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在乱武觅长生》 第1章 这世道 夜幕沉沉,像一块浸透了墨汁的旧布,將整个天地裹得严严实实。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粪便的酸臭味,从路边的田埂里飘来,混著泥土的潮气,呛得人喉咙发紧。 刘源怀中抱著个粗布包裹,低著头,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包裹里是几斤小米,沉甸甸地坠在怀里,压得他手臂发酸。 他大口喘著气,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却不敢停下脚步歇一歇。 脚下的泥土被踩得凹陷下去,留下一个个深浅不一的脚印。 夜很深,也很静,静得只能听见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 那犬吠声远远的,飘飘忽忽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快点,再快点……” 刘源在心里催促自己。 这个世界的规矩他还没完全摸透,但有一条是知道的——晚上九点宵禁,过了这个点还在外头晃悠,被巡夜的差役抓住,轻则一顿板子,重则直接关进大牢,连个申辩的机会都没有。 紧赶慢赶,总算是在月亮升到正空之前,看见了村口的歪脖子老槐树。 刘源望著远处稀疏的灯光,心中长舒一口气。 那灯光昏黄微弱,在夜色中摇曳不定,却让人没来由地感到安心。 他加快脚步,顺著熟悉的村中小路,朝家的方向走去。 “娘亲还在家里等我,也不知道她吃饭了没有。天气这么冷,家里的柴火还够不够烧……” 他心里正盘算著,刚拐过一道弯,靠近自家那条巷子时,忽然听见隔壁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 是王婶家。 刘源脚步一顿,目光下意识地朝那边望去。 破旧的窗户里透出微弱的烛光,光影摇曳中,可以隱约看见几个粗壮的身影在屋內晃动。紧接著是“哐当”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砸碎了。 刘源心头一紧,悄悄靠近几步,贴著墙根,透过那道裂了缝的破窗户往里看去。 烛光昏黄,照出几张狰狞的脸。 为首那人身材魁梧,满脸横肉,一身上衣敞开著,露出胸前扎实的肌肉。 那肌肉隨著他的动作不断蠕动,油光鋥亮,像是抹了猪油。 刘源认得他——虎头帮的李波,在这一带横行霸道、欺压百姓的老手。 “……我今天不管怎么样,你们都得把钱交出来!”李波一脚踹翻身边的条凳,条凳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不然,就拿你们的命来偿债!” 王婶跌坐在地上,双手撑地,浑身颤抖。 她面前是一片狼藉——桌翻凳倒,碗筷碎了一地,几个破旧的瓦罐也裂成了碎片,里面的咸菜撒得四处都是。 “李爷……”王婶的声音带著哭腔,沙哑而颤抖,“求求您再宽限些日子吧……您知道的,我男人去修大坝了,开春就能回来。等他回来,肯定能把钱还上……” “修大坝?”李波缓缓转过头,眼神阴鷙地盯著王婶,嘴角扯出一抹不屑的笑,“你別做梦了。你男人的事我也听说了——那一批去修大坝的,十个有九个都折在那儿了。你男人?凶多吉少!” 王婶闻言,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脸色刷地惨白。 她猛地扑上前,一把抱住李波的腿,双手死死攥著他的裤脚,眼泪夺眶而出:“李爷!李爷!我求求您了!我孤儿寡母的,要是没了男人,这日子可怎么过啊……” 话音未落,李波身后一个狗腿子已经衝上前来,一把拽住王婶的胳膊,狠狠地往旁边一甩。 王婶整个人被甩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手臂磕在碎瓦片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半天说不出话来。 “少拉拉扯扯的!”那狗腿子啐了一口,“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李爷把你怎么了!” 李波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裤脚,嫌弃地拍了拍,仿佛上面沾了什么脏东西。 刘源紧紧贴在窗外的墙根下,一动也不敢动。 他屏住呼吸,生怕自己发出一点声响惊动屋里的人。 他的目光落在王婶身上,又落在墙角蜷缩著的一个瘦小身影上——那是王婶的儿子,小萝卜乾。 七八岁的孩子,瘦得皮包骨头,一双眼睛又大又空,此刻正瑟瑟发抖地缩在墙角,连哭都不敢哭出声。 刘源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但他没有动。 这世道,是个会吃人的世道。 他穿越到这个世界才不过几天,却已经深深明白了一个道理——在这里,替人出头是最大的忌讳。 看见了麻烦要躲,听见了是非要跑,不然那把火迟早会烧到自己身上。 屋里,李波带著两个狗腿子翻箱倒柜地搜颳了一通,收穫显然不大。 他把最后一个抽屉翻了个底朝天,只找出几个铜板和一小袋糙米,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他走到王婶跟前,蹲下身,一把揪住她的头髮,將她的脸拎起来,狞笑道:“就这点东西?你家里就这么点破烂?藏哪儿了?说!” 王婶疼得脸都扭曲了,却不敢叫出声,只是拼命摇头:“没有了……真的没有了……李爷,我们家就这点东西……” “大哥。”一个狗腿子凑过来,压低声音说,“这点东西也不够还帐的。要不……把这小的带走?城里王员外家不是正缺使唤人吗?换几个钱,也能顶一阵子。” 李波眼睛一亮,鬆开王婶的头髮,站起身来,点了点头:“有道理。” 他朝墙角扬了扬下巴。 两个狗腿子立刻扑过去,一把將小萝卜乾从墙角拽了出来。 那孩子终於忍不住了,“哇”的一声哭出来,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两只小手拼命挣扎,却怎么也挣不脱那两只铁钳般的大手。 “娘!娘!俺不要跟他们走!娘——!” 王婶挣扎著爬起来,踉蹌著往前冲,却被李波一脚踹了回去。 她趴在地上,伸出手想去够儿子,手指在泥地上划出一道道痕跡,却什么也够不著。 “小萝卜乾!我的儿啊——!” 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在夜色中迴荡。 刘源站在窗外,拳头攥得死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低下头,转过身,朝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 “哟——”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 “这不是小源子吗?” 刘源的脚步僵住了。 他转过身,脸上已经挤出一副灿烂的笑容——那笑容真挚、热情,甚至带著几分討好,仿佛他刚才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 李波从王婶家走出来,怀里夹著还在挣扎的小萝卜乾,两个狗腿子跟在身后。 他一晃一摇地走到刘源面前,上下打量著他,目光最后落在他怀里那个鼓鼓囊囊的包裹上。 “这么晚才回来?”李波眯著眼睛,“去哪儿了?该不会是干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吧?” “李爷说笑了。”刘源笑容不改,语气恭顺,“我跟发小聚了聚,喝了点酒,路上耽搁了。您知道的,年轻人嘛,一聊起来就忘了时辰。” 李波没接话,眼睛一直盯著他怀里的包裹。 他鬆开夹著小萝卜乾的胳膊,朝刘源走过来。 小萝卜乾没了钳制,一下子瘫软在地上,却不敢跑,只是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李波走到刘源跟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胸膛,手掌落在包裹上,力道不轻不重。 “跟老哥还藏著掖著?”他的声音带著笑,眼神却冷得像刀子,“什么好东西,让老哥也开开眼?” 刘源面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恢復自然。 他乾笑两声:“李爷,您还不知道我?我哪有什么好东西?不过是向发小借了点口粮。家里最近手头紧,先借点垫垫,过段时间就还上。” “口粮?”李波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忽然伸手,一把將包裹从他怀里拽了出来。 