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列:拳下无敌,掌中知命》 第1章 蛰渊三月,鳞爪自全 霜月城,內城。 卯时,天刚破晓。 “鐺鐺鐺——” 监工的梆子声穿透晨雾,在工地上来回震响。 窝棚里窸窸窣窣爬起几十个人影,虱子受惊,在草隙间仓皇逃窜。 江重渊翻身坐起,套上草鞋就钻出了窝棚。 仲春的寒气还扎著骨头,两个伙夫哆嗦著抬来两桶稀粥,嘴里骂骂咧咧没停过。 江重渊把单衣又紧了紧,快走几步上前,接过一碗清得能照见人影的粥。 碗中倒映出一个面容清秀,却是满脸疲態的青年。 “这日子,真他妈不是人过的。”他蹲在窝棚角,吸溜著稀粥,满心无奈。 谁能想到,他不过是去江陵旅个游,顺便拜了拜天地,就一头栽进这么个鬼地方。 更憋屈的是,他一睁眼就成了战俘,被拎到內城来修府邸。 “落地成盒,也不过如此吧。” 虽然心里万马奔腾,但他脚底却是丝毫不敢怠慢。喝完最后一口粥,已是麻利地走到高耸的脚手架下。 几十个和他一样的战俘,蚂蚁似的攀上去,一块块青砖从手里递过。 砖是特製的,每块侧面都刻著年份、窑厂、匠头的名號。 江重渊神情专注,一块一块,把砖砌进快要收尾的高墙里。 整座府邸已近落成,正殿巍峨,迴廊九曲,重门叠户,一眼望去,气派森然。 “嘿,江重渊,你这狗腿子当得挺上心啊!” 李三脸上掛著冷笑,隨手把手里那块青砖朝江重渊拋了过去。 都是当战俘的,他就是看不得这人一副认认真真的样子。 江重渊眼疾手快接住砖,瞥了他一眼,没吭声。 福祸无门,唯人自召。 都是战俘,却摆出这副桀驁不驯的德性,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他收回目光,下意识望向眼底那块只有自己能看见的光幕—— 【星官】 【姓名:江重渊】 【寿元:16/76】 【祀命:如何破当前之困?】 【窥象:蛰渊三月,鳞爪自全。勤耕不輟,云开见天。】 这就是他穿越带来的机缘。这些日子试探下来,他发现这玩意儿很可能有窥见命数的能力。 他现在这般低调蛰伏,全是受了这金手指点拨。不然,谁不想安安静静摸鱼? 而如今光幕黯淡,灰濛濛地悬在眼底,不知何故,再也打不开了。 他猜测,这祀命之法多半是有限制的,无法让他隨心所欲地窥探命数。 只是其中规律,他还没摸透。 “还有一个月……” 他低声喃喃,不再理会李三,自顾自砌起砖来。 “呵。” 李三討了个没趣,冷笑一声,也不再吭声。 他桀驁归桀驁,又不傻。这两月下来早看明白了,这座府邸的主人,来头大得嚇人。 真敢在这儿闹事耽误工期,怕是吃不了兜著走。 转眼日上三竿,伙夫挑著两大筐窝窝头进了工地,眾人疲惫的脸上总算浮现出些许笑意。 “啊——” 就在这时,一声惨叫陡然炸开。 江重渊循声回头,只见夯土的老丁脚下一滑,百来斤的夯杵直直砸在脚踝上。 老丁抱著腿滚倒在地,惨叫连连,再也爬不起来。 工头瞥了一眼,摆摆手,两个汉子架起老丁就往外拖。 江重渊望著老丁在绝望中被拖远,眼皮微微垂下。 在大胤朝,战俘的命还不如贱民。一旦没了劳力,下场是什么,谁都心知肚明。 他没多看,拿起两个杂粮窝头,又端了碗漂著几片菜叶的盐水,蹲到一棵粗大的榕树下。 刚坐下,身旁便传来一阵咀嚼声。 一个肥硕的中年男人正大口啃著白面馒头,脸上笑眯眯的,好似一尊弥勒佛。 孙长寿,这座府邸的管事。 他天天泡在工地上,监督著每一处活计,时不时还亲自上手,生怕哪里出了岔子。 因为江重渊干活踏实,从不偷奸耍滑,在一眾战俘里格外扎眼,他便时不时提点几句。 正是这些隨口说出的话,让没继承前身半点记忆的江重渊,在这鬼地方避过了好几回祸事。 “孙管事,这府邸到底是给谁建的?” 江重渊埋头啃著窝头,语气隨意地问道。 他对这儿的主人確实有几分好奇,能在內城建起这么大一座府邸,来头肯定不小。 孙长寿咽下最后一口馒头,笑眯眯地睨了他一眼,慢悠悠道: “主人是谁?你不是见过么?” 江重渊一愣,嘴巴微张。 前身是暮云城的人,压根不认识霜月城这头的贵人。 更何况两个月前那一仗打完,他就成了战俘,被押进来干活,哪有机会见什么大人物? 孙长寿看他满脸困惑,微微一笑,不再逗他,压低了声音正色道: “两个月前那场仗,雪大人衝破武道第一天关,得武运垂青,破锁晋位武道序列九……” 他说著,微微扬起下巴,语气里透著与有荣焉的得色: “如今,已是这霜月城的百里侯了。” 江重渊瞳孔骤然一缩,右手微颤,碗里的盐水晃出来几滴。 他终於明白孙长寿方才那句“你不是见过么”是什么意思了。 那位雪大人,前身八成真在战场上见过。 可惜他醒来时已经成了阶下囚,脑子里空空如也,半点记忆都没留下。 真正让他心头震动的,是孙长寿话里透出的那些东西: “武道天关……武运垂青……武道序列九……” 这世道武风盛行,他这两月多少听说过一些。连他自己都能察觉出,这具身子比常人结实不少。 但“武道序列”这说法,他还是头一回听见。 原来那场让数万甲士埋骨沙场的大战,到头来只是为一个人的武道铺路。 “一將功成,万骨枯……” 李三平日那些忿恨的骂声,此刻全涌上心头。 江重渊端著碗,半晌没动。 孙长寿见他一脸震惊,笑眯眯又补了一句: “雪大人踏进武序之门,从此便是贵血了。起这么座府邸,繁衍生息,自是应有之义。” 他对江重渊这样肯干活,不偷懒的人一向有几分好感,这些算不得多隱秘的事,也就隨口说给他听。 “原来如此……” 江重渊收起翻涌的思绪,喃喃低语,脸上仍残留著掩不住的惊色。 这些日子零零碎碎听来的“贵血”二字,如今总算对上了號。 大胤朝以贵血分尊卑,余者皆属贱民……原来根子就扎在这武道序列上。 孙长寿瞥了他一眼,没再多说什么。任谁听说这是未来城主大人的府邸,都得震上一震。 大胤朝武序独尊天下,辖下百邦相互征伐。每一座城邦之主,皆是当之无愧的百里侯。 霜月城城主,百里侯,新晋武道贵血,这几个名头摞在一起,分量够重。 “噠噠噠——” 忽然,长街东头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哈哈哈,让开,都给我让开!” 呼喝声裹著狂笑,一路劈开街巷。紧接著,惨叫、哀嚎,杂沓响起。 江重渊抬头望去,四匹高头大马疾驰而来,马背上的人放声大笑,一路横衝直撞。 而此时,李三正站在长街正中,懒洋洋地伸著腰。 “糟糕,是霜月四公子……” 听见马蹄声逼近,他脸色一变,转身就要往府邸里躲。 可那四道马背上的年轻目光,已经在他身上打了个转,然后相视一笑。 “吁——” 四人齐齐勒马,骏马扬蹄,仰首长嘶。紧接著,四道身影腾空而起,稳稳落在李三四周,將他围在正中。 李三脸色刷地白了,慌忙弯下腰,朝四人躬身行礼。 身子刚弯下去,又想起什么似的,赶紧转了个方向,对著另一人再拜。 可四人各占一方,他转来转去,屁股一会儿朝东一会儿朝西,怎么都不对。 大胤律,贱民见贵血,须躬身行礼,不得有不雅之举。 可四面都是贵血,躬向一边,屁股就对著另一边,那不雅就来了。 这便是“巡狩”,大胤贵血间流传已久的一场游戏。 话音刚落,那蓝衫公子哥一低头,正对上李三转过来的屁股。 他的脸色当即一沉,满是晦气。 “咔——” 他一脚踹出,骨裂声脆生生响起,李三惨叫一声,整个人横飞出去,重重砸在地上。 “哈哈哈,有意思,这游戏真是百玩不厌!” 蓝衫公子仰头大笑,旁边三人也跟著笑起来,脸上儘是玩味之色。 笑罢,蓝衫公子顺手从街边扯过一根麻绳,往李三脖子上一套。 李三双手死死抠著绳索,脸憋得通红,拼命挣扎。 那人却已翻身上马,韁绳一抖: “走走走,遛狗了,遛狗了!” 大笑声里,马蹄踏响长街。另外三人纵马跟上,扬长而去。 “救……救我……” 李三双手徒劳地扯著颈间绳索,整个人被拖拽著向前。 他的脸已涨成紫色,眼珠凸出,拼命扭头朝江重渊这边嘶喊。 那张脸上,再也寻不见半分局著冷笑的桀驁……只剩下满眼的绝望。 江重渊蹲在原地,一动不动,望著那道被拖走的身影越去越远。 地面上,一道血痕从脚下向西延伸,越拉越长。 “什么狗日的贵贱之分……” 他垂下眼,胸腔里有团火慢慢烧起来: “老子从二十一世纪穿过来,不是来给人当奴隶的。” 拳头一点点攥紧。 “我要习武。” 他抬起头,望向那条拖出血跡的长街,一字一字在心里落定: 绝不让任何人,踩在老子头顶上拉屎撒尿。 第2章 云开见天?龙蛇之变 “別看了,这就是命。” 孙长寿瞥了眼江重渊手里被捏得变了形的窝头,语气淡漠。 “命吗……” 江重渊低头喃喃,攥紧的手慢慢鬆开。下一刻,他猛然抬头,目光灼灼地望向孙长寿: “孙管事,我不想將来在街上被人当野狗踩死……您能不能给我指条明路?” 他愿意接受金手指的点拨,但不代表会把所有指望都押在那上头。 人,终究要靠自己。 孙长寿脸上的笑意敛去,双眼微微眯起,直直地看著他。那目光不凶,却沉甸甸的,像在掂量什么。 江重渊放下手里的东西,抱拳躬身:“若能云开见月,必永记管事恩情。” 说罢,他抬起头,坦然迎上对方那审视的目光。 这两个月相处下来,他多少摸透了孙长寿的脾性。 对瞧得上眼的人,这位管事从不端著架子。当然,前提是那人值得。 他亲眼见过一个吃拿卡要的工头,被孙长寿查出工程上的隱患,当场杖毙在府门前。 孙长寿愿意提点他,说明在他心里,自己多少有点可取之处。 至於这点分量够不够让对方出手……他没把握。 但事到如今,但凡有一丝希望,都值得一爭。 “呵呵……” 孙长寿那张冷下来的胖脸上,忽然又浮出笑意。 “江重渊,暮云城贱民出身,云梦学院的风云人物……” 在江重渊惊愕的目光里,孙长寿慢条斯理地把他的来歷一一道来: “因得罪暮云城如日中天的羽家,被充入幽冥卫,作为岁末霜云大战中的敢死队……” “能活下来,倒是有几分本事。” 江重渊愣愣地听著,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说的是我?前身原来这么能折腾?问题是……我什么也不知道啊! 孙长寿看著他这副呆愣模样,只当是被自己的情报震住了,胖脸上闪过一丝得色。 他站起身来,负手道:“看在你身家清白,与暮云城已无瓜葛的份上,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话音落下,人已转身离去,余音裊裊飘来: “一个月后来寻我。能不能把握住,就看你自己了。” 江重渊望著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眼中的茫然慢慢褪去,若有所思。 这傢伙……该不会本来就存著招揽人的心思吧?不然谁没事去翻一个战俘的身家底细? “是为那位雪大人吗?”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窝头,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想: 这霜月城的局势,有点意思。 …… 一个月后,大日高悬。 雪府终於落成。 上樑、镇宅、开財门,一套仪式走完,府门大开,落成宴正式开席。 府內张灯结彩,朱门前车马盈门。 孙管事的贺礼唱报声高高扬起,隔著几重院落,隱隱约约传进振武院来。 振武院坐落在雪府东南角,是个独立的院子。 此刻,院里近百號人分成五排,站得齐齐整整。 江重渊杵在队伍最后头,百无聊赖地抬眼打量天上的太阳。 不知是不是错觉,这方世界的天,总给他一种灰濛濛的感觉。 大日高悬,却无耀世之姿。 赤金色的光芒洒落下来,也像是蒙著一层薄薄的尘,落在地上,黯淡得很。 这光,衬得他心情愈发晦暗。 这一个月,他那些同从北山矿场来的暮云城同袍,又有十余人惨遭不测: 或是被差役抓去顶罪;或是被贵血戏耍,愤而反击,当场被虐杀;或是被帮派分子敲骨吸髓,最后尸沉阴沟…… “想逃逃不了,想躲躲不掉,这狗日的世道……” 江重渊眉头紧锁,心里的紧迫感又沉了几分。 “吱呀——” 院门忽然被人推开。 江重渊隨眾人一同望去,只见三道身影款款迈步而入。 为首的女子约莫三十许,面容柔美,风韵正佳。 一袭红色练功服裹著丰腴有致的身子,腰身收得恰到好处,走动间自有一股从容气度。 她身后跟著一对双胞胎少女,瞧著不过二八年纪,身著黄裙,瓜子脸白净剔透,薄薄的红唇,小巧的鼻子,垂眸浅笑间,娇俏可爱。 二人手里各托一只托盘,盘中码著一枚枚木牌。 在场这些人,要么是战俘出身,要么家境贫寒,哪里见过这般阵仗? 一时间,目光直愣愣地黏在三人身上,挪都挪不开。 江重渊前世阅片无数,倒没被这点场面唬住。他眼眸微垂,余光却细细打量著来人。 两名黄裙少女年纪轻,此刻都低著头,唇角微微抿著笑。 那丰腴女子显然是见惯了场面的,逕自走到队伍前方站定。 她如水目光缓缓扫过眾人,声音温婉动听: “诸位好,我是雪府的总管事,梅晚晴。今后,也可能是你们的总教习。” 眉眼微微弯起,唇边浮出一点浅淡的笑意: “你们都是孙管事亲自考察过的,或是身家清白的良家子,或是战败后愿意归顺的好男儿……” 话落,眾人的目光倏地亮了起来,连腰板都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 江重渊被那道水润的目光一扫,眼皮微微一跳:这女人,段位不低啊。 什么“良家子”,“战败后愿意归顺的好男儿”……说穿了不就是贱民加战俘? 偏偏谁都知道的事,经她这么一过嘴,愣是让好多人腰杆子挺直了三分。 江重渊心里那根弦,悄悄绷紧了些。 “此次雪大人即將赴任,急需人才辅佐。故而,我等准备破格在诸位之中,选拔一些根骨出眾之人加以培养。” 梅晚晴抬手捋了捋鬢角垂落的髮丝,唇边噙著浅笑:“希望接下来,我们能有机会一同为雪大人效力。” “愿为雪大人,梅姑娘效死!” 队伍正中,一个身著青衣,面目俊朗的青年猛地涨红了脸,抢先喊出声来。 “愿为雪大人,梅姑娘效死!” 他这一嗓子,活像点著了什么引信,周围人纷纷跟著吼起来,一个比一个嗓门大,目光热切地往梅晚晴身上瞟。 江重渊见这群人跟打了鸡血似的,也不好显得太突兀,跟著喊了一声。 眼角余光却瞥见那两名黄裙少女嘴角弯得愈发明显,而梅晚晴,正含笑看著眼前这幕,眉眼温柔。 “好了,那就先让我看看你们的根骨如何。” 梅晚晴收起笑意,声音清润有力:“想要踏上武道之路,根骨一关,至关重要。” 说罢,她迈步上前,走到左侧第一人身前。 那是个身材矮壮的青年,此刻见梅晚晴走近,脸腾地红了。 梅晚晴只是含笑看了他一眼,隨后伸出素白皓腕,纤指轻轻在他身上几处拍按。 片刻后,她微微摇头,唇边浮起一丝无奈: “蚓形,下品根骨,潜行於泥沼,而无上窥之潜能……想要开闢灵台,难如登天。” 话音落下,她已移步向前,只留下那矮壮青年僵在原地,满脸颓然。 接连测了七八人,无一例外,皆是下品根骨。方才还激昂的气氛,顿时凉了半截。 “咦——” 忽然,梅晚晴脚步微顿。 “矫健凌厉,筋骨隱有喷薄之感……这是鹏形根骨。” 她站在先前出声的青衣男子身前,縴手轻轻按过他的肩背,眼中掠过一丝惊喜。 “固本阶段打得如此扎实,你叫什么名字?哪家寒门出身?” 她抬起头,看向那嘴唇紧抿,却压不住眼底得色的青年,唇边噙著浅笑。 “我叫林志远。” 青衣男子竭力稳住声线,一字一字咬得清晰:“家父,林长峰。” “奔雷手林长峰啊……怪不得。” 梅晚晴沉吟片刻,脸上笑意愈发分明。 她朝身后轻轻招手:“谢昭,拿令牌来。” 左侧那名黄裙少女应声上前,从托盘中取出一枚令牌,递到林志远手中。 林志远脸上的喜色再也压不住了,匆匆低头打量起那块令牌。 正面雕刻著一轮明月,月光下飞雪覆满大地。背面则刻著两个大字:“天一”。 眼见终於有人通过,人群里紧绷的气氛稍稍鬆动。有人达標,至少说明还有希望。 江重渊站在队伍末尾,心却一点点悬了起来。 【窥象】中那句“云开见天”……会不会就在眼前? “蚓形……鹏形……这就是武道根骨的划分?” “不知道我的根骨怎么样……” 他想起孙长寿说过,前身是暮云城云梦学院的风云人物。既然能混出点名堂,根骨应该差不到哪儿去吧? 可转念一想:好吧,他连云梦学院教什么的都不知道。 江重渊心神激盪间,梅晚晴的动作却一点不慢。不到半个时辰,近百人的队伍已测过大半。 她心里略微有些失望。哪怕孙长寿事先筛过一遍,这近百人里,值得培养的也不过十指之数。 很快,她来到队伍末尾,在江重渊面前站定。 “你就是江重渊?” 她打量著眼前这个面容俊逸的年轻人,眼底浮起一丝兴趣。 这人她有点印象,孙长寿曾经特意提起过,说是可以重点关注。 “正是在下。” 江重渊眉眼微垂,声音压得沉稳。 摸不清对方脾性之前,他儘量收敛目光,不让自己显出一星半点的攻击性。 梅晚晴见他这副低眉顺眼,文縐縐的模样,嘴角忍不住微微勾了勾。 但她从不是个因私废公的人。素手抬起,轻轻按在江重渊胸膛上。 “嘶——” 江重渊眼皮一跳。 麻、痒、酸、痛……五味杂陈的感觉一齐涌上来,他终於明白前面那些人脸上那股便秘似的表情是怎么来的了。 但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任由那只手在身上游走。 只是看著梅晚晴的眉头越皱越紧,心里那点不详的预感,也跟著越来越重。 果然,梅晚晴收回手,站在他面前,秀眉微蹙,目光里带著几分费解: “蛇形,下品根骨,想在武学上有所成就,难难难……” 话音落地,四周顿时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窃笑。 那些同样落选的人,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幸灾乐祸的意味明晃晃的。主打一个我淋了雨,你也別想撑伞。 而被选中的那十人,则目不斜视,儼然已与其他人不在一个世界。 江重渊双眸微眯。脑子里,思绪翻涌。 这次若是落选,以他战俘的身份,在这霜月城里,只怕隨时有性命之忧。 莫非【窥象】中所说的脱困之机,不在眼前? 还是说……他心头掠过一丝最不愿承认的猜想: 这金手指,根本不顶用? 就在他沉吟之际,梅晚晴蹙著的眉头却忽然皱得更深。 “不对……” 江重渊只觉眼前一花,对方的身影陡然消失在原地。下一瞬,脊背处传来一阵麻痒之感。 “咦——” 身后,梅晚晴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惊异: “还真有一丝龙腾之势。” 恍惚间,那道红色身影已重新落回他面前。 她脸上的笑意完全敛去,一双美眸直直盯著他,目光幽深: “龙蛇……之变吗?” 第3章 胸次光芒射牛斗,剑锋浩荡动乾坤 “龙蛇之变?没听过誒,晴姐,很厉害吗?” 梅晚晴身后,右侧那名黄裙少女眼珠一转,微微仰起脸,满是好奇地问道。 梅晚晴脸上仍带著几分纠结,闻言隨口应道:“那倒不是,只是很罕见罢了。” 少女眼波一闪,心领神会,脸上那点兴致顿时垮了下来: “哦……原来是罕见的废材啊。” 她有些不悦地踢了踢脚下的石子,小声嘀咕:“切,我还以为能见到话本里那种隱世奇才呢。” 话音落下,院內响起一阵压抑的窃笑。 江重渊嘴角微微一抽。本来还残存的那点期待,这下彻底凉透了。 他垂下眼,脑子已经飞快转起来:接下来,该怎么活下去? 战俘在內城服完役,就要被遣回北山矿场。那地方,天寒地冻不说,三天饿九顿,只能勉强苟活。 更要命的是,北山矿场是那些贵血子弟的“游乐场”。 对贱民,他们多少还顾忌几分,毕竟明面上还是大胤平民。可玩弄战俘,那是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 可以想见,一旦被遣返,下场会是什么样。 “莫非只能跑?然后找个帮派投靠?”江重渊心里掠过这个念头。 帮派,不过是依附於各大世家的黑手套,藏污纳垢是必然。 进去了,照样是过街老鼠。但好歹是有靠山的老鼠,不至於被人隨意地一脚踩死。 这本是他最不想走的下策。可事到如今,好像……已经没什么路可走了。 江重渊正出神间,梅晚晴已回过神来,嗔怪地瞪了那黄裙少女一眼:“谢昀,拿令牌来。” 少女脖子一缩,刚要乖乖站好,闻言顿时愣住,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 梅晚晴看向同样怔住的江重渊,语气里带著几分斟酌: “龙蛇之变,因具龙形一丝神韵,確实罕见。但其本质仍是蛇形根骨,难窥武学门径……” 她定定望著江重渊,声音沉了下来:“留下来,你只能走一条九死一生之路。你可要想清楚了?” 江重渊没有半分迟疑。 他一步上前,从谢昀手中接过令牌,抱拳道:“无妨。死生有命,不吝一搏。” 开玩笑,就他现在这处境,哪天不是九死一生? 梅晚晴见状,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她转过身,面向眾人,声音沉静: “很遗憾,能够成为府內学徒的,只有这十一人。” 话音落下,不少人蠢蠢欲动,见她方才態度温和,便想上前求情。 然而,一道身影不知何时已立在人群前方。 孙长寿。 他眯著眼,目光缓缓扫过。那些刚迈出半步的脚,顿时瑟缩著收了回去。 孙管事看似和善,实则心狠手黑。这印象,早已深深刻在每个人骨头里。 梅晚晴感激地看了孙长寿一眼,隨即目光落在江重渊等十一人身上: “你们有一个月时间,隨我习武,固本培源,勘破灵台。” 她顿了顿,语气突然沉了下来:“一个月后,若无法破关……” “便只能离开雪府。” 话音落下,刚刚还喜上眉梢的过关之人,脸色齐齐一僵。原以为是一朝鱼跃龙门,不想一切才刚刚开始。 江重渊倒是显得十分淡然。於他而言,如今已是债多了不愁。 无论是比贱民更不堪的战俘身份,还是梅晚晴方才那句“九死一生”,这一个月的期限,反倒像是偷来的喘息之机。 几名僕从依次涌入,领著眾人各自离去。 江重渊把刻著“玄三”的令牌交给面前的小廝,跟在他身后,走出了院子。 待眾人散尽,孙长寿那张胖脸上立刻堆满了笑意,眼睛眯成一条缝,凑到梅晚晴跟前: “梅姑娘,怎么样?那江重渊是不是龙形根骨?” 话音刚落,一道压抑不住的笑声骤然响起。 “噗嗤——” 谢昀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连一贯沉静的谢昭,此刻嘴角也是微微勾起。 孙长寿被这俩丫头笑得一愣一愣的,心里隱隱冒出点不祥的预感。 梅晚晴无奈地瞥了他一眼,柔声道:“蛇形根骨,带一丝龙腾气韵,隱现龙蛇之变。” 她顿了顿,话没说尽,但意思已经明明白白:只能说,这种根骨,很是罕见,有一丝蛇蜕成龙之机。 只是她的潜台词也很是明显:下等根骨,终究是难跃龙门。 龙蛇之变本就罕见至极,而蛇蜕成龙,更是闻所未闻。 孙长寿脸上的笑意僵住,胖脸微微抽搐。亏他先前还信誓旦旦跟梅晚晴打包票,说是给大人觅得了一棵良才。 可转念一想,他又皱起眉头: “不对啊……我打听过的,这小子在云梦学院,可是號称『胸次光芒射牛斗,剑锋浩荡动乾坤』的主儿。” 他一脸无辜地看向梅晚晴,喃喃道:“怎么可能是蛇形根骨?” 他孙长寿修为虽不足以测人根骨,但向来以眼力毒辣自居。不想终日打雁,今日竟被雁啄了眼? 梅晚晴无奈一笑,声音柔缓: “无妨。终究是有一丝龙腾之象,虽是九死一生……我打算让他观摩《太白剑歌》,试试能否勘破灵台?” 孙长寿眉梢微挑,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他知道梅晚晴对《太白剑歌》,这幅雪大人无意中得来的真形图……怕是有些误解。 九死一生,说的是龙凤那等神品根骨的人去参悟。换作旁人,儘是灵台破碎,十死无生的下场。 可他转念一想,又释然了。 那小子骨子里就不是个肯屈居人下的性子。就算告诉他实情,估计也不会撒手。 与其这样,不如让他自己去搏一搏。 万一呢? 好吧,他承认,自己是不抱任何希望的。 …… 此刻,江重渊已进了振武院南侧的玄字三號房。 屋內陈设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一张床,一套被褥,一把椅子,靠窗的木桌上搁著一套叠好的衣物。 除此之外,別无他物。 “虽然还是如履薄冰,但好歹……有了一丝喘息之机。” 江重渊往硬邦邦的木板床上一倒,顺手扯过被褥盖在身上,眼皮越来越沉。 临睡前,他习惯性地瞥了一眼那金手指:好吧,还是灰濛濛的,毫无变化。 他合上眼,沉沉睡了过去。 …… 次日,卯时。 “江公子,早饭给您搁门口了。” 小廝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江重渊骤然睁开双眼。 他翻身坐起,套上那身灰色练功服,推开门把饭菜端进来。 桌子上,一大碗白米饭,一大盘牛肉,一碗大白菜。 荤素搭配,分量扎实。 “学徒能吃得这么好?”江重渊看著眼前这顿饭,心里微微讶异。 但转念一想,也就明白了。 “估计这就是所谓的『固本培源』。吃不好,拿什么练?” 三下五除二扒完饭菜,他推门来到院中。 此刻,院子里已站了不少人。 那十个一同入选的学徒,都穿著清一色的灰色练功服,三三两两聚在一块儿,低声说著什么。 显然,昨晚不是谁都像他一样倒头就睡。有人已经开始抱团了。 院子里,几拨人涇渭分明。 林志远站在正中央,神采飞扬,身旁左右站著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神態里带著几分掩不住的倨傲。 左侧角落,五个人凑在一块儿,神情谨慎,唯唯诺诺。但领头的那个,眉眼间偶尔掠过一丝阴鷙,目光时不时往林志远那边瞟。 右侧则站著两人,一个瘦得像猴,一个壮得像熊。这俩显然处在鄙视链最底层,没什么人搭理。 见江重渊出来,两人都朝他微微点头。都是战俘出身,先前在工地上也算点头之交。 江重渊顺势走过去,压低声音问:“怎么,这就开始划地盘了?” 瘦猴似的袁立脸上浮起一丝冷笑,低声说: “林志远那三个,寒门出身。比不得贵血,但也眼高於顶,瞧不上咱们。” 他瞥了眼左侧那五人的小团体,继续道: “周云洪带的那几个,虽然是平民,可人家也看不上咱们这些暮云城出身的俘虏。” 说完,嘴角勾起一抹自嘲: “但比起埋骨北山的那些兄弟,还有在內城憋屈死的同伴,咱们也算走运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虽然……可能也就这一个月的快活日子。” 旁边的熊开山闷闷地点了点头,显然深有同感。 “唉,走哪儿都是鄙视链最底层,这处境……” 江重渊心里嘆了口气,有些无奈。 所谓寒门,指的是那些虽未踏入武道序列成为贵血,却已踏上武学之路的人家。 他们在名义上没有任何特权,但毕竟手里有真功夫,贵血也愿意给几分薄面,勉强算是有头有脸。 可他们呢? 战俘,俘虏,阶下囚,曾经的敌人……无论换什么说法,都改变不了身处最底层的命。 正想著,一道温婉的声音忽然响起: “很好,看来大家都很守时嘛。” 眾人循声望去,梅晚晴不知何时已立在院中。 依旧是一袭红色练功服,脸上带著春风般的笑容,一出现便让人莫名生出几分好感。 原本窃窃私语的眾人顿时噤声,纷纷站直了身子。 “从今天起,我会带你们踏上武学之路。” 梅晚晴目光扫过眾人,声音清朗:“你们可知,何为武学?” “我知道!” 周云洪率先开口,消瘦的脸上带著几分桀驁:“武学,便是踏足武序,登顶武道之巔!” 此言一出,林志远为首的三人嘴角不约而同一翘,脸上浮起毫不掩饰的不屑。 那神情,恰好被一直暗中观察的周云洪收入眼底。他脸色腾地涨红,胸中满是愤懣。 林志远却连看都没看他一眼,目不斜视,声音清朗:“武学,强身搏杀之术,以武求学。” “若能侥倖踏入武序之门,得脱凡身,方有机会踏上武道之路,以武寻道。” 说到此处,他像是刻意显摆,目光缓缓扫过眾人: “而莫说踏上武道之路,便是武学之路,非中品根骨以上者,也难有大作为。” “蛇虫鼠蚁等下等根骨,破开灵台都难之又难;虎豹熊猿等中品根骨,机率也不超过五成;唯有鹏麟等上品根骨,方有七成把握照见灵台,掌握气血。” 他顿了顿,声音里不自觉带上一丝嘲讽: “武学,武道……一字之差,天地之別。” 话音落下,周云洪脸色又涨红了几分。而其他人,脸色也都不太好看,眼里隱隱浮起颓然之色。 “他在立威。” 江重渊冷眼旁观,很快看透了对方的算盘。 打压周云洪,抬高自己,顺便让所有人记住:这院子里,他这个上品根骨才是老大。 而一直含笑不语的梅晚晴,此刻適时地上前一步,柔声道: “我等武道先贤,师法天地,临摹万兽。鹏麟之形,皆是集眾兽之长,故而根骨为上。” 她顿了顿,见眾人被林志远那番话打击得仍有些垂头丧气,不由含笑道: “但你们都是通过孙管事考察,又经我二次筛选出来的人。一时人杰,不必妄自菲薄。” 她意味深长地扫过眾人,眼带笑意:“你们可知,为何大家挤破头都要进府里当学徒?” “甚至有人不惜花重金,托人情也要进来?” 此言一出,不少人脸上掠过一丝不自然。但很快,他们又纷纷抬起头来。 答案早已在心里,可亲耳听见,还是让人心头一热。 “不错。” 梅晚晴迎著眾人灼灼目光,缓缓道: “在这里,你们有机会习得被朝廷,各大世家,宗门垄断的真形图。” 第4章 贵血,寧有种乎? 隨著梅晚晴话音落下,不少人眼中都露出火热之色。 唯有如江重渊这等毫无背景之人,脸上浮起一丝茫然: 显然不晓得真形图为何物。 梅晚晴目光扫过,將眾人的神情收入眼底,心下瞭然,便贴心解释道: “真形图,是武者凝神之物。唯有以其匯聚神意,方能勘破灵台,遍察周身气血运行。” 她语气肃然,又郑重补了一句: “更是只有於真形图中领悟呼吸之法,你们才能以此推动周身气血运行,真正踏入武学之门。” 江重渊將这番话尽数收入耳中,很快便领悟到真形图的分量。 “怪不得……” 他在心里暗暗思量:“大胤坐拥百邦,人口何止亿兆。可在伟力归於自身的世界里,阶级却是显得如此分明……” “这么重要的武学入门之物,尽数被垄断在手。平民,哪来的上进之机!” 江重渊目光扫向周遭,看到不少人脸上既显难看,又显激动的复杂神色,心中愈发瞭然。 正如前世黄巢“天街踏尽公卿骨”之前,天下权势尽数被垄断知识的世家门阀把控。 当年的五姓七望,哪怕是那位天可汗也无可奈何。 而此世的大胤,情形显然大同小异。只是被垄断的,换成了武学知识而已。 大日缓缓升起,眾人心中更是火热。 梅晚晴见眾人情绪已是被调动起来,不由微微一笑,轻柔的声音又添了一把火: “眾所周知,如今的寒门,皆是由落魄的贵血后裔,以及武学强者所建。” 她如水的目光轻轻扫过眾人,带著一丝鼓动: “若是你们足够努力,再添一分机缘,將来未必没有成为寒门的机会。” 此言落下,不少人脸色顿时涨红。 周云洪望向林志远三人的目光更是充满挑衅:那“以下克上”的想法,昭然若揭。 林志远亦是脸色微动,嘴角勾出一丝笑意。 对於周云洪的挑衅,他心里毫无危机感,只有满腔的踌躇满志。 开什么玩笑,这群泥腿子根本不知道什么叫上品根骨。 他如今唯一的想法,便是感悟雪府秘传的真形图,超越其父亲,將他们林家发扬光大。 甚至……若是能有机会跨入武序之门: 贵血,寧有种乎? 而此刻,不少人心中都冒出同样的念头。 贱民,寒门,贵血……通天的机会就在眼前,怎能不让人心潮澎湃? “呵,这战前动员做得不错。” 江重渊目光微垂,心中毫无波澜。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他从来只做目之能及之事。 若寒门如此轻易便能成就,如今霜月城的寒门之家,只怕早已遍地。 而本就是寒门出身的林志远,也不会想方设法混进雪府,当一介学徒。 “好了……” 梅晚晴见眾人心情有所平復,笑著开口: “你们各个,或是自幼打熬筋骨,或是天赋异稟,或是出身行伍。虽都有固本培源的基础,但在我看来,仍显不足。”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眾人: “今日,我便教导大家以桩功夯实根基,壮大气血,锤炼神意……以此增加你们勘破灵台的机会!” 江重渊闻言,一瞬不瞬地盯著梅晚晴,心中微微激盪。 终於……要开始接触武学了吗? 其他人亦是如此,灼灼目光毫不掩饰。 梅晚晴见状微微一笑,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双膝微屈……如龙蛰於九渊之下。 “武学根骨,上品之上,更有神品:龙凤根骨。” 柔和的日光垂落,衬得梅晚晴愈发出尘。 只见她一边舒展肢体,一边朗声开口: “苍龙头似驼,角似鹿,眼似兔,颈似蛇,腹似蜃,鳞似鲤,爪似鹰,掌似虎,耳似牛,具百兽之相。” “真凰首似鸡,喙似燕,颈似蛇,頷似鸿,身似龟,尾似雀,羽似鹤,足似鸳,纹似龙,兼诸禽之长。” “武道先人,师法天地,临摹万兽,故尊其为神品根骨。” 她双手自胯侧缓缓提起,如龙爪初现。左手前探,右手后拉,掌心內含,五指微分,指间似有云雾繚绕。 “这是……桩功?” 江重渊目不转睛地盯著梅晚晴的动作,不知为何,脑海中忽然冒出这个猜测。 但他很快便收敛心神,仔细模仿著对方的动作: 分胯,屈膝,探爪……一步到位,毫无滯涩,更是有酣畅淋漓之感。 “前身莫非本就有武学基础?”江重渊心中微动。 但他很快便哑然失笑。若是没有武学基础,他如何能在那场惨烈大战中以敢死队身份活下来? 隨著动作舒展,一股酥麻之感遍及全身,隱隱有燥热之意自骨血深处蒸腾而起。 “此蛰龙桩,摹刻苍龙之相。最是適合男儿固本培源,藏精蓄气,纳诸兽之潜与升。” 梅晚晴头部微微上领,如龙昂首,颈椎拔长。 那雪白的颈项,顿时让院內的男子们咽了口唾沫。 而当目光下移,见到那峰峦澎湃之地,更是心神俱震。 但很快,隨著梅晚晴视线下垂,眾人立刻低眉顺眼,沉浸入蛰龙桩中。 待在场男子尽数摆开架势,已得三分蛰龙桩形似之时,她双手缓缓收回,交叉於心口,如抚云般下按至丹田。 隨即,她看向场中仅有的两名女子,见二人目光中满是无奈与期盼,不由轻笑道: “蛰龙桩的確不太適合女子修行。女子更適合隱凰桩,尽化诸禽之柔与展。” 话落,她的动作再次舒展开来,如凤饮醴泉,凰立梧桐…… 待演示完隱凰桩,日光愈发璀璨。眾人皆是模仿著她的动作,大汗淋漓,却不敢有丝毫分心。 梅晚晴见眾人如此专注,不由微微点头。隨后她逐一走到眾人身前,纠正每个人的动作。 “下頜微收,舌抵上齶,目视前方,神光內敛……” “双腿如龙尾盘绕老树根,看似不动,实则震颤不休……” “双手需如羽翼般轻柔抬起,自胸前缓缓向两侧分开……” “一手在上,如梳理冠羽;一手在下,如轻拂腹羽……” 梅晚晴不断指点著场內眾人的动作。