您那篇论文我看了。零位法……这思路我琢磨了好几天,越想越妙。” 林恩笑了笑:“勒內师傅过奖了。等会儿还得麻烦您多指点。” “指点不敢当。”勒內摆摆手,“我这几天也在想,这么精妙的东西,改如何用最精密的工艺去製造。” 三人一路往里走,穿过陈列室,后面是一个宽敞的车间。 十几个工人已经等在那儿了,看见他们进来,纷纷站直了身子。 “都过来。”阿维尔拍了拍手,“这位是林恩·勒布朗先生,热电偶温度计的发明人。接下来几天,他会教你们製作这东西的注意事项和要点。都给我好好学,谁要是偷懒,別怪我不客气。” 车间里的工人们立刻围拢过来,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盯著林恩和他带来的那个木箱子。 林恩打开箱子,把那套简陋但精密的热电偶装置摆在操作台上。 “诸位师傅,”他清了清嗓子,“这东西的原理,我就不再废话了。今天咱们直接上手,从头到尾做一遍。主要是需要注意一些细节,避免影响精度。” 勒內凑过来,眯著眼打量著那根绞合的铁丝和铜丝:“就这么两根丝绞在一起,就能测出上千度的温度?” “勒內师傅要是怀疑,等会儿咱们可以当场试。”林恩笑了笑,拿起一根新的铁丝和铜丝: “不过先从头开始。做这个探头,最关键的是金属对的选择,我將之成为热电偶对,我选择的是铁和铜,如果你们替换热电偶对,可以实现不同的测温范围,但需要重新標定……” 一上午的时间很快过去。 林恩手把手地教工人们如何处理接头、如何缠绕绝缘陶瓷管、如何校准电位差计的滑动触点。 勒內不愧是干了三十五年老工匠,上手极快,不到两个小时就掌握了全部要领,还提出了几个改进意见。 “林恩先生,”他拿著一根刚做好的探头,对著光看来看去,“您看这个接头,要是用银焊而不是单纯绞合,是不是更稳定?” 林恩点点头:“勒內师傅好眼力!確实,银焊能大大减少接触电阻,提高精度。不过需要考虑成本问题。” 接下来大半天,林恩就在车间里转悠,看工人们操作,时不时指点两句。 “你那个绞得太鬆了,再紧一点。” “喷灯別离太远,火候不够。” “对,就这样,保持住。” 勒內跟在旁边,一边看一边点头。 快到傍晚时,车间门被人推开。 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穿著件沾著泥点的旧大衣,手里抱著个鼓鼓囊囊的皮包。 他看见阿维尔,远远就招手: “阿维尔先生!我那批经纬仪修好了没有?” 阿维尔迎上去:“德·博蒙先生!正想派人给您送去呢。” 林恩在旁边听见这个名字,心里微微一动。 德·博蒙?这姓氏在法国可不常见。 那个中年人走到工作檯前,把皮包往旁边一放,忽然瞥见了林恩桌上那套热电偶装置。 “咦?”他凑过去,眼睛一下子亮了,“这是什么东西?” “哦,这位是林恩·勒布朗先生,热电偶温度计的发明人。”阿维尔连忙介绍,“林恩先生,这位是埃利·德·博蒙先生,法国矿业学院的教授,专门研究地质和矿產的。” 德·博蒙? 林恩脑子里飞快地闪过一些信息。 埃利·德·博蒙,法国著名地质学家,后来好像当过矿业学院的院长,在地质学史上是个挺重要的人物。 “德·博蒙先生,幸会。”林恩伸出手。 “幸会幸会!”德·博蒙握住他的手,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原来你就是勒布朗先生!那篇文章我看过,我们搞地质的,最头疼的就是测火山岩的温度,你那发明要是能推广,简直就是救星!我正打算明年去义大利考察维苏威火山,要是能有这东西,就能实地测量熔岩的温度变化,这可是地质学上的重大突破!” 林恩笑了笑:“德·博蒙先生过奖了。您这是……” “刚从野外回来。”德·博蒙拍了拍身上的泥点,嘆了口气,“在巴黎盆地北部转了半个月,考察那一带的地质构造。累得够呛,收穫倒是不多。” 巴黎盆地北部? 林恩脑子里飞快地闪过一些地理知识。 那一带好像盛產煤矿? 他试探著问:“德·博蒙先生,巴黎盆地北部……我记得那一带好像有煤矿?” 德·博蒙点点头:“有是有,不过都是小矿,品质也一般。最大的那个在克雷伊附近,三年前就关了。” “关了?为什么?” “水。”德·博蒙嘆了口气,“那个矿挖到地下二十米,地下水涌得厉害,抽水的费用比煤卖的钱还高。矿主撑了两年,最后还是破產了。现在那儿就剩几个废弃的矿井,泡在水里,没人管。” 林恩心里一动。 废弃的煤矿?泡在水里? 这不就是机会吗? 第30章 运气不差,但也有能力才能把握住机会 “德·博蒙先生,”林恩压住心里的激动,儘量让语气显得只是好奇,“那个矿的水量很大?如果用蒸汽泵抽水,一天能抽多少?” 德·博蒙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林恩一眼: “蒸汽泵?年轻人,你对採矿也有研究?” “谈不上研究,就是读过几本书。”林恩谦虚道: “您刚才说抽水费用比煤价还高,我就想,是不是抽水效率太低的问题?” 德·博蒙点点头,脸上露出“孺子可教”的表情: “你说到点子上了。那个矿用的是老式的人力提斗和几台简陋的畜力抽水机,根本对付不了那么大的涌水量。矿主后来从英国进口了一台纽科门蒸汽泵,但那玩意儿烧煤跟烧柴似的,效率低得嚇人,抽出来的水还没烧掉的煤值钱。” 纽科门蒸汽泵。 林恩心里有数了。 那种老式的大气式蒸汽机,蒸汽进去,喷冷水冷凝,形成真空,靠大气压力推动活塞。 一顿操作猛如虎,一看效率百分之零点几,確实是烧煤大户。 用在煤矿抽水上,简直是拿汉堡换馒头,亏到姥姥家。 但林恩脑子里装的,可不是这种老掉牙的东西。 他想起了一种在后世看起来简单,但在1847年绝对称得上黑科技的东西—— 离心泵。 这东西的原理其实不复杂,就是一个高速旋转的叶轮把水甩出去,產生连续的水流。 和往復式的蒸汽泵相比,它结构简单,没有那些复杂的阀门和连杆,维护方便,最关键的是,它可以由任何动力驱动,而且效率高得多。 当然,现在的离心泵还处於初期阶段,设计粗糙,效率也不怎么样。 直到1851年,美国工程师约翰·阿普尔比设计了弯曲叶片叶轮,显著提升了效率,使离心泵开始用於工业供水、灌溉等领域。 而林恩还知道更多后世的那些优化的叶轮曲线和蜗壳设计,知道怎么让水流顺畅地进去、顺畅地出来,减少那些乱七八糟的涡流和阻力。 如果能把改良的离心泵和蒸汽机结合起来,再配合一些简单的管道阀门…… “德·博蒙先生,”林恩忽然开口,“那个矿现在归谁管?” 德·博蒙挠挠头:“矿主破產后人就跑了,现在那块地归当地一个叫拉鲁的小商人。那傢伙本来是给矿上送木材的,矿主欠他钱还不出来,就拿地抵债了。” “拉鲁?” “对,一个挺实在的人,就是有点倒霉。”德·博蒙嘆了口气: “我在那边考察过一段时间,跟他倒是有些交情。他倒是想把矿重新开起来,可那台破蒸汽泵烧煤太狠,抽一个月水亏一个月钱。去年冬天他咬著牙又试了一回,结果差点把自己折腾破產。现在那矿就泡在那儿,他偶尔去转转,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林恩听完德·博蒙的话,心里已经转了好几个弯。 拉鲁?小木材商?守著个废弃煤矿不知道怎么办? 这不就是瞌睡来了送枕头吗? “德·博蒙先生,”林恩继续追问,“您说的那个拉鲁先生,现在还在克雷伊吗?” “在啊,怎么不在?”德·博蒙把修好的经纬仪装进皮包,“他那木材铺子就在镇子东头,门口堆著几根烂木头,挺好认的。怎么,你对那矿感兴趣?” “有点。”林恩笑了笑,“我家那铸铁厂,最近正愁煤源呢。” 德·博蒙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 “年轻人,你胆子不小!那矿可是个无底洞,多少人想捞一把都栽进去了。你一个铸铁厂的小老板,掺和这个干什么?” “试试唄。”林恩也不多解释,“反正现在也没煤烧了,死马当活马医。” 德·博蒙收起笑,认真打量了他一眼: “行,有魄力。你要是真想去看看,过两天我去那边考察,可以顺道带你去。拉鲁那人实在,看在我的面子上,至少能请你喝杯热咖啡。” “那太好了!”林恩伸出手,“多谢德·博蒙先生。” …… 两天后,林恩坐著德·博蒙的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克雷伊镇去。 德·博蒙是个健谈的人,一路上从巴黎盆地的地质构造讲到维苏威火山的喷发歷史,又从火山岩的成分分析讲到法国矿业学院那些老教授的八卦。 林恩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插两句嘴,居然能把话题接上。 “你小子,还真是什么都懂一点。”德·博蒙越聊越来劲: “等会儿见了拉鲁,別被他那副老实巴交的样子骗了。那傢伙看著憨,心里可精著呢。不过人倒是实在,答应的事从不反悔。” “明白。”林恩点点头。 马车在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顛簸了小半天,终於在下午两点多进了克雷伊镇。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从头走到尾用不了十分钟。街边的房子大多是灰扑扑的石墙,屋顶铺著暗红色的瓦片,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德·博蒙指了指街东头:“喏,那就是拉鲁的木材铺。” 林恩顺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间破旧的木棚子,门口歪歪扭扭堆著几根原木,上面盖著防雨的油布,油布已经破了几个洞。 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正蹲在门口,拿著把斧头劈柴,劈两下停一停,明显心不在焉。 “拉鲁!”德·博蒙跳下马车,远远就喊了一嗓子。 中年人抬起头,愣了一下,隨即扔下斧头迎上来: “德·博蒙先生!您怎么来了?” “给你带了个朋友。”德·博蒙拍拍他的肩膀,转身介绍林恩,“这位是林恩·勒布朗,勒布朗铸铁厂的厂长。他对你那矿有点兴趣,想聊聊。” 拉鲁的目光落在林恩身上,上下打量了几眼,眼神里明显带著怀疑。 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人?铸铁厂的厂长?对煤矿有兴趣? “勒布朗先生,”他挠挠头,语气里带著点试探,“您……认真的?” “认真的。”林恩笑了笑,“拉鲁先生,方便的话,咱们找个地方坐坐?” …… 第31章 自信来自於实力 拉鲁挠了挠头,目光在德·博蒙和林恩之间来迴转了几圈,最后还是点点头: “行吧,既然德·博蒙先生开了口,那就去镇口那家咖啡馆坐坐。不过话说在前头,我那矿真没什么好谈的,就是个无底洞。” “无底洞也有无底洞的用法。”林恩笑了笑,“走吧,我请客。” 三个人沿著主街往镇口走。 克雷伊镇的“咖啡馆”其实更像个兼卖杂货的小酒馆,门口掛著块褪色的木牌,画著个歪歪扭扭的咖啡杯。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里头光线昏暗,几张粗糙的木头桌子旁坐著几个穿工装的老头,正就著劣质菸草喷云吐雾。 老板娘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妇人,看见德·博蒙,眼睛一亮: “哟!教授先生又来了!还是老位子?” “对,老位子。”德·博蒙熟门熟路地往角落那张桌子走,“再来三杯咖啡,要好的那种,別拿菊苣根糊弄我们。” 老板娘笑著应了一声,转身去准备了。 三人落座,拉鲁明显有些侷促,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抓起桌上的盐罐子摆弄起来。 “拉鲁先生,”林恩开门见山,“我想和了解一下您那煤矿的情况。” 拉鲁嘆了口气,把盐罐子放下: “勒布朗先生,您既然问到这个份上,我也就不藏著掖著了。” 老板娘端著三杯咖啡过来,往桌上一放,又顺手套出个脏兮兮的抹布擦了擦桌面,然后转身忙別的去了。 拉鲁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皱皱眉,但还是咽了下去: “那矿是我三年前从一个破產的矿主手里接过来的。那傢伙欠我三年累计三千法郎的木材钱,还不上,就拿矿抵债。我当时还觉得自己赚了,一块带煤矿的地,才三千法郎,这不是天上掉馅饼吗?” 他苦笑了一声: “结果呢?馅饼是掉下来了,可它是个铁做的,砸得我满头包。” “那矿到底什么情况?”林恩也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结果差点没吐出来。 这玩意儿比巴黎那家咖啡馆的还难喝,简直是刷锅水兑了点苦味。 拉鲁没注意林恩的表情,自顾自地往下说: “那矿是十多年前开的,最风光的时候雇了三十多號人,一个月能出几百吨煤。后来越挖越深,地下水就上来了。一开始还能用人力提斗对付,后来水太大,矿主就咬牙从英国进了台纽科门蒸汽泵。” 他说著,用手比划了一下: “那么大个傢伙,跟间小屋似的,一天烧的煤堆起来能埋个人。可抽水呢?抽一天,水位下去一点点;停一晚上,第二天又涨回来了。” “这么严重?”林恩放下杯子。 “严重?”拉鲁苦笑,“您要是亲眼见过就知道了。那矿井就跟个无底洞似的,水从底下咕嘟咕嘟往上冒,抽得越快,它冒得越欢。矿主撑了两年,最后破產的时候,那台破泵还在那儿吭哧吭哧烧煤呢。” 德·博蒙在旁边补充道: “我去看过,那个矿的煤层下面应该是连著一条地下暗河,涌水量常年稳定,没有衰减的跡象。用常规手段確实难处理。” “那您现在还抽水吗?”林恩问。 拉鲁摇摇头: “抽不起。去年冬天我咬著牙试了一回,雇了两个人,买了十吨煤,烧了整整半个月。结果呢?水位下去不到两米,煤烧光了,钱也烧光了。最后那两个人还找我要工钱,我只能把库里最后几根木料卖了才打发走。” 他嘆了口气,揉了揉脸: “现在那矿就这么泡著,我偶尔去转转,就当……就当给自己留个念想吧。” 林恩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拉鲁先生,您想过换个泵吗?” “换泵?”拉鲁愣了一下,“换什么泵?那台纽科门已经是英国货了,还能有更好的?” “有。”林恩说,“我就能做。” 拉鲁盯著他看了半天,眼神从怀疑变成了“这年轻人脑子没病吧”。 “勒布朗先生,”他斟酌著用词,“那矿井的水量……您可能不太清楚有多大。” “所以才要去看看。”林恩站起身,“拉鲁先生,方便带我们去一趟吗?” 拉鲁看看德·博蒙,又看看林恩,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行吧,反正也不远,走一刻钟就到。不过您可別抱太大希望。” …… 从咖啡馆出来,三个人沿著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往镇外走。 二月的田野光禿禿的,偶尔能看见几棵歪脖子树,枝丫光禿禿地戳向灰濛濛的天。 走了大概一刻钟,前方出现一片起伏的坡地,坡地上立著几座黑乎乎的木头架子,有的已经歪了,有的乾脆塌了一半。 “到了。”拉鲁指著那片破败的架子,“那就是我那倒霉的矿。” 林恩快步走过去,站在一口主矿井边缘往下看。 井口直径大概两米多,用石头砌了一圈井壁,但有好几处已经塌了。 井口上方架著一个巨大的木轮,曾经用来提煤的,现在只剩几根烂木头在风里晃悠。 井里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但能听见底下传来隱隱约约的水声——咕嚕咕嚕,像有什么东西在冒泡。 德·博蒙捡了块石头扔下去,等了好几秒才听见“噗通”一声,闷闷的。 “水位离井口大概七八米。”他拍拍手上的灰,“比我去年来的时候又涨了一点。” 林恩蹲在井边,盯著那黑洞看了半天,又起身绕著井口转了一圈,仔细观察周围的地形和那些废弃的设备。 那台传说中的纽科门蒸汽泵就蹲在井口旁边的一间破木棚子里。 林恩推开门进去,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泵的个头確实大,铸铁的汽缸足有一人高,旁边连著个巨大的横樑,横樑一头掛著抽水杆,另一头是配重。 整个机器锈跡斑斑,好几处管道已经裂了,用破布胡乱塞著。 “就这玩意儿?”林恩绕著它转了一圈。 “就这。”拉鲁苦笑,“当年花了几千法郎从英国运来的,运到这儿又花了几百。现在倒好,当废铁卖都卖不了几个钱。” 林恩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几个阀门和管道接口,心里大概有数了。 “拉鲁先生,”他站起身,拍拍手上的锈跡,“如果我能造出一种泵,一天只用烧现在十分之一的煤,但抽水量能翻个两倍以上,你觉得这矿能开吗?” 第32章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拉鲁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笑得挺无奈: “勒布朗先生,您这玩笑开得……” “不是玩笑。”林恩看著他,眼神很认真,“我说的是真的。” 拉鲁的笑容僵在脸上。 德·博蒙在旁边挑了挑眉,但没说话。 “您……”拉鲁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走吧,回去再说。”林恩拍拍他的肩膀,“站在这儿怪冷的。” …… 三个人又回到镇口那家咖啡馆。 老板娘看见他们,懒洋洋地打了个招呼,又端上来三杯刷锅水似的咖啡。 拉鲁这次没喝,只是捧著杯子暖手,眼睛一直盯著林恩。 “勒布朗先生,”他终於忍不住开口,“您刚才在矿上说的那些话……是认真的?” “认真的。”林恩点点头,“我確实能做一种泵,比纽科门那玩意儿强得多。” “什么泵?” “离心泵。” 拉鲁一脸茫然。 德·博蒙倒是来了兴趣:“离心泵?我好像在什么杂誌上见过,是英国那边新发明的?” “英国人確实在试,但他们的设计还不成熟。”林恩用手指蘸了点咖啡,在桌上画了个简单的示意图: “您看,这是泵壳,里面有个带叶片的轮子,叫叶轮。轮子一转,水就被叶片甩出去,从出口衝出去。同时,中心部位会產生吸力,把新的水吸进来。就这么连续不断地抽水。” 他画完,又在旁边加了几笔: “这东西结构简单,没有那些复杂的阀门和活塞,维修方便。最关键的是,它可以转得很快,只要动力跟得上,抽水量比纽科姆泵大得多。” 拉鲁盯著桌上那滩咖啡渍,看了半天,还是没太明白。 德·博蒙倒是若有所思:“转速快……那用什么带动?蒸汽机?” “对,蒸汽机。”林恩点点头,“但不是那种大块头的低压蒸汽机,而是高压蒸汽机。” “高压?”德·博蒙眉毛一挑,“那东西可不太安全,前几年英国炸了好几台。” “设计合理就安全。”林恩笑了笑,“而且我需要的高压蒸汽机不用太大,有个十几马力就够。” 拉鲁听得一愣一愣的,终於忍不住打断: “等等等等,勒布朗先生,您说的这些……我是真听不懂。您就直说吧,您打算怎么弄?” 林恩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这回居然觉得没那么难喝了。 “拉鲁先生,我的方案很简单。”他放下杯子,伸出手指: “第一,我出技术和设备,给你们矿专门造几台新型离心泵,配上高压蒸汽机。第二,前期需要的煤、材料、招工人的费用,也都由我垫付。” 拉鲁眼睛越睁越大。 “那……那我呢?” “您出矿。”林恩笑了笑,“您那块地,那个矿井,还有那堆废铁,都算您的股份。” 拉鲁沉默了半天,忽然问:“那股份怎么分?” “我占五成五,您占四成五。” “什么?”拉鲁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我出矿,您就出点东西,凭什么您占大头?” 林恩不慌不忙,伸出三根手指: “拉鲁先生,您听我说三点。” “第一,您那矿现在是个什么状態?停產两年,泡在水里,一分钱產出没有。別说赚钱,您自己都不敢往里投钱,对不对?” 拉鲁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第二,我投进去的东西,那台泵,那台蒸汽机,还有后续的人工和材料,都是实打实的钱。万一失败了,这些东西就全砸在矿井里,我连搬都搬不出来。” 拉鲁不说话了。 “第三,”林恩笑了笑,“我其实可以自己买块地,从头挖一个新矿。虽然花费大点,但不是不行。之所以来找您,是因为德·博蒙先生说您是个实在人,想拉您一把。” 拉鲁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转向德·博蒙: “教授先生,您……您说句话。” 德·博蒙放下杯子,沉吟了一会儿: “拉鲁,咱们认识也有两年了。我跟你交个底,这个年轻人,不简单。” “他一个专利,就买了六万法郎。”德·博蒙说,“说实话,他不缺钱,也不缺机会。肯来找你,確实是你那个煤矿起死回生的好机会。” 拉鲁听得目瞪口呆。 一个月六万多法郎的订单? 那岂不是比他那煤矿最风光的时候一年的营收还要多?! 他沉默了半天,忽然端起桌上那杯早就凉透的咖啡,咕嚕喝了一大口。 “行。”他把杯子往桌上一顿,“五成五就五成五。不过这矿要是真能开起来,以后要扩產什么的,得优先考虑我,不能把我踢开。” 林恩笑了,伸出手: “拉鲁先生,成交。以后咱们就是合伙人了。” 两只手握在一起。 德·博蒙在旁边笑著摇摇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撕下一张空白页,又从口袋里摸出支铅笔: “来来来,趁著热乎,先把意向书写了。省得明天有人反悔。” 拉鲁訕訕地笑了笑:“教授先生,我拉鲁说话算话,从不反悔。” “那就写下来。”德·博蒙把纸笔推过去,“林恩,你先说,我记。” 林恩清了清嗓子: “合作意向书。” “第一,拉鲁先生以其名下的克雷伊煤矿矿权及土地入股,占新成立煤炭公司百分之四十五股份。” “第二,本人林恩·勒布朗,以新型水泵及蒸汽机的技术、製造、安装、以及前期运营所需全部资金入股,占百分之五十五股份。” “第三,新公司名称暂定为『克雷伊联合煤炭公司』,待正式註册时確定。” “第四,本意向书自双方签字之日起生效,正式合同於一个月內签订。” 德·博蒙刷刷刷写完,又念了一遍確认无误,然后把纸推到两人面前: “签字吧。” 林恩接过笔,唰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拉鲁拿起笔,手有点抖,但还是认真地写下了“克尔·拉鲁”几个字。 德·博蒙在见证人一栏签了名,把纸折好递给林恩: “你收著。回头找律师擬正式合同的时候用得上。” 林恩接过那张纸,小心地折好,塞进贴身的內袋里。 拉鲁坐在对面,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有兴奋,有忐忑,还有种“我是不是把自己卖了”的恍惚。 “拉鲁先生,”林恩端起杯子,以咖啡代酒,“合作愉快。” 拉鲁也端起杯子,碰了一下: “合作愉快……林恩先生。” 两人把杯子里剩下的凉咖啡一饮而尽。 第33章 那些老式泵可以直接扔进废铁堆了! 林恩回到勒布朗铸铁厂,雅克就举著灯迎了上来,脸上的表情比前些天更焦虑。 “先生!您可算回来了!”老管家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煤炭……煤炭快没了!” 林恩跳下马车,拍了拍身上的灰:“还剩多少?” “最多够烧两天的!”雅克急得直搓手,“老马丁说,要是后天再不来煤,炉子就得熄火。一熄火,杜马教授那批铸件就得耽误,市政厅那三百块盖板更別想了……” 林恩点点头,没接话,只是大步往车间走。 雅克跟在后面,絮絮叨叨地匯报: “整个巴黎郊区的煤炭商我都问遍了,要么说没煤,要么开的价高得嚇人——最少得一吨要五十五法郎!正常价才二十多一吨!” “五十五?”林恩脚步顿了顿,“抢钱呢?” “可不是抢钱嘛!”雅克气得鬍子都翘起来,“可他们说,爱买不买,反正就这个价。先生,咱们怎么办?” 林恩沉默了几秒,忽然转身看向雅克: “明天一早,你带人去外省买煤。” 雅克一愣:“外省?” “对。”林恩点点头,“巴黎周边的煤被人堵死了,但外省管不著。你去里昂、去第戎,跑远一点,多找几家。价格高一点就高一点,先买够烧一个月的量回来。成本再高应该也不会超过四十每吨,先顶一个月再说。” 雅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明白了,先生。我明天一早就走。” 林恩拍拍他的肩膀:“辛苦你了。多带几个人,路上小心。” …… 林恩隨后投入了离心泵和高压蒸汽机的设计工作。 接下来的几天,他几乎把自己钉在了绘图桌上。 离心泵的结构相对简单,但要做到高效耐用,关键在於叶轮的曲线和蜗壳的形状。 林恩把后世的“渐开线”概念简化成这个时代能理解的几何画法,一笔一笔地在纸上勾勒出叶片的角度和弧度。 泵壳採用分段式铸造,接口处用法兰连接,方便拆装维修。 “皮埃尔,你看这儿,”林恩把画好的叶轮图纸递给老模具工,“这个叶片的弯曲方向,决定了水甩出去的角度。一丝都不能差。” 皮埃尔接过图纸,眯著眼看了半天,嘖嘖称奇:“厂长,您这玩意儿……怎么看著像把水往外『拧』似的?” “拧”这个字用得很传神。 林恩笑了:“对,就是拧。拧得越快,水出去得越猛。” 至於蒸汽机,林恩不打算从头造轮子。 他需要的是体积小、功率大、能直接带动离心泵高速旋转的动力源——高压蒸汽机。 这个时代的高压蒸汽机已经有人在做,英国的理察·特里维西克在1800年左右就造出了高压机,但问题是密封和安全性。 一台精密的高压蒸汽机成本非常高,而且製造周期长,林恩等不了那么久。 所以他打算直接买。 第二天一早,林恩揣著离心泵的图纸和一份连夜赶出来的专利说明书,又坐上了去巴黎的马车。 他先是將离心泵的设计申请了专利,隨后又直奔克鲁佐仪器工业公司而去。 克鲁佐仪器工业公司的会客室很是豪华,天鹅绒的沙发,鋥亮的黄铜茶几,墙上掛著一幅路易-菲利普国王的画像,画里的国王一脸慈祥地看著来往的客人。 林恩刚坐下没多久,门就被推开了。 林恩站起身,阿维尔伸手迎上来: “勒布朗先生,什么风把您吹来了?热电偶温度计的样品已经做出来三套了,预计这个月底就能上市,我已经派人去提前拓展客户了,尾款的事您不用著急,我们会按照约定第一时间付清。” 林恩站起身和他握手:“阿维尔先生,我今天来,是谈另一笔生意。” “另一笔?”阿维尔眉毛一挑,做了个请坐的手势,“说说看。” 林恩从皮包里抽出那捲离心泵的图纸和刚出炉的专利说明书,在茶几上展开。 阿维尔凑过来,目光落在那张复杂的叶轮图上,看了几秒,然后又看了几秒,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凝重。 “这是……泵?”他抬起头,语气里带著试探。 “离心泵。”林恩点点头,“但不是您现在能买到的那些。我这设计的效率,至少是现有离心泵的三倍以上。” 阿维尔重新低下头,盯著那张图纸看了足足一分钟,手指在叶片曲线上轻轻划过。 “这个弯曲的角度……”他喃喃自语,“不对,这不只是弯曲的问题,整个叶轮的形状都在变……这是怎么算出来的?” “几何。”林恩端起茶几上的咖啡喝了一口,“水流经过叶片的时候,速度方向会变。叶片的角度如果跟不上,就会產生涡流,浪费能量。我这个设计,能让水流几乎贴著叶片走,涡流降到最低。” 阿维尔抬起头,眼睛里开始冒光。 “还有这个泵壳。”林恩指著图纸上的蜗形轮廓: “不是简单的圆形,而是蜗牛壳一样的渐开线。水从叶轮甩出来,速度很快,如果直接撞到泵壳上,能量就白费了。但这个蜗形能让水顺著流道减速,把速度转化成压力,抽水就能抽得更高更远。” 阿维尔沉默了。 他干了几十年仪器生意,见过的泵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矿山上用的、农田灌溉用的、工厂排水用的,什么稀奇古怪的玩意儿他都见识过。 但眼前这个东西,他没见过。 不,应该说,他见过类似的——离心泵这东西英国佬十几年前就开始鼓捣了,法国也有人仿製。 但那些东西效率低得可怜,只能抽抽浅水,稍微深一点就歇菜。 可眼前这个设计,那些弯曲的叶片、那个蜗牛壳一样的泵壳…… “林恩先生,”阿维尔忽然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著他,“如果您描述的是真的,您知道这东西意味著什么吗?” “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您要把整个泵界掀翻了重来!”阿维尔一巴掌拍在茶几上,震得咖啡杯都跳了起来: “现在的泵,要么是那些老掉牙的往復泵,又笨又慢;要么是英国人的离心泵,效率低得只能当摆设。可您这个——” 他又低头看了一眼图纸,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兴奋: “您这个要是真能做出来,矿山排水、农田灌溉、工厂供水,全得用您的泵!那些老式往復泵可以直接扔进废铁堆了!” 第34章 天才是没办法糊弄的 阿维尔站起身,在会客室里来回踱了几步,忽然停住,转过身盯著林恩: “林恩先生,开个价吧。如果这个离心泵的试製件的实验结果確实如您所说,这个专利,我们愿意出高价。” 林恩放下咖啡杯,笑了笑:“阿维尔先生想要什么授权?” “全要。”阿维尔走回沙发前坐下,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 “欧洲独家,十年。你开个价。” 林恩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 会客室里安静了几秒。 