刘源没有反抗。 李波打开包裹,露出里面黄灿灿的小米。 他伸手抓了一把,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又让小米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还真是口粮。” 他笑了一声,忽然猛地一甩手,將包裹狠狠砸在地上。 粗布散开,小米洒了一地,金黄的米粒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混进泥土里,再也分不出来。 刘源的心狠狠抽了一下。 那是他今天走了一整天山路换来的口粮。 是他和娘接下来几天的命。 但他脸上依旧是笑。 “李爷检查过了,我可没骗您。”他的声音依旧恭顺,“下回要是有好东西,肯定第一个想著李爷。咱们村子里,不还得靠李爷您罩著嘛。” 李波闻言,脸上的横肉抖了抖,似笑非笑地哼了一声:“你小子倒会说话。” 他顿了顿,忽然又开口:“对了,这个月的香火钱还没交吧?要是山神老爷生气了,半夜把你娘拐进深山里,到时候可別怪老哥我没提醒你。” 刘源心中一凛,面上笑容不改:“李爷放心,月底之前肯定交上。不会让李爷为难的。” 李波盯著他看了几秒,终於摆了摆手:“行,滚吧。” 刘源应了一声,弯下腰,开始一颗一颗地捡地上的小米。 李波带著两个狗腿子走了。 小萝卜乾被夹在中间,已经哭不出声,只是偶尔抽噎一下,小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刘源跪在地上,把混著泥土的小米一粒一粒捡起来,重新包进粗布里。 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脸上没有表情。 等他把最后一粒小米捡完,站起身,却没有立刻回家。 他转过身,朝王婶家走去。 屋里一片狼藉。王婶趴在地上,脸上全是血,气息微弱,像是昏迷过去了。 刘源快步上前,蹲下身把她扶起来,轻轻拍著她的脸。 “王婶?王婶!” 没有反应。 他伸手掐住她的人中,用力按压。 过了好一会儿,王婶才缓缓睁开眼睛。 她的目光茫然地转了转,落在刘源脸上,忽然像是想起什么,猛地抓住他的胳膊,声音沙哑而急切: “小萝卜乾呢?我的小萝卜乾呢?!” 刘源没有说话。 王婶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空荡荡的屋內,又从屋內移到门口漆黑的夜色里。 她的眼睛一点一点睁大,瞳孔一点一点收缩,忽然间,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从她喉咙里爆发出来: “我的儿啊——!那是我的命啊——!这个杀千刀的,这是要断我刘家的后啊——!” 刘源抱著她,没有说话。 这个村子叫刘家村,村里的人都姓刘。 说起来,王婶的男人是刘家的远房亲戚,论起来跟他也沾著亲。 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他是三天前穿越过来的。 穿越者都有金手指,他也有。 他的金手指是一个系统面板,很简单,是最常见的那种——熟练度系统。 他闭上眼睛,那个面板就浮现在脑海中: 【一分耕耘一分收穫,静待花开】 他睁开眼,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 李波走了,带著小萝卜乾。 他不知道小萝卜乾会被卖到哪里,会不会挨打,能不能吃饱,还能不能活著长大。 他只知道,他刚才什么都没做。 他是穿越者。 他有系统。 但他什么都没做。 王婶还在哭。哭声在夜色中飘得很远,很远。 刘源抱著她,一动不动。 月光透过破旧的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 第2章 习武 安置好王婶后,刘源走出那间破败的屋子,脚步沉重。 夜风从村口吹来,带著初冬的寒意,钻进衣领里,激得他打了个寒噤。 他回头看了一眼,王婶的哭声已经低了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像一根细线,在夜色中飘摇,隨时都会断掉。 “这个杀千刀的……” 刘源咬著牙,不敢骂出声,只在心里狠狠地咒骂,“天天就知道欺负我们这些平头百姓,遇到刘员外的家僕,连个屁都不敢放!” 这话他只能在心里说。 因为刘家村是刘员外的属地。 村里人的田,村里人的地,村里人的房子,甚至村里人自己,都是刘员外的私產。 刘员外把这些田地租给村民种,每年收八成租子——风调雨顺时,剩下的两成勉强能吊著一口气活下去;收成不好时,饿死人是常有的事。 刘源攥了攥拳头,又鬆开。 他朝著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那是村东头最破的一间土坯房,墙上的裂缝能伸进去一根手指,屋顶的茅草多年未换,一到雨天就四处漏雨。 门口歪著一扇破木门,关不严实,风一吹就吱呀作响。 刘源推开那扇摇摇晃晃的门。 屋里逼仄昏暗,只有一盏油灯放在破旧的木桌上,灯芯细细的一根,火苗黄豆大小,颤巍巍地亮著。 灯光照出一个佝僂的身影——一个老妇人坐在桌边,低著头,手上不停地编著竹篮。 她身边堆著几根竹条和一排编好的篮子,粗糙的竹条在她手里来回穿梭,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娘,我回来了。” 刘源换上笑脸,把怀里的包裹放在桌上,“今天跟大虎小美见了面,没借到钱,不过他们给了点小米,够咱们吃几天的了。” 刘娘抬起头。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她今年才三十二岁,但看起来已经像个六七十岁的老妇人——脸上皱纹纵横,皮肤蜡黄乾枯,头髮花白了大半,眼窝深深凹陷下去,只有那双眼睛还透著一点活气。 常年劳累让她的腰早早弯了,手上的皮肤被竹条磨得粗糙不堪,指缝间还有新添的血口子。 她看了看桌上的包裹,又看了看刘源,轻声说:“阿源,你之前说想练武……” 她顿了顿,嘆了口气。 “咱家这条件,怕是供不起你。你不如找个营生,稳稳噹噹赚点钱,回头娶个媳妇,也好给老刘家留个香火。” 刘源没有急著回答。 他走到桌边,拿起桌上的豁口粗碗,从水缸里舀了半碗凉水,咕咚咕咚灌下去。 水顺著嘴角流下来,他隨手一抹,这才开口:“娘,我心里有数。” 他心里確实有数。 穿越过来这几天,他已经摸清了那个熟练度面板的用法——只要练,就能涨;只要涨,就能强。这是他唯一的底气,也是他唯一的指望。 现在这世道,学一门手艺固然能餬口,但没有武力护著,那点家產不过是別人眼里的肥肉,想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吃。 “您也別天天织这些篮子,”他看了看娘亲手上的伤,“有空多出去走走,活动活动筋骨,对身体好。” 刘娘低下头,继续编著竹篮,声音里带著一丝哀怨:“你跟你爹一个样,就是不肯过安生日子。去年要不是他非要把家產带走闯什么关东,咱娘俩也不至於连口粮都没有,还要去找別人借……” 说著说著,她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刘源没有说话。 他心里憋屈得很。 这次去找发小,他不仅带回来一小袋小米,还借到了十五两银子——那是他准备用来交束脩的。 但他不打算告诉娘亲。 说了,她只会更担心。 “娘,现在学武其实也不用太多钱,”他一边收拾桌上的东西,一边说,“听说马家沟有个武师,以前在刘家鏢局当鏢头,年纪大了就开了个武馆。十五两就够一个月的束脩。我打算过几天去看看。” 刘娘手上的动作停了停。 她抬起头,看著儿子。 昏黄的灯光下,儿子的脸比前几天落水时看著精神了些,眼神也不一样了——以前总是躲躲闪闪的,现在却透著一股子说不清的劲儿。 “阿源,”她轻轻嘆了口气,“自从你前几天落水后,就跟开了窍似的,什么事都有自己的主意了。娘知道你长大了,也不多过问你的事。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她低下头,继续编著竹篮,声音更轻了:“娘现在就剩你一个人了。对你没別的要求,只求你平平安安的。” 刘源看著娘亲的手——那双手上全是厚厚的老茧,指缝间是竹条划破的血口子,有的结了痂,有的还在往外渗血。 他心里一酸。 “娘,您放心,”他走过去,轻轻按住娘亲的手,“等儿子学会了武,有了本事,就把您接到城里去住。到时候咱们雇个丫鬟,专门伺候您,让您享享清福。” 刘娘抬起头,乾瘦的脸上浮起一丝笑意,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你就別雇什么丫鬟了。你有这份心,娘就知足了。” 烛火轻轻跳动,照出两道相依的影子。 翌日清晨。 天还没大亮,刘源就起了床。 他从灶台边摸出两块昨夜的粗粮饼子,塞进怀里,又检查了一遍那十五两银子——那是他全部的希望,用粗布包了一层又一层,贴身放著。 