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汉诸侯》 第一章 大汉 光和三年,仲夏。 繁峙县城北三十里,一处倚山而建的庄园静静臥在太行山西麓的缓坡上,夯土围墙两丈来高,墙角箭楼耸立,隱隱透著股子生人勿近的气息。 庄外千亩良田连成一片,粟苗正抽穗,风过处绿浪翻涌。庄户三三两两在田埂上歇息,就著瓦罐里的凉水啃麦饼,没人大声说笑。这年头,能有个地方安稳吃饭已是天大的福分,谁还顾得上閒话? 庄园最深处的院子里,一个青年赤著上身,正对著木人桩练拳。汗水顺著他精壮的脊背往下淌,每一拳击出,都带著破空声。 “政哥儿,歇歇吧,这都练了两个时辰了。” 院门口,一个鬚髮花白的老者端著碗绿豆汤,脸上儘是心疼。他是这庄上的老管家刘福,打刘政爷爷那辈起就在刘家做事,眼见著老爷夫人先后过世,又眼见著当年才九岁的少爷撑起这份家业,一撑就是八年。 刘政收了拳,接过碗一饮而尽,抹了把嘴:“福伯,庄外那些流民安置妥了?” “妥了。”刘福压低声音,“按你的吩咐,挑的都是青壮,拖家带口的也都给了间草棚落脚。对外只说是来投亲的佃户,拢共二十三人,旁人看不出破绽。” “户籍呢?” “入了隱户册子,官府查不到。”刘福顿了顿,还是忍不住劝,“政哥儿,咱们庄上正经庄户一百二十七人,加上这些年的隱户,已经四百出头了。这事要是传出去……” “传不出去。”刘政望著院墙外的太行山影,语气平静,“这方圆五十里,除了咱们刘家庄,还有几户人家?” 刘福哑然。 是啊,还有几户人家? 繁峙县在并州雁门郡最东头,再往东就是太行山,翻过山便是冀州中山国。这里地近边塞,北有鲜卑时常南下劫掠,南有山贼出没不定,但凡有点门路的,谁不愿往太原、鄴城那样的太平地方去? 留下的,都是走不了的。 刘政望著远处的山峦,思绪飘得有些远。 三年前,他还是个躺在医院里的现代人,心梗猝死前最后一刻,看见的是心电监护仪上那道该死的直线。再睁眼,就成了这汉末雁门郡刘家庄的主人。 同名同姓,也叫刘政。 原身是冬天染病在榻上躺了一个月,开春时咽了气——然后,就换成了他。 这几年,刘政做得最多的事就是看书。 原身留下的,他让福伯搜集的,甚至托人去周边郡县买来的,只要是能讲当今天下局势的,他都看。 看得越多,心越凉。 光和三年,公元180年。 距离黄巾起义,还有四年。 距离董卓进京,天下大乱,还有九年。 他一个穿越者,没有金手指,没有系统,甚至没有显赫的家世。刘家祖上倒是阔过,说是西汉宗室之后,中山靖王那一支。可这年头,汉室宗亲遍地走,连泗水亭长出身的刘邦都能当皇帝,卖草鞋的刘备也是宗亲,谁稀罕这个? 祖上最大的官做到过雁门郡丞,六百石的小吏,攒下这份家业后就没再出过仕。到了他父亲这辈,乾脆连举孝廉都没去,就在这繁峙县守著千亩良田和县里三家铺面当个土財主。 要不是那年染病,原身现在应该还在太原游学,等著被举荐为孝廉,然后一步步踏入那吃人的官场。 然后呢? 在黄巾之乱里被砍死?还是在诸侯混战中当炮灰? 刘政不想。 他寧可在这太行山脚下,悄无声息地积蓄力量。 四百多人,听著不少,可真正能战的青壮,满打满算不到两百。刀枪器械倒是有些,都是祖上传下来护庄用的…… 这点家底,別说逐鹿天下,就是来股流贼胡虏,都够呛能守住。 “福伯。”刘政突然开口。 “在。” “从今日起,庄上的青壮,每日加练一个时辰。田里的活计让老弱去做,练武的只管练武。” 刘福一愣:“政哥儿,这……会不会太招眼了?” “招眼?”刘政笑了笑,笑容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福伯,你知道今年是什么年景吗?” 刘福没答话。 他知道。 去年并州大旱,颗粒无收,流民遍地。今年开春朝廷免了税,可免的是税,又不是命。那些流民往哪儿去?往南,往冀州、兗州、青州,往那些富庶的地方去。可沿途总得吃东西吧?吃完了朝廷的賑济,就得吃树皮草根,吃完了树皮草根,就得…… 刘福不敢往下想。 “今年只是开始。”刘政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明年,后年,年年如此。天下要乱了,福伯。” 刘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也许……家主说的是对的? “政哥儿,你是想……” “我想让这庄上的人,都能活下去。”刘政转过身,继续说道:“活下去,就得有活下去的本钱。” 太行山。 这座横亘在并州、冀州、司隶之间的大山,绵延八百余里,沟壑纵横,易守难攻。山里有的是藏人的地方,有的是可以开垦的山谷,有的是取之不尽的木材和野物,甚至还有未开发的矿產。 更重要的是,这山里已经有了人。 有普通山民也有恶贯满盈的山贼。 说是贼,其实都是活不下去的百姓。张牛角、褚飞燕那些人,原本也是平民,被官府逼得没了活路,才啸聚山林。他们劫掠,他们杀人,可他们也收容流民,给那些无处可去的人一口饭吃。 如果有一天,刘家庄也守不住了,他该往哪里去? 太行山,是唯一的答案。 “福伯,让人准备一下,明日我要进山。” “进山?”刘福嚇了一跳,“政哥儿,这可使不得!山里有贼寇,万一遇上……” “遇不上。”刘政打断他,“我不往深处去,只在山脚转转。这太行山咱们守著这么多年,总不能两眼一抹黑。” 刘福还想再劝,可看著刘政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那眼神,他见过。 八年前,老爷夫人下葬那天,九岁的少爷跪在坟前,也是这样看著天。 不一样了。 小少爷,是真的长大了。 夕阳西斜时,刘政独自登上了庄园后山的瞭望台。 台上有个老卒,姓王,是当年雁门郡边军退下来的,腿上挨过鲜卑人的箭,走路有些跛,便被刘政祖父收留,在庄上看了二十年门。如今老了,腿脚更不便,就看起了瞭望台。 “少爷。”老王头见是他,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豁牙,“今儿日头毒,咋上来了?” “看看。”刘政扶著木栏,望向远方。 脚下是刘家庄,炊烟裊裊,庄户们收工归家。再往远,是蜿蜒向北的官道,道上空空荡荡,不见行人。更远处,太行山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少爷,你说这世道,还能好吗?”老王头突然问。 刘政沉默了一会儿。 能好吗? 他知道未来的歷史。黄巾起,董卓乱,诸侯割据,三国鼎立,然后司马篡魏,八王之乱,永嘉南渡,衣冠南渡,再然后…… 五胡的铁蹄踏遍中原,汉人几近灭族。 那將是怎样的黑暗? 可这话,他没法说。 “会好的。”刘政听见自己说,“只要人还在,就总会好的。” 老王头嘿嘿笑了两声,没再说话。 暮色四合,太行山隱入了沉沉的夜色中。 刘政站在台上,望著那片黑暗,忽然想起《后汉书》里的一句话: “海內涂炭,二十余年,而州郡之兵,日日以兴。” 光和三年,天下还是汉家的天下。 可刘政知道,这天下,已经活不了多久了。 而他,想要在这崩塌的天下里,给自己,给这些相信他的人们,找一条活路。 第二章 名將与名望 刘政坐在书房里,面前摊著一卷竹简,但心思却不在上面。 这几年刘政读了很多书,可光读书不够。这年月,活命需要三样东西:人、粮、名。 人,他有。庄上正经庄户一百二十七,隱户三百出头,其中青壮二百余。只要管饭,这些人就是他最可靠的根基。 粮,他也有。千亩良田,旱涝保收,加上太行山里偷偷开垦的田地,养这四百多人绰绰有余。 唯独名,他没有。 刘家祖上虽是宗室,可那都是两百年前的事了。他祖父当过雁门郡丞,六百石的小吏,死后连块碑都没立。他父亲更是连仕都没出,窝在这繁峙县当了一辈子土財主。 这样的出身,在那些世家大族眼里,和庶民没什么两样。 刘政轻嘆一声放下书卷,走到窗边。 庄园武场,几十个个青壮正在列队操练。为首一人三十出头的年纪,面容黝黑,目光沉静。他站在队列前,不发一言,只偶尔抬手纠正某个人的姿势。那些青壮看他的眼神,都带著敬畏。 这人叫高顺。 一年前,刘政在一个大雪天里遇见的他。 那时候的高顺,还不是后世那个“陷阵营”的统帅,只是一个流落到雁门郡的落魄军吏。老家在并州北部,原本在郡兵里当个队率,因为不肯依附上官贪墨军餉,被寻了个由头革退。回乡路上又遇上鲜卑人打草谷,虽杀退鲜卑人,自己却也是受了重伤…… 刘政出门收粮时遇见,把人救了回来。 起初只是想收个能打的护卫,聊了几天后,刘政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高顺?那个高顺? 吕布麾下,治军最严,统领“陷阵营”,每战必克,最后被曹操擒杀不肯投降的那个高顺? 刘政当时差点没从原地蹦起来。 他寻觅的名將,就这么被自己救了回来…… 后世提起并州武將,首推三人:吕布、张辽、高顺。 吕布,九原人,弓马嫻熟,驍勇冠绝天下,號为“飞將”。可这人反覆无常,先杀丁原,后叛董卓,最后被曹操围在下邳,殞命白门楼。名声是打出来的,可那名声里,掺杂著太多血。 张辽,马邑人,聂壹之后。现今应该还在并州,不知在何处当个小吏。这人后来跟著吕布东奔西跑,直到归了曹操,才真正大放异彩。合肥一战,八百破十万,杀得孙权狼狈逃窜,江东小儿闻其名不敢夜啼。 高顺,比起这两人,后世的名头小得多。可刘政知道,那是史书的不公。高顺清白有威,不饮酒,不受馈遗,治军严整,所帅七百余兵,號为千人,鎧甲斗具皆精练齐整,每所攻击无不破者,名为“陷阵营”。 更难得的是,这人忠心义胆。 吕布那样的反覆小人,高顺跟了一辈子,至死不降。曹操杀他之前,问他还有什么话说,他只摇头,一言不发,坦然赴死。 这样的人,刘政怎么能不要? 高顺醒过来后,在床上躺了半月才能下地。刘政去看他,他第一句话是:“恩人救命之恩,顺没齿难忘。只是顺身无长物,无以为报,只能叩首谢恩。” 说著就要跪。 刘政连忙扶住,想了想,说:“高壮士若真想报恩,不如留下来帮我。” 高顺一愣:“帮什么?” “帮我练兵。”刘政指了指窗外,“庄上有百十號青壮,平日里只会种地,万一遇上贼寇,怕是连刀都拿不稳。我想请壮士教他们些真本事。” 高顺沉默了一会儿,问:“恩人想练什么兵?” “能保命的兵。”刘政说,“能护住这一庄老小的兵。” 高顺又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就这样,高顺留了下来。 起初只是练兵,练了三个月,刘政又把庄上护卫的统领权交给他。高顺推辞了几次,刘政坚持,他也就接了。 从那以后,高顺便搬进了庄里。刘政让人给他收拾了一间院子,又把他的家眷都接来安置。高顺嘴上不说,可每次看见刘政,眼里都多一份东西。 那东西,叫忠心。 一年下来,庄上的青壮脱胎换骨。队列齐整了,令行禁止了,刀枪操练起来也有了几分模样。高顺从不打骂士卒,可那些青壮见了他,比见了县令还怕。 刘政问过高顺,怎么练的? 高顺说:“没什么,就是让他们知道,跟著我练,能活。” 这话朴实,却是真道理。 如今,刘政要出门了。 他要去的,是涿郡。 涿郡在幽州,繁峙在并州,中间隔著太行山和冀州,路程將近几百里。这年头行路不易,盗贼横行,官府盘查,一不留神就得把命丟在路上。 可刘政必须去。 因为卢植还乡了。 卢植,字子干,涿郡涿县人,当世大儒。年轻时拜在太尉陈球门下,又与郑玄同师马融,通古今学,好研精而不守章句。后来徵辟入朝,歷任博士、九江太守、庐江太守,如今官居尚书,却因得罪宦官,被免官归乡。 说是免官,可他的名望摆在那里。天下读书人提起卢植,谁不挑个大拇指? 刘政想去拜师。 这年头,名望这东西,看不见摸不著,却比刀枪还管用。 最典型的例子,就是汝南袁氏。 袁家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到了袁绍、袁术这一辈,更是把这名望用到了极致。 袁绍,庶出之子,本该低人一头。可他仗著家世,交结豪侠,折节下士,弄得天下士人爭相归附。后来董卓乱政,一纸檄文,关东诸侯纷纷响应,推他为盟主。凭什么?凭的就是他那“四世三公”的招牌。 袁术更离谱,袁氏嫡子,却骄奢淫逸,刻薄寡恩。可他敢在寿春称帝,靠的也是那块“袁氏子孙”的招牌。哪怕天下人都骂他僭越,照样有人跟著他干。 这就是名望的力量。 刘政不奢求四世三公,只求有个拿得出手的师承。 卢植是当世大儒,若能拜在他门下,哪怕只当个记名弟子,回到雁门郡也能挺直腰杆。以后结交士人、招揽人才,都比现在容易十倍。 更何况,卢植门下,將来还要出一个人。 大汉第一魅魔——刘备。 那个织席贩履的汉室宗亲,那个三顾茅庐的仁德之君,那个一辈子顛沛流离最后在成都称帝的昭烈皇帝。 如今刘备应该还在涿郡,刘政若能拜师卢植,就能和他做同门。日后天下大乱,这就是一条退路。 就算不投刘备,同门之谊也值钱。 刘政打定了主意。 “少主。” 高顺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刘政回过头,见他已经换了一身乾净衣裳,站在门口。 “都准备好了?” “是。”高顺说,“六个护卫,阿大阿二同行,乾粮备了二十日的,路上再添。” 刘政点点头:“你留在庄上,我不在的这段日子,一切照旧。福伯管钱粮,你管护卫,遇事商量著来。” “少主放心。”高顺顿了顿,又道,“少主此去,路上需得小心,太行山里的贼寇最近又猖獗不少…… 刘政笑了笑:“我知道。走官道,不抄近路,日头落山就投宿,不起夜路。” 高顺点点头,没再多说。 他不是多话的人。 刘政拍拍他的肩:“好好练他们。等我回来,要看见一支能打的兵。” “是。” 翌日清晨,天还没亮透,刘政就带著六个护卫出了门。 刘福和高顺送到庄门口。刘福眼睛红红的,一个劲叮嘱路上小心。高顺只拱了拱手,站在晨雾里,目送他们远去。 马队沿著官道向东,渐渐没入太行山的影子里。 第三章 常山有虎 从繁峙出来,一路向东。 太行山的官道崎嶇难行,一行人走了整整五天,才翻过那道分水岭,进入冀州地界。第六天头上,他们到了中山国的上曲阳县。 刘政在一家客栈歇脚时,把六个护卫叫到跟前。 “我要去一趟常山郡。” 护卫们面面相覷。领头的叫刘大,是庄上老户的儿子,跟了刘政三年,忠心耿耿。他迟疑著问:“少爷,咱们不是去涿郡吗?常山郡……那得绕路吧?” “绕不了多少。”刘政摊开一张粗製的舆图,手指点在中山国和常山郡交界的地方,“从上曲阳往东南,过滹沱河,就是常山郡的真定县。从真定再往东北,到涿郡不过三百里,多走五六天的事。” 刘大不敢再问,只是脸上还带著疑惑。 刘政没多解释。 他没法解释。 难道要他说,我去常山郡是要找一个人,一个日后名震天下的虎將?那人叫赵云,字子龙,常山真定人,在长坂坡上七进七出杀得曹军胆寒,在汉水之滨摆了个空营计嚇退曹操,年过七旬还能上阵杀敌,刘备说他“子龙一身都是胆也”?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说了也没人信。 就算信了,这个年头,上哪儿找去? 赵云这会儿可能才二十出头,可能还在山里跟著师父练枪,可能刚下山在郡里谋个小吏,也可能…… 刘政不確定。 后世关於赵云的早年记载太少,只知道他是常山真定人,初属公孙瓚,后归刘备,中间的经歷一片空白。有人说他在山里跟童渊学艺,童渊是三国时期的枪神,收了三个徒弟:北地枪王张绣、益州名將张任,还有一个就是赵云。可这说法出自野史,正史里一个字都没提。 但刘政还是想去碰碰运气。 万一呢? 万一真的遇上了呢? 那可是赵云,长坂坡七进七出五虎上將赵子龙! 於是马队离开上曲阳,折向东南。 越往南走,地势越平缓,人烟也渐渐稠密起来。冀州是天下最富庶的州郡之一,人口稠密,物產丰饶,沿途村镇相连,田畴交错,和并州那边的荒凉景象截然不同。 刘政一路走一路看,心里感慨。 这样的太平景象,还能维持几年? 四年后黄巾一起,这千里沃野就要变成尸山血海。那些在田里劳作的农夫,那些在村头嬉戏的孩童,能活下来的,可能十不存一。 七天后,马队渡过滹沱河,进入常山郡地界。 真定县城不大,城墙低矮,看起来比繁峙还要破旧些。刘政在城里找了家客栈安顿下来,让护卫们歇息,自己带著刘大到街上去转。 他也不知道该怎么找。 赵云又不是后世的名人,这会儿谁知道他是谁?挨家挨户去问“你们这儿有没有一个叫赵云的年轻人”?那不成傻子了? 只能碰运气。 刘政在真定待了三天,走遍了县城的大街小巷,也去附近的几个村子打听过。每次开口都是同样的说辞:“听说贵乡有位姓赵的年轻人,武艺出眾,为人仗义,不知可否引见?” 得到的回答都是摇头。 有的说:“姓赵的倒有几户,可没听说有会武艺的。” 有的说:“你找的是赵家湾那个后生?他去年就跟人跑商去了,如今也不知道在哪儿。” 还有的乾脆反问:“你是哪来的?打听这个做什么?” 刘政越问越心凉。 也许赵云真的还没下山。 也许他这会儿正在山里跟著童渊苦练枪法,要过几年才会回到真定。 也许自己来得太早了。 第三天傍晚,刘政坐在客栈的院子里,望著西沉的落日发呆。刘大端了碗热水过来,小心翼翼地劝:“少爷,要不……咱別找了?涿郡那边还远著呢,再耽搁下去,入了冬路上更难走。” 刘政没吭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土:“明天一早,启程去涿郡。” 刘大鬆了口气。 可他不知道,刘政心里也在嘆气。 赵云啊赵云,你到底在哪儿呢? 从真定往东北,一路经过安国、蠡吾、北新城,越走越觉得天地开阔。冀州的平原一望无际,官道笔直地伸向远方,道旁的白杨被风吹得哗哗响。 刘政的心情渐渐平復下来。 没找到赵云是遗憾,可也不算意外。这年头没有电话没有网络,想找一个人,无异於大海捞针。更何况赵云现在还是无名之辈,就算从他面前走过,他也认不出来。 缘分这种事,强求不得。 也许等日后天下大乱,赵云自会出山。到时候若有缘,自会相见。 若无缘…… 刘政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 想那些做什么? 眼下最重要的是拜师卢植。 半个月后,涿郡涿县。 涿县城池比真定大得多,城墙高耸,市井繁华。这里是幽州的要衝,北通蓟县,南接冀州,往东不远就是涿水,漕运便利,商贾云集。 刘政一行人进城时,正是午后最热闹的时候。街上人来人往,挑担的、赶车的、吆喝叫卖的,熙熙攘攘挤成一片。刘大几个护卫看得眼花繚乱,刘政却把目光投向了城北。 那里,有一座宅院。 宅院不大,青砖灰瓦,看起来和周围的民居没什么两样。可院门外站著几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正往里张望,神情里带著敬畏和渴望。 刘政心里一动。 莫非这就是卢植的住处? 他下了马,走到那几个书生跟前,拱手一礼:“敢问诸位,前方可是卢尚书府上?” 一个年轻书生回头打量他几眼,见他衣著虽不华贵,却气度沉稳,身后还跟著几个护卫,便也还了一礼:“正是。足下也是来求学的?” 刘政心头一热,面上却不动声色:“在下并州雁门刘政,久慕卢公大名,特来拜謁。” “并州来的?”那书生有些惊讶,“那可是几百上千里路呢。” “千里求学,理所应当。”刘政笑了笑,“不知卢公可在家中?” 书生摇摇头,神色有些遗憾:“卢公归乡后闭门谢客,只说年迈体衰,不见外客。我们几个在这里等了三天了,连门都没进去。” 刘政心中一沉。 闭门谢客? 那自己这千里迢迢赶来,岂不是要扑个空? 第四章 涿县 日头西斜,卢植府门外的书生们渐渐散了。 刘政却没走。 他让刘大带著护卫们去寻客栈安顿,自己独自坐在府门对面的茶摊上,要了一碗浊茶,慢慢喝著。 茶摊的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见他坐了大半个时辰还不走,好奇地问:“后生,你也是来求见卢公的?” 刘政点点头。 老板嘆口气,压低了声音:“卢公回来这几个月,天天有人来求见。可他那脾气,犟得很,说不见就是不见。你瞧见方才进去那个后生没?” 刘政心中一动:“看见了。那是卢公的弟子?” “弟子?”老板笑了笑,“也算,也不算。那后生叫刘备,字玄德,是本城人,他祖父刘雄当过东郡范令,父亲刘弘也举过孝廉,可惜死得早,撇下他们孤儿寡母,靠织席贩履过日子。卢公怜他是汉室宗亲,又见他好学,才破例收在门下,听说连束脩都没收。” 刘政默默听著。 这些事,他后世读书时都知道。可知道归知道,真正坐在这涿县街头,听著一个茶摊老板用最朴素的语气讲出来,感觉还是不一样。 刘备啊刘备。 那个一辈子顛沛流离,屡战屡败,屡败屡战,年近半百还在寄人篱下,却始终不曾放弃的汉末梟雄。那个在成都称帝后第二年就死在白帝城的昭烈皇帝。那个临死前对诸葛亮说“君才十倍曹丕,必能安国,终定大事。若嗣子可辅,辅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的厚道人。 现在,就在这扇门里。 “后生?”老板的声音把他拉回来,“你想什么呢?” 刘政回过神来,笑了笑:“没什么。老人家,那位刘玄德,平日里常来卢公府上吗?” “常来。”老板指了指街角,“他家就在那边,走两条街就到。隔三差五就来,有时候是来听课,有时候是来送东西。他家穷,送不起什么贵重的,无非是些野菜、山果。可贵的是那份心意。” 刘政点点头,没再问。 他在等。 等刘备出来。 这一等,就等到了日头落山。 暮色四合时,院门终於开了。 那个穿著葛布深衣的年轻人走了出来,回身朝门里的老苍头拱拱手,转身往街角走去。 刘政站起身,大步追了上去。 “玄德兄留步!” 刘备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暮色里,那张脸比刘政想像的要普通得多。五官端正,却不算出眾。身量中等,也不算魁梧。唯独那双眼睛,在昏暗中隱隱发亮,看人的时候,让人觉得他正仔仔细细地打量著你。 刘政快步走到他面前,拱手一礼:“雁门刘政,见过玄德兄。” 刘备微微一怔,隨即还礼:“足下是……” “在下从并州来,慕卢公之名,想拜入门下求学。方才在府门外见玄德兄进去,便在此等候,想请教一二。” 刘备恍然,脸上露出笑容:“原来是来求学的。足下远道而来,这份诚心,卢公定会赏识。” 刘政苦笑:“可卢公闭门谢客,连门都进不去,赏识又从何谈起?” 刘备沉吟片刻,问:“足下可曾备了名刺?” 名刺,就是拜帖。这年头求见名士,没有名刺,连门房那一关都过不去。 刘政从袖中取出一张竹简:“备了。只是递不进去。” 刘备接过,借著昏暗的天光看了看。简上字跡工整,言辞恳切,中规中矩,没什么出奇之处。他抬起头,看著刘政:“足下想让我帮忙递进去?” 刘政拱手:“若玄德兄肯援手,政感激不尽。” 刘备没有立刻答应,而是问:“足下从雁门来,路程不近。为何非要拜卢公为师?并州也有名士,太原郭泰、王柔,都是一时之选,何必捨近求远?” 这话问得直接。 刘政却早有准备。 他正色道:“郭林宗、王叔优固然名重一时,然郭公已於建寧二年逝世,王公也已年老,早已闭门谢客。更何况——” 他顿了顿,直视刘备的眼睛:“政所求者,非止学问。” 刘备目光一闪:“哦?” “天下將乱,豪杰並起。政虽鄙陋,亦愿学些安邦定国之策。卢公刚毅有大节,文武兼备,曾平定九江蛮乱,又通古今之学,正是政欲求之师。” 这话说得直白。 刘备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足下倒是坦诚。” 刘政也笑:“在玄德兄面前,不敢藏拙。” 这话里有话。 刘备看了他一眼,没追问,只把那枚名刺收入袖中:“明日我再去卢公府上,替足下递进去。成与不成,不敢保证。” 刘政大喜,深深一揖:“多谢玄德兄!” 刘备摆摆手,转身要走,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他一眼:“足下住在何处?” “还未寻客栈,方才一直在茶摊等候。” “那茶摊的茶水可不好喝。”刘备笑了笑,指向街角,“往前再走两条街,有一家高升客栈,乾净便宜,掌柜的是我旧识,你提我名字,他自会照应。” 刘政再次道谢。 刘备摆摆手,大步走进夜色里。 刘政站在原地,望著那个背影消失在街角,忽然有些恍惚。 这就是刘备? 那个被后世无数人传颂、演义里动不动就哭鼻子的刘皇叔? 方才短短几句话,此人给刘政的感觉,只有两个字:沉稳。 说话沉稳,做事沉稳,连看人的眼神都沉稳。没有演义里那种动不动就“吾乃汉室宗亲”的自矜,也没有底层出身常见的侷促。他就像一块石头,不起眼,却让人安心。 刘政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愿意跟著刘备。 这种人,天生就让人信任。 第二天一早,刘政去了高升客栈,果然一提起刘备的名字,掌柜的热情得不得了,不仅给了间上房,还让伙计帮著照看马匹。 刘政安顿下来,便开始等。 一等就是三天。 三天里,他每天去卢植府门外转一圈,每天都能看见那些求见的书生。有的还在等,有的已经走了。府门始终紧闭,老苍头偶尔出来,也只是摇摇头,一句话不说。 第四天早上,刘政正在客栈里看书,忽然听见楼下有人喊:“刘政在吗?刘政?” 他推窗一看,竟是那个老苍头。 刘政心头一跳,快步下楼。 老苍头见了他,板著脸递过来一枚竹简:“先生说了,明日辰时,府上相见。” 说完,转身就走。 