指点林志远三人时,她更是不住頷首,笑意连连。 这让一旁大汗淋漓的周云洪,脸色愈发难看。 林志远目光瞥过对方,隨即微不可察地扫过场內眾人,眼底闪过一丝不屑: 一群中品根骨的庸才,如何与他这上品根骨的天骄相提並论? 灵台,便將是他们之间的分水岭。而即便侥倖越过此关,往后的修炼路上,根骨的差距也会让他们绝望。 余光掠过江重渊时,他更是直接无视:下品根骨的废物,不值得他多看一眼。 而此时,梅晚晴已走到江重渊身前。她的双眼,却是猛地一亮。 只见江重渊足心涵空,似吸盘吸地;双臂之间,若张巨弓。周身松而不懈,静待阳生。 那烈马扬鬃,仙鹤独立之態,还真有几分蛰伏雏龙的神韵。 “很好!” 梅晚晴见状,不禁笑著赞了一声。隨即素手轻拍在他肩膀、脊柱、膝盖等处。 “哼……” 江重渊闷哼一声,隨即只觉周身一松。那股隱隱的沉重感,竟是消散无踪。 显然,他蛰龙桩中的不协调之处,已被尽数矫正。 余光瞥见梅晚晴那巧笑倩兮的模样,她周身隱隱传来桂花香气,竟让他有了片刻失神。 “不得了,不得了……” 江重渊立刻眼观鼻,鼻观心,全心投入到桩功之中。这女人,怕是有顶级魅魔的潜质。 他这副一丝不苟的模样,不禁让梅晚晴脸上笑意愈盛: “练习蛰龙桩,先练其形,再练其气。” 她轻按住江重渊腹部,柔声道: “吸气时收腹提肛,意想如龙吸水,血气自涌泉沿督脉而上……” “呼气时小腹自然放鬆,血气沉入丹田,如潜渊探珠,绵绵不绝。” 江重渊凝神倾听,不由自主地照著梅晚晴的指导演练起来。 “呼……嘘……” 他双眼微闔,呼吸愈发自然,周身感觉暖洋洋、热烘烘的,恍若泡在温泉之中。 眾人见江重渊被梅晚晴如此讚誉,悉心指点,眼中纷纷掠过一丝嫉妒。 林志远面容更是微微扭曲。 他对梅晚晴这等风韵之人向来痴迷,加上对方在雪府的身份,早已覬覦多时。 不想,区区一个废物竟抢了他的风头,得到对方如此青睞。 但很快,他便恢復了平静。 他来到雪府之前,父亲曾千叮嚀万嘱咐,府內有一道秘传务必不能触碰,触之必死。 “不过是梅管事用来试药的倒霉鬼罢了。” 林志远心中冷笑,“將死之人,能与我等同修,已是他几世修来的福分。” 而梅晚晴见江重渊不仅桩功极具神形,还这么快便掌握了蛰龙桩的呼吸法,不禁微感诧异: “虽是蛇形根骨,但这悟性,倒是远超我的预料。” “或许……他真有希望修成《太白剑歌》,成为雪大人的得力臂助?” 她心中不由升起一丝希望。隨即微微摇头,意识到自己终究是过於急切了。 她平復心情,继续环绕院子游走,不断纠正眾人的身形,引导眾人的呼吸…… 半个时辰后,梅晚晴站在眾人面前,脸上露出欣慰之色: “蛰龙桩与隱凰桩,尔等都已基本掌握。接下来十天,便是水磨工夫了。” 江重渊脸上汗水不断滴落,气喘吁吁,心中却满是振奋。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发觉眼底那道光幕,似乎比方才亮了些许。 第5章 循循善诱,两全其美 “莫非,习练这蛰龙桩,锤炼气血,能给它充能?” 一时间,江重渊只觉浑身疲惫一扫而空,心中振奋无比。 【星官】的窥命之能,引导他度过了穿越后最危险的三个月。 如今若能恢復,定能帮他渡过眼前这如履薄冰之境。 他可从没忘记自己战俘的身份,以及梅晚晴所说的那句“九死一生”之言。 “我辈习武之人,最是耗损精气。故而为了固本培源,我也为大家准备了补益之物。” 这时,梅晚晴的声音再度响起。 “啪啪啪——” 隨著她轻轻拍掌,身著紫裙的谢昭、谢昀二女托著托盘款款而入。 托盘上盖著红绸,其上摆放著十一个碧绿色的玉瓶。 “这是龟灵丸,府內特製秘药,最適合初学者固本培源之用。” 话音落下,眾人呼吸顿时急促起来。哪怕是林志远三人这般出自寒门的子弟,也不例外。 “好了,一人一瓶,日服一丸。瓶中乃一月之用,你们好自为之。” 梅晚晴秋水般的眸子再次扫过眾人,话语里透出几分耐人寻味。 谢昭谢昀闻言上前,眾人依次取走玉瓶。 “给,大废材。” 谢昀端著托盘走到江重渊面前,眼眸微垂,嘴角抿著一丝俏皮的笑意,压低声音道。 江重渊正欲伸向玉瓶的手微微一顿,神情僵了那么一瞬。 这名头,是摘不掉了,是吧? “谢谢……谢姑娘。” 他还是不动声色地取下玉瓶,朝著谢昀微微点头,含笑应了一声。 谢昀见他这副波澜不惊的模样,顿觉无趣,灵动的双眸瞥了他一眼,隨即一扭细腰,回到了梅晚晴身后。 江重渊没在意小姑娘那点心思,逕自拔开裹著红布的瓶塞,倒出一枚龙眼大小的绿色药丸。 剎那间,一股清新之气溢满鼻端。 他抬眼看向眾人,发现已有人迫不及待地將药丸塞进嘴里。 而梅晚晴只是含笑望著,没有丝毫阻止的意思。 於是他也不再犹豫,抬手將龟灵丸送入口中,一吞咽下。 “咕咚——” 药丸入腹,不过片刻,四肢百骸里好似燃起了一团温暖的火苗。 那火苗缓缓流淌,通四肢,过五臟,隨后贯通脊椎大龙,直衝天灵。 江重渊浑身微微一震,只觉疲惫尽去,周身暖洋洋的,仿佛有使不完的力气。 “好东西啊。” 他讶异地看向手中的玉瓶,脸上满是惊喜。 “过犹不及,习武务必记得张弛有度……” 梅晚晴看著沉浸在龟灵丸药效中的眾人,再次开口,言语中带著少见的警告之意: “桩功每修习半个时辰,便需歇息一番。一日习练,切记莫要超过三次……否则有损耗本源之危。” 她顿了顿,语气稍缓:“桩功搭配这龟灵丸服用,尔等在固本培源上的修炼,將有事半功倍之效。” “接下来的时间,你们自行练习。十日后,我再来检验进度。” 话落,她已转身离去。谢昭谢昀二人跟在其身后,一同出了院子。 待她们离开后,眾人顿时议论开了: “誒,听梅教习那意思,她这十天都不来了?” “呵,你们根本不知道梅教习是什么身份。她能来当咱们的教习,抽空指点几句,已经是天大的福分了。” “去……话说回来,这龟灵丸是什么东西?怎么会有如此神效?” “是啊,我从来没感觉这么精力充沛过。” “有此秘药相助,我突然觉得一个月內勘破灵台……好像也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事!” 一时间,院子里热火朝天。 “这龟灵丸的来歷,说出来能嚇你们一跳。” 这时,一道高傲的声音突然响起。 眾人闻声望去,只见林志远下巴微抬,一脸傲然地看向眾人。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装什么大尾巴狼。” 周云洪见对方这副拿腔拿调的模样,不屑地撇了撇嘴。 林志远脸上闪过一丝不悦,但想到自己的谋划,很快便忍了下来,微笑道: “龟灵丸,乃是以暮云城溟雾泽內的异兽虬龟的甲壳磨粉,混合其血肉製成……最適合武者固本培源,夯实根基。” 说到这里,他微微一顿,见眾人注意力皆被吸引,不禁提高了几分音量: “乃是雪大人征伐暮云城之时,强闯溟雾泽所得。此药药性温和,醇厚绵长。” “寻常武人习练桩功,两日才能堪堪將一枚龟灵丸药性消化。” 周云洪听到这里,双眼不由一眯。 他掂了掂手中大概三十枚药丸的玉瓶,已是敏锐地猜到了林志远的目的。 他眉梢微挑,转身直面对方,脸上露出一丝冷笑: “怎么?说了这么半天,你该不会是想打我们龟灵丸的主意吧?” 此言一出,所有人顿时警惕地看向林志远。 这是他们这一个月安身立命的本钱,绝不允许任何人染指。 林志远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显然是没想到这个自己一直看不起的庸才竟是如此敏锐。 但他只是微笑不语,身旁一个浓眉大眼,鼻樑高挺的男子已挺身而出。 秦绍元,身高八尺,肩宽背厚,寒门秦家之人。 “这龟灵丸市价一颗十两银子。我等愿意溢价一倍购买你们手中多余的龟灵丸。” 他扫了眾人一眼,语气沉稳: “出售多余的龟灵丸,並不会拖累你们的修炼进度。而且我相信,你们找不到比我们更好的买家。” 这时,秦绍元旁边,一名身姿窈窕,眉眼略带魅意的女子也適时迈步而出。 她正是场內唯二的两名女子之一,寒门沈家家主独女,沈云卿。 “不仅如此,你们还能收穫我们三人的友谊。” 她略显高傲的目光扫过眾人,语气淡淡: “梅教习事务繁忙,无法抽出太多时间教导我们。” “这十天里,你们若是有任何问题,都可以向我们三人请教。” 此言一出,眾人顿时迟疑起来。 哪怕是袁立与熊开山二人,在瞟了一眼江重渊后,脸上也露出一丝犹豫。 若龟灵丸的药效真如对方所言,一枚需要两日方能消化,那么余下的卖给他们倒也不是不能接受。 毕竟三百两银子,对他们来说是一笔不小的数目,能大大改善眼下的生活。 更何况,万一一个月后无法勘破灵台,被赶出雪府: 手里有点银子,总比两手空空强。 最重要的是,能得到林志远三人的指点。 方才梅晚晴虽对眾人做了细致指点,但不少人仍有未解之处。而接下来的十天,显然没机会再请教她了。 林志远三人出身寒门,武学底蕴远超常人。方才桩功演练,也颇得梅晚晴讚誉。 若能得他们点拨,必然有所助益。 想到这里,哪怕是一直与林志远別苗头的周云洪,心中也生出了几分动摇。 “呵呵——” 林志远见眾人脸上神色变换不定,上前一步,朝眾人抱拳,语气诚恳: “我们同为府內学徒,將来说不定还要並肩作战。说到底,都是朝著勘破灵台这个目標去的……” “实际上,我们之间並无利益衝突,不是吗?” 他顿了顿,微微一笑: “你们可以先服用龟灵丸,两日后验证我所言是否为真,再做决定也不迟。” 说罢,带著秦绍元与沈云卿逕自离去。 “江重渊,你有什么想法?” 这时,袁立看向身后一直静默不语的江重渊,出声问道。 身旁的熊开山闻言,也把目光投了过来。 江重渊有些诧异地扫了二人一眼。三人虽在建造府邸时算是点头之交,但並不算熟悉。 只是不管是先前那几次打量,还是此刻二人投来的目光,都透著几分郑重,不像是隨口一问。 “莫非……前身与他们还有瓜葛不成?” 他沉吟片刻,看了二人一眼。二人立马会意,迅速围拢上来。 “我並不打算出售龟灵丸。”江重渊目光扫过二人,压低声音道。 “为什么?” 袁立不解地挠了挠头,脸上满是疑惑: “我觉得若真像他们说的那样,这明明是两全其美的事啊。” “你是不是有其它顾虑?”熊开山也不再沉默,闷声问道。 江重渊缓缓頷首,低沉道: “无论他们所言是真是假……单看他们收购龟灵丸这件事,本身就有问题。” 他目光微寒,语气中带著一丝冷意: “若龟灵丸真像他们说的那样,需要两日才能消化完,那他们为什么要做高价收购这种吃力不討好的事?” “至少,按常理推断,他们做这件事,必定对他们极为有利才是。” 袁立闻言,不由低笑一声: “或许对我们这些中下品根骨的人没用,但对林志远这种上品根骨的人有用呢?” 他歪了歪头,继续琢磨: “又或者,这龟灵丸有价无市,他们在市面上买不著?” 江重渊直直看著他,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既然你都替人家把理由找好了,还来问我做什么? 熊开山也是一脸无奈地看向袁立,憨厚的脸上露出几分无语。 “嘿嘿……嘿嘿嘿……” 两道目光盯得袁立好不自在,只得訕笑几声,企图掩饰过去。 “方才他说,我们之间没有利害关係……” 江重渊缓缓开口,语气沉了下来: “那不过是为了打消我们的疑虑,让我们以为这件事不会对自己不利罢了。” “可仔细想想……当真没有利害关係吗?” 此言一出,袁立与熊开山齐齐愣住。 第6章 自古艰难唯一死 “什么利害关係?” 袁立立即追问道,熊开山亦是一脸困惑。 方才林志远那番话,他们已细细揣摩过,却怎么也想不通: 这当口,彼此之间又能有什么直接的利益衝突? 不料,江重渊眼皮一撩,语气透著几分不耐: “自己想,难道还要我掰开揉碎了餵给你们不成?” 话音落下,他转身便走,径直將两人晾在原地。 袁立与熊开山一愣,旋即快步跟上。 “江重渊……江哥!” 袁立一把拽住他的衣袖,边走边眼巴巴地望著他:“看在同袍一场的份上,点拨两句唄。” “不错,江哥,以后我等定以你马首是瞻。” 熊开山那高大的身躯亦步亦趋地紧跟江重渊,眼见他已走到房门口,顿时急声开口。 “呵……” 江重渊心中轻笑,眼底掠过一丝满意。 他方才说了这许多,所为的,正是確立自己在这个三人小团体中的位置。 人力有时而穷,他不可能当真避世独修,许多事终究需要人帮衬,打掩护。 而眼前这两人,便是他圈定的,眼下最合適的人选。 他在房门前顿住脚步,声音放缓了几分: “眼下没有利害,不代表往后也没有。你们只盯著如何勘破灵台,人家或许已在筹谋更远的路了。” 说罢,他推门而入,头也不回。话已至此,若二人还不能醒悟……那便怪不得他了。 “砰——” 房门合上,袁立与熊开山对视一眼,皆是陷入沉思。 两人本非愚钝之辈,得了江重渊这句点拨,一瞬间便豁然开朗。 这世道,哪一处的资源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雪府便是有城主撑腰,也逃不过僧多粥少的道理。 而他们这些同辈之中,能破境踏入灵台的人越少,林志远那拨人將来能分到的羹,便越稠。 “原来如此!” 二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各自散去。眼下终究只是揣测,是真是假,还得交给时间来印证。 …… 两天光景,倏忽而过。 振武院的眾人果然发现,那龟灵丸的药效真如林志远所言,即便到了第二日,依然在隱隱发挥著作用: 站桩之时,筋骨舒展比往日顺畅许多,事半功倍,並非虚言。 周云洪几人托人四处打听,辗转得知: 龟灵丸在市面上的確稀缺,但二十两一枚的价格,依然极有诚意。 於是,以周云洪为首的五人,当即拍板,將手中一半的龟灵丸转卖给了林志远。 对他们这些出身贱民的子弟而言,能拿多余之物换三百两白花花的银子,已是意外之喜。 更何况,还能顺带换来林志远三人的指点。这买卖,怎么看都不亏。 至此,振武院內,仍按兵不动的,便只剩下江重渊、袁立与熊开山三人。 然而江重渊对外界的种种变化充耳不闻,只一门心思按著梅晚晴的指点苦修。 每日三练,雷打不动,龟灵丸按时服用,滋养筋骨。 在充沛的伙食与丹药的双重补益下,他日渐清晰地感知到身体的变化: 每一寸筋肉都在变得紧实有力,气血奔腾如溪流匯川,那股日渐澎湃的充实感,令他近乎沉迷。 袁立与熊开山见他这般专注,也彻底无视了林志远三人递来的橄欖枝,沉下心来,一心扑在蛰龙桩的修炼上。 …… 第四日清晨,天边尚未泛白,江重渊的房门便被人轻轻叩响。 “江兄弟,可否出来一敘?” 一道清朗之声传入屋內。 硬板床上,江重渊陡然睁开双眼。意识迅速復甦,他几乎瞬间便猜到了来者何人。 翻身而起,披上那件灰色练功服,他抬手推开了房门。 门外,林志远正含笑而立,身后左右,秦绍元与沈云卿並肩而立,两双眼睛灼灼地望著他。 “江兄弟,不请自来,还望莫怪。” 江重渊抬眼一扫,果然见到袁立与熊开山正立在玄字一號,二號房门口,静静望向这边。 院內其余几间房的门口,也有不少人倚门而立,儼然是一副等著看好戏的架势。 “呵……” 他心中冷笑一声,目光重新落回林志远身上:“林兄大清早的,不知有何指教?” 秦绍元见江重渊站在门口,竟无半分请他们入內之意,脸色顿时一沉。 区区一个暮云城来的俘虏,狗一般的东西,还真以为能跟他们称兄道弟,平起平坐了? 他眉头一拧,便要上前理论,却被一旁的沈云卿抬手拦住。 对方微微摇头,秦绍元只得生生压下火气,暂且忍耐。 林志远见江重渊这般不识趣,眼底亦掠过一丝不快:下品根骨的废物,搁在往日,他连正眼都懒得给一个。 但他很快便按下情绪。 这几日冷眼旁观下来,他发现暮云城这三人的小团体,隱隱以江重渊为首。 “罢了,为达目的,且忍他一忍。” 林志远敛去眼底不快,换上一副诚恳神色,抱拳笑道: “江兄,不知那日所提之事,考虑得如何了?” 江重渊眉梢微挑,自然明白他所指何事。 “抱歉,我並无出售龟灵丸的打算。” 见对方似还要开口,他索性把话直接说透: “至於理由?这玩意儿效果不错。就算药效有些浪费,能多一分益处,便是一分益处。” 他顿了顿,语气淡然:“至於钱財?眼下我还不太需要。” 江重渊一番话,將林志远堵得哑口无言,脸色一时难看至极。 而一旁的秦绍元,终是按捺不住了。 他大步上前,铁塔般的身形往江重渊面前一杵,居高临下地冷声道: “狗一样的东西,下品根骨的废材,还真给你脸了。” 他眯起眼,嘴角噙著一丝嗤笑: “怎么,真以为自己天赋异稟,被梅管事看上了?” “实话告诉你,雪府里有一道秘传真形图,每年都得拿人命去填……” 他又逼近一步,盯著江重渊那张毫无波澜的脸,狞笑出声: “你不过是个被拉去试功的倒霉鬼罢了,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 “识相的,乖乖把龟灵丸卖给我们,拿著银子去快活,好歹还能过上一个月逍遥日子。否则……” 他抬手,在自己脖颈间缓缓比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威胁之意,昭然若揭。 然而,面对秦绍元的威胁,江重渊脸上不见半分波澜。 “否则?” 他抬起双眸,直视近在咫尺的秦绍元,语气淡漠如常: “否则怎样?你还想教训我不成?” 话音落下的同时,他上前一步,与秦绍元几乎贴面而立,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你可以试试。” 短短四个字,犹如冰棱坠地。 秦绍元脸色骤变,胸膛中杀意翻涌,几乎压抑不住。 院內气氛,陡然凝固。 “不好——” 不远处的袁立与熊开山见状,脸色一变,当即大步赶来。 然而刚到门口,便被林志远与沈云卿拦住了去路。 对於江重渊这个不识抬举的泥腿子,林志远与沈云卿二人亦是心头窝火,自然乐得看秦绍元出手教训他一顿。 一时间,院內气氛剑拔弩张。 周云洪等人目不转睛地盯著场中情形,生怕错过这场好戏的任何一个瞬间。 “好好好!” 秦绍元双目圆睁,十指伸缩间,指节噼啪作响,杀意凛然。 “哼。” 江重渊嘴角扯出一抹不屑的冷笑,右手已不自觉化为剑指。 这几日修行下来,他清晰感知到身体正迅速恢復,那些潜藏在血肉深处的战斗本能,也在一点点復甦。 他早就想找个对手试试手,看看这具身体究竟藏著怎样的武学底蕴。 既然秦绍元自己撞上来,那便正好。 至於能不能贏? 自古艰难唯一死。他连死都经歷过了,还怕输? 重活一世,他要的是活得自在无拘,而不是像条狗一样摇尾乞怜。 更何况,他不信雪府投入这么多资源,会眼睁睁看著他们这些学徒轻易分出生死。 念头转动间,两人寸步不让,目光如刀锋相撞,在半空中迸出无形的火花。 第7章 蛰龙尚有潜渊时,何况人乎 就在两人杀意翻涌,即將出手的剎那—— “嗯?你们在做什么?” 一道温婉的声音,忽然落入院中。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梅晚晴不知何时已立在院子中央。 仍是那袭红衣,身姿窈窕,风韵依旧。 只是那双秋水般的美眸中,此刻罕见地带上了几分不悦。 眾人脸色齐变。 谁也未曾料到,梅晚晴会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现身。 房门纷纷打开,眾人迅速在院中集合。 便是正对峙著的江重渊与秦绍元,也不得不收敛气息,各自归位。 院內一时静默无声,落针可闻。 梅晚晴的目光缓缓扫过眾人,在江重渊与秦绍元脸上各自停留了一瞬,隨即沉声开口: “今日正好得空,便来考校一番你们这几日的修炼成果。都让我看看吧。” 此言一出,眾人心思各异。 有人失落,有人不忿,也有人暗自鬆了一口气。 但很快,他们便收敛心神,各自摆开蛰龙桩与隱凰桩的架势。 沉腰坐胯,凝神屏息,一时间院內人影林立,竟也有了几分渊渟岳峙的气象。 梅晚晴缓步穿行於眾人之间,一边走,一边隨口点拨著各人桩功的不足。 话音不紧不慢,却带著几分若有若无的意味: “你们同是府中学徒,我不希望在府內看到什么不愉快的场面……都记住了?” 眾人闻言,心头俱是一凛。 谁都听得出来,这是在敲打方才那场对峙。 “是,谨遵教习教诲!” 周云洪几人朗声应道,眼角余光瞥向林志远与江重渊两拨人,眼中掠过一丝幸灾乐祸。 林志远面色微沉,秦绍元更是直接黑了一张脸。 然而,在梅晚晴那道似有千斤的目光扫过时,两人终究是默默地垂下眼帘,不敢流露出一丝不满。 “果然,无论何处都自有规矩。在我等的价值被彻底榨乾之前,府里绝不会坐视我们自相残杀。” 江重渊的蛰龙桩愈站愈稳,愈站愈沉,脑海中念头却一刻未停。 “蛰龙尚有潜渊之时,何况人乎?” 就在这时,一缕熟悉的幽香沁入鼻端,紧接著,一道轻柔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 未等他有所反应,只觉周身数处要穴被一只素手轻轻拍中,道道劲力透体而入。 “嗯……” 江重渊身形微滯,隨即浑身骤然一轻,仿佛卸下了无形的重负。 他抬眸,眼前正是那袭红衣。 当即收敛心神,恭声应道:“多谢教习出手相助,谨遵教习教诲。” 方才梅晚晴那一掌,看似轻描淡写,实则直接將他体內因旧伤淤积的血块尽数拍散。 那些原身留下的旧伤,一直是他心头挥之不去的隱患。 直觉告诉他,若不彻底解决,再如何固本培源,也难以抵达真正的圆满之境。 而今日,却被她顺手化解。 她方才那番话,明面上是在敲打他,可从她口中说出,江重渊竟生不出半分反感: 反倒觉得,对方是真心实意在为他考量。 想到这里,他微微垂下目光:顶级魅魔的魅力,他有些遭不住了! 梅晚晴见状,唇角微微扬起一抹笑意。这般少年心性的反应,她见得多了。 隨后,她在院內又逗留了片刻,便转身离去。 待那袭红衣消失在院门口,林志远几人冷冷瞥了江重渊一眼,旋即向袁立与熊开山走去。 “袁兄,熊兄……” 林志远脸上掛起笑意,抱拳道:“不知我那日的提议,二位考虑得如何了?” 袁立瞥了一眼不远处的江重渊,隨手抹了把额上的汗,淡淡道: “不好意思,我也没有出售龟灵丸的打算。” 熊开山只顾埋头修习桩功,沉默良久,才闷声吐出三个字:“我也是。” 林志远脸色铁青,难看到了极点。今日简直是流年不利。一而再,再而三地被人驳了面子。 身后,沈云卿上前一步,双眼微眯,声音微微扬起,足以让院內每一个人听得清清楚楚: “是江重渊……让你们做的这个决定?”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袁、熊二人,隨即拔高音量: “你们出身寒门,怕是不知道梅教习为何收他入门吧?不过是为了让他试验一门秘传的真形图罢了。” 她唇角勾起一抹冷笑:“迄今为止,参悟那道真形图的人……全都死了。” 话音落下,她故意停顿片刻,才缓缓补上一句:“这其中,甚至包括数十名上品根骨的天骄。” 此言一出,院內顿时譁然一片。 眾人终於恍然,数日前梅晚晴收下江重渊时那番话,原来竟是这个意思。 一时间,无数道目光投向江重渊,怜悯者有之,幸灾乐祸者亦有之。 然而江重渊对此视若无睹,只是漠然地扫了眾人一眼。 察觉今日修习已至极限后,便缓缓收功,转身朝自己屋子走去。 “所以……” 沈云卿双眸微眯,目光落向袁立与熊开山,语气篤定而从容: “你们还觉得,一个身处绝境、自身难保的將死之人,会真心实意为你们考虑?会给出对你们有利的建议?” 她唇边噙著一抹自信的笑意,静待二人的回应。 她向来以美貌、智慧与口才自负。此番游说,她自信必然能教二人鬆口。 不料,袁立与熊开山只是淡淡瞟了她一眼,隨即各自收功,转身朝房间走去。 开玩笑,绝境? 出身暮云城的他们,还能不了解江重渊? 在那座城池里,所谓的绝境,那人不知趟过了多少回。 哪一次不是险死还生?可他还是安安稳稳地活到了现在。 更何况,比起林志远三人那副居高临下的姿態,江重渊至少从未將他们当成低人一等的螻蚁来俯视。 仅凭这一点,他们也愿意相信他的判断。二人头也不回地走远。 院內,数道戏謔的目光朝沈云卿投来。她脸色顿时涨红,满眼羞愤,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 时光匆匆,转眼又是一周过去。 清晨,薄雾未散,寒意仍在院中縈绕不去。 十一名学徒各自聚成小团体,依次在振武院內摆开桩功架势。 今日,正是梅晚晴定下的十日之约。 “这般悠閒又充实的日子,真好啊……” 江重渊一身灰色练功服,静静立在队伍末尾,架起蛰龙桩,百无聊赖地望向院外一株即將凋零的寒梅。 自从那日之后,林志远三人再未找过他麻烦。 只是,秦绍元时不时投来的那道阴冷目光,始终让他心底绷著一根弦。 他知道……这事,还没完。 而这数日之间,他的修炼也取得了极为喜人的进展。 在蛰龙桩与龟灵丸的双重加持下,他身姿愈发挺拔。 周身肌肉饱满却不显粗壮,整个人精力沛然,仿佛有使不完的劲。 而更让他意外的是,他终於发现了龟灵丸的又一大功用。 “龟灵丸竟能温养神意……这倒是始料未及。” 他心中微动,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勾起。 龟灵丸蕴养气血的功效,眾人初时便已察觉。 然而,这温养神意的能力,却唯有在日积月累、药力充足的情况下,方能渐渐显现出来。 “如此大手笔,该说……不愧是城主大人吗?” 江重渊此刻对那位尚未谋面的城主大人,不禁有了一丝兴趣。 然而,即便到了此刻,其他人显然仍未察觉这层奥妙。 否则,可以想见的是,周云洪等人绝不会与林志远三人善罢甘休。 如今眾人对武学第一重门槛【灵台】,皆是有了初步认识: 唯有將精神蕴养至一定程度,方能照入泥丸,勘破灵台。 固本培源阶段,看似锤炼的是气血,实则是在借气血之壮,涵养神意之凝。 精足,则神满! 一切,都是在为勘破灵台做准备。 由此可知,能够温养神意的龟灵丸,究竟是何等珍贵! 而眾人明面上所能感知到的药力,恐怕只是其中最不值钱的部分罢了。 事实上,江重渊当初还有一个最重要的考量,並未向袁立二人言明。 “若龟灵丸当真药效如此充裕,府里何必提供双倍份额?” 他心中冷笑不止:“真当城主大人是慷慨大方、挥金如土的主儿?” 对於周云洪几人上当受骗,他没有半分怜悯。 那些寒门子弟趾高气扬,这些平民出身之人又每每幸灾乐祸。 两副嘴脸,他早已看得生厌。 而经过这几日的修炼,他隱隱察觉到一层瓶颈正在逼近。 在无法遍察周身气血的情况下,一味蛮横地固本培源,恐怕已到了极限。 而让他既喜又忧的是,眼底那道光幕愈发亮了起来……儼然有了重新復甦的跡象。 喜的是,锤炼气血果然能为【星官】充能;忧的是,眼下他又陷入了瓶颈,寸步难行。 “但愿今日,梅教习能带来些惊喜吧。”他心中不禁对梅晚晴的到来生出几分期待。 “吱呀——” 半刻钟后,院门缓缓打开。 梅晚晴的身影,再次出现在眾人眼前。 柔美的面容上依旧掛著淡淡笑意,一袭紫色长裙勾勒出她凹凸有致的身形,更添几分美艷与端庄。 “很好,看来这十天,你们都没有荒废。” 梅晚晴绕著眾人缓缓走了一圈,看著眾人颇具神韵的桩功,脸上绽放出明媚的笑意。 她迎上那一双双满含期待的目光,不禁莞尔:“如今,你们確实有资格开始接触真形图了。” 隨即,她轻轻一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你们可知,府內秘传的真形图,都有哪些?” 第8章 武序之外,皆为外道 院內眾人一时间不由得面面相覷。 他们能知道“真形图”这三个字,已是这些日子閒谈时互相打听才得来的消息。 至於府內究竟藏著哪些传承,又岂是他们这些出身寒微,初来乍到之人有资格知晓的? “教习,我知晓。” 这时,林志远面带笑容,朗声开口。 待梅晚晴含笑看来,他便如得了令一般,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 “府內底蕴深厚,共有四道真形图传承。” “其中前三道分別是:【雪隱灵狐图】,【雷犼擎天图】,【青猿弄藤图】……” 说到这里,他目光一斜,瞥了眼站在后方的江重渊,话音微微一顿: “至於第四道真形图传承,一直是个秘密,外界鲜有人知。” 话音落下,眾人不约而同地將目光投向队伍末尾的江重渊,眼神中满是怜悯。 经过数日前与林志远三人的对峙,他这个“试验品”的身份,如今已是人尽皆知。 江重渊却恍若未觉,只是看向林志远的眼神,愈发深邃了几分。 “这傢伙的行事作风,倒是和前世某些人挺像。” 无论林志远人品如何,他出身寒门所积累的武学底蕴,確实远非常人能及。 此刻,眾人看向他的目光中,已满是嘆服。 “就是这种感觉……” 万眾瞩目之下,林志远不由得志得意满,嘴角微微上扬。 他父亲不仅从小教他打熬筋骨之法,更传授他为人处世之道: 面对强者,当伏低做小;面对弱者,则恩威並施。 如此,日后行事方能愈发顺遂。 而他也一直將父亲的教诲奉为圭臬。 他相信,隨著自己逐步展露实力与底蕴,这帮泥腿子早晚会对自己言听计从。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偷偷將目光投向梅晚晴…… 但很快,他便垂下眼帘。 “忍住……忍住……” 他在心中暗暗发狠: “你早晚会成为我的……胯下玩物。” 梅晚晴似是对林志远那道略带侵略的目光毫无所察,依旧含笑望著眾人: “不错,府內拥有四道真形图传承,堪称霜月城之最。” 她眉眼微弯,语气中透出几分自傲,將三道真形图娓娓道来: “【雪隱灵狐图】適合女子修行;【雷犼擎天图】根骨刚猛者得之如虎添翼;【青猿弄藤图】则更契合根骨灵巧之人。” 她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眾人: “你们如今固本培源已有小成,可以开始感悟真形图神意,以此推动气血运行,为勘破灵台做准备。” 至於那第四道真形图……她只字未提。 而早已对此有所耳闻的眾人,也很识趣地没有追问。 他们在得知其余三道真形图传承的信息时,脸上已是露出掩饰不住的惊喜之色。 人群末尾,江重渊嘴角亦是不自觉地浮起一丝笑意。 天知道,他方才还在为修为停滯而暗自烦忧,转眼便有了解决之道。 “梅教习……你可真是及时雨啊。” 江重渊望著那道风姿绰约的身影,心中不由发出一声由衷的感嘆。 “接下来,你们可以根据自己的根骨,选择適合的真形图。若有不清楚之处,或是不知如何抉择的,我会一一提点。” 说到这里,梅晚晴抬眼扫过眾人,语气陡然郑重了几分: “不过,感悟真形图的机会,並非无限。” 她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凝重: “接下来的二十天,你们每人有十次观摩真形图的机会。” “十次机会用尽,若仍无法勘破灵台……” 她顿了顿,缓缓吐出最后几个字: “便只能离开雪府了。” 话音落地,眾人心头俱是一沉。 江重渊心中愈发没底,方才有多兴奋,此刻便有多无奈。 此刻,一个极为严峻的问题浮上心头: 这玩意儿,是看一次就可能送命?还是只有到准备突破【灵台】时,危机才会真正降临? “【星官】如今充能充到一半就瘫了,半点作用都起不了。真形图又是个烫手山芋……” “参悟不是,不参悟也不是。” 他心中苦笑,如今的处境儼然是进退两难。 参悟真形图,生死难料;不参悟,修行卡死,【星官】无法復甦。 而没有【星官】窥探命数,指引前路,他照样是九死一生。 一根筋,两头堵。 “算了,待会儿问问教习吧。” 江重渊果断选择了场外求助。 很快,眾人纷纷收功,从林志远开始,依次上前向梅晚晴道出自己心仪的真形图。 “雷犼、灵狐、雷犼……” 江重渊盯著林志远、沈云卿、秦绍元几人的口型,默默读出他们的选择。 “奔雷手林长峰?这林志远进入雪府,怕是早就衝著【雷犼擎天图】来的。” 他心中暗忖。 不多时,袁立与熊开山看了江重渊一眼,旋即果断选择了【青猿弄藤图】与【雷犼擎天图】。 就在这时,谢昭、谢昀二人领著十名小廝进入院中,依次引领著眾人向外走去。 转眼间,院中便只剩下江重渊与梅晚晴两人。 江重渊望著眼前眼带戏謔的梅晚晴,迟疑片刻,斟酌著语气开口: “梅教习,敢问这观摩真形图……可有性命之忧?” 梅晚晴闻言,嘴角微微一勾,眼中戏謔之色更浓。 “噗嗤——” 隨即,她竟是忍不住掩嘴轻笑,娇躯微颤。那一瞬间的风情,直让江重渊心湖骤起波澜。 “不得了,不得了……空即是色,色即是空……” 他急忙收敛心神,开始临时抱佛脚,默念起清心咒来。 梅晚晴瞧著他这副故作镇定的模样,笑意愈发浓了。 良久,她才止住笑,缓缓开口: “怎么?怕了?” 她语带打趣,“不是『死生有命,不吝一搏』吗?” 江重渊知她是在调侃自己,不由苦笑摇头:“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他拱手一礼:“还望教习指点一二。” 梅晚晴闻言,笑意不减,柔声道: “参悟【太白剑歌】,的確是九死一生之路。” 她望向江重渊,却见他面容依旧波澜不惊,心中不禁有些失望。 但她还是继续道:“不过,那是在准备破开泥丸,勘破【灵台】时才会有的危机。” 江重渊任由她打趣,心头却已开始盘算起来: 《太白剑歌》?这便是自己要参悟的真形图么? 不过,暂时没有性命之忧便好,至少给自己留出了筹谋的时间。 这时,梅晚晴绕著他转了两圈,眼中满是促狭的笑意: “不过,你现在最该担心的,是……” 她故意顿了顿,才悠悠道: “以你的悟性,能不能从中悟得真意?” 江重渊闻言一怔,抬头疑惑道: “什么意思?这玩意儿对悟性要求很高?” 梅晚晴双手抱胸,江重渊只觉眼前一阵波澜起伏。 隨即,便见她右手食指轻点红唇,露出一抹意味莫名的笑意: “怎么说呢……应该说那些人是运气好呢,还是天赋差呢?” 她微微俯身,凑近江重渊,笑眯眯地道: “参悟过《太白剑歌》的人,十有八九因悟性太差,连门槛都没能踏进去,最后一无所获。” 话音一顿,她目光陡然沉下,直直盯著江重渊的双眼: “然而,那些能够有所领悟的天之骄子……” 她一字一顿,肃然道: “最后皆是落得个【灵台】碎裂的下场!” 江重渊闻言,瞳孔骤然一缩。 他虽不知【灵台】碎裂代表什么,但想必定然不是什么好下场。 但他很快便恢復了平静,神色如常地抱拳道: “无妨。那便请教习准我观摩《太白剑歌》。” 他躬身一礼,目光坦荡地与梅晚晴对视。 事到如今,他其实並无选择的余地。 但与其等对方开口,不如自己主动请缨……或许还能博得几分好感。 二人便这般对视良久。 