推开门,冷风扑面而来,激得他精神一振。 天灰濛濛的,东边的山沟里透出橘黄色的暗影,上面是天,下面是地,交界处有一线光亮正在慢慢扩大。 远处的村庄还在沉睡,偶尔传来几声鸡鸣,飘飘忽忽的,被风吹散。 刘源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朝著马家沟的方向走去。 路是土路,坑坑洼洼,前一天下过雨,有些地方还积著水。 他走了不到一里地,脚上那双鞋就开始跟他作对——那是他爹留下的旧鞋,鞋底磨得薄如蝉翼,鞋面破了几个洞,用麻绳草草缝了几针。 这鞋本就不是他的。 家里穷,衣服鞋子都是大的穿了小的穿,小的穿了再往下传。 能有一双鞋穿,已经算是好的了。 村里好多孩子,一年四季都光著脚。 又走了几里地,刘源觉得脚上火辣辣地疼。 他找个路边的石头坐下,脱下鞋一看——脚后跟磨破了皮,露出粉红的嫩肉,脚趾头也磨出了几个血泡,有的已经破了,血糊糊的黏在鞋底上。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连双好鞋都没有……” 他咬著牙,在心里盘算,“听隔壁刘大叔说,习武最重要的就是桩功,没一双好鞋,桩功根本练不好。这回拜完师,得让娘亲给做双新鞋。” 他把鞋重新套上,咬咬牙,继续往前走。 马家沟离刘家村不算远,也就五六里地。 但刘源这身子骨实在弱得可以——原主以前也没吃过饱饭,瘦得跟麻杆似的,走几步就喘。 加上那双不合脚的鞋,这一路走得他齜牙咧嘴,好几次差点摔进路边的沟里。 等他终於找到那家武馆时,太阳已经升得老高。 武馆是个四进的院子,不大,但收拾得齐整。 门口立著两根木桩,上面掛著一块匾,写著“刘家武馆”四个字,墨跡有些斑驳,但笔力遒劲。 刘源探头往里看。 院子中间是块平整的练武场,铺著细沙,十几个年轻武者正在里面打磨身体。 有的在扎马步,有的在打拳,有的在对练,呼喝声此起彼伏。 这些人个个身材魁梧,肌肉扎实,赤著的上身油光发亮,一看就是常年练武的。 练武场边上,一棵老槐树下,坐著一个白髮白须的老者。 老者看起来六十来岁,身形瘦削,但腰板挺得笔直。 他脸上有一道深深的疤痕,从眉骨斜斜划下,足足三寸来长,只差一点就要划过眼睛。 那疤痕已经泛白,但依然触目惊心,让人一看就知道这是个见过血的狠角色。 刘源心里一动——这位应该就是刘武师了。 据说他年轻时在刘家鏢局当鏢头,走南闯北十几年,一身功夫硬得很。 后来年纪大了,便回老家开了这间武馆,教出来的徒弟有不少都成了小有名气的武者。 最主要的是,他收的束脩便宜。 刘源整了整衣襟,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走到槐树下,他躬身行礼:“刘武师好,晚辈刘源,想拜师学艺。” 刘武师抬起眼皮,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那目光像两把刀子,从刘源头顶一直刮到脚底。 刘源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像是被人扒光了衣服站在大街上。 眼前的少年——身高不足一米七,瘦得跟麻杆似的,风一吹就能倒。 面色蜡黄,一看就是常年吃不饱的。 脑袋倒是挺大,跟身子不太成比例。 刘武师暗自摇了摇头。 他站起身,走到刘源跟前,伸手在他身上摸了摸——肩胛骨,脊椎,胯骨,膝盖……一边摸,一边轻轻嘆气。 摸完之后,他重新坐回椅子上,开口说:“你的身子骨太弱,根骨也不行,不是练武的料。我劝你省点钱,去学门手艺,免得在我这儿荒废光阴。” 刘源心里一沉。 但他没有放弃。 他上前一步,恭声道:“刘武师,晚辈祖上三代都是农户。对我们这样的人来说,学手艺没有出路。学武,是我能想到的唯一一条路。” 他把怀里的小布袋取出来,双手递上。 “求刘武师收留。” 刘武师接过布袋,在手里掂了掂——十五两,不多不少,正好一个月的束脩。 他看著眼前这个瘦弱的少年,沉默了片刻。 少年站在那里,身子单薄得像根麻杆,但腰板挺得笔直,眼神直直地看著他,没有躲闪,也没有哀求,只是平静地等待著一个答案。 刘武师把布袋放到桌上。 “既然你执意要学,那我也不拦你。”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不过我武馆有规矩——三个月之內,你要是突破不了明劲境界,就算给我再多的银钱,也別在这儿待著了。” 刘源心头一喜。 练武这事,一看根骨,二看底子,三看家境。他这三样,样样拿不出手。要是刘武师真不收他,他也怨不得谁。 但刘武师鬆口了。 那就还有机会。 他深深鞠了一躬:“多谢刘武师!” 阳光从槐树的枝叶间洒下来,落在他身上,斑斑驳驳。 远处,练武场上的呼喝声还在继续,一下一下,沉稳有力。 第3章 剥削 刘武师端坐在槐树下的太师椅上,目光落在刘源身上,不疾不徐地开口: “你既拜入我门下,有三条规矩须牢记於心。” 他伸出三根手指,每说一条便屈下一指。 “一,不可向外人提起你在此处习武。无论何人问起,只说你在此处帮工做杂役。” “二,未突破到明劲境界之前,不可在外人面前展露拳脚。哪怕被人欺到头上,也得给我忍著。” “三,未出师之前,不可与人爭强斗胜,更不可主动与人动手。无论有理没理,先动手就是你的错。” 刘武师的目光陡然锐利起来,像两把刀子插进刘源眼里:“这三条,你若犯了任何一条,便从哪里来,回哪里去。听明白了?” “听明白了。”刘源恭声应道。 他双手捧起早已备好的拜师茶,茶盏是粗瓷的,茶水也不过是寻常的粗茶,但捧在手里,却沉甸甸的。 刘武师接过茶盏,眯著眼睛抿了一口,神色这才缓和下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 “不错。”他把茶盏放到一旁,捋了捋鬍鬚,“咱这武馆成立也有十几年了,开枝散叶,师兄弟遍布青州各地,方圆十里也算小有名气。你今日入了门,便是这一脉的传人。日后需得日夜勤勉,不可荒废光阴,不可好逸恶劳。” 他顿了顿,目光在刘源身上扫了一遍,语气放缓了些:“今日起,你便跟著我修习武道。我教你的虽然都是基本功,但武道一途,根基为重。你需得记住——万丈高楼平地起,根基不稳,一切都是空中楼阁。” “弟子谨记。”刘源垂首。 刘武师站起身,朝院中走去。刘源连忙跟上。 院子东侧立著一排木桩,约莫两米高,最粗的那根需一人合抱,桩身被磨得光滑发亮,不知有多少人曾在上面站过。刘武师走到那根大桩前,停下脚步。 “习武先从桩功开始。”他转过头看向刘源,“练功不练桩,到老一场空。这话你记住,一辈子都管用。” 话音未落,他脚尖轻轻一点地面,整个人便如一只大鸟般腾空而起,轻飘飘落在木桩顶端,单腿独立,稳稳噹噹,纹丝不动。 刘源眼睛一亮。 那木桩两米来高,寻常人爬上去都费劲,刘武师却跟迈个门槛似的轻鬆。他站在桩顶,衣袂被风吹起,白髮白须微微飘动,周身仿佛笼罩在一层无形的气韵之中,竟有几分仙风道骨的味道。 “此桩名为菩萨桩。”刘武师的声音从桩顶传来,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落在刘源耳中,“修此桩,为的是习五煞之力,练气血之旺。气血足了,劲力生了,方能叩开武道之门。” 他顿了顿,继续道:“你看好了。桩功练的不只是身,更是气。没有气的运转,气血便无法调动,练来练去都是外功,筋骨皮肉练得再硬,也难突破到明劲境界。” 刘源仰头看著桩上的刘武师,心头微微发热。 前世他是个武侠迷,金庸古龙梁羽生,翻来覆去看过无数遍。 那些飞檐走壁、摘叶飞花的功夫,终究只是书上的文字。 如今亲眼见到这般玄妙的武学,那股压抑已久的热血,止不住地往上涌。 刘武师单脚脚尖点在桩顶,半眯著眼睛,似坐似蹲,一手捏著法诀置于丹田,一手平举与肩齐平。 他的呼吸绵长而深沉,一呼一吸间,周身的衣衫微微鼓动,像是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在皮肤下流转。 半晌,他身形一晃,轻飘飘落回地面,落地时竟连一点灰尘都没激起。 “来。”他朝刘源招招手,“我教你桩功的窍门和呼吸法。” 接下来的时间,刘源便跟著刘武师一招一式地学。 菩萨桩的姿势看著简单——单脚独立,双手或平举或合十,配合特定的呼吸节奏——可真站上去才知道有多难。 刘源第一次尝试上桩,手脚並用才爬上去,刚一站直,身体便不受控制地摇晃起来,只坚持了三个呼吸便从桩上摔下来,摔得齜牙咧嘴。 刘武师也不恼,只让他一遍遍重来。 “腰要直,胯要沉,气沉丹田,意守涌泉……” “呼吸,注意呼吸!吸的时候要深,呼的时候要缓,气息要绵长……” “別用蛮力,用气带。感受气血的流动……” 刘源一次次爬上桩,一次次摔下来。 膝盖磕青了,手掌磨破了,汗珠子顺著脸颊往下淌,砸在泥地上洇出一小片湿痕。但他没有停。 天色渐渐暗下来。 刘武师站在一旁看了许久,忽然捋著鬍鬚点了点头:“你根骨虽差,但悟性不低。若是修炼勤勉些,突破到明劲境界……还是有些许希望的。” 刘源刚从桩上摔下来,正趴在地上喘气。 