刘政握著那枚竹简,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成了? 他真的,能见到卢植了? 那天夜里,刘政几乎没睡著。不是紧张,是兴奋。 第五章 同门 第二天辰时,刘政穿戴整齐,带著那枚竹简,准时出现在卢植府门外。 老苍头开门让他进去,领著他穿过一个小院,来到一间书房门口。 “先生就在里面,你自己进去吧。” 刘政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书房不大,四面墙壁都是书架,堆满了竹简。窗前一张书案,书案后坐著一个老者,鬚髮花白,面容清癯,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衣,正低头看著什么。 刘政整了整衣冠,趋步向前,恭敬长揖。 “雁门后进刘政,拜见卢公。” 老者抬起头来。 那双眼睛,清澈如水,却又深不见底。 “起来吧。”卢植放下手里的竹简,“你就是刘政?玄德那孩子在我跟前说了你不少好话。” 刘政心中一暖,直起身来。 “坐。” 卢植指了指旁边的蓆子,等刘政坐下,才缓缓开口:“你是雁门人?家中做何营生?” 刘政如实答了。 卢植听完,点了点头:“家中还有田產,也算殷实。为何千里迢迢来涿郡求学?并州太原,离你更近。” 这是第二次被问同样的问题了。 刘政的答案,和那日对刘备说的一样。 卢植听完,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你说天下將乱,何以见得?” 刘政心里一凛。 这个问题,比刘备问的深得多。 他知道未来的歷史,可这话不能说。他只能从当今天下的局势说起:宦官专权,朝政日非。天灾频仍,流民遍地。边患不断,鲜卑屡犯。州郡豪强,各怀异心…… 卢植听著,脸上没什么表情,直到刘政说完,才轻轻嘆了口气。 “你倒是看得明白。”他顿了顿,“可看明白又如何?老夫在朝中多年,该说的说了,该做的做了,到头来还不是被赶回老家?” 这话里,有愤懣,有不甘,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 刘政沉默著,不知该如何接话。 卢植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好了,不说这些。你既然来了,就留下吧。老夫这里没什么规矩,每日辰时来讲一个时辰的课,其余时候你自己读书。有什么不懂的,隨时来问。” 刘政心头大石落地,再次躬身长揖。 “多谢卢公!” 卢植摆摆手,又拿起那捲竹简:“去吧。玄德在外头等著,让他带你去见见其他同门。” 刘政一愣。 刘备也在? 他退出书房,果然看见院门口站著一个人。 葛布深衣,面容敦厚,正是刘备。 刘备见他出来,笑著拱手:“刘政兄,恭喜了。” 刘政连忙还礼:“多亏玄德兄相助,此恩此德,政铭记於心。” 刘备摇摇头:“举手之劳,何足掛齿。走吧,我带你去见见公孙瓚他们。” 公孙瓚? 刘政心里又是一跳。 那个日后割据幽州、与袁绍爭霸的白马將军,也在这里? 他跟在刘备身后,往旁边的院子走去。 晨光洒在青砖地上,暖洋洋的。 刘政忽然觉得,这一趟,来得太值了。 穿过一道月门,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处比前院宽敞得多的院落,青砖铺地,几株老槐撑起大片阴凉。树荫下摆著七八张草蓆,十几个人正三三两两地坐著,有的在读书,有的在低声交谈。 刘备领著刘政进来,院子里的人纷纷抬头。 “玄德来了。” “玄德,这位是?” 刘备笑著拱手:“诸位,这是新来的同窗,姓刘名政,字……”他说到这里,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刘政。 刘政微微一愣。 字? 他还没有字。 这年头,男子二十而冠,冠而字。他如今才十七岁,还不到取字的时候。可来卢植门下求学,总不能让人家“刘政刘政”地叫。 刘备似乎也明白过来,笑道:“无妨,你年未及冠,我等便称你政弟便是。” 刘政心中一暖,点点头。 这时,一个清朗的声音从人群中响起:“政弟?哪个政?从何处来?” 刘政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青年从席上站起,身量頎长,面容俊朗,穿一袭月白深衣,腰间佩著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他走路的姿势都与旁人不同,昂首挺胸,带著一股子与生俱来的傲气。 刘备低声道:“这位就是公孙瓚,字伯珪,辽西令支人。” 刘政心里微微一跳。 公孙瓚。 日后与袁绍爭霸河北的军阀,白马义从的统领,最终兵败自焚的幽州刺史。此刻,他还只是一个在卢植门下求学的世家子弟。 刘政拱手行礼:“雁门刘政,见过伯珪兄。” 公孙瓚走到近前,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目光在他那身半旧的深衣上停了停,嘴角微微扬起:“雁门?那地方靠近边塞,听说常有鲜卑人劫掠。你在那里长大,可会骑马射箭?” 这话问得隨意,可语气里带著一股居高临下的意味。 刘政不动声色:“略知一二,不敢言精。” 公孙瓚哈哈一笑:“略知一二可不够。我辽西那边,也是边地,我从小骑马射箭,到了卢公门下,才知道这世上还有比弓马更重要的东西。” 公孙瓚说著,拍了拍刘政的肩膀,语气里带著几分过来人的味道:“好好学,卢公的学问,可不是谁都能学的。” 说完,也不等刘政反应,转身回了自己的蓆子。 刘政看著他的背影,心里有些好笑。 这位白马將军,年轻时候倒是挺有意思。傲是傲了点,可那股子边地子弟的爽快劲儿,倒也不让人討厌。 刘备在一旁轻声道:“伯珪就是这性子,人倒不坏,政弟別往心里去。” 刘政摇摇头:“不会。” 刘备又领著他去见其他人。 一圈走下来,刘政记了个七七八八。这些人里,有涿郡本地的富家子弟,有从幽州各处来的豪强之后,也有几个像刘备一样家境贫寒却因好学被卢植破例收录的寒门士子。 正想著,忽听有人喊:“玄德,过来坐!” 刘备应了一声,拉著刘政走过去。 那是树荫下的一角,坐著三个年轻人。方才喊话的是个圆脸少年,十七八岁年纪,一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另两个一个黑瘦,一个白净,都穿著粗布衣裳,一看就是寒门子弟。 圆脸少年笑嘻嘻地看著刘政:“雁门来的?那可远。路上走了多久?” 刘政算了算:“二十多天。” “二十多天!”圆脸少年瞪大眼睛,“我出最远的门就是来涿县,走一天我都嫌累。” 刘备笑道:“这位是王纬台,涿县人,家在北市口卖布。” 王纬台也不以为意,反而拍拍胸脯:“以后想做衣裳,来找我,我让我阿娘给你挑最好的布!” 刘政笑著道谢。 另外两个也各自报了姓名,都是涿县本地人,都是因为和刘备相熟,被他引荐来卢植门下听讲的。 第六章 学问 日头渐高,院子里的人越来越多。刘政粗略数了数,竟有二十多人。 正想著,忽听有人低声说:“来了来了。” 眾人纷纷起身。 刘政抬头一看,只见卢植从那道月门里缓步走出,手里拄著一根藜杖,身后跟著一个抱著竹简的童子。 二十多人齐齐行礼:“卢公。” 卢植摆摆手,示意眾人坐下。他自己也在树荫下的一张蓆子上坐了,扫了眾人一眼,目光在刘政身上停了停,微微点了点头。 “今日讲《春秋》。” 卢植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春秋》者,孔子因鲁史而作,上起隱公,下讫哀公,凡十二公,二百四十二年。其事则齐桓、晋文,其文则史,其义则丘窃取之矣……” 刘政端坐著,一字一句地听。 后世他读过《春秋》,也读过《春秋左传》《春秋公羊传》,可那都是自己看书,从没有听过真正的经师讲解。卢植讲得深入浅出,既有训詁考据,又有义理阐发,偶尔还穿插一些当年在朝中为官的见闻,听得眾人如痴如醉。 一个时辰,转瞬即过。 卢植讲完,起身要走,忽然想起什么,看向刘政:“你且留一留。” 眾人纷纷散去。刘备朝刘政递了个眼色,意思是有空再聊,便跟著王纬台他们走了。 院子里只剩下刘政和卢植。 卢植在蓆子上重新坐下,指了指对面:“坐。” 刘政依言坐下。 卢植看著他,缓缓开口:“你方才听讲,可有不明之处?” 刘政想了想,问:“卢公方才讲『春秋天子之事』,弟子有些疑惑。” “说。” “孔子作《春秋》,以鲁国史书而寓天子褒贬,此乃圣人不得已而为之。然则当今天下,天子在朝,朝廷有法,若有人妄行褒贬,僭越之事,该当如何?” 卢植目光一闪,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你这问题,问得刁钻。” 刘政低头:“弟子妄言,请卢公恕罪。” “无妨。”卢植摆摆手,“你能想到这一层,说明用心听了。当今天下,宦官专权,朝政日非,天子虽在,政令不出宫门。那些阉竖,他们何止僭越?他们是在掘我大汉的根基!” 卢植说到最后,语气已经有些激动。 刘政静静地听著,没有说话。 卢植深吸一口气,平復了一下情绪,才继续道:“老夫在朝多年,见过太多事。那些阉竖,贪鄙无耻,残害忠良,老夫恨不得亲手杀了他们。可是……” 他顿了顿,苦笑一声:“可是老夫是臣子,是汉臣。臣子再恨,也只能上书,只能諫諍。若以私愤而行动,那与乱臣贼子何异?” 刘政心中一震。 这就是卢植。 后世史书上说他“刚毅有大节”,说他“临危受命,平定九江蛮乱”,说他“得罪宦官,被免官归乡”。可史书上的文字再生动,也不如此刻亲耳听他说话来得震撼。 卢植看著刘政,目光深邃:“你方才问,若有人妄行褒贬,该当如何?老夫告诉你,褒贬是圣人的事,臣子只能尽忠职守。天下再乱,也不能乱了自己心中的规矩。你可明白?” 刘政沉默良久,深深一揖。 “弟子谨受教。” 卢植点点头,起身离去。 刘政跪坐在蓆子上,望著那个清癯的背影消失在月门后,久久没有动弹。 从这天起,刘政便在卢植门下安顿下来。 每日辰时听讲,其余时候读书。卢植的书房对他开放,那些珍藏的典籍竹简,任他翻阅。遇到不懂的地方,隨时可以去请教。卢植虽严厉,却从不吝於指点。 日子过得飞快。 转眼间,刘政已经在涿县待了两个月。 这两个月里,他和刘备渐渐熟络起来。 刘政发现刘备每天下午都会离开学舍,去北市口卖草蓆。 刘政好奇,便跟著去看了一次。 北市口是涿县最热闹的地方,卖什么的都有。刘备在街角寻了个空地,铺一张旧席,把自己编的草蓆一捆捆摆开,便坐在那里等主顾。 刘备卖席和別人不一样。 別的小贩见了人,恨不得拉进怀里叫大爷!刘备只静静地坐著,有人来问,便耐心回答,不卑不亢。没人来问,便低头看书——书是从卢植那里借的,用麻布包著,生怕弄脏了。 刘政站在远处看了很久。 夕阳西斜时,刘备终於卖出去两捆席,得了三十文钱。他仔细地把钱收好,又仔细地把剩下的席捆好,扛在肩上,往家走去。 刘政隨即快步跟了上去。 刘备听见脚步声,回头见是他,笑了笑:“政弟怎么来了?” 刘政沉默了一会儿,问:“玄德兄,你每日卖席,不觉得……委屈吗?” 刘备微微一怔,隨即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半点苦涩。 “委屈?”他把肩上的蓆子换了换位置,边走边说,“我凭自己的手艺吃饭,有什么委屈?我祖父当过县令,父亲举过孝廉,可那是他们的事,不是我刘备的。我刘备就是织席贩履的命,我不靠这个活著,还能靠什么?” 刘政默然。 刘备看了他一眼,忽然问:“政弟,你知道我最佩服的人是谁吗?” 刘政摇头。 刘备指了指天上。 “高祖皇帝。”他说,“高祖出身亭长,押送役夫去驪山,路上役夫逃了大半。他索性把剩下的都放了,自己带著十几个人躲进芒碭山。后来天下大乱,他就凭那十几个人,打下了四百年江山。” 刘备说著,目光灼灼地看著刘政:“高祖能做的,別人为什么不能做?织席贩履又如何?亭长不也是个芝麻大的小吏?” 刘政愣住了。 他看著眼前这个扛著一捆草蓆的年轻人,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 这就是刘备。 那个一辈子顛沛流离,却从不放弃的刘备。 那个在益州称帝后,对诸葛亮说“君才十倍曹丕”的刘备。 那个临终前,还惦记著儿子、惦记著国家的刘备。 刘政心中感慨不再多言,拱手一礼目送刘备离去…… 第七章 屠户 转眼间,刘政在涿县已住了三个月。 时令入秋,天气渐凉。卢植府上学子们依旧每日聚在槐树下听讲,只是衣衫渐渐加厚,说话时也能看见白气了。 这三个月里,刘政过得充实而平静。 每日听卢植讲经,閒暇时与刘备、等人谈天说地,偶尔去公孙瓚那边坐坐。 那位白马將军虽然傲气,却也不是难相处的人,熟了之后还会拉著刘政比试骑射,倒有几分少年人的憨直。 唯一让刘政惦记的,还是那两个人。 关羽,张飞。 他知道这两人日后会与刘备结为兄弟,成为蜀汉的柱石。可如今他们身在何处?是不是就在这涿县?还是尚未到此? 刘政曾拐弯抹角地向刘备打听过,问他有没有认识什么“身长九尺、髯长二尺”的壮士,或者“身长八尺、豹头环眼”的豪杰。刘备听了直笑,说政弟说的这是什么人,长成那样还不把人嚇死? 刘政也笑,心里却暗暗纳罕。 这一日,刘政照例去北市口找刘备。 刘备的草蓆摊子还是摆在老地方,只是今日生意似乎不错,旁边还站著一个人,正弯著腰看蓆子上的货色。 刘政走近,先听见那人说话。 “这蓆子编得倒是细密,多少钱一捆?” 声音洪亮,像敲钟似的,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刘备抬头笑道:“二十文一捆,三捆五十文。足下若要得多,还可再让些。” 那人直起腰来,刘政这才看清他的模样,这一看,不由得愣住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好一个大汉! 只见此人黑塔似的立在席摊前,身量比常人高出大半个头,膀阔腰圆,一张黑脸,络腮鬍子像钢针似的扎满腮帮。他穿著粗布短褐,挽著袖子,露出两条筋肉虬结的胳膊,胳膊上还沾著些暗红色的东西,像是……血? 大汉察觉到刘政的目光,转过头来,一双大眼瞪得溜圆:“你看什么?” 刘政回过神来,拱手一礼:“失礼了。在下见壮士身量魁梧,不由得看呆了,还请见谅。” 大汉上下打量他几眼,见他態度客气,脸上的凶色便收了回去,咧嘴一笑:“没事没事,俺这模样,走到哪儿都有人看。你是来买席的?” 刘备在一旁笑道:“这位是我同窗,雁门刘政。政弟,这位是……” 他看向大汉。 大汉一拍脑袋:“俺叫张飞,字翼德,就在这涿县住,家在南街,开肉铺的。这蓆子编得好,俺娘让俺来买几捆。” 张飞? 刘政心里轰的一声响。 张飞!这就是张飞! 他强压住心头的激动,又仔细打量了一遍眼前这黑大汉——豹头环眼,燕頷虎鬚,声若巨雷,势如奔马……等等,这长相怎么跟演义里说的不太一样? 演义里的张飞是“身长八尺,豹头环眼,燕頷虎鬚”,眼前这位倒是身长八尺,豹头环眼也没错,可那张脸……黑是黑了点,但五官端正,浓眉大眼,看著竟有几分憨厚。 刘政心里嘀咕:难道演义里把张飞写丑了? 他这边胡思乱想,那边张飞已经和刘备聊上了。 “刘备,你这蓆子编得真好,比俺娘在別处买的强多了。俺娘说,会编席的人心细,让俺跟你多学学。”张飞说著,从怀里摸出几十文钱,“这是三捆的钱,你数数。” 刘备接过,笑道:“翼德太客气了。令堂若是喜欢,下次我编好了直接送去,省得你跑腿。” 张飞摆摆手:“不用不用,俺正好每日出来走动走动,整天待在铺子里杀猪,闷得慌。” 他说著,忽然看向刘政:“你是刘备的同窗?在哪儿读书?” 刘政定了定神,答道:“在卢公门下。” “卢公?哪个卢公?”张飞挠挠头,忽然眼睛一亮,“是那个当过大官的卢植卢尚书?” 刘政点头。 张飞一拍大腿:“那可是个大人物!俺听说他回来讲学,好多人都想去听,可人家门难进。你能进去,有本事啊!” 刘政笑了笑,不知该怎么接话。 张飞却自来熟似的,凑过来问:“哎,你跟俺说说,卢公长什么样?是不是跟神仙似的,白鬍子一大把,走起路来飘飘的?” 刘政被他逗笑了:“没你说的那么夸张。他也是凡人,吃饭喝水,跟咱们一样。” 张飞嘖嘖称奇,又问:“他都讲什么?讲打仗不?” 刘备在一旁笑道:“翼德想学打仗?” 张飞把胸脯一挺:“那当然!俺天天杀猪,一刀下去,猪头落地,那叫一个痛快。可杀猪有啥用?大丈夫当建功立业,提三尺剑,立不世之功——俺听说书先生讲过,那才是真本事!” 刘政看著他那副认真的模样,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这就是张飞。 那个在长坂坡上一声吼,嚇得曹军不敢上前的张飞。那个在瓦口隘用计谋打败张郃的张飞。那个被部下杀死、死得憋屈的张飞。 可此刻,他还只是一个杀猪的屠户儿,一个听说书先生讲故事听得热血沸腾的年轻人。 刘政想了想,说:“卢公讲经,不讲打仗。不过我学过《孙子兵法》,那里面倒是有不少打仗的道理。” 张飞眼睛一亮:“《孙子兵法》?那是什么?” 刘政正要解释,忽听远处有人喊:“翼德!翼德!” 眾人回头一看,只见一个矮胖的中年人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满头大汗。张飞一见,脸色顿时垮了:“阿叔,你怎么来了?” 中年人跑到近前,扶著膝盖喘了好一会儿,才指著张飞骂:“你……你这混帐,又跑出来閒逛!铺子里忙成什么样了你知道吗?三头猪等著杀,你弟弟一个人忙不过来,你快跟我回去!” 张飞挠挠头,嘟囔道:“俺就出来买几捆席……” “买席?买席买了一个时辰?”中年人一把揪住他的袖子,“少废话,快走!” 张飞被拽著走了几步,忽然回头朝刘政喊:“刘政,改天俺去找你玩,你再给俺讲那个什么孙子!” 刘政笑著点点头,目送那叔侄俩消失在人群中。 刘备在一旁收拾蓆子,隨口道:“这位张翼德,倒是个有趣的人。” 刘政看著他,忽然问:“玄德兄觉得他如何?” 刘备想了想:“爽快,直率,是个实诚人。” “若能收为己用呢?” 刘备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抬起头来,目光里闪过一丝诧异:“收为己用?政弟何出此言?” 刘政笑了笑,没有回答。 傍晚,刘政和刘备一起收了摊,往学舍走去。 路过南街时,果然看见一家肉铺,门脸挺大,门口掛著几扇猪肉,几个妇人正在那里挑挑拣拣。一个黑塔似的身影在铺子里忙得团团转,一边剁肉一边吆喝,声音洪亮得像打雷。 刘政看了一眼那个身影,嘴角微微扬起。 第八章 张飞 第二天,刘政独自去了南街。 他提著一坛酒——从繁峙带来的,自家庄上酿的,比不上那些名酒,但胜在醇厚。 张飞正在铺子里杀猪,见了他,愣了一下,隨即咧嘴大笑:“刘政!你真来了!俺还以为你是隨口说说呢!” 刘政把酒罈往案板上一放:“路过南街,想著来认认门。这是自家酿的,不值钱,翼德別嫌弃。” 张飞眼睛一亮,一把抱起酒罈,凑近闻了闻:“好香!比俺这涿县的酒强多了!”他说著,朝里屋喊了一声,“娘!俺朋友来了,拿几个碗出来!” 里屋应了一声,一个头髮花白的老妇人端著几个粗瓷碗走出来,看见刘政,笑著点点头:“是翼德的朋友?快坐快坐。” 刘政连忙行礼,又寒暄了几句。 张飞把酒罈打开,给两人各倒了一碗,自己先灌了一大口,咂咂嘴:“好酒!刘政,你们雁门那边,都喝这个?” 刘政也喝了一口:“差不多。雁门靠近边塞,天气冷,家有余粮都会酿点酒,暖身子。” 张飞点点头,又灌了一口,忽然问:“你昨天说的那个《孙子兵法》,到底是什么东西?跟俺讲讲唄。” 刘政放下碗,想了想,说:“《孙子兵法》是春秋时一个叫孙武的人写的,专门讲怎么打仗。里面有一句话,叫『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就是说,你既要了解自己,也要了解敌人,这样才能百战百胜。” 张飞听得入神,挠挠头:“知己知彼……这道理俺好像懂,可细想又不懂。” 刘政笑道:“举个例子。你杀猪的时候,是不是要先看看这猪有多大、多壮,然后再下刀?” 张飞点头:“那当然,一刀下去,要准要狠,不然猪一挣扎,就麻烦了。” “这就是知彼。”刘政说,“你知道猪有多大,就知道该用多大力气。同样的道理,打仗的时候,你知道敌人有多少人、多少马、从哪里来,才能想好怎么打。” 张飞一拍大腿:“明白了!俺懂了!” 他兴奋地又灌了一口酒,忽然又问:“那知己呢?知己是什么?” 刘政说:“知己,就是知道自己有多少人、多少粮、能打多久。还有,知道自己的人能不能打,会不会听命令。这些都不知道,怎么打?” 张飞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著刘政。 “刘政,你教俺兵法吧!” 刘政一愣。 张飞把碗往案板上一顿,站起身来,郑重其事地朝他抱拳行礼:“俺张飞,从小就喜欢打仗的事,可没人教。俺爹只知道让俺杀猪,说打仗那是朝廷的事,跟咱们平头百姓没关係。可俺不甘心!大丈夫生在世上,就该建功立业,不能窝在这肉铺里一辈子!” 他说著,眼眶竟有些发红。 刘政看著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就是张飞。 那个被后世骂作“莽夫”的张飞,那个因酒后鞭打士卒而死的张飞。 可此刻,他只是一个渴望建功立业的年轻人,一个不甘平庸的屠户儿。 刘政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来,也朝他抱拳还礼。 “翼德若不嫌弃,我便把我知道的,都教给你。” 张飞大喜,差点蹦起来,连声道:“好!好!太好了!俺这就让俺娘做几个菜,咱们喝个痛快!” 他说著,一溜烟跑进里屋,留下一串响亮的笑声。 刘政站在肉铺里,看著那个黑塔似的身影消失在门帘后,嘴角微微扬起。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 歷史,从来都不是註定的。 那些名將,那些英雄,他们也曾是普通人。 自那日之后,刘政便常往南街跑。 张飞学得极快。 这人看著粗豪,脑子却一点不笨。《孙子兵法》里的道理,刘政讲一遍,他就能记住。讲两遍,他就能举一反三。有时候刘政故意考他,问“若你守城,敌人围而不攻,你怎么办”,他想一想,便能说出“分兵袭扰其粮道”之类的话来。 刘政越来越觉得,后世把张飞当莽夫,实在是天大的冤枉。 这人生前能打败张郃,能在瓦口隘用计谋,岂能真是个莽夫? 不过是性情急躁,又爱喝酒,才落得那般下场。 这一日,刘政又去南街。 走到肉铺门口,却见张飞正站在案板后面发呆,手里握著刀,面前摆著一扇猪肉,却迟迟没下刀。 “翼德?” 张飞回过神来,见是他,咧嘴一笑:“刘政,你来得正好。俺正想事呢。” “想什么事?” 张飞把刀放下,抹了把汗:“俺想了一夜,你讲的『不战而屈人之兵』,到底咋回事?不打仗,怎么能让人投降?” 刘政笑了,正要解释,忽听街那头传来一阵嘈杂声。 两人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的街口围了一群人,吵吵嚷嚷的,像是在爭执什么。一个粗哑的声音在人群里格外响亮:“让开!都让开!俺不惹事,你们也別找事!” 张飞眼睛一亮:“有热闹看!”说著便往外跑。 刘政跟了上去。 挤进人群,刘政才看清里面的情形。 一个红脸大汉正被几个地痞围在中间。 这大汉生得极高,比张飞还高出小半头,怕是有九尺开外。一部美髯垂在胸前,赤红的脸膛像是涂了硃砂,臥蚕眉,丹凤眼,不怒自威。他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背著一个包袱,手里提著一根哨棒,正冷冷地看著面前那几个地痞。 几个地痞明显是本地人,为首的是个歪嘴的泼皮,正叉著腰叫骂:“你这红脸的,撞了人就想跑?没这么便宜的事!” 红脸大汉的声音低沉浑厚:“某再说一遍,是你的人自己撞上来的,与某无关。” “无关?”歪嘴泼皮一挥手,“兄弟们,让他知道知道,在这南街混,得守谁的规矩!” 几个地痞一拥而上。 然后刘政就看见了一辈子忘不掉的画面。 那红脸大汉不慌不忙,哨棒轻轻一抖,一个地痞便飞了出去。再一抖,又一个地痞趴在了地上。前后不过三五个呼吸,四个地痞全躺在地上哎哟哎哟地叫唤,连大汉的衣角都没碰到。 歪嘴泼皮傻眼了,腿一软,跪在地上直磕头:“好汉饶命!好汉饶命!” 红脸大汉收了哨棒,看都不看他一眼,迈步便走。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第九章 河东好汉 张飞忽然喊了一声:“好汉留步!” 红脸大汉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张飞大步走上前,抱拳行礼:“在下张飞,字翼德,就住在这南街,开肉铺的。好汉好身手,俺想交个朋友!” 红脸大汉打量他几眼,又看了看他身后跟上来的刘政,沉默片刻,也抱拳还礼:“河东解良关羽,字云长。” 刘政心里轰的一声响。 关羽! 这就是关羽! 他强压住心头的激动,上前行礼:“雁门刘政,见过云长兄。” 关羽点点头,没多说话,神情里带著几分疏离。 张飞却浑不在意,热情地说:“云长兄,你从河东来?那可是远路。走,去俺铺子里坐坐,喝碗水,歇歇脚!” 