阿维尔等了一会儿,见林恩不说话,咬了咬牙: “八万法郎。这是我能给的最高价,比热电偶温度计还高两万。林恩先生,这诚意够足了吧?” 林恩摇摇头。 “八万不够?” 林恩闻言笑了笑,放下杯子: “阿维尔先生,您是个明白人,我也不跟您绕圈子。这个离心泵,和热电偶温度计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热电偶温度计是好东西,但它是个『仪器』。”林恩伸出两根手指: “用得上的,是钢铁厂、玻璃厂这些地方。而且是追求精度的大厂才需要,全法国这样的地方有多少?几百家撑死了。” 阿维尔点点头,没说话。 “但离心泵不一样。”林恩指了指窗外,“您往外看,法国有多少矿山?多少农田?多少工厂?哪个不需要排水、灌溉、供水?” 他顿了顿,报出一个数字: “这个市场,是以万计的。不是几百,是几万,甚至几十万。” 阿维尔沉默了。 他是个生意人,当然听得懂这话的分量。 “所以,”林恩笑了笑,“欧洲独家十年,这个价,您给不起。我也没法开。” 阿维尔盯著林恩看了半天,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无奈,又从无奈变成了苦笑。 “林恩先生,”他往沙发背上一靠,摇了摇头,“我现在算是明白了,您是一个真正的天才,而天才是没办法糊弄的。” 林恩笑了笑:“阿维尔先生过奖了。” “不是过奖。”阿维尔摆摆手,“我是真心实意地说,你是我这辈子见过最聪明的年轻人。” 他顿了顿,嘆了口气: “你说得对,欧洲独家十年,这確实將是一个天价。那你说吧,你想怎么合作?” 林恩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从皮包里抽出另一份文件,推到阿维尔面前: “我的方案很简单,三年非独家授权。” 阿维尔低头看了一眼那份文件,眉毛挑了挑:“非独家?” “对。”林恩点点头,“这三年里,你可以生產和销售我的离心泵,但我不只授权你一家。不过,我可以给你一个半年的独占期,给你一个市场先机。” 阿维尔沉默了几秒,快速在心里盘算起来。 头半年独家,虽然不是最理想的,但至少能抢在別人前面铺开市场。 虽然之后会有竞爭,但克鲁佐作为这个领域的巨头公司,牌子响,客户认准了克鲁佐家的品牌,后来的竞爭者想抢也不容易。 当然,这样一来,利润和市场都將会被大大压缩,如果公司规模不大,买下专利能不能赚钱都得看运气。 因此非独家专利授权很难卖上高价,真正值点钱的还是林恩给的那半年的独占期。 “那价格呢?”他抬起头。 “价格好说。”林恩笑了笑,“我不想要太多现金。” 阿维尔一愣:“不想要现金?那你要什么?” “蒸汽机。”林恩从怀里掏出另一张纸,上面列著几行字,“高压蒸汽机,能直接带动离心泵的那种。我知道你们公司有渠道,能从英国弄到好货。” 阿维尔接过那张纸,低头看了一眼,眉毛挑得更高了。 “三台高压蒸汽机,每台至少十五马力,带调速阀和安全阀,全新或九成新以上……”他念著上面的字,念著念著笑了,“林恩先生,您这是把我当进口商使唤啊?” 林恩也笑了:“阿维尔先生,您要这么说也行。不过您是做仪器生意的,英国那边的关係肯定比我熟。这东西我自己去买,不是买不到,但得折腾好几个月,还不一定能买到好的。您出面,一个月就能搞定。” 阿维尔把那张纸放在茶几上,盯著林恩看了半天,忽然嘆了口气: “行,蒸汽机我帮你弄。三台,十五马力,英国货,包运费,送到你厂里。但这玩意儿不便宜,一台怎么也得三四千法郎,三台下来就是一万多。” 他顿了顿,伸出三根手指: “三年非独家授权,头半年独占,我再给你五千法郎现金。蒸汽机算一万二,总共一万七。怎么样?” 林恩飞快地在心里盘算了一下。 三台进口高压蒸汽机,加上运输成本,市价確实在四千法郎左右一台,阿维尔开的这个价不算坑他。 而且这东西现在拿钱都不一定买得到,能从克鲁佐的渠道直接弄来,省了多少事。 至於现金…… 非独家专利授权本来就不算太值钱,额外再出五千法郎,阿维尔这个价格確实很有诚意了。 “成交。”林恩伸出手。 阿维尔握住他的手,忽然又加了一句: “不过林恩先生,我有个条件。” “您说。” “以后您再有什么新发明,得优先考虑我们克鲁佐。”阿维尔盯著他的眼睛,语气很认真,“不是独家,是优先。同样的条件,先让我们看,让我们报价。我们要是出不起或者不愿意要,您再找別人。” 林恩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这位阿维尔先生,眼光是真毒。 热电偶温度计,离心泵,这才两个东西,他就看出自己是个“能下蛋的鸡”了。 “阿维尔先生,”林恩鬆开手,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您这是打算把我绑在您这艘船上啊?” “绑不住。”阿维尔摇摇头,也笑了,“您这样的天才,谁也绑不住。但交个朋友,总可以吧?” 林恩看著他,忽然觉得这人挺有意思。 精明,但不討厌;会算计,但有底线。 “行。”林恩放下杯子,“以后有什么新东西,第一个告诉您。”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两人又聊了几句细节,约好了等林恩送来离心泵试製件测试后签正式合同,林恩便起身告辞。 阿维尔一直把他送到门口,看著他上了马车,才转身往回走。 “先生,”旁边跟出来的助理小声问,“一万七千法郎,就换了个三年非独家……这买卖划算吗?” 阿维尔站住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懂什么?” 他嘆了口气,望著那辆远去的马车,喃喃道: “他设计的这东西,如果没有夸大,市场是以万计的。三年非独家,就算以后有竞爭,凭我们的实力,够我们赚得盆满钵满了。”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 “更何况,跟这种人交上朋友,以后还愁没好买卖?” 第35章 林恩的面试 从克鲁佐公司出来,林恩心情不错。 事情进展得比预想顺利许多。等离心泵製作完成、高压蒸汽机到货,他就可以建立自己的煤炭供应链了。 令人宽慰的是,月底第一批热电偶温度计上市后,克鲁佐公司的三万尾款便会到帐,自己资金压力也能大大减少。 眼下,工作重心得转移到煤炭公司的筹备上了。 煤矿开起来,光有泵和蒸汽机还不够,还得有人盯著。 拉鲁那傢伙虽然实在,但对採矿一窍不通,得找个懂行的人管技术…… 正想著,马车忽然停了。 “先生,到家了。”车夫在外面喊。 林恩跳下车,刚进厂门,雅克就迎了上来,脸上的表情有点古怪。 “先生,有客人。” “客人?”林恩一愣,“谁?” “对方自称是法兰西矿业学院的教授德·博蒙,还带了个年轻人。”雅克压低声音: “在会客室等了快一个钟头了,说是有要紧事。” 林恩眉毛一挑,脚步加快了几分。 德·博蒙教授亲自登门?还带了个人? 林恩整了整衣裳,大步朝会客室走去。 推开门,德·博蒙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捧著一本旧杂誌翻看。听见动静,他抬起头,脸上露出笑容。 “林恩!回来了?我还以为你要让我这老头子等到天黑呢。” “教授先生说笑了。”林恩快步上前握手,“早知道您要来,我该早点回来。这位是……” 他的目光落在德·博蒙旁边的年轻人身上。 二十三四岁的样子,瘦削的脸庞,深陷的眼窝,一头棕色的头髮梳得一丝不苟,但有几缕不听话地翘起来。 他穿著一件黑色外套,领口繫著一条朴素的领带,手里紧紧攥著一个鼓鼓囊囊的皮包,像攥著什么宝贝似的。 此刻正有些拘谨地站著,目光却在林恩身上快速打量著,带著点好奇,又带著点审视。 “这位是弗雷德里克·勒普莱。”德·博蒙往旁边让了让,语气里带著几分骄傲: “矿业学院近十年来最出色的毕业生,我的得意门生。別看他年轻,脑子里的东西,比那些在矿上混了二十年的老傢伙还多。” 勒普莱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微欠身:“教授过誉了。勒布朗先生,幸会。” “勒普莱先生,久仰。”林恩伸手和他握了握,心里却在飞快地搜索这个名字。 弗雷德里克·勒普莱…… 想起来了! 此人在歷史上可不是小人物。 法国著名的矿业工程师、经济学家,后来对第二帝国的社会政策有重要影响,还搞过一套什么“家庭预算分析法”,在社会科学领域也有一席之地。 不过现在,他才刚从矿业学院毕业两年,正是满脑子新想法却无处施展的年纪。 “都別站著了,快坐快坐。” 林恩招呼两人坐下,雅克正好端了三杯热咖啡进来,德·博蒙端起杯子闻了闻,满意地点点头: “这才像话。前几天克雷伊那家咖啡馆的玩意儿,简直是在侮辱咖啡这个词。” “教授您这话要是让克雷伊那家咖啡馆的老板娘听见,她非得跟您急不可。”林恩笑著在对面坐下,“说不定下次再去,她直接往咖啡里兑点別的东西。” 德·博蒙哈哈大笑:“她不敢,我可是她那儿的老主顾,一年去考察好几回呢。” 勒普莱在旁边礼貌地笑了笑,但明显有些心不在焉。 林恩看在眼里,於是主动搭话道:“勒普莱先生现在在哪儿高就?” 勒普莱还没开口,德·博蒙就抢著替他回答了: “高就?他现在是无业游民。” 林恩一愣。 勒普莱倒是不以为意,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平静地说: “毕业两年,换了三个地方。先是在北方煤矿公司当助理工程师,干了八个月,跟总工程师吵了一架,走人。后来去圣艾蒂安的一家冶金厂,干了半年,又跟厂长吵了一架,走人。最近刚从一个铁矿勘探队回来,带队的老工程师说我『想法太多,不听话』,就把我开了。” 呃……林恩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 勒普莱嘆了口气: “那些老派工程师觉得我年轻,应该乖乖听他们的话,按他们的老规矩办事。可我觉得,有些老规矩本身就是错的,不改不行。” 德·博蒙在旁边补充道: “这小子在矿业学院的时候就是出了名的刺头。我的课他倒是听得认真,但每次提问都能把我问住。毕业后我帮他推荐了好几个地方,结果一个比一个短命。” 他顿了顿,嘆了口气: “说实话,我现在都有点不好意思再帮他推荐了。可前几天在克雷伊见著你,又听你说要搞煤矿,我就想——” 他看向林恩,眼神里带著点期待: “你这儿,说不定是他能待住的地方。” 好傢伙,敢情这位大教授是专程来给学生推荐工作的。 不过自己即將成立的煤炭公司眼下確实是光杆司令一个,正打算招兵买马,德·博蒙的推荐来得正是时候。 眼前的勒普莱在歷史上好歹留下了点名气,想必应该有两把刷子的吧? 抱著面试的心思,林恩放下咖啡杯,身体微微前倾,摆出认真倾听的姿態: “勒普莱先生,如果不介意的话,能说说你在北方煤矿公司的时候,跟总工程师吵了什么吗?” 勒普莱又嘆了口气: “其实说出来也无妨。北方煤矿公司在瓦朗谢訥附近有个矿,煤层倾斜角度大,他们用的是英国传来的『房柱法』开採,留大量煤柱支撑顶板。” “我去看了之后发现,那个矿的顶板岩层其实很稳定,完全可以减少煤柱尺寸,提高回採率。我把想法写成报告交给总工程师,他看都没看完就扔回来了,说『英国人怎么干,我们就怎么干,你一个刚毕业的毛头小子懂什么』。” 林恩点点头:“所以你就跟他吵起来了?” “不是。”勒普莱摇摇头,“我忍了。后来矿上出了次小规模冒顶,虽然没伤人,但明显是因为煤柱留得太密,应力集中导致的。我第二次写报告,还附了详细的顶板观测数据和计算。总工程师这回看了,看完之后把我叫去骂了一顿,说我在『挑事』,让工人对安全產生怀疑。” 林恩挑了挑眉:“然后呢?” “然后我就说了一句——”勒普莱顿了顿,显然现在想起来还是有些愤怒,“我说,『您要是觉得我算得不对,可以拿数据反驳我,不用拿资歷压人』。然后就捲铺盖走人了。” “可惜了。”林恩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圣艾蒂安那家冶金厂呢?又是为什么吵?” 这下子,勒普莱沉默了几秒,端起咖啡喝了一大口,然后说道: “圣艾蒂安那家冶金厂,其实人家本来挺看得起我。”他放下杯子,语气里带著点复杂: “厂长是个老派工程师,在行业里干了四十年,威望很高。我刚去的时候,他亲自带我看遍了整个厂区,还让我参与他们的炼焦炉改造项目。” 林恩点点头,没插话,等著听下文。 “那个厂用的是传统的蜂巢式炼焦炉,煤堆进去,点上火,烧个七八天,再用水浇灭,然后把焦炭扒出来。”勒普莱说著说著,眼睛开始发亮: “可我去了之后发现,他们厂旁边有条小河,水量不小。我就琢磨,能不能利用这水,建一种新型的『水封式』炼焦炉?” “水封式?”林恩挑了挑眉,这个名词他倒是第一次听说。 “对。”勒普莱从隨身皮包里抽出一张皱巴巴的图纸,摊在茶几上,“您看,传统的蜂巢炉,焦炭烧好之后要用水浇灭,这叫『湿法熄焦』。可这么一浇,焦炭质量会下降,而且產生大量蒸汽和粉尘,又脏又浪费。” 他指著图纸上自己画的一个复杂结构: “我的想法是,在炉子底部建一个水槽,焦炭烧好之后,直接把整个炉膛沉到水槽里,从下面往上浸水。这样熄焦更均匀,焦炭质量更好,而且蒸汽和粉尘能被水槽吸收大半。最关键的是,这套系统可以连续作业,不像传统炉子那样烧一炉歇一炉。” 林恩凑过去,仔细看了看那张图纸。 说实话,勒普莱画的这个“水封式炼焦炉”,结构还挺复杂,炉膛底部连著个活动机构,旁边画著水槽和滑轨,还有一堆连杆和阀门,看得出花了不少心思。 但林恩看了几眼,就发现了个问题。 “勒普莱先生,你这个设计……炉膛沉到水槽里的时候,里面的焦炭还烧著吧?” “对。”勒普莱点点头,“正是利用余热產生蒸汽,蒸汽上升的过程中还能进一步处理焦油和挥发分——” “那水呢?”林恩打断他,“水遇到烧红的焦炭,会怎么样?” 勒普莱愣了一下。 “会……”他张了张嘴,脸色忽然变了,“会瞬间汽化,体积膨胀上千倍……” “然后呢?” “然后……”勒普莱的额头开始冒汗,“炉膛是密封的,蒸汽排不出去,压力会——” “砰。”林恩用手指点了点茶几,轻描淡写地说,“整个炉子炸上天,顺便把旁边干活的人也送上天。” 会客室里安静了几秒。 德·博蒙端著咖啡杯,笑眯眯地看著自己的学生,一副乐见其成的表情。 勒普莱的脸涨得通红,盯著那张图纸看了半天,最后颓然地往沙发背上一靠: “我……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个……” “因为你满脑子都是『怎么让焦炭质量更好』『怎么让生產更连续』。”林恩笑了笑,把图纸轻轻推回去,“这是好事。真正能创新的,都是你这种人。” 勒普莱抬起头,眼神里带著点茫然,又带著点不甘: “可这个想法……就这么废了?” “谁说要废了?”林恩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思路是对的,方法可以改。你不用把整个炉膛沉下去,改成用喷淋管从上面均匀洒水,控制水量和速度,让水慢慢渗下去。这样既能熄焦,又不会瞬间產生大量蒸汽。” 勒普莱的眼睛又亮了。 “而且,”林恩继续说: “你刚才说的『利用余热產生蒸汽』这个思路,其实可以换个地方用——在炼焦炉旁边建个废热锅炉,把烟气里的热量回收,用来烧开水、供暖,甚至带动一个小型蒸汽机。这不比让水直接浇在焦炭上安全得多?” 勒普莱愣在那儿,半天说不出话来。 德·博蒙在旁边“嘖嘖”了两声: “林恩,你这是要把我学生的饭碗都抢了啊。这些话,我在矿业学院可没教过他。” “教授先生过奖了。”林恩笑了笑,“我就是纸上谈兵,真让我去矿上干活,肯定不如勒普莱先生。” 勒普莱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站起身,朝林恩深深地鞠了一躬。 “勒布朗先生,受教了。” 林恩连忙站起来扶他:“別別別,勒普莱先生,你这是干什么?” “我是真心实意的。”勒普莱直起身,脸上的表情认真得有些嚇人: “我毕业两年,换了三个地方,遇到的人都告诉我『你想法太多,不切实际』。可从来没人像您这样,认认真真听我把想法说完,然后告诉我哪里错了,该怎么改。” 他顿了顿,躬身郑重地说道: “教授说要给我推荐一个合適的工作,我本来只是过来看看,但现在我很想应聘您那个煤炭公司,希望您能给我一个机会。” 林恩靠在沙发上,看著眼前这个瘦削的年轻人。 二十三四岁,眼睛里有光,脑子里有货,脾气还有点倔,只认真理不认资歷。 这样的人,放在別的地方或许是个刺头。 但林恩上辈子在实验室带团队的时候,最清楚一个道理: 刺头有两种。 一种是真的刺,除了扎人什么都不会。 另一种是天才的刺,扎人是为了把活干得更好。 勒普莱显然是第二种。 谁不希望自己的公司有这样一个刺头呢? 因此林恩笑了,他站起身,朝勒普莱伸出手: “勒普莱先生,如果你愿意,从现在开始,你就是克雷伊煤炭公司的技术总监了。” 第36章 我来兑现承诺了 勒普莱正式入职的事,林恩只用了一顿午饭的时间就跟对方敲定了下来。 薪水暂定每年一千八百法郎。 勒普莱对这个条件满意得不能再满意,当场就把那个鼓鼓囊囊的皮包打开,把里头乱七八糟的图纸和笔记全倒在了林恩的会客室茶几上。 “这是我这两年攒的东西,林恩先生您有空看看,有什么能用的儘管拿!” 德·博蒙在旁边喝著咖啡,笑眯眯地看著这一幕,忽然感慨地嘆了口气: “林恩,你知不知道,这两年,我给这小子推荐了多少地方?少说也有七八个。结果呢?不是人家看不上他,就是他看不上人家。今天倒好,头一回见面就主动把家当全抖搂出来了。” 林恩笑了笑:“教授先生,这叫缘分。” 德·博蒙也笑了,把杯中的咖啡一饮而尽,站起身,拍了拍勒普莱的肩膀: “好好干。跟著这个年轻人,比跟著我强。” 勒普莱站起身,郑重地点了点头:“教授,谢谢您。” 德·博蒙摆摆手,大步往外走。林恩送他到门口,看著他上了马车,这才转身回来。 “林恩先生,”勒普莱迎上来,眼里带著热切,“咱们那个煤矿……什么时候开始干?” 林恩在他对面坐下,悠閒地靠在椅背上: “不急。水泵的图纸我已经画好了,这几天就让厂里先试製一台。蒸汽机要从英国进口,得等一个月左右。这期间,你先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勒普莱眼睛一亮。 “去克雷伊,跟拉鲁把那块地再仔细勘探一遍。”林恩从抽屉里翻出一张拉鲁之前提供的煤矿图,摊开来: “煤层走向、厚度、埋深、涌水量的变化规律……能收集到的数据,越多越好。等你摸清楚了,咱们的泵和蒸汽机也到了,正好开工。” 勒普莱接过地图,盯著上面那些標註,嘴里念念有词,明显已经进入状態了。 林恩看著他那副专注的样子,忽然有点理解德·博蒙为什么说他是“刺头”了—— 这种人对专业有多专注,对不专业的事就有多不耐烦。 “行,我明天一早就去。”勒普莱把地图小心地折好,塞进皮包,“林恩先生,您就等著好消息吧。” …… 接下来的半个月,日子过得飞快。 勒普莱去了克雷伊,和拉鲁一道,把那片废弃的矿区翻了个底朝天。 每天傍晚,一封厚厚的信就会从镇上的驛站送到林恩手里,里头密密麻麻全是数据、草图、还有各种稀奇古怪的想法。 林恩一边看信,一边在回信里指点他几句,顺便提醒他別把拉鲁逼得太紧——那老兄已经被勒普莱拉著爬了七八趟矿井,腿都快断了。 厂里这边,离心泵的製造也在紧锣密鼓地进行。 第一台样机出炉那天,全厂的人都围了过来。 林恩亲手把叶轮装进泵壳,拧紧法兰螺栓,然后接上一根临时管道,把进水口插进厂区后面的河里。 “马修,转!” 马修握著临时装上的摇把,咬著牙开始转。 起初,没什么动静。 转了十几圈之后,出水口突然“噗”的一声,喷出一股水柱,溅了围观群眾一脸。 “出水了出水了!”有人喊。 “再转快点!”林恩指挥道。 马修卯足了劲,摇把越转越快。出水口的水柱也越来越粗,越来越猛,最后竟像条小瀑布似的哗哗往外冲。 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惊呼。 “这抽水效率可比咱们之前用的那老式泵快多了!”皮埃尔站在河边,惊讶道。 “快多了!那玩意儿摇半天也就跟小孩撒尿似的。”马修喘著粗气,脸上却笑得开花。 老马丁没吭声,只是盯著那个还在哗哗往外冒水的铁傢伙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头看向林恩: “厂长,这东西……行啊。” 林恩笑了笑:“这才刚开始。等蒸汽机到了,让它自己转,那才叫真正的抽水。” 工人们听了,互相看了看,心里也不由踏实了许多——这个厂长,好像总能掏出点新鲜玩意儿。 …… 月底,克鲁佐那边传来好消息。 第一批一百台热电偶温度计正式发售,通过他们的渠道,还没摆上柜檯就被预订一空。 钢铁厂、玻璃厂、陶瓷厂,甚至还有两家军火商的代表,早早就付了订金。 阿维尔亲自坐著马车来送尾款,喜笑顏开: “林恩先生!成了!全卖出去了!一百台,一台没剩!下个月的单子已经排到两百台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银行本票,郑重地放在林恩面前: “三万法郎尾款,一分不少。希望咱们今后合作愉快。” 林恩接过那张本票,低头看了一眼那串数字,心里终於踏实了。 三万法郎。 加上之前剩下的,他现在手里能动用的现金,差不多有四万。 这笔钱,够他把很多事情往前推一大步了。 …… 拿到尾款的第二天一早,林恩就亲自去巴黎把银行本票兑成了现金。 整整三万法郎的钞票,摞起来厚厚一沓。 林恩回到厂子里的时候,没像往常一样直接去车间,而是站在院子中央,拍了拍手: “都別急著干活,先到院子里集合!马修,去把仓库里那几块木板搬出来,搭个台子!” 工人们面面相覷,不知道这位年轻的厂长又要搞什么名堂。 一刻钟后,院子里用几块木板和两个空油桶搭起了一个简陋的高台。 全厂近百號工人都围了过来,挤得满满当当,连厂门外都站了些看热闹的邻居。 林恩提著那个鼓鼓囊囊的皮包,踩著木板爬上高台。 “工友们!”林恩清了清嗓子,大声说道: “一个多月前,我站在这儿,跟你们说,给我五天时间,我改造炉子,然后去巴黎拿订单,拿到钱给大伙儿补发所有拖欠的工资,外加百分之五的补偿。” 人群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盯著他手里的皮包。 “过去一个多月,感谢大家的支持。今天,”林恩说著,把手伸进皮包,抽出一沓厚厚的钞票,高高举起,“我来兑现承诺了。” 阳光照在那沓钞票上,泛著诱人的光泽。 第37章 有盼头了 人群里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有人往前挤了挤,被旁边的人拉住。 “雅克!”林恩喊了一声。 老管家捧著一本厚厚的帐本,从人群里挤出来,站在高台旁边,翻开帐本,清了清嗓子: “下面我念到名字的,上来领钱。一个一个来,別挤。” “马修·瓦尔,四个月零十七天,应发工资二百零四法郎,加百分之五补偿,合计二百一十四法郎二十生丁。” 马修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上前,站在高台前,两只手在衣服上蹭了蹭,才伸手接过那沓钞票。 他低头数了数,又数了数,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有些犹豫。 “厂长,这……多了。”他迟疑片刻,数出三十法郎递迴来,“我算过,该拿二百零四,加十法郎二十生丁的补偿,总共二百一十四法郎。您这给了二百四十五,多了將近三十……” “多的是奖金。”林恩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一个多月,你跑了多少趟巴黎?熬了多少个夜?我都看在眼里。拿著吧,应该的。” 马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把那沓钞票小心地折好,塞进贴身的內袋里,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他又转回来,朝林恩伸出大拇指:“厂长,您是这个。” 人群里响起一阵善意的笑声。 “下一个!皮埃尔·杜!”雅克继续念。 皮埃尔走上来,接过钱,数了数,眉毛一挑:“厂长,我也多了?” “之前改造铁炉的时候就说好的。”林恩笑了笑,“留下来熬夜帮忙的都有奖金。” 皮埃尔嘿嘿笑了两声,把钱揣好,转身下去的时候,拍了拍马修的肩膀:“你小子刚才那话说到点子上了。” 马修揉著肩膀,嘿嘿直乐。 一个接一个,工人们走上前,接过钱,数一数,然后脸上露出那种藏都藏不住的笑。 毕竟,一个月前,大伙儿对拿回全部欠薪几乎不抱什么希望,可现在拿的比预期的还要多,还有什么比这更让人高兴的呢? 老马丁走上来的时候,林恩特意多拿了一沓出来。 “马丁老爹,这是您的。四个月零二十三天,加补偿,再加一笔特別奖金。” 老马丁接过钱,低头看了看,然后抬起头,盯著林恩看了好几秒。 “厂长,”他忽然开口,“我那奖金,比別人多不少吧?” 林恩笑了笑,压低了声音:“您心里有数就行。” 老马丁沉默了几秒,把钱揣进怀里,转身往下走。走到人群边上,忽然回头,朝林恩点了点头: “厂长,工厂的事我盯著,您放心。” 接下来是浇注工让。 让走上来,接过钱,数了数,又数了数,然后抬起头,咧嘴笑了: “厂长,我干了二十五年浇注,头一回拿奖金。这感觉……还真不赖。” “以后会常有的。”林恩也笑了。 一个多小时,钱发完了。 工人们三三两两地站在院子里,有的还在数钱,有的已经开始商量著晚上去镇上买点什么。 “我老婆念叨了好几个月,想给孩子们添双新鞋……” “我家那口子让我买几斤肉回去,说孩子们都馋坏了……” “我先去把欠杂货铺那笔帐还了,那老头天天在我家门口转悠……” 林恩站在那个简陋的高台上,看著院子里这些脸上带著笑,嘴里念叨著家常的工人们,心里忽然踏实了很多。 雅克合上帐本,凑过来小声说: “先生,一共发了一万八千法郎出头,加上两千法郎的奖金,总共两万出头。您看这个数……” 林恩点点头:“没问题。” 就在这时,人群里忽然有人清了清嗓子。 是老马丁。 “都別急著走。”他粗声粗气地喊了一嗓子,“我有几句话要说。” 院子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这个老工匠。 老马丁往前走了一步,环顾了一圈四周,然后把目光落在高台上的林恩身上。 “厂长,”他开口,大声说道,“我老马丁打了四十年铁,跟过七个东家。” 他顿了顿,把手里的钞票举了举。 “头一个东家,是个男爵,干了三年,一分钱没涨过,还扣了我两次工钱。第二个东家,是个商人,说年底分红,结果年底一到,人跑了。第三个东家……” “老爹,您这扯远了吧?”有人笑著插嘴。 “別打岔。”老马丁瞪了那人一眼,继续说,“第七个东家,就是老勒布朗厂长。他是个实在人,可那时候厂子不行了,发不出工资,他比我们还难受。” 他看向林恩,目光里带著点说不清的东西。 “老厂长走的时候,我们都以为这厂子完了。一个十七岁的毛头小子,能干什么?看在老厂长的面子上,我们三个月没发工资,可还是硬生生地熬了三个月。本来么,厂子那个情况,我原以为想拿回所有欠薪几乎是不可能了,可没想到才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我们就拿到了所有欠薪,还拿到了奖金。” 他顿了顿,忽然朝林恩的方向微微欠了欠身: “厂长,我老马丁服您。不是因为您发了钱,因为这是我们该得的。而是因为您说的话,每一句都算数。” 人群安静了一瞬。 然后,不知是谁带头,噼里啪啦的掌声响了起来。 就在这时,人群里忽然有人喊了一嗓子: “守信的林恩先生!” 周围的工人愣了一下,然后有人跟著喊起来,喊的人越来越多,最后整个院子里都迴荡著这个称呼。 “守信的林恩先生!” “守信的林恩先生!” 林恩站在原地,心里也很欣慰,他抬起手往下压了压:“行了行了,別喊了,该干嘛干嘛去!” 工人们笑著散了,三三两两地往车间走,但那股热闹劲儿还留在院子里,久久不散。 老马丁站在车间门口,看著这一幕,忽然嘆了口气。 皮埃尔凑过来:“老爹,嘆什么气?” “没什么。”老马丁摇摇头,转身往炉子那边走,“就是忽然觉得,这个厂子,有盼头了。” 皮埃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跟著往车间里走。 是啊,有盼头了。 …… 第38章 心服口服 发完工钱后的第三天,林恩就带著马修和皮埃尔,赶著两辆马车,又去了一趟克雷伊镇。 头一辆马车装的是刚铸好的两台离心泵,用厚厚的麻布包著,绑得结结实实。后头那辆拉的是配套的管道、阀门,还有一桶用来润滑的鯨油。 这年头机器都兴用这个,林恩也入乡隨俗。 马车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顛了一小会,下午两点多,终於进了克雷伊镇。 拉鲁的木材铺还是那副破破烂烂的样子,门口堆著的木料比上个月还少了不少,看来生意还不错。 拉鲁本人正蹲在门口啃麵包,看见马车过来,愣了一下,然后一口吞下麵包就迎了上来。 “林恩先生!您可算来了!”他跑到马车跟前,眼睛直往车上瞄,“那……那泵带来了?” “带来了。”林恩跳下车,拍了拍他的肩膀,“不光带来了,还带了两台。一台现在就给你装上试试,另一台等著投產。” 拉鲁搓著手,脸上的表情又期待又忐忑:“那……那能成吗?” “成不成,试过才知道。”林恩左右望了望,“对了,勒普莱呢?” “还在矿上呢。”拉鲁说,“说要测什么『涌水量的昼夜变化规律』,具体我也听不明白。那小子简直是个疯子,前天晚上抱著个马灯在井口蹲了一宿,天知道他要干啥!” 林恩闻言笑了:“走吧,那先去矿上看看。” 一行人赶著马车,沿著那条熟悉的土路往矿区走。 还没到地方,远远就看见井口边蹲著个人,手里拿著个本子,正往上面记著什么。 听见马车声,那人抬起头,正是勒普莱。 “林恩先生!”他站起身,快步迎上来,脸上带著兴奋,“您来得正好!我刚发现个有意思的现象——” “等等等等,”拉鲁打断他,“先看泵,先看泵!” 勒普莱这才注意到后面那两辆马车,眼睛顿时亮了:“泵做好了?” “做好了。”林恩拍拍他的肩膀,“等会儿再聊你的发现,先把这玩意儿装上,让拉鲁先生看看效果。” 装泵比想像中费劲。 那台离心泵虽然不大,但连上管道、阀门,再加上临时搭的架子,也得小半天工夫。 皮埃尔带著马修在井口边忙活,拉鲁在旁边递工具,递一个问一句: “这玩意儿真能把水抽上来?” “这铁片子转起来不会散了吧?” “那个弯弯的管子是干什么用的?” 林恩被他问得头大,索性把勒普莱拉到一边,问道:“你刚才说什么有意思的现象?” 勒普莱立刻翻开那个本子,指著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 “我在井口蹲了三天,每隔一个小时测一次水位。您猜怎么著?涌水量不是固定的,它有规律——夜里比白天大,凌晨三四点最大,下午两三点最小。差了多少?將近两成!” 林恩挑了挑眉:“地下水也有潮汐?” “对!我也是这么想的!”勒普莱眼睛放光: “这说明什么?说明这地下的暗河,很可能连通著某个更大的水系,甚至可能和地表河有联繫!如果摸清楚这个规律,我们就能在最合適的时间安排抽水,能省不少煤!” 林恩接过本子翻了翻,点点头:“行啊,勒普莱,这活儿干得漂亮。” 勒普莱嘿嘿一笑:“我还有更大的发现,稍后再跟您匯报。” 又忙活了半个多钟头,皮埃尔终於直起腰,抹了把汗:“厂长,装好了!” 井口边,一台崭新的离心泵稳稳地架在一个临时搭的木台上,进水口连著一根粗铁管,直直地插进井里。 出水口接了一截长长的帆布软管,一直延伸到旁边的废石堆上。 传动装置则是一个临时做的皮带轮,连著旁边一台畜力转盘。 正式投產要用蒸汽机带动,但蒸汽机目前还没到货,只能用人力手摇给拉鲁看一下效果了。 要不然拉鲁老是把他当做说大话的骗子。 “行了!”马修抹了把汗,看向林恩,“厂长,开始?” 林恩点点头,朝拉鲁招招手: “拉鲁先生,你要不要亲自试一试?” 拉鲁也正有此意,赶紧走过去,握住那个临时装上的摇把。 转盘嘎吱嘎吱转了起来,皮带跟著动,带动泵轴开始旋转。 起初没什么动静,拉鲁摇得直喘气。 转了十几圈之后,出水口突然“噗”的一声,喷出一小股水,溅了他一裤腿。 “出出水了!”拉鲁瞪大了眼,手上的劲儿一下子泄了,转盘慢下来,水柱也变小了。 “別停別停!”林恩喊,“继续摇,越快水越大!” 拉鲁赶紧又使劲,这回是真豁出去了,卯足了劲儿摇。 水柱越来越大,越来越猛,最后竟像条小瀑布似的哗哗往外冲,砸在废石堆上,溅起一片水雾。 “我的老天爷!”拉鲁张著嘴,手里的摇把都忘了动。 水柱立刻小了下来。 “別停啊!”马修在旁边急得直跺脚。 拉鲁这才回过神来,又使劲摇了几下,看著那水柱重新变得粗壮,忽然咧开嘴,哈哈大笑起来。 “出水了!真出水了!这么粗的水!比之前那台旧泵快多了!” 他摇得上气不接下气,可脸上的笑却越来越灿烂,最后乾脆鬆了手,一屁股坐在地上,喘著粗气盯著那条还在哗哗流淌的水柱,眼睛都直了。 “林恩先生!你之前说的没错!这玩意儿比抽水机带劲多了!”他抬起头,激动之色溢於言表,“您看见没有?这才转了多久?水就出来了!我那台破泵烧十斤煤也抽不了这么多!” “我还从英国订了高压蒸汽机,能直接带动这泵。”林恩拍了拍泵壳: “到时候一天抽的水,顶你这手工摇半个月。” 拉鲁沉默了半天,忽然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 “干了!” 林恩笑了:“想好了?” “想好了!”拉鲁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林恩先生,我以前还当您是年轻说大话,今天亲眼见了,我心服口服。这矿,就按之前的约定,咱们一起干!” 第39章 煤炭公司 拉鲁这一巴掌拍得够响,把旁边正蹲著研究离心泵的勒普莱都嚇了一跳。 “拉鲁先生,您这腿没事吧?”勒普莱担忧地看著他。 “没事没事!”拉鲁揉著大腿,脸上却笑开了花,“比我这几年挨的亏,这一巴掌算个屁!” 林恩也很高兴:“行,既然拉鲁先生想好了,那咱们就趁热打铁,明天去巴黎找律师,把正式合同签了。” “明天?”拉鲁愣了一下,“这么快?” “怎么,还想再等等?”林恩故意逗他,“那要不先回去再考虑考虑?” “別別別!”拉鲁赶紧摆手,“考虑好了,真考虑好了!我就是……就是还没去过巴黎,有点怵。” 马修在旁边插嘴:“拉鲁先生您放心,巴黎那地方也就房子高点、人多点、马车快点,没什么可怕的。” “你这话说得我更怵了。”拉鲁苦著脸。 眾人都笑了起来。 …… 第二天一早,林恩带著拉鲁和勒普莱,坐上了去巴黎的马车。 拉鲁特意换上了自己最体面的衣服,领口繫著一条皱巴巴的领带,手里还拎著个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旧皮包。 “拉鲁先生,您这包……”勒普莱忍不住问。 “我爹传给我的。”拉鲁拍了拍那个磨得发亮的皮包,“当年他就是拎著这个包从乡下来克雷伊闯荡的。今天我去巴黎签合同,也得拎著它,討个好彩头。” 林恩点点头,说道:“走吧。” 马车一路晃晃悠悠,拉鲁起初还扒著车窗往外看,嘴里嘖嘖称奇。 等进了巴黎城区,看著那些灰白色的石楼、宽阔的街道、来来往往的华丽马车,他反倒安静了。 勒普莱倒是熟门熟路,一路给拉鲁介绍:“那是先贤祠,那是巴黎大学,那是圣日內维耶图书馆……” 拉鲁听得一愣一愣的,最后憋出一句:“这地方,房子比我们镇的树还多。” 林恩笑了笑,对车夫说:“去圣奥诺雷街,找勒格拉律师的事务所。” 勒格拉律师就是当初他和杜马教授签合同时的律师,既然要签合同,自然优先找熟人。 虽然勒格拉律师很可能不太记得他了。 勒格拉律师的事务所在圣奥诺雷街的一栋老式石楼里,门口掛著一块擦得鋥亮的铜牌,上面刻著“勒格拉律师事务所”几个字。 林恩推门进去,里头比想像中安静。 一个穿著黑色连衣裙的年轻姑娘坐在前台后面,正低头整理文件,听见动静抬起头,露出职业性的微笑: “先生,请问有预约吗?” “没有。”林恩说,“不过麻烦通报一声,就说勒布朗铸铁厂的林恩·勒布朗来了。杜马教授介绍的。” 姑娘点点头,起身走到里面一扇门前,敲了敲,推门进去说了几句。 很快,门开了。 勒格拉律师还是那副一丝不苟的样子,金丝边眼镜架在鼻樑上,头髮梳得整整齐齐。 他看见林恩,愣了一下,隨即露出笑容: “林恩先生!快请进快请进!”他快步迎上来,热情地握住林恩的手,“上次见您还是跟杜马教授签合同的时候,那时候您可没现在这么……嗯,精神。” 林恩笑了:“没想到勒格拉先生还记得我。” “托杜马教授的福,”勒格拉律师笑了笑,“他这段时间可没少在我面前提起您,所以我对您印象深刻。” 他说著,目光落在林恩身后的两个人身上,“这两位是……” “这位是克尔·拉鲁先生,克雷伊镇的煤矿主。”林恩侧身介绍,“这位是弗雷德里克·勒普莱先生,矿业学院毕业的工程师,也是我新聘的技术总监。” 勒格拉的眼睛亮了一下,尤其是听到“煤矿主”三个字的时候。 “几位请进,里边慢慢谈。” …… 会客室很宽敞,勒格拉招呼三人坐下,亲自去倒了三杯咖啡端过来,这才绕到桌子后面,拿出一个空白的笔记本和一支削好的铅笔。 “林恩先生,有什么事情需要委託办理吗?” 林恩从怀里掏出那份在克雷伊咖啡馆草签的意向书,放在桌上推过去: “我们要成立一家煤炭公司。这是合作意向书,麻烦您帮我们擬一份正式合同。” 勒格拉接过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眉毛微微挑起: “克雷伊煤矿……林恩先生,您这是要自己开矿?” “对。”林恩点点头,“拉鲁先生出矿权,我出技术和资金。股份比例是拉鲁先生占四成五,我占五成五。” 勒格拉把意向书放下,抬起头看向拉鲁: “拉鲁先生,是这个意思吗?” 拉鲁正襟危坐,听见问话赶紧点头:“对对对,就是这个意思。” “矿权证书有吗?” “有,有。”拉鲁忙不迭地点头,从皮包里掏出矿权证书递过去。 勒格拉接过来仔细看了看,然后点点头:“没问题。” “那公司的日常经营和管理权呢?”勒格拉紧接著又问,“谁来负责?” 林恩看了拉鲁一眼,拉鲁立刻摆手: “別看我,我除了劈柴数木头,別的啥也不会。矿上的事,林恩先生说了算。” “也就是说,拉鲁先生作为股东,不参与公司决策,只参与年底分红?”勒格拉確认道。 “对对对。”拉鲁点头如捣蒜,“我就等著分钱就行。” 勒格拉律师笑了笑,在合同范本上添了几笔,然后抬起头: “公司名称呢?想好了吗?” 林恩早有准备:“克雷伊煤炭公司。” “註册地?” “巴黎。不过主要经营场所在克雷伊镇。” “註册资本?” 林恩想了想:“先定两万法郎吧。” 勒格拉律师点点头,开始埋头起草合同。 约莫过了一刻钟,勒格拉律师放下笔,拿起那份刚写好的合同,从头到尾念了一遍。 “……综上,克雷伊煤炭公司由林恩·勒布朗先生任执行合伙人,负责公司全部经营决策;克尔·拉鲁先生为有限责任合伙人,不参与日常管理,按持股比例分享年度利润。双方无异议的话,现在就可以签字。” 他把合同推过来,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铜质印章和一方印泥。 林恩接过合同,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法语的法律措辞还是有些绕,但关键条款都跟之前商量的一致。 他拿起笔,在末尾签上自己的名字,然后盖上印章。 轮到拉鲁了。 他接过笔,手有点抖,签了好几下才把名字写完整。 签完字,他盯著那份合同看了半天,忽然抬起头:“这就……完了?” “完了。”勒格拉律师笑了笑,把其中一份递给他: “这份您收好。从今天起,您就是克雷伊煤炭公司的股东了。” 第40章 设备抵达 此后几天,在勒格拉律师事务所的帮助下,林恩正式在巴黎註册成立了克雷伊煤炭公司。 註册那天,拉鲁又跑了一趟巴黎,在登记文件上签了字,然后盯著那张盖著红印章的公司执照看了半天,嘴里念念有词: “克雷伊煤炭公司……我拉鲁这辈子居然也能当上公司的股东……” 林恩倒是对这些繁文縟节不太在意,他的全部心思都在矿区那边。 在勒普莱的带领下,临时工棚已经搭起来了,几间木板房虽然简陋,但好歹能住人、能放工具。 他还从镇上雇了六个壮实的工人,每天跟著他清理井口周围那些堆积多年的废渣。 “林恩先生,”勒普莱在信里写得斗志昂扬,“等蒸汽机一到,最多三天,我就能让整个系统转起来!” 林恩回信让他多招几个有经验的老矿工,以便设备到达后能儘快投產。 信刚寄出去没两天,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就送到了厂里。 那天下午,林恩正在车间里盯著新一批盖板的浇注,雅克突然跑进来,脸上的表情又惊又喜: “先生!先生!克鲁佐公司的阿维尔先生来了!还带著三辆大马车!” 林恩手里的炭笔顿了顿。 三辆大马车? 他扔下笔就往外跑。 厂区空地上,三辆重型货运马车一字排开,每辆车都由四匹壮马拉著,车板上堆著几个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大件,每个都有半人高。 阿维尔·克鲁佐正站在头一辆马车旁边,看见林恩出来,远远就挥手: “林恩先生!惊喜不惊喜?” 林恩快步迎上去:“阿维尔先生!您这是……” “蒸汽机!”阿维尔拍了拍身边那个油布包裹,脸上带著得意的笑,“三台,十五马力,英国曼彻斯特最新出品,全部试车合格!比预定的时间早了半个月!” 林恩愣了一下,隨即大喜:“这么快?” “那当然。”阿维尔哈哈大笑,“我们在英国有稳定的销售渠道和合作伙伴,只要路上不出意外,准给你提前送到。” 他说著,朝身后的工人挥挥手:“都愣著干什么?把油布揭开,让林恩先生看看货!” 几个工人麻利地爬上马车,解开绳子,把那层厚厚的油布掀开。 阳光照在那些崭新的铸铁件上,泛著黑亮的光泽。 林恩凑过去,绕著其中一台仔细看了一圈。 这是一台典型的臥式单缸高压蒸汽机,铸铁的汽缸直径大概三十厘米左右,表面打磨得光滑如镜。旁边连著飞轮和调速器,所有管道接口都用黄铜螺栓固定,精细得像件艺术品。 汽缸顶部装著一个圆形的安全阀,阀杆上掛著铅封,旁边还刻著一行小字:“测试压力:每平方厘米六公斤”。 “好东西。”林恩忍不住讚嘆。 “当然是好东西。”阿维尔走过来,拍了拍汽缸,“我跟手底下的人说了,要最好的,价钱不是问题。这一台加上运费和关税,差不多四千二百法郎。” “多谢阿维尔先生了。”林恩感谢道,“接下来还需要借您的马车一用,直接將东西转运到矿区。” …… 另一边,勒普莱已经提前在矿区搭建好了临时厂房,为安装做准备。 “林恩先生您看,”林恩押著车到达时,勒普莱指著临时厂房介绍道: “蒸汽机放这儿,离心泵放这儿,中间用皮带传动。管道从这儿走,顺著这个坡度,水可以直接排到那边的废石堆后面,那边已经建好了一个简易的蓄水池。” 林恩站在他指的位置看了看,点点头:“行,就这么干。什么时候能装?” “只要您一句话,现在就能开始。”勒普莱眼睛放光。 “那就开始。” 勒普莱招呼来招募来的第一批工人,总归是八个工人,其中六个本地农夫,还有两个有过採矿经验的老矿工。 “这位是马塞尔,这位是皮洛。”勒普莱主动將那两个老矿工介绍给林恩,“都在北方煤矿公司干过十几年,后来矿上裁员,就回乡了。我正好北方煤矿公司干过一段时间,也算是熟人。人,肯定是可靠的。” 林恩和两人握了手,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他们的肩膀:“好好干,亏待不了你们。” 吃过午饭,安装工作立刻就开始了。 那几台从英国运来的高压蒸汽机足有半吨重,八个人喊著號子,用滚木一点一点从马车上卸下来,再挪到预定的位置上。 林恩和勒普莱亲自坐镇指导。 “那个飞轮再往左偏两寸,对,就这样。” “皮带轮要对齐,歪一点就会跑偏,磨不了几天就得断。” “管道接口垫圈要压紧,但不能太紧,否则会裂。” 两个老矿工干起活来又快又稳,那几个农夫虽然笨手笨脚,但胜在听话,让干什么就干什么。 忙活了一天,到了第二天下午,所有设备终於安装完毕。 林恩蹲在那台离心泵旁边,把每个螺栓都检查了一遍,然后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行了,试车。” 拉鲁也来了,站在旁边搓著手,脸上的表情比谁都紧张。 “林恩先生,能……能成吗?” “手摇都成,换蒸汽机就更没问题,只是希望英国老这几台高压蒸汽机热效率能高一点,能省不少煤。”林恩说著,朝工人们点点头,“点火。” 一个工人走到蒸汽机旁边,打开炉门,煤块已经准备好了,他直接划了根火柴丟了进去。 火苗腾地窜起来。 蒸汽机的锅炉里传来咕嚕咕嚕的水声,压力表的指针开始慢慢往上爬。 十分钟。 二十分钟。 半小时后,压力表指针指向了绿色区域。 “够了!”林恩喊了一声,“打开进气阀!” 勒普莱伸手一推。 呼—— 蒸汽机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飞轮开始缓缓转动。起初很慢,一圈、两圈、三圈……然后越来越快,越来越稳,最后变成一道模糊的影子。 皮带跟著动起来,带动离心泵的轴开始旋转。 所有人都聚到了蓄水池出水口前。 第41章 运气这东西,来了挡都挡不住 所有人都聚到了蓄水池出水口前。 拉鲁站在最前面,两只手攥得紧紧的,嘴里念念有词:“出水出水出水……” 呼—— 管道猛地一抖,一股浑黄的水柱从出水口喷涌而出,砸在蓄水池里,溅起一片水花。 “出了!出了!”拉鲁往前凑了凑,伸著脑袋往管道里看,“这么粗的水!比手摇那会儿粗多了!” 勒普莱蹲在旁边,手里捧著个怀表,眼睛死死盯著水柱。 “准备测流量。”他头也不回地喊,“拿个桶来,要大號的!” 马塞尔拎过来一个空油桶,往出水口下一放。 水柱哗哗地往里灌,不到一分钟,桶就满了。 “一分钟……大概这么一桶。”勒普莱在本子上记了几笔,又抬头看了看那根粗大的出水管道,“按这个流速估算,一小时起码能抽五十到六十吨。” 林恩蹲在他旁边,盯著那个桶看了几秒,又看了看压力表:“差不多。一小时五十吨,几台机器轮流作业,二十四小时不停机,就是一千二百吨。” “一千二百吨……”拉鲁掰著手指头算了半天,没算明白,乾脆直接问,“那得抽多久才能把矿井抽乾?” “不是抽乾,是把水位降到能开採的深度。”勒普莱翻开本子,指著之前记录的数据,“根据我这几天测的涌水量,每小时大概涌水十五吨左右。这台泵一小时抽五十吨,净抽水量三十五吨。按这个算……” 他掏出铅笔,在本子背面刷刷刷列了个算式: “现有井筒积水大概三千吨,每小时净抽三十五吨,大概需要八十五个小时——也就是三天半,就能把现有积水排空。之后只要持续抽水,对抗涌水,就能保持水位在开採深度以下。” “三天半?”拉鲁瞪大了眼,“我那台破泵抽了半个月,水位才下去两米!” “所以那玩意儿可以当废铁卖了。”林恩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行了,让它抽著。过两天再来看效果。注意测算一下用煤量,计算一下成本。” 勒普莱点点头:“您放心,这里交给我。” …… 三天的时间一晃就过。 林恩没再去矿区,但勒普莱的信一天一封,准时送到厂里。 第一天的信很短:林恩先生,泵运转平稳,今早测了煤耗,每小时烧煤约四十公斤。按目前煤价每吨二十三法郎算,每小时燃料成本不到一法郎。继续观察。 第二天的信长了些:水位下降明显,今早目测已下降约八米。涌水量基本稳定,每小时十五吨左右。净抽水量仍维持在三十五吨以上。按此计算,每抽一吨水的燃料成本大概零点零二八法郎,也就是不到三生丁。 这数字让林恩心里有了底。 第三天的信最短,但字写得最大:林恩先生,水位已降至预定深度!预计明早可下井探查。 林恩看完信,把纸折好塞进口袋,转身对雅克说:“备车,明天一早去克雷伊。” …… 第二天一早,林恩赶到矿区。 他到的时候,井口边已经站了一圈人,勒普莱举著盏矿灯,正蹲在地上检查绳索。 马塞尔和皮洛站在旁边,腰间都繫著麻绳,手里攥著镐头和皮尺。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 拉鲁也在,搓著手在井边转来转去,比谁都紧张。 “林恩先生!”勒普莱看见马车,快步迎上来,“您来得正好,我们正准备下去。” 林恩跳下车,走到井边往下看了一眼。 黑洞洞的井口深处,隱约能看见湿漉漉的井壁,水痕还在,但水面已经退到了看不见的地方。 “安全吗?”他问。 “马塞尔刚才用绳子吊了盏灯下去,观察了半个钟头。”勒普莱指了指旁边那盏还在井里晃悠的矿灯,“瓦斯没有,氧气够用,矿井主体受力结构完整,没有坍塌风险,可以下。” “那行。”林恩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心点,注意安全。” 勒普莱把绳索在腰间繫紧,又最后检查了一遍下井的工具,朝马塞尔和皮洛点点头:“走吧。” 三个人依次攀著井壁的梯子往下爬。 矿井不算太深,几分钟后,勒普莱的脚终於踩到了实地。 他举起矿灯,往四周照了照。 这是一个不算太大的井底车场,石头砌的井壁湿漉漉的,地上还积著一层浅浅的泥水,踩上去噗嘰噗嘰响。 主巷道往东延伸,黑洞洞的,不知道通向哪里。 “马塞尔师傅,您走前面。”勒普莱往旁边让了让,“您经验足,有什么不对劲能看出来。” 马塞尔点点头,举起自己的矿灯,率先往巷道里走。皮洛跟在后面,手里攥著镐头,隨时准备敲打顶板听声音。 三个人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停下来观察四周。 “这条主巷是沿著煤层打的。”马塞尔用镐头敲了敲旁边的煤壁,侧耳听了听回音,“煤质不错,就是这层太薄了,顶多一米五。” 勒普莱凑过去,用矿灯仔细照了照,又掏出隨身带的皮尺量了量:“一米四左右。原矿主只採了这一层?” “应该是。”马塞尔点点头,“再往深处,水太大,他们那台破泵抽不动,就只能停了。” 三个人继续往前走,一路上不时停下来测绘、记录。 勒普莱拿著个本子,把每一条分支巷道的位置、走向、长度都记下来,偶尔还画个草图。 走了大概半个钟头,前面的巷道忽然变窄了。 “这儿塌过。”皮洛举著灯照著前面那一堆碎石,“得有一两年了,石头都长苔了。” 勒普莱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堆碎石,又抬头看了看顶板,忽然“咦”了一声。 “怎么了?”马塞尔凑过来。 “您看这儿。”勒普莱指著碎石堆旁边的一处井壁,“这岩层的走向……不太对。” 马塞尔举著灯照了半天,皱著眉摇摇头:“我看不出来。” 勒普莱没再说话,只是从皮洛手里接过镐头,开始小心翼翼地清理那堆碎石。 马塞尔和皮洛对视一眼,也蹲下来帮忙。 三个人挖了快一个钟头,终於把那一侧的井壁清理出一片。 勒普莱举著灯凑过去,看了几秒,忽然深吸一口气。 “怎么了?”马塞尔又问。 勒普莱没回答,只是从怀里掏出地质锤,在那片岩层上敲了几下,侧耳听了听回音,然后又掏出放大镜,凑上去仔细看那些岩石的纹理。 马塞尔和皮洛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足足过了五分钟,勒普莱才直起腰,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又惊又喜。 “马塞尔师傅,您知道这是什么吗?” 马塞尔摇摇头。 “这是煤层顶板的標誌层。”勒普莱指著那片岩层,“您看这些纹理,还有这些植物化石——这说明什么?说明我们现在站的这个位置,下面很可能还有一层煤!” 马塞尔愣了一下:“还有一层?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原矿主只採了最浅的那一层。”勒普莱的眼睛在矿灯光里亮得嚇人,“下面还有!” 第42章 迟来的春天 勒普莱这话一出,马塞尔和皮洛都愣住了。 “还有一层?”马塞尔凑过来,举著矿灯往那片岩层上照了又照,“您確定?” “八成把握。”勒普莱站起身,拍拍膝盖上的土,“但要完全確认,得做更仔细的勘探。今天带的工具不够,咱们先上去,过几天带齐傢伙再来。” 三个人原路返回,攀著梯子爬出井口的时候,林恩正蹲在井边和拉鲁说话。 看见他们出来,两人立刻站起身。 “怎么样?”拉鲁抢著问,“下面啥情况?” 勒普莱没说话,只是走到林恩面前,把刚才的发现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林恩听完,眉毛微微挑起:“你是说,下面可能还有一层煤?” “不只是可能。”勒普莱难得用这么肯定的语气: “根据我看到的標誌层和岩层走向,下面有煤的概率至少在八成以上。而且——”他顿了顿,眼里闪著兴奋的光,“如果我的判断没错,下面那层的厚度,可能比上面这层还要大。” 拉鲁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等等等等,您是说,我这矿下面,还有一层更大的煤?” “目前只是推测。”勒普莱赶紧摆手,“得做详细勘探才能確认。” 林恩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 “那就探。”他站起身,拍拍勒普莱的肩膀,“需要什么工具、什么人,儘管说。钱不是问题。” …… 接下来的半个月,勒普莱几乎几乎天天都在矿井里。 他先是带著马塞尔和皮洛,把那条塌方的巷道清理乾净,然后用罗盘、皮尺、地质锤,一寸一寸地测量岩层的走向和倾角。 “林恩先生,”勒普莱在给林恩的信里写道: “情况比我想像的还要好。初步判断,下面那层煤的厚度可能达到两米五以上,而且煤质很好,含硫量低,发热量高。如果再加上上面那层一米五的,两层加起来总厚度超过四米!” “最关键的是,它的分布范围比上面那层还要广,往东延伸了至少两百米还没到头。按目前勘探的范围,初步估算,可采储量大概在……八万吨左右。” “这只是保守估计。”勒普莱在信中补充道,“如果往东继续勘探,储量可能还会增加。按现在的煤价,一吨二十三法郎算——八万吨乘以二十三法郎,就是……一百八十四万法郎。” 一百八十四万法郎。 这个数字放在1847年的法国,足以让任何人动心。 足够在巴黎最繁华的街区买下半条街,足够建起一座全新的现代化工厂,足够让一个普通人躋身真正的富豪行列。 但林恩很快就把那点躁动压了下去。 深层煤是好事,但不能急。 矿井刚恢復,经验丰富的矿工还没招齐,盲目扩张只会出乱子。 更何况,深层开採意味著更复杂的通风、排水和支护,以现在的条件贸然下去,风险太大。 他提笔给勒普莱回信: “深层煤的事,先保密,不要外传。当前的首要任务是先把上层煤开起来,招募足够的工人,建立完善的管理制度。等產量稳定了,再逐步向深层推进。一步一步来,稳扎稳打。” …… 三月底,勒布朗铸铁厂提前一个月向杜马教授交付了那批实验仪器。 林恩亲自去了巴黎。杜马教授验收合格后,当场结算了三千法郎的尾款,还拍了拍他的肩膀: “林恩,你这批活干得漂亮。傅科那小子前几天还跟我念叨,说他的摆锤零件比预想的还好,装上去丝滑得像抹了油。他说等实验有进展了,第一个请你去看。” 林恩笑著道了谢,心里却惦记著煤矿那边的事。 第二天一早,他就带著那张三千法郎的本票去了克雷伊。 矿区比上次来的时候热闹多了。 井口边新搭了几间木板房,一间用来堆放工具,一间当工人们的休息棚,还有一间专门给勒普莱当办公室兼宿舍。 七八个工人正忙著往井下运木料,看见林恩的马车,纷纷停下活儿打招呼。 “林恩先生来了!” “厂长好!” 林恩摆摆手,径直走进勒普莱那间简陋的办公室。 勒普莱正趴在桌上画图,听见动静抬起头,眼睛下面掛著两个明显的黑眼圈,但斗志却格外昂扬。 “林恩先生!您怎么亲自来了?” “给你送钱来了。”林恩把那张三千法郎的银行本票往桌上一放,“这是三千法郎,先投到矿上,招人、买设备,儘快把矿开起来。如果不够的话再跟我说。” 勒普莱点点头:“三千法郎……林恩先生,前期的投入基本够了。” “那就抓紧干。”林恩在他对面坐下,“招人的事怎么样了?” 勒普莱翻开一个本子,开始匯报: “目前在册的工人一共十四个,八个本地招的,六个都是有经验的老矿工,除了马塞尔和皮洛,剩下的都是通过矿业学院那边的渠道介绍过来的,有经验,信得过。” 他顿了顿,指著桌上的矿区草图: “设备方面,通风需要一台小型风机,我画了个草图,想让厂里帮忙铸一套;井下运输需要铁轨和矿车,咱们厂应该也能做;另外还需要一批支护用的木料,拉鲁说他能搞定。” 林恩接过那张草图看了看,点点头:“风机和矿车的事我来安排,让皮埃尔儘快做出来。还有什么需要的?” 勒普莱犹豫了一下,说:“还有就是……人越多,越需要规矩。” 林恩挑了挑眉:“继续说。” “这几天我在井下盯了几次,有些工人安全意识太差。”勒普莱皱著眉头: “有人为了省事,支护木撑少打几根;有人嫌头盔重,乾脆不戴就下井;还有人在井下抽菸——被我撞见两回,骂了一顿,可谁知道我不在的时候他们干不干?” 林恩看著他,忽然笑了。 “说得对。”林恩很欣慰,“咱们这矿要是想长久干下去,得有人专门盯著安全。不是那种顺便看一眼的盯,是天天盯著、时时刻刻盯著。谁不守规矩就罚,谁干得好就奖。” 他顿了顿: “勒普莱,从现在起,你就是克雷伊煤炭公司的技术总监兼安全总监。” 勒普莱愣了一下:“安全总监?” “对。”林恩点点头: “专门管安全,直接向我匯报。谁在井下不守规矩,你有权当场停工、扣钱、甚至开除。包括马塞尔和皮洛那些老矿工,也一样。矿井下面,安全不是小事。咱们寧肯慢一点、少出点煤,也不能拿人命去换钱。” 勒普莱眼中闪过激动之色,他站起身,郑重地点了点头: “林恩先生,您放心。这事交给我,我一定盯死。”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克雷伊煤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了样。 勒布朗铸铁厂那边,皮埃尔带著几个徒弟日夜赶工,先把勒普莱要的那台小型风机铸了出来。 说是风机,其实就是个铸铁外壳的大號风扇,用皮带连著一台小型蒸汽机。 虽然简陋,但往通风井口一装,呼呼的风往井下灌,巷道的空气立刻清新了许多。 矿车和铁轨也很快做好。 铁轨是十二磅的轻型轨,矿车是简单的翻斗式,一车能装半吨煤,两个人就能轻鬆推著走。 勒普莱更是忙得脚不沾地。 他白天带人下井,清理巷道、加固支护、铺设轨道;晚上就在那间简陋的办公室里画图纸、写规章、算帐目。 “林恩先生定下的规矩,谁敢不守?”他给新来的工人做安全培训时,板著脸说: “下井必须戴头盔,违者罚半天工钱。支护必须按我的要求打,谁偷工减料,直接开除。井下抽菸?逮著一回,罚三天工钱,再犯就滚蛋!” 克雷伊煤炭公司的薪资待遇优厚,再加上勒普莱严格要求,工人们也不敢造次。 半个月下来,矿上的秩序竟比那些干了十几年的老矿还要井井有条。 林恩隔三差五就派马修过来看看,带些零件、工具,顺便送信。 勒普莱每三天写一封详细的报告,从进度到问题,从开支到计划,写得清清楚楚。 四月,勒普莱送来的一封信里说,巷道已经清理到了採掘面,支护全部打完,轨道铺好了,通风和排水也都稳定了。 如果一切顺利,第二天就能采出第一车煤。 信的最后,他难得用了几个感嘆號: “林恩先生,请您务必亲自来看看!” …… 四月的克雷伊镇,天气终於暖和了些。 田野里冒出了星星点点的嫩绿,连那几棵光禿禿的歪脖子树,枝头也开始鼓起毛茸茸的芽苞。 林恩坐在顛簸的马车里,把车窗推开一条缝,让带著泥土气息的风灌进来。 今天是个大日子,林恩当然得来。 马车在土路上顛了一个多钟头,终於拐进了矿区那条熟悉的小路。 还没到地方,他就看见井口边围了一圈人,少说有二三十號,比上次来的时候又多了不少。 