听到这话,他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师傅,您说我三个月內能突破到明劲吗?” 刘武师沉吟片刻,缓缓开口:“三个月……是道坎儿。” 他负手而立,望向远处渐暗的天色,语气悠悠:“武道一途,三月为限。若三个月內不能突破到明劲,这辈子便基本止步於此了。你的悟性尚可,但资质太差,根骨不行,发育也比同龄人迟缓。若想突破……”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刘源,目光里带著一丝审视:“须得比別人多吃几倍的苦。” 刘源心头一紧。 他有熟练度系统,这是他最大的底气。 可听了刘武师这番话,心里还是忍不住犯嘀咕。 这回他是倾家荡產,把全部家当都押在了武道上。 若是三个月后一无所获,他拿什么还?拿什么再去谋別的出路? 他咬了咬牙,从地上爬起来,双手抱拳,深深一躬:“弟子一定勤加修行,不负师傅教诲。” 刘武师微微頷首,又指出他桩功上的几处不足,便负手离去。 夜色四合,武馆里的学徒们陆续散去,最后只剩下刘源一个人。 他站在那根木桩前,深吸一口气,再次爬了上去。 一炷香。 两炷香。 月上中天。 寂静的院子里,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声和偶尔从桩上摔落的闷响。 不知过了多久,脑海中忽然响起一道熟悉的机械音: 【一分耕耘一分收穫,静待花开。】 【菩萨桩功,1/500】 刘源趴在泥地上,大口大口喘著气,嘴角却忍不住咧开。 万事开头难。 有了这一步,后面便容易些了。 他躺在地上,望著头顶的星空,忽然笑了起来。 笑完之后,肚子咕嚕嚕一阵响,他才发觉饿得前胸贴后背。 武馆有个规矩——在馆习武的学徒,一日三餐由武馆提供。 饭菜说不上丰盛,但有鸡蛋,有白米饭,偶尔还能见到几片肉。 对刘源这种常年半飢不饱的人来说,已经是顶好的伙食了。 他挣扎著爬起来,去伙房摸了个窝头,就著凉水狼吞虎咽地吃了,这才拖著疲惫的身子往家赶。 夜色已深。 马家沟一片寂静,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和蛙鸣,远远近近的,飘忽不定。 路边的田埂里飘来泥土和粪肥的气味,混著夜风的凉意,钻进鼻子里。 推开自家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屋里昏暗的灯光透出来,照在他汗涔涮的脸上。 刘母正坐在桌边编竹篮。 昏黄的烛火下,她的身影显得格外瘦小,背佝僂著,手上的动作却一刻不停。 竹条在她指间穿梭,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娘,我回来了。”刘源关上那扇关不严实的门,走到桌边。 刘母抬起头,看见他一身的汗和沾在衣服上的泥土,脸上浮现出担忧的神色:“源儿,你这是去哪儿了?大冬天的,怎么弄得一身汗?” 刘源早已想好说辞,笑著在桌边坐下:“娘,之前跟小美他们见面,虽然没借到钱,但他们给我找了份生计。我现在在马家沟给人做苦力,一天能赚几十个铜板,够补贴家用了。” “苦力?”刘母手里的动作停了,脸上满是心疼,“我的儿呀,苦力那是人干的活吗?你才十六岁,身子骨又弱,要真干这个,可熬不了几年啊……” 她说著,伸手在刘源身上摸了摸,像是在检查有没有伤到哪里。 刘源心里一酸,握住母亲的手:“娘,没事的。我心里有数。累不著。” 刘母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被他岔开了话题。 刘源起身去屋外打了桶水,简单地擦洗了一番。冰冷的井水浇在身上,激得他打了个寒噤,却也洗去了一身的疲惫。 他正准备熄灯睡觉—— 忽然,屋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又重又沉,一听就是习武之人。刘源心头一紧,转头看向门口。 “砰——!” 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破木门被一脚踹开,门板重重撞在墙上,发出刺耳的哀鸣,隨后整个从门框上脱落,“咣当”一声砸在地上,扬起一片灰尘。 李波跨过门板,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他把手里那把锈跡斑斑的长刀往地上一扔,刀身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斜著眼,在刘源和刘母身上扫了一圈,皮笑肉不笑地开口: “交香火钱的时候到了。现在给你们两条路——要么自己砍了脑袋去见山神老爷,要么乖乖把钱交上。” 刘源心头一沉。 他知道香火钱迟早要交,本想著再拖些日子,等自己在武馆站稳脚跟,挣些钱把这关过了。 可没想到李波来得这么快。 一百文铜钱,他现在哪里拿得出来? 他强挤出笑脸,从怀里摸出仅剩的五个铜板,双手捧到李波面前:“李爷,您看能不能宽限几日?最近手头实在是紧……” 李波一把抓过铜板,在手里掂了掂,嘴角扯出一个冷笑。 他把铜板揣进怀里,拍了拍刘源的脸,力道不轻不重,却带著十足的羞辱意味:“小源子啊,別跟爷在这儿装模作样。一百文,一个子儿都不能少。今儿要是拿不出来,你母子俩的脑袋,就都別想留在脖子上了。” 他顿了顿,嘿嘿一笑,脸上的横肉一抖一抖的:“你也別怪哥哥我心狠。我这都是替山神老爷办事。山神老爷要是怒了,你我都得吃不了兜著走。” 刘源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 一只手轻轻按住了他的胳膊。 刘母从他身后走出来。 她佝僂著背,步履蹣跚,却稳稳地走到李波面前。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袋,双手捧上,声音沙哑而平静: “李爷,这是老妇准备的一百文铜钱,您先收著。小儿年纪小,不懂事,您莫要跟他动怒。” 李波接过布袋,打开袋口,就著昏暗的灯光细细数了起来。 铜钱碰撞,发出叮叮噹噹的脆响。 数完之后,他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把布袋往怀里一揣,拍了拍,看向刘源。 “小源子啊,”他伸手拍了拍刘源的肩膀,语气忽然变得亲近起来,仿佛刚才那个踹门威胁的人不是他似的,“不是李爷想为难你。实在是山神老爷催得紧,我也是没办法。” 他收回手,往后退了一步,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开口道: “对了,这香火钱是交了。但是——” 他拖长了声音,似笑非笑地看著刘源。 “山神老爷的轿子钱,马上也要交了。你可要提前准备好。” 说完,他哈哈大笑,转身跨过地上的门板,大摇大摆地消失在夜色中。 沉重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屋里一片死寂。 刘源站在原地,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他转头看向母亲。 刘母已经坐回桌边,重新拿起竹条,低著头,继续编她的竹篮。 昏黄的烛火下,她的侧影瘦小而佝僂,手上的动作却一刻不停,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袋铜钱…… 那是她编多少个竹篮才能攒下的钱? 刘源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烛火跳动著,在墙上投下两道沉默的影子。 第4章 谋划 刘源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走到桌边,轻轻按住母亲的手。 “娘,”他的声音有些哑,“后面的事您別担心了,我会想办法的。” 刘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浑浊而疲惫,却透著一种说不清的平静。 “源儿,”她轻声说,“娘知道你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但你要记住——什么事都不能硬来,活著比什么都强。” 刘源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他心里已经有了打算。 每日在武馆打磨过身体之后,他要去找个苦力的营生。 一来能给家里添点进项,不能只靠老母亲编竹篮度日——那点钱连买米都不够,更別说应付李波隔三差五的敲诈。 二来,多余的钱也可以买些肉食补补身子。 练武耗气血,光靠武馆那点饭菜,远远不够。 翌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刘源便已来到武馆。 中庭里空无一人,只有那排木桩静静立在晨雾中。 他脱下外衣,露出里面的短打,走到那根最粗的木桩前,深吸一口气,纵身跃了上去。 