终於,梅晚晴嘴角微微一勾,紫裙翻飞间已是转身离去: “那就跟我来吧。正好,还有些事情要交代你。” 江重渊快步跟上,心中却不由泛起一丝讶异: 没想到,梅晚晴竟会亲自带他过去。 二人穿过院子,沿著一条青石小巷,朝雪府东北方向而去。 无论是之前在府邸內“搬砖”,还是后来在振武院练武,江重渊的生存环境都极为封闭。 直至今日,他才真正有机会细细打量这座府邸的景致。 青石巷走到尽头,一堵粉墙横亘眼前,墙正中开著一道月洞门。 门框以汉白玉雕成,上刻缠枝莲花,简朴中透著雅致。 迈过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片紫竹林。 竹高皆两三丈,粗细如儿臂,竹竿呈暗紫色,竹叶青中带紫,密密层层,遮天蔽日。 林中小径曲折幽深,以碎石铺成,宽仅三尺,仅容一人通过。 两人一前一后,踏著碎石小径徐徐而行。 “此次观摩真形图,你要牢记一点……《太白剑歌》乃是外道传承。” “无论参悟过程中是否有所收穫,都不得对外透露丝毫。” 竹叶沙沙作响,走在前方的梅晚晴忽然开口。 紧隨其后的江重渊闻言一怔,微微抬头,望向那道窈窕的背影: “敢问教习……何为外道?” 紫色身影突然顿住脚步。 微风拂过,裙摆轻轻扬起。 半晌,她才缓缓开口: “武序之外,皆为外道。” 第9章 阴阳序,十神图 话音落下,她已是继续向前走去。 江重渊神色一凝,默默將“外道”二字牢牢记在心中,隨即快步跟上。 二人穿过紫竹林,迈过渡月桥,又穿过一片梅林,终於来到一道青色崖壁前。 崖壁高约五六丈,如一道屏风矗立眼前。壁面光滑如镜,不见一株杂草藤萝。 壁下有一道石门,与崖壁浑然同色,若不细看,几乎分辨不出。 门高丈二,宽六尺,两扇石门紧闭。门环是两只青铜狴犴,怒目圆睁,栩栩如生。 门楣上,刻著三个古篆大字: “真形阁”。 字涂硃砂,在青灰崖壁的映衬下,分外醒目。 梅晚晴在石门前站定,忽然转过身来,笑吟吟地问道: “大胤律,修炼外道邪术者,当斩……怎么,你就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 江重渊刚稳住身形,闻言顿时愣住: “嗯?这又是哪条大胤律?我不知道啊?” 他一脸无奈,小心翼翼地试探著开口: “不知教习……有何教我?” “哈哈哈……” 梅晚晴见状,双手捧腹,笑得花枝乱颤: “逗你玩呢。《太白剑歌》虽是当年阴阳序横行天下的【十神图】之一,但终究未入序列之內。” 她收起笑意,语气淡淡: “这等传承,算不得什么大不了的事。” 江重渊望著眼前难得流露出小女儿姿態的梅晚晴,一时有些无语。 嚇他一跳。他虽说是债多了不愁,可也不想天天有什么把柄被人捏在手里。 “不过,这所谓的『阴阳序』,便是外道之一?还有……” 他目光微凝,打量著眼前与平日判若两人的梅晚晴,若有所思。 她该不会是遇到什么事了吧? 而此刻,梅晚晴忽然轻嘆一声,上前一步,素手按在江重渊肩上,神色肃然: “但是,你要记住,外道邪术虽不像武序那般需要破锁晋位,看似能轻易获得种种强大能力……” “但与此同时,也意味著要付出难以想像的惨痛代价。” 她目光直视江重渊,一字一句道: “所以,无论出於何种考虑,永远不要沾染外道邪术……知道吗?” 江重渊望著她郑重的神色,默默消化著这番话中的信息,隨即缓缓点头: “谨遵教习教诲。” 梅晚晴欣慰地点了点头。对於这个稳重內敛的学徒,她还是很满意的。 “若是根骨再好一些,便好了。” 她心中不禁暗嘆一声。 隨即又自嘲地笑了笑,最近压力愈发大了,竟也开始做起这些不切实际的妄想来。 她敛去杂念,径直走向石门。 从怀中取出一块金边黑纹令牌,嵌入石门正中的凹槽。 “轰隆隆——” 伴隨著一阵沉闷的巨响,石门向著內侧缓缓洞开。 “进去吧。” 梅晚晴恢復了往日的端庄,望著江重渊微微一笑: “欲要显化灵台,需要感悟真形图之神意,藉此涤盪泥丸宫內的混沌迷雾……別让我失望!” 江重渊將这些要点记在心中,隨即望了一眼门內隱现的微光,朝梅晚晴躬身一礼,转身大步迈入其中。 “轰隆隆——” 石门在身后缓缓合拢,江重渊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之中。 “呼——” 微风拂过,一道灰袍身影悄然出现在梅晚晴身旁,正是孙长寿。 “那小子进去了?” 孙长寿眯著那双小眼睛,胖脸上带著几分玩味: “先前你不是不看好他么?怎么如今又这般上心?” “哎……” 梅晚晴望著石门方向,长长地嘆了口气,隨即摇头苦笑: “许是最近的事情,让我变得有些多愁善感了吧。” 她转身看向孙长寿,语气变得有些飘忽: “不知为何,看著这小傢伙沉稳低调地修行,明知前路无望,却仍不惜一搏的姿態……” 她顿了顿,唇角浮起一丝自嘲的笑意: “就忍不住想帮他一把。” 孙长寿沉默片刻,望著梅晚晴略显萧瑟的神情,沉声道: “你在为孔昭先那老东西的事烦心?” 他冷哼一声: “那老傢伙向城主大人提出想纳你为妾,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既能断大人一臂,又能为家族添一强大战力,还能白得一个美人。一举三得,想得倒是挺美。” 他目光一凝,语气斩钉截铁: “放心,城主大人定不会答应的。” 梅晚晴白了他一眼,抬手捋了捋耳边的青丝,苦笑道: “孔家联合三大家族、五大帮派,几乎把霜月城的黑白两道都攥在了手里。” “便是明面上超然的望月书院,也早不知被渗透成什么样子了。” 她嘴唇紧抿,难得露出一丝柔弱之態: “我只是担心……雪大人面对这铁桶一般的霜月城,怕是无从下手啊。” 孙长寿闻言,想到霜月城如今的局势,脸上一直掛著的笑意也缓缓敛去。 但很快,他便打起精神,挑了挑眉: “我相信雪大人定能处理好这一切。” 隨即,他看向梅晚晴,朝石门方向努了努嘴: “所以我们更得加把劲,帮大人多培养几个得力干將,也好缓解缓解眼下的局势啊。” 他顿了顿,语气认真了几分: “其他真形图不过是以形传神,而《太白剑歌》作为【十神图】之一,可是实打实的五感通神。” 他眯起眼,望向那扇紧闭的石门: “这小子若是真有机缘,將来……未必不能成为大人的左膀右臂。” 梅晚晴看著他那一本正经的滑稽模样,不禁低头失笑。 只是,两人眼中的神采,都颇为黯淡。 其他三道真形图,或许还能有所期待。可这门《太白剑歌》…… 他们心中,却是一丝希望都不抱。 如今,不过是死马当活马医罢了。 毕竟,他们早已亲眼见证过,太多所谓的天之骄子,陨落在这道石门之內。 …… 而此刻,石门之內,江重渊正沿著洞穴,循著那丝微弱的光亮缓缓前行。 “不过是武学第一道门槛,竟已如此玄奥……”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中暗自思忖: “那传说中的武序之锁,又该是何等恐怖的存在?” 据他所知,武学乃是人族自蛮荒时代与天爭命,一步步发展而来的。 按常理推想,最初的武学应当更为蛮横粗獷,充满暴力与野性的美感。 而不是如现在这般,一开始便要勘破精神之秘。 这等涉及神意的境界,按理说应是武学发展到后期才会出现的產物。 可如今,它却成了横亘在无数武者面前的第一道高墙,將不知多少人拦在了门槛之外。 大胤如今阶级森严如网,平民毫无翻身之机: 贵血垄断武学知识固然是一方面,但这般高得离谱的武学门槛,也必是重要原因之一。 如此不循常理的武学发展路径,確实令他有些费解。 “呵,罢了。” 他自嘲一笑,摇了摇头。 “存在即合理。如今我自己尚且朝不保夕,想那么多作甚。” 他敛去杂念,继续迈步前行。 约莫走出数百米后,眼前陡然开阔,一个房间大小的石室赫然出现在面前。 穹顶呈拱形,一颗颗拳头大小的夜明珠镶嵌其上,將整个空间映照得恍如白昼。 “狗大户……” 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都是穷光蛋一个的江重渊,抬头瞥了一眼那满穹顶的夜明珠,忍不住口吐芬芳。 隨即,他的目光向前投去。 只见石室尽头,洞壁齐整如削,上面悬掛著一幅画卷: 纵六尺,横三尺。 画中,山河纵横,白云漫天。 一柄寒光四射的长剑贯穿云层,皎皎如云中之龙,傲视苍生。 微光映照下,画中云痕、山河、草木……仿佛尽数化作剑光,纵横天地,凌厉无匹。 “这……便是《太白剑歌》么?” 江重渊低声喃喃,目光略有些迷离地凝视著眼前的画作。 他缓缓上前,在距离画卷一丈外的蒲团上盘膝坐下。 艾草的清香自蒲团中裊裊飘入鼻端,他只觉精神愈发敏锐,不知不觉间,双眼已彻底凝在那三尺青锋之上。 “嗡嗡嗡——” 无数剑鸣声骤然响起,仿佛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 江重渊只觉周身寒意四溢,鼻间一缕清凉之气直贯而入,口中竟隱隱泛起一丝腥甜。 “轰隆隆——” 就在这时,一声闷雷般的巨响,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开。 “糟糕——” 他的意识,陡然变得恍惚起来。 第10章 九歌歌尽处,飞剑斩黄泉 江重渊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待回过神来,已是置身於一片陌生的天地。 他抬眼望去,瞳孔骤然一缩。 天际碧蓝无垠,白云舒捲,而他此刻,正立身於云端之上。 垂眸俯瞰,但见山峦起伏,川河纵横,金黄遍野,秋意盎然。 “嗡——” 就在这时,那道熟悉的剑鸣声再度响起。 江重渊循声望去,只见一柄长剑直插入云,唯有灿金色的剑柄露出云层之外。 他踩著浮云,不由自主地朝那长剑走去。待行至近前,他缓缓伸出手,握住了那冰凉的剑柄。 长剑被缓缓抽出。 江重渊凝神望去,只见剑身渐生寒光: 初时如晨星微明,渐亮如满月当空,最终天地为之生辉,芒焰烁目,不可逼视。 “嗡嗡嗡——” 光芒盛极之时,隱隱有歌声自剑中传来。 歌声苍凉旷远,不似人间曲调,一字一句,皆是剑诀真意,直叩心扉。 歌至酣处,万剑齐鸣。 金铁交加之声如松涛,如海啸,迴荡於天地之间,久久不绝。 鸣声激越之际,他鼻端似是嗅到一股金铁的清冷之气扑面而来。 那气息混以午夜露水之清、黎明霜雪之寒,直透肺腑。 肌肤如被无形剑风拂过: 初时如春风拂面,轻柔温润;渐如秋风肃杀,寒意渐浓; 最终,周身毛孔如被针芒所刺,每一寸肌肤都在颤慄。 而后舌底生津,津液入喉。其味先涩后甘,涩如青铁,甘如寒泉,久久不散。 江重渊心中骇然。 他分明站著未动,周身五感,却已尽数被这柄青锋所控。 终於,那无尽的剑鸣在他耳边凝成清晰可辨的歌吟: “太白在天,庚金在渊。铸剑为骨,炼气为弦。一歌天清,再歌地寧。三歌人寂,四歌剑鸣。” “五歌星移,六歌斗转。七歌阴阳判,八歌五行全。九歌歌尽处,飞剑斩黄泉。” 剑歌方歇,江重渊只觉眉心三寸处一阵剧痛袭来。 隨即,那混沌幽暗的泥丸宫中,一道剑痕悄然浮现。 剑痕渐次勾勒,最终凝成一柄古拙长剑。 剑柄灿金,剑长三尺,青锋尽敛,悬於虚空。无鞘无饰,通体一色,恍若古潭寒水凝结而成。 而就在长剑勾勒完成的剎那,一道璀璨光柱骤然贯通天地。 江重渊只隱约瞥见一片浩瀚星河,下一瞬,整个人已豁然惊醒。 “呼……呼……呼……” 石室內,他瘫坐在蒲团之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额头已是大汗淋漓,后背衣衫尽湿。 “这就是……太白剑歌?” 他抬眸扫了一眼壁上那幅画作,那种五感尽被掌控的感觉,仍让他心有余悸。 “真形图传承……都这么嚇人么?” “算了,还是先回去歇歇吧。” 此刻他只觉浑身疲惫,勉强撑起身子,踉蹌著向外走去。 “咦——” 然而,才迈出几步,他便惊喜地顿住了脚步。 原先已逐渐停滯的气血流速,此刻竟再次开始加速运转。 固本培源,本就是借桩功引导体內气血运行,冲刷周身经络臟腑的过程。 此前数日,他凭藉原身打下的底子,加上龟灵丸的辅助,已將那层气血锤炼到了进无可进的境地。 而如今,他感应著体內重新奔涌的气血,嘴角不禁浮起一丝笑意。 那层瓶颈,破了。 “真形图,果然名不虚传!这一趟,確是不虚此行。” 江重渊扶著石壁,一步一步缓缓向外挪去,苍白的脸上却掛著一丝笑意。 “轰隆隆——” 洞府內的机关被按下,石门再次缓缓洞开。 梅晚晴与孙长寿闻声骤然回头,两双眼睛齐刷刷投了过来。 然而,当看到江重渊踉蹌而出,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时,二人心中不约而同地掠过一丝失望。 虽然本就不曾抱什么希望,可真见到这般结局,还是难以坦然接受。 孙长寿望著踉蹌走来的江重渊,终是长长地嘆了口气。 待他走到跟前,孙长寿伸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无奈道: “你小子啊……心比天高,命比纸薄。往后跟著我混吧,小心点躲著那些个大象腿,好歹也能在这世道苟活。” 梅晚晴心中虽也失落,俏脸上却仍是浮现出温柔的笑意: “没什么感觉也正常。不少天骄第一次尝试,都是这般。你……可以多试几次。” 然而,她没有说出口的是: 即便是那些第一次便能迅速入门的,最终的下场依然惨烈,更何况是那些尝试多次方能入门的? 她那双美眸中掠过一丝犹豫,隨即抬眸看向江重渊,柔声道: “当然,你也可以选择放弃……” 她微微一顿,声音愈发轻柔: “这或许,是最好的选择。” 孙长寿闻言双眼微眯,惊讶地看向身旁这位故友。 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总是以城主大人利益为先的梅晚晴,竟也会心软吗? 江重渊此刻才彻底从《太白剑歌》的余韵中回过神来。 他有些疑惑地看了看孙长寿,这个向来事必躬亲的大忙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隨即,他略显茫然地望向梅晚晴: “什么没感觉?为什么要放弃?” 他困惑地歪了歪头: “我感觉……挺好的啊。”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著几分心有余悸: “虽然五感被彻底控制的感觉,確实……不太好。” 说到最后,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仿佛那剑意仍盘踞在喉间。 话音落下,江重渊只觉肩膀骤然一紧。 孙长寿已是一脸惊喜地抓住他,胖脸上满是激动之色: “五感?你体悟到《太白剑歌》真意了?五感俱通?” 梅晚晴虽没有孙长寿这般失態,但一张俏脸也微微泛红。 那双美眸灼灼地望著江重渊,眸中仿佛燃起了什么。 江重渊本就疲惫不堪,此刻被孙长寿这般拼命摇晃,只觉浑身都要散架了。 他轻轻推了推孙长寿的手,无奈道: “孙管事,您悠著点儿……” 孙长寿这才意识到自己过於激动,訕訕鬆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只是那双小眼睛,仍是一眨不眨地盯著江重渊,生怕漏掉他接下来说的每一个字。 江重渊迎上两人那满是期待的目光,挑了挑眉,云淡风轻地应道: “嗯,参悟之时,我恍若进入了图中天地……五感尽被那柄长剑所控。”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双眉之间,沉声道: “最后,一道光照入此处,在里头勾勒出了一柄三尺青锋。” 孙长寿闻言,不由与梅晚晴对视一眼。两人眼中,皆是掩不住的惊喜之色。 “《太白剑歌》虽號称五感通神,可一般人参悟,便是连观其形都一无所得;优秀者也不过得其五感之二三……” 梅晚晴直直地盯著江重渊,美眸中欣赏之色愈发浓烈: “而能五感俱通者……” 她微微一顿,一字一顿道: “你是第三人。” 孙长寿则是围著江重渊转了两圈,嘴里“嘖嘖”声不绝於耳。 “我就说嘛……你小子能在云梦书院闹出那么大的动静,怎么会是个纯粹的废材!” 他背负双手,颇为自得地点了点头: “看来,你这根骨里那一丝龙腾之韵,怕是直接点在了悟性上。” 说罢,他脸上笑意逐渐浮夸起来,显然对自己的这番推断颇为满意。 江重渊见二人这般反应,心知自己这回怕是真有不俗表现。 他心中一动,当即敛去笑意,换上一副谦卑神情,朝二人躬身一礼: “两位管事,既然在下还算有些可造之处……不知可否资助一点资源?” 他抬眸微微一瞥,见二人似是有些愣神,便又深深一躬: “在下身为阶下之囚,身无分文,常感修行之路举步维艰。他日但有所成……”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诚恳: “必涌泉相报。” 至於將来做不做得到,要不要做……那是將来的事,先把承诺拋出去再说。 这个时候不拉点投资,他这武学生涯,简直就是地狱模式啊。 第11章 百序爭鸣,诸道竞辉 孙长寿双眼微微眯起,上下打量著眼前这个顺杆就往上爬的后生,不禁伸手摸了摸肥厚的下巴: “你小子……看不出来还挺鸡贼啊!” 梅晚晴闻言,亦是以手掩唇,轻轻笑了起来。 江重渊保持著躬身的姿势不变,脸上满是诚恳,纹丝不动。 “罢了罢了,看你顺眼,大不了就当打水漂了。” 孙长寿摇了摇头,伸手入怀,取出一个玉瓶。 江重渊余光一瞥,立马直起身来,嬉皮笑脸地伸手接过。 “观摩《太白剑歌》后,你气血修炼会更为顺遂,对龟灵丸的需求怕是要比一般人更大。” 孙长寿一边颇为不舍地鬆开手,一边嘴上却说得极为大气: “这一瓶龟灵丸是一个月的份额,便当做是我给你的奖励吧。” 江重渊一把將玉瓶收入怀中,隨即眼巴巴地望向梅晚晴。 梅晚晴瞧著他这副小狗討食般的模样,心中不由一软。 她微微一笑,素手一翻,掌心已托著一只同样的玉瓶。 “谢谢教习!” 江重渊喜笑顏开地接过,心中很是满意。 不管是用来自个儿修炼,还是给【星官】充能,这下都有了保障。 然而,梅晚晴却並未就此停手。 她再次递过来一只荷包,带著淡淡桂花香气。 “这里有一百两银子。你平日出府,可添置些物件。” 江重渊欣喜接过,心中不禁感嘆: “还是梅教习会疼人啊!” 念罢,他斜眼瞥了瞥一旁的孙长寿,眼神里明明白白写著几分嫌弃。 孙长寿见他这副贼眉鼠眼的模样,不由大怒,抬脚就朝他屁股上踹去: “你这臭小子……见色忘义,得寸进尺是吧!我告诉你,这鬼门关你还没跨过去呢,赶紧滚回去修炼!” 江重渊“哎呦”一声,踉蹌著向前衝出几步,勉强稳住身形。 他尷尬地笑了笑,回身朝二人躬身抱拳,这才顺著原路匆匆离去。 “这小子……” 看著江重渊的背影消失在竹林深处,孙长寿不禁喃喃自语: “希望他能顺利勘破灵台,踏入武学之门吧。” 梅晚晴含笑望著二人嬉闹,此刻闻言,亦是轻轻点了点头。 不知为何,她的心情,忽然明朗了许多。 …… “江哥,你回来了?” 江重渊刚踏进振武院,便见袁立正站在他房门外,朝著他兴奋地挥手招呼。 一旁的熊开山依旧是那副闷葫芦模样,只是看到江重渊出现,眼中也明显亮了几分。 “嗯。你们倒是挺快。” 江重渊微微挑眉,走上前去推开房门,將二人让了进来。 屋內陈设简陋,二人也不见外,隨意地倚在窗沿两侧。 江重渊给二人倒茶的工夫,两人已迫不及待地將各自的经歷尽数道出。 原来,他们去的也是“真形阁”,只是此真形阁非彼真形阁。 那处只供奉著三道真形图传承:【雪隱灵狐图】,【雷犼擎天图】,【青猿弄藤图】。 听二人描述,江重渊意识到,那地方也在雪府东北角,离他所去的那面崖壁,想来並不算远。 “誒——” 他忽然想起梅晚晴那番话,不由好奇地问道: “你们可知道……外道邪术?” 此言一出,袁立与熊开山皆是一愣,隨即一脸怪异地看向他。 “嗯?怎么了?” 江重渊眉头微皱。 袁立將手中茶水一饮而尽,迟疑片刻,方才缓缓开口: “江哥……你忘了?” 他顿了顿,语气有些复杂: “当初你被羽家构陷,罪名便是……私藏外道邪术。这才被充入幽冥卫的。” 一旁的熊开山也沉声补充道: “这件事,当时在暮云城闹得沸沸扬扬。所有人都说,羽家蛮横霸道,简直是一手遮天。” 江重渊垂下眼眸,端起桌上的茶水轻抿一口,藉以掩饰眼底泛起的波澜。 看来,原身给他留下的烂摊子,还真不少。 片刻后,他抬起头来,神色已恢復如常,若无其事地笑道: “我是想多了解一些关於外道邪术的事。你们可有所知?” 袁立与熊开山闻言,这才露出恍然之色。 袁立思索片刻,沉声道: “外道邪术在大胤百邦之中,向来是大忌。按大胤律,修炼外道邪术者……当斩!” 他顿了顿,脸上浮现出一丝嘲讽之色: “当然,这些都已经是老黄历了。数年前,还时不时有修炼外道邪术者不满贵血统治,闹出些动静。” 他双手枕在脑后,往窗沿上一靠,冷笑一声: “可如今,真正的外道邪术,早已被那些贵血垄断得差不多了。他们对外道邪术那些纷繁诡异的能力,早就覬覦已久。” 他偏过头,望向窗外: “虽然忌惮修炼代价,他们不敢亲自上手……但豢养一群人修炼,却是完全没有问题。” 江重渊闻言心中微微一动,却没有丝毫惊奇。 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事,放之四海而皆准。 原身能被构陷,说到底,不过是背景不够硬罢了。 “关於外道邪术……” 这时,一旁默默佇立的熊开山忽然开口: “我倒是曾在古籍中见过一些记载。” 江重渊与袁立齐齐將好奇的目光投了过去。 “传言,中古之时,百序爭鸣,诸道竞辉……无数天骄横空出世,各领风骚。” 熊开山凝望著窗外,声音低沉: “然而,近古之时,一场席捲天地的大战爆发……” 他顿了顿,继续补充道: “此后,诸序尽遭贬斥,唯武序独尊。诸序修炼之道,尽数被斥为……外道邪术。” 隨著这中古秘辛自熊开山口中缓缓道出,江重渊与袁立二人皆陷入深深的震动之中。 “百序爭鸣?怎么跟前世的百家爭鸣这般相似?” 江重渊心中涌起一丝奇异的联想。 “还有,梅晚晴之前说过,《太白剑歌》乃是阴阳序【十神图】之一……” 他目光微凝。 “阴阳序……阴阳家……” 一个念头悄然浮现。 “诸序尽遭贬斥……那岂不是说,那场大战,武序笑到了最后?” 无数思绪在脑海中翻涌。 他抬起头,看向熊开山那高大的背影,眼中掠过一丝异色。 这等秘辛,他是怎么知道的? 袁立显然看出了江重渊的疑惑,隨手拍了拍一旁的熊开山,笑嘻嘻道: “这小子一直吹嘘祖上乃是大胤开国柱石。如今虽然没落得不成样子,但知道些许秘辛,何足道哉!” 他隨意地挥了挥手,那模样,分明是在调侃熊开山。 熊开山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却也没有辩解。 江重渊闻言,倒是有几分惊讶。 他跟熊开山不算太熟,但这段时日接触下来,知道他不是那种喜欢吹嘘的性子。 不过,无论真假,他对外道的兴趣,倒是越来越浓了。 …… 时光匆匆,两周时间一晃而过。 这段时日,每隔两天,梅晚晴便会带他参悟一次《太白剑歌》。 他彻底沉浸在那酣畅淋漓的修炼快感中,不可自拔。 自参悟真形图后,那曾停滯的气血再次奔腾提速。 他从一日三练,加到一日六练,到最后……已是变成了一日九练。 如此疯狂的修炼节奏,让林志远三人直接认定:他这是自知死路一条,在做最后的疯狂。 但只有江重渊自己清楚,这段时间他的进步究竟有多大。 隨著参悟真形图的次数越来越多,他对自身气血的感应愈发清晰,对蛰龙桩的掌控也愈发精微。 梅晚晴当初的提醒,不过是因眾人无法把控修炼边界而给出的粗略规范。 而如今的他,显然已能精细地掌控修炼的节奏。每每身体逼近极限,他便適时收功,绝不多贪一分。 至於龟灵丸的消耗,也从最初的一日一颗,渐渐变成一日两颗、三颗…… 直到如今,已是一日四颗。 愈发清晰的气血感应,愈发强大的药力消化能力,让他的气血一日比一日旺盛,锻炼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整个人行走坐臥之间,竟隱隱透出一股火炉般的炽烈气息。 然而,在这看似一切顺遂的表象之下,江重渊心中却始终有一根刺,如鯁在喉。 “泥丸悬剑……” 他盘膝坐在床上,感应著眉心深处那缕若有若无的悸动,喃喃自语: “是索命之剑,还是斩妄之锋?” 自从第一次参悟真形图,泥丸宫中勾勒出那柄三尺长剑后,之后的每一次参悟,那剑光竟逐渐衍化出浩瀚星河。 隨著参悟次数渐增,五宫二十八宿逐渐成形,星河愈发完整。 那长剑的剑光,恍若启明星芒,引动漫天星光垂落而下。 然而,与此同时,越发可怖的锋锐之气充斥著泥丸宫,让江重渊时刻生出一股如芒在背,命悬一线的殞命之感。 “蕴剑锋,照泥丸,判阴阳,破灵台。” 这是他向梅晚晴请教时,所得到的答案。 若要借《太白剑歌》勘破灵台,便需先凝剑於泥丸之內,衍化星河以蕴养剑锋。 而后,以剑光斩碎混沌迷雾,显化灵台。 然而,成败只在毫釐之间: 唯有精准把握动静之机,方能准確无误地显化灵台。 过重,则灵台碎裂;过轻,则剑锋引动混沌反噬,泥丸塌陷。 这其中对阴阳之变,动静之机的把握,堪称苛刻至极。 可以说,《太白剑歌》完美詮释了什么叫“不成功便成仁”,十分符合他心中“剑疯子”的形象。 “除了眼耳口鼻舌五感之外,更需拥有第六感……心觉。否则,根本无法把握住那剎那的时机!” 江重渊终於明白,为何孙长寿二人对自己如此没有信心了。 这《太白剑歌》,不仅需要极高的悟性,更要极佳的运气。 至於心觉? 那根本不是序列之外的人能够拥有的东西。 “这《太白剑歌》作为阴阳序之物,只怕本就不是为武序之人准备的……只是武者强行將它当作真形图来用罢了。” 他心中暗暗猜测。 隨即,他嘴角微微勾起。 “还好,终究是天无绝人之路。” 他垂眸,看向眼底那道光幕,此刻已通体光亮。 第12章 温水煮蛙,步步为营 江重渊心念微动,眼前那道光幕上的字跡赫然变化: 【星官】 【姓名:江重渊】 【寿元:16/76】 【祀命:如何完美斩破混沌迷雾,显化灵台?】 【窥象:三日之后,往南郭老柳下寻得“幽女”,得其“无垢环”,可斡旋阴阳,劫过境迁。】 “幽女?无垢环?” 江重渊盯著光幕,心中微动。 意思是,若能寻得这所谓的“无垢环”,便能把握住突破时的动静之机,安然渡过这灵台之劫? 只是想到“南郭”这个地方,他心中不禁生出一丝迟疑。 “这事……只怕不会一帆风顺啊。” 江重渊脸色微凝。 隨著与梅晚晴、孙长寿交情日深,他对霜月城已是有了大致的了解,再非当初那个一无所知的穿越客。 霜月城共分五区:內城、东市、西坊、南郭、北山,另有一座孤悬於城外东侧的镜湖小岛。 而南郭,位於內城之南,紧贴南城墙,是霜月城最杂乱,最无法无天的地方。 那里没有秩序,只有赤裸裸的弱肉强食。 “罢了,兵来將挡,水来土掩……世上哪有什么易行之事。” 江重渊眉梢微挑,眼中反倒燃起几分昂扬之意。 “嗯?” 就在这时,他脑袋忽然微微一疼。 “又来了?”他眉头紧蹙。 这段时间,隨著参悟《太白剑歌》,他脑海中不时会闪过一些莫名的画面。 只是那些画面一闪而逝,至今仍让他一无所得。 而今日,他方才从“真形阁”回来不久,这头痛之感便又如约而至。 然而—— 这一次,疼痛的持续时间远超以往。 他紧紧抱住脑袋,脸色煞白,额上青筋暴起,痛苦之色溢於言表。 “嗡嗡嗡——” 一段记忆缓缓浮现而出,这一次,竟是前所未有的清晰: 一间雾气朦朧的院落,篱笆围拢,院前花圃繁花似锦,阵阵幽香瀰漫四周。 整座小院看似简陋,却透著別样的精致。 院中,一道身影佇立良久。 那张俊逸的脸上,依稀还能看出昔日的意气风发,只是如今,已满是沧桑。 “你就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 良久,青年朝著屋內,缓缓开口。 屋內烟气朦朧,隱约可见一道窈窕身影倚窗静坐,手中捧著书卷。 “沙沙沙……” 女子没有应答,唯有书页翻动的声音,在静謐中轻轻迴荡。 年轻男子见状,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笑意,也不催促,只是静静等待著。 良久—— “哎……” 一声轻嘆,自屋內缓缓飘出: “你这次惹的祸太大,我保不了你。” “是吗?” 男子唇边的笑意愈发冷了。 “我还以为,是你觉得我已经没有价值了,正好借这个机会,將我处理掉。” 沉默,在院落中缓缓蔓延。 “羽家態度极为坚决……” 良久,那道轻柔的嗓音再次响起,带著一丝无奈: “我能为你做的,便是让你加入幽冥卫……在即將到来的死战中博得一线生机。”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柔和: “看在你这些年始终跟隨在我左右的情分上,我便传你《重楼剑法》前三式……” 话音落下,窗沿后的身影骤然消失。 下一瞬,已出现在男子身前。 她的面容依旧模糊难辨,只见一袭白裙曳地,身姿窈窕,周身透著一股圣洁之態。 见之,便能让人为之倾心。 “你若能尽数领悟,序列之下当横行无忌。纵是明日那场大战中……也未尝没有一丝生机!” 话音落下,她以指代剑,身形骤动,翩若惊鸿…… “轰——” 剎那间,一道道纵横縹緲的身影,深深烙印进江重渊的脑海;无数剑诀真意,如潮水般涌入耳中…… 漫天剑影渐渐消散。 一道轻柔的声音,在他耳边缓缓迴荡: “不要……忘记……我们的约定……” 不知过了多久,江重渊缓缓睁开双眼,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整个人靠在床后的墙壁上,大口喘著粗气。 “这是……武技?” 额间汗水滑落,他眼中仍有剑光纵横,久久不散。 记忆中的那道男子身影,他异常熟悉……因为那张脸,与他此刻的面容一模一样。 这段记忆,显然是原身在参加那场“霜月大战”之前,留下的最后片段。 “那小娘皮是在逗原身玩吧?这么复杂的剑法,一天之內彻底领悟?还想以这微末修为在数万乱军之中,寻觅一线生机?” 江重渊很是怀疑,那白裙女子就是想让原身去送死。所谓的临行传武,不过是隨意敷衍他一番。 “而且这《太白剑歌》……竟將这具身体丟失的记忆重新激发出来了?” 他疲惫地抬起手,揉了揉眉心。 “还是说……只是激发了与剑相关的记忆?” 他眼中掠过一丝疑问。 隨著对原身的了解越深,江重渊越发觉得对方身上透著不寻常。 这让他愈发好奇,自己当初究竟是如何穿越而来的? 是原身战死沙场,恰好让他这个异界来客鳩占鹊巢? 还是……另有隱情? 不过,无论如何,武技的觉醒,总归让他的保命能力又强了一分。 “不过……” 他眉头微皱:“约定?什么约定?” 最后记忆中那句幽幽迴荡的话语,让他颇为在意。 但很快,他便將之拋诸脑后。 跟原身的约定,与现在的他有什么关係? 若是好处,他倒可以全盘接受;至於其他的…… 那就敬谢不敏了。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喧譁吵闹声。 江重渊循声朝著窗外望去。 只见院中,以周云洪为首的五人组,正与林志远三人对峙而立。 此刻已是午后,春日暖阳虽仍挡不住那刺骨的寒意,却也带来了几分难得的暖意。 眾人依旧是一袭简单的灰色练功服,唯有胸口处那个以白线勾勒的“雪”字,在日光下分外显眼。 他们皆是固本培源有成、气血旺盛之辈,自然不会为这点寒气所扰。 “林志远——” 周云洪双拳紧握,额头青筋暴起,显然已是怒不可遏: “今日你不把话说清楚,我们跟你没完!” “说什么?” 林志远却是一脸云淡风轻,漫不经心地掸了掸袖口: “我不记得有什么需要向你交代的。” 身旁,秦绍元与沈云卿更是满脸不屑,嘴角噙著嘲弄的笑意。 “没什么可交代的?” 周云洪怒极反笑:“先前龟灵丸的事,我今日才知晓……当日我们打探到的消息,全是你们安排人放出来的!” 他声音愈发高昂:“那龟灵丸长久服用,竟有蕴养神意之效,在市面上根本是有价无市!” “你们倒好,二十两一枚,把我们当冤大头耍!” 说到此处,他已是怒不可遏,大步上前,一把抓住林志远的衣襟,將他扯到面前: “还有数日前,你们又哄骗我们,说真形图参悟多了也无用,让我们把次数转让给你们……” 他双目赤红,嘶吼道: “可我们今日才得知,勘破灵台之时,那一丝丝的积累,恰恰就是成败的关键!” “你还说没什么要交代的!” 他身后三男一女亦是满脸愤慨,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今日他们才辗转得知,少了那一半龟灵丸的滋养,他们勘破灵台的机会,至少折损了三成。 而那十次参悟真形图的机会,本是他们破境最大的仰仗,能有效提高成功的可能。 却不料,被林志远三人连哄带骗,白白浪费了数次。 此刻新仇旧恨一齐涌上心头,如何不怒? “呵……” 林志远嗤笑一声,一把扯开周云洪的手,退后一步,冷冷道: “自己蠢,又怨得了谁!” 话音落下,周云洪瞬间暴怒,猛地衝上前去。身后四人亦是紧隨其后,剎那间,两拨人便狠狠撞在了一起。 “砰——” “轰——” 院中拳脚相交,碰撞声不绝於耳,两拨人已是短兵相接,扭打成一团。 江重渊缓缓收回目光,眼中古井无波。 周云洪几人的遭遇,他並非毫无察觉,只是不曾在意罢了。 他们蠢吗? 实则不然。江重渊从未小看过这几人。他们也有自己的算计,並非任人宰割之辈。 然而,他们终究是输在了眼界、势力,以及那完全不对等的信息之上。 再加上,林志远一步步在振武院內建立威信,积攒声望,让眾人渐渐相信,他当真是奔著“双贏”的结果去的。 温水煮蛙,步步为营。 等他们回过神来,早已踏入了人家布下的陷阱。 “呵,真有好事,怎么可能轮得到我们?” 江重渊脸上浮起一丝冷笑: “更何况,还是人家主动送上门来的。” 他微微摇了摇头,隨即仰身倒在床上,舒服地呻吟了一声。 他现在需要好好休息,顺便將脑海中那些翻涌的信息理清。 外界的吵闹声持续了许久,他却充耳不闻,完全沉浸在那段记忆中繁复縹緲的剑招之中。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不知过了多久,院中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沉闷声响: “袁立,小心——” 紧接著,是熊开山压抑著怒意的低吼: “秦绍元,你想干什么?” “想干什么?” 秦绍元的笑声阴冷而张狂,“自然是掂量掂量你们的斤两了!” 