关羽迟疑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三人进了肉铺,张飞把铺门半掩,关羽在条凳上坐下,把包袱和哨棒放在一旁,这才长长地舒了口气。 刘政打量著他,心里涌起无数疑问。 关羽怎么会在这里? 他不是因为杀了人,逃亡江湖,后来才到涿郡的吗?难道就是这时候? 张飞已经大咧咧地问开了:“云长兄,你从河东来,是投亲还是访友?” 关羽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避祸。” “避祸?”张飞瞪大眼睛,“什么祸?” 关羽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刘政,缓缓道:“俺在家乡杀了人。” 张飞一愣,隨即一拍大腿:“杀得好!俺一看那几个地痞就知道,云长兄杀的人,一定是该杀的!” 关羽微微动容。 刘政在一旁问:“云长兄杀的,是恶霸?” 关羽点点头:“本地有一豪强,仗著族中有人在郡里当官,横行乡里。他看上了一个卖烧饼的老汉的女儿,要强纳为妾。老汉不允,他便派人砸了烧饼摊,打伤了老汉,把那女子抢了去。那女子性子烈,当晚便投井自尽了。” 他说到这里,拳头握得咯咯响。 “某去找那豪强理论,他不但不认,还让人打某。某一时气不过,便……” 他顿了顿,没有再说下去。 张飞腾地站起来,一拳砸在案板上,震得那扇猪肉都跳了起来:“杀得好!换作俺,也得杀!” 刘政却问:“云长兄接下来有何打算?” 关羽摇摇头:“走到哪里算哪里。涿郡这边有故人,便来看看。若能寻个落脚处,便暂且安身。” 张飞眼睛一亮:“落脚处?俺这铺子里正好缺人手!云长兄若不嫌弃,就在俺这儿住下!俺家后院有间空房,虽然简陋,好歹能遮风挡雨!” 关羽愣住了。 他看著张飞那张真诚的黑脸,又看了看旁边含笑的刘政,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站起身来,朝张飞深深一揖。 “翼德兄大恩,关某铭记在心。” 张飞连忙扶住他:“哎哎哎,你这是干啥?俺张飞交朋友,从来不图这个!你来了,俺高兴还来不及呢!” 刘政在一旁看著,心里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 关羽和张飞,就这么认识了? 没有桃园结义,没有焚香立誓,只是因为一场街头斗殴,一次热情的邀请,就走到了一起?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这才是真实的。 那些轰轰烈烈的传奇,本就是后人一点一点添上去的。真正的相遇,往往就是这样平淡无奇。 张飞已经拉著关羽坐下,又去里屋翻出一坛酒,拍开泥封,倒了两碗:“云长兄,尝尝这个!这是刘政从雁门带来的,自家酿的,可香了!” 关羽端起碗,喝了一口,眉头微微舒展:“好酒。” 张飞咧嘴大笑,又给刘政倒了一碗。三人围坐在肉铺里,就著几碟咸菜,一碗接一碗地喝起来。 酒过三巡,张飞的话越来越多。 “云长兄,你不知道,刘政可厉害了!他在卢植卢尚书门下读书,还给俺讲《孙子兵法》!你知道啥是《孙子兵法》不?就是专门教人打仗的书!” 关羽眼中闪过一丝讶异,看向刘政:“足下在卢公门下求学?” 刘政点点头:“侥倖蒙卢公收录。” 关羽沉默片刻,忽然问:“卢公……可还收人?” 刘政心中一动。 关羽也想拜师? 他想了想,说:“卢公那边,收人不看出身,只看向学之心。云长兄若有此意,我可以帮忙引荐。不过……” “不过什么?” “卢公讲的是经学,不是兵法。”刘政说,“云长兄若想学兵法,恐怕……” 关羽摇摇头:“关某不求兵法,只求能多识字多读书。” 他说著,低下头,声音低沉:“关某从小家贫,没读过几天书。后来闯荡江湖,越发觉得不读书不行。与人相交,写封信都不会。看个告示,还得求人念。卢公是当世大儒,若能在他门下多识几个字,关某此生足矣。” 刘政愣住了。 关羽想读书? 后世那个“美髯公”关云长,那个秉烛达旦读《春秋》的关二爷,原来不是天生就会读书的。他也是从“不识字”开始,一步一步走到那个境界的。 这份心性,比他的武艺更难得。 刘政郑重地说:“云长兄放心,此事包在我身上。卢公最赏识好学之人,云长兄这份心,他定会看重。” 关羽抬起头,看著刘政,目光里闪过一丝感激。 张飞在一旁嚷嚷:“好啊好啊!云长兄也去卢公门下,咱们就能天天见面了!对了对了,刘政,你也教教俺唄?俺也想多识些字!” 刘政失笑:“你不是要卖肉吗?” “卖肉归卖肉,识字归识字!”张飞理直气壮,“俺白天卖肉,有空就读书识字,两不耽误!” 关羽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扬起。 那张赤红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笑容。 那天晚上,刘政回到客栈,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他坐在窗前,望著夜空中的点点繁星,想著白天发生的一切。 关羽来了。 不是他找来的,是命运自己送上门来的。 那个日后威震华夏的武圣,此刻正住在张飞家的后院里,为能识字读书而暗暗期待。 而张飞,那个被后世骂作莽夫的猛將,正在为自己新认识的朋友高兴得睡不著觉。 第十章 一字之师亦师恩 刘政第二天便去卢植府上,替关羽递了名刺。 卢植听说是个杀了豪强逃亡至此的壮士,沉默片刻,问了一句:“杀的可是该杀之人?” 刘政答:“该杀。” 卢植点点头:“明日带来见我。” 次日,关羽隨刘政进了卢植府。 刘政站在书房外,隱约听见里面传出的对话。卢植的声音低沉平和,关羽的声音起初有些拘谨,渐渐放鬆下来,最后竟有了几分哽咽。 半个时辰后,关羽从书房出来,眼眶微红。 刘政没问里面说了什么,关羽也没说。只是在回南街的路上,关羽忽然开口:“刘政,卢公问我,杀人之后后不后悔。我说后悔。” 刘政一愣。 关羽望著前方,目光深远:“不是后悔杀了那豪强,是后悔没早读书。若我读过书,懂得律法,或许能有別的法子。杀人是最简单的,可杀人之后,那老汉的女儿还是死了,那老汉还是没了闺女。我杀了人,逃了命,又有什么用?” 刘政沉默良久,说:“云长兄能有此想,日后必成大器。” 关羽摇摇头,苦笑一声。 从那天起,关羽便正式在卢植门下听讲。 关羽和那些年轻学子不一样。別人坐在席上,多少有心不在焉的时候。他却坐得笔直,双目紧盯卢植,一字一句都像是要刻进心里。卢植讲到深奥处,別人皱眉苦思,他却从怀里掏出一块削尖的木炭,在竹片上歪歪扭扭地记著什么。 刘政有一次凑过去看,只见那竹片上写的字,大得嚇人,笔画歪斜,有的甚至写反了。可关羽记得极认真,每一个字都用力刻下去,竹片上留下一道道深深的痕跡。 “云长兄,这是……” 关羽有些不好意思,把那竹片往袖子里藏:“我写得太丑,別看了。” 刘政却正色道:“云长兄此言差矣。字丑可以练,可这份向学之心,多少人练一辈子都练不出来。” 关羽怔了怔,看著刘政,目光里有些复杂的东西。 从那以后,刘政便多了一件事,就是教关羽和张飞读书识字。 张飞本来只是凑热闹,说要识字,可真正坐下来,比谁都认真。他那双杀猪的手,粗得像树皮,握起木炭来却小心翼翼的,一笔一画,生怕写错。 刘政先从《千字文》教起,这年头还没有《千字文》,他便自己编了些简单的字词,一天教十个,第二天温习,再教十个。 关羽学得极快,一个月下来,便能磕磕绊绊地读《论语》了。张飞慢一些,可他有个好处:记性好。刘政教过的字,他哪怕写得丑,也绝不会忘。 那间肉铺的后院,便成了临时的学堂。 每日傍晚,张飞收了摊,关羽练完武,两人便坐在院子里,点一盏油灯,听刘政讲字、讲书、讲古人的故事。 张飞最爱听打仗的故事。刘政讲韩信背水一战,他听得热血沸腾,连声问:“然后呢?然后呢?”刘政讲项羽垓下之围,他又唏嘘不已,说“这么好的汉子,咋就想不开呢”。 关羽最爱听的,却是《春秋》。 有一次,刘政讲到“郑伯克段於鄢”,讲到郑庄公如何隱忍,如何最终击败弟弟共叔段。关羽听完,沉默良久,忽然问:“刘政,你说郑庄公是好人还是坏人?” 刘政想了想,说:“难说。他忍了二十年,等他母亲和弟弟自己犯错,然后再出手。从结果看,他保住了国家,可从过程看,他未免太冷了些。” 关羽点点头,若有所思。 张飞在一旁插嘴:“俺觉得郑庄公没错!他弟弟要造反,还忍什么?早该收拾了!” 关羽摇摇头:“翼德,你不懂。那不是兄弟俩的事,是人心的事。郑庄公忍了二十年,他母亲偏心,他弟弟跋扈,他都能忍。这样的人,心里该有多苦?” 刘政看著关羽,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这个后世被尊为“武圣”的人,此刻正为一千多年前的古人感嘆。他不是在读书,是在读人心。 日子一天天过去。 刘政在卢植门下,已经待了將近半年。 这半年里,他与刘备的交情日渐深厚,与公孙瓚也能说上几句话。可最让他在意的,还是南街那个肉铺的后院。 那里有两个人,正一天天变成他熟悉又陌生的模样。 关羽依旧沉默寡言,可渐渐会在刘政讲完课后,泡一壶粗茶,三人坐著聊到夜深。他说起家乡解良的风土,说起年轻时贩枣为生的日子,说起那桩让他不得不逃亡的旧事,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別人的故事。 张飞依旧大嗓门,可渐渐会在刘政说话时安静下来,认认真真地听。他学会了很多字,学会了算简单的帐,还学会了在刘政讲书时提问! 虽然问题往往稀奇古怪,比如韩信要是没饭吃,能打贏吗?项羽要是过了乌江,还能当皇帝吗? 刘政有时候不禁会想,如果自己不来涿郡,关羽和张飞会是什么样子? 也许关羽会在这涿县隱姓埋名,也许张飞会一直杀猪,直到某一天,刘备起兵,他们相遇,然后结为兄弟,走上那条轰轰烈烈的路。 可如今不一样了。 他们先认识了自己。 他们会写的字,是刘政教的。他们读的第一本书,是刘政讲的。他们心里对未来的想法,也不知不觉间,沾上了刘政的影子。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刘政不知道这是好是坏。他只知道,每当看见那两张脸凑在油灯下,认真地看著他写下的字,他心里就涌起一股暖意。 这天傍晚,刘政照例来到南街。 张飞正在收摊,见他来了,咧嘴笑道:“刘政,今天早点来?正好,俺娘燉了肉,晚上咱们好好吃一顿!” 关羽也从后院出来,手里拿著一卷竹简,见了刘政,微微点头。 三人进了后院,在院子里坐下。张飞的娘端上一大盆燉肉,又摆了几碗粟米饭,笑眯眯地说:“你们吃,多吃点。翼德这孩子,自从跟刘政读书,懂事多了。” 张飞被说得不好意思,埋头扒饭。 刘政笑了笑,夹了块肉放进嘴里。 三人饭后坐在院子里,喝著张飞家自酿的浊酒,说著有的没的。 刘政忽然想起什么,问:“云长兄,翼德,你们日后有何打算?” 张飞毫不犹豫:“跟著刘政你干!” 刘政一愣。 关羽也点点头:“你去哪,我就去哪。” 刘政怔怔地看著他们,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张飞拍拍他的肩膀:“咋了?不愿意带俺们?” 刘政回过神来,摇摇头,笑了笑。 “怎么会不愿意。” 他抬起头,望著夜空中的明月,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关羽,张飞。 这两个名字,在后世代表著忠诚、勇猛、义气。他们本该跟著刘备,开创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 可现在,他们说要跟著自己。 刘政不知道这意味著什么。他只知道,从今往后,他不再是孤单一人了。 夜风轻轻吹过,带著秋天特有的凉意。 张飞打了个哈欠,说困了,摇摇晃晃地进了屋。 关羽却还坐著,望著月亮出神。 刘政问:“云长兄想什么?” 关羽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在想,若是当年有人教我读书,我也许不用杀人。” 刘政不知该怎么接话。 关羽转过头看著他,目光平静:“刘政,你是我的恩人。” 刘政连忙摆手:“云长兄言重了,我不过是教了几个字……” 关羽摇摇头,打断他:“不是几个字的事。” 他没有再说下去,站起身来,朝刘政拱了拱手,转身进了屋。 刘政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望著那扇破旧的木门,久久没有动弹。 月光洒在他身上,清冷如水。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一字之师,半字之师,都是师。 他刘政,何德何能,竟成了关羽和张飞的“师”? 可他又想起卢植说过的话:师者,传道授业解惑也。不必非得满腹经纶,不必非得名满天下。只要能让人有所得,便当得起一个“师”字。 刘政笑了笑,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衣服。 他忽然有些期待。 期待看到这两个人,日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第十一章 持正 刘政裹著一件羊皮袄,往南街走去。 这条路他走了小半年,闭著眼都能摸到张飞家的肉铺。只是今日路上的人少了许多,天太冷,没要紧事谁也不愿出门。 远远的,他便听见张飞那洪亮的嗓门。 “云长!你看这刀法如何?” 刘政加快脚步,拐进那条巷子,便看见张飞正光著膀子在院子里舞刀。这么冷的天,他身上却热气腾腾的,一把环首刀舞得虎虎生风。关羽站在一旁,手里也提著一把刀,偶尔点点头,说一两句什么。 刘政推开院门,张飞收刀一看,咧嘴笑道:“刘政来了!正好,俺刚热了酒,来喝一碗!” 刘政笑著摇摇头:“大早上就喝酒?” “早上喝暖身子!”张飞不由分说,拉著他往屋里走。 关羽也收了刀,跟进来。 屋里生著火盆,暖洋洋的。张飞的娘正在灶台边忙活,见刘政来了,笑著招呼:“刘政来了?快坐,羊汤马上好。” 刘政道了谢,在火盆边坐下。张飞已经端了两碗酒过来,往他手里一塞:“喝!” 刘政无奈,只好喝了一口。 酒是张飞自己酿的,虽不醇厚,可胜在够烈,一口下去,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每日虽千篇一律,刘政却很享受…… 腊月中旬,卢植忽然把门下弟子召集起来。 二十几个人站在院子里,卢植坐在廊下,目光缓缓扫过眾人。 “老夫叫你们来,是有件事要告诉你们。” 顿了顿,卢植继续道:“开春之后,老夫要回洛阳了。” 眾人大惊。 公孙瓚脱口道:“卢公要回朝?” 卢植点点头:“朝中来信,说天子召我。想必是那些阉竖又出了什么么蛾子,需要老夫去收拾。” 他说著,苦笑一声:“老夫本想在家乡安度晚年,奈何身不由己。” 眾人面面相覷,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卢植看著他们,目光里有些复杂的东西。 “你们跟著老夫学了半年,多的有一两年。老夫能教你们的,都教了。剩下的,要靠你们自己去悟。” 他站起身,走到眾人面前,一个一个看过去。 走到刘备面前时,他停下来,拍了拍刘备的肩膀:“玄德,你心性沉稳,有大志。记住,无论何时,莫忘初心。” 刘备眼眶微红,深深一揖。 卢植又走到公孙瓚面前:“伯珪,你勇武过人,却太过骄傲。骄傲不是坏事,但要有骄傲的本钱。好好读书,好好练武,日后必成大器。” 公孙瓚也低下头,郑重行礼。 最后,卢植走到刘政面前。 他看了刘政好一会儿,忽然问:“政儿,你跟老夫说实话,你来涿郡,到底是为了什么?” 刘政心里一震。 卢植的目光,像是能看穿人心。 他沉默片刻,轻声道:“弟子来涿郡,是为了求名。” 卢植微微一怔,隨即笑了。 “求名?”他点点头,“倒也坦诚。” 刘政低下头:“弟子出身寒微,无依无靠,若不求名,日后寸步难行。” 卢植嘆了口气:“名这东西,能帮你,也能害你。袁家那两兄弟,四世三公,名满天下,可你看看他们做的那些事?一个刚愎自用,一个骄奢淫逸,迟早要栽在『名』一字上。” 卢植看著刘政的眼睛:“你要名,老夫可以给你。但你要记住,名是手段,不是目的。若为了名而忘了自己是谁,那这名,不要也罢。” 刘政心头一震,深深一揖。 “弟子谨记卢公教诲。” 卢植点点头,却没有立刻离开。 他忽然伸出手,在刘政肩上轻轻拍了拍。 “你今年十七,尚未取字,是也不是?” 刘政一怔,点头道:“是。弟子尚未及冠,故未曾取字。” 卢植微微一笑:“寻常人家,二十而冠。可你既入我门,老夫今日便替你取个字如何?” 刘政心中剧震,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取字。 这是师长对弟子莫大的认可与恩典。寻常子弟,哪里有这样的福分? 刘政回过神来,长揖到地:“弟子求之不得!请卢公赐字。” 卢植沉吟片刻,目光望向远处灰濛濛的天空,缓缓开口。 “你名政,政者,正也。以正治国,以正立身。老夫愿你日后,无论身处何地,身居何位,都能持身以正,不改初心。” 他收回目光,看著刘政的眼睛。 “便取『持正』二字,如何?” 刘政心头一热,眼眶竟有些发酸。 持正。 持身以正。 他再次长揖到地,声音微微发颤:“弟子刘政,字持正,谢卢公赐字!” 卢植笑著点点头,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去。 那个清癯的背影,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有些孤独,却又那样高大。 腊月二十三,小年。 卢植启程回洛阳。 二十几个弟子送到城门口。刘备备了一份薄礼,是一捆他亲手编的草蓆,说是让卢公路上垫著坐。公孙瓚送了一匹好马,说是从辽西带来的,脚力好。其他人也各有馈赠,有送钱的,有送衣物的,有送乾粮的。 卢植一一收了,嘱咐眾人好好读书,莫要荒废。 临上车前,他忽然回头,看向人群里的刘政。 “持正。” 刘政走上前。 卢植从袖子里取出一枚竹简,递给他。 “这是老夫写的一封信,你收著。日后若遇难处,可持此信去洛阳找老夫。” 刘政双手接过,只觉得那竹简沉甸甸的。 他抬起头,想说什么,却见卢植已经转身上车。 马车缓缓启动,往南驶去。 眾人站在城门口,望著那辆车渐渐变小,最后消失在官道尽头。 刘备轻声道:“卢公这一去,不知何时能再见。” 公孙瓚难得地没有反驳,只是沉默著。 刘政握著那枚竹简,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半年。 短短半年,他得到了太多。 一个『名』。 一群朋友。 一份师恩。 还有—— “持正”二字。 从今往后,他刘政,字持正。 是卢植亲口取的。 他忽然想起卢植临走前说的那句话:名是手段,不是目的。 他低头看著手里的竹简,轻轻笑了笑。 是啊,名是手段。 可有些人,比名更重要。 刘政没有回客栈,而是去了南街。 张飞正在院子里杀猪,关羽在一旁看书。 张飞放下刀,擦了擦手,走过来:“卢公走了?捨不得?” 刘政没说话。 关羽也放下书,看著他。 沉默了一会儿,刘政忽然开口:“云长,翼德,我要回雁门了。” 两人都愣住了。 张飞瞪大眼睛:“回雁门?这么快?” 刘政点点头:“出来大半年了,庄上还有一摊子事,也该回去了。” 张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关羽沉默片刻,问:“什么时候走?” “开春之后。”刘政看著他们,“在那之前,我还有些东西要教你们。” 张飞忽然一拍大腿:“那俺跟你走!” 刘政一愣。 张飞把胸脯一挺:“俺早说了,你走哪俺跟哪!云长也去,对吧?” 关羽看了刘政一眼,缓缓点头。 刘政怔怔地看著他们,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张飞咧嘴笑道:“咋了?不欢迎?” 刘政回过神来,摇了摇头,笑了。 “怎么会不欢迎。” 他抬起头,望著灰濛濛的天空。 北风呼啸,又要下雪了。 可他的心里,却暖洋洋的。 从今往后,他又多了两个兄弟。 他有云长,有翼德,有雁门的高顺和福伯,有涿县的刘备和那些同窗。 还有一个赐他字“持正”的恩师。 足够了。 第十二章 归程 刘政站在张飞家院子里,看著关羽和张飞收拾行装。 说是行装,其实简陋得可怜。关羽只有一个包袱,里头是两件换洗的衣裳和几卷竹简,被他用麻布仔细包好,生怕弄脏了。张飞的东西多一些,主要是他娘给准备的乾粮和咸肉,还有一坛他亲手酿的酒,说路上喝。 “翼德,这罈子太重了,路上带著麻烦。”刘政劝他。 张飞把眼一瞪:“麻烦啥?俺酿的酒,不带在路上喝,难道留给俺爹喝?他老人家早就不在了!” 刘政无言以对,只好由他去。 张飞的娘站在屋檐下,眼眶红红的,却硬撑著没掉泪。她走到张飞面前,替他整了整衣领,又拍了拍他肩膀上的灰。 “出门在外,少喝酒,多听刘政的话。他人稳重,不会害你。” 张飞咧嘴笑道:“娘,俺知道。你放心,等俺在雁门安顿下来,就接你过去。” 张母点点头,又看向关羽:“云长啊,翼德这孩子脾气躁,你多担待些。他要是有啥不对的地方,你该骂就骂,该打就打,別惯著他。” 关羽郑重行礼:“伯母放心,关某省得。” 刘政也上前行礼:“伯母保重。等我们安顿好了,一定来接您。” 张母摆摆手,终於忍不住別过脸去。 院门外,刘大领著五个护卫已经牵马等候。这趟回程,刘政特意让他们都换上乾净的新衣,虽说比不上世家豪奴那般光鲜,却也整齐利落。 三人出了院子,沿著南街往外走。 走到街口时,忽然看见一个人站在那里。 是刘备! 他还是穿著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袍,就站在那,不知等了多久。 刘政快步上前:“玄德兄,你怎么来了?” 刘备笑了笑,把包袱递过来:“听说你们今日启程,特来送送。这是我娘做的乾粮,路上带著吃。” 刘政接过包袱,只觉得沉甸甸的。 他抬起头,看著刘备那双沉静的眼睛,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这大半年来,刘备帮了他太多。引荐他入卢植门下,陪他熟悉涿县的人情世故,教他如何在士人中间周旋,两人已有了几分惺惺相惜之意。 “玄德兄,”刘政斟酌著开口,“日后若有机会,一定要来雁门走走。” 刘备点点头,又看向关羽和张飞。 “云长,翼德,保重。” 关羽抱拳行礼:“玄德兄保重。” 张飞大大咧咧地拍拍刘备的肩膀:“玄德,俺走了。日后有机会,来雁门找俺们喝酒!” 刘备笑著点头。 刘政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 刘备还站在街口,一动不动地望著他们。春风捲起他的衣角,那件旧衣袍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单薄。 刘政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情景。 那个素雅的年轻人,站在卢植府门口,不卑不亢。 那时候他就觉得,这个人不简单。 “走吧。”关羽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刘政回过头,催马向前。 出了涿县,一路向北。 张飞第一次出远门,看什么都新鲜。 “持正,那是什么山?” “那是范阳山。” “持正,那条河叫什么?” “那是易水。荆軻刺秦,就是从这儿出发的。” 张飞眼睛一亮:“荆軻?就是那个『风萧萧兮易水寒』的荆軻?” 刘政点点头。 张飞回头看了看那条蜿蜒的河流,忽然嘆了口气:“可惜了。那么好的汉子,没刺成。” 关羽在一旁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张飞想了想,点点头:“云长这话说得对。该做的做了,成不成,那是老天爷的事。” 刘政听著两人对话,心里有些感慨。 大半年前,这两个人还是陌生人。一个逃亡在外,一个杀猪度日。如今,他们一起走在去雁门的路上。 武圣! 万人敌! 想想就觉得美的很! 走了五天,他们进入中山国地界。 刘大策马赶上来,遥遥指著前方道:“少爷,前面有个镇子,咱们今日就在那儿歇脚如何?” 刘政看看天色,点了点头。 一行人催马往前,走了几里地,便看见一个热闹的镇子。镇口有家客栈,门脸不小,门口停著几辆牛车,几个商贾模样的人正在那里喝茶。 刘政下马,吩咐刘大去安顿马匹,自己带著关羽张飞进了客栈。 掌柜的见他们人多,连忙迎上来:“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刘政道,“六间房,再备些酒菜。” 掌柜的应了,招呼伙计去准备。 三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张飞把包袱放下,长长地舒了口气:“这天气赶路,可比冬天舒服多了。” 关羽点点头,接了一句:“春日行路,確实宜人。” 刘政笑了笑,没说话。 他正想著心事。 过了中山国,就是常山郡。常山郡的真定县,是他去年绕路去找赵云的地方。虽然没找到,但他心里总还存著一丝念想。 