单脚独立,双手虚抱于丹田,呼吸缓缓沉入小腹。 很快,一股奇异的感觉从身体深处涌起——酥、麻、痛、暖、痒,五种滋味交织在一起,顺著经络缓缓流淌,最后匯于丹田之处,像有一团温热的气流在那里盘旋、凝聚。 这是菩萨桩的独特感应。 刘源闭著眼睛,细细体会著这种感觉。 他已经渐渐摸到了桩功的门道——这不仅是练身,更是练气。 只有气机通畅,气血才能旺盛,气血旺盛了,劲力才会滋生。 “桩功靠的就是日復一日的打磨,没什么捷径可走。”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刘源睁开眼睛,从桩上跃下。 来人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身材魁梧,肌肉扎实,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短褐。 他是武馆的大师兄,李春阳,跟著刘武师学了四年,早已踏入明劲境界。 “大师兄。”刘源抱拳行礼。 李春阳点点头,走到他身边,抬头看了看那根木桩:“你练得不错。一个月能站到这个程度,已经算是勤勉了。”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要想快速突破到明劲境界,光靠桩功还不够。” “那还要什么?”刘源问。 李春阳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著几分意味深长:“肉食,最好是药补。武道修行,消耗极大。气血从哪里来?从五穀精微中来,从肉食药力中来。你底子本来就薄,若不吃好点,光靠苦练,三年五年也未必能突破。” 刘源默然。 他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可吃肉、买药,哪一样不要钱?家里那个情况,能拿出束脩让他习武已是极限,哪还有余钱进补? “多谢大师兄指点。”他抱了抱拳,没有多说。 李春阳也没再说什么,拍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去。 时光如水,悄然流逝。 转眼间,一个月过去了。 这一日,刘源照常来到中庭练功。 晨光透过槐树的枝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站在木桩上,单脚独立,身形纹丝不动,呼吸绵长而均匀。 与一个月前相比,他的身形明显壮实了许多——原本瘦削的肩膀有了轮廓,手臂上鼓起浅浅的肌肉线条,肌肤被风吹日晒染成了浅浅的小麦色。 个子也长高了几公分。 也不知是桩功的作用,还是这个月伙食有所改善,又或者是他本就到了长个子的年纪。 但与院中那些师兄弟相比,他依然显得瘦弱、白皙。 那些人大多从小习武,底子厚实,肌肉扎实得像铁块,皮肤被晒得黝黑髮亮。 往他们中间一站,刘源就像一根豆芽菜混进了萝卜堆里。 好在,他有熟练度面板。 收功之后,刘源闭上眼睛,心中默念。 一道云雾缠绕的面板浮现在脑海深处: 【一分耕耘一分收穫,静待花开】 【菩萨桩:入门 255/500】 他心里默默盘算著。 按照这个进度,再有十天半个月,桩功就能从“入门”突破到下一个阶段。 到那时,应该就能踏入明劲境界了。 这速度说不上快,但也说不上慢。 比起院中那些一个月就突破的天才,他差得远;但比起那些三个月还摸不著门槛的,他又算是不错。 关键是他没有瓶颈。 普通武者每次突破都有失败的风险。 一旦失败,轻则修为倒退,重则伤及本源。连续失败三次,这辈子就基本与武道无缘了。 但他不同。 他有熟练度系统。只要日復一日地打磨,积累足够,突破便是水到渠成的事。 刘源睁开眼睛,吐出一口浊气。 完成了今日的修炼,他离开武馆,朝望江边走去。 望江是青州最大的河流,江面宽阔,水流湍急,终年船只往来不绝。 马家沟这一段是个小码头,每日都有货船停靠,需要大量苦力装卸货物。 刘源远远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源哥哎!我在这儿!” 大虎站在码头上,挥舞著粗壮的手臂,扯著嗓子喊。 他长得五大三粗,一张圆脸晒得黝黑,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刘源快步走过去。 大虎一家都是在望江边上討生活的。 他上面有两个哥哥,平日里除了干苦力,还在码头边上开了个小赌坊,算是这一带小有名气的人物。 之前那十五两银子,就是他借给刘源的。 “来,戴上这个。”大虎从怀里掏出一副粗布手套,扔给刘源,“今天这批货重,別把手磨破了。” 刘源接过手套,套在手上,紧了紧。 这副手套是旧的,掌心处已经磨得薄如蝉翼,但总比赤手空拳强。 大虎上下打量著他,忽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胸膛,眼睛一亮:“源哥哎,你这肌肉见长啊!比上个月结实多了。要是真成了武者,以后可要罩著我呀!” 刘源被他拍得往后退了一步,哭笑不得:“你就別打趣我了。武馆里跟我一起入门的,天资好的早就突破到明劲了。我现在离明劲还有十万八千里呢。” “那不一样。”大虎摆摆手,“那些人从小就吃肉,底子厚。你这才练多久?慢慢来,不著急。” 刘源点点头,没再多说。 他走到一堆货物前,弯腰搬起一个硕大的麻袋。 麻袋里装的是什么他不知道,只知道死沉死沉的,足有两百多斤。 要是一个月前,这种分量他根本搬不动。 但如今,虽然吃力,却也能扛起来。 他把麻袋扛上肩头,微张著嘴,一步步朝江边的大船走去。 每走一步,都要喘一口粗气,脚下的木板被压得吱呀作响。 在望江边乾重活,来钱快,但对身体的伤害也极大。 常年干这行的,没几个能活过五十岁,大多落下一身病根,腰腿疼痛、咳血喘促,晚年苦不堪言。 但刘源没得选。 大虎跟在他身后,两手一甩一甩的,嘴里絮絮叨叨: “源哥,你之前让我打听的那事儿,我给你问清楚了。” 刘源脚步一顿,侧头看他。 “青苗军,”大虎压低声音,“明晚应该会经过咱们这一片。” 刘源眼睛微微一亮。 青苗军是青州最近兴起的一支义军,由农民、山贼以及一些绿林好汉组成,声势浩大,在青州各地辗转作战,就连青州牧都拿他们没办法。 “谢了虎哥。”刘源单手扶著肩上的麻袋,另一只手拍了拍大虎的胳膊,“你去忙吧,我这还得干会儿活。” 大虎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点点头,转身走了。 刘源扛著麻袋,继续朝江边的大船走去。 他打听青苗军的动向,当然不是为了加入他们——那帮人打家劫舍,杀人如麻,跟他不是一路人。 他想借青苗军的名头,做一件事。 干掉李波。 这一个月来,李波就跟发了疯似的,变著法子敲诈他们这些穷人。 光是刘源一家,就被他以各种名目搜颳了五两银子——香火钱、轿子钱、灯油钱、供果钱,名目翻新,层出不穷。 再这样下去,下个月的束脩都交不起了。 刘源琢磨著,找个机会把他干掉,一了百了。 而青苗军的出现,正好给了他一个机会。 “这个王八犊子,”他低声骂道,“肯定是听说青苗军要来了,知道自己没几天好日子过,就想临走前把油水榨乾,好趁早跑路。” 他咬著牙,把麻袋往肩头顛了顛,继续往前走。 天色渐渐暗下来。 江面上起了风,呼啸著从上游吹来,捲起层层浊浪。 乌云从西边压过来,黑压压一片,沉甸甸地坠在天边。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潮湿的腥气。 要下雨了。 刘源加快了脚步。 他扛著最后一个麻袋,刚踏上船板,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砸了下来。 初春的雨水还带著寒气,打在身上冰凉刺骨,激得他打了个寒噤。 那艘货船在江面上剧烈摇晃。 这条船看著大,可在奔腾的望江面前,不过是一叶扁舟。 狂风卷著巨浪,一下下拍打著船身,整条船像喝醉了酒似的东倒西歪,连带著船上的人也站不稳脚。 刘源咬著牙,把麻袋放进船舱,用绳子固定好。 等他干完活,天已经完全黑了。 雨还在下,但比刚才小了些,变成蒙蒙的细雨,在夜色中飘摇。 “虎哥,我先回去了。”刘源用搭在脖子上的手巾擦去脸上的雨水和汗水,朝不远处的大虎喊道,“你也早点歇著。” 大虎跑过来,看著他疲倦的面容和微微耸拉的眼皮,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源哥哎,有什么事跟兄弟说。咱们从小一块儿长大,不用见外。” 刘源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大虎的心意他明白。 可人家赚钱也不容易——白天跟著干苦力,晚上还要去赌坊帮忙。 之前借给他的十五两银子,都是从牙缝里抠下来的。 他现在有了力气,自然不好意思再开口。 “没事。”他擦了擦脸,又擦了擦手臂和手掌,低头看了看自己日渐结实的肌肉,“等我忙完这阵子,武学上再精进些,找个轻省点的活计,就不用在这儿干苦力了。