隨即,怒吼声与拳脚碰撞声交织在一起。 “轰——” 一道雄壮的身影猛地撞碎了江重渊的房门,狼狈地跌落在屋內地上。 他口中鲜血不断涌出,瘫倒在地,一时竟是挣扎不起。 床上,江重渊原本紧闭的双眼,骤然睁开。 第13章 春水初生,惊鸿掠影 “哼,看来你也只是个稍微强一点的废物——” 门外,秦绍元刻意將音量抬高,满是讥讽的声音传遍了整个院落: “怪不得会认一个马上要死的废物当老大。” 他顿了顿,笑得愈发张狂: “果然,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废物抱团,终究还是废物!” 屋內,江重渊翻身而起,快步来到熊开山身边,伸手將他搀扶起来。 “没事吧?” “小心……” 熊开山半个身子几乎都靠在了江重渊身上,鲜血顺著嘴角不断滴落,却仍艰难地开口: “这些寒门子弟……虽然没有真形图传承,却有正宗的武技传承。” 他喘著粗气,声音断断续续: “方才袁立被他偷袭……一招都没能接下。而我……正面相斗,也没撑过十招!” 那张粗獷的脸上满是难堪。凭军中传授的那点粗浅武技,他根本不是这些寒门子弟的对手。 “是吗?” 江重渊將他扶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隨即,他起身来到门外,放眼望去。 袁立瘫软在西侧的廊柱旁,此刻见他看来,艰难地扯动了一下嘴角。 周云洪五人此刻皆是趴在地上,哀嚎呻吟声不断。 沈云卿站在他们身旁,右脚踩在一个年轻女子胸口上,使劲碾了碾: “怎么样?把剩余三次观摩真形图的机会转让给我,如何?” 她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反正你们这些废物,在少了龟灵丸之后,突破成功率也不足四成了……留著也是浪费。” 她脚下的女子长相清秀,此刻脸色涨红,想要怒斥,却刚一张口,便是一口鲜血喷出。 最终,她只能恨恨地望向沈云卿,倔强地咬著薄唇,一言不发。 那女子江重渊有些印象,平民出身,名叫苏砚君。 在周云洪五人中,她是唯一一个拒绝將观摩真形图机会转让出去的人。 不远处,林志远倚在东侧一根廊柱上,正饶有兴致地看著场中情景,嘴角噙著一抹玩味的笑意。 而秦绍元那铁塔般的身子,此刻正立在院子中央,目光挑衅地朝江重渊望来。 “噠……噠……噠……” 江重渊一步一步朝著院內走去,面色平静如水。 “梅教习三令五申,让我等莫要行相残之事……” 他在秦绍元不远处站定,抬起眼帘,目光冷然: “你们这是……完全不將梅教习的话放在眼里?” 不料,秦绍元嘴角一勾,朗声道: “不是我等寻衅滋事,而是他们这群人……在眾目睽睽之下,主动挑衅。” 他扫视一圈在场眾人,双眸微眯,冷笑道: “如今技不如人,又有何话可说?” 一旁的沈云卿、林志远亦是冷笑不止,眼中满是嘲弄。 拿梅晚晴出来嚇唬他们? 若是没有足够的倚仗,他们又岂会轻举妄动。真当他们跟这群衝动易怒的贱民一个德性? 想到这里,二人冷漠地扫了一眼趴伏在地的几人。 “你……你们……” 瘫软在地的周云洪闻言,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挣扎著想要起身,最终却只能无力地拍打著地面。 江重渊没有理会他,目光依旧落在秦绍元身上: “那袁立与熊开山呢?” 他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他们也是寻衅在先?” 秦绍元猛然踏前一步,逼至江重渊身前,压低声音,狠声道: “他们?” 他凑到江重渊耳边,阴惻惻地一笑: “谁让他们当狗,也不知道找个好主人呢?” 隨即,他微微侧头,盯著江重渊的眼睛,笑得愈发张狂: “怎么?你以为梅管事会管我们这等閒事?还是说……你觉得自己这个『试验品』,在她心里有什么不一样?” 他声音陡然转冷,一字一句如冰刃般刺来: “別做梦了。你根本不知道那道真形图,当年引来多少人抢夺,又有多少天骄饮恨其中……你又算得了什么?” 他顿了顿,冷笑更甚: “更何况,如今城主大人正在拉拢城中各方势力,梅管事又岂会为这点小事怪罪我等?” 话音落下,他微微向后退了一步,左手背负身后,右手向前伸出,大嘴咧开,声音洪亮如钟,响彻整个院落: “来吧!当日未能一战,实在让我意难平。” 他眼中满是自信与挑衅: “我也不欺负你……让你三招,又如何?” 话罢,他嘴角勾起一抹张狂的笑意,右手朝著江重渊轻轻勾了勾。 “江哥小心……” 这时,一旁的袁立艰难地撑起身子,靠在廊柱上,气喘吁吁地开口: “这傢伙体魄远超常人,再加上家传的《破岳拳》,大开大合,势大力沉……颇有几分门道。” 他顿了顿,神色凝重: “我等每每都被逼得只能与他正面相抗……我、熊开山,还有周云洪他们,都是被他一人撂倒的。其余两人,甚至没有动手。” 袁立的话,让江重渊神色微微一凝。 而他对面的秦绍元,却是愈发得意,嘴角的笑意几乎要咧到耳根。 他天赋异稟,骨骼惊奇,自幼便被家中寄予厚望,习得家传武技。 如今在雪府得了《雷犼擎天图》的传承,更是如虎添翼。 他眼角余光微微瞥向林志远: 若不是对方家传武技恰好与《雷犼擎天图》相得益彰,此刻也未必能入得了他的眼。 想到这里,他眼中闪过一丝戏謔,双腿微张,朝著江重渊嚷嚷道: “怎么?怕了?” 他嘴角咧开,笑得张狂: “没关係……只要你从我胯下钻过去,我便大人大量,既往不咎!” 此言一出,林志远与沈云卿脸上皆是露出玩味的笑容,等著看这场好戏。 周云洪、苏砚君等人此刻已齐齐將目光投向江重渊,想要看看他究竟会如何应对。 打? 他们这群人拼尽全力,却被对方一人轻鬆镇压。 这一刻,他们再次真切地意识到:莫说是贵血,便是寒门,也远不是他们这些贱民所能比擬的。 逃? 又能逃到哪里去?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还是说……甘受胯下之辱,忍一时风平浪静? 他们神色复杂,目光在江重渊与秦绍元之间来回游移。 袁立与熊开山更是紧紧盯著江重渊,目光一瞬不瞬,时刻观察著他的反应。 对於他们而言,选择以江重渊为首,固然是因他在暮云城的声名。 但说到底,那不过是仓促间的无奈之举。 想要让他们真正归心,还要看这个“老大”能否在关键时刻为他们出头,能否真正为他们带来利益。 若是对方只打算將他们当作免费奴僕使唤,却不愿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 那这老大,要来何用? 一时间,院中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江重渊身上,等著看他的回应。 “哈——” 面对眾人灼灼的目光,江重渊却无聊地打了个哈欠。 先是观摩真形图,又接受了一段记忆传承,如今还遇上这么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货—— 本就疲惫的他,此刻愈发烦躁。 “说完了?” 他漠然扫了秦绍元一眼,眼中没有丝毫情感。 “那就去死吧。” 话落,衣衫飘扬间,他的身影陡然消失。 春水初生,惊鸿掠影。 《重楼剑法》第一式,剑一·惊鸿! 第14章 以诚待之,以利诱之 秦绍元身躯猛地一颤,瞳孔骤然收缩,脖颈后倏地冒出一层冷汗。 “会……死?” 这个念头如惊雷般在脑海中炸开,那是久经父亲捶打锤炼出的本能预警。 剎那间,他再也顾不得方才放出的那些豪言壮语。 屈膝坐胯,头颅微垂,双臂交叉护於身前,周身气血急速奔涌,他使出了家传武技《破岳拳》中唯一的守势:镇岳! “呼——” 就在他刚刚摆好架势的剎那,一道风声骤然响起,一道身影已出现在他面前。 漠然无情的双眸,左手隨意负於身后,右手並指如剑,直直朝他眉心刺来。 尖锐的劲风迎面扑来。 纵使已成龟缩之態,他心中的警兆却无半分缓和,反而愈发强烈。 仿佛这一指,无论他如何防守,都避无可避。 “啊——” 恐惧化作一声怒吼,秦绍元双目圆睁,从双臂的间隙中死死盯著迎面而来的江重渊。 本书首发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江重渊心中古井无波,剑指骤然穿入秦绍元双臂之间。 隨即,在秦绍元骇然的目光中,他指身微震—— 秦绍元只觉双臂微微一麻,隨即不由自主地露出一丝破绽。 在他绝望的眼神里,那並指如剑的锋芒,直直朝著他的眉心刺来。 “我……我要死了吗?” 秦绍元心中涌起无尽的绝望。 他万万没想到,从意气风发到濒临死亡,竟只是转瞬之间。 不过是一次寻常的挑衅和敲打,怎会……怎会就此丧命? 就在他无力地闭上双眼,等待那最后一刻来临时—— “住手!” 一道震颤心灵的声音骤然响起,直直撞入江重渊心间。 他双眼骤然一缩,那始终古井无波的目光,终於有了一丝波动。 “怎么回事?我何时……杀意变得如此之重?这剑法……” 他心中大骇,手上动作却丝毫不慢。 就在剑指堪堪触及秦绍元眉心的一瞬……化指为掌。 隨即,江重渊五指张开,一把扣住对方的脸庞。紧接著五指併拢,秦绍元面色顿时扭曲。 在眾人震撼的目光中,江重渊猛地发力,將他狠狠按在青石地面上。 “轰——” 剎那间,碎石飞溅,尘土飞扬。 秦绍元满脸鲜血,眼神涣散,眼看已是出气多、进气少。 从秦绍元出言挑衅,到江重渊悍然出手……前后不过短短片刻。 然而这兔起鶻落之间,已让在场眾人目瞪口呆。 一时间,振武院內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绍元!” “绍元!” 半晌,两道惊呼声骤然响起。林志远与沈云卿急忙上前,便要查看秦绍元的伤势。 然而,当半跪於地的江重渊缓缓抬起双眸—— 那平静得近乎漠然的目光,竟让两人瞬间僵在原地,寸步难行。 秦绍元如今的战力,即便在他们三人中也堪称顶尖。便是林志远,也未必有稳胜的把握。 然而此刻,他却惨败在了一个他们从未正眼瞧过的“將死之人”手中。 那曾经让他们引以为傲的武学底蕴、家传武技、实力地位—— 在这一刻,被江重渊彻底撕得粉碎。 “砰——” 江重渊隨手抓起秦绍元的身体,像扔一只破布袋般,朝林志远甩去。 林志远猝不及防,被撞了个满怀,踉蹌后退两步才堪堪稳住身形。 “滚。” 冷冽的声音,如冰刃般划过院中。 林志远紧紧抱住满脸鲜血的秦绍元,与沈云卿对视一眼。 二人脸色铁青,一言不发,转身便朝院外匆匆走去。 如此重伤,若不及时救治,即便不死,也很可能落下严重的后遗症。 这无论是对於他们自己,还是身后的家族,都是无法承受的。 而此时,一道身著青色旗袍的身影,不知何时已悄然出现在江重渊身后。 梅晚晴那张平日总是含笑的脸上,此刻却是一片寒霜,目光紧紧盯著江重渊。 江重渊似有所感,转过身来,朝她微微一躬: “教习。” 梅晚晴脸色不善,凝视他良久,一言不发。 最终,她抬眼扫向四周,声音微沉: “看什么看?技不如人,还嫌丟人丟得不够吗?” 她顿了顿,冷冷道: “都给我回去。” 周云洪等人闻言,顿时羞愧地低下头,隨即艰难地撑起身子,相互搀扶著,一瘸一拐地朝自己房间走去。 “梅管事,方才是林志远三人挑衅在先……” 袁立扶著廊柱艰难挪动,看向梅晚晴,便要开口分辨。 然而,当那道秋水般的目光扫过时,他嘴唇囁嚅了几下,最终还是低下头去。 他与倚在江重渊门口的熊开山对视一眼,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隨即给了江重渊一个“自求多福”的目光,便踉蹌著回屋去了。 院子里很快便只剩下梅晚晴与江重渊二人。 气氛,一下子凝滯起来。 “啪——” 一只看似柔弱的素手直直拍在江重渊额头上,力道不轻,拍得他一个踉蹌。 “很得意?” 梅晚晴盯著他,眼中满是怒其不爭的意味。 “这等武技,岂是你现在可以驾驭的?” 她上前一步,微微仰头,凝视著江重渊的双眼: “未破灵台,你方才心神几乎被剑招所控……你自己难道没察觉到?”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沉了下来: “方才,你若是真將秦绍元杀了……” 她一字一顿,话语中寒气四溢:“你以为,我们会为了你一个战俘,去得罪一家寒门吗?” 江重渊稳住身形,那股熟悉的幽香钻入鼻尖,让他不禁有些恍惚。 但对方才之事,他却没有丝毫悔意。 虽说先前心神確实有些失控,可秦绍元这等货色……杀了也就杀了。 至於善后? 无非兵来將挡,水来土掩。万事,又岂能尽如人意。 他抬眼看向近在咫尺的娇媚容顏,嘴角微微一勾,抱拳道: “多亏教习来得及时,重渊感激不尽。” 梅晚晴话虽说得不客气,但其中那份维护之意,他又岂会感受不到。 梅晚晴看著他这副显然没什么悔意的模样,心中莫名有些气。 可偏偏他又是一副任打任骂的姿態,让她这股气也不知该往何处发。 她无奈地摇了摇头,伸手一指点在江重渊额头上: “好了,回去好好准备突破灵台的事……那才是你真正要面对的生死关。” 江重渊顺势后退半步,脸上掛著轻笑: “定不会让教习失望。” 说罢,侧过身,朝自己房间走去。 “记住……” 身后传来梅晚晴关切的声音: “未破灵台之前,这一招不许再用。用之无益。” “嗯。” 江重渊轻轻应了一声,脚下却不停。 他信步走到秦绍元房门口,抬手便拆下那扇完好无损的房门,扛著便朝自己屋子走去。 三两下安好,他回头朝梅晚晴露齿一笑,隨即“砰”的一声,將自己关进了屋里。 梅晚晴看著他这副小心眼的模样,不禁摇头失笑。 这时,孙长寿的身影悄然出现在梅晚晴身旁。一袭黑袍衬得他那张胖脸愈发显得凝重: “这一招……莫不是……” 他的声音里带著几分迟疑。 “嗯,很像云梦书院那位的绝学……” 梅晚晴俏脸微凝,沉声道: “《重楼剑法》首剑,惊鸿。” 孙长寿闻言,长长嘆了口气,眼中忧虑之色渐浓: “哎,这小子与那人的关係,本就非比寻常……” 他顿了顿,望向那扇刚刚装好的房门:“我只怕……他未必愿意归心啊。” “五年时间……” 梅晚晴微微沉吟,缓缓道: “那人利用他搅动暮云城风云,彻底动摇了贵血势力的根基。最后,却又將他拋弃,以平息贵血怒火……”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柔和: “如今的他,对那人的態度,未必还如当初一般。” 她抬眼望向那扇紧闭的房门,目光中透出几分篤定: “我等以诚待之,以利诱之……相信他,会做出正確的选择。” 孙长寿闻言,心中稍定,但隨即又浮现出一丝惊疑: “只是……” 他望向梅晚晴,目光中带著几分探寻: “他方才那一瞬间爆发出的气血,雄浑程度……灵台之下,我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他微微皱眉:“周身旺盛如炉,气血凝而不发……究竟是他本身就天赋异稟,还是说……” 顿了顿,他压低了声音: “《太白剑歌》,竟有如此奇效?” 梅晚晴双眸微垂,嘴唇紧抿,却没有正面回答他的疑问。 “如此更好。” 她缓缓开口,声音轻柔却坚定: “唯有最旺盛的气血,方能孕育出最凝炼的神意……才有机会在那混沌迷雾中,觅得一线生机。” 二人並肩而立,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江重渊那扇紧闭的房门,眼中皆有光芒闪动。 希望他,能成为第一个以《太白剑歌》剑斩灵台,而能倖存下来的人。 …… 三日后的清晨,薄雾尚未散尽。 江重渊在內城成衣坊购置了一件青色长衫,换上后,便信步朝城南走去。 半个时辰后,一座巨大的牌坊赫然屹立在他眼前。 牌坊三门四柱,宽约五丈,高约三丈,通体由青石筑成。 石色苍灰,满是数百年来风雨剥蚀留下的印记。然石质坚密,竟无一道裂纹。 柱顶横贯三道石樑,最上一道正中,嵌著一方石匾。 匾长六尺,高三尺,四周刻有云纹。云纹虽已漫漶,然线条依稀可辨,可想见当年刀法之流畅。 匾上刻著两个大字:南郭 第15章 诗书传家,克尽亲朋 匾上字大如斗,阴刻而成,深约半寸。 如此雄伟的牌坊,让江重渊眼前微微一亮。 然而,当他迈步而入后,眉头却不自觉地蹙了起来。 眼前,一个个杂乱的窝棚杂乱林立,垃圾粪便遍地皆是。无数神情麻木,衣衫襤褸的平民在其中穿行。 牌坊內外,恍若两个世界。 “虽然早就听闻霜月城基本將南郭弃置,任其自生自灭……” 江重渊心中暗自嘆息,“不想,竟真是破落至此。” 南郭本是驻军营地,后因城內人口渐多,一些无法入坊的人便在此搭棚而居。 久而久之,这里便形成了一片自由生长的棚户区。 这里有最廉价的酒、最便宜的娼寮、最隱秘的赌场、最危险的私盐贩子。 同时也是探子、刺客、逃犯的藏身之所。 “那么,南郭柳下……指的是哪里呢?” 江重渊很快將多余的想法甩开,开始细细思量起来。 正思索间,他瞥见不远处道旁棚户外,一个佝僂著背的老人正叫卖著蔬菜。 他眼前微微一亮。 家有一老,如有一宝。若论对南郭的了解,又有谁能比得过这些世代生活於此的老人呢? 於是,他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污水与垃圾,来到老人身前。 “老丈,请问这南郭一带,何处种有树龄较长的柳树?” 江重渊缓缓蹲下身子,朝正低头摆弄蔬菜的老人轻声问道。 老人缓缓抬起头,一双浑浊的眼睛仔细打量了江重渊片刻,隨即发出沙哑的声音: “老柳树?” 他神情有些恍惚,喃喃道: “沿著牌坊往南走三百丈,有座土地庙。庙旁那棵老柳树,自我有记忆起便在那儿了。” 江重渊闻言心中一动。又细细打听了一番,確认方圆数里唯有这一株可称“老柳”后,便悄悄將一两碎银塞入老人手中。 “多谢老丈。” 说罢,他起身,朝著老人所指的方向走去。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后生仔……” 老人握著碎银的手微微颤抖,正犹豫间,见那大方的后生已快走远,当即提高声调喊道: “那边最近有些乱,你小心些啊!” 江重渊头也不回,只是隨意地朝身后挥了挥手,脚步不停,大踏步而去。 三百丈的距离,却让江重渊彻底见识了南郭的混乱。 隨处可见的扒手在人群中穿梭,巷子口浓妆艷抹的流鶯搔首弄姿,酒肆里聚眾砍杀的喧闹声不绝於耳…… 一路上,他记不清打折了多少扒手的胳膊,收拾了多少藉故推搡、意图不轨的地痞。 至於那些流鶯,他倒是颇为“友好”地婉拒了对方的热情招揽。 哪个老干部,还经不起这点考验? 沿著一条蜿蜒通向城根的荒僻小道行走良久,道旁野草丛生,少有人跡。 终於,他视野中出现了一座小庙。庙极小,不过一间屋大小,青砖黑瓦,年久失修。 庙门是两扇破旧木门,门板开裂,门环只剩一只,锈成了赭红色。庙旁三丈开外,一株老柳树孤零零地立著。 柳树年深日久,树干粗可两人合抱,树皮皴裂如鳞,枝条垂拂及地。 “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很危险?” 江重渊上前几步,轻轻抚摸著柳树粗糙的树干,脸上浮起一丝困惑。 但隨即,他便摇头失笑:有危险,又能如何? 得益於武学知识的垄断,这地方虽流氓地痞遍地,但真正踏入武学之门的,少之又少。 以他如今的实力,只要不去掀赌场、砸酒肆、堵盐贩…… 在这南郭,几乎可以横著走。 他轻巧地攀上柳树,寻了个舒服的枝丫躺下。垂落的枝条密密层层,將他的身影彻底掩在绿荫之中。 “先眯一会儿吧。” 他双手抱胸,双腿交叠,眼眸微眯。 “这窥命之能虽好,可说话总是云遮雾罩的……连个具体时辰、具体位置都没有。” 他低声嘀咕著,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 “今日起得够早,应该……不会错过吧?” 顿了顿,他又喃喃道: “也不知道这玩意儿,能不能升个级什么的……” 话音渐渐低下去,他便这般半倚半躺,在柳树的掩映下,静静等著那所谓的“幽女”上门。 …… 南郭偏西的一条巷子里,有家名叫“半壶春”的小酒肆。 酒肆破旧简陋,来往的儘是些贩夫走卒。 此刻已近黄昏,店里稀稀拉拉坐著十来號客人,都是熟面孔。 角落里,顾清辞正低声唱著一支《长相思》。 温柔婉转的歌声徐徐传出,酒肆里那些大老粗们渐渐听得入了神。 她一身简朴的青衣长裙,面上蒙著轻纱,看不清容貌。唯有一双水灵的眼眸,透著些许忧鬱,望之令人心碎。 “砰——” 酒肆的大门忽然被推开。 一个身著紫袍、精瘦干练的中年人大步踏入,约莫四十岁上下。 两个健壮的僕从紧隨其后,目光如鹰隼般扫视著屋內。 酒肆中的歌声戛然而止。 顾清辞抬眸望向门口,素手微微一颤,险些將手中的竹板跌落。 “终究……还是逃不掉吗?” 她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绝望。 “顾清辞,唱得不错。” 中年人脸上掛著笑,眼睛眯成一条细缝,声音却透著股说不出的阴冷: “不过,你躲得可真严实……实在是让我好找啊。” 他隨意挥了挥手,身后两名僕从当即上前,一左一右,堵住了顾清辞的去路。 酒肆里的人面面相覷,一时不知发生了什么。 但很快,这三教九流匯聚之地,便有人认出了那中年人的身份。 有人脸色骤变,悄悄往后缩了缩身子。 “他是……內城贵血,朱家的三管事,郑三!” “郑三?他怎么会在这儿?听说此人已踏入武学门径,是正经的武者……什么事能劳动他亲自出马?” “顾清辞……这名字怎么听著有点耳熟?” “哦,对了!西坊那边有户诗书传家的顾家,听说他们有个女儿,克尽亲朋至交,最后一把火烧了自家宅邸逃亡……那姑娘就叫顾清辞。” “啊?是那个扫把星?我听过!说她那霉运走到哪跟到哪。我说最近怎么这么晦气,原来是她在这儿……” “哎,可惜了这副好嗓子,我方才还差点动了心呢。” “听说朱家一直在追她。不过我总觉得,这事里头怕是另有门道……” 一时间,酒肆里喧譁声四起。 南郭之人,涉黑行灰,消息最是灵通。不过片刻工夫,几人的底细便被扒了个乾乾净净。 “顾小姐,跟我们走一趟吧。” 郑三脸上掛著从容的笑,那神情,儼然是在看一只落入陷阱的猎物: “我们家老爷想见你。”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温和,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 “放心,这回不杀人……只要你將那道传承交出来,咱们好聚好散。” 顾清辞脸色惨白,紧咬著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一年的逃亡,她比谁都清楚前路的绝望。可心中那口气,始终憋著。 哪怕……哪怕只剩一线希望,她也绝不放弃。 因为当初,家人正是把仅有的那一线生机留给了她,她才能苟延残喘至今。 无论如何,她都不能放弃。 她要……报仇! 电光石火间,她猛地將手中竹板朝郑三迎面拋去,隨即迅速转身,一头扎进身后那条偏僻的小巷。 “给脸不要脸……追!” 郑三脸色一沉,怒喝一声,当即朝前方追去。两名健仆紧隨其后,不敢有丝毫懈怠。 追捕了这小丫头整整一年,今日绝不能再让她逃脱。 混乱中,四道身影迅速衝出酒肆,消失在暮色里。 郑三已破【灵台】之境,周身劲力整合为一,奔跑间步履如风,迅速拉近著与顾清辞的距离。 然而,顾清辞看著柔弱,身形却极为敏捷。 再加上她对这一带的地形烂熟於心,专往窄巷钻、往暗处躲,几次险些被追上,又险险甩开。 一时间,郑三三人竟只能堪堪吊在后面,脸色不由得有些狰狞。 而四人的追逐,更是將整条小巷搅得鸡飞狗跳: “你个小娘皮,走路不长眼吗!” “老东西,你们找死!” “啊……啊……我错了,我错了,大爷饶命!” 转眼间,四人穿过一条条窄巷。 周遭那些平日里让顾清辞深恶痛绝的地痞流氓,此刻反倒成了她的神助攻—— 他们横七竖八地绊著、骂著、挡著,生生拖慢了郑三三人的脚步。 “啊——” 一声惨叫骤然响起。 郑三穿梭在人群中,眼角余光一瞥,只见一名僕从竟在匆忙间踩进了路边的阴沟里。 右腿扭成了奇怪的形状,整个人蜷缩在地,哀嚎不止。 “啊——” 还没等他回过神来,又一声惨嚎传来。 郑三猛然回头,瞳孔骤然一缩。 另一名僕从追逐间,墙头一块西瓜大的碎石毫无徵兆地坠落,正中其脑门—— 霎时鲜血迸溅,那人躺倒在地,抱著头翻滚哀嚎,再也爬不起来。 “怎么会……如此邪门?” 第16章 损我一毫,伤你一分 他心中震动,连追逐的脚步都不自觉地放慢了几分。 早就听闻,派来追捕这丫头的人,总会莫名其妙地伤亡惨重。 不想,今日亲眼所见,竟真是这般邪门。 “这究竟是……哪一道的传承?” 他心头不禁有些发怵。 作为贵血家族的管事,这些年他为朱家办了不少丧尽天良的事,也因此知晓了许多常人难以触及的秘密。 外道传承,便是其中之一。 他更是清楚,朱家之所以对顾清辞穷追不捨,正是为了她手中那道诡异莫测的传承。 可当亲眼见识到眼前这一幕时,他心中还是不免有些恐惧。 这玩意儿,也太邪门了。 “不过……” 他定了定神,想起之前王统领提过的话: 迈入武学门径的人,受到的影响会小一些……至少,不至於伤筋动骨。 他眼中寒光一闪,骤然提速。 若只是付出些微代价便能换来那道传承,又有何不可? 如此诡异的传承,一旦上交主家,必有重赏。 想到这里,他心头愈发火热,脚步更快了几分。 两人一追一逃,穿街过巷,不知奔行了多久。 在经过一座简陋的茶棚时,郑三眼见距离逐渐拉近,脸上不由浮起一丝喜色,当即再次提速。 “可恶……又是什么东西?” 他眼角余光瞥见脚下一抹阴影,心中暗骂一声。 身体猛地一个踉蹌,待他重新稳住身形,站稳脚跟时——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 眼前,已彻底失去了顾清辞的身影。 郑三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缓缓转过身,只见他身旁不远处,一个与他年纪相仿的中年人正坐在茶棚下悠然饮茶。 那人身著半旧白衣长衫,身量中等偏瘦,面容寻常……寻常到让人一见便忘。 唯有一双眼睛,通透得过分,仿佛一眼便能望到底。 而他脚边,放著一只老榆木箱子。长不过二尺,宽约尺半,高尺余。 方才差点將郑三绊倒的“罪魁祸首”,正是它。 “你特么不长眼吗?不知道把东西放好?” 郑三一路追来本就憋了一肚子火,此刻被这破箱子一绊,心头怒火腾地躥起,朝那中年男子阴冷喝道。 中年人闻言,缓缓放下手中茶杯,抬起头来。 一张鬍子拉碴的脸露了出来。 他微微偏头,看了郑三一眼,又低头看向脚边那只有些歪斜的箱子—— 目光落在箱角一处微不可察的凹陷上,眉头轻轻一皱。 “损我一毫……” 他喃喃道,语气平静得近乎淡漠: “我便伤你一分吧。很公平。” 话音落下,在郑三震惊的目光中,那人只是微微一震桌面,桌上的茶杯应声弹起。 中年人隨手一拍,那茶杯便如离弦之箭般激射而出—— “砰——” 残影乍现,茶杯瞬间击中郑三胸膛。 他整个人如遭重锤,猛地拋飞出去,重重摔落在地,连吐三口鲜血。 良久,他才艰难地撑起身子,脸上满是骇然。挣扎著爬起来,却是立即跪倒在地,满脸谦恭地拜伏道: “不知前辈驾临此地……小人罪该万死!” 对於弱者,他可以予取予求;对於强者,他也必须跪得乾净利落。 这是他在底层摸爬滚打多年琢磨出的生存法则……屡试不爽。 果然,那中年人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自顾自地接过弹回来的茶杯,斟茶慢饮。 郑三心中一喜,当即膝行后退,双腿在尘土中缓缓挪动。 待退出足够距离,確认那中年人的確不再关注自己—— 他猛地起身,捂著胸口,踉蹌著朝顾清辞消失的方向追去。 “顾清辞……你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这一刻,郑三神色扭曲得厉害,眼底满是怨毒。 显然,他已將今日这一切灾祸,尽数归结到了那个逃亡的女子身上。 …… “哎……这守株待兔的活儿,真不是人干的啊。” 柳树上,仰躺著的江重渊隨手摺下一根柳枝,放进嘴里慢慢嚼著。望著夕阳投下的余暉,他不禁有些无奈。 天知道,他竟在这棵柳树上躺了整整一天。从清晨天还未亮,一直躺到如今夕阳西下。 偏偏,【星官】给的提示又太过模糊。他不敢走开,生怕一挪地方便错过了那位“幽女”。 於是,只能在这树上,生生耗著。 “罢了,我还就跟你耗上了……大不了老子今晚不走了。” 江重渊脸上浮起一丝冷笑,暗自咬牙发狠。 就在这时—— “噠噠噠——”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江重渊心中顿时一喜: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果真来人了! 他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著青衣长裙,面带薄纱的年轻女子,正气喘吁吁地朝这边跑来,边跑边频频回头张望。 她约莫不过二八年华,身量纤长,窈窕如柳,自有一股书卷浸润出的清气。 江重渊观望间,对方已是跑到柳树下,右手扶著树干,艰难地喘息著: “终於……摆脱他了。” 她长长吐出一口气,脸上浮起一丝劫后余生之感。 “呵,摆脱?” 一道阴冷的声音骤然响起: “你莫不是在做春秋大梦?” 顾清辞骇然转身。 郑三站在她身后数丈处,一脸冷笑地盯著她: “你在南郭的藏身之所,我早已探查清楚……今日,你插翅难飞!” 这几日,他早已派人將附近仔细勘察了一番,待万事俱备后方才动手,为的就是確保万无一失。 只是此刻,他的状態显然不太好:右手捂著胸口,嘴角还残留著一缕血跡。 “趁我还有耐心……” 郑三双眸微闔,语气已显得极不耐烦: “交出传承,我饶你一命。” 顾清辞脸上掠过一丝绝望,那双清亮的眸子宛若打碎的琉璃,满是破碎的光芒。 可就在这绝境之中,她反倒有了一丝释然。 她平静地看向郑三,声音空灵,却字字如刀: “朱家灭我顾家满门,我恨不能食尔等之肉,饮尔等之血……你竟还妄图从我身上得到那道传承?” 郑三闻言,最后一丝耐心也隨之消耗殆尽。 “既然你找死……” 他眼中凶光毕露,一字一顿道,“那我便成全你!” 他原本还想著,若能诱使对方乖乖交出传承,之后再慢慢炮製也不迟。 毕竟,这女子虽蒙著面纱,单看那身段,便知容貌必然不差。 再加上那股与生俱来的书香之气,更添几分韵味。 若是得手后,不论是献给主家少爷,还是赏给手下享用,都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可如今,被那神秘强者莫名其妙地教训了一顿,满心怨愤无处发泄,他哪还有心思慢慢折腾? 此刻的他,只想速战速决。 “这娘们太邪门了……还是趁早解决了她。” 郑三脸色阴沉,思绪电转间已拿定主意。 “大不了待会儿仔细搜身,再追索她待过的地方,我就不信找不到那传承的踪跡。” 一念至此,他探手成爪,朝顾清辞脖颈狠狠抓去。 尘土飞扬间,紫色身影疾闪,数丈距离转瞬即至。 劲风扑面而来,顾清辞脸色惨然,终是无奈地闭上了双眼。 “父亲,母亲,哥哥,嫂嫂,小元儿……” 她在心中默念著每一个亲人的名字,泪水顺著脸颊无声滑落: “我尽力了……可是,我真的撑不住了。” “呵呵,真是可惜了……” 郑三逼至顾清辞身前,看著对方面纱拂动下隱约可见的清丽容顏,不禁舔了舔嘴唇。 然而那双阴冷的眼中,杀意却丝毫不减。 他右爪探出,眼看就要扼住那娇嫩的脖颈,脸上狰狞之色愈发浓烈。 不想—— “砰——” 郑三只觉脚下猛地绊到一块硬物,身形一个踉蹌,重心瞬间偏移。 而身前的顾清辞,几乎是本能地踉蹌后退,与他拉开了距离。 “又是这样……又是这样!” 郑三心中气急败坏,简直觉得滑天下之大稽。 “我郑三堂堂武者……竟会被一块石头绊倒!” 他迅速稳住身形,便要重整旗鼓。 不料,就在他刚刚站定的剎那—— “呼……” 一道劲风,自柳树上方骤然袭来。 第17章 灵台武者,生死搏杀 江重渊原本躺在柳树上,见那青衣女子朝这边跑来,心中一阵兴奋。 冥冥中那股亲近感告诉他,这便是他要等的“幽女”。 然而,他嘴角那不自觉浮起的笑意,很快便僵住了。 郑三的出现,彻底打乱了他的节奏。 对方那沉凝的气息、隱隱传来的威胁感……他目前只在孙长寿和梅晚晴身上感受过。 虽然远不及那二人给他的压迫感强,但那气息却实实在在告诉他: 这是一个真正的武者。 “救?还是不救?” 江重渊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 救,自己恐有性命之危;不救,“无垢环”可能就此失之交臂。 至於等对方击杀“幽女”后,再与其交易?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先不说良心这一关过不过得去,单是郑三那副嘴脸,便令他心生厌恶。 这种人他前世见过不少:欺善怕恶,欺软怕硬。与这种人打交道,能噁心死你。 只是看见,他便已有念头不通达之感,更遑论与其同流合污。 最终,他眯眼打量著对方那染血的紫袍:“他受伤了?” 一个念头在脑中闪过:“可以打!正好让我见识见识……武者,究竟有多强?” 就在他思索间,郑三竟在他身下被一块石头绊了个踉蹌。 江重渊身体本能地做出反应。气血奔涌,翻身而下,藉助下坠之势,朝著郑三狠狠挥出一拳。 势大力沉,直取要害。 “谁?” 郑三不愧是显化了【灵台】的武者,反应异常灵敏。 他耳朵微微一动,已迅速转身,横爪於胸前。 “轰——” 江重渊一拳重重砸在郑三的虎爪之上,拳劲透体,直直压向他胸口。 一击得手,他隨即迅速翻身,拉开距离。 “噗——” 郑三再次喷出一口鲜血,踉蹌后退两步,站稳身形后,目光阴沉地看向江重渊。 “这就是【灵台】境武者的实力?” 江重渊心中沉重异常。郑三的实力,远超他的想像。 他曾请教过孙长寿,问过【灵台】境武者与他们这些未入门者究竟有何不同。 孙长寿当时的回答是:其一,显化灵台,五感增强,反应远超常人;其二,灵台感应周身气血,整劲为一,力逾千斤。 而一般人,哪怕固本培源到极限,也不过五百斤力道。 江重渊气血雄浑,自己测试过,也不过八百斤出头。 可他方才借下坠之势,增拳锋之力,竟也不过堪堪占了点便宜……还是在对方已受伤的情况下。 