拉鲁站在最前面,穿著一件还算体面的工装,正跟旁边的人说著什么。 勒普莱蹲在井边,手里拿著个本子,低头记著什么。 几个工人站在井口两侧,一人攥著一根撬棍,身后是那辆崭新的矿车,铁轨从井口一直延伸到废石堆旁边。 “林恩先生来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 所有人都转过头来。 林恩跳下马车,快步走过去。 勒普莱合上本子站起身,迎了过来:“林恩先生,就等您了。” “情况怎么样?”林恩走到井边往下看了一眼。黑洞洞的井口深处,隱约能看见矿灯的亮光在晃动,还有叮叮噹噹的敲击声从底下传上来。 “都准备好了。”勒普莱翻开本子,语速快得像倒豆子: “採掘面已经清理乾净,煤层的厚度我刚才又量了一遍,一米五五,比预想的还厚一点。支护全都打好了,用的是上好的橡木,间距严格按照您的要求。通风正常,瓦斯检测了三遍,没问题。排水……” 他指了指那台还在轰鸣的蒸汽机:“泵一直在抽,水位稳得很。” 林恩拍了拍他的肩膀:“干得漂亮。” “您过奖了。”勒普莱谦虚了一句,转头朝井边喊了一声:“马塞尔师傅,可以开始了!” 底下传来几声回应,然后就是一阵密集的镐头敲击声。 叮!叮!当!当! 声音从井底传上来,闷闷的,但一下比一下有力。 井口边的人群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竖起耳朵听著那声音。 拉鲁搓著手,嘴里念念有词,也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林恩站在井边,盯著那个黑洞洞的井口。 镐头声持续了大概一刻钟。 然后,底下忽然传来一阵欢呼。 “出来了!出来了!” 勒普莱眼睛一亮,朝井下喊:“装车!” 又是一阵忙乱的动静。铁锹铲煤的沙沙声,矿车被推动的吱呀声,还有工人们互相招呼的喊声。 又过了一会儿,井底的铃声鐺鐺鐺响了三下。 “上来了上来了!”有人喊。 井口那个简易的木製绞盘开始转动,粗麻绳一圈一圈往上卷。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著那个黑洞洞的井口。 终於,第一辆矿车从黑暗里冒出头来,晃晃悠悠地升到井口,被几个工人稳稳地接住,推到了铁轨上。 那是一辆崭新的翻斗矿车,铸铁的车轮,结实的铸铁车厢。 车厢里,黑亮的煤块堆得冒尖,在四月的阳光下泛著油润的光泽。 人群安静了一瞬。 然后,不知是谁带头,噼里啪啦的掌声响了起来。 “好!”拉鲁第一个喊出来,嗓门大得嚇人,“好煤!好煤啊!” 勒普莱蹲下来,从车厢里抓起一把煤,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又仔细看了看,然后站起身,朝林恩点点头: “林恩先生,好煤。含硫量低,发热量高,比北方煤矿公司那些煤不差。” 林恩走过去,也抓了一把。 煤块在手心里沉甸甸的,稜角分明,断口处闪著黑亮的光。 他攥著那把煤,转身看向周围那些兴奋的工人们。 “诸位!”他提高声音,“今天是个好日子!克雷伊煤矿,出煤了!” 欢呼声又高了一浪。 “这第一车煤,是咱们大伙儿一起干出来的!”林恩继续说道,“勒普莱熬了多少个通宵,马塞尔师傅和皮洛师傅带著人在井下拼了多少天,还有诸位,每一个出了力的,都有份!” 他顿了顿,把那把煤往上一扬: “从今天起,咱们的矿,正式开工了!今天所有人,加餐,加肉,发奖金!” “好!”工人们跟著欢呼起来。 四月的风从旷野吹过来,带著些许暖意。 冬天,终於过去了。 第43章 工人的困境 煤矿出煤后的日子,林恩过得格外舒心。 勒布朗铸铁厂这边,市政厅的三百块盖板三月底就已交付,拉尔夫工程师亲自验收,当场签了“合格”两个字。 第二批订单前两天刚刚交付,后续订单按部就班地进行,工人们越干越顺手,废品率降到了歷史最低。 克雷伊煤矿那边,產量一天天往上爬。 勒普莱来信说,四月份一共出了两百多吨煤,除去成本和人工,净赚了四百多法郎。 虽然不多,但这是第一个月,以后会越来越好。 林恩把信折好,心里盘算著:等煤矿稳了,铸铁厂这边也腾出手了,是不是该琢磨点新东西? 比如,把离心泵的专利授权给克鲁佐之后,阿维尔那老小子三天两头写信催他再弄点“新鲜玩意儿”…… 正想著,车间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马修晃晃悠悠地走进来,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像是憋著什么话要说,又不知道怎么说。 “马修?”林恩放下手里的信,打量了他一眼,“怎么了这是?脸色跟吃了苦艾草似的。” 马修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憋出一句:“厂长,我能跟您借点钱吗?”、 林恩愣了一下。 借钱? 马修这小子刚发工资没多久,怎么又要借钱? “借多少?”林恩问。 “十……十法郎。”马修低著头,声音越来越小,“下个月发工资就还。” 林恩没急著答应,而是往旁边让了让,拍拍身边的沙发:“坐下说。家里出什么事了?” 马修犹豫了一下,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搓来搓去,半天才开口: “厂长,您说这世道怪不怪?上个月我拿了二百多法郎的工资,比我爹一年挣的都多。我寻思这回可算能让家里过上好日子了,给我妈买了新围裙,给我妹妹买了双鞋,还给我爹打了两斤酒……” 他顿了顿,咽了口唾沫: “可这才一个多月呢,钱就没了。今天早上我妈让我去买麵包,我掏遍口袋就找出几个铜板。最后没办法,跟麵包房老板赊了帐,说好明天还。” 林恩的眉头皱了起来。 二百多法郎,在这个年代绝对不算少。一个四口之家,省著点花,够吃两三个月的。 怎么一个多月就花光了? “怎么回事?详细说说。”林恩问。 “厂长,”马修苦著脸,“您知道现在麵包多少钱一磅吗?” 林恩还真不知道。 厨房的事情都是雅克在管,他对麵包的价格还真没什么印象。 “多少?” “四十五生丁!”马修伸出四根手指,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上个月还二十五,这个月就涨到四十五了!我家五口人,一天光麵包就得吃三磅,那就是一法郎三十五生丁。一个月下来光麵包就四十多法郎,再加上土豆、咸肉、柴火、房租、学费……” 他掰著手指头数了一圈,最后两手一摊: “我的工资全花光还不够,我娘已经把陪嫁的银戒指当了。” 林恩的眉头皱了起来。 四十五生丁一磅?这价格確实不对劲。 他隱约记得一月的时候,麵包也就二十生丁左右。 短短三个月,涨了一倍还多? “不光是麵包。”马修继续说,“土豆也贵了。以前一袋二十斤卖一法郎,现在要五法郎,而且还抢不著。” 林恩前世是个工科博士,他或许对外国歷史的细节了解地没那么清楚,但这並不妨碍他对当前的局势的判断。 粮食价格飞涨,说明欧洲必定爆发了严重的粮食危机。 事实上,1847年,爱尔兰大饥荒的余波席捲整个欧洲,法国也没能倖免。 土豆晚疫病从去年就开始蔓延,加上小麦歉收,粮价像坐了热气球似的往上涨。 最要命的是,这才刚刚开始。 按照歷史的走向,到今年年底,麵包价格还得再翻一番,到时候別说普通工人,就连那些小店主、手艺人,都得勒紧裤腰带过日子。 林恩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著膝盖。 马修借钱这事儿,往小了说,是这小子不会过日子;往大了说,可就麻烦了。 厂里近百號工人,家家户户都要买麵包。 马修家撑不住,別人家就能撑住? 老百姓们吃不饱饭,那就只能走上起义的道路。 歷史上,粮食危机正是1848法国二月革命的诱因之一。 粮价飞涨,底层民眾买不起麵包,工厂產品滯销,大量工人失业,社会矛盾激化。 最终在1848年,巴黎爆发革命,七月王朝垮台,法兰西第二共和国成立。 当然,这些是穿越者才知道的“剧透”。 眼下巴黎街头虽然已经有不安的苗头,但大部分人还觉得这只是暂时的困难。 林恩不一样。 他知道这“暂时的困难”会持续多久,会发展到什么程度。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著外面灰濛濛的天。 “马修,”他转过身,“你先回去,钱的事我来想办法。明天让你娘別当东西了,麵包先赊著,过几天我给大家发一批粮食。” 马修愣了一下:“粮食?” “对。”林恩点点头,“具体怎么弄我还没想好,但总不能让大伙儿饿著肚子干活。你先回去,別声张。” 马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跑了出去。 林恩在窗边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雅克!” 老管家从门外探进半个脑袋:“先生,有什么吩咐?” “雅克,我们帐上大该还剩多少钱?” “大概一万四千法郎左右,先生。当然这包括您存在法兰西商业银行的一万法郎,毕竟,我们还欠他们三万法郎。” “你明天一早去把那一万法郎取出来吧。”林恩转过身,走回书桌前坐下: “然后你再去巴黎郊外那几个大农场转转,能买多少粮食就买多少。小麦、黑麦、土豆,只要是能吃的,都要。” 雅克愣了一下:“先生,咱们厨房的存粮还够吃半个月的,不用这么急吧?” “半个月不够。”林恩摇摇头,“接下来粮价还得涨,现在买还来得及,再过一个月,有钱都未必买得到。” 雅克有些不解,但最后还是点了点头:“明白了,先生。我明天一早就去。” “別声张。”林恩叮嘱道,“悄悄买,分批运回来,別让人注意到是咱们在囤粮。” “好的。” 雅克退出去后,林恩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发了会儿呆。 粮食危机这事儿,光靠囤粮解决不了问题。 必须得想想其他法子。 第44章 林恩有办法了 雅克办事向来靠谱。 第二天一早,他就带著两个年轻力壮的搬运工,赶著厂里最大的一辆马车出了门。 林恩原以为买粮这事少说也得折腾三五天,结果当天傍晚,雅克就回来了。 空著手回来的。 “先生,”老管家的脸色比马修昨天还难看,“我跑了三个农场,一个比一个离谱。” 林恩闻言拉著雅克走到一边:“怎么回事?” “头一个农场,在圣但尼那边,是个大地主开的。”雅克掰著指头数: “去年收成就不行,今年更是惨,小麦亩產不到往年的四成。我问有没有余粮卖,那管家直接笑了,说『您要是去年这时候来,要多少有多少。现在?我们自己都不够吃』。” 林恩皱了皱眉,猜测这应该是大地主们意识到了粮食危机的到来,在囤粮居奇。 他问道:“第二个呢?” “第二个在蒙特勒伊,是个中等地主。”雅克嘆了口气: “倒是愿意卖,但价格开得嚇人,小麦五十生丁一磅!比巴黎城里还贵!我说您这是抢钱呢,那地主说『爱买不买,反正就这价,您不买,城里那些麵包商抢著买』。” 林恩沉默了几秒。 五十生丁一磅小麦,磨成粉烤成麵包,成本至少翻倍。 马修昨天说麵包四十五生丁一磅,按这个粮价算,居然还算便宜的? “第三个呢?”他问。 “第三个……”雅克顿了顿,脸上的表情更复杂了,“第三个在诺让那边,是个小农场主。人倒是实在,愿意按平价卖,但您猜他有多少余粮?” 林恩摇摇头。 “一袋。”雅克伸出食指,“就一袋。五十斤。他说这是家里最后一点存粮,本来想留到秋收的,但看我们价格很有诚意,就匀出来了。” 林恩听完,半天没说话。 雅克小心翼翼地看著他:“先生,那这一万法郎……” “先入帐。”林恩摆摆手,“粮肯定要买,但这么零敲碎打不是办法。明天我自己去跑一趟。” 雅克愣了一下:“您亲自去?” “对。”林恩点点头,“顺便看看这粮荒到底严重到什么程度。” …… 第二天一早,林恩坐上马车,沿著塞纳河往东走。 他没让雅克跟著,只带了马修。 这小子从小在乡间长大,对周边的村庄熟门熟路。 马车一路晃晃悠悠,先是经过几个还算热闹的镇子,然后路越来越窄,越来越破,最后拐上了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 “厂长,前头就是诺让。”马修指著远处一片灰扑扑的房顶,“我小时候跟我爹来过几回,这地方种麦子,收成好的时候,全巴黎的麵包铺子都用这儿的粮。” 林恩往外看了一眼。 按理说四月正是麦子拔节的时节,地里该是一片嫩绿。 可眼前这一片片农田,麦苗稀稀拉拉,黄不拉几,有些地块乾脆荒著,杂草长得比麦子还高。 “厂长,”马修突然压低声音,像是怕惊著谁似的,“您看那边。” 林恩顺著他指的方向看去。 地头蹲著几个人,面黄肌瘦的,正拿著小铲子在挖什么。 走近了一看,是在挖野菜。薺菜、蒲公英、还有几种林恩叫不出名字的野草,连根带泥塞进破篮子里。 那几个人听见马车声,抬起头看了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挖。 马车继续往前走。 路边开始出现房子。 诺让镇是个有几百户人家的大镇子,林恩听说过,这地方种麦子种了几十年,是巴黎城郊重要的农业区。 可现在呢? 街道上冷冷清清,偶尔有几个行人走过,都是面黄肌瘦的。 几间铺子关著门,门上掛著褪色的木牌,歪歪扭扭写著“出售小麦”“收购土豆”之类的字,但一看就是好久没人动过了。 最扎眼的是镇口那棵老橡树下。 那儿站著七八个人,有男有女,穿得比挖野菜的那些还破。 他们面前站著个穿黑色外套的陌生人,正打量著其中一个瘦得皮包骨的小女孩。 小女孩大概五六岁,光著脚,头髮乱糟糟的,紧紧攥著一个女人的衣角。 那个女人应该是她母亲,正低著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厂长,”马修的声音有点发抖,“那是在……” 林恩没说话。 他看见那个穿黑色外套的陌生人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钞票,数了数,递给那个母亲。 母亲接过钱,手抖得厉害,然后慢慢掰开小女孩的手,把她往前推了推。 小女孩被推得踉蹌了一步,回头看了母亲一眼,没哭,只是愣愣地站著。 陌生人拉著小女孩的手,转身往镇外走。小女孩走了几步,忽然回头,朝母亲伸出手—— 然后被陌生人一把拽走了。 马修站在马车边,攥紧了拳头:“厂长,这……” 林恩也是深深地嘆了口气。 毫无疑问,发生在他眼前的是一出卖儿鬻女的惨剧。 过去林恩只在史书上见过,没想到现在活生生地发生在他面前。 可是这些母亲又有什么办法呢? 没有粮食,留在身边也是饿死。 把她(他)们卖给有钱人,或许反而能活下去。 “走吧。”这种事,林恩也没法管,他只能拍了拍马修的肩膀。 马车穿过镇子,一路上这样的场景又见了两三处。 卖孩子的、卖家具的、卖最后一件破棉袄的。 马车出了镇子,又走了一阵,路边开始出现真正的荒地。 他们过去应该是正经的农田,但地里长满了野草,去年的麦茬还戳在那儿。 “厂长,”马修指著那片荒地,“这地怎么荒了?” 林恩跳下马车,蹲在地头,抓起一把土。 土是乾的,一捏就散成粉末。顏色发白,没什么黑土该有的油润感。 他又往旁边走了几步,找了块看起来还算完整的地块,扒开表面的干土,看了看下面的土层。 “连续种了几十年小麦,”他喃喃道,“地力耗尽了。” 马修凑过来:“啥叫地力耗尽?” “就是……地里的营养元素耗尽了。”林恩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不科学的种植方式,把土里的养分都吸乾了。现在这块地,再继续种下去,到时候种杂草都费劲……嗯……” 林恩说到最后,眼睛反而亮了起来。 第45章 傻子林恩? 林恩蹲在那片荒芜的农田边,手里的干土簌簌落下。 这土確实贫瘠得厉害,有机质含量低,氮磷钾更是被榨得一乾二净。 种小麦是痴心妄想,黑麦或许还能勉强撑一季,土豆?想都別想。 但问题来了—— 这地地力为什么会被耗尽? 因为农民们不懂施肥。 一年又一年,一茬又一茬,把地里的养分榨得乾乾净净,榨到实在榨不出东西了,就扔在那儿不管了。 “马修,”林恩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你说这地,现在能卖什么价?” 马修愣了一下,朝四周看了看。 这一片荒了至少一季,野草长得比膝盖还高,连放羊的都懒得来。 “这地?”他挠挠头,“白送都没人要吧?种啥啥不长,还得交税。谁买谁傻子。” 林恩笑了。 101看书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全手打无错站 “那正好,”他拍拍马修的肩膀,“我就当这个傻子。” 马修的眼睛瞪得像铜铃:“厂长,您要买这破地?” “也许吧。”林恩笑了笑,大步往马车走,“再往前走走看看。” 回到马车上,马修一直憋著没敢问,但那张脸上的表情分明写满了好奇。 林恩看在眼里,笑了笑:“马修,你说农民为什么寧可把地荒著,也不种点別的?” 马修想了想:“种別的……不值钱啊。黑麦没人吃,燕麦也就喂喂马,土豆倒是能卖,可收成不好也白搭。再说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而且我听我爹说,种地要交税,按地亩算。您要是种了东西,税务官就来收钱;您要是什么都不种,他们有时候还懒得跑一趟。所以好些人家乾脆让地荒著,好歹能少交点税。” 林恩点点头。 这正是这个时代的怪圈:地越种越瘦,收成越来越差,税却一分不少。到最后,种地反倒不如荒著。 但林恩不一样。 他知道怎么让地重新活过来。 “马修,”林恩忽然问,“你说巴黎周边,像这样的荒地多不多?” 马修愣了一下,挠挠头: “多啊,怎么不多?诺让这边我小时候来的时候,满山遍野都是麦子。这几年一年不如一年,去年收成最差,今年好多地乾脆荒了。我听人说,从这儿往北走二十里,有一大片地,原先是三个大地主的,去年种下去没收回来本钱,今年全荒在那儿,草长得比人还高。” 林恩的眼睛亮了。 “带我去看看。” 马修虽然不明白厂长为什么对荒地这么上心,但还是老老实实赶著马车往北走。 一路上,林恩时不时让马车停下,自己下来走。 他蹲在地上看土,一看就是小半个钟头,拿把小刀挖来挖去,偶尔还掏出个玻璃瓶装点土进去。 马修看得一头雾水,但也没敢多问。 傍晚时分,他们终於到了马修说的那片“荒地”。 那是一片起伏的缓坡地,少说也有三四千亩,零零散散分成几大块。 地里全是野草,参差不齐。 林恩在地头站了好一会儿,然后从怀里掏出那个玻璃瓶,又蹲下来挖了几把新土,对著夕阳看了半天。 “好地。”他喃喃道。 马修凑过来:“厂长,这都荒了,还好?” “荒是因为不会种。”林恩站起身,又换了几处采了土样,“知道这地是谁的吗?” “知道。”马修点点头,“东边那块是个叫拉莫特的老男爵的,西边那块是巴黎一个商人的,北边那块是个小地主的,姓……姓什么来著,对了,姓杜福尔。” “我想买下这些荒地,你有路子能联繫上他们吗?” 马修想了想:“镇口那家酒馆的老板娘,跟我母亲是远房亲戚。她那儿消息灵通,应该能联繫上。” “行,明天你带我去见见这个老板娘。” 第二天一早,林恩带著马修进了诺让镇那家酒馆。 酒馆不大,几张木头桌子擦得还算乾净,墙上掛著几幅褪色的油画,画的是拿破崙打仗的场面。 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妇人,繫著条脏兮兮的围裙,正趴在柜檯上打算盘。 看见马修,眼睛一亮:“哟,小马修!又来了?这回带朋友了?” “老板娘好。”马修嘿嘿笑著凑过去,“我给您介绍一下,这是我们厂长,林恩·勒布朗先生。” “厂长?”老板娘打量了林恩一眼,眼神里带著点审视,但很快换上热情的笑容: “林恩先生快请坐!喝点什么?我们这有上好的咖啡——” “来两杯最贵的吧,”林恩笑了笑,“另外想跟老板娘打听一件事。” “好嘞!”老板娘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 她招呼伙计去磨咖啡,然后把算盘往旁边一推,双手撑在柜檯上,一副“这镇上没有我不知道的事”的架势: “您说,什么事?” “听说镇外那几块荒地,东边是拉莫特男爵的,西边是个巴黎商人的,北边是个叫杜福尔的小地主的?”林恩也不绕弯子,“我想找他们谈谈,买地。” 老板娘一愣。 她盯著林恩看了好几秒,然后扭头看了看窗外的天,又转回来看著林恩,那表情分明在说:这年轻人脑子没毛病吧? “林恩先生,”她压低声音,往前凑了凑: “您说的那几块地,想买肯定能买到。可那是荒得连土豆都长不好的地方。我记得拉莫特男爵那块,去年就想卖,开价15法郎一亩,结果掛了半年,连问都没人问。您要买那玩意儿?” “对。”林恩点点头,“就买那玩意儿。” “呃……”老板娘见林恩不听劝,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些有钱人的想法,真是让人摸不著头脑。 她犹豫了一下: “行,您要是真想要,我帮您递个话。不过话说在前头,那几位地主现在可都憋著一肚子火呢,您去了可別嫌他们说话难听。” “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老板娘撇撇嘴: “去年收成不好,今年乾脆绝收,税一分不能少,工钱一分不能欠,那些租地的佃农一个个穷得叮噹响,连地租都交不上。他们正愁这烫手山芋甩不出去呢,您这时候上门,不是自己给自己找麻烦吗?” 林恩笑了:“宰不宰的,得谈过才知道。老板娘,您就帮我约一下,明天上午,我请三位喝咖啡。” 老板娘眼睛一亮:“在这儿?” “如果那三位不介意地话,老板娘把他们约在这儿也无妨。”林恩说著,从怀里掏出几张钞票,往柜檯上一放,“那两杯咖啡的钱,多的算是给您的跑腿费。” 老板娘低头看了一眼那几张钞票,眼睛亮了。 “行!”她把钞票往围裙兜里一塞,脸上的笑容比刚才真诚多了,“您等著,我这就派人去送信!他们听说有人想买那块地,肯定愿意过来一趟。” …… 第二天上午,林恩提前半个钟头就到了酒馆。 老板娘特意把角落里那张最大的桌子收拾出来,铺了块还算乾净的桌布,摆上四个玻璃杯和一壶水。 第一个到的是杜福尔。 三十来岁,瘦削的脸庞,眼袋很重,穿著一件黑色大衣,领口皱巴巴的。 他进门的时候东张西望,看见林恩,犹豫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 “您就是……想买地的那位先生?” “林恩·勒布朗。”林恩站起身,伸出手。 杜福尔握住他的手,手心里全是汗: “杜福尔,让-格恩·杜福尔。您……您真愿意买我的地?” “先谈谈看。”林恩示意他坐下,“杜福尔先生,您的地在哪儿?多大?” 杜福尔立刻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地契,摊在桌上: “在这儿,诺让镇北边,紧挨著拉莫特男爵的地。一共一千二百亩,都是好地——呃,以前是好地。” 林恩接过地契看了看,又隨口问了几个问题,杜福尔一一作答。 正说著,门被推开了。 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头走了进来,头髮灰白,穿著黑色礼服,手里拄著根乌木手杖。腰板挺得笔直,但眼神里透著疲惫。 “拉莫特男爵。”老板娘在旁边小声介绍。 林恩站起身,微微欠身:“男爵先生,幸会。” 拉莫特打量了他一眼,目光中闪过一丝疑惑,然后点点头,在桌边坐下: “年轻人,就是你想买我的地?” “是的,先生。” “我的地可不便宜。”拉莫特靠在椅背上,“一千六百亩,去年有人出两万四千法郎我都没卖。” 拉莫特男爵这话一出口,旁边的杜福尔脸色就变了。 去年有人出两万四他都没卖?那自己的地该报什么价?报低了显得自己掉价,报高了万一这年轻人扭头就走…… 林恩倒是面不改色,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慢条斯理地说: “男爵先生,您那块地,十年前勉强值两万四。现在么,您可別看我年轻就想糊弄我。” 拉莫特男爵的脸色变了变,没接话。 “而且,”林恩继续说,“您那么一块地,就算不种还是得交税。按您那一千六百亩算,地亩税少说也得三四百法郎吧?这钱交上去,地还荒著,一分钱进项没有。明年呢?后年呢?” 拉莫特男爵的手杖在地上轻轻敲了两下,还是没说话。 正说著,门又被推开了。 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走了进来,穿著件挺讲究的深灰色外套,但袖口磨得发亮,领带也有些歪了。 “这位就是……”林恩看向老板娘。 “莫里斯先生,巴黎来的商人。”老板娘赶紧介绍,“西边那块地就是他的。” 莫里斯快步走过来,和三人一一握手,然后坐下,开门见山: “林恩先生,听说您想买地?我那块可是最好的,一千二百亩,地势平整,靠近水源——” “莫里斯先生,”林恩笑著打断他,“您那块地我去看过。靠近水源不假,但去年您种的是什么?” 莫里斯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我替您说,”林恩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您种的是经济作物,甜菜还是亚麻?反正不是粮食。结果呢?收成不够种子钱,赔了一大笔。” 莫里斯的脸色垮了下来。 “所以咱们都別绕圈子了。”林恩把杯子往桌上一放,“三位的地,我都要了。但前提是价格合適。” 拉莫特男爵沉著脸问:“你愿意出多少价格?” “一口价,八法郎一亩。” “什么?!” 杜福尔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八法郎?开什么玩笑?正常农田的价格二十法郎一亩,就算咱们的地有些贫瘠,怎么也不至於八法郎一亩!” 莫里斯也往前探了探身子:“年轻人,你这价格,是趁火打劫!” “趁火打劫?”林恩笑了,“莫里斯先生,您这话说得不对。我是来救火的。” “三位现在什么情况,咱们都心知肚明,没必要藏著掖著。地荒著,税交著,佃农跑光了,想卖又卖不掉。再拖下去,明年还得往里贴钱。” 林恩伸出一根手指: “我出八法郎一亩,现钱,一次付清。你们拿了钱,该还债还债,该周转周转,这烫手的山芋就归我了。” 顿了顿: “你们要是不卖,那就继续留著。明年要是再绝收,这地连八法郎都不值。到时候想卖?五法郎都没人要。” 林恩笑了笑: “所以我说,我是来救火的。不是趁火打劫,是来帮你们把火扑灭的。” 三位地主面面相覷。 拉莫特男爵沉默了半晌,忽然开口:“年轻人,你买这地干什么?” 林恩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脸上露出一个理所当然的表情: “打猎啊。” “打……打猎?”杜福尔的下巴差点掉下来。 “对啊。”林恩放下杯子,一脸认真: “三位有所不知,我从小在巴黎城郊长大,最羡慕那些有庄园、有猎场的老爷们。你看那些贵族,哪个没有几百上千亩的地?秋天骑著马,带著猎犬,追兔子打野鸡,那叫一个气派!” 他顿了顿,嘆了口气: “可惜我家那个铸铁厂,就那么巴掌大一块地方,连只兔子都跑不开。所以我就想啊,等我赚了钱,第一件事就是买块地,越大越好,专门用来打猎!” 这话一出,旁边的马修惊得下巴差点掉下来了。 第46章 地主们笑了,林恩也笑了 三位地主的表情也跟著变得精彩起来。 莫里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杜福尔的眼睛越睁越大,那表情分明在说:这年轻人脑子没问题吧? 拉莫特男爵倒是最沉得住气,他只是轻轻咳了一声: “林恩先生,您花三四万法郎,买四千亩荒地,就为了……打猎?” “对啊。”林恩点点头,“不然呢?种地?” 他嗤笑一声: “三位的地要是能种出东西来,你们也不至於急著卖。我又不傻,买这地当然不是为了种地——那不成冤大头了吗?” 这话说得三位地主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杜福尔忍不住说:“可……可这地荒成这样,怎么打猎?” “那不是正好吗?”林恩一脸无辜: “我买了地之后先养两年,多种些野草,再从別处弄些兔子、野鸡放进去。等兔子野鸡多了,以后每年秋天就来这儿住几个月,打打猎,喝喝酒,这日子,多自在!” 莫里斯听得一愣一愣的,半天憋出一句: “那……那您买三块连著的干什么?一块不就够了?” “一块怎么够?”林恩摆摆手: “莫里斯先生,您没打过猎不知道,这打猎啊,地越大越过癮。四千亩连成一片,我骑著马从这头跑到那头都得小半天,那跑起来才叫一个畅快,才叫气派!” 他说到兴起,眼睛都亮了起来,手舞足蹈地比划著名: “等我买了地,先在那片最高的坡地上盖座小庄园,要那种石头砌的,带壁炉的,冬天也能住。再养几匹好马,买几条好猎犬——你们知道英国那种猎狐犬吗?听说跑起来跟风似的,我得弄几条!” 三位地主面面相覷。 这年轻人,越说越离谱了。 拉莫特男爵沉默良久,终於忍不住试探: “林恩先生,听您这么说,您那个铸铁厂的生意……想必是极好的?” 林恩摆摆手,一副不值一提的谦虚模样,但话里话外却透著得意: “还行吧,最近刚接了几个大订单,几万法郎的小买卖。前阵子隨手搞了个小发明,卖了点专利费,也就几万法郎。勉强够花,勉强够花。” 三位地主听得眼睛都直了,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难怪!难怪这年轻人敢拿三万二千四百法郎买荒地打兔子,人家是真有这閒钱烧啊! 不过……这也太败家了吧! 莫里斯喉结滚动,咽了口唾沫,试探著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那……那八法郎一亩的价,您是真心给的?” “真心啊。”林恩一脸坦然: “不然我大老远跑这儿来干什么?喝咖啡?