到时候就把钱还你。” “做兄弟的,在心里。”大虎用拳头捶了捶自己胸膛,沉声道,“有什么事,只管开口。” 刘源笑了笑,没再说话。 他领了今天的工钱——二十个铜板,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转身朝刘家村的方向走去。 雨渐渐停了。 夜色浓稠如墨,看不见月亮,也看不见星星。 只有远处隱约有些光亮,星星点点的,若隱若现,不知是刘家村的灯火,还是更远处城池的光晕。 刘源的身影在夜色中渐行渐远,最终完全融入那片深沉的黑暗里。 只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蜿蜒伸向远方。 第5章 袭杀 翌日夜晚。 天黑得不见五指。 宵禁已到,村道上空无一人,连野狗都缩在墙角不再吠叫。 浓稠的夜色像一床厚重的棉被,把整个天地捂得严严实实,伸手出去,连自己的五指都看不见。 刘源独自一人穿过刘家村后面的小路,来到那片一望无际的芦苇盪。 冷风从望江方向吹来,贴著地面掠过,吹得枯黄的芦苇秆子悉悉作响,那声音像无数条蛇在草丛间游走,听得人头皮发麻。 芦苇盪深处,偶尔传来几声水鸟的夜啼,悽厉而短促,隨即被风吹散。 刘源伏在芦苇丛中,一动不动。 他盯著前方不远处的水面——那里有一条黑木打造的小舟,窄窄的,呈柳叶状,正顺著水道缓缓朝望江岔口驶去。 小舟上站著一个身形壮硕的男人,穿著黑色短打,双臂裸露,在夜色中依稀可见肌肉的轮廓。 正是虎头帮的李波。 刘源已经观察他整整六天了。 每天入夜之后,大约八时左右,李波就会独自一人来到这里,撑著小舟往望江方向去,不知运送什么东西。 小舟后面总是盖著一层油布,鼓鼓囊囊的,看不清底下是什么。 但这对刘源来说,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李波平日里身边总跟著两三个狗腿子,形影不离。 若是正面硬碰,以刘源现在的武学造诣,別说杀人,能活著逃命都算万幸。 唯独这夜深人静、独自撑船的时刻,是他防备最鬆懈的时候。 刘源深吸一口气,悄无声息地滑入水中。 芦苇盪的水不深,也就齐腰,但底下淤泥深厚,一脚踩下去能陷到小腿。 刘源不敢弄出声响,整个人缓缓沉入水中,只露出半个脑袋,口里衔著一截芦苇根,藉助那细细的管口呼吸。 冰冷的江水漫过全身,激得他皮肤一紧,但很快便適应了。 他像一条鱼,悄无声息地朝小舟游去。 水性是他从小练就的绝活。 父亲还在的时候,常带他在芦苇盪和望江里捕鱼摸虾,横渡望江对他来说都是家常便饭,何况这片小小的芦苇盪。 他潜在水面下一米深处,双腿轻轻摆动,身形如鱼般流畅,溅起的水花微乎其微,发出的声响更是几不可闻。 这个姿势,这个位置,是他精心选择过的——既不会打草惊蛇,又能时刻透过水麵盯住小舟的动向。 距离越来越近。 十丈,五丈,三丈…… 刘源的心臟开始剧烈跳动,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拳头狠狠攥住,越收越紧。 浑身的肌肉紧绷著,血液在血管里奔涌,让他整个人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弓弦。 冷意从四面八方涌来,却浇不灭胸腔里那团燃烧的火。 他的双眼死死盯著小舟的船底,一眨不眨。 右手缓缓探入怀中,摸出那枚早已准备好的钻头——铁铸的,三寸来长,尖端磨得锋利无比,握柄处缠著粗布防滑。 这是他从码头捡来的废料,自己磨了好几天才磨成这副模样。 近了。 更近了。 刘源浮到小舟正下方,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右手高高举起,对准船底那块看起来最薄的木板—— “噗!” 钻头狠狠凿了下去。 坚实的船板在锋利的钻头和手臂巨力的双重作用下,应声而破,一股水流顺著洞口涌了进来。 刘源拔出钻头,对准旁边又是一下—— “噗!” 又是一个洞。 小舟上,李波正挥著船桨,朝望江岔口奋力划去。 他双臂肌肉扎实,油光发亮,一下一下,船桨破开水面前行。 他的心情似乎不错,嘴里还哼著不成调的小曲,双眼望著前方的江面,偶尔闪过一丝狂热的光。 小舟后面盖著油布,底下鼓鼓囊囊的,不知装的是什么。 但从李波的神情来看,定是些了不得的玩意儿。 他划著名划著名,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船桨怎么越来越重了? 他咬咬牙,加快挥桨的频率,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双臂青筋暴起,可小舟前进的速度非但没有加快,反而越来越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后面拽著。 “见鬼了……” 李波嘟囔一声,回头一看—— 瞳孔骤然收缩。 小舟尾部,那片油布底下,不知何时已经积满了水。江水正从油布边缘渗进去,把底下的货物泡得透湿。 他伸手一摸,舟底竟然有两道裂口,江水正汩汩地往里冒。 “狗日的!” 李波脸色铁青,一巴掌拍在货物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连条破船都敢欺负老子!” 他骂骂咧咧地站起身,把货物从水里捞出来,用油布死死捂住那两道裂口。 他蹲在船尾,弓著身子,全神贯注地堵著漏水的地方,浑然没有察觉—— 身后一道黑影正无声无息地从水中升起。 刘源爬上船板,浑身湿透,水珠顺著衣角滴落,在船板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他单手握著钻头,手臂上青筋暴起,肌肉虬结,双眼死死盯著李波的后脑勺——那里,后颈与头颅相接之处,有一块微微凹陷的地方,那是人体最脆弱的命门之一。 他深吸一口气,脚下发力—— 钻头带著劲风,狠狠砸了下去! 就在这一瞬间,李波像是感应到什么,猛地一偏头! 钻头擦著他的后脑划过,在他耳根处撕开一道血口,却没能击中要害。 李波就势一滚,翻到船舷边,单手撑地,半蹲著稳住身形,齜著牙,面目狰狞地看向来人。 “好小子!” 他呲著牙,半蹲著身子,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眼神阴狠毒辣,“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盯上我不少日子了吧?” 刘源没有答话。 他只是微微压低身形,扎著马步,一步步向前逼去。 他的右臂藏在身后,用身体遮住那枚沾血的钻头,不让对方看清他的虚实。 李波借著微弱的夜色,死死盯著眼前这个少年。 月光从云层缝隙里透出一丝,照在那张脸上——年轻,稚嫩,眉眼间还带著几分青涩,却透著一股说不出的狠劲。 “你是……刘家村的刘源?” 李波的语气里带著一丝不確定,眉头紧紧皱起。 他努力回忆著一个月前那个瘦弱得像根麻杆、在自己面前点头哈腰赔笑的少年,和眼前这个浑身肌肉紧绷、眼神冷得像刀子的傢伙…… 这真是同一个人? 刘源没有回答,只是又往前逼了一步。 李波的心猛地一沉。 他认出自己了。 刘源心头杀意更盛。 原本就不能留他活口,现在更不可能放他离开。 若是让他活著回去,自己和娘亲定会遭到虎头帮疯狂的报復——那帮人杀人不眨眼,灭门的事都干得出来。 他没有犹豫,藏在身后的右臂猛然刺出—— 钻头如毒蛇吐信,直取李波面门! 李波只觉眼前寒光一闪,一股冷意直衝命门,本能地侧身躲避。 可距离太近,他来不及完全躲开——钻头擦著他的左脸划过,锋利的尖端狠狠撕裂了他的左耳,连同半边脸皮一起扯了下来。 “啊——!” 李波发出一声惨叫,下意识捂住左脸。 鲜血顺著指缝汩汩涌出,滴在船板上,在夜色中泛著暗沉的光。 他眼中第一次浮现出恐惧——那种发自內心的、面对死亡的恐惧。 眼前的少年,是真的要杀他。 刘源一击未能毙命,心中大急,手腕一翻,钻头再次狠狠砸下。 李波咬牙强忍剧痛,猛地拔出腰间佩刀,横在身前—— “鐺!” 钻头与刀身相撞,火花四溅,金石之声在寂静的芦苇盪里远远传开。 李波虎口剧震,一股巨力从刀身传来,震得他整条手臂发麻。 他低头一看,虎口处竟然裂开一道血口,鲜血顺著刀把往下流,滴在船板上。 这小子……力气怎么这么大?! “小子!”他喘著粗气,声音沙哑而急促,“你杀我,是受了什么人指使?他给你多少钱?我给双倍!” 刘源心头微微一动。 钱,他確实缺。缺得发疯。 李波这一个月搜颳了那么多,积蓄定然不少。 若是能拿到那笔钱,很长一段时间都不用为银钱发愁了。 可若是放他走…… 他眼珠一转,脸上的杀意收敛了几分,露出几分迟疑的神色:“你身上又没带钱。万一我放了你,你回头带人来杀我,我怎么办?” 李波见他神情鬆动,心头大石终於落了地。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挤出一个和善的笑容——儘管那张血糊糊的脸上挤出来的笑容比哭还难看。 “你放心。”