而郑三在冷冷打量了江重渊片刻后,竟长长舒了一口气: “原来,是个还没踏入武学之门的杂碎!” 天知道,方才他心中有多慌。生怕从这犄角旮旯里再冒出一个隱世高手。 这个邪门的娘们,真是快让他產生应激反应了。 但一个不入武学之门的阿猫阿狗,也敢向他齜牙? 这不禁让他心头怒火更盛。 “死吧,杂碎!” 郑三脸色一松,眼神却彻底阴寒下来。 左脚蹬地,右拳轰出……一招“猛虎撞钟”悍然砸向江重渊。 江重渊面容沉凝,眼神却愈发火热。如此好的陪练对手,来得正是时候。 以下克上,就在今朝。 他毫不退避,在郑三惊讶的目光中,竟直直迎了上去。 右手稳稳伸出,搭在郑三拳锋之上。强忍著手臂传来的剧痛,他顺势一拨,卸去部分力道—— 隨即,左掌横切,宛若剑锋,直取郑三脖颈。 “不好,竟还是个硬茬子!” 郑三大惊,不想眼前之人虽未踏入武学之门,气力却已极为接近。 更让他心惊的是,那悍不畏死的姿態,圆转如意的招式转换,分明不是寻常人能有的。 他当即变招,以“黑虎啸林”抬手格挡,眼中再无一丝轻视。 “砰砰砰——” 二人转瞬间便缠斗了数十招,拳脚相交,劲风四溢。 江重渊將那次记忆传承中的剑理,尽数化为拳、掌、指、爪诸般招式,出手之间圆转如意。 而身体深处那股沉睡的战斗本能,也在这场以命相搏中逐步復甦。 他以悍不畏死的姿態,与郑三硬碰硬地缠斗起来。 然而,郑三虽先是遭神秘人重创,又被江重渊偷袭得手,伤上加伤,可他毕竟是显化【灵台】的武者。 五感更敏锐,反应更迅捷,气力也远胜常人。 纵使江重渊拼死一搏,终究是反应不及,气力渐衰,逐渐落了下风。 终於,郑三瞅准一个破绽,一记“黑虎掏心”直直轰向江重渊右胸。 “轰——” 江重渊勉强以右手横挡於胸前,整个人却如断线风箏般远远拋飞出去。 半跪於地,滑行许久,方才堪堪稳住身形。 “呵呵呵……小杂种,我承认,你有点实力……” 郑三喘著粗气,狂笑出声: “但,你对武者……一无所知啊!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张狂,身形却微微摇晃,有些站立不稳。 这般生死搏杀,即便在他全盛之时也颇为消耗,更何况是以半残之身硬撑到现在。 可当他抬眼看向对面的江重渊时,脸上笑意愈发张狂起来。 只见江重渊半跪於地,一动不动。身上那袭青衫已是遍布爪痕拳印,周身鲜血淋漓,狼狈不堪。 “小杂种——” 郑三一步步向前走去,脸上的表情扭曲得不成样子: “想好怎么死了吗?” 连番不顺,让他心中积攒了满腔邪火,无处发泄。 而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正是最好的发泄对象。 “呵……呵呵……灵台……” 不想,一直低头不语的江重渊忽然抬起头来,眼中平静得恍若一汪春水: “不过如此啊!” 剎那间,春水泛波,他的身影骤然消失—— 剑一,惊鸿! 烟尘骤起,风停声止。 唯有两道身影,凝立不动。 “嗬……嗬嗬……” 郑三双眼暴突,双手拼命抓向喉咙,口中发出含糊不清的嘶吼,却只能徒劳地挣扎。 他的脖颈处,一双洁白有力的剑指,已直接击碎了他的喉骨,洞穿了他的咽喉。 “哼……真以为我会蠢到直接跟你搏命吗?” 江重渊猛然抽出双指,闪身后退。 他看著眼神惊恐、口鼻不断涌出血沫的郑三,冷笑道: “耗其力,疲其神,灵台境武者……又与我等有何不同!” 灵台境武者,耐力更强、气力更大、五感更敏锐,对寻常人確有碾压之势。 然而,对江重渊而言—— 先以缠斗消耗其气力,疲惫其精神;再以【惊鸿】之极速,凝聚逾千斤之力於剑指之间,行此绝杀一击。 精神已然疲乏,反应愈显迟钝的郑三,又如何躲闪得开? 而这,也是他一开始的打算。 他体內確实藏著好战的本能,但不代表他会打没把握的仗。 至於施展【惊鸿】的后遗症? 本来就打算下死手了,还算哪门子后遗症。 很快,郑三的躯体在扭曲抽搐中彻底静止下来。 江重渊又等了一会儿,確认对方已死透,这才上前,在他周身上下仔细翻找起来。 看著左手中一张霜月钱庄面额一百两的金票,他不禁踢了对方一脚,低声骂道: “穷鬼!” 虽然他自己连“穷鬼”都不如,但这並不妨碍他拿一具不能再为自己做贡献的尸体泄愤。 不过,右手那只白玉瓷瓶里装的丹药,倒是让他心情好了不少。 瓶上贴著“通血丹”三个字,他虽然不太清楚这丹药究竟有何用处,但想必定然价值不菲。 应该说,这个世界上,凡是与武学相关的丹药,就没有便宜的。 这时,他才將目光转向柳树后。 顾清辞手扶树干,正站在柳树后,静静地望向这边。 那双水灵的眸子里,既有死里逃生的欣喜,也掺杂著几分说不清的无奈。 “现在——” 江重渊看著她,眉梢微微一挑: “该聊聊我们之间的事了。” 第18章 帝君战败,序列崩塌 夜晚,星光漫天。 土地庙里,那尊泥塑的土地公高不过三尺,彩绘早已剥落,露出內里的草胎。 香案前,一堆篝火烧得正旺,偶尔迸出几声“噼啪”的脆响。 一男一女围坐在篝火旁,一时沉默无言。 忽然,一阵寒风透过破旧的木门缝隙钻了进来。顾清辞下意识地朝江重渊身旁靠了靠。 “所以……你就是住在这儿?” 半晌,江重渊抬起头看了顾清辞一眼,右手隨意地扒拉著火堆,语气里透著几分无奈。 从他击杀郑三,到在破庙后头隨便挖了个坑把人埋了,再到捡柴生火—— 这小姑娘除了最开始一本正经地行了个礼、道了声谢,互通了姓名之外,之后竟是一直盯著篝火,一言不发。 他算是看出来了:他若是不开口,俩人怕是要这样坐到天荒地老。 “嗯。” 顾清辞轻声应道,眼神依旧有些飘忽,似乎还沉浸在白日那场追杀的余悸中: “自从半年前我躲到南郭后,就一直住在这庙里。” 江重渊目光扫过四周:四处漏风的门窗,却有一张乾净整洁的香案;本该结满蛛网的墙角,竟一尘不染。 墙角下,一张破旧的桌子上摆著一口小锅,一只小碗,几摞野菜和香菇,桌下则放著一桶清水。 他瞥了一眼身旁的顾清辞,心中暗嘆: 这般反常的破庙,难怪会被人找上门来。 女人这爱美,爱乾净的天性啊…… 似乎是觉得在救命恩人面前仍蒙著面纱有失礼节,顾清辞犹豫片刻后,终是抬手摘下了面纱。 江重渊双目一凝,纵是他自詡“阅女”无数,此刻仍觉惊艷无比。 那是一张白皙的瓜子脸,月牙似的弯眉下,是一双异常清亮的眸子;挺翘的琼鼻,红艷的小嘴。 每一处都恰到好处,拼成一张清丽绝伦的容顏。 “怎么……” 很快,江重渊便回过神来,微微侧身,看著她,眼中带著几分玩味: “莫非你想让我们就这样空著肚子,坐到天亮?” “啊……” 顾清辞小嘴微张,猛地抬起头来,神色慌乱: “哦哦,不好意思,我这就……这就为你准备。” 说罢,她慌里慌张地起身,手忙脚乱地搭架子、拿锅、倒水……一张脸蛋红得透透的。 江重渊看她这副模样,不禁摇头失笑。 趁著她忙活的工夫,他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与她閒聊: “他们为什么追杀你?” 顾清辞下菜的手微微一顿,脸色倏地暗了下来。 半晌,她才低声开口:“他们覬覦我家的一道传承……” 或许是劫后余生的缘故,顾清辞断断续续地將前因后果讲了出来。 顾家世居西坊,世代诗书传家。但很少有人知道,顾家还隱秘地传承著一道外道之术。 而两年前,朱家不知从何处得知了这个消息,便开始对顾家各种威逼利诱。 虽然顾家在平民中颇有声望,也曾极力在各处周旋,试图求得一线生机—— 但在大胤,贵血便是天。 “一年前……” 顾清辞声音微颤,眼眶渐渐泛红:“家中突遭大火,无数黑衣人闯入……” 沸水蒸腾,她捧起香菇倒入锅中,语气已有些哽咽: “父母只来得及將我送入逃生密道,便……与哥哥嫂嫂,还有不到周岁的小侄儿,一起葬身火海了。” 江重渊长长嘆了口气。 他起身,轻轻拍了拍那微微颤动的双肩,却终究没有说出什么安慰的话来。 世道如此,如之奈何? 未经他人之痛,又如何能说出那些偽善的言语。 “之后,我辗转城內各处,最后逃到这混乱之地,想著或许能暂时避过朱家追捕……” 顾清辞言语微顿,之后的事,江重渊已亲眼目睹。 “那你就这般放心,將这事说与我听?” 江重渊笑著看向她,眼中带著几分促狭:“就不怕我去举报你,让你万劫不復?” 顾清辞舀了一碗热汤递给他,脸上露出一丝淒凉之色:“如今朱家追捕愈紧,本就已经是穷途末路……” 她顿了顿,朝庙后那刚刚掩埋的方向瞥了一眼:“我觉得,你是可信的。” “呵……” 江重渊接过碗,似笑非笑地看著她:“如何个可信法?” 顾清辞脸色微红,有些侷促地重新坐下,轻声开口: “在逃亡的过程中,我不得不寻求力量……便按照家传帛书上记载的仪式,做了那件事。” 她声音低低的,像在讲述一个不愿提及的秘密: “择阴时阴日,於孤绝之境,燃九盏阴灯……晋位【幽女】。” 她侧过头,看向江重渊,眸光柔和中透著一丝认真: “从那之后,我的身体便强了许多,也能敏锐地感知到旁人的敌意。而且……”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黯然:“凡是我身边的人,都会霉运隨身。对我敌意越大的人,霉运就越重。”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所以这一年多来,我虽屡遭追捕,却总能逢凶化吉。” 江重渊闻言,端著碗的手微微一顿。 “【幽女】?果然是她……” 他目光变得幽深起来。 “只是……孤绝之境?” 他心中暗自思忖:唯有山穷水尽,方能晋位……该说,不愧是外道邪术吗? 这一刻,他忽然想起梅晚晴曾说过的话:修习外道邪术,必须付出难以想像的代价。 如今看来,这话一点都没有夸大。 而且,这代价未必需要你主动付出……哪怕是被动获得,亦可。 “而且……让人霉运罩顶?这么邪门?” 他不禁想起郑三先前那诡异的遭遇:堂堂武者,竟会被一块石头绊倒。 而且,很明显,在来到破庙之前,对方已然有伤在身。 一个念头陡然浮现:“莫非他被我所杀……也是被顾清辞所克?” 连踏入武学之门的武者都无法豁免,那所谓的“晋位”,究竟代表著何种境界? 是与踏入武学门径的武者等同,还是……足以比肩武序强者? 江重渊脸色愈发凝重,心中疑惑如潮水般涌来。哪怕沉稳如他,此刻也难以平静。 “当然……如今我已经稍微能控制这股力量了。” 顾清辞见江重渊脸色微变,连忙出声解释,只是话到最后,声音又变得有些不自信起来,只能不停地搅著自己的衣角: “只要不是对我敌意很深的人……应该……不会被影响了。” “没事。” 江重渊將碗中菜汤一饮而尽,语气放缓: “我只是在想,你这段时日必然极为辛苦。若无此能力傍身,更是难以想像会遭受多少委屈。” 顾清辞闻言,眼眶顿时红了。 这些日子以来所受的委屈,此刻齐齐涌上心头—— 丧亲之痛,东躲西藏的惊惶,混跡南郭这混乱之地,靠著给人写信、描红、酒肆唱曲方能勉强餬口…… 一时间,她只觉胸口堵得慌,千言万语哽在喉间,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一切都过去了。” 江重渊靠近些许,轻轻拍了拍她的肩。隨后盛了一碗热汤,递到她面前。 眼看顾清辞有推拒之意,他眉梢一挑,面露不悦: “作为客人,哪有让主人尽心招待,自己却饿著肚子的道理?” 顾清辞闻言,抽泣了几下,这才將碗接了过来,双手捧著,低头轻轻抿著。 江重渊见状,脸上不禁露出一丝笑意: 这小姑娘,跟个女秀才似的,家教太好,明显可以欺之以方。 好吧,他的確不太地道,已经在琢磨著怎么把人家姑娘的“无垢环”给“骗”过来了。 眼见她因回忆往事又要泫然欲泣,他连忙转移话题: “不知何为『晋位』?能否为我介绍一下你们家族的传承?” 顾清辞闻言微微一怔,眼中掠过一丝追忆之色,轻声呢喃道: “这道传承……我知晓的也不多。帛书上將其称为序列九【幽女】,在顾家向来是传女不传男……” 江重渊眼神一凝,竟然真的是序列。 “我曾听父亲提起过……” 顾清辞的语气变得有些飘忽,仿佛陷入了久远的回忆: “我们顾家,乃是守序人。存在的理由,便是守护这道传承……无论如何,都要將其延续下去。” “那你可知,这道序列的来歷?或者说,这道传承,究竟叫什么名字?” 江重渊愈发好奇,想到熊开山曾提及的“百序爭鸣”之事,不禁追问道。 顾清辞沉吟片刻,缓缓摇了摇头: “不知道。父亲当年郑重告诫过我:我不需要知道太多,也不能知道太多。只要记得,將这道传承延续下去便好。” 她美眸中水光微闪,隨即像是想起了什么,声音低了下去: “只是有一次……父亲喝醉了,曾经失声痛哭……” 她顿了顿,模仿著父亲当年的语气,一字一句道: “『帝君战败,序列崩塌……我等守序人,纵使粉身碎骨,也定要护持火种不灭……』” 江重渊神情凝重,心中疑惑愈发深重:“战败?被武序所败?” 他暗自思忖:如此倒是能解释大胤罢黜百序,独尊武序的由来了。 只是,他心中仍有疑问:“武序……竟是如此之强么?能够独面百序,並战而胜之?” 儘管心中翻涌著诸多疑问,但他並未忘记此行的正事。 他嘴角渐渐浮起一丝笑意,上上下下打量著顾清辞。 最终,目光落在她右手无名指上时,不由双眼一亮。 只见那里戴著一枚通体幽暗的指环:非金非玉,非石非木,在这昏暗的破庙里,竟隱隱泛著微光。 “就是它了。” 江重渊心中大定,眼中闪过一丝喜意。 他深吸一口气,儘量克制地看向顾清辞,酝酿著措辞: “顾小姐,正所谓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他顿了顿,哪怕自忖脸皮够厚,此刻也不由微微发红: “你看这救命之恩……你打算……怎么报答?” 顾清辞本就被他方才那番打量弄得脸颊发烫,再加上先前安慰时那些略显亲昵的动作,此刻骤听此言,一张脸瞬间涨得通红。 她下意识地端著碗挡住胸前那颇具规模的峰峦,双眸瞪得溜圆,一脸震惊地看向江重渊: “你……你想干嘛?” 第19章 龙渊之境,鱼跃龙门 江重渊见她这副模样,便知对方显然是误会了。 他乾脆直奔主题,抬手指向她无名指上那枚幽暗的指环,搓著手道: “这只指环……可是『无垢环』?不知能否……將它赠予我?” 顾清辞闻言,脸色微微一变。 他怎么知道这是“无垢环”?这可是顾家祖传之物,外人绝少知晓。 她看著江重渊那郑重的神色,才意识到自己方才想岔了,脸色愈发窘迫。 可隨即,她又有些迟疑地望向手中的指环。 若是旁人提出这个要求,她定会严词拒绝。但正如江重渊所言……他对她有救命之恩。 再加上方才还误会了他…… 一时间,她陷入了两难之间。 “或者——” 江重渊见她犹疑不决,心中一动,立刻补充道: “你先將其暂借於我,数日之后,我便原物归还。” 毕竟,突破【灵台】不过是一瞬间的事。待破境之后,想必便不再需要“无垢环”的助力了。 到那时,自然可以物归原主。 他本也不愿夺人所爱。 顾清辞闻言,双眸轻轻眨动,隨即缓缓点了点头。 她放下碗,將那枚幽暗的指环从无名指上褪下,郑重地交到江重渊手中。 “那好吧。这【无垢环】是我家传之物,无法赠予你……但借给你,还是可以的。” 只是借出数日,她尚能接受。 江重渊接过“无垢环”,看著眼前这单纯的小姑娘,不禁摇头失笑: 这么好骗,也不怕我直接贪了戒指,一走了之? “哦,对了……” 这时,顾清辞忽然想起什么,豁然起身,神色焦急地看著他: “江大哥,你赶紧离开这里。我对自身力量的控制还有所不足……超过两个时辰,我怕你会染上霉运。” 江重渊闻言,微微挑眉。 他站起身,从容不迫地看向顾清辞:“不差这一时。” 顿了顿,他缓缓开口:“另外……有没有兴趣,与我合作?” 顾清辞秀眉微蹙,有些不解:“合作?” “不错。” 江重渊一脸郑重地看著她: “你我合作。你有需要时,我可以帮你击杀仇人;而我若有需要,你也需与我联手,对付我的对头。”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已盘旋许久。 在这个贵血高居庙堂的世道里,他一个阶下之囚想要往上攀爬,註定要与那些人正面交锋。 而这段时日,不过是区区武学之路的开端,便已让他见识了种种勾心斗角、尔虞我诈。 难以想像,若將来真要衝击那武序之境,又该是何等惨烈。 因此,他需要帮手……明面上的,暗中的,能让人意想不到的帮手,越多越好。 而顾清辞这种自带“debuff”的能力,实在让他眼馋。 至於她是外道? 呵,他与那些贵血同修武学,皆是志在武序……问题是,人家认吗? 而顾清辞此刻则是一脸欣喜,傻傻地指著自己,茫然道: “我?……合作?” 江重渊郑重地点了点头。 顾清辞脸上顿时绽开欣喜的笑容,激动地握住江重渊的手,眼中已是泫然欲泣。 对於一直孤身一人的她来说,有人愿意与她並肩作战,无异於天大的福音。 而报仇雪恨……她似乎也终於看到了一丝曙光。 不知为何,她对眼前这个人,有著莫名的信任和亲近感。 “哎……终究只是个小丫头啊。” 江重渊心中轻嘆,不禁有些心疼。 年纪轻轻便遭逢巨变,一边逃亡,一边还要扛起传承序列的重担。 更別提走到哪里都被人当成“扫把星”。很难想像,她心里究竟承受著多大的压力。 “这是霜月钱庄的金票,全城通用,不会被人追索。” 江重渊心疼地掏出那张还没捂热的金票,塞到顾清辞手中,神色郑重: “拿著它,赶紧离开这里。朱家不久便会发现不对,此地不宜久留。” 接著,他仔细与顾清辞约定了日后联络的方式。 隨后,在对方依依不捨的目光中,转身离开了土地庙。 不久,顾清辞也匆匆收拾好行囊,悄然消失在南郭的夜色里。 …… 江重渊回到振武院后,接下来三天,又过上了那极为规律的生活。 只是,不知为何,自从戴上“无垢环”后,他的运道似乎变得出奇的好。 第九次参悟《太白剑歌》时,他福至心灵,竟对周身气血有了剎那的如臂指使之感。 而这须臾间的体悟,让他彻底掌握了蛰龙桩的最后一丝精要。 不仅如此,修炼桩功时,脑海中更是常有灵光一闪,让他能不断调整桩架,將蛰龙桩逐步改造成最適合自己的形態。 最后一日,他將所有龟灵丸尽数炼化。 无数热气自胃腹之间升腾而起,整个人血气蒸腾,恍若蛰龙潜渊,蓄势待发。 而数日未见的梅晚晴则是忽然现身,看向他的目光满是惊疑不定。 事后,他私下请教才得知:他方才那种状態,极似將蛰龙桩练至圆满的“龙渊”之境。 可“龙渊”之境,非龙形根骨而不可得。 江重渊心中好奇,便问那“龙渊”之境有何特徵。 梅晚晴答道:力达千斤,堪比【灵台境】武者,便是“龙渊”之境最明显的標誌。 江重渊私下试了试……气力果然已逾千斤。 短短三日,他的实力,竟是突飞猛进。 …… 黄昏时分,振武院內。 所有人都已聚在院中,忐忑地等待著。 林志远、沈云卿二人脸上掛著笑意,踌躇满志。 消失数日的秦绍元也重新现身,只是脸色苍白,神情间不时闪过一丝恍惚。 而他投向江重渊的目光,满是怨毒之色。 然而,这三人数日来,並未有任何动作。 对此,江重渊心中门清: 不是对方宽宏大量,而是他们也在为勘破灵台做最后的准备。 同时,更认定他已是必死之人。在没有十足把握的情况下,不愿逼得鱼死网破。 这一点,从三人偶尔瞥来的眼神中便能看得分明:那居高临下的姿態,仿佛在看一个將死之人。 不止是他们,就连屡屡被算计的周云洪几人,不时投向江重渊的目光里,也带著几分怜悯和优越感。 在他们看来,自己最多不过是突破失败,而江重渊……则是十死无生。 这一个月,他们多方打听,已逐渐了解到:雪府第四道真形图传承,比他们想像的还要邪门。 那是曾被比城主更强大的序列强者爭夺过的东西,只因无数天骄惨死其上,才辗转流落到城主手中。 纵然江重渊数日前展现了超绝的战力,此刻眾人对他却无半分敬畏……唯有怜悯,庆幸,以及幸灾乐祸。 怜悯其遭遇,庆幸自己並未被选中成为第四道真形图的试验者,以及看著他人遭遇不幸的幸灾乐祸。 唯有袁立与熊开山二人,始终对江重渊抱著一丝希望。 他们私下前来询问是否有能帮忙之处,神色间满是关切。 对此,江重渊只是婉言谢绝。 如今的他,对勘破【灵台】,已是志在必得。 “吱呀——” 振武院的大门缓缓打开。 一袭红色练功服的梅晚晴踏步而入,身后跟著身著青色长裙的谢昭、谢昀二人。 再之后,十名僕从鱼贯而入,分列两侧。 “今天……” 梅晚晴一脸郑重,目光缓缓扫过眾人: “便是你们鱼跃龙门之日。” 第20章 杀机为引,呼吸为媒 振武院內,眾人皆是目露精芒,此刻每个人心中都涌起一团火。 能否逆天改命,便在今朝! “好了……” 这时,梅晚晴忽然双手抱胸,意味深长地看向场中那涇渭分明的三个小团体: “同修一月,终究是缘分一场。你们最后有什么想说的,便趁现在吧。” 她身后的谢昀更是早已按捺不住,小脸上满是兴奋,目光炯炯地盯著场中,儼然一副等著看好戏的模样。 这让一直安静垂眸的谢昭很是无奈,狠狠瞪了自己这个不省心的妹妹一眼,却是毫无用处。 眾人闻言皆是一愣,隨即脸色变得有些阴晴不定。 半晌,见梅晚晴神色如常,显然並非玩笑—— 林志远嘴角微微一勾,率先转身,朝杵在右侧末尾的江重渊走去。 沈云卿,秦绍元紧隨其后,三人步伐不紧不慢,隱隱带著几分压迫之势。 “你们想干什么?” 袁立与熊开山见状,当即挺身上前,挡在三人的去路上。 林志远脚步一顿,挑眉看向二人身后的江重渊,嘴角噙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无妨,让他们过来。” 这时,一直闭目养神的江重渊缓缓开口。 袁立二人对视一眼,这才不甘心地侧身让开。 林志远踱步上前,在江重渊面前站定,微微俯身,压低声音道: “说实话,我还是挺佩服你的。”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著几分居高临下的意味:“虽是蛇虫之属,却能在这池塘里兴风作浪。” 他直起身,目光愈发轻蔑: “可惜……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你终究是无缘见到我扶摇万里之时了。” 话里话外,分明是在嘲讽江重渊將死,而他自己,则前程似锦,鹏程万里。 “呵……” 江重渊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何必遗憾?你大可等著,看我引弓射鯤鹏之日。” 林志远鼻腔里轻轻一哼,不屑地转过身去。 死鸭子,又能嘴硬到几时? 这时,秦绍元猛然踏前一步,寒声道:“我倒希望你至少能活著出来。” 他盯著江重渊,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杀意: “这样……我就能让你好好尝尝,什么叫真正的绝望!” 江重渊扫了一眼这个手下败將,目光掠过他那惨白的脸色,轻笑道: “怎么?你以为自己这副样子,还有机会勘破灵台?” 他语气淡淡的,却字字戳心: “《雷犼擎天图》虽不比我那第四道真形图,可它的难度……也不低。” 秦绍元闻言,脸色骤变。本就因伤而心神不寧的他,此刻內心轰然震动。 “静心……静心……这是攻心之计!” 他死死盯著江重渊,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半晌后,终究是转身离去。 待三人走回左侧站定,周云洪盯著他们的背影,眼神发狠。 他嘴唇翕动,犹豫良久,却终究没有勇气迈出那一步。 而他身后,苏砚君却忽然走了出来。 “虽然我跟你……不是很熟。” 她微微咬著下唇,看著江重渊,声音不大却格外郑重: “但你那天给了那三人狠狠一个教训……所以,我还是希望你能活著出来。” 看著眼前这个眉目清秀,却带著几分执拗的小姑娘,江重渊微微一笑: “谢谢。也祝你勘破灵台,顺利踏入武学之门。” 苏砚君对他轻轻点了点头,隨即转身回到自己的位置。 眼见眾人恩怨已了,梅晚晴抬头看了看將晚的天色,柔声开口: “前九次,不过是让你们先行熟悉真形图的特性,故而每次只有一个时辰的时限。” 她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眾人:“而今日……” 江重渊闻言心中一动:“先前观摩真形图,还有时间限制的吗?” 他扫了一眼眾人,见他们神色如常,並无惊讶之意,这才恍然: 看来之前那“不限时”的待遇,是梅教习给他开了后门。 “这次,你们有一天的时间。” 梅晚晴的声音继续传来:“能否借先前感悟一鼓作气,勘破灵台,便看今朝了。” 说罢,她右手一挥,谢昭谢昀二人便来到眾人面前,依次为每人分发了一颗黄豆大小的药丸。 “这是行军丸,可保你们一日不饿。”梅晚晴轻声解释。 隨即,十名僕从鱼贯上前,准备引领眾人各自离开。 眼见眾人陆续动身,江重渊忽然上前一步,看向眼前的佳人,疑惑道: “教习,三幅真形图,如何让十人同时参悟?” 梅晚晴见江重渊愈发自来熟,倒也没有生气。 她捋了捋耳边的青丝,白了江重渊一眼,柔声道: “寻常真形图不具唯一性,可借照神镜显化於外,能同时被多人参悟。” 江重渊闻言心中一动,饶有兴致地追问:“照神镜?那是什么东西?” 梅晚晴欲言又止,显然是被他问得有些烦了。 她瞪了他一眼,语气里罕见地没了往日的温婉从容:“你现在是关心这些的时候吗?” 顿了顿,她咬著牙道:“一只脚都迈进鬼门关了,还有心思琢磨別的?” 眼见梅晚晴没有正面回答,江重渊心中已是有数:很可能,又是与外道相关的东西。 呵,有意思。一边用著人家的东西,一边骂人家是歪门邪道。 他心中觉得有些好笑。 不过,看著梅晚晴那一脸关切的神情,他忽然起了促狭之心: “鬼门关?” 他挑了挑眉,语气里带著几分玩味:“也不知道……是谁把我送进去的。” 梅晚晴闻言一怔,一时间竟沉默了。 半晌,她才缓缓开口:“走吧。” 隨即逕自转身离去,江重渊默默跟在身后。 一路上,望著梅晚晴那有些萧瑟的背影,他不禁有些后悔。 这段时日相处下来,他渐渐发现……对方不是段位高,而是性情过於温婉。 可惜,狠不下心的人,註定过不好这一生。 很快,二人便再次来到那道青色崖壁前。 “轰隆”声中,石门缓缓开启。 这时,一道风声响起。 江重渊回头一看,孙长寿不知何时已静静站在身后。 “小子……” 孙长寿眯起那双小眼睛,笑意吟吟地看著他:“你可別让我那一瓶龟灵丸,打了水漂啊。” 这小子,看著低调內敛,相处下来才知道,绝不是什么老实人。 可不知为何,他就是觉得与对方相处极为投契。他是真心希望,这小子能活著出来。 虽然……这个希望,有些渺茫就是了。 江重渊也不见外,上前一把抱住孙长寿,轻笑道: “自然。我这人向来有仇必报,有恩必偿,你便等著我的好消息吧。” 说罢,在孙长寿哭笑不得的目光中,他转身来到梅晚晴身旁。 梅晚晴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略有波动,隨即不著痕跡地移开目光,轻声道:“进去吧。” 不料,江重渊上前一步,轻轻將她拥住。 梅晚晴身体一僵,柳眉微竖,便要將他推开。 但不知想到了什么,她脸色微微一黯,手上的力道便鬆了下来。 江重渊在她颈侧轻轻嗅著那股熟悉的幽香,不觉有些沉醉。 借著这离別拥抱的由头,他確实存了几分揩油的心思—— 没办法,无论前世还是今生,他就是喜欢梅晚晴这般的温婉美人。 此刻,在梅晚晴那微微泛红的耳侧,他轻声呢喃:“放心吧,我会成功的。” 隨即,在她略有些恍惚的目光中,他鬆开手,转身迈步走入石洞。 身后,石门轰隆作响,缓缓关闭。 孙长寿看著梅晚晴那怔怔的神情,目光不禁有些奇异。 他眼睛眯成一条细缝,看著仍將目光投向石门的梅晚晴,忍不住调笑道: “別看了。要是他真成功了,不如让城主大人把你许配给他如何?” 他顿了顿,摸著下巴道:“若是能得《太白剑歌》真意,倒也勉强配得上你。” 梅晚晴闻言,倏地回过神来,狠狠瞪了眼前这个口无遮拦的傢伙一眼:“胡说什么呢?” 她嗔怒道,耳根却微微发烫: “我只是把他当弟弟,不忍心看他这么年轻就丟了性命。” 孙长寿一听,胖脸一抖,竟张开双臂朝梅晚晴走去: “来来来,那你也可以把我当弟弟,安慰安慰我……” 红影一闪,梅晚晴已是轻巧地躲开,狠狠剜了他一眼:“不要胡闹。” 孙长寿收起笑意,脸色变得严肃起来:“说真的……这些年你的付出,雪大人都看在眼里。”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梅晚晴脸上: “趁这个机会,你不仅能摆脱孔昭先那老东西的纠缠,还能为雪大人招揽一位潜龙,何乐而不为呢?” 梅晚晴闻言,不禁沉默了。 她倒不是真的对江重渊有什么男女之情,但也说不上討厌。甚至,並不排斥与他的身体接触。 而若能以自己这副蒲柳之姿,为雪大人招揽一位潜龙—— 她……並不排斥。 只是,她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默默望向石门方向,心里暗暗道: “你可要……说话算话啊。” …… 石室尽头,那幅画卷依旧悬於壁上,长剑凛冽,剑气逼人。 江重渊一口吞下行军丸,隨即抬手摸了摸右手食指上的“无垢环”,轻声笑道: “顾小妹……『无垢环』……可別让我失望啊。” 话落,他双目凝视画中那三尺青锋,心神缓缓沉入其中。 “嗡——” 一声剑鸣自眉心深处响起,紧接著,万千剑歌,齐声而鸣。 他恍若再次进入了那画中世界。 只是这一次,他仿佛隨著剑歌响彻天地,化作无数剑光,洒落山川江河。 秋风肃杀,霜刃盈野。剑歌迴荡寰宇,剑光照耀九州。 不知过了多久,万千剑光开始向西方匯聚。越来越亮,越来越响。 剑光如雪,剑鸣如歌。 那万剑齐鸣之声,初时隱隱约约,如远山钟声幽渺;渐近渐响,似万马奔腾而来; 最后,已是震耳欲聋,如天崩地裂,乾坤倒悬。 鼻端嗅到金铁的冷冽,肌肤传来刀割般的刺痛,舌底津液不断涌出。 五感被控的感觉,再次涌上心头。 “轰——” 西极剑光冲天而起,伴隨著一声巨响,启明星亮,浩瀚星河缓缓铺展开来。 隨即,金星之上,道道金光垂落,凝成一个又一个金色的文字,在虚空中逐渐显化: “金者,庚金,西方之杀;息者,呼吸,命之枢机。” “金息者,以庚金杀机为引,以呼吸为媒,淬炼己身。” “吸时,纳天地肃杀之气入体;呼时,以自身气血饲之……” 剎那间,那段段文字如烙印般刻入江重渊的意识深处。 “这是……呼吸法?” 第21章 金风吟喝,金气入体 混沌之中,江重渊心神一震,猛然从那隨波逐流的状態中挣脱出来。 依照梅晚晴先前所授,观摩真形图之难,在於两点:一是不能得其神;二是得其神而无法守住己心。 唯有感其神,守己心,方能踏出显化灵台的第一步。 而这一步,往往便挡住了九成的人。 此刻,星河如天幕般悬於泥丸宫中,璀璨浩瀚。 下方则是一片混沌,分不清上下十方,茫茫然不知归处。 “太白者,金星,西方之精;剑开混沌,灵台自显……” 脑海中的文字缓缓流淌,如钟鸣,如剑吟。 江重渊福至心灵,心神凝聚,落在那早先勾勒出的长剑之上—— 那柄悬於太白金星之间,由无数剑光凝成的三尺青锋。 剑歌再起,响彻泥丸。 漫天星辰隨之震颤,星辉流转之间,竟化作万千星剑,悬於虚空。 剑锋所指,凛冽气息瀰漫四方。 江重渊心神冷肃,神意已尽数凝聚於那一剑之上。 欲以剑开混沌,必须在阴阳未判的那一瞬,精准把握住生与死的临界,动与静的变化。 否则,《太白剑歌》那凌厉决绝的剑意,过重则斩碎灵台,神魂俱灭;过轻则遭混沌反噬,泥丸塌陷。 进退之间,生死一线。 “来吧……” 江重渊眸光如电,凭那冥冥中的感应,以神意引动万剑合流。 剎那间,万千星剑融为一体,化作一柄通天彻地的巨剑。 剑锋朝下,对准下方那无边无际的混沌—— 一剑斩下! …… 次日,晚霞再次铺满天际。 “真形阁”前,孙长寿蹲在一块巨石上,手里捏著个白面馒头,正大口大口地嚼著。 他抬头看向对面,梅晚晴双手抱胸,正靠在青石上,目光一直紧盯著那道紧闭的石门。 “別看了。” 孙长寿咽下一口馒头,笑道:“再看,就成望夫石了。” 梅晚晴闻言收回目光,无奈地看了孙长寿一眼:“你竟然还吃得下?”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她眉头微蹙:“他进去都快一天了,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噗嗤……” 孙长寿一口馒头喷了出来,一脸愕然地看向梅晚晴:“你没事吧?” 他擦了擦嘴角,语气夸张: “参悟这破图身死的人,坟头草都快堆成青青草原了……你倒担心起他有没有动静来了?” 他眼神古怪地打量著对方,目光里透著几分玩味。 梅晚晴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赶忙別过头去,生硬地转移话题: “其他十人的情况……不太乐观。” 孙长寿闻言,收起玩笑的神情,眼神凝重地点了点头。 “袁立与熊开山二人……” 他缓缓开口:“行伍出身,中等根骨,底子尚可。加上日日服食龟灵丸,从未浪费任何一次观摩真形图的机会,將原先五成的概率提到了七成。突破,也算是水到渠成。” 顿了顿,他继续道:“沈云卿虽是中等根骨,却誆骗了不少龟灵丸培源,突破概率比袁立二人还要高些。她能成功,也不足为奇。” 说到这里,他脸色微微有些动容: “至於林志远……上等根骨本就有七成概率突破灵台。再加上那些腌臢手段得来的龟灵丸,以及额外的真形图观摩机会……” 他目光微沉:“最早突破,並不意外。” 梅晚晴此刻亦是轻轻一嘆,眼中浮现出一丝无奈:“周云洪五人……却是有些可惜了。”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著几分惋惜:“若是按部就班,他们突破灵台本应颇为顺遂的。如今……” 她摇了摇头:“只剩苏砚君一人还在坚持,其余皆是落得个失败的下场。” 她抬眸看向孙长寿,语气里透出一丝不忍: “我们当初……是不是本不该放任林志远三人耍那些手段?” 孙长寿闻言,不禁冷笑一声,毫不客气道:“放任?” 他目光微沉:“我们要培养的,是能成为雪大人得力臂助的人才,而不是巨婴。” 他直视著梅晚晴,语气冷肃: “他们出身平民,资源、眼界本就比寒门差。若是连脑子都不愿意动,那他们凭什么与寒门斗?与贵血斗?” 他跳下巨石,背负双手看向远方,声音愈发沉凝: “哪怕是败了,这些经历本也能成为磨炼他们神意的资粮……可他们呢?” 他转过身,恨铁不成钢道:“他们竟然退缩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满是失望: “你也看到了。最后时刻,你给他们机会畅所欲言,直抒胸臆,以通达己心……可除了苏砚君,其余人呢?” 