可如今带著关羽张飞,又有刘大他们跟著,总不能又拐进去找一遍。 也许赵云真的还没出山。 也许缘分还没到。 罢了。 这时,客栈门口忽然进来几个人。为首的是个中年汉子,面容黝黑,风尘僕僕,一看就是赶了远路的。他身后跟著几个年轻人,都背著包袱,手里拿著哨棒。 中年汉子扫了店里一眼,目光在刘政几人身上停了停,便走到角落里坐下。 张飞瞥了一眼,低声道:“像是跑江湖的。” 关羽没说话,只是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刘政也没在意。 这年头,路上行人多了,什么人都能遇上。 第二天,他们继续赶路。 越往北走,人烟越稀少,地势也渐渐起伏起来。官道两旁的村庄越来越少,偶尔能看见几个,也都是土墙茅顶,简陋得很。田里的麦苗比冀州矮了一截,地力明显差了许多。 张飞四处张望著,嘟囔道:“这并州,看著比冀州穷多了。” 刘政点点头:“雁门靠近边塞,常有鲜卑人南下劫掠,能留下来的,都是走不了的。” 关羽望著远处隱隱约约的山影,忽然问:“持正,你家庄上,有多少人?” 刘政想了想,还是如实说了:“正经庄户一百多人,隱户三百有余,总共四百多人。其中青壮二百余,由仲遂带著操练。” 关羽目光一闪:“隱户?” 刘政点点头:“都是这些年收留的流民。没有户籍,官府查不到。” 关羽沉默片刻,轻声道:“这可是杀头的大罪。” 刘政看著他,笑了:“云长怕了?” 关羽摇摇头,目光沉静:“你都不怕,我怕什么。” 张飞在一旁插嘴:“怕啥怕?官府要查,俺们就跟他干!俺这口刀,早就想开开荤了!” 刘政失笑,摇摇头,继续赶路。 第十三章 买官 又走了两天,终於进入雁门郡地界。 刘政的心情渐渐激动起来。 快到家了。 离家大半年,不知道福伯怎么样了,不知道高顺把庄上的青壮练得怎么样了,不知道那千亩良田收成如何,不知道那三百多隱户有没有被发现…… 他忽然有些急切,催马加快了速度。 刘大几个护卫也兴奋起来,跟在后面一路小跑。 又走了两天,繁峙县终於到了。 远远地,刘政就看见了那座熟悉的庄园。夯土围墙,墙角箭楼耸立,在春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醒目。围墙外的田地里,佃客和庄户们正在劳作,有人抬头看见了他们,扔下锄头就往庄里跑。 “就是那儿!”刘政指著庄园,“那就是我家!” 张飞兴奋地伸长脖子,嘴里嘀咕:“还挺大的……” 一行人催马来到庄门口,庄门已经大开,一个鬚髮花白的老者跌跌撞撞地跑出来,正是刘福。 “政哥儿!政哥儿回来了!” 刘政翻身下马,一把扶住他:“福伯,我回来了。” 刘福老泪纵横,拉著他的手上下打量:“瘦了,瘦了……路上吃了不少苦吧?” 刘政摇摇头,笑道:“福伯,我给你介绍两个人。” 他指著关羽:“这位是关羽,字云长,河东解良人。” 又指著张飞:“这位是张飞,字翼德,涿郡涿县人。他们都是我在涿郡结识的好友,跟我回来一起做事。” 刘福连忙行礼:“二位壮士一路辛苦,快请进,快请进。” 关羽和张飞还礼,跟著刘政进了庄园。 刚进院子,就见一个汉子大步走来,面容黝黑,目光沉静,正是高顺。 他在刘政面前站定,抱拳行礼:“少主。” 刘政看著他,忽然笑了。 高顺还是那个样子。沉稳,寡言,让人安心。 “仲遂,”刘政叫著他的字,“这大半年,辛苦你了。” 高顺摇摇头:“份內之事。” 刘政指著关羽和张飞:“这两位是我在涿郡结识的好友。这位是关羽,字云长。这位是张飞,字翼德。以后大家一起做事,多亲近。” 高顺看向二人,目光沉静如水。 关羽也在打量他。 两人对视片刻,忽然同时抱拳行礼。 “关云长。” “高仲遂。” 张飞在一旁看得直乐,也抱拳道:“张翼德!” 三人互相见礼,气氛倒也和气。 刘政看在眼里,心里暗暗点头。 关羽沉稳,高顺刚毅,张飞豪爽。这三个人凑在一起,不知会擦出什么火花。 不过那是以后的事了。 晚上,刘福置办了一桌酒席,给刘政接风,也给关羽张飞接风。 酒过三巡,张飞已经喝得满脸通红,拉著高顺说个不停。关羽依旧话少,只是偶尔点点头,但脸上的神情比往常柔和了许多。 刘政端著酒碗,看著眼前的几个人。 高顺,关羽,张飞。 陷阵营的统帅,武圣,万人敌。 这三个人,原本各有各的轨跡,各有各的命运。他们会在不同的时间,遇到不同的人,走上不同的路。 可现在,他们都坐在自己的庄子里,喝著自己家的酒,说著有的没的。 刘政回来已经三天了。这三天里,他先是陪著关羽张飞在庄里庄外转了转,又去看了高顺练兵的校场,还抽空把帐册翻了一遍。 刘福管得仔细,一笔笔记得清清楚楚,千亩良田去年收成不错,隱户们开垦的山谷地也添了百十石粮食,所有粮食足够庄上所有人吃个两年有余。 一切都比他预想的要好。 唯一让他掛心的,是一件事。 官职。 这天晚上,刘政把高顺、关羽、张飞三人叫到书房。 油灯下,一张粗製的舆图摊在案上。刘政指著图上標註的几个点,缓缓开口。 “咱们庄上有青壮二百余,仲遂练了一年,已经有些模样。可这二百多人,只能护庄,不能出门。” 张飞挠头:“为啥不能出门?” 高顺替刘政答了:“没有名分。二百多人拉出去,官府可以说是私兵,可以说是流寇,想剿就剿,想抓就抓。” 张飞瞪眼:“他们敢!” 关羽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有什么不敢?你手里有刀,人家手里有王法。王法二字,压死人。” 张飞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刘政点点头:“云长说得对。咱们这二百多人,平时在庄里练兵,官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当是护庄的庄丁。可一旦拉出去,就是另一回事了。要想师出有名,必须有个官身。” 高顺问:“少主要买官?” 刘政笑了:“仲遂倒是懂行情。” 这年头,买官不是什么稀罕事。 光和元年,汉灵帝开西邸卖官,明码標价:四百石官职四百万钱,二千石官职两千万钱。县令县长,隨行就市。公卿爵位,另算价钱。有钱的交钱上任,没钱的可以赊帐,到任后加倍偿还。 朝堂上下,一片乌烟瘴气。 可也正因为如此,刘政才有机会。 他向三人简单讲了讲汉军的职级。 “大汉军制,大將军之下,有驃骑將军、车骑將军、卫將军、前后左右將军,这是重號將军,非重臣不任。再往下是征、镇、安、平等四征四镇四安四平將军,以及杂號將军,如度辽將军、护羌校尉之类,战时任命,事罢即撤。” “这是將军一级。再往下,中郎將、校尉、都尉,领兵数千至万余不等。都尉之下,有军司马和別部司马,领兵千人左右。再往下,就是县尉、屯长这一级了。” “县尉秩二百石或三百石,一县武事归其掌管。屯长秩比百石,管一屯兵马,少则五六十人,多则二三百人。屯长之下,有队率、什长、伍长,管十人至数十人不等。” 高顺听完,沉吟道:“少主是想从屯长做起?” 刘政点头:“屯长是朝廷命官,有正式告身。有了这个身份,咱们就能名正言顺地练兵剿匪。太行山里什么都缺,就是不缺贼寇。杀几个贼,报上去,就是军功。军功积累够了,就能升迁。升迁了,就能招更多人,练更多兵,在这乱世里活得更稳当。” 张飞听得眼睛发亮:“持正,你这脑子咋长的?俺怎么就想不出这些弯弯绕?” 关羽沉吟道:“买一个屯长,要多少钱?” 刘政看向刘福。 刘福在一旁算了算,轻声道:“按西邸的价钱,秩比百石,怎么也得百万上下。不过政哥儿是本县人,祖上又有名望,又是卢公弟子,这些都能抵些价钱。加上上下的使费,估摸著九十万左右应该够了。” 第十四章 屯长 张飞倒吸一口凉气:“九十万?俺家肉铺一年也挣不了几万钱!” 刘福苦笑道:“翼德壮士,这已经是往少里算了。” 刘政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钱是死的,人是活的。花出去的钱,能换来更大的利益,就不亏。” 他看向刘福:“福伯,明日备一份厚礼,我去一趟县城。” 刘福点头应了,又忍不住问:“政哥儿,你打算找谁?” 刘政想了想:“县令王茂,听说是个贪的,但贪得有分寸,不把事情做绝。县尉张虎,是本地人,在繁峙待了十几年,黑白两道都吃得开。这两个人,都得打点。” 高顺忽然开口:“少主,我陪你去。” 刘政摇摇头:“你留在庄上,继续练兵。让云长和翼德陪我去就行。” 高顺想了想,点头应了。 第二天一早,刘政带著关羽、张飞,还有刘大等六个护卫,押著三辆牛车,往繁峙县城而去。 车上装的是:上等白绢二十匹,精粮十石,腊肉五扇,十坛太原美酒! 张飞看著那些东西,心疼得直咧嘴:“持正,这些东西,得值多少钱?” 刘政笑道:“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翼德,你记住,这世上最难的事,不是打仗,是把钱花出去还得让人念你的好。” 张飞若有所思。 繁峙县城不远,走了一个时辰便到。 县城不大,城墙低矮,比涿县差远了。可街上人来人往,倒也热闹。刘政让刘大先把牛车赶到一家客栈安顿,自己带著关羽张飞,往县衙走去。 县衙门口,两个值守的士卒正在打瞌睡。 刘政上前,拱手道:“烦请通稟,雁门刘政,求见王县令。” 那士卒睁开眼,上下打量他一番,见他衣著寻常,便有些不耐烦:“县令是你想见就见的?” 刘政笑了笑,从袖中摸出十几枚五銖钱,塞进他手里。 士卒脸色顿时和缓下来,掂了掂钱,往里面去了。 不一会儿,他出来道:“进去吧,二堂候著。” 刘政谢过,带著关羽张飞进了县衙。 二堂不大,陈设简陋。三人等了许久,才见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踱著方步走进来,方面大耳,留著三缕长髯,正是县令王茂。 刘政起身行礼:“雁门刘政,拜见明府。” 王茂摆摆手,在主位上坐下,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才慢悠悠地问:“你就是刘家庄那个小郎君?听说你去涿郡求学,拜在卢公门下?” 刘政心里一动。 消息传得倒快。 他恭敬道:“是,侥倖蒙卢公收录。” 王茂点点头,神色里多了几分客气:“卢公是当世大儒,你能入他门下,福分不浅。怎么,回来之后,有什么打算?” 刘政知道,正题来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礼单,双手呈上:“明府治理繁峙,劳苦功高。小子久居乡里,一直无以为敬。些许薄礼,不成敬意,还望明府笑纳。” 王茂接过礼单,扫了一眼,眼睛微微一亮。 白绢二十匹,精粮十石,腊肉五扇,还有那十坛太原美酒——这份礼,在繁峙这种小县,算得上厚重了。 他把礼单放下,脸上笑容更浓了几分:“刘郎君太客气了。有什么事,直说便是。” 刘政便把自己的来意说了。 想买一个屯长之位,日后好为县里剿匪出力。 王茂听完,沉吟不语。 刘政知道他在想什么。 屯长虽是小官,可也是朝廷命官,得有正式告身。这东西县里没有,得往上申报。申报就得打通关节,打通关节就得花钱。 “明府,”刘政轻声道,“小子也知道这事难办。只要能成,县里该出的使费,小子一力承担。” 王茂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刘郎君是个明白人。”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实话跟你说,屯长这个位子,县里倒是有空缺。一位屯长去年剿匪死了,至今没补上。你要是有意,本县可以替你往上递个名册。只是……” 他捻了捻手指。 刘政会意:“明府放心,该是多少,一文不少。” 王茂满意地点点头,忽然又问:“县尉张虎那边,你打点了没有?” 刘政摇头:“正要请教明府。” 王茂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张虎这人,不好说话,也不难说话。他在繁峙十几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你要办这事,绕不过他。不过……” 他又顿了顿,“他有个毛病,好酒。” 刘政心里有数了。 从县衙出来,刘政带著关羽张飞,又往县尉的住处去。 张虎住在城东一所大宅子里,门口站著两个带刀的士卒,威风凛凛。刘政递了名刺进去,不多时,便被请了进去。 张虎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卒,脸上有道刀疤,从左眉一直拉到嘴角,看著有些狰狞。他坐在堂上,手里捧著一碗酒,见刘政进来,也不起身,只抬了抬下巴。 “坐。” 刘政依言坐下,关羽张飞站在他身后。 张虎瞥了二人一眼,目光在关羽脸上停了停,忽然道:“红脸的这个,是练家子?” 关羽不动声色。 刘政笑道:“张县尉好眼力。这位是关云长,河东解良人,在涿郡与我相识,隨我回来做事。” 张虎点点头,又看向张飞:“黑脸的这个呢?” 张飞咧嘴一笑:“俺张翼德,涿郡人,杀猪的。” 张虎愣了愣,忽然哈哈大笑。 “杀猪的?好!老子当年也是杀猪的!”他一拍大腿,把碗里的酒一饮而尽,“来人,上酒!” 这一喝,就喝到了傍晚。 张飞酒量好,陪著张虎一碗接一碗,喝得满脸通红。关羽不喝酒,只是静静地坐著,偶尔插一两句话。刘政酒量一般,却也不推辞,陪著喝了几碗。 酒过三巡,张虎的话渐渐多了起来。 “刘政,你小子有心眼。”他拍著刘政的肩膀,“买官这种事,搁十年前,老子看都不看一眼。可如今?嘿嘿,连三公九卿都明码標价,老子一个县尉,装什么清高?” 刘政替他斟满酒:“张县尉是爽快人。” 张虎端起碗,又灌了一大口,忽然嘆了口气。 “老子在繁峙十几年,杀了多少贼,自己都数不清。可有什么用?功劳是上官的,升迁是別人的,老子到现在还是个县尉。”他指著脸上的刀疤,“这道疤,是前几年留下的。那年鲜卑人打进来,老子带著百十个弟兄守土城,守了三天三夜,百十个弟兄就活下来三个,一个残了,一个疯了,就老子还囫圇个儿。可上头报功的时候,连个屁都没放。” 他一拳砸在案上,酒碗跳起来,洒了一桌。 刘政沉默片刻,轻声道:“张县尉的功劳,小子记在心里。” 张虎看著他,忽然笑了。 “记在心里?记在心里有什么用?”他摆摆手,“算了,不说这些。你的事,老子应了。回头县里申报的时候,老子替你说话。” 刘政起身,深深一揖。 “多谢张县尉。” 第十五章 兵甲 五天后,消息传来。 刘政的屯长告身批下来了。 秩比百石,掌一屯兵马,隶属繁峙县尉管辖。告身上盖著雁门郡的官印,红彤彤的,看著就让人踏实。 前后花了九十三万钱。 王茂那里十万,张虎那里五万,往上申报打通关节的使费和官钱花了七十八万,刘福算帐的时候,心疼得直抽气。 刘政却觉得值。 当晚,他把高顺、关羽、张飞叫到书房。 桌上摆著那张告身。 张飞看得眼睛发直:“持正,这就是官凭?就这么一张纸,值九十三万钱?” 刘政笑道:“这张纸,能让咱们名正言顺地练兵剿匪,能让咱们积累军功往上爬,能让咱们在这乱世里多一条活路。九十三万,不贵。 告身下来的第三天,刘政便去了县尉张虎那里点卯。 天色刚亮,刘政便带著关羽、张飞,还有刘大刘二两个护卫,策马往县城赶去。 进了县城,直奔县尉衙门。门口值守的士卒已经认得刘政,见了便拱手笑道:“刘屯长来了!张县尉正等著呢,请进请进。” 刘政点点头,带著三人往里走。 县尉衙门不大,穿过一道仪门便是正堂。张虎正坐在堂上,手里捧著一碗粥,呼嚕呼嚕喝得正香。见刘政进来,他摆摆手,嘴里含糊道:“坐坐坐,等老子喝完这口。” 刘政依言坐下,关羽张飞站在他身后,刘大刘二守在堂外。 张虎几口把粥喝完,抹了抹嘴,这才上下打量起刘政来。看了几眼,忽然咧嘴一笑:“穿上这身官衣,倒是比上回看著顺眼多了。” 刘政起身,整了整衣襟,郑重行礼:“北乡屯长刘政,拜见张县尉。” 张虎摆摆手:“行了行了,別来这些虚的。”他站起身,走到刘政面前,拍拍他肩膀,“往后咱们就是同僚了。你那屯驻在哪儿?手底下有多少人?” 刘政早有准备:“回张县尉,下官的庄子在北乡,离县城三十里。庄上有佃户百余,青壮七八十人,都可以充任屯兵。” 他故意少说了些。 张虎点点头,也不细问:“七八十人,差不多够一屯了。兵器甲杖呢?” 刘政老实道:“刀枪有几十把,弓弩十来张,盔甲没有。” 张虎嘆了口气:“边郡穷县,都这德性。”他沉吟片刻,忽然道,“你等著。” 说著,他转身进了后堂。过了一会儿,捧著一本薄薄的册子出来,往刘政手里一塞。 “这是县库的武备册子,你瞧瞧。” 刘政翻开一看,只见上面记著:大刀四十七柄,长枪三十一桿,皮甲二十二副,弓十七张,箭矢若干…… 张虎指著册子道:“都是这些年攒下的家底,有些是从贼寇手里缴的,有些是郡里发的,搁在库房里也是发霉,不如给你用。” 刘政一愣:“张县尉,这……” 张虎摆摆手,压低声音:“老子在繁峙十几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你那点小心思,老子能不知道?七八十青壮?哼,怕是一百多吧?” 刘政心里一跳。 张虎嘿嘿笑道:“放心,老子不戳穿你。这年头,有点家底的人家,谁不藏几手?你那庄子老子听说过,你爷爷那辈就在那儿,几代人攒下的基业,养百十號人怎么了?” 他说著,拍了拍那本册子:“这些兵器甲杖,老子送你了,回头你自己去县库领。” 刘政心中大定,起身深深一揖:“多谢张县尉!” 张虎扶起他,正色道:“谢什么谢?这些东西给你,是让你好好替老子守北乡的。北乡那一片,紧挨著太行山,流贼小寇不断。你给老子守好了,別让那些贼寇祸害了百姓,就是最大的谢。” 刘政肃然道:“下官谨记。” 张虎又拍拍他肩膀,语气缓和下来:“行了,去吧。往后有什么难处,儘管来找老子。只要不违反朝廷法度,老子能帮就帮。” 刘政再次道谢,带著关羽张飞告辞出来。 走出县尉衙门,张飞终於憋不住了:“持正,那张县尉也对你太好了吧?这么多兵甲说送就送?” 刘政摇摇头,轻声道:“他不是对我好,是对这繁峙县的百姓好。这些东西留在他手里,也无大用。给了咱们,能护住一方平安,他乐得做个顺水人情。更何况我们杀胡剿匪,张县尉也有一份功劳!” 张飞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关羽在一旁忽然开口:“这位张县尉,是个实在人。” 刘政深以为然。 回到庄上,刘政便让刘大带著人去县库领兵器。傍晚时分,兵甲箭矢整整齐齐摆在了校场上。 刘福在一旁看得直抽气:“政哥儿,这……这都是县里给的?” 刘政点点头,笑道:“福伯,这下咱们的底气足了不少。” 高顺蹲下身,拿起一张弓,拉了拉弦,又放下,拿起一柄大刀,掂了掂分量,眼中露出满意之色。 “都是能用的。”他站起身,看向刘政,“少主,有了这些,屯兵武力能增强不少。” 刘政点点头。 翌日,刘政又把高顺、关羽、张飞、刘大、刘二叫到书房。 案上摆著一张纸,这是刘政昨晚写下的编制方案。 “咱们庄上有青壮二百余人,我打算挑出二百人充入屯兵。”刘政指著那张纸,“二百人,分四队,每队五十人。” 他看向张飞:“翼德,你率第一队。这一队要的是勇猛敢冲,你挑人。” 张飞咧嘴大笑:“好!俺早就想好了,挑那些力气大胆子肥的!” 刘政又看向关羽:“云长,你率第二队。这一队要的是沉稳能守,你挑人。” 关羽点点头,没有多话。 刘政再看向刘大刘二:“你们兄弟跟我最久,忠心耿耿,武艺也过得去。第三队和第四队,交给你们。” 刘大刘二对视一眼,抱拳道:“谢少主信任!” 最后,刘政看向高顺:“仲遂,你是屯长副手,总管全军操练、粮秣、军纪。四队人马,都归你调派。我不在时,你说了算。” 高顺沉默片刻,郑重抱拳:“顺,必不负少主所託。” 当天下午,校场上便热闹起来。 二百名青壮列成四队,每队五十人。张飞站在第一队前面,嗓门大得像打雷:“都给俺听好了!俺这一队,叫先锋队!往后打仗,俺们打头阵!谁要是怂了,自己滚蛋,別丟俺的脸!” 关羽站在第二队前面,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关某不喜多言,只一句:令行禁止,违者不饶。” 刘大刘二站在第三、第四队前面,学著高顺练兵时的模样,板著脸,不多说话,但眼神里透著认真。 刘政站在不远处,看著这四队人马。 二百人,穿著各色衣裳,拿著新领的大刀,有的还背著弓,眼神里透著股子兴奋和期待。 高顺走到他身边,低声道:“少主,还需些时日操练。” 刘政点点头:“不急。慢慢来,继续把底子打扎实了。” 他望著远处连绵的太行山,轻声道:“日子还长著呢。” 傍晚时分,操练结束。 张飞浑身是汗,却咧著嘴笑,拍著身边一个青壮的肩膀:“你小子不错,有把子力气!往后跟著俺,好好练!” 那青壮受宠若惊,连连点头。 关羽依旧话少,只是一个个看过去,目光落在谁身上,谁就不自觉地挺了挺胸。 刘大刘二那边,已经开始教手下人怎么绑刀鞘,怎么保养兵器了。 刘政站在远处看著,心里不禁涌出一股豪情! 第十六章 固本开源 这天晚上,油灯下,刘政在书房案上摊开一张粗製的舆图,图上用木炭標出了刘家庄、北乡各村、以及太行山脚的大致方位。 张飞关羽等人围绕在刘政身侧。 “今日叫你们来,是想商量商量往后的事。”刘政开门见山,“咱们现在有官身,有二百屯兵,有张县尉送的那些刀弓皮甲。可这些,远远不够。” 张飞挠头:“还不够?俺觉得挺多了啊。” 刘政摇摇头,指著舆图道:“翼德你看,咱们刘家庄在这儿,往北是边塞,往东是太行山。鲜卑人年年南下劫掠,山里流贼小寇不断。二百人,守住庄子勉强够,可要往外打,要往上走,还差得远。” 高顺沉吟道:“少主的意思是,还要扩兵?” 刘政点头,又摇头道:“扩兵是迟早的事,可现在不能扩。一是朝廷有规制,屯兵额定二百人,多了就是私兵,惹人猜忌。二是养兵费钱粮,咱们现在剩的这点家底,养二百人已经是极限。” 刘福在一旁算帐:“政哥儿说得是。去年收成不错,可加上那三百多隱户的开销,一年下来也就攒个十几万万钱。养兵要吃粮,要置办衣裳兵器,要赏赐抚恤,处处都要钱。” 关羽忽然开口:“那就开源。” 刘政看了他一眼,笑了:“云长说得对,开源。咱们得想办法,让钱粮多起来。” 张飞急了:“开源咋开?又不会变戏法!” 刘政不紧不慢道:“开源的路子,我琢磨了几条。” 他指著舆图上刘家庄周围的大片空白:“第一,开荒。咱们庄子往东,直到太行山脚,有大片荒地。这些地有的是无主的,有的是有主但没人种的。咱们可以暗中招流民,让他们去开荒,开出来的地,第一年不收租,一年后收四成。” 刘福眼睛一亮:“政哥儿,这主意好!那些流民走投无路,给口饭吃就肯卖命。让他们开荒,咱们出种子农具,开出来的地还是咱们的,往后年年有收成。” 刘政点头:“福伯说得对。不过这事得小心,不能大张旗鼓。招来的流民,先安置在庄上,等摸清了底细,再分批送到山脚那边去。” 高顺问:“山脚那边,离庄子三十多里,如何照看?” 刘政早有准备:“在那里建几个小庄子,庄中不是还有几十个训练好的青壮没入屯兵吗?把他们编成一队民兵驻守在小庄子里。平时种地,有事就守。云长、翼德、刘大、刘二,你们四队也要轮换著去巡逻。” 关羽点点头,没说话。张飞已经跃跃欲试了。 刘政又道:“第二,修水利。” 他指著舆图上几条细线:“咱们这儿有条河,叫清水河,从太行山里流出来,往西匯入滹沱河。河水常年不断,可两岸的田地却浇不上水,为啥?没有渠。” 刘政看向刘福:“福伯,庄上有没有人会修渠的?” 刘福想了想:“有几个老农,年轻时在太原那边帮人修过渠。不过都是土渠,不算难。” 刘政点头:“那就让他们带著人修。先把咱们庄上的地都浇上水,再慢慢往外扩。水浇地和旱地,收成能差一倍。” 眾人听得连连点头。 张飞忽然问:“持正,你刚才说几条,这才两条,还有呢?” 刘政笑了笑,从案上拿出一捲纸,缓缓展开。 眾人凑过去看,只见纸上画著一件物事,模样古怪,弯弯曲曲,旁边还密密麻麻標著尺寸和字样。 “这叫曲辕犁。”刘政指著图纸解释道,“咱们现在用的犁,是直辕的,又长又重,转弯费劲,一头牛拉不动,得两头。我这个曲辕犁,把直辕改成弯曲的,缩短犁身,减轻重量,一头牛就能拉,转弯也灵活。哪怕没有耕牛,用人力也可耕地!” 眾人眼睛都亮了。 张飞一把抓过那图纸,翻来覆去地看:“持正,这东西你想出来的?” 刘政含糊道:“在一本书上看过,自己琢磨著画了画。” 他没敢说这是后世唐朝才出现的东西。 关羽接过图纸,看了半晌,轻声道:“若真能做成,可造福无数百姓。” 刘政又从案上拿出另一捲纸,缓缓展开。 这回画的是个更复杂的物事,一个圆轮,轮上装著许多小叶片,旁边还有一个长长的木槽,槽內画著一节一节的木板,像龙的脊骨。 “这叫龙骨水车。”刘政指著图纸解释,“把它架在河边,人踩动轮子,这些木板就会把水从河里刮上来,顺著木槽流到田里。低处的水,能送到高处去。” 眾人看得目瞪口呆。 张飞喃喃道:“俺的个娘嘞,这东西要真能用,那地还愁浇不上水?” 高顺一向沉稳,此刻也忍不住道:“少主,这两样东西,若能造出来,咱们刘家庄往后,再也不愁粮了。” 刘政摆摆手:“光靠咱们一庄不够。我的意思是,先把这两样东西造出来,在咱们庄上先用。等用好了,慢慢往外面传。传给招募的流民传给北乡的百姓,他们日子好过了,才会死心塌地跟著咱们。” 刘福连连点头:“政哥儿说得是,说得是。” 刘政又道:“不过这事急不得。曲辕犁得找好木匠,龙骨水车也得慢慢试。福伯,你先在庄上找几个手巧的人,咱们先照著图纸试著做。” 刘福应了。 刘政直起身,缓声道:“咱们现在,有官身,有兵,有人。