说实话,这儿的咖啡,还不如我家厨房煮的呢。” 林恩顿了顿,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脸上露出些许不耐: “对了,三位要是真觉得八法郎太低,那就算了。我再去別处看看。我听说南边还有几块地,虽然小点儿,但地势更平缓,应该也还行。” 说著,他手撑桌面,作势就要起身。 “別別別!”杜福尔赶紧伸手拦住他,“林恩先生,咱们再谈谈,再谈谈!” 拉莫特男爵也顾不上端架子了,轻咳一声,语气难得软了下来: “年轻人,坐下说话,万事好商量,坐下说话。” 林恩脸上闪过一丝犹豫,身子顿了片刻,才又重新坐了回去。 只是那脸上的表情,明明白白写著“你们到底卖不卖,给个痛快话”的不耐烦。 莫里斯和杜福尔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確认过眼神,是遇到冤大头的人。 这小子,是真的傻啊! 八法郎一亩买荒地打兔子?这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冤大头是什么? 莫里斯脑子转得最快,瞬间换上推心置腹的亲切表情: “林恩先生,说实话,您这个价格……確实是低了些。不过,谁让我们几个老傢伙和您投缘呢?看您年轻有为,一表人才,我们也是真心想成人之美,帮您圆了这个打猎的梦!” 杜福尔连连点头,附和道:“对对对!成人之美,成人之美!” 拉莫特男爵依旧端著架子没说话,但那眼神,分明已经从看“神经病”变成了看“散財童子”,慈祥中带著一丝急切。 林恩心里都快笑疯了,脸上却还要装出一副“你们终於开窍了”的欣慰表情: “那行,既然三位都这么说,那这事儿就这么定了。八法郎一亩,现钱,一次性付清。” 他顿了顿,掰著手指头算: “拉莫特男爵一千六百亩,一万二千八百法郎。莫里斯先生一千二百亩,九千六百法郎。杜福尔先生一千二百亩,九千六百法郎。总共三万二千法郎。” “等等,”杜福尔忽然开口,“林恩先生,我那一千二百亩,您刚才算的是九千六百法郎?” “对啊,八乘以一千二,九千六,没错啊。”林恩一脸疑惑地看著他。 杜福尔挠挠头:“我就是確认一下……您这算术真快。” 林恩心说我要连这都算不明白,上辈子工科博士就白念了。 “那咱们什么时候签合同?”莫里斯迫不及待地问。 “三天后吧。”林恩站起身,“三天后,还是这儿,我带律师来,咱们把合同签了,一手交钱,一手交地契。” 三位地主连连点头,脸上都带著那种“终於把这破烂甩出去了”的轻鬆。 林恩带著从头到尾都处於懵逼状態的马修走出酒馆,上了马车。 马蹄声嘚嘚响起,马车晃晃悠悠地驶出诺让镇。 马修终於憋不住了,猛地回头,一脸痛心疾首: “厂长!您……您真要用三万二千法郎买那片荒地?就为了打猎?” 林恩靠在车厢壁上,透过小窗看著窗外掠过的荒草地,嘴角微微翘起一个弧度。 “马修,你觉得,我是那种会为了打猎,就花三万二千法郎的冤大头吗?” 马修一愣:“那您……您这是……” “这地,不是用来打猎的。”林恩收回目光,看向他,“是用来种地的。” “种地?”马修的眼睛瞪得溜圆,“可那地都荒成这样了,种啥啥不长,您刚才不还说……” “刚才那是说给他们听的。”林恩笑了笑,“我要不说打猎,他们能八法郎一亩卖给我?真当我是傻子?” 马修愣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 “厂长!您这是……这是把他们当傻子耍了?” “话不能这么说。”林恩摆摆手,“公平交易,你情我愿。他们愿意卖,说明这个价格亏不著他们。他们甚至巴不得赶紧把地脱手呢。” 林恩顿了顿: “至於我怎么用这地,那就是我的事了。” 马修挠挠头,还是想不明白: “可厂长,那地真能种出东西来?我娘说,那块地她小时候还长麦子,这几年一年不如一年,去年乾脆颗粒无收。您有法子让它活过来?” “有。”林恩点点头,“不过现在跟你说你也不明白,等成了你就知道了。” 第47章 似乎有点出师不利啊 马修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忽然又问出了一个最现实的问题: “可厂长,三万二千法郎……咱们的钱,够吗?” 这话倒是问到了点子上。 林恩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三万二千法郎,再加上籤合同的律师费、过户费什么的,怎么也得三万三千出头。 可他手里能动用的现金,只剩一万法郎出头。 就是前几天让雅克从银行取出来准备买粮的那笔钱。 剩下的钱,要么投在煤矿里,要么压在铸铁厂的原材料和半成品上,要么就是还没到帐的应收帐款。 还得留一笔钱备用。 真要一口气拿出三万三法郎的现金,还真拿不出来。 不过钱不够,找银行贷就是了。 开公司的,哪个身上不背点银行的债? 更何况林恩相信,这將是一笔回报率惊人的投资。 …… “什么?!” 回到厂里,听到林恩的决定后,雅克的鬍子都快翘起来了,手里的茶杯差点摔在地上: “先生,您要用煤矿的股份去抵押贷款?买那四千亩荒地?” 老管家这回是真的绷不住了。 他在勒布朗家干了二十多年,看著老勒布朗把厂子一点点撑起来,又看著小勒布朗把这烂摊子收拾妥当。 本以为这孩子是个稳当人,结果倒好,稳当起来比谁都稳当,疯起来也比谁都疯! “先生,”雅克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和,“您要买地,这是好事,长远来看总归是个產业。可我听马修说,那四千亩地全是荒地,尽长草了,就算八法郎一亩买下来,那也是……那也是……” 他想说“当冤大头”,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也是捡便宜了?”林恩帮他补全。 “不是捡便宜,是被人当傻子耍了!”雅克急得直跺脚,“那几位地主肯定在背后笑话您呢!” 林恩靠在椅背上,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 “雅克,我问你,咱们厂里那台蓄热式搅炼炉,刚改造那会儿,老马丁是不是也觉得我说大话?” 雅克一愣。 “还有热电偶温度计,大家一开始是不是也觉得很不靠谱?” 雅克张了张嘴。 “还有离心泵,拉鲁那老兄头一回见的时候,是不是也以为我在说胡话?” 雅克沉默了。 林恩放下杯子,轻嘆一声: “雅克,你跟了我这么久,应该知道我不是那种脑子一热就拍板的人。” 雅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嘆了口气: “先生,我知道您有本事。可这回……这回是买地啊!买地要看土地的肥沃程度,跟咱们铸铁厂的那些玩意儿,能是一回事吗?” “一回事。”林恩转过身,“甚至比那些还简单。” 雅克一脸茫然。 林恩没再多解释,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相信我。去备车,明天一早我去巴黎。找银行,贷款。” …… 第二天一早,马修赶著马车等在门口。 相比雅克那个古板的老管家,林恩还是更喜欢把马修带在身边。 “厂长,”马修一边赶车一边回头,“您真要贷?” “贷。” “贷多少?” “两万五。” “那厂长,咱们先去哪家银行?” 林恩想了想:“去拉菲特街吧,那儿银行扎堆。正好比比利率。只要绕开法兰西商业银行就成。” 林恩说著,往车厢壁上一靠: “杜邦家跟他们走得近,我不想再被风险控制一回。” 马修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一扬鞭子,马车往巴黎城里驶去。 …… 林恩去的第一家银行是法兰西工商信贷银行。 接待他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信贷员,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掛著职业化的微笑。 “林恩先生,您要用煤矿股份做抵押?请问这个克雷伊煤炭公司……有多大规模?” “刚成立一个月,目前日產煤二十吨左右。” 信贷员的笑容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刚成立一个月?日產二十吨?”他拿起那张抵押申请表看了又看,表情越来越微妙: “林恩先生,这个……说实话,您这煤矿的规模,在我们这儿只能算c级客户。抵押贷款的话,额度不会太高,而且利率……” 他顿了顿,报出一个数字: “年息二十厘。” 林恩挑了挑眉。 二十厘,就是20%。 这价格,比高利贷也差不了多少了。 “而且,”信贷员补充道,“我们需要实地考察煤矿,评估储量、设备和管理水平,这个过程大概需要三到四周。如果评估通过,贷款会在一到两周內放款。” 林恩站起身,把那份申请表收了回来: “多谢,我再考虑考虑。” 第二家是巴黎联合银行。 这回接待他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老信贷员,看著挺和善,但说起话来滴水不漏。 “煤矿股份抵押?可以是可以,但您这个公司刚成立,没有完整的年度財报,我们需要您提供过去六个月的流水——哦,刚成立一个月?那……” 老头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点“您这不是为难我吗”的意思: “那我们需要您提供更详细的资料:煤矿的储量证明、设备清单、工人名册、近期的產销记录……再加上至少两个有实力的担保人。这些齐了之后,我们才能进入评估流程。至於利率,大概在八厘到九厘之间,具体要看评估结果。” 林恩又问:“评估需要多久?” “资料齐全的话,一周左右。” 林恩点点头,道了声谢,转身走了。 第三家,北方信贷公司。 这家比前两家小得多,门面也破旧,但林恩还是进去问了问。 结果更离谱。 那信贷经理听说他的煤矿刚成立一个月,直接摆了摆手: “年轻人,不是我不给你贷。我们这种小本经营,冒不起这个风险。您要是有厂房、设备这些硬资產抵押,咱们还能谈谈。煤矿股份?这玩意儿今天值钱,明天塌了怎么办?” 林恩点点头,没多说什么,转身走了。 从北方信贷公司出来,马修忍不住问: “厂长,这几家都这样,三天內贷两万五……这事怕是有点悬吧?” 林恩笑了笑: “不急,再转转。只要利率够高,没有贷不到的款。更何况,我还有抵押呢。” 第48章 杜瓦尔的眼光与魄力 从北方信贷公司出来,林恩又连著跑了好几家。 一家比一家不靠谱。 有一家的信贷经理倒是挺热情,听完他的情况后眼睛都亮了—— 结果转头就掏出一份“特殊贷款协议”,林恩扫了一眼,年息二十五厘不说,还是复利。 林恩直接把协议推了回去,起身就走。 “厂长,”马修跟在后面,掰著手指头数,“这都第八家了吧?要不咱们还是回那家巴黎联合银行?八厘到九厘虽然贵了点,但好歹有个准信儿……” “不急。”林恩站在街边,看了看天色,“先找地方吃饭。跑了半天,肚子饿了。下午再说。” …… 与此同时,法兰西商业银行。 克莱门特正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翻看当天的业务流水,门被轻轻敲响了。 “进来。” 一个穿灰色制服的年轻职员探进半个脑袋: “克莱门特先生,有个事儿跟您匯报一下。” “说。” “今天上午,拉菲特街那边几家银行的同行跟我通气,说有个年轻人拿著煤矿股份去申请贷款,跑了七八家都没成。”年轻职员翻开一个小本子,“他们描述的外貌特徵,跟您上次让我留意的那个勒布朗铸铁厂的厂长很像。” 克莱门特手里的笔顿了顿。 “林恩·勒布朗?” “应该就是他。”年轻职员点点头: “据说他要贷两万五千法郎,抵押物是克雷伊煤炭公司的股份。那家公司刚成立一个月,几家银行都觉得风险太高,要么拒绝了,要么开出的条件很苛刻。” 克莱门特放下笔,靠在椅背上,脸上浮起一丝玩味的笑。 这小子,寧愿跑遍半个巴黎的银行,也不肯来法兰西商业银行? “行,我知道了。”他摆摆手,“你先出去吧。” 年轻职员退出去后,克莱门特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往二楼走去。 杜瓦尔的办公室门半掩著,里面传出一阵翻文件的沙沙声。 克莱门特敲了敲门。 “进来。” 杜瓦尔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著一份报表在看。见是克莱门特,他摘下眼镜,往椅背上一靠: “有事?” 克莱门特走到办公桌前,把刚才听到的消息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杜瓦尔听完,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拿起桌上的雪茄,划了根火柴点上,慢悠悠地吸了一口,“这年轻人,是在记恨咱们银行啊。” “记恨?”克莱门特愣了一下,“先生,您的意思是……” “上次那个风险控制条款,他虽然按期还了钱,但心里能没疙瘩?”杜瓦尔吐出一口烟: “杜邦家跟咱们走得近,他看在眼里。现在寧可跑遍全巴黎,也不肯踏进咱们的门,这不是记恨是什么?” 克莱门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不过,”杜瓦尔话锋一转,嘴角的笑意更深了,“这反而让我更看好他了。” “您是说……” “有本事的人,都记仇。”杜瓦尔把雪茄在菸灰缸里磕了磕: “不记仇的,那是没脾气的软蛋。这种人,要么早早垮掉,要么就真能成事。” 他顿了顿,看向克莱门特: “我听说,他已经把煤炭危机解决了?” “是的,先生。”克莱门特点点头,“据我所知,他在克雷伊那边开了个煤矿,自己產的煤,够铸铁厂用的了。” “自己开矿?”杜瓦尔挑了挑眉,“这小子,还真有几分本事。”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著外面灰濛濛的天,沉吟了片刻。 “克莱门特,你现在就去联繫他。” 克莱门特一愣:“联繫他?” “对。”杜瓦尔转过身: “主动一点,姿態放低一点。就说我们银行听说他在融资,愿意提供一笔贷款。两万五千法郎,年息三厘,不用抵押煤矿股份,只需要他个人签字就行,用之前那笔贷款的厂区抵押就行。” 克莱门特的眼睛微微睁大。 三厘? 这个利率,比市场上最优惠的贷款利率还要低一半还多。 “先生,这……” “这叫诚意。”杜瓦尔走回办公桌前,拿起笔在一张便笺上刷刷刷写了几行字,签上名,递给克莱门特: “还有,把他的评级上调到a-。下次他再来,直接请到贵宾室,不用在楼下排队。” 克莱门特接过那张便笺,低头看了一眼,心里暗暗吃惊。 a-级。 这意味著勒布朗铸铁厂在银行的內部评级,已经超过了那些经营了十几年、规模比它大得多的老牌企业。 要知道,法兰西商业银行成立二十年,a级以上的客户不超过一百个,个个都是法国商界响噹噹的人物。 林恩·勒布朗,一个十七岁的铸铁厂小老板,居然只用三个月就挤进了这个圈子? 要说杜瓦尔不愧是法国金融界的风云人物,就这份拿得起放得下的魄力,多少银行家拍马难及。 “去吧。”杜瓦尔坐回椅子上,重新戴上眼镜,“找到他,把话说清楚。再重申一遍,法兰西商业银行,不是杜邦家的银行。这笔贷款,就是我们的诚意。我相信,这会是一笔成功的投资。” …… 克莱门特从杜瓦尔办公室出来,立刻吩咐手下人去打听林恩的下落。 不到一个钟头,消息就传回来了:林恩正带著马修在拉丁区一家小餐馆吃饭。 克莱门特二话不说,套上大衣就出了门。 那家小餐馆在圣米歇尔街的一条巷子里,门面不大,门口的招牌已经斑驳得认不出字来。 克莱门特推门进去的时候,林恩正和马修坐在靠窗的位置,对著一盘燉牛肉大快朵颐。 马修坐在对面,面前摆著同样的盘子,但明显心不在焉,叉子在盘子里戳来戳去,就是不往嘴里送。 “吃啊,”林恩抬头看了他一眼,“下午还得跑几家呢,不吃饱哪有力气?” 话音刚落,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恩先生!” 林恩手里的叉子顿了顿。 克莱门特快步走过来,脸上堆著热情的笑容:“可算找到您了!” 第49章 因为他背后那个人,比他会看人 “找我?”林恩端起咖啡抿了一口,“克莱门特先生,还利息的时间还没到吧?” 克莱门特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但很快恢復如常,反而往前凑了凑,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 “林恩先生,您这话就见外了。我找您,自然是有好事。” 他在林恩对面坐下,朝伙计招招手:“来三杯咖啡,要最好的。” 等伙计走开,他才压低声音:“听说您今天跑了好几家银行,想贷笔款子?” 林恩挑了挑眉,没接话。 克莱门特也不绕弯子,直接从怀里掏出一张便笺,轻轻放在桌上,推到林恩面前。 林恩低头看了一眼。 上面是杜瓦尔的亲笔字跡,寥寥几行,但每一行都让他心里微微一动: “勒布朗铸铁厂,授信额度两万五千法郎,年息三厘,无需抵押煤矿股份,仅需个人签字及原厂区抵押即可。即日生效。——e.杜瓦尔” 三厘。 这个利率,在任何时候都可以称的上超低息贷款了,毕竟林恩之前在法郎西商业银行存钱的利息都有四厘。 更关键的是,免去了抵押审核环节,和之前的贷款合併抵押,可以做到立即放款。 这简直是瞌睡来了送枕头,完美契合他眼下的需求。 林恩的指尖在便笺上轻轻敲了敲,抬眼看向克莱门特: “克莱门特先生,这唱的是哪一出?” “林恩先生,”克莱门特往前探了探身子,脸上的笑容难得收敛了几分,多了些坦诚的意味: “上次那个风险控制条款,说实话,是考虑到你们当时面对杜邦家的压力太大。虽说如此,但我必须承认,我们某种程度上是被杜邦家牵著鼻子走了。这有违银行的公正原则。今天,我是来向您道歉的。” 林恩挑了挑眉。 这个在他印象中一贯油滑的笑面虎,居然也能说出几句人话。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慢条斯理地说: “克莱门特先生,您这一道歉,我反倒有点不习惯了。” 克莱门特苦笑了一下: “林恩先生,您就別挖苦我了。杜瓦尔先生亲自交代的,这贷款条件您要是满意,现在就能跟我回银行办手续。钱今天就能到帐。” “今天?”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今天。”克莱门特点点头,“杜瓦尔先生经常说,有本事的人,时间比法郎值钱。拖一天,耽误的是您的事。” 林恩靠在椅背上,盯著他看了几秒。 这老小子今天確实不对劲。 平时那副笑面虎的模样收起来了,说话也直来直去,倒有几分“办事的人”的样子。 “行。”不过林恩也没理由拒绝,他也不是什么好骗的人,不妨去看看情况。 “那就现在去。” 马修赶紧把最后一口燉牛肉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等等我等等我!” …… 马车在法兰西商业银行门口停下。 克莱门特领著林恩和马修直接上了二楼,推开走廊尽头那扇雕花橡木门。 “林恩先生,请稍坐。”他指了指沙发上,“我去准备文件,马上就好。” 林恩点点头,在沙发上坐下。 马修站在他身后,两只眼睛滴溜溜地转,打量著这间宽敞的办公室。 “厂长,这地方真气派。”他压低声音,“比楼下那些柜檯气派多了。” “这是贵宾室。”林恩笑了笑,“专门招待大客户的。” “那咱们现在也算大客户了?” “算不算不知道,”林恩往沙发背上一靠,“不过今天法兰西商业银行的诚意倒是够足。看来,他们和杜邦家的关係,没我想像中那么近。” 不到一刻钟,克莱门特就回来了,手里捧著一叠文件。 他在林恩对面坐下,把文件一份份摊开: “林恩先生,这是贷款合同,您过目。两万五千法郎,年息三厘,期限一年。抵押物是您勒布朗铸铁厂的厂区和厂房——就是之前那笔五万贷款抵押的那块,这次只是追加授信,不用重复抵押。” 林恩接过合同,从头到尾看了好几遍。 確认没有问题后,他拿起笔,在末尾签上自己的名字。 克莱门特接过合同看了看,点点头,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铜质印章和一方印泥。 林恩盖了章,把合同推回去。 克莱门特把合同收好,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取出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袋。 “林恩先生,这是两万五千法郎。”他把纸袋放在林恩面前,“您点一下。” 林恩打开纸袋,里头是整整齐齐的钞票,一沓一沓码得紧紧的。 他没细数,隨手翻了翻,递给马修。 马修接过去,手指翻飞,片刻后点点头:“没问题。” 克莱门特又递过来一份收据:“没问题,这张收据麻烦您签个字。” 林恩利落地签了。 克莱门特脸上露出一抹如释重负的笑容,又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双手递过来: “这是杜瓦尔先生让我转交给您的。他说,法兰西商业银行,欢迎有能力的年轻人。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儘管开口。” 林恩接过来一看,是一张深绿色的贵宾卡。 烫金的字,印著“法兰西商业银行·贵宾客户”。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凭此卡可享受本行各项优先服务”。 林恩把卡收好,站起身,伸出手: “克莱门特先生,替我谢谢杜瓦尔先生。这份人情,我记下了。” 克莱门特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 “林恩先生,您慢走。以后常来。” 从银行出来,马修抱著那个沉甸甸的牛皮纸袋,两只眼睛瞪得溜圆: “厂长,两万五……这就到手了?那个克莱门特,之前不是还帮著杜邦家坑咱们吗?怎么今天跟变了个人似的?” 林恩笑了笑,往马车走去: “因为他背后那个人,比他会看人。” …… 三天后,诺让镇那家酒馆。 还是那张角落里的桌子,还是那四把椅子。 但今天的气氛,跟三天前完全不同。 拉莫特男爵坐在林恩对面,手里攥著一支笔,盯著面前那份合同看了又看,就是迟迟不肯落笔。 莫里斯和杜福尔坐在旁边,同样盯著自己那份合同,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 林恩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 “三位,律师先生就在旁边,合同都看了三遍了,有什么问题吗?” 第50章 谁赚了 拉莫特男爵抬起头,咳嗽了一声: “林恩先生,八法郎一亩这个价格……是不是能再商量商量?” 林恩放下杯子,笑了。 “男爵先生,三天前咱们可是说好的。八法郎一亩,现钱,一次付清。您现在反悔?” “不是反悔,”拉莫特男爵捋了捋鬍子,斟酌著措辞,“就是觉得……这价格是不是稍微低了那么一点?毕竟我那块地,当年可是……” “当年是当年,现在是现在。”林恩不紧不慢地打断他,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出尔反尔可不是什么好品德。男爵先生要是觉得亏,那就算了。反正要买地,我有的是选择。” 他说著,“怒气冲冲“地就要起身。 “別別別!”莫里斯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连忙伸手虚拦: “林恩先生,別衝动!八法郎就八法郎,咱们不商量了!” 他一边说一边拼命给拉莫特男爵使眼色。 这冤大头要是跑了,上哪儿找去? 拉莫特男爵脸上闪过一丝尷尬,又闪过一丝不甘,最后终於化作一声轻咳。 他提起笔,在合同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 莫里斯和杜福尔也赶紧签了,生怕晚一步林恩就反悔。 三份合同推到林恩面前。 林恩接过合同,转头看向坐在旁边一直没吭声的那位穿黑色礼服的中年人: “勒格拉先生,接下来就拜託您了。” 那位中年人点点头,站起身来。 他正是林恩特意从巴黎请来的勒格拉律师。 “三位先生,”勒格拉打开隨身携带的公文包,取出几份正式的法律文书: “这是不动產转让契约的正式文本,我已经按照你们和林恩先生商定的条款擬好了。按照法律规定,土地交易需要在公证人面前签署正式契约,然后到抵押登记机关办理过户登记。” 几位地主点点头,对这个流程显然不陌生。 只有杜福尔一脸茫然:“登记?” “是的,杜福尔先生。”勒格拉推了推眼镜: “根据法兰西共和国七年雾月十一日法律,所有不动產转让必须在所在地的抵押登记机关办理登记,简单说,不登记,这块地法律上还不算林恩先生的。” 杜福尔皱了皱眉:“这么麻烦?” “这是为了保护交易安全。”勒格拉不紧不慢地说: “登记之后,这块地从此就在官方档案里清清楚楚写著林恩·勒布朗的名字。以后再有什么纠纷,谁也赖不掉。” 他把三份正式契约分別推到三人面前: “这是正式版本,条款和刚才那份合同完全一致。三位如果没有异议,现在就可以签字。签完之后,我们一起去一趟区政府的抵押登记机关,办理过户手续。林恩先生会在登记完成的同时支付款项。” 莫里斯接过契约,看了一遍,確认无误后,提起笔签了字。 莫里斯和杜福尔也签了。 勒格拉把三份契约收好,站起身: “那现在就去区政府吧。早点办完,三位早点拿到钱。” …… 诺让镇区政府的抵押登记机关,其实就是一间灰扑扑的小屋子,门口掛著一块小木牌,上面写著“抵押登记处”几个字。 一个五十来岁、戴著袖套的老头坐在柜檯后面,正拿著一份报纸看得津津有味。 看见一群人进来,他懒洋洋地抬起头: “什么事?” “办理不动產过户登记。”勒格拉把三份契约和三位地主的地契原件递过去。 老头接过文件,翻了翻,眼睛微微睁大: “四千亩?三块地一起过户?” “对。”勒格拉点点头。 老头抬头打量了一眼站在后面的林恩,目光里闪过一丝惊讶。 他站起身,走到后面一排巨大的柜子前,拉开其中一个抽屉,翻出一本厚厚的登记簿。 “名字?” “买方:林恩·勒布朗,巴黎郊外塞纳河畔訥伊镇,勒布朗铸铁厂厂长。卖方:拉莫特男爵、莫里斯先生、杜福尔先生。” 老头翻开登记簿,蘸了蘸墨水,一笔一划地开始记录。 林恩站在旁边,看著那本厚重的登记簿。 这就是1847年的不动產登记系统。简陋,原始,却又带著一种朴素的郑重。 老头写了大半页,最后在末尾盖上一个小圆印章,抬起头: “行了。登记费十二法郎。” 林恩朝马修点点头,马修掏出十二法郎放在柜檯上。 老头收好钱,把登记簿转过来,指著那行刚写好的记录: “勒布朗先生,您看看。从今天起,诺让镇北边这三块地,总共四千亩,就是您的了。” 林恩低头看了一眼。 登记簿上清清楚楚写著: “公元1847年4月22日,卖方拉莫特男爵、莫里斯先生、杜福尔先生等三人,將位於诺让镇北之不动產共计四千亩,转让予买方林恩·勒布朗。转让价格三万二千法郎。登记完毕。” 下面还有登记员的签名和印章。 就这么几行字,四千亩地,换了主人。 林恩点点头,从马修手里接过那个沉甸甸的牛皮纸袋,放在柜檯上: “三位,钱在这儿。” 莫里斯第一个接过自己那份,手指翻飞,飞快地点了一遍。 点完之后,他一把將钞票揣进怀里,脸上笑得跟开了花似的: “林恩先生,爽快!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儘管开口!” 杜福尔更夸张,抱著那沓钞票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念念有词: “三千……六千……九千……”数到一半,他忽然抬起头,眼眶居然红了: “林恩先生,您是我的恩人!这块地压了我三年,税交了五六百,一粒粮食没收回来。今天终於……终於……” 林恩拍拍他的肩膀: “杜福尔先生,別激动,以后常来我这儿打猎。” 杜福尔愣了一下,隨即破涕为笑。 拉莫特男爵把钞票揣进怀里,脸上也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他伸出手,用力握了握林恩的手: “年轻人,你这魄力,我服了。这块地虽然现在荒著,但好歹是咱们诺让镇最大的地块。你好好养两年,等草长起来了,打猎肯定过癮!” 林恩笑著点头。 三位地主握著他的手久久不放,眼神里满是“终於脱手了”的庆幸,还有一丝对“冤大头”的……慈祥。 临走时,拉莫特男爵甚至破天荒地朝马车挥了挥手: “年轻人,路上慢点!有空来我庄园喝茶!” 第51章 人的感情是复杂的 马车晃晃悠悠地驶出诺让镇,马修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盯著林恩: “厂长,那三位地主……怎么高兴成那样?” 林恩靠在车厢壁上,嘴角微微翘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因为他们终於把那几块『破地』脱手了。”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车窗,落在那片渐渐远去的荒地上,声音里带著一丝马修听不懂的笑意: “他们以为他们贏了,马修。” “可真正贏的那个人,现在还没上场呢。” …… 消息这种东西,在乡下的传播速度比城里还快。 三天后,整个诺让镇都知道了一件事:有个巴黎来的冤大头,花三万二千法郎,买了那三块荒得连土豆都种不活的地。 酒馆里,烟雾繚绕,人声鼎沸。 “三万二?”一个满脸络腮鬍的汉子把酒杯往桌上一墩,眼睛瞪得铜铃大,“就那三块地?我前两天路过的时候,草长得比人还高,兔子钻进去都找不著!” “可不是嘛!”旁边一个瘦削的老头撇撇嘴,“我听说那年轻人是个铸铁厂的厂长,年轻得很,想买块地打猎。” “打猎?