他冷冷道:“竟是直接怂了。” 梅晚晴闻言,也只能无奈地长嘆一口气。 振武院里发生的那些事,他们其实都看在眼里,也都在掌控之中。 因为这些,本就是试炼磨礪的一环,只不过放在了暗中而已。 不想,周云洪五人,却让他们大失所望。 而江重渊那三人…… 想到那日他出手时凌厉的杀意,梅晚晴不禁又是一嘆。 哎,没一个省心的。 如今,还未完成参悟的只剩三人:苏砚君、秦绍元……以及江重渊。 …… 一间陈设极为简单的房间內,立著一面长六尺,宽三尺的铜镜。 镜中,漫天风雪呼啸,一只灵狐立於万丈冰崖之巔,侧身回眸。 那狐浑身洁白如玉,体態玲瓏轻盈,一双眸子灵动如水……仿佛下一秒,便要隱入那无边的风雪之中。 苏砚君双目紧闭,秀丽的眉头紧紧蹙起。 良久,她的嘴角终於微微勾起。隨即,身体一软,缓缓向一侧倒去。 屋外院中,谢昀正百无聊赖地踢著脚下的石子。 忽然,她右耳微微一动,立即转身,朝苏砚君所在的房间走去。 …… 而在苏砚君不远处的另一间房內,秦绍元此刻面目狰狞,神情扭曲。 他面前的铜镜与苏砚君那面大同小异,只是镜中所显,截然不同—— 阴沉沉的天,乌云密布,层层叠叠,如山如铅。 云层深处,无数雷光明灭不定,如千百条雷蛇在其中游走穿梭。 一只雷犼立於镜中,头如巨斗,獠牙交错,双眸暴烈如火。 其身形如山,筋肉虬结,四足踏碎山石,立於绝顶之巔,仰天长啸。 “怎么?你以为,你这样的状態,还有机会勘破灵台?” 江重渊那淡漠而不屑的话语,此刻如附骨之疽般,在秦绍元脑海中不断迴响。 一字一句,反覆撕咬著他的心神。 秦绍元眉头紧锁,面色愈发狰狞扭曲。 “噗——” 他骤然睁开双眼,一口鲜血喷出,脸色扭曲如恶鬼。 “江重渊……” 他死死攥紧双拳,指节嘎吱作响,嘶哑的吼声在屋內迴荡: “我与你不死不休!” …… 石室內,江重渊盘膝而坐,身形如剑,岿然不动。 忽然,他口中冷喝出声: “斩!” 与此同时,右手食指上,“无垢环”骤然幽光大盛……隨即,便彻底黯淡下去,再无光泽。 “轰——” 泥丸宫中,那柄通天彻地的巨剑悍然斩下。 斩破混沌,斩破迷雾,斩破一切阻碍。 混沌破碎,阴阳未判,就在这一剎那,一丝玉石般的微光自混沌深处闪现。 巨剑,骤然停住。 江重渊紧绷的神意,终於微微一松。 “这……就是灵台。” 隨即,他念动间那柄巨剑陡然然散开,化作万千道细小的剑气。 如秋风拂过原野,如吟唱迴荡山谷,轻轻吹拂,將残存的迷雾尽数驱散。 这便是“金风吟喝”。 金风吹过灵台,吟唱声如远山钟磬,悠扬悦耳,久久不散。 迷雾在金风中消散殆尽,灵台愈发明净,如秋日晴空,万里无云,终於彻底显现在江重渊面前: 九尺九寸九分九厘九毫,方方正正,如玉石雕成,浑然一体。 最后,那万千剑气並未消散。它们冥冥中引动了天地间某种奇异的元气,化作丝丝缕缕的金气—— 自泥丸宫而入,顺经脉而下,缓缓渗入四肢百骸,温养每一寸血肉。 此谓“金气入体”。 一吸之间,万剑劈开灵台;一呼之间,金风吟喝,金气入体。 呼吸之间,天地交泰。 石室內,江重渊缓缓睁开双眸。眼中,一道金色剑光一闪而逝。 他,终於勘破灵台了。 第22章 灵台境,还需要修炼? 寒风呼啸,【真形阁】外,天色愈发昏暗。 “哎——” 孙长寿长长嘆了口气,脸上的肥肉难以抑制地抖动了几下。 “已经超过一天一夜了。” 他看向梅晚晴,眼中闪过一丝惋惜与无奈:“我们……进去吧。” 梅晚晴紧咬著下唇,柔美的脸上带著一丝不甘。 “再等等吧。” 她轻声道,语气里透著一丝执拗: “若是他此刻正处在参悟的关键时刻,我们进去,岂不是直接打断了他?” 孙长寿见状,微微摇头,心中苦笑更甚。 但此刻,他也由著她去了。无非,是多等一会儿罢了。 “轰隆隆——” 这时,石门缓缓洞开。 孙长寿与梅晚晴二人齐齐望去,眼中满是惊喜。 有动静,就说明人还活著。 只见一道人影自洞府中缓缓迈步而出。他脸色隱隱泛著苍白,神情更是严峻至极。 江重渊踏出洞门,面色阴沉,不断梳理著脑海中的传承,眉头紧锁,一言不发。 “呼——” 风声骤响,一道红影闪动,一只素手已直接贴在他额头上。 “你没事吧?” 梅晚晴一脸关切地打量著他的状態,眸中满是担忧: “脸色如此苍白……可是灵台受损?” 顿了顿,她脸上又绽开一丝笑意,语气里是压不住的欣喜: “无妨,人活著就好。” 紧隨其后的孙长寿心中暗自无奈,但脸上还是忍不住浮起一丝笑意: “怎么样,小子?可得了通天大道?” 他竟难得开起了玩笑。不似梅晚晴关心则乱,他却是察觉到了更多东西。 这小子周身隱隱外露的那股锋锐之感,连他都有些心有余悸。 “好傢伙……不会真让他成了吧?”他心中暗暗惊讶。 江重渊回过神来,见梅晚晴这般关切的模样,心中不禁大喜。 虽然他清楚,对方多半只是出於愧疚,未必真有什么男女之情。但有这苗头,便是机会啊。 他轻轻握住对方那素白的手腕,转身看向孙长寿,故作傲然: “那是自然……大道已在脚下。” 梅晚晴这时才注意到江重渊身上的异常……那股锋锐之气,分明是勘破灵台后才有的徵兆。 她甚至没察觉到自己手腕被握住,惊喜道: “你勘破灵台了?几寸灵台?” 江重渊趁机轻轻捏了捏她的皓腕,脸上却是一副困惑模样: “几寸?灵台大小……还有什么讲究吗?” 孙长寿瞥了眼江重渊那只不安分的手,嘴角不屑地撇了撇,但还是耐著性子解释道: “显化灵台时,呈现出的灵台大小,便对应著今后在武学上的潜力。” 他顿了顿,语气里透著几分认真: “突破时,显化一寸灵台,修炼圆满之后,便有勘破一尺灵台的潜能;显化三寸灵台,则有勘破三尺灵台的潜能……以此类推。” 说完,他忍不住在心中暗暗感嘆:这小子在云梦学院闹出那么大的动静,怎么连这点常识都不知道? “寻常下品根骨,突破灵台的机率不足一成,突破时显化出的灵台也不过一寸……” 孙长寿负手而立,侃侃而谈: “中品根骨,则一般都有机会显化出三寸灵台;而上品根骨,则有机会显化出六寸灵台。” 说到这里,他语气中不禁流露出几分羡慕: “若是之后的修炼中,能逐步扫清混沌迷雾,彻底展露六尺灵台……那五感之强,对周身气血操控之精细,將远超常人。” 说著说著,他忽然察觉不对,愕然回头看向梅晚晴: “不对啊……这些东西,你在他参悟真形图前,没跟他说过吗?” 梅晚晴默默將手腕从江重渊手中抽回,露出一丝苦笑: “其他人自有谢昭谢昀二人叮嘱。可他这边……” 她犹豫片刻,方才低声道: “雪大人认为,《太白剑歌》无人习得真意,我等不该误人子弟……便让他自行参悟便是。” 江重渊闻言,嘴角微微一抽,心中已给那位素未谋面的“雪大人”默默记上了一笔。 不过转念一想……这《太白剑歌》的修炼方式,好像確实和他们描述的常规路子不太一样。 若是真按他们那些常规指点来练,只怕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想到这里,他眉头微微一皱,看向孙长寿与梅晚晴二人,有些疑惑道: “灵台境……还需要修炼吗?” 梅晚晴美眸微睁,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显然不想回答这种“弱智”问题。 孙长寿则是小眼一瞪,不耐烦道: “废话!人家想著天上掉馅饼,你还想著天上掉修为不成?” 他凑近一步,急切道:“快点说……你到底显露出了几寸灵台?” 江重渊看著二人那期待又紧张的神情,微微挑眉。 隨即,他缓缓开口,隨意道: “九尺九寸九分九厘九毫。” 话音落下,孙长寿那张胖脸瞬间呆滯。 梅晚晴亦是一脸震惊,美眸圆睁,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们了解江重渊……这人虽然有时候不太正经,但从不妄言。 而这一刻,他们终於明白,为何江重渊方才会有那个疑问。 九尺九寸九分九厘九毫的灵台,接下来,还“修”什么呢? “九尺九寸九分九厘九毫?” 孙长寿猛然上前,一把握住江重渊的手,激动得脸上的肥肉都在抖: “载道之台?真的吗?显化即圆满?” 他连珠炮似的追问:“臭小子,你可別骗我!” 江重渊不著痕跡地將手抽出,脸上闪过一丝嫌弃。隨即看向一旁美眸微张的梅晚晴: “载道之台?什么东西?” 梅晚晴苦笑一声,轻启红唇: “传闻中,唯有神品根骨参悟顶级真形图,才有可能勘破的灵台极限……便被称为『载道之台』。” 她顿了顿,语气复杂:“谁能想到……这种传说中的事,竟被一个下品根骨的人办到了。” 说罢,她看向江重渊,眼中流露出一丝惋惜: “若是你的根骨再好一些,哪怕只是中品……我也有把握说服城主大人,竭力培养你。” 江重渊眼眸微动,隱约听出了梅晚晴话中隱藏的深意。 无论是新得的《金息》呼吸法,还是这段时间的耳濡目染,都隱隱向他揭示了一个极为残酷的事实: 武学之路,根骨至关重要……而且,越是往后,越是如此。 而从梅晚晴的话中可以听出,哪怕他拥有传说中的载道之台,恐怕也难以抵消这种影响。 再加上—— “《金息》……” 他心中暗嘆一声,方才迈出洞府时的阴沉神色可不是他的恶趣味。 这门自《太白剑歌》中领悟出的呼吸法,有大问题。 第23章 福至心灵,武学初解 正是因为这两重隱忧,他才没有丝毫隱瞒,彻底袒露了自己的情况。 此刻的他,需要展露出更大的价值。唯有如此,雪府才会加大投入,让他有余力衝击更高的境界。 孙长寿则是一把搂住江重渊的肩膀,大笑道: “有什么可惜的?这小子靠著一副蛇形根骨,愣是显化了道台……我老孙的眼光,果然不是盖的!” 他胖脸上的肥肉抖个不停,一双眼睛几乎快眯得看不见了。 笑罢,他忽然转身,看向面色沉凝的江重渊,眼神里带著几分探寻: “你小子,到底是走了狗屎运,还是真的天赋异稟?” 他顿了顿,脸上浮现出几分复杂的笑意,似怜悯,似可笑: “这真形图,原本可不是给你们这些凡人参悟的。” 他缓缓道出其中原委: “纯粹是有武序强者推断,这【十神图】有机会助人勘破灵台,故而直接拿人做了诸多实验。” “最后辗转流落,才到了雪大人手中……” 他直直盯著江重渊,余下的话没有明说。但江重渊,自是听懂了他的意思。 “不过,也不算坏事。” 孙长寿话锋一转,脸上又绽开笑容: “谁能想到,《太白剑歌》竟是能开闢载道之台,更能做到显化即圆满?” 他感慨道:“怪不得要求如此之高……哪怕是神品根骨,陨落其上者,也不鲜见。” 说著,他又兴奋地拍了拍江重渊的肩膀,力道之大,拍得江重渊一阵齜牙咧嘴。 而孙长寿这番话,终於解开了江重渊心中盘桓已久的疑惑。 《金息》中,根本没有关於【灵台境】的修炼方法。 而那所谓的【灵台境】之后的路,与其说是传承,不如说是他自己从剑歌中“悟”出来的。 “外道传承……说到底,本就不是为武序之人准备的。” 江重渊心中豁然明朗。 不过是那些武序强者“有枣没枣打两桿”,自己正好撞到了枪口上罢了。 想通此节,他心中却並无半分牴触。 正是因为这诸般机缘巧合,因缘际会,他才能从一个战俘的身份中挣脱出来,获得向上攀爬的机会。 既如此,又有什么好抱怨的? 这时,梅晚晴似是怕他心有芥蒂,上前一步,柔声道: “放心。以《太白剑歌》勘破灵台,纯凭自身悟性,更需要真形图辅助引动天地精气入体……” “这个过程几乎具备唯一性,因此没人会针对你。” 江重渊含笑点头,表示自己並未多想。 事实上,他確实没有多想。 想以《太白剑歌》勘破灵台,的確是纯靠个人,只是……要求有些高就是了。 而他,显然是凭藉“无垢环”走了捷径。 此刻他也终於明白,方才那“金气入体”究竟是什么了……应当就是梅晚晴所说的“天地精气”。 这时,梅晚晴眉头微蹙,与孙长寿对视一眼后,迟疑道: “你能否描述一下突破的过程?也好让我等心里有数。” 江重渊知道,他们需要向上匯报;同时,估计也想了解是否存在什么技巧,能否为后来者降低些难度。 於是,他坦然看向两人: “想要以《太白剑歌》突破,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也难……只需做到两点便可。” 迎著二人期待的目光,他嘴角微微勾起: “其一,剑意浸润五感,於泥丸中勾勒剑形;” 他顿了顿,缓缓伸出第二根手指: “其二,觉醒第六感【心感】,藉此於斩破混沌,阴阳將判未判之际,精准把握那剎那的动静之机。” 江重渊话音落下,二人顿时一怔。 他们倒不是怀疑江重渊话语的真实性……只是稍稍甄別,便知对方所言,多半不假。 只是,此刻二人不禁將目光齐齐投向江重渊,眼神里明晃晃写著几个大字: 这玩意儿,是一般人能办到的?你是在跟我们开玩笑吧? 江重渊强忍住笑意。当初他第一次参悟真形图,感悟到突破之法时,自己也觉得离谱得很。 但他肯定不会道出“无垢环”的存在,更不会暴露【星官】的能力。 於是,他双手一摊,摆出一副“我也很无奈”的表情: “你们也知道我当时的处境……走投无路了,只能行险一搏。” 他顿了顿,语气诚恳:“福至心灵间……就那么突破了。” 將这套早已准备好的说辞拋出,江重渊心中微松。 他相信上面应该不会再派人来骚扰他了,毕竟他们只要稍加分析便会发现:这套说辞,合理且正確。 孙长寿与梅晚晴二人闻言,不禁面面相覷。心中虽仍有些疑惑,却也没有再追问下去。 毕竟,悟性这东西玄之又玄,再加上那冥冥中的运道……纠缠下去,不过是笔糊涂帐罢了。 “好了,估计你也累了,先回去好好休息吧。” 梅晚晴看著江重渊略显苍白的脸色,关切地叮嚀道: “刚刚突破灵台,三天之內不要修炼,以免泥丸动盪。” “嗤——” 孙长寿嘴角一撇,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轻响。 梅晚晴冷冷扫了他一眼,目光如刀。 孙长寿也不在意,隨手自怀中掏出一本书,朝江重渊拋去: “给,这本书拿回去好好看。” 他顿了顿,余光有意无意地向旁边瞥去: “我不像某些人,只能给点精神上的慰藉。我嘛,还是多投资点实物实在。” 这话一出口,梅晚晴脸色愈发通红。 “多谢孙大哥!” 江重渊一把接住书,瞥见封皮上《武学初解》四个大字,顿时眉开眼笑,嬉皮笑脸道: “孙大哥恩重如山,小弟感激不尽!” 任何书籍,在这世道都颇为珍贵。而与武学相关的,尤甚! 孙长寿看著眼前这个“有奶便是娘”的小子,眼神里满是鄙夷。 他可没忘记,对方之前几次明目张胆的嫌弃……与对待旁边梅晚晴的態度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別。 面对孙长寿那毫不掩饰的鄙夷,江重渊坦然受之。 他將书收入怀中,隨即朝二人躬身一礼:“那小弟就先告退了。” 说罢,转身朝振武院方向走去。 待江重渊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中,孙长寿看向一旁的梅晚晴,沉声道: “你想好怎么安排他了吗?” 梅晚晴脸色变换不定,似是心中正在激烈权衡。 良久,她像是终於下定了决心,肃然道: “我想让他……当雪府的三管事。” 孙长寿闻言,脸色骤变:“你疯了!” 雪府如今只有两个管事,皆是城主大人的嫡繫心腹。 一个是孙长寿自己,作为雪府二管事,几乎包揽了所有重要事务。 另一个便是梅晚晴,作为雪大人最亲近之人,她这个“大管事”才是雪府名义上的一把手。 只是因为她性子温婉,深知自己不擅统揽全局,便將所有实务都推给了孙长寿。 可想而知,三管事这个位置,不仅对武力有一定要求,更需是嫡系中的嫡系。其待遇,在雪府中也是最丰厚的那一档。 而梅晚晴作为大管事,確实有资格向雪大人推荐管事人选。 甚至,因为二人之间的特殊关係,她推荐的人选,几乎不会遭到雪大人的反对。 “我相信他。” 梅晚晴望著远处那逐渐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轻声道。 “疯了……真是疯了。” 孙长寿连连摇头,苦笑不已。 他看著眼前这个一向稳重的女子,竟会做出如此大胆的决定,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第24章 杀机反噬,刀剑加身 夜幕降临,月华如水,洒落庭院。 玄字三號房內,江重渊盘膝静坐,闭目凝神,细细体悟著周身气血的每一丝变化。 自泥丸而下,沿脊椎大龙,经四肢百骸,直至身体最细微的末梢。 气血宛若溪流般,在他体內缓缓流淌,周而復始。 “哗哗哗——” 恍惚间,他竟似能听见气血奔流的声音,如远山溪涧,连绵不绝。 原先只能凭藉意念粗略感知的气血,此刻已是纤毫毕现,清晰入微。 他甚至能察觉到,那鲜红的血液之中,隱隱有一丝透著锋锐之意的金色气息,如游鱼般穿行其间。 “金气?精气?” 江重渊睁开双眼,想起梅晚晴今日所言,心中愈发好奇。 他探手入怀,取出孙长寿赠予的那本《武学初解》,就著月光,缓缓翻开。 “呼——” 半个时辰后,他长长呼出一口气。 “原来如此。” 此刻,他终於对武学有了一个粗略而清晰的认知。 “勘破灵台时,武者能凭藉真形图强行接引一丝天地间的元气精华……这便是所谓的『精气』。” 他喃喃自语,眼中光芒闪烁: “而不同的真形图,所能接引的元气属性,精气质量,也大不相同。” 他摸了摸下巴,嘴角勾起一抹笑意:“金气……便是金之精气?” 顿了顿,他轻声自语:“就是不知道,我这金气的质量,究竟如何?” 虽然书中没有明言如何判断精气的质量,却隱晦地提到: 它与武学第四境,甚至是更进一步的武序之路,息息相关。 但很快,江重渊脸色便是一变。他如今根本没空去考虑那些遥远的事。 因为他忽然想起了另一个更为头痛的问题。 “中品根骨能够踏入武学第二境【玉柱】的机率,不足三成;上品根骨,也不过五成……” 脑海中闪过方才看到的內容,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而下品根骨,想要踏入【玉柱】之境……” 他顿了顿,目光微沉:“难如登天。” 他终於明白,当初雪府挑选学徒时,为何会认为下品根骨没有培养的价值了。 刚刚突破的喜悦尚未散去,现实便当头泼下一盆冷水。 可仔细想来,却又是情理之中。 整个武学之境,便是不断以意驭血,冲刷周身骨骼、皮膜、经络……最终达到脱胎换骨的境界。 而根骨的优劣,则决定了能否承载气血的冲刷,以及能承受多久。 前者,决定了境界的上限;后者,决定了修炼的速度。 可以说,根骨,便决定了一个人的武学前途。 至於武道? 武学之路上的废材,莫非还想在武道之途上纵横捭闔? “所以……我突破至下一个境界的机率很低?而且修炼速度会很慢?” 江重渊將双手举到眼前,不禁无奈苦笑。 “就是不知道,我这道台,能在多大程度上弥补这个劣势。” 一般来说,如果只考虑修炼速度的话,中品根骨是下品根骨的十倍,而上品根骨,则是下品根骨的一百倍。 事实上,关於修炼速度,他倒並不太担心。 因为《金息》这门呼吸法,修炼速度本就极快……异乎寻常的快。 “吸时纳天地肃杀之气入体,呼时以自身气血饲之……” 脑海中闪过那金色文字的內容:“进境之快,如金风扫叶,一月可抵常法三月……” 这意味著,他的修炼速度比常人快上三倍。 再加上道台的加持,修炼速度虽然远远比不上上品根骨,但想必不会比中品根骨差。 这还是考虑双方都已灵台圆满,在【玉柱境】的修炼情况。 否则,如今其他人灵台显化不过数寸,修炼速度更是缓慢至极,而江重渊却已然圆满,都不需要比了。 可即便如此,他脸上也未见半分喜色。 “然杀机反噬,如刀剑加身……每进一境,便添一分內伤。” 这便是这门呼吸法最大的隱患,也是他方才出关时,脸色异常难看的真正原因。 金气入体,会在经脉中留下“剑痕”。这些剑痕隱於经脉之中,几不可寻。 他甚至只是在突破的剎那,灵光一瞥间,才隱约察觉到它们的存在。 而更诡异的是,隨著这些剑痕的出现,他对脑海中《重楼剑法》那玄奥繁复的剑理,竟是又明晰了几分。 然而,江重渊知晓,这些剑痕並非一成不变。 隨著时间流逝,受金气不断加持,它们会愈发深入经脉,蚕食肌体。 若他不能隨之变强,便会被剑痕所伤……甚至,被剑痕肢解。 可若不断修行,隨著修为愈高,剑痕数目只会日益增多,最终同样会带来致命危机。 如今摆在面前的,是一条死局: 不修,会死;修得越快,死得越快。 “一边骂人家外道,一边还想强占人家的【十神图】为己用……” 江重渊心中暗暗吐槽:“会出现这种问题,我竟是一点都不惊讶。” 把別人的传承硬塞进自己的体系里……作为一只“小白鼠”,他早已有了心理准备。 至於將情况告诉梅晚晴他们? 他摇了摇头,直接否定了这一想法。 没有必要因为这种事情,拉低他们对自己的评价,进而影响到可能倾斜的资源。 至於换修炼功法? 武学之道,讲究落子无悔。 真形图的神意已隱入泥丸,精气已注入气血:一旦踏出这一步,便再无反悔之地。 为今之计,他能想到的出路只有一条: 在剑痕尚浅之时,以最快的速度攀升修为。 直至彻底脱胎换骨,踏入那传说中的武序之境。 或许,到那时,还能觅得一线生机。 “问题是,我现在就是想要快速修炼,也不可能啊……” 江重渊右手撑著下巴,神色颇为无奈。 “这该死的下品根骨!”他低声骂了一句。 忽然,他动作一顿。 “誒,不对……” 他猛然想起梅晚晴曾探查过他的脊椎骨,言及他有“龙腾之势”。 而【玉柱】境,正是要以气血冲刷人体脊椎大龙。 “那我这脊椎大龙……是不是可以当『龙骨』来看?” 一念及此,他眼中闪过一丝兴奋。 “而且……” 他心思愈发活络起来:“丹药……我就不信这世上没有能够帮助下品根骨修炼的丹药。哪怕是类似的,也总该有吧?” 一个接一个的想法冒出来,江重渊心中波澜骤起。 事实上,他眼底那道光幕已异常明亮。这意味著他隨时可以启用【星官】窥探命数。 根据之前的经验,固本培元阶段,他便能使用两次【星官】的推衍之能。 如今踏入【灵台】,能够推衍的次数理应更多。 但尚未摸清【星官】推衍规律的江重渊,却不愿轻易冒险。 好钢,得用在刀刃上。 而若真如他所猜想的那般,暂时便无需浪费【星官】的推衍机会。 想到这里,他闭目凝神,开始尝试调动气血,验证自己的猜想。 “嗯……” 不想,他刚一动念,眉头便皱了起来,脑海中闪过一丝昏沉之感。 “刚刚突破【灵台】,最好先休息三日,以免泥丸动盪……” 想起梅晚晴的叮嘱,江重渊心中一嘆。 “罢了罢了,睡觉睡觉。” 他掀开被褥,钻了进去。 “过两日正好將『无垢环』还给顾清辞,这小妮子的能力现在应该更强了吧?” 迷迷糊糊中,他已是沉沉睡去。 第25章 借刀杀人,才是上策 次日清晨,天色阴沉沉的。 “大废材,起床啦……” 玄字三號房外,一道娇俏的声音响起。 “哎……难得能心安理得睡个懒觉。” 木板床上,江重渊睁开双眼,无奈地掀被而起。 “这小妮子,真是扰人清梦啊。” 穿衣,开门,睡眼惺忪的江重渊看向门外的俏丫鬟,双眼却是不禁一亮。 鲜艷的红唇,挺翘的鼻樑,水灵灵的双眸,依旧是那般娇俏可爱。 而一袭紫色旗袍贴身,更是將她青春曼妙的身材勾勒得淋漓尽致。 俏皮之下,难得显出几分成熟韵味,一时间竟是平添数分魅力。 “看什么看?” 谢昀手端托盘,狠狠瞪了姍姍来迟的江重渊一眼: “又不是穿给你看的!” 说罢,她一把將他挤开,端著托盘径直走到靠窗的桌边放下。 隨即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揉著酸痛的胳膊,嘴里还嘟囔著什么。 江重渊看著这一大早便气鼓鼓的小丫头,不禁失笑摇头。 他移步看向托盘,只见上面整整齐齐叠著两套长衫,一套青色,一套蓝色。 面料丝滑,入手微凉,显然是用上好的绸缎製成。 长衫旁边,则放著一只白玉瓷瓶,瓶上贴著“通血丹”三个字。 江重渊目光落在玉瓶上,心中微微一动:这不正和当初从郑三身上搜来的那瓶丹药一样么? “果然是修炼用的丹药。”他暗自思忖。 “哼……” 谢昀见江重渊一直盯著那瓶“通血丹”,不禁没好气地开口: “也不知道你给梅姐姐灌了什么迷魂汤,竟让她下这么重的血本!” 她伸手指了指那玉瓶,一脸心疼: “这【通血丹】可是【玉柱】境最好的修炼丹药……知道这一瓶多少钱吗?” 她顿了顿,一字一顿道:“一百两啊……一百两!” 江重渊看著她那美眸圆睁的样子,倒是觉得挺可爱,主要是没有察觉到半分恶意。 与这种心思单纯的小姑娘打交道,可比那些两面三刀的老阴比舒服多了。 “银子?”他不禁隨口问道。 不料,谢昀直接翻了个白眼,恶狠狠道:“金子!” “嘶……” 纵然早知武学知识被垄断,与之相关的修炼资源也必然逃不过这般命运。 可真听到这堪比天文数字的价格时,他还是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谢昀见江重渊这副神情,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她双手叉腰,小脸一扬: “现在知道梅姐姐对你有多好了吧……你个大废材!” 隨即,她又微微低下头,小声嘀咕道:“要是根骨再好些,就好了……” 江重渊也不介意,只是笑了笑,顺手给她倒了杯茶。 这茶是他上次在南郭顺手买的“碧螺春”,茶叶青翠欲滴,茶汤清亮透澈。 “替我谢谢梅教习。” 他將茶水推至谢昀面前,好话不要钱似的往外倒:“今后定当结草衔环,以报大恩。” “算你还有点良心。” 谢昀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小拳头对著江重渊比划了几下,才重新落座。 她双手撑著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斜对面的天字一號房,兀自出神。 江重渊顺著她的目光看去,心中不由浮起一丝玩味: 这小妮子……不会是思春了吧? 想想她方才对根骨的执念,再想想这正值思春的年纪,还有今日这明显是精心打扮过的模样…… “怎么,看上林志远了?” 半晌,江重渊忍不住调笑道:“需要我以后给你通风报信吗?” 谢昀闻言,倏地转过身来,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哼,不要胡说!” 隨即,她又垂下眼帘,神色间满是失落。看著江重渊,忍不住低声嘟囔道: “你说……想找个天赋好的白马王子,怎么就这么难呢?” 江重渊眉梢一挑,毫不意外。 搁哪儿,女人的择偶標准都是高富帅。 “那林志远不就挺满足你的標准吗?” 江重渊上下打量了一番谢昀今日的精致打扮,顺势走到窗边,靠在窗沿上,目光向外探去,轻笑道: “你对他,不也挺满意吗?” 谢昀闻言,嘴巴一撇,眉眼顿时耷拉下来。 她直接趴在了桌子上,无精打采道: “我本来是觉得他挺好的,今天还特意打扮了一番……可是……” 她语气愈发颓丧,还夹杂著一丝厌恶:“今日过去时,他看我的眼神……我……我討厌他!” 谢昀嘟嘟囔囔间,已是垂头丧气,整个人好似被抽乾了精气神一般。 “这是……幻灭了?” 江重渊看她这副模样,心里不禁暗乐。 林志远这人,从他平日的做派便能看出对女人是什么態度:居高临下,物化轻慢。 只是他没想到,谢昀这小丫头竟如此敏锐,一照面便察觉了出来。 想到这里,他把头探过去,嬉皮笑脸道: “那谢小姐不如考虑考虑我?我虽然根骨差了点,但是……” 他顿了顿,一本正经:“脸皮厚啊。” “噗嗤——” 原本还有些萎靡的谢昀,忍不住笑出声来。 她抬起头,仔细打量了江重渊一番,眼中水光盈盈: “哼,长得还行……就是根骨太差,是个大废材。” 隨即,她嫌弃地將江重渊的脸推开,闪身走到门口,回头朝他做了个鬼脸: “再敢调戏我,小心我告诉梅姐姐,让她好好收拾你!” 说罢,一扭小蛮腰,头也不回地走了。 江重渊看著她离去的背影,不禁失笑摇头。 隨即,他若有所思:“这般速度和力道……她只怕也跨入了武学门径。” 他轻轻一嘆:“难怪眼光如此之高。” …… 接下来的两天,江重渊彻底宅了起来。 振武院內,大部分人都因突破灵台导致神意耗损严重,此刻仍处在昏迷不醒的状態。 江重渊乐得清静,索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他一边细细研读《武学初解》,连同孙长寿在书页上做的那些潦草批註一道,拼命填补著自己武学知识的匱乏。 另一边,他在房间里逮了两只耗子,將两瓶“通血丹”颳了些粉末下来,餵给它们。 然后,他就目睹了一场奇景: 两只耗子浑身通红,恍若充血一般,皮肤涨得发亮。 紧接著,它们便搂抱在一起,进行了一场持续一整天的激烈“战斗”。 虽然他分不清那两只耗子是公是母,也压根不关心它们的“战斗”是否正经。 但他能確定的是:这两瓶丹药,药效一致,没有问题。 就这么一边饮茶,一边看书,一边看耗子“打架”,两天时间匆匆而过。 第三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江重渊便起身穿好衣服,推门而出。 之前借走“无垢环”时与顾清辞约定的时间到了,也该物归原主了。 顺便,也看看那丫头最近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而就在他踏出院门的这一刻,天字一號房內,林志远双眸骤然睁开。 “这泥腿子……终於出门了。” 他翻身而起,眼中精光闪烁。 自从那日谢昀进了江重渊的房间,他便知道:那泥腿子,必然也突破了灵台。 因为,他也收到了两套新衣,那是来自梅教习的“慰问”。 想到那位风韵成熟的美人,他小腹不禁一阵燥热。 “那小丫鬟也颇有几分姿色……” 他想起那日送衣物上门的谢昀,眼中闪过一丝遗憾: “本想著先勾搭一番,拿来泄泄火……不知为何,她竟突然翻脸。” 隨即,他目光一转,落到江重渊消失的方向。 一想到那泥腿子可能与谢昀有说有笑的模样,他心中便涌起一阵噁心。 “虽然不知道他走了什么狗屎运……” 林志远冷冷一笑:“但见到耗子,有机会还是立马踩死比较好……省得看著噁心。” 更何况,这件事还不需要他亲自出手。 他匆匆走出府外,拐进一条偏僻的巷子,吹了三声口哨。 很快,两个高大健壮的汉子快步走来。 “少爷!”二人躬身行礼。 林志远招招手,待两人凑上前来,便低声耳语了一番。 末了,他冷冷道:“都听好了?务必將消息传达到位,务必摸清对方的大致动向……明白吗?” 二人齐声应是,隨即快速消失在巷子深处。 林志远眼中寒光闪动,背负双手,缓步朝雪府走去。 对付这种小嘍囉,何须自己亲自动手? 借刀杀人,才是上策。 而为了彻底撇清干係,他甚至只敢等江重渊走远后才敢起身。就怕那泥腿子五感敏锐,察觉到自己的窥探。 然而,他始终不愿承认的是: 当日江重渊重创秦绍元时,那凛冽如刀的杀意,早已在他心中种下了恐惧的种子。 第26章 狮子搏兔,亦用全力 西坊,一处偏僻的巷口,污水横流,臭气熏天。 “秦……铁山,你这老狗……替孔家卖命,早晚……不得好死!” 巷尾,一个身形乾瘦的阴鷙男子面色涨红,身体悬空,双手死死抓著钳住自己脖颈的那只大手,拼命挣扎。 秦铁山面膛黝黑,肩宽背厚,一双眼睛精光四射,凛凛生威。 他冷冷盯著眼前之人,双手宛若铁铸,任凭对方如何踢打撕扯,始终纹丝不动。 “哼,这就不劳你费心了。” 半晌,他那黝黑的面庞上浮起一丝冷笑。 隨即,右手猛地发力。 “咔嚓……” 伴隨著一声脆响,阴鷙男子双眼陡然暴突,隨即头一歪,已是命丧黄泉。 “爹——” 秦绍元从一旁闪身而出,看著地上那具尸体,皱眉道: “你就这么把他杀了?孔家要的那件宝物,咱们上哪儿找去?” 他自那日突破失败后,醒来的第一件事便是打听江重渊的情况。 得知对方竟成功突破灵台,他心中既是忿恨,又满是恐惧。 於是,他第一时间选择离开振武院……既不愿面对旁人的嘲讽,也实在恐惧再见到那个人。 此刻,眼见这名【灵台境】的孔家护卫,就这样被父亲轻描淡写地捏死,他心中的恐惧才稍稍缓解。 “我还有父亲做靠山……” 他在心中暗暗给自己打气:“何必怕那个泥腿子!” 秦铁山看著儿子那苍白的脸色、侷促的神情,心中既恨铁不成钢,又不免有些心疼。 “绍元……” 他缓缓开口:“少听那些评书,少看那些话本。你真以为这些泥腿子行事能有多周密?还会把宝物单独藏起来?” 他扫了秦绍元一眼,隨即逕自走到那阴鷙男子身边,俯身在他身上摸索起来。 片刻后,他从对方怀中掏出几两碎银,以及一张捲起的羊皮地图。 “哼,穷鬼。” 他踢了踢已然死透的尸体,冷哼一声,隨即拿起那张羊皮纸朝秦绍元晃了晃: “看到没?这些人多半是一时利慾薰心,抢到手就揣身上……真当他们会有那么细致的谋划?” 秦绍元见状,脸上闪过一丝恍然。 隨即,他眼中贪婪之色一闪而过,凑近秦铁山,压低声音道: “父亲,咱们要不要……把它昧下?” 秦铁山冷冷看了他一眼,语气严厉:“都跟你说了,莫要利慾薰心!” 他沉声道:“你知道这羊皮纸指向的宝物是什么吗?你又知道,这羊皮纸明显只是藏宝地图的其中一份吗?” 他盯著秦绍元,语重心长: “为了这些不確定的东西,去得罪孔家……你认为,值吗?” 秦绍元闻言一怔,脸色愈发苍白。 终究是自己儿子,秦铁山放缓了语气: “借著替孔家取回宝物的由头,我会疏通关係,將你送入孔家,观摩他们传承下来的真形图。” 他轻轻拍了拍秦绍元的肩膀,目光中满是期许:“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 秦绍元双眼微红。他知道,父亲这番轻描淡写的话语背后,必然是要付出极大的代价。 “老爷,少爷……” 这时,一个秦府的健仆匆匆跑了过来。 他躬身行礼后,气喘吁吁道: “林少爷派人传信,说那江重渊今早已往南郭方向去了。这是他的大致行进路线。” 说罢,双手递上一张纸条。 秦绍元伸手欲接,却被秦铁山抢先一步。 “爹!”秦绍元不解地看向父亲。 秦铁山接过纸条,目光一扫,隨即抬眼望向南边,低沉道: “狮子搏兔,亦用全力……” 他顿了顿,缓缓开口:“这次,我亲自去。” 秦绍元闻言,不禁大喜过望。 …… 南郭东街,沽月楼。 一座三层木楼临街而立。楼是老楼,樑柱斑驳,窗欞歪斜,二楼的雕花栏杆早已缺了好几根。 江重渊头戴斗笠,在楼外站定,抬眼望向三楼那块摇摇欲坠的匾额,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这里,正是他与顾清辞约定的碰头之地。 至於身后的眼线? 那人虽然颇为小心,始终保持百米距离,远远缀著。 但在道台的敏锐感知下,他那些自以为隱秘的动作,在江重渊眼中纤毫毕现。 甚至,连林志远今早那异常的动静,他也隱约有所察觉。只是如今没空收拾他。 进了南郭后,他便借著几条乱巷,轻巧地將那跟踪之人甩脱。 