可这些都还不够。钱粮是根本,人心也是根本。流民来了,给他们地种,给他们活路,他们才会把这儿当家。兵练好了,给他们赏赐,给他们抚恤,他们才肯拼命。” 高顺起身,抱拳道:“少主放心,顺必竭力。” 关羽也站起身,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张飞咧著嘴笑:“持正,你说咋干俺就咋干!让俺杀人俺去杀,让俺种地俺也种!” 刘大刘二跟著表態。 刘福老泪纵横,颤声道:“政哥儿,老爷要是看到你今天这个样子,不知道得多高兴……” 刘政走过去,扶住他,轻声道:“福伯,往后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第十七章 山贼 图纸交给刘福后的第三天,庄上的木匠便开始试著打造曲辕犁。 刘政每日都去新建的工坊看进度,偶尔提几句改进的意见。领头的老木匠姓吴,是庄上的老户,六十多岁了,一辈子跟木头打交道,见了那图纸就跟见了宝贝似的,恨不得日夜守著。 “政哥儿,这犁要是真能成,老头子这辈子没白活!”吴木匠摸著那半成品的犁身,眼睛发亮。 刘政笑道:“吴伯慢慢来,不急。” 他嘴上说不急,心里却急得很。 离那场席捲天下的风暴,只剩不到三年了。三年里,他要把后方稳下来,要把钱粮攒起来,要把兵练出来。一样样算下来,时间就有些紧迫了…… 这天下午,刘政正在工坊里看吴木匠刨木头,忽然听见外面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他走出工坊,只见李三从马背上滚下来,满脸是汗,跑过来低声道:“少主,有情况!” 刘政心里一紧,带著他往书房走。 进了书房,李三喘匀了气,稟报导:“少主,小的按您的吩咐,带著几个弟兄在山脚那边转悠,探探地形。今天上午,突然看见一伙人,从山里头出来,往官道那边去了。” “多少人?” “估摸著百十號,都带著傢伙,有刀有枪,还有几张弓。”李三咽了口唾沫,“小的悄悄跟了一段,发现他们是衝著官道上的商队去的。那商队不小,有二三十辆大车,像是从太原那边过来的。” 刘政眉头一皱。 百十號山贼,劫掠二三十辆大车的商队——这是要大干一票。 刘政立刻让人去请高顺、关羽、张飞。 四人聚齐,刘政把情况说了。 张飞腾地站起来:“还等啥?点兵杀过去啊!” 高顺沉声道:“翼德別急,听少主说完。” 刘政摆摆手,让李三继续说。 李三道:“小的看那伙人的架势,八成是要在官道上动手。那地方叫黑松林,两边是山坡,中间一条道,最適合埋伏。商队从西边来,进了林子就得遭殃。” 101看书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刘政问:“他们可能在什么时候动手?” 李三道:“估摸著是明天。商队今晚应该在前面的驛亭歇脚,明天一早赶路。那伙人这会儿怕是已经在黑松林里埋伏好了。” 刘政沉思片刻,忽然问:“黑松林再往东,进山的路有几条?” 李三想了想道:“就一条大路,往山里走十多里才分岔。那伙人要是得手了,肯定会远路返回。” 刘政目光一亮,看向舆图。 那伙山贼要是劫了商队,必定要原路退入山中,那是他们回山的必经之路。 “咱们不等他们动手。”刘政忽然道。 三人看向他。 刘政指著舆图上的黑松林,道:“他们埋伏商队,咱们埋伏他们。这伙人数百余,咱们二百人,正面打能打贏。可打贏了没用,他们一跑进山中,钻了山沟,咱们追不上。要打,就要把他们堵在外面,前后夹击,一锅端。” 高顺眼睛一亮:“少主的意思是,分兵两路?” 刘政点头:“对。我带一路,云长和翼德跟我一起,正面堵住山贼回山的道路。仲遂你带剩下的人,绕到另一头,堵住他们的退路。” 张飞大笑:“俺的长矛早已饥渴难耐了!” 高顺抱拳:“顺必不让一人漏网。” 刘政又道:“李三,你带上几个机灵的弟兄,现在就出发,盯著那伙贼寇。他们一动手,立刻来报。尤其要看清楚他们得手后,是否原路返回。” 李三拱手应声后继续去侦查。 高顺问:“少主,何时出发?” 刘政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偏西。 “今夜就出发。趁黑赶到太行山,等明天贼寇得手后返回太行山,我们守株待兔。” 眾人领命而去。 当天夜里,刘家庄悄然无声。 二百屯兵分成两队,借著夜色掩护,往太行山方向赶去。 刘政带著关羽和张飞,率领一百人,由李三留下的弟兄引路,摸黑走了两个时辰,终於到了山贼出山的路径。 刘政让屯兵们散开,埋伏在山路两侧的山坡上,又派了几个哨探沿路盯梢。 等一切安排妥当,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刘政靠在一块大石后面,闭目养神。 他知道,今天这一仗,是检验屯兵训练成果的时候。 二百屯兵,练了这么久,到底能不能打,得见见血才知道。 日头渐渐升高。 刘政靠在石头上,闭著眼,耳朵却一直竖著。 巳时前后,前面派出的哨探悄悄摸回来,压低声音道:“少主,黑松林那边打起来了!那伙贼寇动了手,商队护卫在抵抗,打得很凶。” 刘政睁开眼:“那伙贼寇得手没有?” 哨探道:“商队护卫人少,怕是顶不住。估摸著再有一个时辰,贼寇就能杀光护卫,抢了东西往这边退。” 刘政点点头,让哨探再去盯著。 又过了半个时辰,另一个哨探跑回来:“少主,贼寇得手了!正往这边退,走得很快,估计再有半个时辰就到!” 刘政精神一振,低声道:“传令下去,都准备好,听我號令。” 命令一道一道传下去,埋伏在谷口两侧山坡上的一百名屯兵,全都握紧了手中的刀枪。 半个时辰后,谷道里终於传来嘈杂的人声。 刘政眯起眼睛,只见一伙人急行而来,有的扛著包袱,有的赶著驮马车辆,有的身上还带著血跡,脸上却全是笑意。 那伙贼寇得手了,正在往回赶。 最前面那几个,离他们只有五十步了。 刘政没有动。 三十步! 二十步! 刘政深吸一口气,忽然大喝一声: “放箭!” 山坡上,早就准备好的弓手一齐起身,二十张弓同时鬆开。 箭矢如雨,朝那伙贼寇飞去。 最前面的几个人应声倒下,惨叫声在山谷里迴荡。 “有埋伏!” “官军!是官军!” “快跑!往回跑!” 那伙贼寇乱成一团,有的往前冲,被箭射倒。有的往后跑,却被后面的人堵住。有的扔掉包袱財货,往山坡上爬,却被山坡上衝出的屯兵一刀一个砍翻。 第十八章 破敌 “別乱!都別乱!”一个满脸横肉的大汉挥舞著刀,声嘶力竭地吼著,“衝上去!他们人不多,衝上去杀光他们!” 这大汉显然是贼首,话音未落,便带著身边二十多个悍匪朝山坡上衝来。 刘政正要下令迎战,耳边忽然响起一声暴喝: “让俺来!” 张飞提著长矛,从山坡上一跃而下,如同一座黑塔砸进贼寇群中。 那杆长矛足有丈二,在张飞手里却轻巧得像根草棍。他抡起长矛横扫过去,冲在最前面的三个贼寇还没反应过来,便被扫得飞了出去,撞在后面的同伴身上,滚作一团。 “死来!”张飞大喝一声,长矛一抖,又刺穿了一个贼寇的胸膛。那贼寇瞪大眼睛,手里的刀无力地垂落,整个人被挑起来,又甩出去,砸倒后面两人。 “杀!” 张飞浑身是胆,长矛在他手中舞得虎虎生风,每一矛刺出,必有一个贼寇倒下。他根本不防守,或者说,他那疯魔般的攻势,就是最好的防守。贼寇们的刀枪砍来刺来,不是被他闪开,就是被他用矛杆拨开,紧接著便是夺命的一刺。 眨眼之间,衝上来的二十多个悍匪,竟被他一个人杀得七零八落,剩下几个转身就跑。 那贼首脸色大变,提著刀亲自迎上来。 “哪来的黑廝,找死!” 他一刀劈向张飞脑袋,又快又狠。 张飞不闪不避,长矛往上一架,“当”的一声巨响,那贼首的刀被震得高高弹起,虎口崩裂,鲜血直流。 “就这点本事?”张飞咧嘴一笑,长矛顺势刺出。 那贼首连忙闪避,却被矛尖划过肋下,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顿时染红了半边身子。他惨叫著后退,被自己的手下扶住,连滚带爬地往后逃。 张飞提矛就要追上去。 “翼德!”刘政的声音从山坡上传来,“守住山口,別追!” 张飞一愣,隨即反应过来,收住脚步,带著衝下来的屯兵守住山口。 那贼首被手下拖回人群中,捂著伤口嘶吼道:“往……往那边跑!从另一边跑!” 残存的几十个贼寇如梦初醒,转身就往山道另一边逃去。 可他们刚跑出几十步,便又停了下来。 山道那头,一队人马堵住了去路。 为首一人,面如重枣,臥蚕眉,丹凤眼,一部美髯垂在胸前,手提一柄长刀,正是关羽。 关羽没有怒吼,没有衝锋,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刀横在身前,挡住了整条山道。 他的身后,五十名屯兵列成两排,刀枪齐举,杀气腾腾。 贼寇们愣住了。 前有关羽,后有张飞,两边是陡峭的山坡,他们被困在了这条山道上。 “衝过去!”那贼首嘶声吼道,“不衝出去都得死!” 几个悍匪壮起胆子,朝关羽衝去。 关羽动了。 他的刀比张飞的矛还要快。 只见刀光一闪,冲在最前面的那个悍匪连人带刀被劈成两半,鲜血喷溅,洒了后面的人满脸满身。 第二个悍匪还没反应过来,刀光又至,一颗人头飞起,无头的尸体往前冲了两步,才轰然倒地。 第三个、第四个…… 四刀,四个人,全部毙命。 剩下的贼寇腿都软了,哪里还敢往前冲?一个个转身就跑,却被后面涌上来的人堵住,又挤成一团。 关羽依然没有追击,只是横刀立马,守住了那半边山道。 刘政在山坡上看著这一幕,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 这就是关羽。 这就是张飞。 后世被称为“万人敌”的猛將,此刻就在他眼前,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这些贼寇什么叫做——不可匹敌。 “降者不杀!” 刘政深吸一口气,朝山下喊道。 “降者不杀!跪地者生,反抗者死!” 高顺率领的屯兵追击而来的喊声也响了起来,前后呼应, 贼寇们面面相覷,不知该如何是好。 那贼首捂著伤口,脸色狰狞,还想说什么,却被一个手下拉住:“大哥,降了吧……降了吧!打不过啊!” “放你娘的屁!”贼首一脚踹开他,提起刀就要往前冲。 就在这时,一支箭矢飞来,正中他的后心。 贼首瞪大眼睛,扑倒在地。 刘政放下弓,看向剩下的贼寇。 “降不降?” 沉默了一瞬,不知是谁先扔下了刀。 接著,第二个,第三个…… 刀枪落地的声音叮叮噹噹地响成一片。 刘政从山坡上走下来,走过那些跪在地上的贼寇,走到张飞身边。 张飞浑身是血,却是別人的血。他咧著嘴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齿:“持正,俺杀了二十一个!回头得给俺记功!” 刘政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又走到关羽面前。 关羽的长刀上还在滴血,他的神色却很平静,像是刚才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刘政点点头,转身看向那些跪了一地的贼寇。 五十多人! 加上死在山道上的三十四个,整整一百余人,一个都没跑掉。 高顺走过来,身上也沾了不少血跡,见了刘政,抱拳道:“少主,后路那边杀了十一个,其余都降了。” 刘政环顾四周,看著那些气喘吁吁却满脸兴奋的屯兵,忽然笑了。 “清点战果,救治伤者,收拢俘虏。” 他顿了顿,看向地上那具贼首的尸体。 “把这个人头割下来,送回县里报功。” 这一战,刘政的屯兵死了六个,伤了十三个。 对於一个初次上阵的队伍来说,这伤亡已经算是小的。 可刘政看著那六具尸体,心里还是沉甸甸的。 张飞走过来,见他脸色不对,挠挠头道:“持正,打仗哪有不死人的?他们跟著你,死得值。” 刘政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每人抚恤二十石粮,免除他们家十年地租。有妻儿的,庄子养著。没妻儿的,立个牌位,逢年过节上柱香。” 高顺在一旁听著,目光动了动,没说话。 关羽走过来,轻声道:“你待他们好,他们往后更肯拼命。” 刘政苦笑一声。 “我寧可他们不用拼命。” 太阳已经偏西。 山道上的血跡渐渐乾涸,变成暗红色的一片。俘虏们被捆成一串,由屯兵押著往回走。那些被劫的商队货物,也一车车运回去。 “持正,咱们这回发了!”张飞看著那一车车货物,眼睛都亮了,“这些布帛粮食,够咱们吃半年的!” 刘政点点头,正要说话,忽然看见高顺从俘虏那边走过来,脸色有些凝重。 “少主,审出来了。” 刘政心里一紧:“说。” 高顺压低声音道:“这伙贼寇不是全部。这回来的,只是他们山寨的二当家,带著百余人马出来劫掠。山寨里还有大当家王放,领著两百多號人,还在山里窝著。” 刘政目光一凝。 二百多人? 比今天这伙还多一倍。 张飞也听见了,瞪大眼睛道:“还有二百多贼寇?那咱们得趁热打铁,杀上山去!” 关羽摇头:“今日刚战,士卒疲惫,伤亡未愈,不宜再战。” 刘政沉思片刻,问高顺:“那山寨在什么地方?” 高顺道:“俘虏说了,在太行山往东二十里,一个叫臥虎岭的地方。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刘政望著远处苍茫的太行山,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道:“养好伤,练好兵,摸清地形,再作计较。” 张飞有些失望,却没再说什么。 第十九章 臥虎岭 队伍回到刘家庄时,已是傍晚! 刘政顾不上歇息,先让刘福带著人去安顿俘虏、救治伤者,又让刘大刘二带人把缴获的货物清点入库。忙完这些,他才回到书房,就著油灯翻看刘福送来的帐册。 粮食:二百三十石。 精盐:十石。 布帛:一百二十匹。 刀枪若干,十几张弓,杂货两车。 刘政合上帐册,心里有了底。 这一趟,赚大了。 第二天一早,刘政把高顺、关羽、张飞叫到书房。案上摊著那张粗製的舆图,图上用木炭新添了几笔——那是昨夜高顺从俘虏嘴里问出来的臥虎岭地形。 “俘虏都审清楚了。”高顺指著舆图,“臥虎岭山势陡峭,只有一条路能上去。山寨建在半山腰,有木柵栏和瞭望台,易守难攻。” 刘政问:“大当家王放是什么人?” 高顺道:“据俘虏说,是冀州人,早年当过郡兵,后来犯了事逃进山里,聚了百十號人落草。这两年又收留了些流民,慢慢壮大到二百多人。这人有些本事,懂战阵,山寨里规矩也严,不是一般的贼寇。” 关羽沉吟道:“当过郡兵,懂战阵,这就难办了。” 张飞却道:“难办啥?咱们昨天杀了他一百多人,剩下那些肯定嚇破胆了!直接杀上山去,一鼓作气端了他!” 刘政摇摇头:“强攻山寨,伤亡太大。咱们得想个巧办法。” 他看向高顺:“仲遂,你说俘虏里有没有愿意投诚的?” 高顺点头:“有几个,都是活不下去才上山的。给条活路,应该愿意回头。” 刘政又看向张飞,忽然笑了。 “翼德,你身材魁梧,和二当家差不多。若让你扮成那重伤的二当家,让人抬著回山寨……” 张飞一愣,隨即一拍大腿:“妙啊!俺装死最像了!” 关羽皱眉:“翼德性情急躁,装重伤只怕露馅。” 张飞瞪眼:“云长,你小看俺!俺杀猪的时候,见过多少死猪?装个死人有啥难的!” 刘政笑道:“翼德不用一直装死,到了寨门口,让投诚的俘虏喊门,就说二当家重伤昏迷,让里面快开门。你只管躺在担架上,闭著眼,別出声就行。” 张飞拍著胸脯:“放心,俺保证一动不动!” 高顺道:“我带人扮成溃逃的贼寇,护著担架。等寨门一开……” 刘政点头:“仲遂领这队。我和云长带大队人马埋伏在山下,等仲遂那边得手,立刻衝上去接应。” 关羽抱拳:“关某领命。” 当天下午,一切准备就绪。 高顺从俘虏里挑了五个愿意投诚的,又从自己队里选了二十个精壮弟兄,换上了贼寇的衣裳。张飞换上一身血衣,躺在担架上,闭著眼,一动不动。 那五个俘虏看著担架上的张飞,心里直打鼓。 “这……这位壮士,一会儿可千万別动啊……” 张飞睁开一只眼,嘿嘿一笑:“放心,俺装死的时候,连气都不喘。” 一行人往臥虎岭而去。 次日清晨,臥虎岭下。 山间笼罩著一层薄雾。高顺带著那二十多人,沿著山路往上走。那五个投诚的俘虏走在最前面,一路走一路指点地形。 “大人,前面就是山寨了。”一个俘虏低声道。 高顺抬眼望去,只见半山腰一片平地上,立著一圈木柵栏,柵栏后露出几排茅草屋的屋顶。寨门口立著一座瞭望台,台上隱约有人影晃动。 “停下。”高顺挥手,让队伍停住。 他把那五个俘虏叫到跟前,压低声音叮嘱了几句。又回头看向那二十个弟兄:“都机灵点,低著头,別让人看清脸。进了寨门,听我號令。” 眾人点头。 队伍继续往上走。 离寨门还有三四十步时,瞭望台上的人发现了他们,喝道:“什么人!” 一个俘虏扯著嗓子喊:“是我们!快开门,二当家回来了!” 瞭望台上的人往下张望,果然看见一队人,中间抬著个担架,担架上躺著个黑塔般的汉子,浑身是血,一动不动。 “二当家怎么了?” “遭了官军埋伏!”那俘虏喊道,声音里带著哭腔,“弟兄们死了好几十,二当家也挨了一刀,快不行了!快开门啊!” 瞭望台上的人犹豫了一下,回头朝寨里喊了几句。 不一会儿,寨门嘎吱嘎吱地打开了。 高顺低著头,走在担架旁边,一步一步往寨门靠近。 十步。 五步。 他能看见寨门里站著几个贼寇,正朝这边张望。 担架上,张飞闭著眼,连呼吸都屏住了。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突然响起:“站住!” 一个头目模样的人从寨门里走出来,盯著这队人,目光狐疑地落在担架上。 “二当家伤在哪儿?让我看看。” 高顺心里一紧。 那几个俘虏也慌了,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那头目脸色一变,正要上前掀开担架上的布…… 担架上,张飞猛地睁开眼。 “看你姥姥!” 他腾地坐起,一把抓住那头目的脖子,把人拽了过来。那头目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张飞的大手掐得脸都紫了。 “开门!”张飞暴喝一声,提著那头目就往寨门里冲。 高顺拔刀:“杀!” 二十个屯兵齐声吶喊,抽出大刀,跟著衝进寨门。 寨门里的贼寇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砍倒了四五个。剩下的四散奔逃,却被张飞追上去一矛一个,捅翻了三个。 张飞把那头目往地上一摔,一脚踩住,长矛指著他的脑袋:“让里面的人都別动!” 那头目嚇得魂飞魄散,扯著嗓子喊:“都別动!都別动!” 瞭望台上的贼寇却拼命敲响了铜锣。 “敌袭!敌袭!” 可已经晚了。 山寨里,二百多贼寇从茅草屋里涌出来,却被眼前的一幕惊住了。 寨门口,二十多个人已经冲了进来,为首一个黑塔般的汉子,浑身是血,手提长矛,威风凛凛,杀气腾腾。他身后,更多的人正在往里涌。 山脚下,刘政听见铜锣声,猛地站起。 “云长,冲!” 关羽快速起身,带著屯兵沿著山路往上冲。 等他们衝到山寨门口时,里面已经杀成一团。 高顺带著二十个人,被一百多个贼寇围住,正在廝杀。那二十个人虽然勇猛,毕竟人少,已经有好几个倒下。 张飞杀红了眼,长矛在他手里像活了一样,左刺右扫,碰到即伤,刺击即亡! “翼德,让开!” 关羽的声音响起。张飞一闪身,关羽已经衝进人群,长刀挥舞,刀光所过之处,贼寇纷纷倒地。 关羽身后屯兵跟著衝进来,与贼寇混战在一起。 刘政也衝进了山寨,刘大刘二带著几个亲卫护其左右。 刘政四处张望,寻找那所谓的大当家王放。 忽然,一个声音从山寨深处响起:“都住手!” 贼寇们纷纷停下手,往两边让开。 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从人群中走出来,面容黝黑,目光沉稳,手里提著一柄长刀,正是王放。 他看著满地的尸体,又看向刘政,忽然把刀往地上一插。 “我降了。” 刘政一愣。 贼寇们也愣住了。 王放看著刘政,缓缓道:“我当过郡兵,知道朝廷的兵是什么样。你的人,比郡兵强太多。再打下去也是枉送弟兄们的性命!” 他顿了顿,苦笑一声:“今日你们用计赚开我的寨门,我输了。输就输,没什么好说的。要杀要剐,隨你便。” 刘政看著他,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王当家,我敬你是条汉子。”他收起刀,走上前去,“你若愿意降,我这屯里,有你一席之地。” 王放抬起头,看著眼前这个年轻人。 “你……不怕我反?”王放问。 刘政摇摇头:“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你若真心降,我以兄弟待你。你若假降,那就试试我手中的刀利不利。” 王放愣住了。 他看著刘政那双清澈的眼睛,忽然跪下来,双手抱拳。 “王放,愿降。” 山寨里,二百多个贼寇面面相覷。 不知是谁先跪了下来。 接著,第二个,第三个…… 哗啦啦跪了一地。 刘政上前扶起王放,又让那些贼寇都起来。 “传令下去,愿降的,编入屯兵。不愿降的,发些乾粮,让他们自谋生路。” 第二十章 深山铁矿 次日,刘政才抽出空来,仔细清点此战的缴获。 翻看帐册,数字一个个加起来,他的眉头却越皱越紧。 粮食四百三十七石,布帛一百五十六匹,铜钱三十余万,杂货若干——这些都不算出奇。真正让他心惊的,是兵器。 大刀二百一十七柄。 长枪一百五十三桿。 弓三十八张。 箭矢四十余捆。 皮甲二十三副。 居然还有三副铁甲? 刘政合上帐册,沉默了好一会儿。 三百多人的山寨,居然有几百件兵器。更让人心惊的是那三副铁甲…… 这年头,连县里的屯兵都穿不上铁甲,就连他自己都没有,一个山贼窝里,居然藏著三副? 刘政想起那天攻寨时的情景。那些贼寇手里的刀枪,確实比寻常山贼精良得多。他当时只顾著率领屯兵廝杀,没细想,如今翻看帐册,才觉出不对。 这些兵器,哪来的? 刘政让人去请王放。 王放来得很快。他穿著一身粗布衣裳,头髮重新束过,见了刘政,抱拳行礼:“刘屯长。” 刘政请他坐下,把帐册推到他面前。 “王当家,你山寨里的兵器,哪来的?” 王放看了一眼帐册,没有回答,反而问道:“屯长看出不对了?” 刘政点头:“三百多人的山寨,有几百件兵器,还有三副铁甲,这不对劲。” 王放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屯长想知道,我便说。” 他抬起头,目光投向窗外,像是在回忆一段过往。 那是几年前的事了。 那年春天,王放刚从郡兵里被赶出来,走投无路,一路往北,想找个能活命的地方。走到臥虎岭时,遇上一伙山贼,差点被杀了。他杀了那山贼的头目,被剩下的人推举为新首领。 那时候,山寨里只有三十多人,十几把破刀,连张弓都没有。 他带著这三十多人,在山里熬了一年,靠著劫掠过往的小商队,勉强活下来。可兵器一直是个大问题! 没有兵器,就劫不了大商队。劫不了大商队,就换不来好兵器。换不来好兵器,就永远是小打小闹。 第二年夏天,有件事改变了这一切。 那天,他带著几个弟兄在山里追一只野鹿,追到臥虎岭山后一处隱蔽的山谷里。那山谷极深,林木茂密,平时根本没人进去。他们追著野鹿往里走,走到一处断崖下时,忽然发现崖壁上有些不同寻常的地方。 那是裸露在外的一层暗红色岩层。 王放当时没在意,只觉得顏色奇怪。可跟他一起去的有个老卒,叫赵七,早年是在铁矿上干活的。赵七看了那岩层一眼,脸色就变了。 他趴上去又摸又看,最后颤抖著说:“大当家,这是铁矿!” 王放愣住了。 铁矿。 他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汉朝对铁矿管得极严,各地铁矿都是朝廷直管,私人开矿是杀头的大罪。可在这深山里,谁管? 他当即带著人回去,把山寨里所有人都叫来,在那山谷里秘密建了个小矿坑。 一开始,他们不会炼铁。赵七虽然懂一些,也只是早年见过,並不精熟。王放便让弟兄们下山,专门盯著那些过往的商队——他要的不是財物,是人。 只要是商队里有铁匠、有工匠、会炼铁的人,一个都不放过,全绑上山。 第一批绑来了三个人。 那三个人被押到山谷里,他们以为王放要杀他们,跪在地上拼命磕头。 王放没有杀他们。 他把三个匠人带到一间新搭的草棚里,指著里面堆著的粮食和肉乾,说:“你们帮我炼铁,这些就是你们的。一日三餐饱腹,逢年过节,还有酒肉奉上。” 那三个人愣住了。 王放又说:“我不白用你们。每炼出一百斤好铁,我给你们一人千钱。什么时候攒够了钱,想走,我送你们下山,还给路费。” 那三个人面面相覷,其中一个胆子大的,颤声问:“大当家……说话算话?” 王放道:“我王放从不骗人。”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点了头。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到了年底,山谷里已经有了十几个匠人。王放果然说话算话,给他们一日三餐,隔三差五还送酒送肉。那些匠人起初战战兢兢,后来见王放真的不杀他们,渐渐安下心来。 其中一个姓周的老铁匠,手艺最好,王放对他格外优待,单独给他建了一间木屋,还从山下弄来一个妇人给他洗衣做饭。那老铁匠感激涕零,逢人便说王当家仁义。 一年一过,那山谷里已经建起了两座小炼炉,每天能出十几斤铁。十几个匠人分成两班,日夜不停。王放时常去看他们,每次去都带些酒肉,坐下来跟他们一起喝几碗,聊几句家常。 