哈哈哈哈!”络腮鬍拍著桌子笑得前仰后合,“那他可找对地方了!那地里的野兔子比人都多!不用打,直接拿网兜捞就行!” 酒馆老板娘端著一盘刚烤好的麵包从厨房出来,听见这话,立刻凑过来: “你们不知道,那天那年轻人坐在我店里,亲口说的!说要养几匹好马,买几条英国猎狐犬,在那片最高的坡地上盖座小庄园,秋天骑著马追兔子!” 她说著,还学著林恩的样子比划了两下: “他说,四千亩连成一片,骑著马从这头跑到那头都得小半天,那才叫畅快,才叫气派!” “哈哈哈哈!”酒馆里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笑声差点把屋顶掀翻。 “傻子!” “败家子!” “有钱烧的!” 有人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有人拍著大腿直喘气。 可笑声渐渐落下的时候,角落里一个一直闷头喝酒的汉子忽然啐了一口,把酒杯往桌上狠狠一砸: “笑个屁!” 酒馆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扭头看他。 那汉子抬起头,脸被炉火烤得黝黑,眼睛里却闪著血丝,带著一股说不清是愤怒还是憋屈的劲儿: “人家三万二买块地,就为了打猎取乐。我呢?我一家六口,起早贪黑干一年,到头来连黑麵包都快吃不起了!我闺女昨天饿得直哭,我只能给她喝凉水!” 他声音越说越大,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 “你们笑他傻?他傻不傻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世道,有钱人花三万二买块荒地当玩具,穷人连口饭都吃不上!这他妈叫什么事儿?!” 酒馆里忽然安静得落针可闻。 有人訕訕地收起笑容,低下头盯著自己的酒杯。 有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老板娘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愣在那儿,不知该接什么话。 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 “那……那也是人家有本事挣来的钱……” 可这话说得心虚,自己都不信。 酒馆里的气氛忽然变了。 那些笑声还在耳边迴响,可此刻听起来,却莫名有些不是滋味。 从那以后,“傻子林恩”的名號还是传遍了方圆几十里,可传著传著,味道就变了。 有人添油加醋,说那年轻人不光买了地,还准备出大价钱在周围建一座狩猎庄园,光马厩就要盖十几间。 有人说他其实是个疯子,铸铁厂赚的钱全砸在这破地上,早晚得破產,到时候看他怎么哭。 还有人说得更离谱:那年轻人其实是个英国间谍,买地是为了藏军火,不然谁会花那么多钱买块不长粮食的破地? 可更多的人,听著听著,就沉默了。 他们看著自家快要见底的米缸,看著面黄肌瘦的孩子,再看看那片被“傻子”买走的荒地——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那滋味,叫嫉妒。 也叫愤懣。 凭什么呢? 凭什么是那个年轻人,拿著三万二千法郎,买下那片他们祖祖辈辈看著、却从未拥有过的土地? 凭什么是那些地主老爷,卖掉了不值钱的荒地,揣著沉甸甸的钞票,能去巴黎过上更好的日子? 而他们,连笑一声的资格,都要被现实狠狠扇一巴掌? …… 马修这几天过得比谁都憋屈。 林恩把前期打理那块地的活儿交给了他。 其实就是前期雇些人手,把地里的杂草除一除,把那些塌了的田埂修一修,再搭几间临时用的工棚。 活儿倒是不难,难的是每次来诺让镇,都得忍受那些指指点点的目光和毫不掩饰的嘲笑。 “看,那就是那个傻子厂长的跟班。” 马修从镇口经过的时候,修鞋老头扯著嗓子喊了一句,旁边几个閒汉跟著鬨笑。 可那笑声,听著跟酒馆里那些人的笑一模一样——笑著笑著,就笑不出来了。 因为马修手里攥著的,是今天要发的工钱,厚厚一沓,够他们干半年的。 衝著工钱的面上,他们还要围著马修恭维。 马修心里也不痛快,他去酒吧找工人,老板娘倒是热情,可介绍的工人总是在背后嚼舌根: “听说那小子以前在铸铁厂干得好好的,现在被发配到这儿来看荒地,嘖嘖……也不知道拿了多少钱,值得这么卖命。” 马修气得牙痒痒,可又势单力薄,只能憋著一肚子火把活儿干了,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这个破地方。 晚上回到厂里,他终於忍不住跟林恩诉苦。 “厂长,您是没听见那些人说什么!”他脸都气歪了: “『傻子林恩』这个,『冤大头』那个,还有人说您脑子有毛病,花三万二买块荒地就为了打猎!我都想跟他们吵一架!” 林恩正靠在椅背上翻一本旧农书,闻言抬起头,笑了笑:“吵什么?” “他们那是瞎说!”马修攥著拳头,“您根本不是那样的人!” “我知道我不是。”林恩把书放下,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他们不知道,那就让他们说唄。反正说了也不掉块肉。” 马修愣了愣:“可……可这也太难听了!” “难听怕什么?”林恩笑了笑,“马修,你记住,真正能成事的人,没空跟人吵架。有那工夫,不如多干点正事。” 马修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脸上的不甘心还是藏不住。 林恩看著他那样,忽然又笑了:“行了,別苦著脸。等秋天再看,到时候谁笑谁还不一定呢。” 马修眼睛一亮:“厂长,您真有法子让那地活过来?” “有。”林恩点点头,把书往桌上一放,“不过现在说了你也不明白,等你把前期活儿干完了,我再告诉你下一步怎么办。” 马修重重地点了点头:“行!厂长您放心,我明天一早就去,再多雇些人,按您的要求把那片地儘快收拾好!” 林恩看著他兴冲冲跑出去的背影,笑著摇了摇头。 这小子,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倒是个干活的料。 第52章 人的感情是质朴的 接下来的半个月,马修几乎天天往诺让镇跑。 他雇了二十多个本地人,把那四千亩荒地里的杂草全割了一遍。 有些地方草长得比人还高,镰刀挥下去,草屑飞得到处都是,落在汗津津的脖子上,扎得人直缩脖子。 刚开始那两天,工人们一边干活一边閒扯,扯来扯去,话题总绕不开那个“傻子厂长”。 “哎,你们说,”一个瘦高的年轻人擦了把汗,扭头问旁边的人,“那厂长到底图啥?花三万二买这破地,图什么?” 回话的是个四十来岁的老农民,姓皮耶罗,他用袖子抹了把脸,嘿嘿一笑: “图乐子唄!人家有钱人想法跟咱不一样,三万二就当买个玩具,玩两年扔了也不心疼。” “三万二……买个玩具?”瘦高年轻人咂咂嘴,眼睛都直了,“我一年挣不到一百法郎,得干三百多年……” “三百多年?”旁边一个矮胖的汉子接话,“你命够长的啊?” 几个人鬨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荒地里传得老远。 可笑著笑著,声音就小了。 他们不约而同地抬头,看向远处那个蹲在地头记帐的年轻管事——马修。 那个“傻子厂长”派来的人,正拿著一支削得尖尖的铅笔,在本子上认认真真地划拉著什么。 “你们说,”瘦高年轻人压低声音,像是怕被听见似的,“他记那个干嘛?” “发工钱唄。”皮耶罗撇撇嘴,“人家是管事儿的,不得记清楚谁干了多少?” “那……”瘦高年轻人喉结滚动了一下,“那咱们真能拿到钱?” 这话一出,几个人都沉默了。 他们不是没给地主干过活。 拉莫特男爵家、杜福尔家、还有那个巴黎来的莫里斯先生。 哪个不是嘴上说著“亏待不了你们”,真到发钱的时候,拖三个月是常事,扣一半是良心,直接赖帐的也不是没遇见过。 去年给拉莫特男爵家收麦子,说好一天三十生丁,干完了愣是拖了仨月,最后只给了二十,那老东西还翘著鬍子说“爱要不要”。 “管他呢,先干著唄。”矮胖汉子嘆了口气,“反正这会儿也没別的活儿。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能挣一个是一个。” “说得对。”皮耶罗挥了挥镰刀,声音闷闷的,“干活干活,別瞎想了。” 镰刀继续挥动,杂草一片片倒下。 可那个问题,却像根刺似的扎在每个人心里,时不时冒出来扎一下: 这钱,真能拿到手吗? 傍晚收工的时候,马修合上本子,清了清嗓子:“都过来,领今天的工钱。” 二十多个人呼啦啦围了上去,眼睛齐刷刷盯著马修怀里那个鼓鼓囊囊的布袋。 那眼神,又期待,又害怕,复杂得很。 马修翻开本子,一个一个念名字,念到一个,发一个。 五十生丁。铜板落在手心里,沉甸甸的。 瘦高年轻人把那几个铜板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放在嘴里咬了咬,然后抬起头,脸上的表情跟做梦似的: “真……真给啊?” “废话。”马修白了他一眼,“我们厂长说话算话,从不拖欠。” 矮胖汉子攥著那把钱,手都有点抖。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憋出一句: “那个……明天还招人不?” 第二天,来的人比第一天多了十几个。 第三天,又多了二十几个。 到后来,马修不得不在镇口贴了张告示:“人够了,暂时不招了。” 没报上名的人站在告示前,眼巴巴地看半天,然后嘆著气往回走。 “早知道就该早点去……” 而那些被选上的,干活更卖力了。 镰刀挥舞得更快,锄头抡得更高,连喘气都比別人响。 “哎,你们说,”瘦高年轻人一边割草一边问,这回语气跟之前完全不一样了,“那个厂长……他到底图啥?” 皮耶罗这回没急著回答,他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说: “图啥我不知道。我就知道,我干了三十年活儿,头一回当天结清,而且工钱足额给。” “可不是嘛。”矮胖汉子接话,“我媳妇昨天还问我,是不是偷的。我说不是,是给那个『傻子厂长』干活挣的。我媳妇愣了半天,说……”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有点哽: “她说,要是这世上多几个这样的『傻子』,该多好……” 周围忽然安静了。 只有镰刀割草的唰唰声,在风里响著。 那几天,诺让镇上的閒话还在传。 “傻子厂长”“冤大头”“钱多烧的”……这些话照样有人说,照样有人听。 可传著传著,味道就变了。 因为那些干活的人回到镇上,腰包里都揣著沉甸甸的铜板。 他们去麵包房买麵包,不再是赊帐,而是掏出钱来,一枚一枚数清楚。 麵包房老板接过钱,忍不住问:“你这是发財了?” “发什么財,给那个『傻子厂长』干活呢。” “傻子厂长?” “对啊,就是花三万二买荒地那个。” 麵包房老板愣了愣,看著那人拎著麵包走远的背影,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几天,镇上多了些沉默的人。 他们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晒著晒著就往北边那片荒地望一眼。望一眼,就嘆一口气。嘆一口气,又望一眼。 眼神复杂得很。 有人小声嘀咕:“早知道……我也去就好了。” 旁边的人没接话,只是又嘆了口气。 因为他们知道,人家招人的时候,他们还在背后骂人家“傻子”呢。 现在想去?晚了。 后来,不知是谁起了个头,镇上开始有人替那个“傻子厂长”说话了。 “人家傻?人家傻能拿出三万二?人家傻能给那么高的工钱当天结?” “你们懂个屁!人家那叫有良心!” “就是!比那些个一毛不拔的地主老爷强多了!拉莫特那老东西,去年拖了我仨月的工钱,到现在还欠著呢!” “可不嘛!我爹给他家干了二十年,老了干不动了,一脚踢开,一个子儿没给!” 酒馆里,老板娘擦著杯子,听著那些七嘴八舌的议论,忽然想起那天那个年轻人坐在角落里喝咖啡的样子。 斯斯文文的,说话客客气气的,一看就是读过书的人。 怎么看都不像“傻子”。 她放下杯子,嘆了口气。 “这世道,”她喃喃道,“有良心的人,反倒被叫傻子。” 门外的风吹进来,带著田野里青草被割断后的清香。 那是四千亩荒地,在被人一点一点收拾乾净。 第53章 从「傻子」到诺让镇的「良心」 从那以后,“傻子林恩”的名號还在乡间流传。 可传著传著,从恶意变成了善意,从嘲笑变成了敬意。 曾经,人们说起“傻子”,嘴角掛著的是嗤笑,眼神里透著轻蔑,是那种“有钱人果然脑子有病”的幸灾乐祸。 如今,这称呼从嘴里蹦出来时,语气里却掺进了別的东西——有酸溜溜的羡慕,有说不清的感激,更多的,是连他们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盼。 他们在期盼什么? 期盼那个“傻子”真能在这片不毛之地上折腾出些名堂。 期盼他以后还来招工,还像现在这样,把工钱按时足额的发给他们。 期盼这灰扑扑的日子,终於能有个盼头。 工人们都说: “傻子?傻子能拿得出三万二千法郎?傻子能给你们这些穷鬼按时发工钱?人家那是心善,是大方,是……” 是什么,工人们搜肠刮肚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但每天傍晚收工的时候,工人攥著刚领到的工钱,站在那棵歪脖子树下,望著这片渐渐露出土地本来面目的荒地,忽然嘟囔了一句: “不管他买这地到底图啥……反正,比那些嘴上说著可怜穷人,背地里把工钱压到二十生丁还拖欠半年的老爷们,强了百倍。” 这话没人接茬。 但每个人都听见了自己心里那声沉重的迴响。 夕阳的余暉將这片土地染成温暖的金红色。那几间新搭的工棚歪歪斜斜地立著,简陋得不成样子,在这片开阔的土地上显得格外单薄。 可不知怎的,这幅画面落在眼里,竟让人的心底,悄然生出了一丝从未敢有的念头。 那念头究竟是什么,他们自己也说不清。 只知道,那个曾经被全镇人嘲笑的“傻子”,比那些满嘴仁义道德的老爷们,更像一个活生生的人。 至少,他把他们当人看。 这就足够了。 …… 与此同时,在勒布朗铸铁厂最不起眼的角落里,一间原本堆满废料的旧车间被清理了出来。 一扇新钉的木门旁,掛著一块简陋的牌子,上面只写了四个字:肥料车间。 马修第一次看见这块牌子时,愣了好一会儿。 “厂长,这……肥料车间,是干啥的?” 林恩正蹲在车间里头,对著一堆瓶瓶罐罐忙活得热火朝天,头也不抬地答:“字面意思。造肥料的车间。” “造肥料?”马修挠挠头,好奇心驱使著他凑了过去。 只往里一瞄,眼睛便瞪大了。 只见工作檯上,一字排开好几个大木桶,里面盛著黑乎乎的液体,正咕嘟咕嘟冒著泡。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气味直衝脑门——像是餿了的泔水,又混著烂菜叶的腐败,还夹著一股刺鼻的腥气。 每个木桶上,都掛著一块木牌,上面写著:沤肥池,閒人勿近。 “厂长……这,这啥味儿啊!”马修被熏得一个踉蹌,本能地捏住鼻子往后跳开两步。 林恩却不以为意,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脸上带著满意的微笑:“好东西。我叫它肥田料,简称肥料。” “肥田料?”马修一脸茫然。 “说了你也不明白。”林恩走到一口大缸前,抄起一根木棍搅动著里头浓稠的液体: “你就把它当成给地吃的补药。地跟人一样,没日没夜地干久了,也会累,得好好补一补。补好了,才能长出好庄稼。” 马修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忍不住追问:“那……这补药,是咋做的?” “骨头、草木灰、硝石,再兑上水。”林恩简单概括,“骨头要烧过,磨成细粉;草木灰泡水,澄清了再用;硝石化开。这几样东西搅和在一起,沤上一阵子,就成了。” 马修听得一愣一愣的,满脸不可思议:“骨头……骨头也能当肥料?” “骨头里头有地最缺的好东西。”林恩也懒得解释复杂的磷元素循环,便换了个说法,“乡下有经验的老农都知道,在果树底下埋条死狗,来年果子就能结得又多又大。道理是一样的。” 马修想了想,好像確实听老人说过这话。 “那……”他来了兴致,兴奋地搓搓手,“厂长,我能帮上啥忙不?” “当然有。”林恩指了指角落里那堆从屠宰厂刚运来的骨头,“你的任务,就是把那些骨头,全部磨成粉。磨得越细越好。” 马修看了一眼那堆小山似的骨头,咽了口唾沫:“行!” 接下来的几天,“肥料车间”里日夜不歇。 马修带著几个年轻工人,轮班磨骨头。 那台从库房里翻出来的旧石磨被擦得鋥亮,从早转到晚,嘎吱嘎吱的声音响彻整个角落。 皮埃尔抽空过来瞧了一眼,看著那堆被磨成细粉的骨粉,嘖嘖称奇: “厂长,您这又是琢磨出什么新点子了?能比之前那温度计还值钱?” “要是顺利的话,应该差不多。”林恩正指挥著工人往缸里添加澄清后的草木灰水,隨口答道。 连老马丁也忍不住好奇心,溜达过来瞅了瞅。 他刚往车间里探进半个脑袋,便被那股冲天的气味熏得眉头紧锁,转身就走。 可走了几步,他又折返回来,探著头,粗声粗气地问:“厂长,这玩意儿……真能让地里重新长庄稼?” 林恩抬起头,冲这位老工匠笑了笑,信心十足: “能。马丁老爹,您就等著瞧好吧。等秋天收了新粮,我请您喝头一道新麦酿的好酒。” 老马丁愣了愣,然后咧嘴笑了:“行!我等著。那我就提前谢谢厂长了。” 又过了几日,第一批肥料终於“沤”成了。 十几口大缸在车间里码得整整齐齐,里头原本浑浊的黑水经过充分发酵,顏色愈发深邃,气味也更加浓烈、霸道,人要是凑得太近,真能被熏得一个跟头。 马修捏著鼻子站在一旁,瓮声瓮气地问: “厂长,这东西……真能往地里用?” “当然能用。”林恩拿木棍搅了搅最后一口缸,满意地点点头: “行了,准备装车。明天一早,我亲自去一趟诺让镇。” “厂长,您亲自去?”马修有些意外,自告奋勇道: “不就是运这些肥料吗,这种跑腿的活儿交给我就行了。” “不光是送肥。”林恩把木棍往旁边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想亲眼去看看那块地现在收拾得怎么样了。再说,这肥料具体怎么个用法,我得亲自下地给工人们示范。还有,”他顿了顿: “四千亩地,光靠短工可不行,总得招些肯留下来长期耕种的长工和佃户。这件事,也得我出面。” 第54章 招工 林恩的马车队浩浩荡荡地进了诺让镇。 六辆大车,前头三辆装著那种古怪的大木桶,桶口封得严严实实,但那股若有若无的怪味还是从缝隙里钻出来,飘得满街都是。 后头三辆则拉著农具,包括一些新打的铁犁、锄头、镰刀,还有几卷粗麻绳,堆得冒尖。 镇上的閒人老远就闻见味儿了,纷纷从墙根底下站起来,伸长脖子张望。 “哎呦,什么味儿?谁家泔水缸炸了?” “不对不对,我怎么闻著像烂鱼烂虾?” 等马车走近了,有人认出赶车的马修,立刻扯著嗓子喊起来: “哟!快看快看!那不是傻子厂长的人吗?” “傻子厂长”四个字一出口,几个閒汉正想跟著起鬨,话还没出口,就被旁边的人拽住了袖子。 “闭嘴吧你!” 拽人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脸被太阳晒得黝黑,正是之前在荒地割过草的皮耶罗。 “你他妈说谁是傻子?” 那閒汉一愣:“我……我就开个玩笑……” “玩笑?”皮耶罗死死盯著他: “如果给我们按时发工钱的人是傻子,那我祝你一辈子都不能按时拿到工钱!” 皮耶罗这话说得斩钉截铁,那几个刚要起鬨的閒汉討了个没趣,訕訕地缩回墙根底下,不吭声了。 马车队最终在镇公所门口停下。 林恩跳下马车,抬头打量了一眼这座灰扑扑的两层小楼。 诺让镇的镇公所比他想像中还要寒酸。 墙皮脱落了好几块,露出里头的土坯,窗户上的玻璃裂了一道缝,用旧报纸糊著。 门口那根旗杆光禿禿的,上头本该掛著法兰西的国旗,现在只剩半截绳子在风里晃悠。 “就这儿?”马修凑过来,“还不如咱们厂的门房气派。” “市镇府嘛,都这样。”林恩拍拍他的肩膀,大步往里走。 镇公所里头比外头还暗。 一进门就是间不大的办公室,靠墙立著几个陈旧的木柜,里头塞满了卷宗。 窗边的书桌上堆著厚厚的帐本,一个五十来岁的胖老头正趴在桌上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呼嚕打得山响。 “咳咳。”林恩轻轻咳了一声。 胖老头没醒。 “咳咳咳!”马修用力咳了三声。 胖老头猛地一激灵,脑袋差点撞在桌上。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左右张望了一下,看见面前站著两个陌生人,赶紧抹了把嘴角的口水,撑著桌子站起来。 “啊……啊!两位是……”他揉了揉眼睛,“有什么事吗?” “请问市镇长先生在吗?”林恩问。 “我就是市镇长,佐尔-鲁菲涅——”胖老头说到一半,忽然顿住,“哎,您是……” “林恩·勒布朗。”林恩伸出手,“勒布朗铸铁厂的厂长,前几天刚在镇北买了四千亩地。” 鲁菲涅握住他的手,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哟!林恩先生!是您啊!” 他上下打量著林恩,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灿烂,最后竟忍不住拍著大腿笑了起来: “哎呀呀,久仰久仰!您那地买得可真值啊!我听说拉莫特男爵回去之后高兴得喝了两瓶酒,见人就说碰上了个爽快的年轻人!还有那个莫里斯,听说拿著钱回巴黎还债去了,逢人就夸您是个大善人!” 林恩笑了笑,没接话。 鲁菲涅又看向马修:“这位是……” “我的助手,马修。” “马修先生,幸会幸会!”鲁菲涅热情地和马修握了握手,然后赶紧招呼两人坐下: “快请坐快请坐!我让人去烧壶热水,泡点咖啡。虽然可能比不上巴黎的好,但总比喝凉水强!” 他朝门外喊了一嗓子,一个年轻人应声跑出去忙活了。 林恩在椅子上坐下,开门见山:“市镇长先生,我今天来是有正事。” 鲁菲涅立刻正襟危坐,双手放在桌上,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势:“您说您说!” “我想在镇里招长工。” “招长工?”鲁菲涅愣了一下,隨即眼睛更亮了,“这可是好事啊!林恩先生,您打算招多少人?工钱怎么算?” 他说著,已经麻利地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的本子和一支的铅笔,摆出认真记录的架势。 林恩伸出一根手指:“先招一百二十个。要能吃苦、肯下力气的,有孩子的优先。工钱嘛——” 他顿了顿:“按照我工厂工人的標准,按月发,每月四十法郎起,干得好的再加。包一顿午饭,收成好的话另有补贴。” “四十法郎?!”鲁菲涅的铅笔差点掉在桌上,“还包午饭?” 他干市镇长这么多年,还没见过这么高的工钱。 镇上的佃农给地主干活,累死累活一个月也就二十法郎,还得自己带乾粮。 四十法郎,比得上巴黎那些大工厂了! “怎么,高了?” “不不不,不是高……”鲁菲涅咽了口唾沫,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林恩先生,您这工钱开得,怕是全镇的青壮年都得抢著来!” 他说著,又有些疑惑地挠挠头: “不过……您那四千亩地,不是买来打猎的吗?招这么多长工干什么?总不能是僱人帮您养兔子吧?” 林恩端起刚送来的咖啡喝了一口,还別说,这位镇长的咖啡格外不错,至少能喝出咖啡的香醇。 “我又改变主意了。”林恩笑笑,“这两天突然不喜欢打猎了,喜欢上种地了。” “种……种地?” 鲁菲涅张大了嘴,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他想笑,但又觉得当著人家的面笑不太礼貌;想劝,又不知道从何劝起。 那四千亩地什么情况,他这个当市镇长的比谁都清楚,就是因为种不出东西,拉莫特那几个地主才急著脱手的。 这年轻人花三万二千法郎买下来当猎场,已经够离谱了,好歹也算物尽其用。 现在居然还想种地? 这不是往水里扔钱吗? 收成不好,恐怕连工人的工钱都挣不回来! “林恩先生,”鲁菲涅斟酌著用词,儘量委婉: “您可能不太清楚咱们这地的底细。那片地收成一年不如一年,去年拉莫特男爵硬著头皮种了一季,结果收成还不够本钱的零头。” 第55章 全镇轰动 鲁菲涅顿了顿,好心劝道: “要不……您再考虑考虑?打猎也挺好的,真的。回头我帮您联繫几个猎人,保证把兔子野鸡给您养得满山跑!” 林恩把咖啡杯放下,笑了笑: “市镇长先生,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我这人有个毛病,想干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鲁菲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反正人家钱多烧的,他操什么心? “行吧,”他嘆了口气,“那您要招一百二十个长工,这没问题。我马上让人贴告示,您这条件,保准下午就给您招齐。” “不过,”鲁菲涅补充道,“您既然通过镇公所招人,那我们有责任为告示的真实性负责,希望您能理解。” “这是自然,”林恩笑了笑,“我们的条件是百分百真实的。” …… 鲁菲涅办事居然还挺有效率。 当天上午,镇公所门口那面告示墙上,就贴出了一张新鲜热乎的告示。 告示旁边站著两个镇公所的年轻人,一人拿著个铃鐺,一人拿著个铁皮喇叭,正准备开嗓吆喝。 马修蹲在镇公所对面的墙根底下,啃著从镇上买来的麵包,等著看热闹。 他倒要瞧瞧,这帮前几天还喊自家厂长“傻子”的傢伙,看见告示会是什么表情。 铃鐺响了。 “都来看看!都来听听!”拿铁皮喇叭的年轻人扯著嗓子喊,“林恩·勒布朗先生为打理镇北四千亩农田,急招长工一百二十名!待遇优厚!” 农田? 四千亩? 长工? 这三个词凑在一起,本身就够离谱的了。 可更离谱的还在后头。 “月薪四十法郎起!按月足额发放,绝不拖欠!”年轻人扯著嗓子往下念: “工作日包一顿午饭!干得好有肉!有家室、有孩子要养活的优先录用!收成好时,另有额外补贴!” 他念完了。 街上忽然安静了。 那种安静很奇怪。 因为附近的人越聚越多,却偏偏没一个人说话。 十几个人围在告示前面,盯著那告示。 然后二十几个。 然后三十几个。 街上的人越聚越多,对面的马修反倒有些不自在了。 这反应……跟他想的完全不一样啊? 他以为会有人当场欢呼,以为会有人衝上去问东问西,以为告示一贴出来,这帮人就该疯了一样往镇公所里挤。 结果呢? 全哑巴了。 沉默了足足有半分钟。 “四——四十法郎?!”终於有人喊了出来,他往前挤了两步,“你再说一遍?多少?” “月薪四十法郎起!”念告示的年轻人把铁皮喇叭举高,“听清楚没有?四十法郎!还管一顿午饭!” “我的老天爷……” 有人踉蹌了一步,被身后的人扶住。 他茫然地回过头,看著周围那些同样目瞪口呆的脸,嘴唇哆嗦了半天,憋出一句: “拉莫特男爵家扛活,一个月给多少来著?” “十几法郎。”旁边有人回答,“还得自己带黑麵包。” “我活了五十七年,”一个老头转回身,像是在做梦一样,“给人干活干了四十年,从没拿过超过二十五法郎的工钱。” 他伸手指著告示,难以置信道:“这……这是真的吗?” 人群终於炸了。 “巴黎的工厂也就这待遇吧?我表哥在圣但尼那边一家纺织厂干活,一天干十四小时,一个月也才四十五法郎,还得自己租房!” “那个『傻子厂长』……他是钱多烧得慌,还是真傻到以为那荒地能长出金子?” 还有人站在人群外围,伸长脖子往里张望,脸上写满了將信將疑。 “假的吧?”一个尖嘴猴腮的中年男人嘀咕道,“肯定是假的。哪有这种好事?说不定是想把咱们骗去干活,干完了不给钱!” “就是就是!”旁边有人附和,“咱们之前还喊他『傻子厂长』呢,他能对咱们这么好才怪!” “告示上写的四十法郎?我看是每天四十生丁吧?那小子写错了!” “对对对!肯定是写错了!巴黎来的大老板哪懂咱们乡下的行情?一个月四十法郎,他怎么不乾脆每人发座城堡呢?” 部分人越说越激动,越说越觉得自己猜得对。 毕竟,他们活了这几十年,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的待遇。 要真有这么好的事,还轮得到他们? 更多的人则站在那儿,眼巴巴地盯著那张告示,想走又不捨得走,想信又不敢信。 那种心痒难耐的滋味,比饿肚子还难受。 “让开让开!都让开!” 一个粗嗓门从人群后面传来。 市镇长佐尔·鲁菲涅挤开人群,胖乎乎的身子艰难地挪到告示牌前,喘著粗气,脸涨得通红。 他一把抢过那个铁皮喇叭,清了清嗓子,扯著喉咙喊道: “都给我听好了!” 人群安静下来,所有人盯著他。 鲁菲涅拍了拍告示,一字一顿地说: “这告示,是我亲自写的!上面的字,是我亲眼看著林恩先生说的!四十法郎,就是四十法郎!白纸黑字,清清楚楚!我代表诺让市镇政府为此担保,谁再瞎嚷嚷什么写错了,就是跟我佐尔·鲁菲涅过不去!谁要是觉得这是假的,现在就可以走,没人拦著!” 没人走。 非但没人走,反而又往前挤了挤。 “那……那啥时候开始招?”有人问。 “现在!”佐尔一挥手,“愿意报名的,排队!一个一个来,挤什么挤!” 人群呼啦啦往镇公所门口涌去。 不到一刻钟,队伍就从镇公所门口排到了镇口那棵老橡树下,少说也有两三百號人,还在不断增加。 有青壮年,也有半大孩子;有穿得破破烂烂的佃农,也有刚从地里回来的短工。 还有些女人站在队伍旁边,踮著脚尖往里头张望,嘴里念念有词,也不知道在求哪路神仙保佑自家男人能被选上。 皮耶罗也挤在中间。 “我给他干过短工!”他回头跟后面的人说,声音大得生怕別人听不见,“就是锄草的活,每天结钱!一个子儿不少!他说的话,都算话!” 后面的人听了,眼睛都亮了几分。 “真的?” “真的!我亲自领的!”