顺手还在路边顺了顶斗笠,遮住面貌后,便从容来到了沽月楼前。 酒楼里冷冷清清,没什么人进出。 江重渊迈步而入,却见楼內桌椅东倒西歪,碗碟碎片散落一地,一片狼藉。 “哎,那天杀的『扫把星』,去哪儿不好,偏要来我沽月楼……”一个声音传入耳中。 “王副统领也真是的,出手端得不客气,都快把咱们酒楼打烂了。” “嘘……你不要命了?王副统领在朱家什么地位,也是你能议论的?” 江重渊脚步一顿,听著掌柜与小二的对话,他脸色骤变。 隨即,他转身便走,快步离去。 “这小妮子……到底是走霉运,还是走好运呢?” 想到顾清辞那诡异的运道,江重渊脸色愈发难看。 他知道顾清辞逃跑时必然会引发混乱,於是迅速循著沿途的动静,一路打听过去。 所幸,这几日的好运气似乎还在延续。他很快便锁定了方向,快步朝顾清辞逃走的方向追去。 …… 黄昏,夕阳的余暉即將褪尽。 南郭,废弃的练兵场上。 坍塌的营帐遍地都是,残破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王横站在废墟中央,一脸横肉不住颤动,左眼下一道刀疤更是显得狰狞骇人。 他手中长刀一挥,將身旁一根旗杆拦腰斩断。 三十出头,膀大腰圆,年纪轻轻便已是霜月城四大贵血家族——朱家的副统领。 本来一切顺遂,前途一片大好。直到……遇到了那个女人。 “这个小婊子……” 想到顾清辞,王横不禁咬牙切齿。 那模样,看得身旁两名护卫队长脸色发白,大气都不敢出。 从他当初跟隨大公子偽装杀入顾府,却被那女人从手中逃脱之后……他便恍若霉运缠身,再没顺过。 因追捕不利,被大公子当眾训斥,调往城外执行任务,结果被人一刀砍在脸上。 只是想一想,左眼下那道刀疤便隱隱作痛。 之后,郑三追捕再次失利,他又被大公子狠狠训斥了一顿,不得不亲自带人出来追捕。 这一桩桩一件件,全是因为那个扫把星。 这一次,他准备充足,带了十二个弟兄,在南郭一带明察暗访……其中甚至有两个【灵台】境的护卫队长。 不想,好不容易在沽月楼堵住那小婊子,却被她趁乱逃脱。 更要命的是,南郭这群无法无天的下等人,竟在混乱中趁火打劫,顺手捅了他们一刀,当场带走了两个兄弟的命。 而在拥挤推搡中,又有三个兄弟从三楼摔下,鲜血淋漓,眼见是帮不上什么忙了。 至於那些弯弯绕绕的乱巷里: 两人误入他人密会,被对方一把捏死;两人强闯民宅,被屋中陷阱当场毙命。 十二个弟兄,如今只剩……五人! 他眼睁睁看著身边的人越来越少,却还是追著顾清辞那个小贱人,一路来到了这片废弃的练兵场。 “小贱人……” 他脸色狰狞,狠狠吐了口唾沫:“你给我等著,我定要你好看!” “谁?谁在那里?” 这时,远处一名正在搜寻的护卫突然惊呼出声。 “啊!” 紧接著,一声惨叫传来。 王横三人不惊反喜,迅速循著声音传来的方向赶去。 第27章 阴魂不散,时来运转 秦铁山脸色铁青,隨手將手中那具脸上犹带惊恐的尸体扔到一旁。 “这个小杂种!”他脸上罕见地闪过一丝不耐。 一旁的秦绍元噤若寒蝉,不敢发出丝毫声响,他从未见父亲如此气急败坏。 江重渊的確甩掉了跟踪的眼线,但秦铁山何许人也? 他从一介兵卒摸爬滚打至今,吃过的苦,走过的路,远非江重渊所能想像。 仅凭眼线提供的线索,衣著,身形,便很快锁定了他的行进路线。 然而,在与江重渊几番追踪与反追踪的交锋中,竟被他狠狠摆了一道。 “绍元,走……” 秦铁山目光愈发阴冷,朝一旁的秦绍元低喝一声: “这人衣著是內城朱家的护卫,我们被耍了。” 说罢,他转身便要借著营帐的遮掩离开。 秦绍元听到“朱家”二字,脸色更是白了几分,慌忙跟上。 面对贱民,他尚能自恃身份;可面对贵血家族,他心中只剩惊恐。 “走?” 就在这时,营帐后方,一道雄壮的身影缓缓踏出: “杀了我的人,你们想去哪?” 王横面色阴沉地盯著那两道正弯腰潜行的身影,秦铁山父子。 他身后的两名护卫队长亦是脸色铁青,目光死死盯著地上那具尸体。 “王统领……” 秦铁山见行踪暴露,索性直起身来,目光微垂,语气里带著三分歉意,七分试探: “我若说……这只是一个误会,你信吗?” 作为寒门秦家之主,他对贵血四家的武学强者了如指掌,对方亦然。 王横闻言不语,只是面无表情地盯著秦铁山。 误会? 他根本不在意。 如今他被那个小婊子搞得焦头烂额,这送上门的出气筒,还能让它跑了不成? 秦铁山混跡多年,早已是只老狐狸。一见王横这神色,便知今日之事难以善了。 眼见对方脸色愈发不善,他连忙开口: “王统领,依今日这情形来看,你我二人只怕是在追寻敌人的过程中发生了一些误会……” 他顿了顿,放缓语气:“千万莫要做那亲者痛,仇者快的事。” 此言一出,王横脸上横肉微微一颤。想到这一路追来的遭遇,他心中陡然一惊。 这秦铁山怎么说也是与我同级的高手,若真与他生死相搏,只怕未必能全身而退。 方才……我怎会有与之搏杀的想法? 他心下震动,但面上却不露分毫。 只见他长刀一横,冷笑道: “无论如何,你平白无故杀了我一个护卫……这事,你认不认?” 秦铁山见对方杀意渐敛,心中微微一松,沉声道: “你待如何?” 王横冷冷扫了秦铁山一眼,目光掠过一旁瑟瑟发抖的秦绍元,面无表情道: “你们二人,隨我等一起搜索一个女子,二八年华,面带白纱。” 说罢,他与身后的两名护卫队长已是虎视眈眈地盯著秦铁山二人。 秦铁山瞥了一眼身旁两股战战的儿子,不由发出一声长嘆: “好。” …… 练兵场西侧,一处边缘的破旧营帐內。 顾清辞蜷缩在角落的茂密草丛中,浑身颤抖,一双眼睛死死盯著远处那道晃动的雄壮身影。 “就是他……就是他杀了父亲,母亲……” 望著王横的背影,顾清辞那双原本清丽的眸子已微微泛红。 刻骨的仇恨充斥心间,可她无能为力。 如今的她,一旦被发现,定是无比悽惨的下场,更遑论报仇雪恨。 恐惧、仇恨、不甘、耻辱……五味杂陈,翻涌心头。 顾清辞將脸深深埋进草丛中,无声地颤抖。 “对不起了,江大哥……我帮不了你了。” 细细的呢喃声响起,带著一丝难掩的哽咽。 就在这时,一道人影悄然出现在她身后。 “谁?” 顾清辞察觉到一只手轻轻搭在自己右肩上,本就紧绷的神经骤然崩断,几乎要惊呼出声。 “是我。” 江重渊一把捂住她的嘴,二人的身体交叠著,淹没在茂密的草丛中。 顾清辞那双原本溢满绝望的眸子骤然亮起。感受著身后传来的熟悉气息,她竟觉得无比安心。 “真不知道该说你幸运,还是不幸……” 江重渊轻轻靠在顾清辞身后,感受著她紧绷的娇躯,低声调侃道: “好端端跟我碰个头,都能遇到仇家。” 顾清辞闻言,眼眶一红,但很快便吸了吸鼻子,低声道: “我也不想的……可他们就是阴魂不散。” 她知道江大哥是在逗她,想缓解她的情绪,可此刻还是忍不住有些委屈。 “没事,交给我。” 江重渊在她耳边轻轻一笑,呼出的热气仿佛直接將她耳廓烫得通红: “你现在时来运转了。我,显然就是你的救星。” “嗯。” 顾清辞低低应了一声,紧绷的身躯,终於缓缓鬆弛下来。 二人又在草丛中潜藏了半个时辰。 天色渐暗,远处那些晃动的火把终於渐渐远去。 “呼——” 顾清辞不由自主地长出一口气,心中陡然一松。 隨即,她才发现自己与江大哥的姿势……似乎有些不太对劲。 江大哥压在她身上的姿態,与她当年偶然瞥见父亲那本珍贵藏书中的一幅插图……极为相似。 一念及此,她的脸颊腾地一下红透了。 “小心!” 不想就在这时,耳边骤然响起江重渊的一声大喝。 隨即,顾清辞只觉身体一轻,整个人已被江重渊抱著冲天而起。 “轰——” 一声巨响,二人方才藏身的位置,赫然炸出一个大坑。 烟尘瀰漫中,她隱约看见一个半跪於地的黝黑大汉,缓缓站起身来。 而江重渊已然化用“惊鸿”身法,衝破营帐,稳稳落在场中空地。 他轻轻將惊魂未定的顾清辞揽到身后,目光缓缓扫向四方。 五人,已从不同方向围拢而来。 方才那火把远去的动静,显然是惑敌之计。目的,便是为了行方才那偷袭一击。 明明实力占优,却还如此谨慎。 这样的对手,不禁让江重渊心中微微一凛。 “江重渊……” 秦铁山一把掀开营帐的帘子,大步朝江重渊走来,双眼中平静得近乎冷漠: “久闻大名。这段时日,你对犬子的『照料』,我得好好谢谢你。” 在他身后右侧,原本一直躲在营帐后方的秦绍元也钻了出来,狞笑著朝江重渊围拢过来。 “怎么?你们认识这小子?” 王横带著两名护卫队长从另一侧包抄而来,嘴角勾起一抹狠厉的笑意: “那正好,这小子归你,他身后那小婊子,交给我。” 他左眼下的刀疤不住蠕动,神情愈发兴奋: “合作愉快。” 江重渊身后的顾清辞,此刻死死盯著王横,双眼通红。 直到如今,每个夜晚,家人的惨叫,这些人的狞笑,仍会一遍遍出现在她的梦中。 “哼……” 王横狞笑著瞥了顾清辞一眼,目光里满是戏謔: “没人告诉过你,弱者的仇视,只会让强者更痛快吗?” 隨即,他转向秦铁山,语气里却透出几分好奇: “这俩兔崽子藏得那么严实,我们寻了半天都没找到……你是怎么摸到他们位置的?” 第28章 莫问剑光何处落,回看天地已婆娑 秦铁山自方才起,便一直在默默打量著江重渊,眼中满是讚嘆。 气血勃发欲出,却丝毫不曾外泄半分。这等在灵台境的掌控力,堪称完美。 很难想像,这竟是一个刚刚突破的武者所能拥有的。 这种人,他以前也曾惊鸿一瞥。只是那些人,无一不是来自外邦的天骄。 再反观自己儿子…… 他余光扫过秦绍元脸上那狐假虎威的神情,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很简单。” 见王横询问,他微微抬眸,目光落在顾清辞身上,语气平静: “我这鼻子天生灵敏异常,又曾是军中斥候出身。” 他顿了顿:“你这女娃虽然刻意未施脂粉,但洗澡用的皂角味道,依旧有所残留。” 隨即,他转向王横,沉声道: “这一点,出卖了她。” 顾清辞闻言,脸色骤然变得煞白,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是我?……” 她心中翻涌起无尽的悔恨与自责: “我不仅害了自己,还害了江大哥?” 红唇紧抿,几乎要咬出血来。 江重渊脸上却是毫无波澜。他只是將右手伸向身后,轻轻握住了那只微微发颤的小手。 顾清辞微微一怔。不知为何,那只颤动的手,竟真的平静了下来。 “呵呵,好一对可怜的亡命鸳鸯。” 王横將这一幕尽收眼底,不禁冷笑出声: “区区灵台境武者,能让我等两名玉柱境联手围杀……你足以自傲了。” 他顿了顿,舔了舔嘴唇,那骇人的目光不断在二人脸上逡巡: “没关係,待我將你们擒下,定叫你二人哀嚎留连,好好尝尝生离死別的滋味。” 说罢,他朝身旁两名护卫队长一挥手,三人齐齐朝江重渊逼近。 秦铁山亦是脸色肃然,带著秦绍元从另一侧围拢而来。 如此天骄,更要除之而后快。 而江重渊自始至终都保持著冷静。 他只是將不知从哪儿顺来的青钢长剑向前一横: “两大玉柱境?” 他目光扫过王横与秦铁山,语气平淡。 隨即,他微微一顿,余光自两名护卫队长和秦绍元脸上掠过: “两名灵台境……”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还有一个废物。” 此言一出,秦绍元脸色瞬间涨得通红。 这一剎那,他仿佛又回到了突破灵台那日。心灵被江重渊彻底碾压的恐惧,再次涌上心头。 秦铁山见状,眉头微微一皱,脚步陡然加快,將秦绍元挡在身后。眼中终是泛起一丝波澜: “小伙子,你可知似你这般有点天赋,偏偏锋芒毕露者,一般会是什么下场?” “哼?” 江重渊嘴角微勾,轻轻发出一声鼻音。 他抬手轻弹剑身,却是答非所问,似笑非笑道: “勘破灵台,整合气血,力道可从五百斤逐渐增至千斤。” 他抬眼,缓缓扫过在场两名玉柱境武者,眉梢微挑: “玉柱一成,力贯周身,力道可逐渐增至一千五百斤。”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悠然: “你们如今,可將玉柱二十四节尽数炼透,达至千五之数?” 话音落下,王横脚步微微一顿,脸上的狰狞愈发明显,那道刀疤更是不住扭曲。 即便是沉稳如秦铁山,此刻脸皮亦是微微抽动,踏出的脚步不自觉沉了几分。 而其余三人,更是一脸看傻子似的表情盯著江重渊。 突破玉柱境后,全身之力由脊而发,劲力倍增。每增加百斤力道,实力便是一次飞跃。 这一点,远非灵台境武者所能企及。 战力,亦是天差地別。 而他,一个区区灵台境武者,竟敢以如此口气挑衅两名玉柱境? 真当玉柱境武者,脾气很好么? 果然,王横今日鬱积的满腔火气,在这一刻骤然爆发。 “小兔崽子……你找死!” 暴喝声中,他背拖长刀猛然跃起,双手持刀,凌空斩下: “破军!” 劲风呼啸,刀光如雪,直劈江重渊面门而来。 秦铁山双眼骤然变得沉凝如铁。 他双腿重重一踏,整个人陡然加速,一记看似平平无奇的拳锋已然递出: “崩山!” 拳势看似毫无威势,所过之处,沉闷的空气却连连爆响。 这一拳,直逼江重渊身后的顾清辞而去。 攻心之计,显露无疑。 顾清辞面对玉柱境武者的凌厉一击,脸色惨白。 可她仍是一言不发,只是背对著江重渊,双眼紧闭,竟要以身体来挡这身后的致命一击。 两大玉柱境武者含怒出手,劲风呼啸间,秦绍元与两名护卫队长面色骤变,竟是下意识地后退数步。 如此威势,他们若贸然上前,只怕不仅帮不上忙,反而会被误伤。 然而,立於战场中心的江重渊,面色却始终沉凝如水。 “叮……” 他注视著手中这柄青钢长剑,重重在剑身上一弹,脸上闪过一丝惋惜之色。 隨即,他抬首望天,长声吟道: “惊鸿一瞥掠春波,照影无痕去如梭。” “莫问剑光何处落,回看天地已婆娑。” 话音未落,他身影骤然一闪。 顾清辞只觉周身一轻,睁眼时,已身在半空。 在她眼中,江重渊只是保持著长剑横挥的姿势。 然而,一道璀璨剑光,却如惊鸿掠影,久久残留在空中不散。 而下方,原先二人所在之处,那骇人的攻势已然彻底消失无踪。 不知何时,来袭二人尽皆失声。王横拄刀而立,秦铁山半跪於地。 “砰——” 紧接著,在她目瞪口呆之际,江重渊已抱著她稳稳落在后方。 “呼——” 风声再起。她只觉身旁一空,江重渊的身影已然消失。 “噗噗噗——” 三道血花几乎同时溅起。 秦绍元与两名护卫队长,甚至还未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脖颈处已爆开刺目的血光。 “呃……呃……” 他们死死捂住喉咙,双眼圆睁,紧紧盯著场中那两道僵硬的身影,隨即轰然倒地。 到死,他们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己方两大玉柱境强者,竟会突然静立不动? 为什么一个小小的灵台境武者,速度竟是快到他们连反应都来不及? “难道……” 临死前,一个骇人的念头划过秦绍元脑海,却是让他无论如何都不愿相信,也不敢相信。 他到死都无法接受,一个本应隨手便可捏死的泥腿子,今日竟会以这种姿態將自己碾死。 而这时,江重渊已回到顾清辞身旁,淡淡看向场中二人: “力未至千五,灵台亦与我差之甚远……”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得近乎漠然: “你们凭何胜我?” 没有人知道,他突破灵台的那一刻,周身气力便已达一千五百斤之巨,堪比玉柱圆满。 而其灵台,更是显化至极限,远非王横二人那至多六尺的灵台可比。 再加上勘破灵台后,他终於能完美发挥出“剑一·惊鸿”的真正威力。 “惊鸿”极速,不及思,不及避,不及悔。 剑出无兆,剑落无痕,敌见剑光时,剑已归鞘。 序列之下,论速度,天下武学无能出其右者。 如此实力,王横与秦铁山二人在他面前,又怎会有丝毫胜算。 他方才的询问,不过是隨口一试,想看看他们能否带来些许惊喜罢了。 “嗬……嗬嗬……” 这时,秦铁山喉咙处的肌肉终是彻底崩裂,一抹鲜红乍然溅出。 江重渊方才一击,早已割断了他的喉咙,只是被他强行控制肌肉弥合罢了。 他甚至没有去看儿子倒下的方向,那张一直严峻冷肃的脸上,竟浮起一丝惨笑,直直盯著江重渊: “重……楼……竟是……重楼剑法……” 他喘著粗气,一字一顿: “嗬嗬嗬……我输得……不冤!” 话音落下,雄壮的身躯轰然倒地。 月华瀰漫,星光垂落。 恍惚中,他仿佛又回到了战场,又见到了那道风华绝代的身影,在千军万马中纵横睥睨。 惨白的剑光划过,无数兵士如麦子般齐刷刷倒下。 “竟然是……那位的传人吗?” 隨著最后一丝意识消散,他彻底闭上了双眼。 “呵,实力不错。” 江重渊收回目光,转向王横: “但,也到此为止了。” “你……” 王横猛然抬眸,怒视江重渊。 “噗噗噗噗!” 四道爆响几乎同时炸开。他双手双脚的手筋脚筋,齐齐喷出四道血箭。 “噹啷——”长刀坠地。 “轰——” 魁梧的身躯,终是无法再强行弥合伤势,轰然倒下。 “我特意留了他一命。” 江重渊转身,看向身后双眼通红的顾清辞,將手中长剑递了过去:“接下来,他就交给你了。” “嗯。” 顾清辞接过长剑,轻轻应了一声。隨即,她面无表情地,一步一步朝王横走去。 第29章 白虎啸脊,金气洗髓 南郭,土地庙內。 篝火燃得正旺,偶尔迸出几声“噼啪”的脆响。 两道身影依偎在一起,低低的抽泣声在夜色中轻轻迴荡。 江重渊將顾清辞揽在怀中,轻轻拍著她略显消瘦的肩头。 良久,抽泣声渐渐止歇。 顾清辞抬起通红的双眸,望著江重渊,声音还有些发颤: “谢谢你,江大哥……让我能亲手……报仇雪恨。” 江重渊微微摇头,伸手抚了抚她一头青丝: “我说过要合作的,不过是先向你展示一下,我的诚意而已。” 顾清辞却面色庄重,缓缓站起身来。 她敛好裙摆,以极为標准的古礼,对著江重渊深深一揖: “大恩不言谢。他日江大哥但有所需,清辞万死不辞。” 见她这副又恢復古板模样的神態,江重渊心中反倒踏实了些。 他微微挑眉,似笑非笑道: “任何事情?” 顾清辞躬身的背影微微一颤。 隨即,她缓缓直起身来,一张脸已涨得通红,娇羞异常: “江大哥……” “哈哈哈……” 江重渊不禁开怀大笑。 …… 雪府,將“无垢环”还与顾清辞后,江重渊踏著月色归来。 他嘴角微微勾起,心情显然不错。忽然,他双眼一亮。 雪府门前,一道身著黄裙的娇俏身影正靠在门沿上,百无聊赖地卷著自己的发梢。 “谢姑娘……” 江重渊上前一步,脸上带著笑意:“可是在等我归来?” 谢昀愕然抬头,对上他那明显带著调侃的目光,顿时站直身子,双手往腰上一叉,怒气冲冲地娇斥道: “谁等你了,你个大废材!” 话虽如此,她还是抬眼看了看天色,迟疑片刻,又小声补了一句: “不过……你以后这个时间段最好別出去。”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不太安全。” 江重渊自是听出她话里的关切。他如今仍是一介战俘,並未正式成为霜月城之人。 若真有人想对付他,大可以悄无声息地將他处理掉,还挑不出半点毛病。 “呵呵,这么关心我,还说不是在等我。”他顺手摸了摸她的头。 就在谢昀要炸毛的瞬间,他一把將一支精致的银簪塞到她手中: “出门顺手买的小礼物,送你了。” 说罢,逃也似的跑了。 “江……” 谢昀气得直跺脚,刚喊出一个字,又顾忌什么似的赶紧收声。 她低头看著手里那枚小巧精致的银簪,不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哼,一只破银簪就想收买我?” 她皱了皱娇俏的鼻子,冷哼一声。只是眼底的笑意,却是怎么藏也藏不住。 …… 振武院,玄字三號房。 江重渊盘膝坐在床上,伸手从怀中取出一张破旧的羊皮地图。 地图上粗略地勾勒著山川河流的分布,边缘有明显的残缺。 显然,这只是一张残图。 这是他从秦铁山身上搜出来的东西,看起来不似凡物。 “算了……不知道哪个犄角旮旯的藏宝图,还是残缺的。” 他轻笑一声,隨手又將那残图塞回怀中。 “至少还有两瓶『通血丹』,二百两金票进帐……” 他摸了摸下巴,脸上浮起一丝笑意:“也不算毫无收穫。” 王横几人身份不凡,虽不至於將家传秘籍,全部钱財带在身上,但隨身总有些银钱。 江重渊拢共从五人身上搜出四百两金票,外加数十两散碎银子。 这些钱財,他与顾清辞五五分帐。 真正让他留意的,是另外两样东西。 他从王横和秦铁山身上,各搜出一瓶“通血丹”。 从最后交手时的实力来看,这二人至少已炼就二十节以上玉柱。 力道皆在一千四百斤左右,已极为逼近玉柱圆满。 所谓玉柱境,便是以气血冲刷脊柱,铸就一身之天柱。 玉者,温润而坚;柱者,撑天之柱。 脊柱,乃一身之骨,百骸之梁,如天柱撑天,故名“玉柱”。 脊柱二十四节,自尾閭至颈项,如一串玉珠,节节相连。 欲炼玉柱,须以周身气血,逐节冲刷,逐节浸润,逐节锤炼。 因此,锤炼脊柱的多寡,便直接代表了玉柱境武者的实力高低。 “三天已过,该是验证我猜想的时候了。” 江重渊脑海中闪过玉柱境的相关知识,隨即盘膝坐好,闭目凝神。 他要开始衝击玉柱境了。 《金息》中,玉柱境的修炼之法,名为“白虎啸脊”。 “白虎者,西方七宿之神,主杀伐;啸脊者,以虎啸之声震盪脊柱,以金气洗刷骨髓……” 呼吸法的奥义在心头缓缓流淌。泥丸宫中,灵台微光明灭,渐渐亮起。 他凝神观想西方天际,一头白虎踏云而来。 白虎身长百丈,目如铜铃,爪如钢鉤,周身縈绕著凛冽杀机。 它行至江重渊身前,忽然仰天长啸: “吼——!” 虎啸如杀伐之音,音波如浪,一浪接一浪。 自颈项起,沿脊柱而下,开始不断冲刷,震盪,叩击二十四节脊椎骨。 江重渊浑身巨震,只觉整个人都要散架了一般。 但这才刚刚开始,他急忙凝神静气,稳住心神。 体內隱藏的金气骤然甦醒,裹挟著雄浑气血奔涌而起。 初时,气血自尾閭起,如涓涓细流,缓缓上涌。不过片刻,便如利剑冲天,锋锐无匹。 他能明显感觉到,原本洁白的尾閭骨,已逐渐泛起星星点点的玉色萤光。 此时,虎啸之音自上咆哮而下,气血如剑自下冲天而起。 脊柱震盪,每一节脊椎都被虎啸震盪,被气血冲刷。 恍若被巨锤反覆敲击捶打,震得骨节“咔咔”作响。 江重渊此刻只觉周身如刀割,似锤击,眉头紧皱,额头汗珠不断滚落。 但他丝毫不敢分心,只是不断以《金息》推动气血运行,內视著体內的每一丝动静。 渐渐地,在那一波又一波的震盪与冲刷下,脊柱深处好似有什么东西,被震了出来。 “这是……骨髓。”江重渊心中明悟。 骨髓本藏於骨中,深不可见。 此刻被虎啸与气血反覆震盪冲刷,竟从骨缝中渗出,化作丝丝缕缕的髓液。 髓液一出,便被虎啸之音震成雾状,弥散於整条脊柱之中。 便在此时,那被气血冲刷的脊柱恍若化为一条血龙,鳞甲森然,蜿蜒而起。 血龙与白虎,在半空相遇,龙虎交泰。 血龙张口,吐出一道血气;白虎张口,吐出一道金气。 两道气息相合,化作一道金红交织的洪流,自头顶贯入,直衝而下,灌入整条脊柱。 “这便是『金气洗髓』。” 想起呼吸法中的描述,江重渊心中震动不已。 金气所过之处,那些被震出的髓雾,被它裹挟著,重新压入骨骼深处。 但江重渊知道,这一次压入,与之前截然不同。 髓中已混入金气,骨髓不再是寻常骨髓,而是“金髓”。 而隨著金髓诞生,那处於气血奔涌起点的尾閭,终在一次又一次的冲刷震盪下,化为一片温润之色,恍若玉石。 此时,脊柱的震盪渐渐止歇。 原本张牙舞爪的血龙仿佛已然消散,白虎亦踏云而去,消失在灵台之上。 江重渊缓缓睁开双眼,浑身衣衫已然湿透,但话语中却压不住那溢出的喜意: “这便是……玉柱境!” 第30章 命盘自转,另闢蹊径 “噼啪……” 他微微握紧拳头,感受著体內那股愈发流畅的发力感,脸上笑意更甚。 炼化第一节尾骨,力量虽只增加不足百斤,但发力的顺畅度,却远非往日可比。 然而很快,他脸上的笑意便敛去几分。 他不由自主地瞥向眼底那道半透明的光幕,神色变得有些阴晴不定: “如此速度……终究还是要靠【星官】来指点迷津。” 突破至玉柱境固然可喜,但他从未忘记自己真正的目的:验证在玉柱境的修炼速度。 而如今看来,他的脊柱或许比不上传说中的“龙骨”,但比之上品根骨,已是不差多少。 一般玉柱境武者,中品根骨需要修炼十年方能圆满。这还不算隨时可能因修炼不当,瘫痪在床的风险。 而上品根骨,只需一年。 这便是根骨天赋带来的绝对差距,也是林志远一直能够傲视旁人的底气所在。 然而,以江重渊对自己修炼速度的估算: 若辅以丹药修炼,他只怕连一年都不需要,便能完成玉柱境的修炼。 因为金髓一成,他的气血便宛如钢刀。 那些被金髓滋养而出的气血,从骨髓中涌出,不再如寻常气血那般温和,而是如钢刀般锋锐。 而他只需要驾驭著它们,沿著脊柱不断冲刷。 一节一节,一遍一遍,將整条脊柱,洗成真正的“玉柱”。 《金息》这门呼吸法虽然隱患极深,但確实玄奥非常。 一吸之间,虎啸震盪,龙虎交泰;一呼之间,金气洗髓,气血成刀。 然而,这般惊人的修炼速度,却让他既喜又忧。 太快了。 快到他根本没有思考与筹谋的时间。 而隨著他不断翻阅《武学初解》,他逐渐意识到,根骨还有一个极为重要的作用: 根骨越好,修炼时越不容易行差踏错,重伤臥床的可能性也越低。 而他如今修炼速度如此之快,《金息》的修炼方式又如此极端…… 他隱隱觉得,一旦踏入下一阶段,行差踏错的风险,將会无限增大。 至於停下来? 他不能停,也不敢停。 且不说那剑痕的隱患如悬顶之剑,单是这混乱的世道,也不会允许他停下脚步。 只有不断变强,他才有价值,才不会被那些高高在上的强者隨意捨弃,隨意碾死。 “所以,靠你了……老伙计。” 江重渊眉梢微挑,心念一动间,眼底那道光幕骤然弹出。 然而,剎那间刷新而出的字跡,却让他瞳孔猛然一缩: 【星官】 【姓名:江重渊】 【寿元:16/76】 【祀命:如何解决《金息》之患?】 【窥象:道行尚浅,难窥天机。命盘自转,另闢蹊径……】 江重渊心中震动,这还是他第一次遇到【星官】无法推衍的事。 不过转念一想,他对这光幕的使用,拢共也不过两次而已。 就在他神情变换之际,光幕骤然明灭,隨即再次亮起: 【星官】 【姓名:江重渊】 【寿元:16/76】 【祀命:如何提升根骨,暂缓《金息》之患?】 【窥象:一月之后,夏至之日,往北山矿场深处,寻得商序传人,可缓金息之厄。】 “道行不足?是指我修为不够吗?”江重渊双眉紧锁。 “而且……它竟能自动为我推衍出退而求其次的方案?” 《金息》的隱患,愈发让他感到棘手。但至少,这说明他的思路是对的。 想要解决《金息》之患,或许真可以从根骨入手,以更快的速度提升修为。 他眉头缓缓舒展开来,终归不是一无所获。 而【窥象】中显露出的信息,也让他颇为在意。 “商序?阴阳序?幽女?又是外道之一吗?” 他长长嘆了口气,仰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语气里透著几分无奈: “我这是跟外道槓上了……总感觉是在走钢丝啊。” 顿了顿,他又轻笑一声:“罢了罢了,顺其自然吧。” 他拉过被褥,缓缓闭上双眼: “飢来吃饭倦来眠,只此修行玄更玄……睡觉睡觉!” 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修行。 这是他在这狗日的世道里,唯一能坚守的人生乐趣。 不过片刻,他便已沉沉睡去。 …… 第二日清晨,日上三竿。 “小渊,还不起床吗?” 江重渊迷迷糊糊间,一道温婉的声音传入耳中。 “嗯?梅教习……” 他一个激灵,迅速翻身起床。 打开屋门,果然见梅晚晴笑意盈盈地站在门外。 一身宽鬆的白色练功服,却掩不住那婀娜的身姿;素色的衣袍,反倒平添了几分风情。 “晴姐,你怎么来了?” 隨著与梅晚晴日渐熟悉,江重渊早已“打蛇上棍”,悄无声息地改了称呼,一脸热情地將她迎了进来。 对於江重渊那点小心思,梅晚晴只是满目风情地瞥了他一眼,並未多说什么。 她扫了眼屋內,虽空荡荡的,却还算整洁,便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隨即抬眸看向江重渊:“走吧,我带你去新居所。” 说到这里,她眼中透出些许无奈: “其他人昨日下午便已安排好了。你倒好,直接消失了一天,找都找不到人。” 江重渊闻言,顿时尷尬地打了个哈哈,赶紧赔礼道歉: “晴姐,昨日有点事,出府了一趟……您多见谅。” 梅晚晴这段时间相处下来,也知他自有主见,並非那种只知埋头修炼的呆子。 因此,她也没多做责备,逕自向外走去:“你收拾一下,然后跟我走。” 说罢,双手抱胸,靠在门沿上,自顾自地等著。 江重渊孑然一身,所有值钱物件都隨身带著,屋內不过两套换洗衣物。 不到片刻,他便背著一个小包裹,出现在梅晚晴面前: “晴姐,我们走吧。” 梅晚晴怔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动作如此之快。她美眸微睁,难得显出几分可爱之色。 隨即,她哑然失笑,自顾自向院外走去。 “两日前,我已向城主为你求来了三管事的职位。” 梅晚晴脚下生风,转眼已出了院门,裊裊的声音远远传来。 江重渊见状,急忙跟上。 “晴姐的修为……只怕还在玉柱之上。” 他望著前方那道似缓实快的婀娜背影,心中暗自思量。 二人沿著青石小巷前行,竟是朝著后山“真形阁”的方向而去。 “成为管事后,你已被免了奴籍,月俸十两黄金,一座清幽小院供你居住,一门武学传承,立下功勋另有赏赐。” 梅晚晴的声音继续传来。 江重渊心中微动,总算摆脱了战俘身份,让他微微鬆了口气。 虽说还是个“贱民”,但他此刻有武力在身,哪怕是贵血也得当他是个“平民”。 甚至,“寒门”! 另外,这管事的待遇,確实丰厚。 一个雪府管事的月俸,便是常人难以想像的巨额財富。 在这个资源高度垄断的世道里,財富必然向头部集中。只要能沾上一点关係,便能吃得盆满钵满。 只是,当他想起那一瓶一百两金子的“通血丹”时,嘴角不由泛起一丝苦笑。 武学资源被垄断到这般地步,已是明明白白地昭示著: 財富还能凭手段获取,但武学门户,却几乎被彻底关闭。 不过,他很快便將这些杂念拋诸脑后。 趁此良机,他紧走几步,凑近梅晚晴耳边,轻声问道: “晴姐,这『通血丹』……是何物?” 梅晚晴感受到身后的动静,神情微动,骤然转身,目光灼灼地看向江重渊。 江重渊几乎本能地想要剎住脚步,可对上那张娇艷的面容时,心中却忽然一动。 他非但没停,反而直直朝前撞去。 “砰——” 身体前倾的瞬间,他与梅晚晴那柔软的身躯撞了个满怀。 正当他顺势揽住那丰腴的腰肢,装腔作势地想要“稳住身形”时,却赫然发现: 梅晚晴那看似柔弱的身子,此刻竟如一面墙,纹丝不动。 江重渊一不做二不休,索性沉浸在胸前那一片丰盈之中。 “抱够了吗?” 一道轻柔的声音忽然响起。 声音依旧温婉,可不知为何,江重渊后脊陡然升起一股寒意。 第31章 林中竹庐,赤狱拳经 “呵……呵呵……” 他顺势鬆开手,有些尷尬地挠了挠头,眼神四处乱瞟: “刚才走得太快,没来得及停下……” 话未说完,余光却瞥见梅晚晴正似笑非笑地看著自己。 一时间,气氛尷尬得能拧出水来。 “好了,收起你那些小心思。” 梅晚晴没有追究方才的事,而是颇为热切地问起他的武学进境: “你是不是突破至玉柱境了?” 江重渊一怔,隨即意识到自己方才下意识的动作暴露了修为。 但这事显然没有隱瞒的必要,於是坦然道: “嗯,昨晚刚突破的。” 梅晚晴闻言,顿时大喜。那一直縈绕在眼底深处的愁绪,竟也淡了几分。 “好,很好。” 她连声道:“本来我还担心,这三管事的位置你坐上去会有些吃力。如今,却是正好。” 没人比她更了解江重渊的根骨状况。 江重渊能猜到自己的脊椎或可与龙骨比肩,她自然也能想到。 这意味著,江重渊能以极快的速度完成玉柱境的修炼,成为雪府的中坚战力。 但很快,她便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態了。 微微一笑后,她转身继续前行,一边开始解答江重渊方才的问题: “『通血丹』是武学阶段的基础丹药,能够辅助气血运行,增加修炼效率……” 说话间,二人很快便走过那条青石小巷,前方的月洞门已然在望。 江重渊亦步亦趋地跟在梅晚晴身后,终於对那“通血丹”有了更清晰的认知。 这丹药虽只是辅助修炼的基础丹药,但实际作用却极为可靠。 若合理服用,在玉柱境大致能提升一成的修炼效率; 即便是在之后的四极境,也仍能发挥一定的辅助作用。 江重渊思索间,二人已穿过月洞门,紫竹林赫然出现在眼前。 “昨日没寻到你,我便自作主张,为你选了这紫竹林中的竹庐作居所……” 梅晚晴回头,笑著看了他一眼:“希望你能喜欢。” “晴姐选的,我肯定喜欢。” 江重渊立马一记马屁送上。 梅晚晴笑睨了他一眼,隨即带著他沿碎石小径曲折前行。 约莫五十丈后,林深处陡然豁然开朗:一片空地出现在眼前。 空地不大,方圆不过三丈,却极尽清幽。四周紫竹环合,將这一方天地围成一个小小的院落。 空地中央,一间竹庐静静佇立。竹庐不大,只一间,方圆丈六。 墙是竹编的,抹著黄泥;顶是茅草的,厚厚铺了几层;门是竹片拼的,推起来吱呀轻响。 庐前有一小小檐廊,宽仅三尺,可容一人坐臥。 檐廊下掛著一串风铃,是紫竹节做的。风吹过时,叮叮咚咚,如碎玉落盘,清响入耳。 “怎么样,喜欢吗?” 梅晚晴站在竹庐前,双手抱胸,笑盈盈地看著江重渊。 江重渊望著这清幽雅致的所在,只觉心旷神怡。 “喜欢!” 他笑著从梅晚晴身边走过,朝庐內走去:“果然还是晴姐懂我。” 推开竹门,庐內陈设极简。 靠窗一张竹榻,榻上铺著粗布褥子。靠墙一张竹几,几上放著一盏油灯。 墙角是一只竹箱,显然是用来放换洗衣物的。 江重渊隨手將包裹扔到竹榻上,顺势便倒了下去。 “呼……舒服!” 梅晚晴倚在门边,脸带笑意地看著那呈大字型瘫在榻上的江重渊。 金色的阳光从窗外洒落,照在这小男人的脸上,衬得他眉眼愈发耐看。 半晌,她才淡淡开口: “好了,趁著天色尚早,我带你去守藏室挑选武学。” 江重渊闻言,瞬间翻身而起。 到目前为止,他所接触到的武学,便只有《重楼剑法》一门。 虽足够强大,但终究过於单一。一旦频繁使用,便会打上他的標记,日后做什么都不方便。 而如今,终於有了新的选择。 於是,他一脸笑意地跟著梅晚晴向外走去。 “哦对了,晴姐,你住哪儿?” 跟在梅晚晴身后,顺著一条小路走著,江重渊忽然出声问道。 梅晚晴头也不回,素手朝紫竹林前方的梅林方向一指: “喏,『香雪海』那边的梅坞便是。” 江重渊闻言,双眼顿时一亮。 脑海中,已经开始幻想著未来过去串门的日子了。 一盏茶工夫,二人便来到一道千仞青石崖壁前。 崖壁前,一座三层楼阁巍然屹立。阁高三层,通体青砖灰瓦,不施彩绘,古朴而庄重。 阁前左侧,一棵粗壮的槐树枝繁叶茂,树冠遮天蔽日。 