周老铁匠有一次喝多了,拉著王放的手说:“大当家,我老汉这辈子没见过你这样的。你是个好人。” 王放笑了笑,没说话。 他心里想,我不是好人。我只是想让你们心甘情愿给我干活。 那些匠人,后来真的心甘情愿了。 因为他们发现,王放说话算话。他说给钱,真的给钱。他说让走,真的让走。 有个年轻的匠人干了半年,攒够了钱,说要下山娶媳妇。王放二话不说,给了他路费,还多给了两匹布当贺礼。 那年轻人千恩万谢地走了。 走了不到半月,又回来了。 王放问他咋回来了。那年轻人低著头说:“大当家,山下日子不好过。我想留在你这儿干。” 王放笑了。 他拍拍那年轻人的肩膀:“留下吧。往后,你就是自己人。” 后来那年轻人成了山谷里的二师父,还招了十多个学徒,教他们怎么炼铁,怎么打刀。 王放用这些铁,打制兵器。 先是大刀,再是长枪,后来是箭头、甲片。他让那些匠人把最好的铁留下来,给自己和心腹打了几副铁甲。剩下的,就源源不断地送进山寨的库房里。 一年下来,他攒下了將近五百件兵器。 有了兵器,王放的山寨开始做大。 那些过往的世家豪强商队,以前见了要绕著走的,现在敢动了。他带人劫了数回,抢来的粮食布帛堆满了山寨,人手也从三十多扩充到三百多人。 可兵器还在不停地造。 山谷里的铁矿似乎无穷无尽,那些匠人的手艺也越来越精。库里的兵器堆得没处放了,王放便开始想:这些东西,能不能换成钱? 没过多久,一个机会送上门来。 那天,山寨外来了几个奇怪的人。为首的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著汉人的衣裳,相貌却带著几分胡人的影子。他汉话说得很流利,只是偶尔会蹦出几个古怪的词。 他自称叫独孤信,属於鲜卑大部独孤部的分支部落。虽是分支,但也是有两千多人的鲜卑部族。 第二十一章 山谷 王放当时心里一紧。 鲜卑人。 他当过郡兵,跟鲜卑人打过仗,见过那些胡骑南下时的惨状。他对鲜卑人没有好感,甚至可以说恨之入骨。 王放当时就想把人赶出去。 可那独孤信接下来的一番话,让他停住了。 “我知道王当家恨鲜卑人。”独孤信说,目光坦然,“我也恨。” 王放愣住了。 独孤信告诉他,他的母亲是汉人,是被鲜卑人掠去的汉家女子。他在部落里长大,却因为是庶出,又有汉人血统,从小受尽欺凌。 他父亲有好几个儿子,他连站的地方都没有。他的母亲在他十五岁那年病死了,死前拉著他的手说:“信儿,別忘了你是汉人的儿子。” 独孤信说这些话的时候,目光里有一种王放熟悉的东西。 那是仇恨。 “我要报仇。”独孤信道,“我要的那些兵器,不是为了劫掠汉人,而是去杀那些害死我母亲的人,杀那个让我母亲受了一辈子苦的部落。” 他看著王放,一字一句道:“我独孤信对天发誓,这些兵器,若有一柄指向汉人,让我死无葬身之地。” 王放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这个年轻人,看见他眼里的仇恨,也看见他眼里的痛苦。 他想起自己当年被赶出军营时的滋味。 他点了头。 第一批交易,他卖出去五十把刀五十把长枪。 独孤信带来的报酬是:五匹马、六十只羊、五头牛,还有一堆毛皮。这些东西,在草原上不算什么,在汉地却可以换很多钱。 王放留了一部分,剩下的拿去换了粮食和布帛等钱財。 后来他又卖了几次。每次都是趁著夜色,把兵器运到山外一个秘密的地方,交给独孤信的人。独孤信得到货到的消息后每次都亲自来,每次都带足东西,从不拖欠。 到刘政攻破山寨之前,他们已经做了数回买卖。 王放知道,这些兵器早晚会用去杀人。可杀的是鲜卑人,是那些南下劫掠的胡骑,是那些当兵时恨得咬牙切齿的仇敌。 王放觉得自己没有做错。 刘政听完,久久没有说话。 他坐在那里,看著眼前这个面容黝黑的汉子,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刘政沉默了许久,忽然又问:“那个独孤信,现在在哪儿?” 王放摇头:“不知道。上次交易是两个月前,他说要回去准备,下次多带些马来。可还没等来,屯长你就打上来了。” 刘政又问:“那个铁矿,现在还能出铁吗?” 王放点头:“能。那些匠人还在山谷里,周老带著他们,日日不停。” 刘政站起身,走到窗边,望著远处连绵的太行山。 半晌,他回过头来。 “带我去看看那个铁矿。”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王放便带著刘政一行人往臥虎岭后山而去。 隨行的有高顺、关羽、张飞,还有二十名精壮屯兵。山路虽崎嶇,却並不算远,走了不到半个时辰,林木渐渐稀疏,眼前豁然开朗。 刘政停下脚步,望著眼前的景象,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这是一处四面环山的隱蔽山谷,谷口狭窄,只容两三人並行,若非有人带领,从外面根本看不出这里別有洞天。谷內地势平坦,足有百亩见方,一条小溪从山壁上流下,匯成一个小小的水潭。 最让刘政吃惊的,是谷中的人烟。 炼铁炉两座,浓烟裊裊,十几个赤膊的汉子正在炉前忙碌,叮叮噹噹的打铁声此起彼伏。旁边是一排木工棚,几个木匠正在刨木头製作枪桿,地上堆满了各式各样的木料。再往远处,还有几个皮匠蹲在地上鞣製皮革,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刺鼻味道。 矿工们从山壁下的矿洞里进进出出,挑著一筐筐暗红色的矿石,倒在炼炉旁的空地上。一群半大的少年跟在后面,有的帮著搬矿石,有的往炉里添炭,有的在给匠人们打下手,忙得满头大汗却干劲十足。 刘政粗略数了数,光是这会儿能看见的,就有七八十人。 他转头看向王放。 王放笑了笑,指著谷中各处,一一介绍。 “炼铁那边,匠人十三个,都是这几年从各处『请』来的。领头的周老铁匠,手艺最好,能打刀也能打甲,还带出来七八个徒弟。” “木匠那边,六个师傅,十来个学徒。主要做枪桿、矛杆、箭杆。那几个皮匠,专门鞣製皮革,製作皮甲。” “矿工二十三个,都是从流民里挑的壮劳力,肯卖力气。那些半大小子,是这几年收留的孤儿,在谷里打杂学手艺,管吃管住,长大了就是自己人。” 刘政一边听一边点头,心里暗暗吃惊。 他原以为这山谷里只有个铁矿,没想到竟是个五臟俱全的小作坊。炼铁、锻造、木工、皮匠,一条龙全齐了。 张飞瞪大眼睛,嘴里嘖嘖有声:“王当家,你这地方,比俺们涿县的作坊还强!” 关羽也难得露出讶色,看著那些忙碌的匠人,若有所思。 王放引著他们继续往里走。绕过那几排工棚,谷底深处竟还有一片开阔地,用木柵栏围著,里面圈著几十匹马。 刘政脚步一顿。 那些马,毛色油亮,膘肥体壮,一看就不是普通的駑马。有几匹格外神骏,正低头吃草,听见人声,抬起头来,打著响鼻。 “这是……”刘政看向王放。 王放道:“马场。圈了五十多匹战马,都是从独孤信那儿换来的。那些鲜卑人的马,比咱们汉地的强多了。” 高顺眼睛一亮,走到柵栏边仔细看了看,回头道:“少主,都是好马,能当战马用。” 刘政点点头,心里又添了一笔帐。 铁矿,匠人,矿工,学徒,还有这五十多匹战马…… 这个王放,这几年攒下的家底,比他整个刘家庄还厚。 王放似乎看出刘政在想什么,笑道:“屯长別急,还有一样。” 他领著刘政等人往谷底最深处走去,来到一处隱蔽的山壁前。那山壁上长满了藤蔓,看起来和其他地方没什么两样。王放拨开藤蔓,露出一道狭小的裂缝,只容一人侧身通过。 “跟我来。”王放侧身挤了进去。 刘政带著关羽张飞高顺跟了进去。 裂缝里面是一条天然的甬道,曲曲折折走了二三十步,眼前忽然开阔——竟是一个天然的岩洞,足有十几丈见方。 洞里堆满了东西。 第二十二章 投名状 粮食,一袋袋码得整整齐齐,摞成小山。 布帛,一捆捆堆在角落里,红的绿的白的,看得人眼花繚乱。 铜钱,用大箱子装著,一箱挨著一箱,打开盖子,黄澄澄的晃眼。 还有皮毛、药材、漆器、陶罐……五花八门,什么都有。 王放走到最里面,打开几个沉甸甸的木箱,里面全是金银首饰、玉器珠宝,在火把的光照下闪闪发亮。 “这些都是这几年攒下的。”王放道,“有的是劫商队得来的,有的是跟独孤信换的,有的是从山下买的。我让人粗略估过,加起来能值个百多万钱。” 刘政沉默著,目光从那一箱箱財货上扫过。 一百多万钱。 他买屯长花了九十三万,心疼得刘福直抽气。而这里,堆著价值一百多万钱的財货。 张飞已经看直了眼,嘴里喃喃道:“俺滴个娘嘞,王当家,你这是……你这是攒了多少年啊?” 王放笑了笑,没说话,只是看向刘政。 “屯长,这些东西,从今天起,是你的了。” 刘政看著他。 王放坦然回视,目光平静。 “我王放既然降了,就是真心降。这些东西,算是我给屯长的投名状。” 刘政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王当家,你这投名状,可够重的。” 王放摇摇头:“重不重的,得看给谁。给屯长,不重。” 刘政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说什么,转身看向那些財货。 他心里飞快地盘算著。 一百多万钱,加上之前的缴获和上庄上剩余的积蓄,他能做的事,一下子多了很多。 招兵买马,打造兵器,储备粮草…… 离那场大乱还有不到三年,每一文钱都得花在刀刃上。 “这些东西,暂时还放在这儿。”刘政道,“需要用时再来取。谷里的人,照常干活,该做什么还做什么。” 王放点头:“听屯长的。” 刘政又看向他,问:“谷中这些护卫,是谁在管?” 王放道:“赵七。就是当年跟我一起发现铁矿的那个老卒。他带著二十多个弟兄,日夜守著,外人进不来。” 刘政点点头:“让他来见我。” 从山洞出来,刘政又去看了那些匠人和矿工。 周老铁匠正在炉前忙活,见王放领著一个年轻人过来,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王放跟他介绍了刘政,周老铁匠愣了一愣,便要跪下。 刘政扶住他,笑道:“周师傅不必多礼。往后还得靠你们多出力。” 周老铁匠连连点头,眼眶有些发红。 刘政又去看那些木匠、皮匠、矿工,还有那群半大的学徒。每到一处,都停下来说几句话,问问他们的来歷,问问他们过得怎么样。 那些匠人们起初还有些拘谨,见刘政和和气气的,渐渐放开了。有个年轻的木匠壮著胆子问:“屯长,往后……还打兵器吗?” 刘政笑道:“打。怎么不打?不光打兵器,还要打农具。打出来的农具,给大伙用,让他们多打粮食。粮食多了,大家都能吃饱。” 那年轻木匠听了,咧嘴笑起来。 一个老矿工在一旁嘟囔道:“俺这辈子,还没见过这样的官。” 刘政听见了,回过头去,冲他笑了笑。 那老矿工愣了一愣,也笑了。 从山谷出来,已是下午。 刘政走在山路上,回头望了一眼那道狭窄的谷口。 不到半个时辰的路程,外面是荒山野岭,里面却藏著这样一个地方。 铁矿,匠人,矿工,学徒,马场,財货…… 他忽然觉得,这个王放,真是个人才。 “持正。”张飞凑过来,压低声音道,“那个王放,给了你这么多东西,不会別有居心吧?” 刘政摇摇头,笑了笑。 “翼德,你记住,人心不是用钱买来的。他给我这些,不是买命,是交心。” 张飞挠挠头,似懂非懂。 关羽在一旁道:“王放这人,可交。” 高顺也点头:“谷中那些人,对他死心塌地。能让这么多人死心塌地,不是光靠钱能做到的。” 刘政点点头,没再说话。 他心里清楚,王放把谷中这一切交给他,是赌上了身家性命。 那他刘政,就不能让王放赌输。 回到庄上,刘政把刘福叫来,交代了几件事。 谷中的匠人,每月工钱翻倍,按时送去。 矿工们辛苦,每月加发五斤肉,逢年过节还有酒。 刘福一一记下,末了忍不住道:“政哥儿,这么花下去,咱们那点家底……” 刘政笑道:“福伯放心,花出去的,会加倍赚回来。” 刘福点点头,不再多问,转身去办事了。 刚从臥虎岭回来,刘政便著手准备上报军功的事。 书房里,刘福摊开帐册,把这几仗的缴获和战果一项项念给他听。高顺在一旁补充俘虏的数目,关羽张飞偶尔插几句话。 刘福念完,抬起头来。 刘政沉默片刻,问:“杀贼多少?俘贼多少?” 刘福道:“杀贼八十一,俘贼二百八十九。” 刘政点点头,思考片刻在纸上写下几个数字。杀敌两百余,俘贼三百余,这年头夸大战功都只是基本操作。 这些战果报上去,足够他升迁了。 汉制,剿匪有功,由县里核实,报郡里审批,郡里再报朝廷备案。一整套流程走下来,快则一月,慢则两三月。这中间,但凡有一个关节卡住,功劳就打了水漂。 王茂和张虎那一关,得过。 刘政想了想,让刘福去准备两份厚礼。 “就每份十万钱吧!” 刘福心疼得直抽气:“政哥儿,二十万钱啊……” 刘政摇摇头:“福伯,这钱不能省。升了军侯,名义上就能扩兵到五百。还能名正言顺地要兵器要粮草,二十万钱亏不了。” 军侯。 秩二百石,可领兵五百。 比屯长高一级,权力却大了不止一倍。 而且到时候关羽张飞等人也能报上去,接掌屯长之职。 接著,刘政又安排刘二率领一队庄中子弟屯兵接替赵七等人的守卫任务。 第二天一早,刘政带著关羽张飞,隨行一队屯兵押著几辆大车,往繁峙县城而去。 第二十三章 人心 第一站,是县尉张虎家。 张虎还是那副模样,脸上那道刀疤在阳光下格外显眼。他见了刘政,哈哈一笑,拍著他肩膀道:“刘屯长,你小子厉害!这才多久就剿灭了一座山寨,这军功可不小啊!” 刘政连忙行礼:“多谢张县尉提携。” 张虎摆摆手:“少来这套。是你自己有本事,这功劳报上去,谁也说不出二话。” 刘政让张飞把车上的东西搬下来,都是成箱成箱的铜钱。 张虎一看,眼睛顿时亮了。 “你小子,来真的?”张虎看著足有十大箱铜钱,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刘政正色道:“张县尉待我恩重,这点心意,不成敬意。” 张虎哈哈一笑,“行了,你的心意老子收下了。往后有什么事,儘管开口。” 从张虎家出来,刘政又去了县衙。 县令王茂比张虎难缠得多。但这人虽贪,但收了钱真办事。刘政上次来送过礼,这回又送,他自然知道是什么意思。 “刘屯长年轻有为,日后必成大器。”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道,“郡里那边,本县会替你打点好的。你只管好好干,往后有功,本县还会往上报。” 刘政心领神会,再次道谢。 从县衙出来,张飞憋了一路,终於忍不住问:“持正,你给那县令送那么多东西,他真能替你办事?” 刘政笑了笑,没说话。 关羽在一旁道:“翼德,这世上有些事,不办不行。县令批一文,郡里就少查一分。这钱,叫买路钱。” 张飞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今年的春天格外漫长,鲜卑人寇边的消息传来,并州边郡人心惶惶! 活不下去的人,开始往四处逃散。 刘家庄在北乡,紧邻太行山,不是富庶之地,却是流民们往山里逃难的必经之路。起初是三三两两,后来是十几人一伙,再后来,一天能有几十拨人从庄外路过。 刘政站在庄墙上,看著那些面黄肌瘦、衣衫襤褸的人,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张飞在一旁道:“持正,咱们收不收?” 刘政沉默片刻,问高顺:“仲遂,你说呢?” 高顺道:“少主若想长远,该收。这些人里头,有能种地的,有能做工的,有能打仗的。只要给口饭吃,他们就能卖命。” 关羽也道:“流民无依,谁给他们活路,他们就记谁的好。” 刘政点点头。 他早就想收,只是一直在等一个时机。 现在,时机到了。 当天下午,刘政让人在庄外搭了几个粥棚,开始施粥。 消息一传出去,那些原本要继续往山里走的流民纷纷掉头,涌到粥棚前排起长队。 刘福带著十几个庄客,一锅一锅地熬粥,一勺一勺地分。那些流民捧著破碗,狼吞虎咽地喝著,眼眶都红了。 刘政站在一旁看著,心里暗暗盘算。 这些人,不能白养。 能种地的,送去开荒。 有手艺的,送去山谷。 身体强壮的,编入屯兵。 妇孺老弱,留在庄上做些轻省活计。 他把想法说了,高顺、关羽、张飞都点头。 张飞忽然想起什么,挠头道:“持正,俺娘还在涿县呢。现在流民这么多,路上不太平,俺想把她们接过来。” 刘政闻言,隨即道:“翼德说的是,我这就让人去接。” 张飞咧嘴笑道:“俺本来想自己去,可又怕这边忙不过来。” 刘政摆摆手,叫来刘大,让他带上二十个弟兄,多备乾粮盘缠,即刻启程去涿县接人。 “不光接翼德的家人,”刘政道,“顺道在涿县那边放个消息,就说刘家庄招收匠人,铁匠木匠皮匠,只要是手艺人,来者不拒。愿意来的,管吃管住,按月发钱。” 刘大领命而去。 张飞在一旁听得眼眶发热,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没说出口。 关羽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 刘政却看见了,笑道:“翼德,你跟著我出生入死,你的家人就是我的家人。別想那么多。” 张飞用力点点头,別过脸去。 接下来的日子,刘家庄越来越忙。 粥棚每日施粥两次,来领粥的流民越来越多。刘福带著人登记造册,问清每个人的籍贯、年纪、有什么本事。能种地的,发往山脚那边的垦荒点。有手艺的,单独记下来,等著送去山谷。身体强壮的,先留在庄上,由高顺过眼,挑进屯兵里。 那些流民起初战战兢兢,生怕被赶走。后来发现这刘屯长是真给活路,渐渐安下心来。干活时格外卖力,见了刘政远远就跪下磕头。 刘政每次见了都要扶起来,说不兴这个。可那些人还是照跪不误。 十几天下来,庄上又添了两百多口人。 刘政抽了个空,又去了一趟山谷。 谷里比上次来时更热闹了。 那些新来的匠人还没送到,谷里原有的匠人们已经忙得热火朝天。周老铁匠带著徒弟们日夜赶工,打出来的刀枪堆了半间草棚。 刘政看了一圈,把周老铁匠叫过来。 “周师傅,出铁量还能不能再提高?” 周老铁匠想了想,道:“屯长,咱这炉子,一天出十五六斤铁,已经顶天了。要想再多,得换炉子。” 刘政心里一动。 他想起后世在网上看过的那些土法炼铁的视频。 什么高炉、什么风箱、什么石灰石…… 他不敢確定那些法子能不能行,但总比现在的笨办法强。 “周师傅,你跟我来。” 刘政把周老铁匠带到一间空草棚里,要了木炭和竹片,一边画一边讲。 他讲的,是后世那些土法炼铁的原理。 简单来说,就是建一座更高的炉子,让矿石和木炭在炉子里一层一层往上堆,从上面加料,从下面出铁。炉子中间开几个风口,用大风箱往里鼓风,让火烧得更旺。炼铁的时候,往里头加一些石灰石,能把矿石里的杂质吸走,炼出更好的铁。 周老铁匠听得眼睛发直。 他干了一辈子铁匠,从没听过这种炼法。 “屯长,这……这能行吗?” 刘政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周师傅,你琢磨琢磨,看看能不能试著造一座。” 周老铁匠盯著那些歪歪扭扭的图,看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 “成!老汉试试!” 接下来的日子,周老铁匠带著几个徒弟,开始在山谷里鼓捣那座新炉子。石灰石在山中不难找,刘政已经安排人不停地往谷中运。 刘政隔几天就来一趟,看看进度,提些建议。有些建议靠谱,有些不靠谱,周老铁匠也不恼,只是闷头琢磨。 第二十四章 流水线 半个月后,新炉子点火了。 第一炉,出了三十斤铁。 周老铁匠差点哭出来。 他拉著刘政的手,嘴唇哆嗦著,半天说不出话。 刘政拍拍他的手,笑道:“周师傅,往后还得多靠你。” 周老铁匠用力点头。 新炉子的事传开后,谷里的匠人们干得更起劲了。他们已经琢磨著要再造一座更大的炉子。 刘政把这事交给周老铁匠全权负责,自己又去看了那些矿工和学徒。 矿工们挖出来的矿石,比以前多了三成。学徒们学手艺也认真,有几个机灵的,已经能帮著打一些简单的农具了。 刘政心里盘算著,再有两个月,山谷这边就能自给自足。到时候,兵器、农具,都不用愁了。 又过了几天,刘大带著人回来了。 同行的,不光有张飞的母亲和族人,还有二十多个匠人。 铁匠八个,木匠七个,皮匠五个,还有几个是泥瓦匠和篾匠。 那些匠人站在庄门口,眼里带著忐忑和期待。 刘政亲自迎出来,一一行礼。 “诸位师傅远道而来,辛苦了。往后在庄上,只要肯干活,粮食管够,月钱足付。” 那些匠人听了,心里的石头才落了地。 张飞的母亲被刘福亲自送到后院安顿。张飞跟在后面,手足无措,嘴里只是叫“娘,娘”。 张母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眶红了,却笑著说:“长进了,长进了。” 当天晚上,刘政在庄里摆了几桌酒,给远道而来的匠人们接风。 张飞喝得最多,拉著刘政的手,翻来覆去就是一句话:“持正,俺这辈子,跟定你了。” 关羽在一旁看著,也是笑容满面。 高顺依旧话少,只是给刘政倒酒的时候,眼里更亮了。 刘政喝了不少,脑子却还清醒。 他坐在那里,看著这一屋子的人。 刘政忽然想起一句话。 百川归海,有容乃大。 他端起酒碗,冲眾人举了举。 “往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眾人齐声应和。 那声音,在春夜里传得很远很远。 第二天,刘政便带著这些匠人进了山谷。 山路上,那些匠人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有人小声嘀咕:“这地方真够偏的。”旁边的人赶紧拉拉他的袖子,示意他別乱说话。 刘政听见了,回头笑道:“偏是偏了点,可胜在安稳。诸位师傅往后就在这儿做事,吃住都有人管,按月发钱,逢年过节还有赏赐。” 那说话的匠人訕訕地笑了笑,不敢再多嘴。 进了山谷,得到通知的老铁匠周艺已经带著人在谷口等著。两拨匠人见了面,互相打量著,气氛有些微妙,这山谷里的匠人是“老人”,新来的算是“新人”,难免有些生分。 刘政把周艺叫过来,低声道:“周师傅,往后这些人归你管。手艺好的,就让他们上手。手艺生些的,就先带著。一视同仁,別分什么新旧。” 周艺点点头:“屯长放心,老汉心里有数。” 刘政又对著那二十多位新来的匠人,把山谷里的事交代了一遍:每月工钱,按手艺高低分三等。家里有老小的,可以接来同住,庄上给安排住处。 那些匠人听了,脸上的喜色越发浓郁。 交代完这些,刘政把周艺和几个手艺最好的匠人叫到一间草棚里。 “周师傅,我有个想法,想跟诸位师傅商量商量。” 他从怀里掏出几张纸,上面密密麻麻画著些图样。 “咱们现在锻造兵器,是一个师傅从头打到尾。从选料、锻打、淬火、打磨,全是自己来。这样打出来的东西是精细,可太慢了。一个人一天也就一两把刀,一个月下来,出不了多少货。” 几个匠人互相看看,不知他要说什么。 刘政指著图纸,开始解释。 他把打制兵器的过程拆成几道工序,每个匠人只负责其中一道。 第一道,选料。专人从矿石里选出好铁,按分量分好。 第二道,锻打粗坯。几个力气大的匠人专门把铁块烧红,锤打成刀坯、枪头坯。 第三道,精锻。手艺好的匠人接过粗坯,细细锻打出形状。 第四道,淬火。专人负责烧火、掌握火候,把锻好的刀枪放进水里淬火。 第五道,打磨。几个学徒专门负责用磨石把刀枪打磨锋利。 第六道,装配。木匠那边做好刀柄、枪桿,送到这边来装上。 第七道,检验。周艺亲自过目,合格的入库,不合格的返工。 “刀是这样,枪也是这样,箭头、甲片都一样。每一道工序都有人专门干,熟能生巧,越干越快。” 刘政说完,看向那几个匠人。 周艺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拍了下大腿。 “屯长,老汉干了一辈子铁匠,怎么就没想到这个?” 另一个老匠人道:“这么干,一个人就干一样活,天天干,那可不就越精越快了?像打磨和装配刀柄耗时耗力,完全可以交给学徒完成!” 刘政点头:“对。不光快,还好。专门干一道活的,比啥都乾的人精。咱们先把刀和枪的流水线搭起来,等熟了,再弄甲片、箭头。” 几个匠人越听眼睛越亮,纷纷点头。 说干就干。 周艺把山谷里的匠人分成几拨,按手艺高低、力气大小重新分配。手艺最好的几个,负责精锻。力气大的,负责粗坯。眼神好手稳的学徒,负责淬火打磨。再招些力工,就干些搬料、烧火、打杂的活计。 新来的匠人也加入进去,由老人带新人,一道工序一道工序地学习並熟练掌握。 木匠那边也动起来,专门有人做刀柄、枪桿、箭杆、弓身。 皮匠那边负责做弓弦、皮甲。皮甲穿线缝製完全可以交给手巧的妇人,可以节约皮匠大量时间。 刘政隔几天就来一趟,看看进度,提些建议。有时候是调整工序,有时候是依照后世的记忆改进一下工具,山谷中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半个月后,第一条流水线正式运转起来。 选料的师傅把铁块按质量分门別类,质量好的送到粗坯组,质量差些的就送去打造农具。 粗坯组的几个壮汉把铁块烧红,抡起大锤,叮叮噹噹一阵砸,锤炼成刀的形状,送到精锻组。 精锻组的匠人接过粗坯,细细锻打出刀刃、刀背、刀尖,再送到淬火组。 淬火组的师傅烧好火候,把刀烧得通红,迅速浸入水中,“嗤”的一声白烟冒起,刀身变得坚硬。 打磨组的学徒接过淬好的刀,坐在磨石前,一下一下打磨,磨出锋利的刀刃。 最后送到周艺面前,他拿起来仔细看看,用手指试试刃口,点点头,往旁边一放。 “合格。” 旁边专门负责装配的徒弟立刻接过,装上早就做好的刀柄,一把刀就算成了。 