皮耶罗挺了挺胸,“八十生丁一天,干完活当场就给!我干了十天,拿了八法郎,一个铜板没少!” 队伍里响起一片吸气声。 第56章 得民心者得天下 五月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诺让镇的公所门口,把那些破旧的石墙都照得有了几分生气。 林恩坐在一张临时搬来的木桌后面,面前摆著个本子,手里攥著支削得尖尖的铅笔。 马修站在他身后,腰板挺得笔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称职的助手。 队伍已经从公所门口排到了镇口那棵老橡树下,还在不断往前延伸。 人山人海,蔚为壮观。 “下一个。”林恩抬起头。 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走上来,粗糙的双手在裤子上蹭了又蹭,站得笔直,眼神里带著点紧张,又带著点期待。 “叫什么?” “安德烈,先生。安德烈·莫里斯。” “多大了?” “三十三。” “成家了?” “成……成了。”安德烈喉结滚动了一下,“有四个孩子,最小的刚满一岁。” 林恩的笔尖顿了顿。 四个孩子。 他抬起头,仔细打量了这人一眼。 瘦,是真瘦。 颧骨凸得老高,眼窝深陷,一看就是长期吃不饱的。 但腰板挺得直,眼神也不躲闪,有种穷苦人身上少见的精气神。 “以前干过什么?” “佃农,给拉莫特男爵家干了十五年活。”安德烈说,“这两年收成不好,男爵家不要我们了。现在打零工,有一顿没一顿的。”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林恩在本子上记了几笔,头也不抬地问: “如果让你种地,你愿意学新法子吗?” 安德烈愣了一下:“新……新法子?” “对。”林恩放下笔,看著他: “我种地的方法,跟別人不一样。可能比你们以前乾的累,也可能比你们以前乾的怪。但我保证,只要能按我说的做,收成不会差。” 安德烈连连点了点头:“愿意。一切都听先生的。” 林恩又转头看了看镇公所的镇公所的工作人员,工作人员点点头。 “行。”確定安德烈没说谎后,林恩在本子上打了个勾: “你被录用了。明天一早,去镇北那片地找我报到。” 安德烈张了张嘴,愣在那儿。 “这……这就完了?”他有些不敢相信,“不……不再问问別的?” “完了。”林恩笑了笑,从旁边拿出一沓钞票,数了二十法郎递过去: “这是预付的半个月工钱。明天开始干,干满半个月,再发下半个月的。” 安德烈盯著那沓钞票,眼睛直了。 二十法郎。 足够买四十磅黑麵包,够一家六口吃上半个多月。 他的手伸出去,又缩回来,在衣服上使劲蹭了蹭,才小心翼翼地把钱接过去。 “先……先生……”他嘴唇哆嗦著,忽然膝盖一弯,就要往下跪。 林恩眼疾手快,一把把他拽了起来。 “別跪。”林恩看著他,“我不需要你们跪。我需要你们好好干活。” 安德烈愣愣地站著,眼眶忽然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最后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把那二十法郎紧紧攥在手里,转身往外走。 走了两步,他又转回来,朝林恩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后头也不回地钻进人群里。 旁边排队的人看著这一幕,眼睛里都开始冒光。 “下一个。” …… 一上午的工夫,林恩就招够了一百二十个人。 有孩子的优先,孩子越多越优先。 鰥夫带著孩子的,也要。 家里有老人要养活的,更要。 那些年轻力壮、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光棍汉,反倒被林恩往后排了排。 “先生,”有个被选上的老农攥著刚领到的二十法郎,老泪纵横,“我这辈子……这辈子头一回领这么厚的钱。您……您是上帝派来的吗?” 林恩笑了笑,拍拍他的肩膀: “上帝派不派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地里长出粮食,得靠你们的手。这钱,是你们该得的。” 老农愣在那儿,看著林恩去招呼下一个人,浑浊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 …… 人招完了,镇公所前终於安静了下来。 鲁菲涅转过身,盯著林恩看了半天,忽然嘆了口气,那嘆息里,满是复杂。 “林恩先生,”他开口,语气里带著一种说不清的意味,“您知道您今天做了什么吗?” “招了一百二十个长工。”林恩在椅子上坐下,“怎么了?” “怎么了?”鲁菲涅苦笑了一声,“您这一下午,发出去两千四百法郎。两千四百法郎!够一个普通人家吃十年的!” 林恩没接话,只是看著他。 “那些钱,”鲁菲涅指了指门外,“现在正在镇上的麵包房、杂货铺、肉铺里流动呢。您信不信,今晚诺让镇所有的欠帐,都能被结清一大半?” 林恩点点头:“那挺好的。” “挺好的?”鲁菲涅瞪大了眼,“林恩先生,您这是要当圣人吗?” 林恩笑了。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慢条斯理地说: “鲁菲涅先生,您听说过一句话吗?” “什么话?” “得民心者得天下。” 鲁菲涅愣了一下,隨即脸色变了。 他盯著林恩,眼睛越睁越大,最后憋出一句: “林恩先生,您……您这话什么意思?” 林恩没再接话。 只是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 他知道明年就是二月革命。 手上光有粮有钱,太危险了。 但他手上,不光有粮。 …… 当天晚上,整个诺让镇都沸腾了。 麵包房门口排起了长队,那些平时只能赊帐的人,这回终於能掏出钱来,一枚一枚数清楚。 “来两磅!要白的那种!” “给我来三磅!我要给孩子们好好吃一顿!” 麵包房老板收钱收到手软,脸上的笑容从傍晚一直掛到深夜。 酒馆里更是热闹得像过节。 那些被选上的长工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要了最便宜的酒,喝得满脸通红。 “来,干一杯!”皮耶罗举起酒杯,“敬林恩先生!” “敬林恩先生!” “敬林恩先生!” 十几只杯子碰在一起,酒花四溅。 有人喝得有点上头,靠在椅子上,忽然嘿嘿笑了起来: “你们说,咱们以前喊人家『傻子厂长』,现在想想,到底谁傻?” 旁边的人愣了一下,隨即跟著笑起来。 笑著笑著,角落里忽然传来一声哽咽。 眾人扭头看去,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正低著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老勒內,你怎么了?” 那男人抬起头,满脸都是泪。 “我活了四十三年,”他声音沙哑,“头一回有人把我当人看。” 酒馆里忽然安静下来。 所有人脸上的笑容都僵住了,然后,慢慢变成了沉默,变成了动容。 “我娘临终前跟我说,这世上,好人有,但不多。遇著了,是你的福气。” 老勒內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水混著泪水一起咽下: “我遇著了。” …… 第57章 未来一百年农业科学的奠基之作 接下来的日子,林恩忙得不可开交。 勒布朗铸铁厂又在巴黎接到了几笔订单,克雷伊煤矿的產量一天比一天稳,那片四千亩的荒地,也终於在一百多號长工的努力下,变成了规整的田垄。 马修隔三差五就往诺让镇跑,回来就跟林恩匯报: “厂长,那批肥料的真的有用!施过肥的地,野草长得真快,两天就得锄一次草!” “厂长,安德烈那小子干活是真卖命,一个人能顶俩,天不亮就下地,天黑透了还捨不得回来!” “厂长,镇上的老农天天蹲在地头看,看得眼睛都直了,说没见过长得这么齐整的麦子。” 林恩听了,只是淡淡一笑。 这才哪到哪。 真正让这片地活过来的,从来不是那些沤出来的肥料,而是他脑子里那套超越时代的农业知识体系。 而这东西,將成为他在法国科学界立足的真正本钱。 五月的一个晚上,林恩坐在书桌前,铺开一沓白纸,提起笔。 他打算写一本书。 一本足以称得上“伟大”的书。 书名,就叫《农业概论》。 第一章,他从最根本的问题写起:植物到底吃什么长大的? 他知道,德国化学家李比希在1840年就已经提出了“矿物质学说”,推翻了当时流行的“腐殖质学说”。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李比希证明,植物生长需要的不是腐殖质,而是土壤中的矿物质。这是革命性的突破。 但李比希的理论还不够完整。 林恩要做的是,在李比希的基础上,往前再走一步。 他在书里写得明明白白:植物生长需要的矿物质中,有三种最为关键——氮、磷、钾。 氮长叶子,磷长根,钾长秆子,缺一样都不行。 而且,在这三者之中,氮是植物生长的核心限制因素,是庄稼真正的“主食”。 他把这套理论称为“氮营养核心理论”。 接下来的半个月,林恩几乎每天晚上都泡在书房里。 第一章写完了,写第二章:土壤的构成和改良方法。 第三章:肥料的种类与配比原理。 第四章:轮作制度的科学依据。 第五章:选种与育种的实用技巧。 六月初,书稿终於完成。 林恩拿著厚厚一沓稿纸,坐在椅子上翻了又翻,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上辈子他在实验室写论文,发顶刊,拿项目,那些文字躺在资料库里,除了同行评审,没几个人真会去读。 但这本书不一样。 这是他写过最轻鬆的一本书,但却是一本能真正开宗立派的书。 “雅克!”他朝门外喊了一声。 老管家应声推门进来:“先生,有什么吩咐?” “明天去印刷厂,问问印五百本书要多少钱。”林恩把书稿整理好,用牛皮纸包起来,“要最朴素的封面,別弄那些花里胡哨的。” “五百本?”雅克愣了一下,“先生,这书……要卖吗?” “不卖。”林恩摇摇头,“送人。” …… 六月中旬,五百本《农业概论》从印刷厂运到了勒布朗铸铁厂。 书的封面朴素得不能再朴素——灰白色的硬纸板,上面印著几个黑字:农业概论,林恩·勒布朗著。 扉页上,印著一行小字: “谨以此书,献给飢饿的人们。” 林恩坐在书房里,一本一本地签名。 马修在旁边帮他打包,一边忙活一边问:“厂长,这书寄给谁啊?这么多本,得多少邮费?” “巴黎的图书馆、科学院、大学,还有那些搞农业的学者。”林恩头也不抬: “邮费贵也得寄。总得让懂行的人先看看。” 第一批书寄出去之后,林恩等了一个星期。 没动静。 又等了一个星期。 还是没动静。 马修忍不住了:“厂长,那些学者怎么都不回信的?就算觉得您说得不对,好歹说一声啊?这也太目中无人了吧!” 林恩笑了笑,没说话。 他早有预料。 一个铸铁厂的老板,只有十七岁,写了一本农书,还妄图在李比希的基础上往前推一步——这事本身,就足够离奇了。 更何况,那些端著架子的老派学者,有几个能放下身段,认真看一个“外行人”的书? …… 巴黎自然史博物馆。 一位白髮苍苍的老教授接过门房递来的包裹,隨手拆开,翻了翻扉页,嗤笑一声。 “农业概论?林恩·勒布朗?”他看了看作者的自我介绍,撇撇嘴,把书往书架角落一扔: “铸铁厂不好好炼铁,写什么农书?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什么人都敢出书了。” 法兰西科学院图书馆。 管理员接过那本捐赠的书,隨手登记在册,然后搬进了仓库。 仓库里堆满了类似的“自费出版物”,积了厚厚一层灰。 有位农业委员会的学者倒是认真翻了几页,看到“氮营养核心理论”那一章,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荒唐!”他把书往桌上一摔: “连点像样的实验数据都没有,就敢提出自己的理论?氮营养核心理论??真是荒唐!这年头,有点钱就敢出书了!” 书被扔进了废纸堆。 绝大部分学者,都对这本来自“十七岁铸铁厂厂长”的农书,报以冷漠、嘲讽、甚至鄙夷。 然而,有一个人例外。 杜马教授。 那天晚上,他在书房里点著灯,原本只是隨手翻翻,打算看几页就给这位年轻朋友写封礼貌性的回信。 但翻著翻著,他的动作慢了下来。 翻著翻著,他的眼睛开始发亮。 翻著翻著,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翻到最后一页,他猛地合上书,在屋子里来回踱步,嘴里念念有词: “李比希的矿物质学说……这小子在此基础上往前走了……氮是核心……轮作制度的科学依据……豆科植物固氮……这小子,这小子……” 他扑到书桌前,抓起笔,蘸了蘸墨水,刷刷刷写了起来: “林恩: 你的书我收到了。一口气读完,现在凌晨两点,我毫无睡意。 我无法確定你写的內容是否正確。 坦白说,作为一个在化学领域摸爬滚打二十多年的人,我本能地想挑你的毛病。 李比希1840年提出矿物质学说,轰动了整个科学界。 我当时读完他的书,只有震撼。今天读你的书,那种震撼又回来了。 你在李比希的基础上,提出了更系统的、更完整的植物营养学说。 氮、磷、钾,三大元素的功能划分;氮作为核心限制因素的论证;豆科植物固氮的原理推测等等这些,我从没听说过。 我不敢说你的理论全对。 这需要实验验证,需要时间,需要无数人在田里一季一季地试。 但有一点我现在就能肯定: 你提出的问题,是过去五十年没人提的;你给出的答案,是未来五十年绕不开的。 我已经把书推荐给了科学院几个靠谱的朋友。盖-吕萨克那边我不抱希望,那老傢伙一辈子没认过错。 但里昂中央农学院的杜布瓦,还有索邦大学的布森戈,应该会感兴趣。 如果你的理论被证实,我几乎可以肯定,林恩,这本书將是未来一百年农业科学的奠基之作! 你忠实的, j.-b.杜马 1847年6月於巴黎” 第58章 用科学餵饱法兰西(二合一章节) 六月底,诺让镇北边那四千亩荒地,终於彻底变了模样。 林恩站在地头,看著眼前这片规整的田垄,心里说不出的畅快。 一百二十个长工,忙活了整整一个月,硬是把这片荒了两年多的地,收拾得利利索索。 田垄笔直,每一条都严格按照林恩的要求,东西走向,確保日照均匀。 垄与垄之间留著浅浅的排水沟,沟底铺著碎石子,既能排水又能保墒。 最壮观的是那几块“肥料试验区”。 林恩把那四千亩地划成了几十块,每块施不同配比的肥料——有的氮多磷少,有的磷多钾少,有的三种元素均衡,还有几块作为对照,什么都不施。 每一块地头都插著一根木桩,上面钉著块小木牌,写著编號和肥料用量与配方。 从远处看过去,那些木桩整整齐齐排开,像一队沉默的士兵,守著一场即將开始的战役。 马修跟在林恩身后,看著那些木桩,挠挠头: “厂长,咱种个地,用得著这么麻烦吗?又是编號又是配方的,我看著都眼晕。” 林恩蹲在一块地头,抓起一把土,在手里捻了捻,头也不抬: “这叫实验。不把变量控制住,怎么知道哪种配方最好,多少用量最佳?” “变量?”马修一脸茫然。 “就是……算了。”林恩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你就记住一句话:这片地,不是单纯用来种庄稼的。” 马修愣了:“不种庄稼?那咱费这么大劲干啥?” “种的是论文。”林恩笑了笑,指了指那些木桩,“等秋天收了粮,把这些地块的收成一比较,哪块產量高,哪块配方好,清清楚楚。到时候往科学院一送,那些老学究想看数据,这就是数据。” 马修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那咱们现在种什么?” “黑麦。”林恩说,“黑麦耐瘠薄,对水肥要求低,头一年种它最合適。等把地养回来,明年再种小麦。” “那……”马修挠挠头,“咱们那些肥料,黑麦能用得上不?” “能。”林恩点点头,“而且正好用得上。黑麦虽然耐瘠,但给足肥料,產量能翻番。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他转过身,朝地头那间新搭的木板房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回头看向马修: “对了,去把前两天做的那块木牌搬过来。” 马修眼睛一亮:“厂长,那牌子真要立?” “立。” 木牌不大,一人来高,两尺来宽,用的是上好的橡木,刷了层清漆防雨。 牌子上刻著几行字,字跡是林恩亲手写的,然后请老木匠照著刻上去的。 马修和皮耶罗两人抬著木牌,吭哧吭哧走到地头最显眼的位置。 “就这儿。”林恩指了指那棵歪脖子老橡树旁边,“靠树根底下,挖个坑,埋结实了。” 皮耶罗抡起镐头,几下就挖出一个深坑。 两人把木牌竖起来,扶正,然后一锹一锹把土填回去,用脚踩实。 林恩往后退了几步,打量著那块木牌。 橡木在阳光下泛著淡淡的金色,清漆反射著细碎的光,上面那行字清晰醒目: 勒布朗实验农场 ——用科学餵饱法兰西 马修仰著脑袋看了半天,挠挠头:“厂长,这牌子……是不是太招摇了点?” 林恩看著那块牌子,嘴角微微翘起: “招摇?我还嫌不够招摇呢。” 他转过身,看著身后那群满脸崇敬的长工,又看了看远处那些正在地里忙活的农人,忽然提高了声音: “这块牌子立在这儿,不是给我自己看的。是给你们看的,给诺让镇的乡亲们看的,给所有路过这儿的人看的!” 长工们安静下来,竖起耳朵听。 “什么叫『实验农场』?”林恩指了指脚下的土地,“就是拿这块地做实验,试试新法子到底行不行。要是成了,以后咱们就按这个法子种;要是不成,那就改,改到成为止。” “那『用科学餵饱法兰西』呢?”马修问。 林恩笑了笑,目光越过那片绿油油的田地,望向远处灰扑扑的诺让镇,望向更远处那些看不见的村庄和城市。 “意思是,”他慢慢说: “等咱们的法子试成了,就告诉所有人,让所有人都这么种。到时候,法兰西就没有饿肚子的人了。” …… 七月的阳光,毒辣辣地晒在土鲁斯郊外的实验农场上。 让-巴蒂斯特·布森戈蹲在他的实验田里,顶著大太阳,对著一片蔫头耷脑的豆子发愣。 布森戈是欧洲顶尖的农业化学家。 德国人李比希1840年提出矿物质学说,轰动了整个科学界。 布森戈是第一个站出来,用实验验证李比希理论的人。 他研究成果集中於1860-1874年出版的《农业化学论文集》,系统总结植物营养、土壤化学等核心发现。 后来的科学界管他叫“农业化学实验科学的奠基人之一”。 可此刻,这位奠基人正蹲在实验田里,眉头紧蹙。 眼前的这片豆子是他今年最重要的实验—— 他想证明豆科植物能“养地”是因为根部会分泌某种酸性物质,把土壤里的矿物质溶解出来。 可实验结果呢?豆子倒是长得不错,可旁边那块种了豆子再种小麦的地,小麦產量確实高了,但高多少、为什么高,他测了半年,一堆数据摆在那儿,愣是理不出个头绪。 “布森戈先生!”助手的喊声从田埂那头传来,“有您的信!还有一本书!” 布森戈头也不回,摆了摆手:“放桌上。” “可是——”助手跑得气喘吁吁,“是杜马教授寄来的,他说让您现在就看!” 杜马? 布森戈这才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泥,回到办公室洗了把手,接过那个包裹。 他先拆开信,只有一句话: “看完这本书,你之前的所有困惑,或许会有答案。” 布森戈愣了愣。 他认识杜马二十年了。那老傢伙说话向来滴水不漏,从没用过这么肯定的语气。 什么书这么厉害? 他把那本书翻过来,看了一眼封面: 《农业概论》 林恩·勒布朗著 林恩·勒布朗? 谁啊? 没听说过。 他又翻了翻扉页,上面印著一行小字:“谨以此书,献给飢饿的人们。” 扉页后面,是作者的自述——一个十七岁的铸铁厂厂长,住在巴黎郊外,最近刚买了块荒地种著玩。 布森戈差点笑出声。 杜马这老傢伙,大老远寄本书过来,就为了让他看一个十七岁毛头小子的“农业著作”? 铸铁厂不好好炼铁,写什么农书? 他把书往桌上一扔,打算先去洗把脸。 走到门口,他又折了回来。 杜马不是那种无聊的人。既然特意寄书过来,还写了那么一句话,说明这本书里肯定有点东西。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翻开第一章。 “植物到底吃什么长大的?” 开头这句就把布森戈问住了。 废话,植物当然是从土壤里吸收养分长大的——可这问题问得……不正是自己一直在追寻的答案吗? 他继续往下看。 然后,他的目光钉在了那几行字上。 “植物生长必需的矿物质中,一共有15种,有三种最为关键:氮、磷、钾。 氮长叶子,决定植物的生长速度; 磷长根,决定植物的根系发达程度; 钾长秆子,决定植物的抗倒伏能力和籽粒饱满度。 三者缺一不可。 而在三者之中,氮是植物生长的核心限制因素——就像木桶最短的那块板,决定了一株植物能长多大。” 布森戈的眉头皱了起来。 氮、磷、钾…… 他继续往下翻。 第二章讲土壤的构成和改良方法。 里头提到了一种他自己都没想到过的东西:土壤的“代换吸收能力”,说土壤颗粒表面能吸附带正电的矿物质离子,植物根系通过释放氢离子把这些离子“交换”下来吸收。 布森戈看得手心冒汗。 这东西,他隱约有过感觉,但从没想得这么透。 第三章,肥料的种类与配比原理。 里面给出了几种简易配方——骨粉配草木灰,再加少量硝石,能同时补充氮磷钾;绿肥翻压要在盛花期,这时候含氮量最高…… 第四章,轮作制度的科学依据。 布森戈翻书的手开始发抖。 “豆科植物能养地,是因为它们的根部长著一种特殊的瘤子。瘤子里住著一种肉眼看不见的小东西。不妨称它为『根瘤菌』,它能把空气里的氮气转化成植物能吸收的氮。” “因此,轮作豆科植物的本质,是给土壤补充被禾本科作物消耗掉的氮素。” “不是土地『歇过来了』,是氮被补上了。” 布森戈猛地合上书,在椅子上坐了半天,脑子里嗡嗡直响。 空气里有氮气,这他知道。空气中五分之四都是氮气。 但他从没想过,豆科植物能把这些氮气变成肥料。 如果这个理论是真的,那他的实验將得到完美的解答。 他重新翻开书,往后翻。 第五章,选种与育种的实用技巧。 第六章,常见病虫害的识別与防治。 第七章,简易土壤检测方法。 第八章,不同气候条件下的种植策略。 附录里,甚至还有几张表格:几种常见作物每季消耗的氮磷钾大致数量,不同土壤类型的养分含量参考值,不同肥料的成分表和施用量计算公式…… 布森戈把书翻到最后一页,抬起头,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张椅子上坐了多久。 只知道面前的蜡烛燃尽了三根,手边那杯凉透的咖啡一口没动。 “先生?”门口传来助手的声音,小心翼翼的,“您……您没事吧?” 布森戈没回答。 他盯著那本《农业概论》,脑子里反覆迴响著杜马信里的那句话: “看完这本书,你之前的所有困惑,或许会有答案。” 岂止是“或许”。 他的所有困惑,这本书全给了答案。 不,不只是答案。 这本书给了他一套完整的理论,一套能把过去几年那些杂乱无章的数据,全部串起来的理论。 “先生?”助手又喊了一声,这回声音更大了,“您要吃点东西吗?” 布森戈猛地站起身,椅子被带得往后一倒,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停下!”他吼道,把助手嚇得一个激灵。 “先……先生?” “停下手里所有的实验!”布森戈衝到门口,眼睛红得嚇人,但脸上却带著一种助手从未见过的亢奋,“全都停下!我们换方向!” “换……换什么方向?” 布森戈举起那本《农业概论》,手都在抖: “验证这本书!验证这上面的每一个字!” 他顿了顿,忽然又问:“那个送信的,还在不在镇上?” “应……应该在吧?邮差一般住一夜才走……” “去把他找来!”布森戈把那本书紧紧攥在手里,像攥著什么稀世珍宝,“我要回信!现在就回!” 助手愣愣地看著自家老板,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他看出来了——老板疯了。 而且疯得不轻。 那天晚上,土鲁斯郊外的实验农场灯火通明。 布森戈坐在书桌前,面前摊著那本《农业概论》,手里攥著笔,一口气写了三封信。 第一封信给杜马: “老傢伙,你欠我一顿酒。 这本书的作者是谁?十七岁?铸铁厂厂长? 你確定没在跟我开玩笑? 如果这本书上的理论能被证实,那这小子就不是铸铁厂厂长,他將是农业科学未来五十年的领路人! 我明天就开始设计验证实验。 如果验证通过,我希望你能帮我引荐。我要亲自去拜访这个年轻人。” 第二封信给林恩·勒布朗: “勒布朗先生: 今天收到您的大作《农业概论》,一口气读完,彻夜未眠。 恕我直言,您在书中提出的『氮营养核心理论』及植物十五种必需元素的完整论述,已经超越了当前欧洲农业科学界的任何研究成果。 我现在不敢说您的理论是否正確——因为科学需要验证,需要实验,需要时间。 但我將立即设计实验验证您的理论。待有结果,再行奉告。 无论结果如何,能与您进行这场跨越年龄和领域的对话,都將是我毕生的荣幸。 您忠实的, 让-巴蒂斯特·布森戈 1847年7月於土鲁斯郊外” 第三封信,写给法兰西科学院农业委员会。 第59章 农业委员会的决定(一) 第三封信,写给法兰西科学院农业委员会: “致:法兰西科学院农业委员会诸位同仁 诸位先生: 请允许我占用诸位一点时间,读完这封信。 因为我接下来要说的事情,或许將决定法兰西农业未来五十年的走向。 今天下午,我收到一本从巴黎寄来的书。 书名平平无奇,叫《农业概论》。 作者更不起眼,林恩·勒布朗,巴黎郊外一家铸铁厂的厂长,今年十七岁。 说实话,拆开包裹的时候,我差点把它扔进废纸堆。 一个铸铁匠写的农书?这跟铁匠铺里卖麵包有什么区別? 但我现在要告诉诸位的是—— 如果我真的扔了它,如果我没有在烛光下熬到凌晨三点把它一口气读完,那么,我將成为法兰西科学界的罪人。 诸位,李比希1840年提出矿物质学说,我们都读过,但李比希只告诉我们『植物需要矿物质』,却从未告诉我们,它们到底需要什么,为什么需要,怎么给才最有效。 而这本书告诉了我们。 林恩·勒布朗在书中提出了一套完整的『植物营养核心理论』。 他用一整套逻辑严密的体系,解释了植物生长的根本规律。 他还解释了豆科植物为什么能养地,他提出,豆科的根部长著一种肉眼看不见的“根瘤菌”,能把空气里的氮气转化成肥料。 诸位,空气里有五分之四是氮气,这事儿我们早就知道。 但我们从没想过,这些氮气能被变成庄稼的“粮食”。 如果勒布朗先生是对的,如果这些理论被证实—— 那么未来几十年,我们所有的农业实验,都將翻开新的一页;未来几十年,我们教给农民的所有知识,都得重头再写一遍。 这不是一本农书。 这是一把钥匙。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 一把能打开法兰西粮仓大门的钥匙。 我知道诸位会怀疑。 一个十七岁的铸铁厂厂长,凭什么比我们这些在田里蹲了几十年的老傢伙懂得还多? 我也是这么想的。 但科学不看年龄,不看身份,只看逻辑,只看数据。 而这本《农业概论》的逻辑之严密、体系之完整,诸位只要翻开第一章,就会跟我一样—— 从头皮麻到脚后跟。 因此,我恳请诸位委员,放下偏见,认真对待这本书。 我的建议是:由农业委员会牵头,组织一批可靠的实验农场,对书中提出的理论进行系统验证。我本人愿意承担一部分验证工作,並隨时向委员会匯报进展。 如果验证通过,我將亲自去巴黎,向那个十七岁的年轻人鞠躬。 因为我知道,这本书若能推广开来,法兰西將不再有飢饿的人。 诸位,时代变了。 一个铸铁匠,正在用他的笔,重新定义农业。 而我们这些人,至少该做的,是放下偏见,认真读一读这本书。 你们忠实的, 让-巴蒂斯特·布森戈 1847年7月於土鲁斯 又及:无论委员会是否认可这本书,我都会亲自登门拜访。 因为哪怕这本书只有三分之一是对的,那也值得我们所有人,向这个年轻人请教。” …… 布森戈的信寄到巴黎那天,正好赶上法兰西科学院农业委员会的月度例会。 委员会主席拉瓦勒先生今年六十三岁,是出了名的老派学者,做事一板一眼,开会从不迟到,听匯报从不打盹。 此刻,他正靠在椅背上,听一位委员匯报今年土豆晚疫病的防治情况。 “——因此我们建议,在易发疫病的地区推广抗病品种,同时加强田间管理——” 话还没说完,会议室的门被人敲响了。 拉瓦勒皱了皱眉:“进来。” 门开了,一个年轻助理探进半个脑袋,手里举著一个厚厚的信封: “主席先生,有一封从土鲁斯寄来的急信,是布森戈先生寄给农业委员会的。” “布森戈?”拉瓦勒的眉毛挑了挑,“那傢伙不是在实验农场蹲著吗?寄什么急信?” 助理摇摇头:“不清楚,但信上標了『紧急』。” 拉瓦勒接过信封,拆开,抽出信纸。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几位委员都看著他。 刚开始,拉瓦勒表情没什么变化。 紧接著,眉头微微皱了皱。 继续往后看,眉头皱得更紧了。 看到后面,他忽然坐直了身子。 会议室里的人开始交换眼神。 拉瓦勒继续往下看,一页、两页、三页…… 五分钟后,他看完了。 拉瓦勒把信纸轻轻放在桌上,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然后抬起头,用一种奇怪的语气说: “诸位,我建议,暂停今天的议程。” 几位委员面面相覷。 “为什么?”有人问。 拉瓦勒没回答,只是把布森戈的信往前推了推: “你们自己看。” 信纸在委员们手里传了一圈。 传完一圈之后,会议室里彻底安静了。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开口: “布森戈这是……认真的?” “他信里说,一个十七岁的铸铁厂厂长写了一本书,比李比希还厉害?” “布森戈不会是疯了吧?还是这个铸铁厂厂长是他的亲戚?” 七嘴八舌的声音响起来,有的质疑,有的嘲讽,有的满脸不可思议。 但更多的人,却沉默著。 他们盯著面前那封信,眉头紧锁。 因为他们很多人都收到了那本《农业概论》。 有的隨手翻了两页,扔进了废纸堆。 