他的声音放轻放柔,像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孩子,“我可以直接带你去我藏钱的地方。拿了钱,你带著你娘远走高飞,想去哪儿去哪儿,何必在这刘家村苦熬?城里多好啊,吃香的喝辣的,找两个漂亮丫头伺候著,不比在这儿受气强?” 他一边说,一边死死盯著刘源的脸,观察他每一丝表情变化。 刘源脸上果然露出几分意动,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李波心头大定。 “那……”刘源的语速急促起来,像是被他说动了,“你得先告诉我,钱藏在哪儿。要是藏在虎头帮里,难不成我还跟你去虎头帮送死?” 李波笑了笑,把佩刀插回腰间,站直身子,抬手指向芦苇盪深处的一个方向:“看见那边没有?牛头山,离这儿也就五六里地。钱就藏在山腰一个洞穴里。”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亲近:“你要是跟我去,咱们二一添作五,一人一半。咱俩也算是老相识了,没必要打打杀杀。有钱一起赚嘛。”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我看你小子往后也不是池中之物,迟早要发达。到时候想著老哥点,让老哥跟著喝口汤,这点钱就当是老哥提前给你的贺礼。” 刘源沉默片刻,终於点了点头。 李波咧嘴一笑,转身拿起船桨,开始朝牛头山的方向划去。 他一边划,一边絮絮叨叨地套话:“小老弟,看你这一身功夫,是在哪儿学的?马家沟那个武馆?还是別的什么地方?给老哥引荐引荐唄,老哥也想学两手。” 他自詡阅人无数,像刘源这种出身贫寒、敢在刀口上舔血的年轻人,最是贪財。 只要给足好处,什么仇都能忘,什么事都能谈。 从这儿到牛头山,还有五六里水路,足够他把这小子的底细套个乾净。 刘源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船尾,看著李波奋力划桨的背影,一步一步,缓缓靠近。 五步。 四步。 三步。 李波浑然不觉,依旧说得起劲:“……你是不知道,城里那销金窟,只要有钱,什么都能买到。等你拿了钱,老哥带你去见识见识,保证让你……” 话音未落—— 身后劲风骤起! 李波心头警铃大作,还没来得及反应,一记钻头已经狠狠刺入他的后心! “噗嗤!” 黑钻头进,红钻头出! 鲜血喷涌而出,溅了刘源满脸满身。 李波的身体剧烈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缓缓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看著身后那个满身是血的少年。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一口血沫。 第6章 青苗军 芦苇盪的晚风格外冷。 那风从望江方向贴著水面掠来,带著江水的腥气和初冬的寒意,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刘源站在小舟上,浑身上下湿漉漉的,衣服紧贴著皮肉,冷得他止不住地打颤。 可他顾不得这些。 他低著头,看著倒在血泊里的李波。 李波趴在船板上,后背那个血洞还在往外冒血,咕嘟咕嘟的,把整块船板染得暗红。 他的身体时不时抽搐一下,手脚无意识地划动,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刘源看著这一幕,心中却没有丝毫慌张。 平静得出奇。 就像隨手杀了一只鸡,宰了一条鱼,心里没有恐惧,没有愧疚,甚至连兴奋都没有。 只有一种空落落的平静,混著劫后余生的疲惫。 李波大口大口吐著鲜血,两只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著眼前这个半大的少年。 他不信。 他行走江湖十余年,大大小小的阵仗经歷过几十场。 在这方圆十里作威作福,谁见了不得低头叫一声“李爷”? 没想到,今天居然栽在一个十六岁的娃娃手里。 “我……我知道……”他断断续续地开口,嘴里涌出一股血沫,“干我们这行的……都没有好下场……死在你手里……也算罪有应得……”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两眼渐渐失去神采,脑袋慢慢垂下去,眼见著就要咽气。 刘源看著他,心里没有半点怜悯。 这些年,他亲眼见过死在李波手里的街坊邻居,不下十人。 有欠债不还的,有顶撞他的,有挡了他道的,还有纯粹是他看不顺眼的。 那些人死的时候,李波可没有手软过。 此人下手极狠,落在他手里的人,多半没有好下场。 刘源杀他,是为了自保。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全手打无错站 更是为了不再让这种人继续祸害人。 “行了。”刘源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跟一个许久不见的老友说话,“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你还有什么想说的?有什么遗言,可以跟我说。能办的,我给你办。” 李波抬起眼皮,悽惨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在他满是血污的脸上显得格外诡异。 “我……这辈子值了……”他的声音像从破风箱里挤出来的,“要不是加入虎头帮……哪来这些年的好日子……我无牵无掛……无儿无女……死了也就死了……只是你……” 话没说完,他动了。 那一瞬间,他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拔起插在船板上的雁翎刀,整个身子朝刘源扑去!刀光一闪,直取刘源咽喉! 刘源早有防备。 他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只是微微侧身,让过那凌厉的一刀。 与此同时,手中的钻头呼啸而出,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寒光—— “噗!” 正中咽喉。 李波的动作僵住了。 他瞪大眼睛,手里的雁翎刀“噹啷”一声掉在船板上。 他双手死死捂住喉咙,但那血根本捂不住,从指缝间喷涌而出,溅了刘源一身。 他的嘴唇翕动著,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咯咯的声响。 扑通。 他双膝跪地,然后整个人往前栽倒,趴在刘源脚下。身子抽搐了几下,便再也不动了。 鲜血从他身下洇开,缓缓蔓延,很快染红了半条船。 刘源站在原地,低头看著那具渐渐失去温度的尸体,大口大口喘著气。 他浑身的肌肉都在颤抖,不知是冷的,还是別的什么。 过了许久,他蹲下身,伸手探了探李波的鼻息——没气了。 他又摸了摸脉搏——停了。 真的死了。 刘源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开始处理尸体。 他把李波的衣服扒光,用那把雁翎刀將他分成几块。手脚、躯干、头颅……他做得很仔细,很平静,就像在完成一项必须完成的工作。 血腥味浓得呛人,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分割完毕,他把尸块装进小舟上那些装货的麻袋里,用油布盖好,然后撑著小舟,朝望江的岔口划去。 江面漆黑,只有微弱的月光照著前路。 到了急流处,他把麻袋一个个推下去。 江水翻涌,瞬间將麻袋吞没,卷向不知名的远方。 望江水流湍急,不到半天,这些尸块就会散落到大漠王朝各地。 虎头帮势力再大,也休想找到李波的下落。 处理完这一切,刘源把船撑回芦苇盪深处,將船沉入水底。 然后他自己也跳进江里。 冰冷的江水漫过头顶,激得他浑身一激灵。 他用力搓洗著身上的血渍,搓了一遍又一遍,直到身上再没有一丝血腥味,这才爬上岸。 他坐在岸边,大口喘著气,开始清点这次的收穫。 李波身上带的银钱不多——三十多两碎银子,揣在怀里,已经被血浸透了。 还有那把雁翎刀,精铁打造,刀身鋥亮,拿到黑市上起码能卖十两银子。 不过现在不是出手的时候,得等风头过去再说。 至於船上那些货物——都是些菸草,还有几袋子大烟土。 这种东西烫手,不好出货,留在身上反而惹人怀疑。 刘源一股脑全沉了河底。 他把银子贴身收好,拿起雁翎刀,在芦苇盪深处寻了处隱蔽的地方,挖了个坑埋了。 又搬了几块石头堆在上面做记號。 做完这一切,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刘源直起身,朝刘家村的方向走去。 回去的路上,他浑身上下酸痛难忍,肌肉酥酥麻麻的,像是散了架。 但精神上却有一种从未有过的畅快。 这是自他穿越以来,整整两个月里,第一次不再战战兢兢,不再如履薄冰,敢把心头的不忿、不平,痛痛快快地发泄出来。 江湖上自古流传著一句话——练武练的是一口气。 