第二十五章 整军 周艺看著那把刀,眼睛越发明亮。 他干了一辈子,从没见过这么快出活的。 刘政在一旁问道:“周师傅,往后刀就这么打。一天能出多少?” 周艺算了算:“等他们熟了,一天二十把不成问题。” 刘政点点头,又去看枪的流水线。 枪比刀简单些,只要打好枪头,装上枪桿就行。那边干得更快,一天能出三四十个枪头。 箭头那边就更不用说了,一个手艺精湛的铁匠带著十几个学徒和力工,一天能出一百多个。 刘政算了一笔帐:在出铁量充足的情况下,一个月下来,平均能出刀三百把,枪头一千个,箭头两三千个。 后续加入工艺更复杂的甲片势必要分散人手,那產量就要相对减少,还是需要继续招募铁匠,特別是精通甲冑技艺的铁匠。 一个月后,山谷里的流水线已经运转得十分顺畅。 周艺每天在各个工棚之间转悠,这边看看,那边指点几句,忙得脚不沾地。 这天下午,刘政正在山谷里看新一批的刀,忽然刘大飞奔而来,满脸喜色。 “少主!少主!郡里的任命下来了!” 刘政心里一跳,接过他递来的公文,展开来看。 那是一卷上好的绢帛,上面盖著雁门郡的朱红大印,写著: “雁门郡繁峙县北乡军侯刘政,剿匪有功,治军有方,擢为军侯,秩二百石,统领一曲兵马。准其募兵至五百,器械粮秣由县里支给。光和四年五月。” 刘政看了好几遍,才把公文捲起来,收好。 军侯。 他终於正式成为军侯了。 统领一曲兵马,可募兵至五百。 从今往后,他不再是那个只有二百屯兵的一县小小屯长,而是真正有资格领兵的一方军侯。 他翻身上马,往庄上赶去。 庄门口,早已得知消息的高顺、关羽、张飞、王放、刘福都在等著。见了他,张飞第一个衝上来:“持正,成了?” 刘政点点头,把那捲公文递给他。 张飞接过去看了半天,嘿嘿笑起来,比刘政还高兴! 关羽接过去看了看,难得露出笑容:“恭喜持正。” 高顺抱拳:“恭喜少主。” 王放站在一旁,目光复杂,却也拱了拱手。 刘政看著他们,莞尔笑道:“今晚摆酒,不醉不归!” 那天晚上,刘家庄灯火通明。 张飞喝得最多,拉著关羽要跟他比划比划。关羽只是笑,不动手。高顺在一旁看著,偶尔喝一口。王放也不多话,只是给刘政倒酒。 一群人热闹了一夜…… 翌日,刘政便召集眾人议事。 书房里,高顺、关羽、张飞、王放四人分坐两侧,刘福在一旁铺开纸笔准备记录。刘政坐在主位,面前摊著一张写满字的布帛,这是他擬好的整军方案。 “今日叫你们来,是商量整军的事。”刘政开门见山,“如今我升任军侯,可领兵五百。原先那二百屯兵,加上新降的、新招的,该好好整编一番了。” 眾人点头。 刘政拿起那张纸,念道:“我打算先设五屯,每屯百人。另设两百人辅兵营,平日训练跟屯兵一样,屯兵有损就从辅兵营补充。” 他看向关羽等人。 “云长、翼德、仲遂、刘大、刘二,你们原先的是队率或是我的副手,从今天起都升任屯长。” 关羽微微点头,张飞咧嘴一笑,高顺神色如常,刘大刘二起身抱拳。 刘政又看向王放。 “王当家,你也任屯长。” 王放一愣,隨即站起身,抱拳道:“军侯,我……” 刘政摆摆手:“王当家不必多说。你当过郡兵,懂战阵,有本事。你那一百人,由你自己挑,自己练。往后打仗,咱们併肩子上。” 王放沉默片刻,深深一揖。 “王放,必不负军侯信任。” 刘政点点头,让他坐下,继续道:“原先那些降卒,全部打散混入各屯。每屯二十个降卒,八十个老人和新兵,让他们互相带著。” 高顺点头,心中非常赞同军候的做法。把降卒打散了,就能防止他们抱团生事。 刘政又道:“新兵从流民里招。挑那些年轻力壮、老实本分的。每家只招一个,有妻小的优先。告诉他们,当兵管吃管住,每月发餉,战死有抚恤。” 刘福在一旁记下。 张飞忽然道:“军侯,骑兵呢?王当家谷里那五十多匹战马,可不能閒著!” 刘政点点头:“翼德说得对。骑兵的事,我正想跟大家商量。” 他看向王放:“王屯长,那些马现在能用吗?” 王放道:“能用。都是驯好的战马,膘肥体壮,有人专门餵著。只是咱们的人里,会骑马的少。” 刘政沉吟片刻,道:“那就先组一支小骑兵,六十人。从各屯挑会骑马的,或者愿意学的。骑兵不比步兵,得慢慢练。” 关羽抱拳道:“军侯,关某愿领这支骑兵。” 关羽本身就是骑將型武將,刘政隨即点头道:“那就由云长统领骑兵。翼德、仲遂、王放、刘大刘二,你们先把各自的步兵屯练好。骑兵那边,云长先带著,等日后有了更多战马,再扩充。” 张飞有些失望,但也没再说什么。 刘政又道:“战马的事,不能光靠山谷里那五十多匹。我已经让人四处打听,只要有愿意卖马的,不论多少,都买下来。流民里若有会养马、会医马的,也招进来。” 刘福在一旁记下。 高顺忽然问:“军侯,骑兵用甚兵器?” 刘政道:“骑兵在马背上,用长枪需要熟练的技艺,不是短时间能够练出来的。目前用刀最合適。让山谷那边多打些马刀,刀身略弯,单面开刃,劈砍顺手。再配些弓箭,能骑射的更好。” 周艺这次也在座,点头道:“军侯放心,马刀那边已经在打了,再有十天,能出五十把。” 刘政又道:“弓也得备著。咱们现在有多少弓?” 高顺道:“加上缴获的,有八十多张。好弓不多,大多是猎户用的软弓。” 刘政想了想,道:“周师傅,你那边打造了多少弓?” 周艺回道:“因材料限制,谷中只有三十张弓,箭矢倒是囤积了不少。 刘政道:“那就先买。让人去太原、去蓟县,寻访做弓的好手,重金请来。” 刘福在旁一一记下。 第二十六章 草原来客 王放忽然开口:“军侯,骑兵的事,卑职有一言。” 刘政道:“王屯长请说。” 王放道:“卑职在郡兵时,跟鲜卑人打过仗。那些胡人从小在马背上长大,骑术比咱们强得多。咱们的骑兵,就算练上三年,骑术也比不过他们。” 眾人沉默。 这话说得直,却是实话。 刘政点点头:“王当家说得对。鲜卑人是马上民族,咱们比骑术,比不过。”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眾人。 “所以咱们不能跟他们比骑术。要比,就比兵器、比甲冑、比阵列、比纪律。咱们的马刀比他们的好,甲冑比他们的厚,阵列比他们的齐,纪律比他们严。骑术不如他们,就用別的地方补回来。” 关羽目光微动,若有所思。 高顺点头:“军侯说得是。步兵列阵,能抗骑兵衝锋。骑兵若只会骑射,下了马就什么都不是。” 王放也点头:“卑职受教。” 刘政又道:“还有一样。咱们的骑兵,要练的不是一个人逞英雄,是配合。十个人一起冲,比一个人衝杀伤大。一百个人一起冲,能衝垮一千个乌合之眾。云长,你带骑兵,要多练合击之法。” 关羽抱拳:“关某记下了。” 眾人又议了些细务,各自散去。 接下来的日子,刘家庄热闹得像赶集。 各屯开始招兵。 消息传出去,那些流民蜂拥而来。 刘福带著人在庄外设了十几个棚子,登记、问话、查验。一天下来,能挑出二三十个合格的。 那些被挑中的,当场发给一套衣裳、一双布鞋,领到庄里安顿。没被挑中的,也不赶走,发一碗粥,告诉他们可以去山脚那边开荒,一样有活路。 十几天下来,新招的青壮凑足了二百多人。 关羽让人在校场上立了几十个草靶,带著骑兵一遍遍衝过去,挥刀劈砍。 起初劈不准,十刀里有七八刀落空。练了半个月,十刀里能劈中五六刀了。 刘政去看过一次,回来后沉默了很久。 六十个骑兵,骑著马衝过去,光闪闪,尘土飞扬。 虽然骑术还稚嫩,阵列还有些鬆散,但那气势,已经让人心惊。 他想起王放说的那些话。 鲜卑人,从小在马背上长大,人人都是合格的骑兵。 若让他们得到更好的马鞍、更好的马鐙…… 刘政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 有些东西,现在还不能拿出来。 月末,刘政正在巡视垦荒修渠,隨著流民不断加入,大大小小十数个庄子村落平地而起,到处都是繁忙的景象。 忽然刘大骑马飞奔而来,神色有些紧张。 “军侯,庄里来了个人,说是王当家的旧识,一定要见您。” 刘政心里一动:“什么人?” 刘大压低声音道:“看著像胡人,但又会说汉话。王当家见了他,脸色都变了,让小的赶紧来请军侯回去。” 刘政点点头,放下手里的刀,翻身上马。 来的路上,他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独孤信。 那个有一半汉人血统的鲜卑庶子,那个跟王放做了数回兵器买卖的草原来客。 庄门口,王放正陪著一个人站著。那人二十出头,身材魁梧,身高八尺,肩宽背厚,一双眼睛精光四射。他穿著汉人的深衣,头髮却编成鲜卑人的辫子,腰间挎著一柄弯刀,整个人站在那里,便有一股剽悍之气扑面而来。 见了刘政,那人上前一步,右手抚胸,行了一个鲜卑礼,隨即换成汉人抱拳,汉话流利得很:“独孤信,见过刘军侯。” 刘政还礼,打量著他。 这人目光锐利,神態从容,虽是庶子,却有一股久居人上的气势。王放曾说过,独孤信武勇犹胜他一筹,如今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独孤郎远道而来,请进。” 书房里,分宾主落座。刘福端上茶水,退了出去。关羽、张飞、高顺、王放四人站在刘政身后,目光都落在这个不速之客身上。 独孤信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赞道:“好茶。在草原上,喝不到这样的东西。” 刘政笑了笑,开门见山:“独孤郎此来,所为何事?” 独孤信放下茶碗,沉默片刻,忽然道:“刘军侯,我想跟你做笔买卖。” 刘政不动声色:“什么买卖?” 独孤信道:“不是买卖兵器。是比兵器更大的买卖。”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刘政身后几人,又看向刘政。 “刘军侯可知道,鲜卑人要打并州了?” 此言一出,眾人脸色都变了。 刘政心里一紧,面上却平静:“独孤郎说笑了。鲜卑人刚与大汉和亲,怎么会突然打并州?” 独孤信摇摇头,笑道:“和亲?那是给汉人看的。鲜卑人几十个部落,各过各的日子,谁管和亲不和亲?想打就打了,抢够了就走,朝廷能怎么办?” 刘政沉默。 他知道独孤信说的是实话。 鲜卑不是匈奴,没有统一的单于,而是分成几十个大大小小的部落。东起辽东,西至西域,散布在千里草原上。这些部落有时互相攻打,有时联合南下,全看利益怎么分。 独孤信继续道:“这次是独孤部和禿髮部联合。两部加起来,控弦之士两万。他们打算绕过雁门、云中的边军防线,从五原郡那边穿过去,直插并州腹地。” 王放忍不住问:“从五原进来?那边不是有长城吗?” 独孤信看他一眼,道:“长城?那玩意儿挡得住几个人?鲜卑人从小在马背上长大,翻山越岭如履平地。找个没人守的缺口,一夜就能过去几千人。” 刘政问:“什么时候?” 独孤信道:“秋收之后。等汉人的粮食都收上来了,他们来割。” 书房里陷入沉默。 张飞忍不住骂道:“这些胡狗,欺人太甚!” 关羽拦住他,看向刘政。 刘政沉默良久,忽然问:“独孤郎为何要告诉我这些?” 独孤信直视著他的眼睛。 “因为我要报仇,这次是我最好的机会!”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股压抑已久的恨意。 第二十七章 盟约 “我母亲是汉人,被掳去草原,生了我。我在独孤部长大,有汉人血统,从小受尽欺凌。我那些兄弟,一个个视我为奴。”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我母亲死不瞑目,我一刻都不敢忘记!” 刘政看著他,心里有些复杂。 这人说的话,是真是假? 可看他眼里的恨意,又不像装出来的。 “独孤郎想怎么报仇?” 独孤信缓缓道出鲜卑诸部的形势。 独孤部大单于独孤延有五个儿子。长子早夭,二子独孤妄最为强势,手握三千精骑,是下一任单于的不二人选。三子便是独孤信,虽是庶出,却因母亲是汉人,从小被排挤不受重用。剩下两人皆是庸碌之辈不足为虑。 “独孤妄几次想杀我。”独孤信解开衣襟,露出胸口一道狰狞的疤痕,“这是三年前他派人行刺留下的。我挨了一刀,杀了那刺客,独孤妄必须死。” 刘政看著那道疤痕,没有说话。 独孤信继续道:“我能活到今天,靠的是两样东西。一是这身武艺。我从小被欺负,就拼命练武,草原上比武,我从无败绩,独孤部第一勇士的名號,是一刀一刀杀出来的。” 他看向刘政,目光坦然。 “二是那些跟我一样的人。鲜卑部落里,有很多跟我一样有汉人血统的人。他们的母亲是被掳来的汉女,他们在部落里低人一等,被欺凌,被看不起。我收留他们,给他们活路,他们叫我头领。” “这些年,我身边聚了五百人。两百是有汉人血统的死士亲卫,对我死心塌地。三百是敬我武勇、受我恩惠的鲜卑骑兵。靠著这五百人,我才一直跟独孤妄分庭抗礼,没被他吃掉。” 刘政听著,心里暗暗点头。 这人能在草原上活到现在,果然不简单。 “独孤郎想让我帮你除掉独孤妄?” 独孤信点头。 “独孤部有五千精骑。独孤妄掌三千,我父汗手下的大將统领两千。我父汗身子不好,眼看没几年了。等他死后,独孤妄必会继承单于之位,到时候我只有死路一条。” “所以我要在他继承单于之前杀了他。” 刘政沉吟道:“你想怎么杀?” 独孤信道:“他会带兵南下劫掠。他那人贪功好財,每次南下都要衝在最前面。只要刘军侯给我兵器,让我的人武装起来,等独孤妄劫掠回程之时,我在半路截杀他。” 刘政摇摇头:“你想得太简单了。他手下三千精骑,你五百人,就算兵器再精良也打不过。” 独孤信沉默片刻,才道:“所以我来找刘军侯,想与刘军侯合作。”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摊在案上。 那是一张粗糙的地图,画著并州以北的草原山川,標註著各个部落的分布。 “这是鲜卑诸部的大致方位。”独孤信指著地图,一一介绍。 东边是宇文部,与幽州接壤,时常骚扰辽西。 中部是慕容部,势力最强,控弦五万以上。 西边是拓跋部,又分好几支,禿髮部就是拓跋的分支。 独孤部在拓跋部西边,靠近五原郡,人口不多,却因地处要衝,常与汉人打交道。 “这次南下的,是独孤部和禿髮部的联军。禿髮部出一万五千骑,独孤部出五千骑。独孤妄会带著独孤部的三千骑从五原那边进去,禿髮部的一万骑从云中那边进去,两路並进,在太原会合。” 刘政盯著地图,心里飞快地盘算著。 独孤信继续道:“我可以把他们的行军路线、时间、兵力部署,全部告诉刘军侯。” 刘政抬起头:“你要什么?” 独孤信直视著他的眼睛。 “我要刘军侯帮我杀独孤妄。” 刘政沉默。 独孤信道:“不需要刘军侯杀光他的三千骑。只要刘军侯能伏击他的人,杀他几百上千,他的人就会乱。他那人惜命,一乱就会往回撤。等他撤回来的路上,我带著五百人截杀他。” 刘政沉吟道:“他的三千骑,就算死了几百,也还有两千多。你五百人,怎么截杀?” 独孤信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几分自信。 “独孤妄那人,打仗靠人多,真本事没多少。我五百人,都是跟我出生入死的兄弟,一个能顶他三个。再说了,他败退回来,士气低落,建制混乱,我以逸待劳,胜算不小。” 刘政看著他,忽然问:“就算你杀了独孤妄,你父汗手下还有两千精骑,还有数个依附的小部落,那些大將头领能服你?” 独孤信目光一凛。 “刘军侯的意思是……” 刘政缓缓道:“我帮你,不光帮你杀独孤妄。你父汗死后,那两千精骑若是服你,自然最好。若是不服,我也可以帮你。” 独孤信深吸一口气。 他看著眼前这个年轻人,十七八岁的年纪,说话却像是在草原上活了半辈子的老狐狸。 “刘军侯想要什么?” 刘政道:“我要战马。很多战马。” 独孤信一愣。 刘政继续道:“一匹战马,换三把刀。十匹战马,换一副铁甲。你帮我弄马,我帮你弄兵器。你杀一个鲜卑人,我送你一把刀。独孤妄若死在我手上,他的人头换一百匹战马。” 独孤信眼睛亮了。 刘政又道:“还有一件事。” 独孤信看著他。 刘政道:“你杀了独孤妄,坐稳单于之位后,我要你管住你手下的人,不许他们南下劫掠。两国之间,可以做买卖,可以互通有无,但不许抢。” “你答应我,我就帮你。” 独孤信沉默了很久,脸色不断变换…… 他忽然站起身,走到刘政面前,单膝跪地,右手抚胸。 “刘军侯,我独孤信今日在此立誓。你若能助我復仇,助我登上独孤部大人之位,我独孤信便认你为主。此生此世,绝不相负。” 刘政愣住了。 张飞、关羽、高顺、王放也愣住了。 刘政连忙扶他起来。 “独孤郎,你这是做什么?” 独孤信摇摇头,目光坦然。 “刘军侯,我在草原上活了二十多年,见过的人多了。那些鲜卑贵族,一个个眼高於顶,看不起我这个汉人杂种。那些汉人豪强,见了我也只是想著买卖,从没人把我当人看。” 他看著刘政,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刘军侯是第一个,把我当人看的人。是第一个,愿意跟我坐下来谈条件的人。是第一个,愿意帮我报仇的人。” “只要大仇得报坐上大人之位,我独孤信认他为主,不丟人。” 刘政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眼前这个魁梧的汉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独孤郎,我答应你。” 独孤信咧嘴一笑,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期待,有大仇得报的希望…… 第二十八章 剿匪(一) 接下来,两人开始细谈。 独孤信把独孤部的兵力部署、独孤妄的脾气性格、南下劫掠的详细计划,一五一十全说了。 独孤妄这人,勇猛有余,智谋不足。打仗喜欢冲在前面,贪功冒进。手下三千精骑,有八百是他的死忠亲兵。剩下的两千多人,效忠的是独孤延,没那么忠心。 “他南下的时候,必定是亲兵护著他冲在最前面。其他人跟在后面抢东西。若是中了埋伏,亲兵一乱,其他人必散。” 刘政点点头,一一记下。 两人又商议了联络方式、情报传递、兵器交接的细节。每隔半月,独孤信会派人来刘家庄送信,告知草原上的动静。 临別时,独孤信忽然道:“刘军侯,还有一事。” 刘政道:“独孤郎请说。” 独孤信道:“我那两百亲卫,多是跟我一样有汉人血统的苦命人。他们这辈子,从没被人正眼看过。若是日后有机会,我想让他们见见刘军侯,见见汉人的地方,让他们知道,他们不是无根之人。” 刘政看著他,爽朗一笑。 “好。等时机成熟,你带他们来。” 独孤信翻身上马,带著几个隨从,消失在暮色中。 刘政站在庄门口,望著那个方向,久久没有动弹。 张飞凑过来,低声道:“军侯,这人信得过吗?” 刘政摇摇头。 “信不信得过,试了才知道。” 他转身往回走。 “传令下去,从今天起,山谷那边日夜赶工,多打兵器。” 高顺应了。 关羽忽然道:“军侯真要出兵帮他对付鲜卑人?” 刘政点点头。 “不是帮他,是帮我们自己。”刘政望向远处黑沉沉的太行山。 “鲜卑人南下,遭殃的是并州的百姓。咱们拦不住两万骑,但能拦一路。杀一个少一个,杀一千少一千。” “再说了……” 刘政回过头,看著身后这些人。 “鲜卑人就是行走的军功,敢来?就別想走!” 独孤信离开后,刘政把眾人聚集起来议事。 案上摊著那张羊皮地图,旁边还有几张他找人画的草图。窗外天色阴沉,像是要下雨,屋里点著几盏油灯,照得眾人脸上忽明忽暗。 “独孤信的话,你们怎么看?”刘政开门见山。 张飞第一个开口:“俺看那人挺实在的,说话敞亮,不像骗人。” 关羽摇头:“实在不实在,得看日后。但他给的情报,多半是真的。鲜卑人南下劫掠,年年都有,只是规模大小不同。” 高顺道:“若他说的属实,两万骑入并州,郡兵和县兵根本挡不住,也不能指望朝廷会出兵支援。咱们繁峙虽在雁门东边,不在他们主攻方向上,但鲜卑人必会分兵劫掠。” 王放低头思量了一番,沉吟道:“军侯,我在郡兵时跟鲜卑人打过。那些人打仗,不讲究什么章法,抢够了就走。两万骑主要是衝著太原那边去的,可沿途的县城、村镇,他们也不会放过。” 刘政点点头。 这正是他担心的。 到时候,他该怎么办? 带著所有兵卒躲进县城? 那是容易。县城有城墙,鲜卑人不善攻城,只要守住城门,他们就进不来。 可躲进去之后呢? 庄园呢?良田呢?那些流民呢? 刘家庄在北乡,离县城三十里。鲜卑人过来,一把火就能把庄园烧成白地。那些刚开出来的荒地,那些刚安顿下来的流民,全得完蛋。 刘政把这些话说出来,眾人沉默了。 张飞闷声道:“那咋办?总不能跟鲜卑人硬拼吧?鲜卑人分兵恐怕也有上千骑。” 刘政摇摇头,又点点头。 “硬拼是拼不过。可也不能什么都不做。” 关羽问:“军侯打算怎么做?” 刘政道:“两件事。第一,把咱们这附近的贼寇山匪清一清,不能让他们有趁火打劫的机会。第二,想个能在荒野平原上跟骑兵周旋的法子,一点点的吃掉他们,不能让鲜卑人肆无忌惮的到处劫掠!” 他看向王放。 “王屯长,你在郡兵时,跟鲜卑人打过仗,他们怕什么?” 王放想了想,道:“鲜卑人怕两样。一是怕城池,他们攻不下来。二是怕车阵。” 刘政心里一动:“车阵?” 王放点头:“对,车阵。用大车围成一圈,车与车之间用铁链连起来,人在车里往外射箭,骑兵冲不进去。鲜卑人最怕这个。他们骑射再厉害,射不进去。想衝进去,又冲不动。” 刘政眼睛亮了。 他想起后世看过的那些战史。汉朝对付匈奴,常用武刚车,就是那种四周蒙上皮革的战车。三国时诸葛亮对付曹魏骑兵,也用偏箱车。 车阵,確实是对付骑兵的好法子。 “王屯长,你详细说说。” 王放便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了。 车阵的关键,是大车。要那种箱式的大车,车厢用厚木板做成,两侧加固,能挡箭矢,能抗骑兵衝击。车与车之间用铁链或粗绳连起来,围成一圈,人躲在车厢里往外射箭,骑兵冲不进来。若是有长枪,可以从车厢的缝隙里往外刺,专门刺马。 “咱们县里就有这种大车,商队运货用的那种。军侯若是想要,可以买一批,让人加固改装。” 刘政连连点头,又问:“车阵怎么移动?” 王放道:“不能移动。车阵是守势,选好地方扎下来,就挪不动了。骑兵来了,咱们就缩进去,等他们冲累了、射累了,再出去杀。” 刘政沉吟片刻,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车阵,加上他的六百多兵,加上山谷里那些兵器,应该能挡住小股鲜卑骑兵。 若是大股来了,那就只能躲进县城了。 “好,车阵的事,就这么定了。”刘政看向刘福,“福伯,你打听打听,哪儿能买到那种大车,要结实耐用的,能装货能拉人的那种。价钱不论,能买多少买多少。” 刘福点头记下。 刘政又道:“第二件事,是把咱们这附近的贼寇山匪清一清。” 他看向王放。 “王屯长,你在臥虎岭待了几年,这周边的贼寇,你熟不熟?” 王放点点头:“熟。繁峙县境內,大大小小的贼寇窝子,有七八处。大的两百来號人,小的几十號人。有的是凶徒悍匪有的是活不下去的百姓,聚眾为贼。” 刘政道:“这些人,不能留著。鲜卑人一来,他们要么趁火打劫,要么投了鲜卑人带路。无论哪种,都是祸害。” 高顺道:“军侯的意思是,先下手为强?” 刘政点头:“对。趁著鲜卑人还没来,把这些贼寇全清了。作恶多端的,就地斩杀。愿意戴罪立功的,编入辅兵,跟著咱们打鲜卑人。” 张飞一拍大腿:“好!俺早就想找几个人练练手了!” 第二十九章 剿匪(二) 关羽却问:“军侯,咱们只有六百多兵,若是四处剿匪,会不会折损太多?” 刘政摇摇头:“不会硬拼。王屯长熟悉地形,咱们分兵几路,先打小的,再打大的。以小积多,逐步推进。” 王放眼睛一亮:“军侯要用贼寇练兵?” 刘政笑了笑。 “不光练兵,还要练车阵。趁著鲜卑人还没来,先把车阵练熟了。到时候真打起来,不慌。” 眾人纷纷点头。 接下来几天,刘政一边让人收购大车,一边让王放画出周边贼寇的分布图。 繁峙县不大,贼寇却不少。 北乡往东,太行山脚下,有三股小贼。一股二十多人,盘踞在一处山神庙里,为首的是个逃兵,叫赵二狗。一股六十多人,藏在鹰愁涧的崖洞里,专门劫过往的客商。还有一股四十多人,在青石岭上搭了几间窝棚,平时种点地,没粮了就下山抢。 东乡那边最乱,有四五股贼寇,加起来三百多人。最大的一股有一百多人,头目叫“钻山虎”,据说是个杀人越货的悍匪。其他几股几十人不等,互相之间还常打架抢地盘。 南乡有一股大贼,近两百人,头目叫张三刀,手底下有几十个能打的。这股贼寇势力最是油滑,官兵来剿就四散躲藏,官兵一退又会重新聚拢起来连县里都拿他们没办法。 王放指著地图,一处一处说,刘政一处一处记。 记完了,刘政看向眾人。 “怎么打?你们说说。” 关羽道:“分兵几路,同时进剿,打完小的,合兵一处,再打大的。” 王放道:“云长所言不错,咱们兵分四路,云长一路、翼德一路、仲遂一路、卑职一路,各带一屯兵马,分头扫灭小股贼寇。军侯带剩下的人,居中策应。剿灭小股贼寇,四路合兵,直取张三刀。” 刘政想了想,觉得这主意不错。 “就这么办!山谷刘二那边不要动,剩下的兵马全部集合起来明日出发剿匪” 眾人领命。 第二天,四路人马同时出发。 张飞带人往北乡东边的太行山脚去了。他那一队,要对付三股小贼,加起来近百人。 关羽带著五十步兵和六十骑兵为一路,还有高顺一屯兵马往东乡去了。那边贼寇最多,四五股加起来三百多人,但分散在各处,正好各个击破。 王放带著一百五十人,往南乡去了。南乡的贼寇只有一股,就是张三刀那股贼寇,但王放的任务不是打,是盯著,等其他人打完小股贼寇,再合兵围攻。 刘政带著刘大和剩下的一百多人,留在庄里策应。 三天后,消息陆续传回来。 张飞那边打得最顺。