有的连封皮都没拆,直接让助理收进了仓库。 还有的,甚至让门房直接退回去了,理由是“不认识什么铸铁厂厂长”。 拉瓦勒轻轻咳了一声。 会议室重新安静下来。 “诸位,”拉瓦勒斟酌著开口了,“我认识布森戈二十五年了。他不是疯子,也不是喜欢胡说八道的人。他写这封信,一定是认真的。” “那您的意思是……”有人问。 “我的意思是,不管这个叫林恩·勒布朗的年轻人是谁,不管他那本书写了什么,既然布森戈用『法兰西粮仓大门的钥匙』这样的词来形容它,那我们就该认真对待。这是对布森戈的信任与尊重。” 第60章 农业委员会的决定(二) 拉瓦勒说完,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位委员: “谁手上有这本《农业概论》?我想,我们不妨就在这次例会上,花点时间,好好討论一下。” “看完之后,如果这书真是一堆废话,那我亲自给布森戈写信,让他收回他的疯话。” “但如果——” 他顿了顿: “如果这书里真有点东西……那我们就成立一个专项验证组,由农业委员会牵头,调集全国最好的实验农场,对勒布朗先生的理论进行系统验证。” “经费从我的专项基金里出。” “诸位,粮食问题,是法兰西的头等大事。而这本书,可能是我们等了五十年的那把钥匙。” 拉瓦勒此言一出,几位委员面面相覷,然后不约而同地站起身,往门口走去。 “我去办公室找找,那本书好像被助理收起来了……” “我记得我隨手放在书架上了,应该还在……” “我那份压根没拆——不对!我让门房退回去了!” 拉瓦勒靠在椅背上,看著这群老傢伙们慌慌张张往外走,嘴角微微抽了抽。 真实一群傲慢的老傢伙啊。 过了大概一刻钟,人陆续回来了。 有人手里攥著一本灰扑扑的书,封皮上落了层灰,正用袖子拼命擦拭,边擦边往里走。 有人空著手,一脸懊恼加尷尬:“我的那份……好像让助手当废纸卖了……那混蛋!” 还有人捧著一本皱巴巴的应该被水泡了的书,訕訕地解释: “我那天本想扔的,结果手滑掉水桶里了,后来就忘了……还好没扔,还好没扔……” 拉瓦勒没好气地哼了一声:“都坐下吧。大家一起討论一下,看看是不是布森戈那傢伙夸大其词。”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翻书声。 那位刚才匯报土豆晚疫病防治的委员第一个翻开第一章,才看了几行,眉头就皱了起来。 又看了几行,眉头皱得更紧了。 忽然,他猛地一拍大腿,“啪”的一声脆响,把旁边的人嚇了一跳: “对啊!氮长叶子,磷长根,钾长秆子……要是这样,那我去年那批玉米长得又高又细,结不了几个棒子,不就是氮少了钾多了?我要按照这个理论重新设计实验!” “你看这儿,”另一个委员指著第四章,“轮作豆科能养地,是因为根瘤菌能把空气里的氮变成肥料!这……” “荒唐!”有人闻言忽然拍案而起,“根部长瘤子能把空气里的氮变成肥料?这……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说话的是农业委员会的资深委员莫里斯·谢弗勒尔,七十一岁,法兰西科学院的老顽固,以脾气暴躁、死不认错闻名。 他一直以来的观点是豆科植物的根部能分泌酸性物质溶解土壤中的矿物质,从而提高土壤肥力。 拉瓦勒抬起头,接话道: “谢弗勒尔先生,您说得对,这確实有些异想天开,所以布森戈才写信来,建议我们成立专项验证组。一切请以实验数据说话。”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不过,能让我们这些在农业领域深耕几十年的人都恍然大悟的问题,能把我们百思不得其解的谜题串起来解释得通——这样的理论,很值得我们去验证,不是吗?” 会议室里沉默了一瞬。 然后,里昂中央农学院的杜布瓦开口了: “我同意拉瓦勒主席的意见。这个年轻人的书,虽然很多地方没有实验数据支撑,但逻辑之严密、体系之完整……说实话,我编不出来。它值得我们去验证。” “我也同意。” “同意。” “附议。” “行。”拉瓦勒坐直身子,清了清嗓子: “既然诸位都同意,那我就正式提议:成立『勒布朗农业理论专项验证组』,由农业委员会牵头,调集全国有条件、有经验的实验农场,对《农业概论》中提出的核心理论进行系统验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布森戈已经主动请缨,承担一部分验证工作。里昂中央农学院的杜布瓦刚才也表態愿意参与。还有谁自告奋勇?” “我。”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角落传来。 眾人扭头看去,居然是谢弗勒尔。 那位七十一岁、刚才还拍著桌子说“荒唐”的老顽固,此刻正板著脸,嘴唇抿成一条线。 “谢弗勒尔先生?”拉瓦勒挑了挑眉,眼里闪过一丝玩味的笑意,“您这是……” “怎么,嫌我老了?”谢弗勒尔瞪了他一眼,“我在田里干了五十年,种了多少茬庄稼?要验证他的理论,我那份实验数据不比你们少!” 拉瓦勒笑了:“那自然欢迎。还有谁?” 又有一位委员举了手。 “好。”拉瓦勒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笔记本,刷刷刷记了几笔,“五位验证组核心成员:布森戈、杜布瓦、谢弗勒尔、贝尔纳,再加上我。诸位如果没有异议,我现在就起草公函,咱们先去拜访一次勒布朗先生。” 没有人有异议,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 …… 当天下午,一封由五位顶尖农学家联名签署的信件,从法兰西科学院寄往勒布朗铸铁厂。 信是这样写的: “尊敬的林恩·勒布朗先生: 我们谨代表法兰西科学院农业委员会,向您致以最诚挚的敬意。 近日,我们拜读了您的大作《农业概论》。 书中提出的『植物营养核心理论』及农业种植体系的完整论述,让我们深感震撼。 儘管其中许多观点尚未得到实验验证,但其逻辑之严密、体系之完整,已经远远超出了当前欧洲农业科学界的任何研究成果。 经农业委员会討论决定,我们將成立专项验证组,对您书中提出的理论进行系统验证。 同时,我们恳请您允许我们亲自登门拜访,与您深入交流。 若蒙应允,我们將不胜感激。 隨信附上验证组五位成员名单: 让-巴蒂斯特·布森戈(索邦大学教授、土鲁斯实验农场负责人) 埃尔·杜布瓦(里昂中央农学院教授) 安托万·拉瓦勒(法兰西科学院农业委员会主席) 莫里斯·谢弗勒尔(法兰西科学院资深院士) 克劳德·贝尔纳(巴黎自然史博物馆植物学部主任) 盼覆。 您忠实的, 安托万·拉瓦勒 1847年7月於巴黎” 第61章 林恩的新成果(二合一章节) 七月下旬。 巴黎通往訥伊镇的大道上,一辆四轮大马车正不紧不慢地走著。 车內坐著五位年纪加起来接近三百岁的乘客。 如果把他们的学术头衔和荣誉勋章全列出来,足够写满一张报纸的头版。 让-巴蒂斯特·布森戈,四十五岁,土鲁斯实验农场负责人,欧洲农业化学界的扛旗人物。 此刻他正把脸贴在车窗上,目不转睛地盯著道路两旁的田野。 “看那片玉米,”他指著窗外一片略显稀疏的庄稼地,声音里带著一丝难以抑制的兴奋: “叶色偏黄,秸秆细弱。如果勒布朗先生的理论正確,这显然是缺钾的表现,或许还伴隨早期缺磷。你们看,这就对上了!全对上了!” 坐在他对面的杜布瓦,里昂中央农学院的教授,气质儒雅,头髮梳理得一丝不苟。他闻言微微頷首,扶了扶金丝边眼镜: “布森戈,你真是三句话不离本行。不过说实话,这一路走来,我越看那些庄稼,越觉得勒布朗先生那本书……確实有点东西。” “有点东西?”布森戈转过头,眼中闪著狂热的光: “不瞒你们说,我已经设计了好几套验证方案,就等著今天和勒布朗先生討论细节。有些地方,我需要他的確认——我需要听他亲口告诉我,我的理解对不对!” “哼。” 一声冷哼从车厢另一侧传来,像一盆冷水泼在滚烫的石头上。 发声的是莫里斯·谢弗勒尔。他穿著老式的深色礼服,银髮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握著一根乌木手杖,即便坐著,腰板也挺得笔直。 浑身上下,从发梢到鞋尖,都散发著一股固执的傲气。 “一个十七岁的铸铁厂主,写了一本连参考文献都没有的小册子,就能让我们这群人兴师动眾,从巴黎跑到这乡下来『请教』?”谢弗勒尔虽然主动请缨加入验证组,但显然对放下身段来拜访一个十七岁年轻人的事颇为不满: “布森戈,你信里的那些溢美之词,我看是土鲁斯的太阳把你晒昏了头。拉瓦勒,还有你们,”他扫了一眼其他人,“就这么被牵著鼻子走?” 拉瓦勒笑了笑。他知道这老傢伙的脾气,所以並不以为忤: “谢弗勒尔先生,放轻鬆些。”他安抚道: “科学需要验证,也需要开放的心態。我们此行的目的,不正是为了验证吗?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总好过在巴黎的会议室里凭空猜测。如果勒布朗先生言之无物,我们掉头就走,权当一次郊游。如果他真有些东西……”他顿了顿: “那这次奔波就价值连城。” 谢弗勒尔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还要开口。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克劳德·贝尔纳,此时突然轻轻“咦”了一声,指著前方: “我们好像到了。” 马车减缓了速度。 道路尽头,一片被灰色砖墙围起的厂区映入眼帘。 高耸的烟囱静静矗立,浓烟滚滚。 厂门口站著两个人,似乎正在等候。 马车稳稳停住。 候在门口的是雅克和马修。 雅克今天特意换上了他最体面的那件旧礼服,扣子扣得一丝不苟。 马修则站在他旁边,努力想让自己显得沉稳些,但不断踮脚张望的动作暴露了他的紧张和兴奋。 天爷啊,五位法兰西科学院的大学者!马修心里念叨著,这阵仗,比杜马教授一个人来时嚇人多了! 车夫跳下车,放下踏板。 车门打开,法兰西科学界最顶尖的五位农学家依次下车。 拉瓦勒走在最前面,目光温和地看向迎上来的雅克、马修。 布森戈紧隨其后,一下车眼睛就开始四处搜寻,杜布瓦举止优雅,贝尔纳沉默观察。 最后下车的是谢弗勒尔。他微微蹙著眉,打量著周围的环境,仿佛在评估一个铸铁厂和农业科学之间能有什么荒谬的联繫。 “尊敬的先生们,”雅克上前一步,礼仪周到地欠身: “欢迎来到勒布朗铸铁厂。我家先生林恩·勒布朗正在里面恭候诸位。我是管家雅克,这位是马修。请隨我来。” “有劳了。”拉瓦勒微笑著点头。 会客室的门敞开著。 林恩站在门口,看见那五位学者沿著走廊过来,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 “诸位先生,一路辛苦。”他微微欠身,“请进。” 五位学者依次进门。 拉瓦勒率先伸出手:“勒布朗先生,久仰。我是安托万·拉瓦勒,农业委员会主席。” 林恩握住他的手:“拉瓦勒先生,欢迎。诸位能来,是我的荣幸。” “我是让-巴蒂斯特·布森戈。”布森戈立刻上前一步,也伸出手,“您的书这半个月来我反覆研究!每个字都让我激动得睡不著觉!特別是关於豆科植物固氮的那部分——” “布森戈,我们才刚见面。”拉瓦勒笑著打断他,转向林恩,做了个“请”的手势: “勒布朗先生,请允许我介绍一下。这位是索邦大学的布森戈教授,这位是里昂中央农学院的杜布瓦教授,这位是巴黎自然史博物馆植物学部的贝尔纳主任,而这位——”他顿了顿,指向那位一直板著脸的老者: “是莫里斯·谢弗勒尔院士,法兰西科学院最资深的学者之一。” “诸位请坐。”林恩与眾人一一握手后,示意眾人落座。 雅克和马修端上热咖啡后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勒布朗先生,”拉瓦勒啜了一口咖啡,开门见山: “您的《农业概论》在农业委员会引起了……不小的震动。布森戈教授在信里將您的理论称为『打开法兰西粮仓大门的钥匙』。当然,科学需要严谨的验证。所以我们五人今天前来,既是拜访,也是请教。” “请教不敢当。”林恩笑了笑,“诸位先生能来,是我的荣幸。有什么问题,儘管问。” 话音未落,谢弗勒尔率先发难: “年轻人,我倒是有个问题想冒昧问一句。您可曾在哪所大学读过书?师从哪位农学大家?做过几年田间实验?” 这话问得直接,甚至有些无礼。 会客室里的气氛微微凝固。 林恩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他如实回答: “没读过大学。没拜过师。今年刚买了块荒地,种了不到两个月。” “……” 谢弗勒尔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著。 他指著林恩,转头看向拉瓦勒,那表情分明在说:你们看看!你们看看!这就是你们说的“天才”? 布森戈赶紧打圆场:“谢弗勒尔先生,学术这个东西,有时候——” “有时候什么?”谢弗勒尔打断他: “有时候一个没读过书的人,能比我们这些在田里研究了几十年的人懂得还多?布森戈,你信吗?” “谢弗勒尔先生,”林恩开口了,他的笑容收敛了几分,“您是法兰西科学界德高望重的学者,我对您保持百分之百的尊重。但尊重是相互的。您这態度,似乎不太像是来登门拜访的。” “年轻人,你想要什么態度?”谢弗勒尔被林恩这不卑不亢的一顶,不由得更加恼火,“要我们几个老傢伙对你毕恭毕敬吗?” “谢弗勒尔先生!”拉瓦勒不得不开口了,他的脸色有些难看,“我们今天是来討论科学的,不是来摆谱的!” “谢弗勒尔先生,您刚才说的,我当然不信。”布森戈也站了起来,声音比拉瓦勒还大: “但我信科学,信逻辑!勒布朗先生书里提出的那套理论,逻辑链条完整,能解释我过去十年积累的所有异常数据!这比什么资歷都更有力!” 眼看气氛越发紧张,拉瓦勒正要再次调解,林恩却笑了。 “布森戈教授,谢弗勒尔院士,二位不必爭执。因为科学这东西,有时候还真不看资歷,看的是天赋。这一点,没有天赋、纯熬资歷的人,確实是无法理解的。” 这话一出,会客室里的气氛忽然微妙到了极点。 谢弗勒尔的脸涨得通红,他想开口反驳,但却感觉此时开口,有点自己主动往枪口上撞的意思。 布森戈眼睛一亮,恨不得当场鼓掌——这话说得太漂亮了! 拉瓦勒张了张嘴,正要说话,林恩却已经站起身,朝眾人微微欠身: “诸位先生远道而来,想必不是为了跟我耍嘴皮子的。既然要討论科学,那咱们就用科学的方式说话。” 拉瓦勒尷尬笑了笑: “这是自然,谢弗勒尔先生也是有些心急,还请海涵。如果您感到冒犯,我代表法兰西科学院向您表示抱歉。” 林恩摆了摆手,走到门口,拉开门,朝外面喊了一声:“马修!去把我那套土壤检测的傢伙搬过来!” 马修应声跑开。 林恩转过身,看向五位学者,脸上又恢復了那副从容的笑容: “诸位如果不嫌弃,我现场做个小实验。正好前几天从农场带了土样回来,咱们测一测,看看这块地的氮磷钾含量到底怎么样。” “现场检测?”杜布瓦扶了扶眼镜,来了兴趣,“勒布朗先生,您有快速检测土壤养分的办法?” “当然。”林恩笑了笑,“有了它们,我们研究农业化学就能事半功倍。” 谢弗勒尔冷哼一声,但没再说话。他倒要看看,这个十七岁的铸铁匠能玩出什么花样。 很快,马修和皮埃尔抬著一张长桌进了会客室,桌上摆满了瓶瓶罐罐——几个玻璃烧杯、一小瓶透明的液体、几根玻璃棒、一小包粉末,还有一块白色的小瓷板。 五位学者围了过来,目光齐刷刷落在那堆简陋的器具上。 林恩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布袋,里头装著几把乾巴巴的土。他倒出一小撮在瓷板上,然后用小勺舀了一点白色粉末,均匀撒在土样上。 “这是第一项,测氮。”他一边操作一边解释,“这粉末是我用几种试剂配的,遇氮会变色。氮含量越高,顏色越深。” 他把瓷板微微倾斜,让粉末和土壤充分混合。 几秒钟后,原本灰褐色的土壤表面,开始浮现出一层浅浅的灰绿色。 “顏色偏浅,说明这块地的氮含量中等偏下。”林恩把瓷板举起来,让几位学者看得更清楚,“如果种小麦,头一年得补氮。” 布森戈凑过来,眼睛几乎贴到瓷板上:“这个变色反应……是什么原理?” “原理其实不复杂。土壤里的氮主要以銨態氮和硝態氮的形式存在。我这粉末里有一种物质,遇到銨根离子会发生络合反应,生成这种灰绿色的络合物。顏色越深,说明銨根越多,土壤的供氮能力就越强。” 他从桌上拿起那瓶透明的液体,又取了一撮新土样放进烧杯: “这是测磷的。原理是磷在酸性环境下会和鉬酸銨反应,生成一种蓝色的化合物。蓝色越深,磷含量越高。” 他往烧杯里滴了几滴透明液体,土样很快泛起一层淡淡的蓝色。 “这块地的磷,比氮还缺。”林恩把烧杯举起来让眾人看,“如果种豆科作物,根瘤菌固氮能补上氮,但磷补不上,照样长不好。” 布森戈的眼睛越来越亮:“那钾呢?” “钾的检测稍微麻烦一点。”林恩拿起另一根玻璃棒,蘸了点烧杯里的溶液,在白色瓷板上划了一道: “用这个试剂,钾含量高的土壤,沉淀会多,溶液会浑浊。浑浊程度越高,钾越多。” 他往瓷板上的液滴里加了一小撮白色粉末,轻轻搅动。原本清亮的液体很快变得微微浑浊。 “这块地的钾,比前两者都高一点,但也不算富裕。”林恩放下玻璃棒,看向几位学者: “综合来看,这块土要是种小麦,头一年必须重施氮肥和磷肥,钾肥可以少给一点。如果种豆科,磷肥必须给足,氮肥可以省一大半——因为根瘤菌会帮它从空气里固氮。” 会客室里安静了几秒。 杜布瓦摘下眼镜,用绒布仔细擦了擦,又戴回去,盯著那几支试管看了半天,嘴里喃喃道: “天哪!我的上帝!你这套,几分钟……几分钟就能测出氮磷钾含量?我实验室里那套方法,光萃取就得大半天……”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声嘆息。 贝尔纳从刚才起就一直没说话,此刻忽然上前一步,指著那瓶透明液体: “勒布朗先生,这个配方……能告诉我吗?” 林恩笑了: “当然能。我今天演示,就是要告诉诸位,农业化学研究,可以走得更快、更准、更简单。” “这套方法,我管它叫『土壤速测法』。这些成果,过几天我打算整理成论文发表。诸位有门路,可以帮我推荐一下,我也好节省点时间,儘快把成果发表出来。” 第62章 未来法兰西科学界最耀眼的明星 几位学者交换了一下眼神,拉瓦勒率先开口,语气比刚才郑重了许多: “勒布朗先生,这套『土壤速测法』的论文,如果您愿意,我可以直接推荐到《科学院院报》的化学专栏。两周內完成审稿,下个月就能见刊。” “我也愿意联名推荐。”布森戈几乎同时接话,生怕慢一步就显得诚意不足,“您这套方法如果能在全国的实验农场推广开来,农业化学研究的效率將提升十倍不止!” “感觉诸位的支持。”林恩笑了笑: “只是诸位刚才看到的,不过是理论的末梢。真正核心的,是背后那套能指导我们如何思考土地,而非『如何摆弄瓶罐』的逻辑体系。这就像知道槓桿原理,自然能造出各种省力的工具,而不是只会模仿別人做好的那把扳手。” 林恩说著,走到墙边,拉开一块布帘。 “诸位请看。” 布帘后面,是一块简陋的手绘大地图,约莫两米见方,定在一大块木板上。 但地图上的內容,让五位学者同时屏住了呼吸。 法兰西的轮廓被粗粗的墨线勾勒出来,用不同顏色的顏料填充出了几大主要农业区——浅绿的诺曼第、赭黄的勃艮第、灰褐的巴黎盆地、土红的南方普罗旺斯…… 每个区域旁边,都密密麻麻標註著文字:土壤类型、气候特点、年降水量估算、主要作物种类……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些用红墨水標出的“推测营养限制因素”。 巴黎盆地北部:“氮缺乏,磷中度缺乏,钾尚可”, 勃艮第部分產区:磷钾比例失衡,微量元素可能不足。 诺曼第:磷流失加剧,土壤偏酸性,建议施用石灰改良。 等等。 旁边还贴著一沓厚厚的稿纸,用夹子夹著,上面写满了数据和推算过程,有些地方还画著简单的图表和曲线。 “这是我根据公开的气象报告、各地零散的收成记录,以及科学学报上的文章,做的一个……嗯,算是基於数据与理论的全国土壤营养状况推测图。”林恩拿起一根细木棍,指著地图: “比如,勃艮第的部分葡萄园,传统认为其风味独特与土壤中的石灰质有关,这没错。但我的模型显示,那些顶级葡萄园所在地的土壤,钾和微量元素的天然配比可能恰好处於一个对葡萄风味物质合成最微妙的『甜蜜点』。如果我们能验证並量化这个『点』,那么推广优良品种、甚至引导新產区开发,就不再是靠天吃饭和盲目试错。” 杜布瓦教授已经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走到地图前,手指颤抖地划过那些他熟悉的產区名称: “上帝……如果这个模型哪怕有三分之一是可靠的……这简直是为全国的农业政策装上了眼睛!” “哼,模型,推测,又是没有实验数据支撑的推测,只是空谈而已。” 谢弗勒尔又冷哼了一声,但这次,他的目光却死死粘在那张地图上,尤其是標註著他家乡附近区域的那一块。 他比谁都清楚,那里的小麦品质近年来確实在缓慢下降,而林恩在地图上標註的推测原因是“磷流失加剧,潜在缺硼”。 硼是英国化学家戴维、法国化学家盖·吕萨克和泰纳於1808年发现的,但过去的四十年,没有人觉得硼与植物的生长有关。 直到林恩的《农业概论》將硼列为植物生长必需的十五种元素之一,並明確指出硼的核心作用是促进生殖器官的发育与结实,缺硼的典型症状包括顶端生长受抑、茎秆异常、果实发育不良、根系发育差等等。 而这,似乎与谢弗勒尔记忆中的情况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这让谢弗勒尔陷入了极大的矛盾之中。 直觉告诉他,眼前的年轻人提出的大部分理论很可能是正確的,他未来必將是法兰西科学界最耀眼的科学明星之一。 但他又不肯相信一个没读过书的年轻人能有如此神通,一时间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 林恩脸上笑容不变,仿佛没听见那声冷哼,继续说道: “所以,这就是我寄书给各位、愿意见各位的原因。理论需要验证,模型需要数据填充和修正。我一个人的力量,一个实验农场的规模,太有限了。我需要诸位的帮助,用你们遍布全国、经验丰富的实验农场,用你们严谨的学术网络,来共同验证、完善並最终推广这套理论。” 他顿了顿,看向拉瓦勒: “拉瓦勒主席,您信中提到的『专项验证组』,我认为是绝佳的起点。我愿意提供全套的速测方法、初步的土壤营养诊断模型,以及针对不同作物、不同土壤类型的施肥与轮作建议草案。我们可以以诺让的农场作为第一个综合性验证示范基地,同时在全国选取几个有代表性的实验点,同步开展验证。” 布森戈激动得脸都红了:“太好了!勒布朗先生,我代表土鲁斯实验农场,第一个加入!我回去就按您的方法重新设计今年的秋播实验!” “里昂农学院附议。”杜布瓦立刻表態。 贝尔纳也缓缓点头:“我在巴黎郊区也有试验田,可以参与。”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了还没表態的谢弗勒尔身上。 老院士的脸绷得像块石头,他看著地图,又看看桌上那些简陋却顛覆性的瓶瓶罐罐,嘴唇抿成一条线。沉默持续了好几秒,仿佛每一秒都在消耗他毕生的骄傲。 终於,他极其勉强地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诺曼第的实验站……或许可以……对照一下。” 这话说得含含糊糊,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但在场所有人都听懂了——这位七十一岁的老顽固,居然服软了。 拉瓦勒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他走上前,再次郑重地向林恩伸出手: “勒布朗先生,我代表法兰西科学院农业委员会,感谢您的无私分享和远见卓识。专项验证组即日成立,您將是首席顾问。我们將儘快擬定详细的合作与验证计划。” “这是我的荣幸。”林恩握紧他的手,目光扫过眾人,“为了法兰西不再有飢饿的冬天。” 第63章 铁路危机 自从那次歷史性的会面之后,法兰西各地的实验农场不约而同地调整了实验方向。 林恩的理论被法兰西科学院农业委员会正式命名为“勒布朗假说”。 科学院那几位老傢伙们的目標很明確:全力验证这一系列假说,把“假说”改成“学说”。 老傢伙们预料,这將是震惊世界的成果,《农业概论》或將成为未来几年最畅销的科学著作。 而对林恩来说,这將成为他在未来的动盪中安身立命的本钱。 当然,农业科学的实验向来以季度为单位,要想等到种子开花结果,还得耐著性子等上一段时日。 既然急不得,林恩索性先把农场的事放一放。 七月底,市政厅那批盖板的最后一批验收通知到了。 雅克把信递过来,说: “先生,拉尔夫工程师说,最后三百块盖板已经安装完毕,请您过去签收文件。” 林恩接过信扫了一眼,隨手揣进口袋:“行,明天一早去巴黎。” 马修从旁边探过头来:“厂长,我陪您去?” “你去诺让镇那边看看。”林恩拍拍他的肩膀,“让皮埃尔跟我去就行,正好他也想给儿子买几本书。” 第二天一早,马车从訥伊镇出发,沿著塞纳河往巴黎城里走。 皮埃尔坐在车夫旁边,怀里揣著给儿子买书的钱,心情不错。 林恩靠在车厢里翻一本旧杂誌,看得有一搭没一搭。 马车过了訥伊大桥,路渐渐宽了起来。 再往前走一段,就能看见巴黎西郊那些零星的工厂烟囱和货运马车。 可今天的路,似乎比往常堵。 “厂长,”走到一个镇口,皮埃尔探进半个脑袋,“前面好像走不动了。” 林恩放下杂誌,探出头去。 只见前方的道路上,马车、行人、骑马的人混成一团,把整条路堵得水泄不通。 人群里有人举著花花绿绿的纸片,有人扯著嗓子喊叫,还有几个穿得花里胡哨的年轻人站在马车上挥舞著旗帜。 “这是怎么了?”林恩皱了皱眉。 皮埃尔伸长脖子看了半天: “好像是……股票?前面有人在发传单,上面写著什么『北方铁路』、『十倍回报』之类的。” “下去看看。” 林恩说著,跳下马车,往前挤了几步,从一个正在发传单的年轻人手里接过一张花花绿绿的纸片。 那是一张股票认购gg。 大红色的標题,烫金的边框,上面用夸张的字体写著: “北方铁路公司——法兰西的动脉!第四期股票公开发行!每股五法郎,预计年分红百分之四十!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前三次认购者已获利丰厚,欲购从速!” 林恩盯著那张传单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周围那些狂热的人群。 有人攥著大把钞票,挤在临时搭建的认购点前面,生怕晚了就买不著。 有人站在马车上扯著嗓子喊:“我去年买了一百股,今年涨了一倍!再不出手就晚了!” 还有几个穿著体面礼服的中年人,正围著一个股票经纪人模样的傢伙,七嘴八舌地问东问西。 “听说北方公司要修到比利时边境?那得多少铁轨啊!” “不光是铁轨,还有火车站、桥樑、隧道——整个工程下来,少说也得几千万法郎!” “几千万算什么?国家支持的项目,还能亏了?” 林恩皱起了眉头。 他隱约记得,法国二月革命最重要的导火索就是铁路危机,眼前这个景象,怎么看都像是危机的前兆。 “厂长,咱们还走不走?”皮埃尔在后面喊。 林恩回过神来,把那张传单折好塞进口袋:“走,绕路。” 马车费了好大劲才从人群里挤出来。 绕了半个圈子,刚走没两步,皮埃尔突然指著路边一片空旷的田野,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 “厂长,您看那边!那地方上个月还种著麦子呢,怎么现在竖了块牌子?” 林恩顺著他指的方向看去。 確实。那片他印象中绿油油的麦田,如今已经被一片临时搭建的木棚和旗帜占领。 一块巨大的gg牌竖在田中央,上面画著一列喷著黑烟的火车头,旁边用花体字写著: “北方铁路公司——通往財富的快车道!” “这也太离谱了。”皮埃尔咂咂嘴,“gg牌都立到这儿了?” 马车继续往前走,越靠近巴黎,这样的场景就越多。 路边的田野是一块接一块的gg牌和临时搭建的认购点。 有几个农民模样的人站在地头,手里攥著镰刀,却对著那块gg牌发呆,不知道是在犹豫该不该割麦子,还是在盘算要不要把镰刀当了换股票。 “这些人疯了。”皮埃尔喃喃道。 “没疯。”林恩收回目光,“他们只是觉得自己能发財。” 马车终於进了巴黎城门。 城里的景象,比城外更疯狂。 林恩从车厢里探出头,两个多月没来巴黎,城里的景象就大变了模样。 每一面墙上都贴著花花绿绿的海报,画著火车、铁轨、冒著烟的烟囱,还有一堆堆金灿灿的钱幣。海报上的文字一个比一个夸张: “投资铁路,就是投资法兰西的未来!” “巴黎到里昂,里昂到马赛,马赛到地中海!铁路將把整个法兰西连成一体!” “认购北方铁路公司股票,年息 guaranteed(英语:板上钉钉的)!包你三年翻一番!” 林恩扫了一眼那个“guaranteed”,嘴角微微抽了抽。 法语里夹英语单词,这在1847年可是时髦得不得了的事。 时髦到让人忘了,这世上根本没有什么“guaranteed”的东西。 马车在圣奥诺雷街拐了个弯,林恩眼前出现了一幕让他差点笑出声的场景—— 一家麵包房的橱窗里,麵包旁边赫然摆著一摞股票凭证。 门口的招牌上写著:“买铁路股票送麵包!多买多送!” 1847年法国铁路泡沫期间,出现过各种荒唐的股票销售方式。 数十家铁路公司爭相发行股票,为了把股票卖出去,销售渠道可以说是“无孔不入”,居然连麵包房都兼职卖股票了。 麵包房老板站在门口,正眉飞色舞地跟一个老太太比划: “太太,您买一股,我送您一个麵包!您知道吗?北方铁路公司那股票,昨天一天涨了百分之八!您买麵包是吃,买股票是赚啊!” 老太太听得一愣一愣的,最后掏出钱包,一口气拿下十个麵包,抱都抱不动。 林恩看著那个老太太的背影,忽然想起上辈子听过的一句话: 当擦鞋童都开始谈论股票的时候,就该离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