槐树下,一个清瘦老者正仰靠在一张老旧藤椅上,闭目小憩,神態安然。 梅晚晴带著江重渊来到老者面前,恭敬行礼: “见过周老。我带新任管事前来挑选武学。” 老者微微睁开双眼,脸上浮起一丝笑意:“是晚晴啊。” 隨即,他目光瞥向一旁的江重渊,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却很快又闔上了眼: “你向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主,今儿难得过来,只怕不是来看我的。” 也不等梅晚晴客套,他便自顾说道: “也罢。本来是只许新人在此翻阅目录总纲挑选的,既然你亲自来了,便直接带他进去吧。” 梅晚晴脸上顿时绽开温婉的笑容,话语里带著掩饰不住的喜意: “多谢周老。” 说罢,已拉著江重渊向阁楼走去。 “周老是守藏室管事……” 梅晚晴边走边低声解释:“实力在府內,仅次於城主大人。” 江重渊闻言眉梢一挑,却並不诧异。 因为方才他在那老者身上感受不到任何威胁。如此反常的现象,早已让他心中暗凛。 “守藏室共三楼。” 梅晚晴一边带著他登梯而上,一边介绍道: “一楼收藏著上千卷经史典籍,百家杂学;二楼则是各类武学;三楼……” 她顿了顿:“收藏著各式呼吸法,以及武道功法。” “呼吸法?武道功法?” 紧隨其后的江重渊忽然诧异出声。 梅晚晴回头见他一脸迷茫,便开口解释: “呼吸法若没有真形图的神意指引,便如同废纸一张。” 她顿了顿,语气里透出几分复杂: “但传闻,古时的武者哪怕不需要真形图,也能修行。甚至,不需要勘破灵台。” 江重渊闻言,双眼微眯,心中波澜骤起。 梅晚晴的话,与他先前的猜想不谋而合。 武学本是生死搏杀,与天爭命之术。按常理,必是由肉身锤炼开始,而后再勘破精神之秘。 可如今,却顛倒了过来。唯有先勘破精神之秘,方能调动气血锤炼肉身。 更何况,若武学真需外物引导方能入门…… 那这世上,第一个武夫,又是如何成就的? 就在江重渊心神激盪之际,梅晚晴眉头微微一皱,似乎不愿多言,强行转移了话题: “至於武道功法……那是踏入序列之后才能修行的东西,与我们没有关係。” 说著,她已拉起江重渊,朝前方的书架走去,显然是不想让他继续追问下去。 江重渊只能任由她拉著,心中无奈暗嘆: 又是这般。越是往上走,谜团便越多。 武序……究竟是怎样的存在呢? 二楼共陈列著四个大书架,分別標註著:拳脚、兵刃、轻功、暗器。 梅晚晴不惜打破规矩,亲自陪他进入守藏室,显然是为他做足了准备。 她逕自拉著江重渊来到拳脚类的书架前,自最顶端抽出一本泛黄的书册: “喏,给你。看看喜不喜欢?” 江重渊眉梢一挑,心知梅晚晴定不会害他。 加上她对府內藏书的熟悉,以及对自身的了解:选择这本武学,必是深思熟虑过的。 於是他接过书册,满怀期待地看去。 封面上,赫然写著四个气势磅礴的大字: 赤狱拳经! 第32章 口藏万剑,心执纵横 江重渊缓缓翻开这本古旧的书册,指尖翻动间,一行行文字映入眼帘: “气血如狱,困敌锁己,焚身炼骨……” “以拳炼身,以身养拳,拳身一体,赤狱自成……” 泛黄的书页上,一个个墨笔勾勒的小人拳出如山,肘似巨锤,奔走跳跃间,尽显拳法之刚猛霸烈。 然而,最让江重渊震惊的,並非这拳法本身的气势。 而是,这本拳经虽行文朴实无华,毫无吹嘘之意,却竟不是一本纯粹的武技。 它不仅能搏杀,更能以武技辅助气血,锤炼身体,乃是一本兼具“练”与“打”的武学典籍。 这段时日以来,他所接触到的所有武学知识,包括《武学初解》,都明明白白写著: 武技,搏杀之术尔! 而如今,这本《赤狱拳经》,却彻底顛覆了他对武学之道的认知。 “晴姐,这本拳经……竟然有呼吸法的功效?” 江重渊愕然回头,看向一旁的梅晚晴。 “中古之后,武技只杀生,不养人。” 梅晚晴笑意盈盈地看著他,开口解释道: “而这一本,乃是从中古流传下来的秘技拆分而成,因此玄奥非常。” “秘技?” 江重渊一脸疑惑:“这又是什么东西?” “秘技,乃是序列强者所用的武技,已非我等所能想像。” 提到“秘技”二字,梅晚晴神色变得肃然起来。 “既然有此等武技,为何我从未听闻?”江重渊愈发不解。 如果中古流传下来的秘技真有如此神效,为何他从未听说过? 是敝帚自珍?还是另有隱情? 梅晚晴对这方面的东西显然讳莫如深,脸色变得格外严肃。 但见江重渊一脸渴求的模样,她还是轻声解释道:“主要有两个原因。” 她顿了顿,缓缓道:“其一,中古能够流传下来的秘技本就稀少,能够拆分为武技的,更是少之又少。” 她抬起眼帘,郑重看向江重渊:“其二,这等武技,对悟性、乃至灵台的要求,都极高。” 江重渊恍然大悟。 梅晚晴定是看中了他勘破《太白剑歌》的悟性,以及显化出的“载道之台”,这才特意为他选了这本武技。 想到这里,他脸上浮起一丝笑意,上前一步:“晴姐,你真好。” 梅晚晴闻言,微微一怔。 江重渊福至心灵,顺势轻轻拥住了她。温香软玉再次入怀,他在心中暗暗给自己点了个赞。 桂花的香气已然淡去,取而代之的是隱隱的梅香縈绕鼻间。 江重渊一时沉醉其中,竟有些捨不得鬆手。 半晌,他心中开始有些打鼓: 他发现,面对自己这般的轻薄举动,梅晚晴竟是一动不动,毫无反应。 “不管了,烈女怕郎缠,总不至於把我打死吧。” 江重渊心中一横,搂在那柔软腰肢上的手又紧了几分,仿佛要將她揉进身体里一般。 梅晚晴此刻却似失了魂,任由他轻薄,眼神恍惚,一动不动。 直到感受到下身那异样的触感:她一张俏脸瞬间涨得通红。 “江……重……渊……” 咬牙切齿的声音在江重渊耳边响起,终於將他惊醒。 然而此刻热血上涌的他,却一不做二不休: 嘴唇在洁白的脖颈间肆意啃咬,右手更是直接攀上了那澎湃的丰盈之地,用力揉捏。 “嗯……” 一声娇媚的闷哼响起,却反而刺激得江重渊更加变本加厉。 双手齐上,不断揉捏出各种形状。 隨即,他猛地一撕。 白色练功服应声而裂,一抹颤动的雪白赫然浮现在眼前。 “別……” 一声惊叫响起。 江重渊只觉身体一轻,已被震退数步,猛然惊醒过来。 “糟糕,这下完蛋了……” 他心中暗叫不好,却又忍不住回味方才的滋味: “不过这触感……真润啊。” 抬眼看去,梅晚晴满面羞红,正半掩著裸露的身子,细细抚平衣衫上的褶皱。 江重渊见状,不由轻轻挪步上前:“晴姐……不好意思,刚才我没忍住……” 梅晚晴羞怒地抬起头,胸前仍隱隱作痛,正要发作。 可对上那双可怜兮兮的眼睛时,心又不自觉地软了下来。 她走上前,为江重渊理了理衣襟,轻声道:“我没有你想得那么好,你可知道……” 她直直看著江重渊的双眼: “成为雪府三管事,只是开始。接下来,你便要掌管霜月城班房,成为府衙总捕头,变成与贵血廝杀的利剑。” “呵呵……” 江重渊闻言,却是轻笑出声。 他上前一步,再次將梅晚晴拥入怀中,在她耳边轻声道: “只是这样?无非是被利用而已。” 他顿了顿,语气里透著一丝释然: “这个世道,若没了被利用的价值,那才是最可悲的。” 说罢,在对方怔愣的目光中,他俯身吻上了那娇艷的红唇。 梅晚晴心神失守,任由他予取予求。 江重渊抱著她向后挪动,一把將她压在墙上。三两下掀开上衣,衣衫垂落两旁。 那雪白的峰峦汹涌澎湃,腰肢略显丰腴,却与峰峦相得益彰。 江重渊愈发痴迷,不断攀山越岭,留下道道红痕。压抑的喘息在寂静的房间內格外清晰。 良久,他再次吻上对方的唇。 唇分,一道晶亮的细丝在两人之间轻轻拉长。 看著满面桃花的梅晚晴,江重渊便要再次俯身……却被她伸手抵住。 “不要……” 她红著脸,一把將他推开,低头整理起凌乱的衣衫。 江重渊一脸可惜,只能双手抱胸,无奈地站在一旁,静静看著美人著衣。 半晌,梅晚晴转过身来,脸色已恢復平静。 她伸手一指点在江重渊额头上:“本以为你是个心思纯净的,不想花花肠子也这么多。” 江重渊一摊手,满脸无奈: “食色性也?晴姐,是你太漂亮了。” 梅晚晴嗔怒地瞟了他一眼,拉著他便往外走。 二人走出守藏室,对著周老微微躬身,逕自离去。 …… 竹庐內,茶香裊裊。 “小渊,本来我是想让你一年后再接掌府衙班房的……” 梅晚晴放下手中茶杯,眼中透著几分忧心: “不想你进步如此之快。那位置,便是我都觉得棘手……你確定,真的没问题吗?” 江重渊为她添上茶,脸上浮起坦然的笑意: “步步爭先,方能步步登高。”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梅晚晴: “更何况,城主大人的意思,本就是如此……不是吗?” 梅晚晴的性子过於温婉,心也太软。可偏偏,她总能在关键时刻做出那些看似无情的决定。 比如放任振武院內斗,比如让他当参悟《太白剑歌》的小白鼠,比如推他出来,当那把与贵血对抗的刀…… 如此矛盾的表现,若不是心机深沉,便只有一种可能: 有人在背后,遥控著她的一举一动。 而能让梅晚晴这般言听计从的,放眼整个雪府,也唯有那位素未谋面的城主大人了。 想到这里,江重渊暗搓搓地在心里,给那位城主大人记上了一笔。 “啊……你怎么知道?”梅晚晴惊愕抬头。 今日连连心神失守,让她再无往日的温婉,反倒显出几分难得的可爱。 隨即,她微微低下头,轻声解释道: “其实雪大人对自己人还是很讲情义的。那本《赤狱拳经》,便是雪大人亲自指定的。” 她话语悠悠,嘴角微微勾起,似是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 “雪大人说……” 她顿了顿,学著那人的语气: “『那小子一身外道之术,竟连那『白莲花』的《重楼剑法》都学了去!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暮云城派来的间谍呢。』” 她掩唇轻笑:“让他修习《赤狱拳经》,这才是我正统的霜月人。” 江重渊闻言,嘴角微微抽搐。 但他很快便意识到了什么,猛然回头: “晴姐,你方才说什么?《重楼剑法》……也是外道之术?” 梅晚晴微微頷首,神色郑重: “嗯。而且还是其中极为强大的一支外道传承。” 见江重渊仍是一脸疑惑,她继续解释道: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但你应当明白:大胤律归大胤律,可解释权,从来只在掌权者手中。” 江重渊长嘆一口气,虽然早有预料,但心中就是觉得莫名不爽。 他可还记得当初袁立对他所言,他便是被以收藏外道邪术的罪名充入敢死队的。 “不过,那所谓的羽家怎么知道我修炼了《重楼剑法》?那女子透露的?” 江重渊心中一动。 “不对,依照当日记忆,很明显原身是在被充入敢死队后,才去找的那女子,习得《重楼剑法》……” “所以,是当初羽家隨意构陷的罪名吗?” 江重渊心中疑惑更甚,却是百思不得其解。 没办法,他没有继承原身的全部记忆,根本无法得知当初的真相。 但他很快便將这些拋之脑后,转而好奇道: “晴姐,你可知《重楼剑法》传自哪一支外道传承?” 梅晚晴目光望向窗外,悠悠开口: “口藏万剑,心执纵横。一言可倾国,一剑可破城……” 第33章 贱民无贵命,寒门难出贵子 她顿了顿,缓缓吐出三个字: “纵横序。” 江重渊心中无奈。得,这不就是纵横家吗? “《重楼剑法》乃是纵横序的核心传承。” 梅晚晴继续说道:“据城主所言,哪怕是那人,也不过得了其中四式,却已仗此横行四方。” 她转过头,仔细叮嘱道: “你虽只传得一式剑招,但也务必小心谨慎。覬覦这门秘技的人,比比皆是。” 顿了顿,她又补充道: “《重楼剑法》第四式已是秘技之属,而前三式,亦號称序列之下最强武技,罕有能匹敌者。” 江重渊侧耳倾听,將这些信息一一收入心底。 隨即,他抬起头,有些奇怪地看向梅晚晴: “城主大人与那人……为何会如此熟悉?” 梅晚晴脸色微微一僵。 她扫了眼四周,方才凑近江重渊,压低声音道: “二人是死对头。” 江重渊嘴角微微勾起,原来如此。 …… 午后,送走梅晚晴后,江重渊隨手砍了几根竹子,做了张躺椅。 他往上一靠,闭目假寐,静听著竹林间沙沙的风声。 不久,两道脚步声踩碎了竹林中的静謐。 “江哥,义父,请受我一拜!” 只听一声惊呼,江重渊睁眼时,袁立已是一个滑跪,朝著自己扑来,纳头便拜。 一旁的熊开山有些嫌弃地別过头去,不忍直视。 江重渊眼角带笑,左脚微微一挑,勾著他的手臂便將他拉了起来: “呵,收你这么个好大儿,我心难安啊。” 袁立訕訕笑了两声,隨即目光灼灼地看著江重渊。 “江哥,恭喜荣升总捕头!” 熊开山这时也缓步上前,对著江重渊郑重拱手,肃然道: “我们来投奔你了。” 江重渊眼中讶异一闪而过,起身看向二人,疑惑道: “这消息……这么快就传出去了?” 袁立灵巧地一闪身,凑到江重渊面前,殷勤地解释道: “江哥,你是不知道,这雪府大小事务,几乎都是梅管事在操办。” 他压低声音,又透著几分兴奋: “雪大人几乎日日闭关,哪怕再重大的事,出关之后也都是传达给梅管事代办。” 说罢,他朝江重渊挤眉弄眼: “梅管事特別赏识你,决定擢升你为总捕头的事,如今已是人尽皆知了。” 江重渊瞭然,对梅晚晴在雪府的地位,有了更清晰的认知。 “所以……” 他看向眼前二人,沉声问道: “你们確定要跟著我?” 他已听梅晚晴详细说过如今的局势。 城主大人新官上任,与城中各大势力斗得不可开交。 原先的府衙班房,因被渗透得太厉害,城主一气之下直接解散了。这导致霜月城愈发混乱。 这一个月以来,贵血肆无忌惮,寒门不断试探,帮派火拼愈演愈烈,甚至连望月书院都有下场搅局的意思…… 这,也是他会在此时被直接推出来的原因之一。 而袁立与熊开山一旦跟了他,便意味著要与城內所有势力为敌,再无后路可退。 “哎,我们想过了……” 袁立闪身直接坐到了躺椅上,双手枕在脑后,愜意地摇晃起来: “跟著你,就是最好的选择。你很强,而且……心肠不坏。” 他眯著眼,悠悠道:“我这个人没什么大梦想,就想……过个安生日子。” 一旁的熊开山依旧沉默,只是那双坚定的眼神,已足够表明他的决心。 “呵……” 江重渊眼角带笑:“人没有梦想,所以无忧无虑了?所以就没大没小了?” 话音未落,他已一把將袁立从躺椅上提了起来,隨手扔给熊开山: “滚吧。三日后,到班房报到。” “哎呦!” 袁立一声惨叫,被熊开山稳稳接住。 “好的,总捕头!” 两人相视一笑,齐齐躬身行礼,转身离去。 待二人身影渐渐消失在竹林深处,江重渊忽然对著前方朗声道: “好了,人都走了,还不出来?” 话音落下,一道纤细的身影从竹林中缓缓走出。 一袭青裙,嘴唇紧抿,清秀的脸颊上满是纠结之色,手指不住地搅著衣角。 看著眼前手足无措的苏砚君,江重渊微微一笑: “苏姑娘,你也是来投靠我的?” “我,我……” 苏砚君眼眸低垂,脸色涨红,支支吾吾了半天,才终於抬起头,直直地盯著江重渊: “我,我什么都能做。” 说罢,一张俏脸涨得更红了。 江重渊轻笑一声。 对这个有些执拗、脸皮又薄的小姑娘,他颇有好感。 於是柔声道:“无妨,三日后,来府衙便是。” 苏砚君闻言,顿时惊喜地朝江重渊微微躬身。 隨即又抬起头,迟疑片刻,低声道: “江大哥,我方才来时……路过林志远与沈云卿身边,隱约听到他们提到『贵血』,还有……你的名字。”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认真: “你……千万小心。” 说罢,再次躬身,转身离去。 江重渊背负双手,静静看著那纤细的身影消失在竹林深处,眼中古井无波。 关於林志远与沈云卿二人,他早有预料。 只是如今同为雪府做事,一时还抽不出手,悄无声息地將他们抹去。 不过,或早或晚罢了。 至於他们那点谋划?他根本不在意。 不遭人妒是庸才。像林志远这样的人,遍地都是;而且他相信,今后只会更多。 他需要做的,不过是一件事:不断提高自己的修为。 然后在恰当的时机,隨手將他们抹掉,便如当初处置秦绍元一般。 实力到了,何人不可杀? 至於这三人来投靠他,是否忠心? 他不需要忠心之人,他只需要可用之人。 三人如今皆是无依无靠,向他靠拢,理所当然。 至於能否真正信任? 一切,仍需交给时间。 微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 江重渊嘴角微微勾起,眼底深处,有火光乍现。 武学,自此而始。武道,方是他的目標! …… 三日后,竹庐。 晨光初照,为紫竹林洒下一层薄薄的金辉。 竹榻上,江重渊双目紧闭,眉头紧锁。 “通血丹”的药力正在被五臟六腑缓缓消化。 丝丝缕缕的热气自胃部升腾而起,隨即扩散入四肢百骸,蔓延至全身每一寸血肉。 澎湃的气血愈发狂暴,如江河奔流,似狂刀利剑,悍然朝著脊椎冲刷而去。 赤龙与白虎交织纠缠,龙吟虎啸声中,滴滴髓液如雨聚云,又在金气的浸润下,化作金髓,重新注入脊椎…… 终於,云销雨霽,龙虎悄然无踪。 而尾閭之上的第二节骨头,已然晶莹如玉。 “呼——” 江重渊长长吐出一口气,缓缓睁开双眼。 “『通血丹』的確药效非凡,三日时间,便让我又淬炼了一块脊椎骨。” 他笑著笑著,脸上的表情却是渐渐扭曲起来。 这修炼,修的哪里是武,分明都是钱! 他手中现有四瓶“通血丹”。 除去梅晚晴给的那瓶有十粒外,其余三瓶加起来也不过二十粒,其余的显然是被他们的原主人消耗了。 而常人一日只能服用一粒“通血丹”,为的是避免丹毒蚀体,影响修炼根基。 然而,在他內视之中: 那丝丝缕缕,在旁人眼中极难缠的灰黑色丹毒,甫一出现,他体內潜伏的数道剑痕便骤然浮现。 隨即,数道金气激射而出,便將那丹毒绞杀殆尽。 所谓“丹毒蚀体,修炼渐缓”的说法,江重渊是半点感觉也没有。 这让他不禁又喜又忧。 喜的是,如此一来,只要丹药充足,他的修炼进度將不再受丹毒限制。 忧的是,这剑痕比他想像中还要玄妙。想要解决它带来的隱患,无疑会更加艰难。 而最让他心疼的,是另一个问题:短短三天,他已经嗑了十粒“通血丹”。 库存,已去三分之一。 三天时间,直接烧掉了一百两黄金。 而他一个月的俸银,不过十两黄金。也就是说,他十个月的俸银,只够他修炼三天! “怪不得说贱民无贵命,寒门难出贵子……” 他喃喃自语:“这般烧钱,穷人真就只能靠『变异』,看能不能生出个根骨极佳的后代了。” “而贵血家族,血脉早已变异,出现极佳根骨的可能性大得多。再加上系统的武学培养,垄断的武学资源……” 只是想想,便是一阵窒息。 “罢了罢了,想这么多作甚。” 他走下竹榻,穿上那件霜月城总捕头专属的玄青色劲装。 这是梅晚晴昨日亲自送来的,质地颇为讲究。 交领右衽,窄袖束腕。袍身及膝,下摆开衩。 腰间束一掌宽的熟牛皮腰带,带扣是熟铜所铸,上雕狴犴,凛凛生威。 他隨手拿起竹几上的百炼“霜月剑”,悬於腰间。 “今日初次值班……” 江重渊轻笑一声,推门而出: “我倒要看看,这批人会如何对付我这把城主大人推出的刀。” 第34章 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 霜月城府衙踞內城中心,坐落在正阳大街上。坐北朝南,五进院落,规制宏伟。 府衙正门为三间朱漆大门,门钉纵横各七,威严庄重。 门前一对石狮,高可及人,雕刻精工,凛然生威。 江重渊抬眼望向仪门正中那块匾额,上书“霜月府衙”四个大字,笔力遒劲。 他微微一笑,踏步迈入。 穿堂过院,很快便找到了位於东厢的內衙总捕司。 “江大人!” 当他踏入堂內,袁立、熊开山、苏砚君三人已齐齐起身,对著他躬身行礼。 三人皆身著捕头服饰,一身青灰色劲装,交领右衽,窄袖束腕,腰间左侧悬一柄腰刀。 尤其是苏砚君,那身略作改动的服饰,不仅完美勾勒出她的身材,更平添了几分英气。 “嗯,隨意坐吧。我不重虚礼。” 江重渊来到堂上坐下,隨手拿起桌上堆成小山的案卷一扫,眉头便是一皱。 “这个城主大人……要不要这么任性!” 他烦恼地揉了揉额头,长长嘆了口气。 梅晚晴当日与他交谈时,已將这城內的基本情况说与他听。 一个月前,这位城主大人见总捕司被贵血家族彻底渗透,屡屡阳奉阴违,便乾脆直接將其解散。 於是,这一月来,盗窃、抢劫、杀人…… 种种恶性案件频发,更不必说那些邻里纠纷之类的琐事了。 整个霜月城,此刻仿佛彻底失去了秩序。 唯有贵血家族控制的地盘,还勉强维持著表面的稳定。 “霜月乱不乱,贵血说了算……吗?” 江重渊冷笑一声,心中已有了计较。 隨即,他转向坐在下首的三人,肃然道: “我再问一次,你们確定要跟著我干?”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三人: “这条路走下去,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会是什么下场。你们……可想清楚了?” 袁立、熊开山当即起身,抱拳道:“大人有事儘管吩咐!” 两人眼神坚定,毫无退缩之意。 苏砚君也隨即起身行礼,红唇紧咬:“请大人吩咐!” 江重渊双眸微眯。 他並不认为这三人真的有多忠心,只是作为雪府学徒出身的他们,没得选罢了。 但无所谓,上了这条船,大家就不要想著下去了。 “很好。” 他目光缓缓扫过三人,沉声道: “霜月城如今的混乱,超出我的想像。无兵无卒的情况下,短时间內想要拨乱反正,难如登天。”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肃然: “非常时期,行非常之法。你们三人分別去东市、西坊、南郭巡街。” “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其余诸事,暂且不管。” 眼见苏砚君与袁立、熊开山三人一时还融不到一块,江重渊乾脆直接分配道: “苏砚君,你去东市;袁立,你去西坊;熊开山,你去南郭。” “是,我们这就去。” 苏砚君感激地看了江重渊一眼,当即领命。 袁立二人亦无意见,抱拳应下。 就在三人將要离去之际,江重渊忽然叫住了他们。 “这些骚乱背后,可能藏著不少有心人。” 他目光缓缓扫过三人,语气郑重: “你们虽是灵台境武者,但遇事莫要逞强。若遇上无法应对之人……” 他顿了顿:“记得回来稟报便是。” 三人都不是蠢人。早在来之前,便对城內的情况有所了解,心中也有了几分猜测。 此刻闻言,皆是神色郑重地点了点头,领命而去。 待三人离去后,江重渊双手抱胸,闭目凝神,开始分析起当前的局势。 “据晴姐所言,城主大人的根基在军队。霜月三部,有两支都在其控制之中。” 他顿了顿,继续梳理著脑中思绪: “一直超然物外的望月书院,明面上保持独立。而四家五派,则死死抓著城內利益不放,与城主大人矛盾最深。” 他缓缓睁开眼,嘴角微微一撇:“所以说……” “这位凭藉军功和修为强势上位的城主大人,实际上……是个光杆司令?” 他摇了摇头,对这位素未谋面的城主,已不抱任何希望了。 閒来无事,他便走出总捕司,在府衙內四处閒逛。 內衙东厢是总捕司,西厢为主簿司,由孙长寿主管。如今那里早已忙得脚不沾地,不见人影。 不错,雪府二管事孙长寿,正是主簿司的主簿; 而雪府大管事梅晚晴,更是霜月城的“二府”,地位仅在城主之下。 这便是如今大胤百邦的现状: 城主与贵血共治天下,而一府班底,几乎都是城主的私人僕从。 “强绝武力镇压,底层哪怕再不满,也不敢有丝毫异动。” 江重渊走出內衙,心中暗嘆: “毕竟,老百姓所求,不过是苟活而已。送死的事,又有谁会做呢?” 他终於有些理解城主那看似任性的心態了。 我拳头大,凭什么跟你们这群螻蚁妥协? 不就是停摆么?那就等著。等时机一到,再澄清天地。 至於老百姓?与我有什么干係?还能反了天不成? 江重渊並不完全赞成这种做法,但却颇为钦佩对方的决断与魄力。 只要实力足够,一切土鸡瓦狗,尽可扫入尘埃。 到那时,这座城池想捏成什么形状,便可完全隨其心意。 “呵呵……我忽然对这位城主大人,有些兴趣了。” 江重渊从內衙来到大堂,依旧是空空荡荡,冷冷清清。 沿途唯有洒扫的僕役,不时躬身对他行礼。 逛了一圈,他无聊地打了个哈欠。 隨即又回去坐堂,將案卷分门別类,专挑重要的过目。 午时,苏砚君三人回来稍事休息。 三人身上都带著些残余的杀气,衣袍上更是有点点鲜红。 显然,巡街並非一帆风顺。 但三人都在这世道摸爬滚打了十余年,自然知道江重渊想要什么,也绝不会在这事上浑水摸鱼。 即便是看似柔弱的苏砚君,脸色虽有些惨白,却也不曾有半句怨言。 三人与他一同在衙中用饭。 僕役送来三菜一汤,份量十足,足够维持武者平日消耗。 食毕,稍事休息后,苏砚君三人继续外出巡街,江重渊则留在堂中,继续翻阅卷宗。 戌时,他放下案卷,取出怀中的《赤狱拳经》,细细研读。 “赤者,气血之色,纯阳之极;狱者,牢狱也,困锁天地,镇压八荒。” “赤狱者,以气血为基,拳出如赤焰牢狱,困敌锁己,焚身炼骨……” “气血如狱火,焚敌於拳锋,炼己於筋骨……” 无数玄奥的內容自脑海中缓缓流淌。 纵是自詡悟性颇高的江重渊,此刻也颇感困顿,眉头渐渐紧锁。 这门拳法讲究困敌於拳势之中,困己於血狱之內。 每一拳打出,既是攻敌,亦是炼己;每一次运劲,既是杀伐,亦是淬体。 参悟三日,拳经三式,他如今也只对第一式有了些许眉目。 “呼……” 江重渊放下书册,揉了揉额头,轻笑出声: “现在倒是颇有些……幸福的烦恼。” 武学玄奥莫测,自是好事。可当面对那些玄之又玄的文字一头雾水时,便不是什么愉快的体验了。 偏偏无论是《赤狱拳经》,还是《重楼剑法》,都是这般。 一个比一个难啃。 不多时,熊开山与苏砚君风尘僕僕地归来。 “大人……” 熊开山向堂上的江重渊稟报导:“我等今日打杀了数名当街行凶者,颇是震慑了一番宵小。” “只是……” 这时,苏砚君俏眉微皱,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我们察觉到有不少人在暗中观察,却不知为何……始终没有出手?” 本已做好了被城內各大势力刁难的准备,不想今日竟这般风平浪静地过去了。 江重渊右手杵在案上撑著下巴,目光缓缓扫过两人,幽幽道: “或许……只是没对你们下手而已。” 二人闻言,脸色骤变。 “咚咚咚……” 就在这时,沉闷的鼓声骤然响起。 江重渊缓缓起身,走过二人身旁,语气平静: “走吧。我倒想看看,他们会耍什么手段。” 二人脸色微沉,紧跟其后,大步而去。 第35章 苟活一生,霜月四害 霜月府衙外,孔熙春隨手將手中的登闻鼓鼓槌扔到一旁。 他生得面如冠玉,眉目清秀,只是嘴角总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哂笑,让人瞧著有些不舒服。 “唰——” 他展开手中摺扇,转身看向身后。 霜月四公子中的其余三人,正围著一道趴伏的身影冷笑连连,骂骂咧咧: “哼,你不是很牛吗?连我的人都敢动,你再动一下试试啊?” 朱景元一脚踹在那人腹部,踹得那身躯骤然弓起,满脸扭曲。 “呜呜呜……” 袁立挣扎著抬起头,一双血红的眸子几欲喷火。 此刻他双手双脚皆被绳索紧紧绑缚,口中塞著浑浊的抹布,周身鲜血淋漓,右脚更是不自然地扭曲著。 身后,一道触目惊心的血跡,自府衙门口一路延伸,向正阳大街远处蔓延而去。 今日他在西坊巡街,本来一切都很顺利。 以他灵台境的实力,在打杀了几个祸害之后,西坊的风气骤然好转。 不是因为他有多强,而是他的出现,让所有人都意识到:城主府,出手了。 因此,无论是投机者、帮派,还是那些別有用心之人,都暂时选择了观望。 他们相信,用不了多久,自然会有人出手对付他。 本应一帆风顺的事,不想天不从人愿。 当他在乐平大街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正准备收工回府时,一辆马车疾驰而来。 他能清晰感受到,车厢內四道满怀恶意的视线,正死死地盯著自己。 想起临行前江重渊的嘱託,又想起自己的梦想:“苟活一生”…… 於是,他头也不回,逕自转身,往內城方向走去。 马车从他身旁呼啸而过,前头的车夫回望他一眼,眼神里满是轻蔑与快意。 武者又怎样?捕头又如何? 在贵血面前,照样只能掩面而走。 想到这里,他脸上浮起扭曲的快意,手中车鞭猛地一甩,朝著旁边一个蜷缩在墙角的小乞儿狠狠抽去。 纵然在贵血眼中,他不过是一介奴僕。可在这些贱民眼里,他便是人上人。 凌虐他人的快感充斥心间,他手中鞭子的速度愈发快了。 袁立猛然回头,看向那个不过五六岁,满脸惊恐的小乞儿。 这一天巡街,他早就注意到了这个脸色苍白,瘦骨嶙峋的孩子。 老实,怯懦,哪怕在乞儿当中,也是备受欺凌的对象。 每每只能捡些旁人剩下的残渣裹腹,然后孤零零地缩在角落里,忍飢挨饿。 这种人,他见得多了。 曾经的自己,又何尝不是这样? 暮云城那个收养他的老乞儿,又何尝不是这样? 他一遍遍告诉自己:这个世道本就如此,老实怯懦的人,活该被淘汰。 可是,他的身体,却还是动了。 他在雪府中选中的武技名为【千幻猿步】,与他极为契合,尤擅闪转腾挪。 几个起落间,他已挡在那小乞儿身前,一把拽住了即將落下的鞭子。 隨即,在那车夫扭曲而愕然的目光中,他猛地一拽。 將那人从车辕上扯了下来,一把捏断了他的脖子。 他早就认清了这世道的真相,也只想过安安静静苟活一世。 可他始终忘不掉,老乞儿当日收留他时那浑浊而温柔的眼神。 也忘不掉,那日他们衝撞了一位贵血,被充入敢死队后,老乞儿替他挡刀时,那张平静得近乎麻木的脸。 脑海中画面不断闪过,袁立脸色狰狞,挣扎得愈发剧烈。 “啪啪啪……” 谢金宝蹲下身,一巴掌接一巴掌拍在袁立脸上,拍得清脆作响。 “你说你是不是蠢?这么简单的计谋都看不穿,你是猪脑子吗?” 他身量不高,圆滚滚的,活像一颗肉球。 双眼眯成一条细缝,仔细看却能发现,那笑意只浮在皮上,半点没进眼里。 “跟他废什么话。” 身量魁梧的傅大虎上前一步,一脚將袁立抬起的头颅踩在脚底,脸上狞笑连连: “一个嘍囉而已。待会儿收拾那个劳什子总捕头,才是正戏。” 他脚下用力碾了碾:“一个刚突破灵台境的小角色,也敢当这霜月城的总捕头?真是蠢货!” 袁立拼命挣扎扭动。 可他先前本就受了重伤,而傅大虎更是已彻底扫清灵台,拥有千斤之力。 任凭他如何挣扎,那只大脚始终纹丝不动。 最终,他只能无力地垂下头去。嘴唇早已咬破,鲜血顺著嘴角淌下,眼中满是不甘。 府衙外,围观眾人议论纷纷。 “霜月四害?今儿这是要在太岁头上动土?那人……穿的可是捕头服饰?” “呵,什么太岁?城主日日闭关,新上任那个总捕头,听说就是个刚突破灵台的小嘍囉。” “我也听说了,那人还是个下品根骨,侥倖才突破的灵台。好像……还是从暮云城来的战俘?” “真的假的?这么卑贱的出身,也配当咱们霜月城的总捕头?城主大人这是……” 一时间,议论声四起。 围观眾人中,本就不乏非富即贵者,说话全无顾忌。更有许多,本就是別有用心之人。 “办好这件事,想必大哥定会对我刮目相看。” 孔熙春轻摇摺扇,瞥了眼袁立的惨状,又扫向府衙外围观的眾人,嘴角的笑意不禁多了几分自得。 这时,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那扇朱漆大门。 江重渊带著苏砚君、熊开山踏出门来。无数道目光,瞬间匯聚在他身上。 “袁立——” 熊开山一眼便看见了袁立的惨状,顿时怒吼出声。他踏步上前,便要衝过去。 然而,就在他迈出一步的剎那,一只大手已是拦在了他身前。 熊开山一脸茫然地转头看去。 只见江重渊面无表情,冷冷道: “回去。” 熊开山心有不甘,可对上那双深邃而冷厉的双眸,只能咬著牙退了回去,怒视著孔熙春三人。 “看什么看?再看废了你的招子。” 傅大虎浓眉微挑,不屑地瞥了熊开山一眼。 隨即,在那涨红的面庞前,他转向江重渊,玩味地笑道: “这就对了嘛,小嘍囉就要有小嘍囉的觉悟,强出什么头?” 他顿了顿,刻意加重了最后三个字: “你说对吗?总……捕……头?” 说罢,傅大虎嘴角勾起一抹戏謔的笑容: “这小子妄杀我等车夫,依大胤律:侵犯贵血財物者,我等可將其鞭挞至死。” 他话音一顿,眼神愈发轻蔑: “我们没当场把他打死,就是专门带来给你,好好看看的。” “你也配称贵血?” 不料,江重渊只是微微抬眸,冷漠出声。 眾人闻言皆是一愣。 隨即,便有人听出了他话中的讽刺:大胤律中的“贵血”,本指第一代序列强者。 只是隨著贵血逐渐掌握话语权,才渐渐將“贵血”的范围扩大至序列强者及其血脉后代身上。 “放了他。” 这时,江重渊淡淡瞥了傅大虎一眼,语气平静得近乎漠然。 傅大虎闻言,脸色骤变。 “你说什么?” 他牙齿磨得咯咯作响,一字一顿: “你,再,说,一,遍?” 本以为是个识时务的软蛋,没想到竟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愣头青。 “我说……” 江重渊语气依旧平静:“放了他。” “你找死!” 傅大虎再也忍受不了对方那俯视般的姿態。 他一脚將踩在袁立脸上的脚挪开,隨即猛然蹬地。 身体如猛虎般骤然前冲,一拳直朝江重渊面门轰去。 他脸色狰狞,眼中杀意凛然: “死吧,虫子!” 拳风猎猎,空气发出阵阵爆鸣,隱约有虎啸之音迴荡。 所有人都目不转睛地盯著这一幕。他们想知道,这个新上任的总捕头,究竟有多少斤两。 是不是真如传言所说,只是个绣花枕头? 而傅大虎,这个即將踏入玉柱境的武者,正是试探他实力的最好工具。 “轰——” 巨响乍起,隨即骤然止歇。 眾人瞳孔齐齐一缩。 傅大虎那威势惊人的一拳,竟被江重渊以右手稳稳接下。而他的身体,纹丝未动。 “怎么可能?” 傅大虎心中惊骇万分。 他已站在灵台境顶端,拥有千斤巨力,再加上自家武技加持,怎么可能打不过一个初入灵台境的泥腿子? 他瞪大铜铃般的双眼,拼命挣扎。可那只手,却恍若铁铸,纹丝不动。 “你——” 傅大虎惊呼出声,不敢置信地看向江重渊: “你绝对不是灵台境!” 江重渊只是平静地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却是让傅大虎心神剧颤。 “他……难道他敢向我动手?”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陡然冒出。 伴隨著“咔咔”两声骨裂脆响,傅大虎双膝骤然跪地。他脸色扭曲地抬起头,便要开口。 “砰——” 不想,江重渊一脚已踩在他脖颈上,將其死死按倒在地。 隨即,他脚踏傅大虎,身子微微前倾,目光扫过孔熙春三人,淡漠开口: “你们想好……怎么死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