他那人打仗莽,冲得猛,第一股二十多个贼寇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端了老窝。第二股三十多人想跑,被他堵在山沟里,杀了七八个,剩下的全降了。第三股四十多人,听说了他的凶名,主动出来投降。 三天,三股贼寇,全灭。杀了二十来个作恶多端的,剩下的人全部编入辅兵。 张飞带著人回来的时候,咧著嘴直笑,邀功道:“持正,俺打得怎么样?” 刘政拍拍他的肩膀:“好样的。” 关羽那边慢一些。东乡贼寇多,但分散。他稳扎稳打,一股一股地清。先是那股最小的,三十多人,一战而下。再是那股大一点的,五十多人,围了一天,劝降了。最后是那股一百多人的,头目“钻山虎”是个硬茬子,带著人死守山寨,关羽和高顺围了三天,才攻进去。 “钻山虎”被当场斩杀,他手下的悍匪杀了三十多个,剩下的全降了。 那些降卒,刘政让高顺挨个过了一遍。手上有人命的,挑出来,送去山谷那边做苦工,挖矿、搬石头,將功赎罪。手上没沾血的,编入辅兵,发给他们兵器,让各屯长带著训练。 辅兵不领餉,只管吃住。但打仗有赏,立功能转正。那些人听了,一个个干劲十足。 第十一天,刘政把四路人马合在一处。 五百多正兵,加上辅兵,將近一千人,浩浩荡荡往南乡开去。 张三刀早就得了消息,在寨子里嚇得半死。他想跑,可王放可是相当了解张三刀的尿性,让人早早围了山寨,跑不掉。他想降,又怕刘政杀他。 刘政到了寨子外面,让人喊话。 “张三刀,出来投降,饶你不死。” 张三刀站在寨墙上,战战兢兢地问:“军侯说话算话?” 刘政道:“你手上没沾人命,我留你一命。你若是不信,现在就打进去。” 张三刀犹豫了半天,终於让人打开寨门,带著剩下的一百多人,垂头丧气地走出来,扔下兵器,跪了一地。 刘政走过去,低头看著他。 “张三刀,你可认罪?” 张三刀连连磕头:“军侯饶命!小的只劫財,没杀过人!真的没杀过人!” 刘政看向王放。 王放点点头:“这人我知道,確实没杀过人。但他抢了不少,附近村子的人恨他。” 刘政沉默片刻,道:“死罪可免,活罪难饶。送他去山谷那边,挖矿一年。一年后,若是干得好,放他出来,编入辅兵。” 张三刀连连磕头,千恩万谢。 这一仗,没打就贏了。 刘政让人清点缴获。粮食、布帛、铜钱,堆了半个仓库。刀枪弓弩皮甲,也有百余件。全部运回庄上,充入军资。 回到庄上,刘政把眾人叫到书房。 “贼寇清完了。”他看著眾人,“接下来,该准备会会鲜卑人了。” 眾人纷纷点头,这是一场硬战,但没人会畏惧。 刘政指著地图,缓缓道:“独孤信说,鲜卑人秋收后来。现在八月初,还有两个月。两个月里,咱们要把该准备的东西准备好。” 刘政一件一件数。 第一,车阵要练熟。不光是围成圈防御,还要能熟练变阵。 第二,山谷那边要多打兵器。刀、枪、箭头、甲片,越多越好。 第三,战马要再多买些。骑兵六十人不够,要扩到一百、二百。没有骑兵只能被动挨打。 第四,情报要盯紧。独孤信那边半个月一封信,鲜卑人有什么动静,要第一时间知道。我们也要派出斥候侦查,前出百里即可,防范鲜卑游骑。 眾人点头,各自领命。 第三十章 厉兵 清剿完境內贼寇,刘家庄迎来了一段难得的平静时光。 八月的太行山脚下,天高云淡,秋风渐起。田里的粟子已经泛黄,再有半个多月就能开镰收割。刘政每日骑马巡视各处,看著那些流民开出来的荒地上长出的庄稼,心里多了几分踏实。 这些粮食,是乱世里活下去的底气。 这一日,刘政又去了山谷。 进谷时,周艺正带著几个徒弟在鼓捣新东西。那是一辆大车,比普通的运货车大了整整一圈,车轮更粗,车厢更高,两侧的木板足有三寸厚,外面还蒙著一层熟牛皮。 “军侯来了!”周艺见他,连忙迎上来,“您看看,这车成不成?” 刘政绕著车转了一圈,用手敲敲车厢,梆梆作响。 “周师傅,这车够结实吗?” 周艺拍著胸脯道:“军侯放心,这车厢能挡箭,能抗刀砍。三匹马拉著跑起来,撞人都能撞死几个。” 刘政点点头,又看了看车轮。 车轮也是特製的,轮轂加了铁箍,轮辐加粗了一倍,能在坑洼不平的山路上跑。 “这种车,一天能做几辆?” 周艺算了算:“木匠那边人多,一天能做一辆半。加上铁匠打的铁箍,两天三辆。” 刘政沉吟片刻,道:“先做十辆。越快越好。” 这种特製的大车,刘政准备作为车阵的正面防御,硬抗大队骑兵衝锋没有任何问题。 周艺应了。 刘政又去看兵器流水线。 刀的流水线已经运转得十分顺畅。选料、粗坯、精锻、淬火、打磨、装配,六道工序,各司其职。刘政站在一旁看了一会儿,十分满意! 周艺在一旁道:“军侯,如今一天能出刀二十把,枪头四十个,箭头两百。皮甲那边慢些,一天能出五副。” 刘政问:“铁甲呢?” 周艺摇摇头:“铁甲太费工。一片一片打出来,再一片一片穿起来,一副甲要七八天。如今库里只有二十五副。” 刘政想了想,道:“铁甲先紧著骑兵打。云长那边一百五十人,一人一副,还差得远。” 周艺点头记下。 从山谷出来,已是下午。 刘政策马回庄,远远就看见校场上尘土飞扬。走近一看,是关羽正带著骑兵在操练。 一百五十骑,分成五队,每队三十人,正在练习骑射。 其中有独孤信交易的战马也有刘政四处购买的战马,但一百五十骑对比鲜卑两万精骑只是个小水花,刘政对骑兵要求也只是袭扰为主,破敌后有骑兵追击以此扩大战果。 刘政下了马,站在校场边上看。 只见一队骑兵纵马奔驰,衝到离草靶八十步左右时,骑手们並不减速,而是同时张弓,朝著草靶上方四十五度角放箭。箭矢飞向高空,划出一道弧线,然后纷纷落下,密密麻麻扎在草靶周围。 “好!”刘政忍不住赞了一声。 关羽见他来了,策马过来,翻身下马。 “军侯。” 刘政道:“云长,这就是你说的散射?” 关羽点头:“对。散射不需要精通射艺,只要有力气拉开弓,能把箭射出去就行。不求准头,只求密集。一百五十人同时散射,箭如雨下,敌人躲都没处躲。” 刘政看著那些扎满箭矢的草靶,心里暗暗点头。 鲜卑人骑射厉害,那是因为他们从小在马背上练出来的。汉人想练成他们那样的骑射,没有两三年不行。但散射不同,只要练熟了动作,能在大致的方向上把箭射出去就行。 不求精准,只求密集。 一百五十支箭从天而降,就算杀不死多少人,也能让敌人乱了阵脚。 “云长,散射练得如何了?” 关羽道:“骑术好的,已经能在马背上射出三箭。骑术差的,能射出一箭。再练一个月,应该能人手三箭。” 刘政点点头。 一个月后,战事將起。这些骑兵,就是他对付鲜卑人的一支奇兵。 从校场回来,刘政刚进书房,刘福就送来一封信。 信是独孤信派人送来的,刘政展开来看。 信上说了几件事。 第一,鲜卑人南下的时间定了,九月初十前后,各部在五原郡北边会合,九月二十左右进入并州。 第二,禿髮部出兵一万五千骑,走云中那条路,目標是太原。 第三,独孤部出兵五千骑,由独孤妄和独孤津彦统领。独孤妄率三千骑,独孤津彦率两千骑,从五原进,穿过云中,直插雁门。他们不会在雁门久留,只是路过,目標是太原。 第四,独孤信那边一切顺利,他已经把五百人秘密集结起来,兵器也发了下去,只等时机。 信的末尾,独孤信写道:八月底会再送来五十匹战马。盼军侯早日成骑军。 刘政放下信,手指轻扣桌面,沉思起来…… 禿髮部一万五千骑,独孤部五千骑,加起来两万骑。 九月二十。还有四十天。 四十天后,鲜卑人的铁骑就会踏进并州。虽然繁峙不在他们的主攻路线上,但鲜卑人南下劫掠,除了自带的牛羊,向来是边打边抢就地取粮。 刘政看著舆图,鲜卑人很大可能会分兵派出一支偏师劫掠繁峙粮草以供给大军。 他必须在这四十天里,把一切都准备好。 刘政接下来把主要精力投入到扩军上,他深知,鲜卑人全是骑兵,来去如风。若没有足够的弓箭手,光靠步兵列阵,只有挨射的份。 这一日,刘政把王放叫来。 “王屯长,你在臥虎岭这几年,可知道这山里有猎户?” 王放点头:“有。散在各处,二三十家,都是祖祖辈辈靠打猎为生的。箭法比县里的兵丁强多了。” 刘政道:“能不能把他们招来?” 王放想了想:“能是能,得看军侯给什么条件。” 刘政当即让王放带些粮帛进山,一家一家去请。 王放这一去,就是十天。 他本就是山贼出身,在山里行走如履平地。那些猎户散居在深山里,寻常人找都找不到,他却轻车熟路,一家一家登门。 见了猎户,他也不拿官腔,坐下来先喝酒,喝到兴头上才开口。 “老哥,我如今跟著刘军侯干了。军侯仁义,管吃管住,按月发餉。你这一身本事,窝在山里打猎可惜了。下山吧,跟著军侯打鲜卑人去。” 有的猎户痛快答应,有的犹豫再三,有的死活不肯下山。王放也不勉强,不肯下山的,就留些粮食布帛,结个善缘。 十天下来,他带回来四十多个猎户。 老的五十多岁,小的十五六岁,个个都是从小在山里摸爬滚打长大的。他们的箭法也许比不上那些神射手,但拉弓放箭的本事,比从没摸过弓的屯兵强多了。 刘政把这四十多个猎户打散,与各屯原有的弓手混编在一起。原先各屯零零散散加起来有六十多个弓手,如今凑在一起,正好一百余人。 他把这一百多弓手单独编成一队,由自己亲自统领。 老胡——那个最早下山的猎户——被刘政任命为副手,专门教那些新兵怎么在战场上放箭。 “战场上不比打猎。”老胡对那些新来的猎户说,“打猎得瞄得准,一箭射不死猎物,它就跑了。战场上,你们只管往人多的地方射,射一个算一个,射不中也嚇他一跳。” 刘政让人在校场上竖起几十个草靶,每日带著弓手们练射。 站定了射,练。 跑动中射,练。 躲在车阵里射,练。 一连练了半个月,那些猎户的准头没怎么提高,但拉弓放箭的速度快了不少。 刘政看著那些箭矢密密麻麻扎在草靶上,心里渐渐有了底。 一百多张弓,同时散射,就算射不死多少人,也能让鲜卑人的骑兵不敢轻易靠近。 第三十一章 迁民 九月十五,天色微明。 刘政带著关羽、张飞,还有二十名骑兵,策马往繁峙县城赶去。晨风凛冽,吹得衣袂猎猎作响,路上的人见了这支骑兵,纷纷避让到道旁,眼神里带著敬畏和好奇。 张飞骑在马上,忍不住问:“军侯,咱们去县里做甚?” 刘政望著前方渐渐清晰的城墙轮廓,沉声道:“鲜卑人要来了,这事不能瞒著县里。张县尉待咱们不薄,县令王茂虽然贪,但也算是办事的人。该告诉他们的,得告诉。” 关羽点头:“军侯说得是。县里早做准备,总比临时慌乱强。” 一个时辰后,一行人到了县城门口。值守的士卒认得刘政,连忙放行。刘政让他们在县衙外等著,自己带著关羽张飞进去。 张虎正在县尉衙门里看公文,见刘政来了,有些意外:“刘军侯?这么早来县里,有事?” 刘政开门见山:“张县尉,我有紧急军情稟报。” 张虎脸色一正,放下手里的竹简:“说。” 刘政把独孤信传来的消息一五一十说了,禿髮部一万五千骑从云中进,独孤部五千骑从五原进,两路並进,目標太原。九月二十前后,鲜卑人的铁骑就会踏进并州。 张虎听完,脸色铁青。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你这消息,准吗?” 刘政道:“准。下官以性命担保。” 张虎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走了几圈,忽然停下,看著刘政:“你打算怎么办?” 刘政道:“下官打算把刘家庄附近的百姓迁走,愿意走的,送去太行山里暂避,或者直接进下官的庄子。鲜卑人若是不来最好,若是来了,不能让他们白白送命。” 张虎点点头,又问:“县城呢?你给个主意。” 刘政沉吟片刻,道:“县城有城墙,鲜卑人不善攻城,只要守好城门,他们进不来。但城外的村子保不住,得赶紧通知各村百姓,能进城的进城,不能进城的往山里跑。” 张虎道:“这事我去办。王县令那边,你去说。”走回案前,拿起笔,刷刷刷写了一封信,盖上自己的印,递给刘政。 “这是老子的手令,你去县库里领二十张弓、二十副皮甲、三千支箭,大敌当前只能给你这么多了。” 刘政接过,郑重抱拳。 刘政又带著关羽张飞又往县衙去。 王茂正在后堂用早膳,听说刘政来了,让人请进来。听了刘政的话,他手里的筷子差点掉在桌上。 “鲜……鲜卑人要来?多少人?” 刘政道:“两路加起来两万骑。不过主力是衝著太原去的,未必会到咱们繁峙。但万一有小股流窜过来,得早做准备。” 王茂脸色发白,连连点头:“刘军侯说得是,说得是。你……你有什么主意?” 刘政把跟张虎说的那些又说了一遍。末了,他道:“明府放心,县城有城墙,守得住。下官会带兵守在城外,儘量不让鲜卑人靠近县城。” 王茂听了,脸色稍缓,拉著刘政的手道:“刘军侯,繁峙百姓的性命,就靠你了。” 刘政抽回手,抱拳道:“下官自当尽力。” 从县衙出来,刘政又去见了张虎,两人约定了联络方式:若有紧急军情,派人快马通报。若是鲜卑人真的来了,县城闭门坚守,刘政的兵马在外策应。 办完这些,刘政带著人往北乡赶。 回到庄上,天已经黑了。刘政顾不上歇息,把眾人叫到书房。 “明天开始,迁人。” 刘福问:“政哥儿,迁哪些人?” 刘政道:“咱们庄上的人,不用迁。但庄子附近的村子,那些散户,得告诉他们。愿意走的,送来庄上;愿意进山的,让人带他们去山脚那边的垦荒点。那里有咱们的人,有粮食,有简易的寨子,能躲一阵。” 高顺问:“若是不愿走的呢?” 刘政沉默片刻,道:“不愿走的,把鲜卑人要来的消息告诉他们。去不去,他们自己选。” 第二天一早,刘政让刘福擬了一份告示,让人抄了几十份,贴到北乡各村。 告示上说:鲜卑人將至,百姓可自愿迁往刘家庄或入太行山暂避。迁往太行山的,山里有人接应。不愿迁的,也要提前做好准备,听到警报立刻往县城跑。 张飞带著一队人,往北边各村去了。关羽带著一队人,往东边去了。王放组织人手在太行山脚接应。高顺留在庄上,负责接待陆续到来的百姓。 刘政自己也没閒著,带著刘大刘二,把庄上的空屋子一间间清点出来,准备安置人。又让人在山脚那边的垦荒点搭了几十个简易的窝棚,备足了粮食和水。 消息传出去后,反应不一。 有的人听了,嚇得脸色发白,当即收拾东西,拖家带口往刘家庄跑。 有的人半信半疑,问东问西,就是不挪窝。 有的人根本不信,说刘军侯危言耸听,想骗他们的地。 张飞气得直骂,刘政却只是摇头:“不信就算了。话咱们带到了,去不去是他们的事。” 三天下来,刘家庄收容了二百多號人。 老的少的,拖家带口,挤在庄上的空屋里,或是临时搭的窝棚里。刘福带著人一日两餐,熬粥分饼,忙得脚不沾地。 那些百姓起初战战兢兢,后来见刘政这边果然管吃管住,渐渐安下心来。有的帮著干活,有的帮著照看孩子,有的拉著刘政的手千恩万谢。 刘政只是摆摆手,说:“鲜卑人没来之前,都安心住著。等他们走了,再回去。” 九月十九,独孤信的信又来了。 信上说,鲜卑大军已经进入并州,禿髮部的一万五千骑走云中,正朝太原方向推进。独孤部的五千骑从五原进来,已经过了云中,再有几天就能到雁门。 信的末尾,独孤信写道:独孤妄这次带的全是精兵,一路上烧杀抢掠,已有几个村子遭殃。军侯千万小心。 刘政看完信,把信折好,收进怀里。 窗外,天色阴沉,像是要下雨。 第三十二章 鲜卑南下 塞外草原。 天刚蒙蒙亮,独孤部的营地便开始骚动起来。 这是一支五千人的骑兵队伍,营帐连绵数里,战马嘶鸣声此起彼伏。炊烟裊裊升起,战士们围坐在火堆旁,用刀割下烤熟的羊肉,大口吞咽。有人擦拭著弯刀,有人整理著箭囊,有人往马背上绑著皮囊和水袋。 独孤妄站在营帐前,望著眼前这片密密麻麻的营帐,嘴角微微上扬。 他今年三十二岁,身材魁梧,一脸横肉,左耳上戴著一只硕大的金环。他是独孤部大人独孤延的次子,也是部落里最有权势的人。此次南下,独孤部出兵五千精骑,其中三千精骑由他亲自统领,就是要趁著秋收时节,去汉人的地方狠狠地捞一笔。 “头领,各部都准备好了。”一个亲兵上前稟报。 独孤妄点点头,翻身上马,拔出弯刀,朝著南方一指。 “出发!” 麾下三千骑兵如同潮水般涌动起来,马蹄声如闷雷滚过草原。队伍浩浩荡荡向南而去,旌旗招展,尘土飞扬,遮天蔽日。 与此同时,西边数百里外,禿髮部的一万五千骑兵也在向南推进。 这是一支更加庞大的队伍。禿髮部是拓跋部的分支,世代居住在草原西部,控弦数万,是鲜卑诸部中实力较强的一支。此次南下,他们由大头领禿髮树机能亲自统领,要从云中郡进入并州,直扑太原。 禿髮树机能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满脸风霜,眼神锐利如鹰。他骑在一匹高大的白马上,望著前方一望无际的草原,心里盘算著这一趟能抢多少东西。 “大头领,前面再有百里,就是汉人的长城了。”一个嚮导指著前方道。 禿髮树机能点点头,挥了挥手。 “加快速度。天黑之前,赶到长城脚下。” 一万五千骑兵加速前行,马蹄声震天动地,连草原上的野狼都远远避开。 五天后,独孤部的五千骑兵越过五原郡的边境,进入汉地。五千精骑化作两股洪流奔向两个方向。 这是他们熟悉的老路。往年南下,他们都是从这一带穿过边军的防线,进入并州腹地。边军人少,不敢出战,只能缩在城里看著他们扬长而去。 独孤妄骑在马上,望著前方渐渐清晰的村落,嘴角露出残忍的笑意。 “传令下去,沿路遇到汉人的村子,能抢的抢,能杀的杀。牛羊带走,粮食带走,女人也带走。跑不动的,老弱病残,全杀了。” 亲兵们兴奋地应了一声,策马向前方奔去。 半个时辰后,前方传来喊杀声和惨叫声。 那是第一个村子。 村子不大,只有二三十户人家。鲜卑骑兵衝进去的时候,村民们正在田里收割庄稼。他们看见漫山遍野的骑兵衝来,嚇得扔掉镰刀就往村子里跑。 可两条腿哪里跑得过四条腿? 鲜卑人很快追了上来,弯刀挥舞,一颗颗人头落地。惨叫声、哭喊声、求饶声混成一片,鲜血染红了刚刚收割过的田野。 一个老农跪在地上,死死抱住孙儿,朝著鲜卑人磕头。一个鲜卑骑兵衝过来,一刀砍下他的脑袋,又顺手把那个哭喊著的孩子挑在刀尖上,甩了出去。 几个年轻妇人被拖出屋子,按在地上。她们挣扎著,哭喊著,很快便没了声息。 火光冲天而起,浓烟滚滚。牛羊被赶出圈栏,粮食被搬上马背,能带走的全部带走,带不走的一把火烧掉。 不到一个时辰,这个小村子,便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了。 独孤妄骑在马上,看著眼前的一切,满意地点点头。 “继续前进。天黑之前,再找几个村子。” 三千骑兵如同一股黑色的洪流,继续向南席捲而去。 与此同时,禿髮部的一万五千骑兵也已经越过云中郡的边境。 他们的人更多,劫掠的规模也更加骇人。 大军所过之处,村庄变成废墟,田野变成焦土。鲜卑人像蝗虫一样扫过大地,能抢的抢光,能杀的杀光,能烧的烧光。那些侥倖逃得性命的百姓,躲在山里、躲在树林里,望著远处的火光,浑身发抖。 消息很快传到了太原,传到了洛阳。 洛阳皇宫! 汉灵帝刘宏正坐在御花园里,逗弄著新得的几只鸚鵡。他今年二十四岁,即位已经十三年,却对朝政毫无兴趣,整日只知玩乐。宦官们投其所好,四处搜罗奇珍异宝、珍禽异兽,哄得他心花怒放。 十常侍之首张让站在一旁,陪著笑脸,嘴里说著吉祥话。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太尉邓盛满脸大汗,快步走进御花园,跪倒在地。 “陛下,边关急报!” 刘宏头也不回,还在逗弄那只绿毛鸚鵡:“什么事啊?” 邓盛声音都在发抖:“陛下,鲜卑人南下了!禿髮部和独孤部联合,两万骑兵入寇并州,劫掠云中、五原,正在向太原推进!” 刘宏的手顿住了。 他回过头来,脸上露出几分惊惶。 “两万骑兵?怎么这么多?” 邓盛道:“边关急报说,禿髮部出一万五千骑,独孤部出五千骑,都是精兵。边军抵挡不住,请求朝廷派兵救援。” 刘宏脸色发白,看向张让。 张让眼珠一转,连忙道:“陛下莫急,区区两万胡虏,不足为惧。可命并州刺史调集各郡兵马,前往抵御。” 刘宏连连点头:“对对对,让并州刺史去办。张常侍,你来擬旨。” 张让应了,又瞥了邓盛一眼,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邓盛跪在地上,心里一片冰凉。 他知道,张让这等人,根本不会把边关百姓的生死放在心上。他们只关心自己的权位,只关心如何哄陛下开心。 可他没有办法。 鲜卑人还在并州烧杀抢掠,而洛阳城里,这些人还在爭权夺利。 消息传开后,洛阳朝堂一片譁然。 次日早朝,百官齐聚,议论纷纷。 司徒袁隗站出来,朗声道:“陛下,鲜卑入寇,边关危急。臣请陛下速派大军北上,剿灭胡虏,以安民心。” 第三十三章 大汉朝廷 刘宏坐在御座上,一脸不耐烦。他刚刚听张让说,扬州那边又进贡了一批新的奇珍异宝,正想著待会儿去看看,哪有心思管这些事。 “派兵派兵,派谁去?哪来的兵?”他不耐烦地问。 袁隗道:“可命度辽將军率军北上,再调幽州、冀州各郡兵马,合击鲜卑。” 刘宏看向张让。 张让轻咳一声,道:“司徒大人,度辽將军的兵马要守边,调不得。幽州、冀州的兵马也要防备胡人其他部落,也调不得。依臣之见,可命并州刺史徵发各郡县兵,就地抵御。再派使者去鲜卑,责问他们为何背弃和亲之约,令其退兵。” 袁隗脸色一变:“张常侍,鲜卑人若是肯听责问,就不会南下了!此时派兵北上,还来得及。再拖延下去,并州百姓不知要死多少!” 张让脸色一沉:“司徒大人这是怪罪陛下拖延了?” 袁隗大怒:“你……” “好了好了!”刘宏摆摆手,“就按张常侍说的办。让并州刺史自己去打,再派使者去问问他们,为什么要劫掠并州。就这样,退朝!” 说罢,他起身就走,留下一殿面面相覷的朝臣。 袁隗站在那里,脸色铁青。 太尉邓盛走过来,低声道:“司徒大人,这……” 袁隗摆摆手,嘆了口气。 “罢了,罢了。这朝廷,迟早要亡在这些阉人手里。” 消息传到卢植府上,卢植正在书房里读书。听了来人的稟报,他放下手中的竹简,沉默了好一会儿。 “鲜卑人两万骑入寇,朝廷竟然只让并州刺史自己抵挡?” 来人点头,把朝堂上的情形说了一遍。 卢植听完,脸色不断变换,暴怒之后则是深深无奈,最终只能长长地嘆了口气…… “持正那孩子,如今就在雁门。”他喃喃道,“但愿他能平安无事。” 消息传到各州郡,有人惶恐,有人观望,有人趁机囤积粮草、招兵买马。 并州刺史张懿接到詔书时,差点没气晕过去。 两万鲜卑骑兵杀进来,朝廷就给他一句话:自己打? 他手下郡兵不到一万,还分散在各处。拿什么打? 可詔书就是詔书,他不敢违抗。只能硬著头皮下令,徵调各郡县兵马,往太原集结。 雁门郡太守接到命令时,也是一阵头疼。 雁门有边军,但那是守长城的,不能动。郡兵只有两千多人,还要守城。能调动的,也就各县的那些屯兵、县兵,加起来不过两三千人。 他想了半天,写了一封信,让人送去各县:各守各的地界,鲜卑人来了,能挡就挡,挡不住就坚守城池。 刘政接到这封信时,正在校场上看著兵卒操练。 “军侯,太守怎么说?”高顺问。 刘政摇摇头:“各守各的地界。坚守城池。” 眾人沉默。 刘政望著远处,洒然笑道:“也好。没人管咱们,咱们自己干。” 他转身看向眾人。 “传令下去,从今天起,所有人进入战备。斥候放出五十里,一有消息立刻回报。” 眾人领命而去。 刘政站在校场上,望著那些正在操练的兵士。 他心里清楚,这一仗,只能靠自己了。 翌日,刘政矗立在庄墙上,已经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斥候是一拨一拨派出去的,又一拨一拨回来。消息越来越多,也越来越让人心惊。 “报!鲜卑骑兵已进入雁门地界!” “报!鲜卑人分兵了!一股往西南,直奔太原方向。一股往东,衝著咱们这边来了!” “报!往东来的约一千骑,分作两队,每队五百,一队奔北乡,一队奔县城!” 刘政心里一沉。 该来的,还是来了。 他转身下墙,大步往校场走去。铜锣已经敲响,各处兵马正在紧急集结。 张飞第一个跑过来,满脸兴奋:“军侯,鲜卑人来了?” 刘政脸色凝重的点了点头。 关羽也到了,一身铁甲,腰悬长刀,身后跟著那一百五十名骑兵。他们已经全副武装,只等一声令下。 高顺快步走来,抱拳道:“军侯,庄上已经安排妥当。” 刘政看向他:“仲遂,你带一百人守庄。不管外面打成什么样,庄不能丟。” 高顺应了。 刘政又看向刘大刘二:“刘大,你带辅兵守臥虎岭,看好那些百姓。刘二,你守山谷,那地方不能有闪失。” 两人抱拳领命。 最后,刘政看向张飞和关羽。 “翼德,你带四百步卒、一百弓手、三十辆大车,跟我走。云长,你带骑兵,游走在外围,伺机而动。” 关羽皱眉:“军侯,若战事吃紧……” 刘政摇摇头:“云长,骑兵是咱们的杀手鐧。鲜卑人不知道咱们有骑兵,这是最大的优势。你藏好了,等他们乱的时候,再衝出来。” 关羽抱拳道:“云长得令。” 一刻钟后,队伍出发。 四百步卒,一百弓手,三十辆加固大车,沿著官道往北而去。 刘政骑在马上,走在队伍中间。张飞骑著马,带著一百名刀盾兵走在最前面。三十辆大车分成两列,每辆由两到三匹駑马拉著,车上装著箭矢、粮食、水和各种杂物,既是物资也是压车之物。弓手们坐在车上,隨时准备跳下来作战。 斥候不断来报。 “鲜卑骑兵离此三十里!” “二十五里!” “二十里!” 刘政勒住马,四处张望。 前方是一片开阔地,再往前就是黑风谷的入口。这里地势开阔,无险可守。但再往里走,进入黑风谷,两边是山坡,中间一条路,最窄处只能容五六骑並行。 刘政脑子里飞快地转著。 鲜卑人五百骑,全是骑兵,来去如风。若是在开阔地上对阵,他们冲不破车阵可隨意逃离。刘政要的不是阻敌,要的是歼灭。必须把他们引进黑风谷,用车阵堵住谷口,让他们冲不起来。 “传令下去,往黑风谷走。加快速度!” 队伍加速前进。 半个时辰后,黑风谷的谷口出现在眼前。 刘政让人把三十辆大车赶进谷口,迅速围成一个半圆形的车阵,车与车之间用铁链连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