一口浩然正气,一口不忿之气,一口不屈之气。 若是畏畏缩缩,遇事不敢冒头,一辈子也別想练成那无上武学,成就通天武道。 刘源深深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气,迈开步子,朝家的方向走去。 刚走到刘家村不远处,他忽然停住了脚步。 远处传来轰隆隆的声响,像有成千上万的人在夜里行军。那声音越来越近,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刘源抬头望去,只见村外的大道上,一条火龙正蜿蜒而来——那是无数火把连成的光带,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青苗军……” 他小声嘀咕。 终於来了。 要是没有青苗军这一闹,虎头帮肯定要拿李波之死大做文章。 到时候整个刘家村,以及附近的村子,都要受到牵连。 他虽然杀了李波,但事是他一人做的,若因此连累乡亲,他於心何忍? 青苗军来得正是时候。 刘源加快脚步,回到家中。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屋里昏暗的灯光透出来。 刘母正坐在桌边,低著头,手里编著竹篮,竹条穿梭,发出啪啦啪啦的响声。 刘源看著那瘦小的身影,心里一酸。 “娘,”他的声音有些哑,“日后您別再干这苦活了。孩儿找了份差事,能赚些钱。您就在家好好歇著,別伤了身子。” 刘母抬起头,看著一身疲惫的儿子,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那张年轻的脸被江风吹得发白,眼底带著青黑,却透著一股从未有过的精神气。 她笑了一下,笑容里带著嗔怪:“你这才赚了几天钱,就说话这么大气?真跟你爹一个德行。娘操劳惯了,閒不住。你赚的钱自己攒著,日后娶婆娘用。” 刘源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忽然,屋外传来一阵敲锣打鼓声。 紧接著,有人高声喊道:“青苗驾到——万物復甦——百畜兴旺——浩荡仪威——” 那声音拖得长长的,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 刘源心头一紧。 刚刚还在身后数里处,这么快就到了? 他快步走到窗边,透过破旧的窗欞朝外望去。 只见村道上火光冲天,无数人头攒动。那些人个个头戴青色头巾,有的举著火把,有的敲著锣鼓,浩浩荡荡,一眼望不到头。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把整个村子照得亮如白昼。 刘源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观察著。 周围邻居的窗户里也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想必都跟他一样,在暗中观望青苗军的动向。 他对青苗军的了解不多,只从大虎嘴里听说过只言片语——说是农民起义,首领是个道士,自称青苗道长。 此人功夫了得,身边更有一群能征善战的猛將,带著青苗军在青州境內横衝直撞,连府兵遇见了都要退避三舍。 如今亲眼看见这阵势,刘源心中又喜又烦。 喜的是,青苗军这一来,虎头帮肯定自顾不暇,李波之死自然没人追究。 烦的是,他武道刚刚上路,每日都要去马家沟练功。也不知这青苗军驻扎下来,会不会影响他修行。 大约过了一刻钟,青苗军才从刘家村过完,浩浩荡荡朝刘员外的府邸方向去了。 刘源这才鬆了口气。 翌日清晨。 刘源起了个大早,简单洗漱一番,便出门朝马家沟走去。 刚出村口,就听见路边的商贩在议论纷纷。 一个穿著粗布衣裳的中年汉子推著小车往前走,他嘴里缺了几颗牙,说话漏风,但嗓门极大:“嘿,你知道不?昨晚上青苗军直奔刘员外府上!你猜后来怎么著?” 旁边跟著个年轻小伙计,瘦得跟猴似的,相貌清秀,缩著脖子道:“我可不敢猜。刘员外家的事,咱可不敢过问。” 中年商贩嘿嗤一笑,露出漏风的牙床:“刘员外带著家兵,连夜逃进大山里去啦!” 小伙计瞪大眼睛:“真的假的?” “那还有假?我亲眼看见的!”中年商贩一脸得意,“刘员外那排场你是没见著——大车小车拉了十几辆,家眷僕从一大串,连夜从后门溜了。青苗军到的时候,府里早跑空了!” 小伙计嘖嘖称奇,又问道:“那青苗军呢?占了刘府不走了?” “走?”中年商贩摇头晃脑,“这么好的地方,换你你走?人家青苗军这回可赚大发了——粮仓里那些粮食,库房里那些银子,够他们吃用好几年!” 两人推著小车渐行渐远,声音也渐渐模糊。 刘源站在原地,望著远处刘员外府邸的方向,若有所思。 刘员外跑了,青苗军占了刘府。 这刘家村的天,怕是要变了。 他收回目光,抬步继续朝马家沟走去。 第7章 突破 刘源踏入武院时,晨光刚刚越过院墙,在青石板上铺开一层淡金。 院中已有几位师兄师弟在练功。 有的扎著马步,气息沉入丹田,纹丝不动;有的在打拳,拳脚间发出轻微的爆鸣声,像是鞭炮在肉里炸开。 他们身上肌肉扎实,线条流畅,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力量的美感——那是长期苦练才能打磨出的韵味。 刘源本想打个招呼,抬了抬手。 那几人只是抬眼看了他一下,目光淡淡的,便继续埋头练自己的功夫,没人搭理他。 刘源也不恼,收回手,在院角找了个不起眼的木桩,纵身跃了上去。 这种事他早已习惯。 武院虽小,却也讲究天赋和根骨。 像他这样出身贫寒、底子薄弱的人,在师兄弟眼里本就低人一等。 更何况他每日只练半日便匆匆离去,在他们看来,这就是不上进、不珍惜机会的表现。 既如此,又何必自討没趣? 刘源单脚立在桩上,调整呼吸,缓缓进入桩功的状態。 他习练菩萨桩已有一月有余。同批入门的师兄弟中,天赋好的早已叩开武道之门,踏入明劲境界;天赋差些的,便与他相仿,还在桩功上苦熬著,日復一日打磨那点气血。 但刘源並不著急。 他有熟练度面板,知道每一步都不会白费。 院中一角,刘武师端著个紫砂茶壶从屋里走出来。 他今日面色红润,精神矍鑠,慢悠悠地躺坐在院中那把他坐惯了的太师椅上,翘起二郎腿,眯著眼睛扫视院中的弟子们。 当他的目光落在角落那个瘦削的身影上时,面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 “这小子……” 他在心里暗暗摇头,抿了口茶。 “本以为出身贫寒,会更刻苦些,更珍惜这修炼武道的机会。没想到每日只在院中待半日,下午便溜出去干些私活。看似是赚了几个钱补贴家用,实则因小失大。” 他又看了刘源一眼,目光里带著几分惋惜。 “桩功的前三个月,是打根基的黄金时间。要是荒废了,日后后悔都来不及。” 他嘆了口气,不再多看,闭上眼睛假寐。 角落里的刘源並不知道刘武师对他的態度变化。 他正沉浸在桩功带来的奇妙感受中。 也许是昨天那一战的缘故——那场生死搏杀,那种把命豁出去的畅快——今日一上桩,他便觉得格外顺畅。 气血在体內奔涌,像是被什么东西催动著,从丹田涌向四肢百骸,又从四肢百骸回流丹田,循环往復,生生不息。 不过片刻,他浑身上下便冒起热气,头顶蒸腾出淡淡的白雾。 刘源闭上眼,在心中默念。 那道熟悉的透明面板浮现在脑海深处: 【一分耕耘一分收穫,静待花开。】 【菩萨桩功:入门 278/500】 他心中微微一动。 从开始练功到现在,还不到半个时辰,熟练度便涨了三点。这速度比往常快了不少。 看来武学之道,確实要在实战中不断精进。 埋头苦练固然能夯实根基,但若想突飞猛进、百尺竿头更进一步,还得依靠实战的磨礪。 昨天与李波那一战,虽然凶险,却也让他对气血的运用有了更深的理解。 刘源深吸一口气,继续沉入桩功之中。 …… 转眼间,半个月过去了。 这半个月里,刘源再没去望江边当苦力。 李波留下的三十二两银子,足够他支撑一阵子。 他不仅按时交上了这个月的束脩,还买了不少肉食——猪肉、鸡肉、偶尔还有一斤半斤的羊肉,全用来补充修炼所需的气血。 练武消耗极大,没有足够的肉食顶著,再苦练也是事倍功半。 每日清晨到黄昏,他几乎都泡在武院里,除了练桩功,便是观摩师兄弟们的拳法,偶尔也厚著脸皮请教几句。 渐渐地,那几个原本不理他的师兄弟也愿意跟他说几句话了。 今日,刘源照常立在木桩上。 单腿独立,身形如松。 他的呼吸绵长而深沉,一呼一吸间,胸腔缓缓起伏,气血在体內翻涌奔腾,像有一条无形的龙在经络里游走。 肌肉微微滚动,皮肤下隱约可见细细的血管凸起,隨著心跳一下一下地跳动。 他已经这样站了整整两个时辰。 汗水湿透了衣襟,又被他身上的热气蒸乾,在衣服上结出一层白花花的盐霜。 面板上,那行数字已经跳到了—— 【菩萨桩功:入门 499/500】 只差一丝。 刘源闭著眼,感受著体內的变化。 气血的流动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像一条原本平缓的河流忽然进入峡谷,开始奔腾咆哮。 那股力量在体內左衝右突,寻找著出口。 忽然—— 他猛地睁开眼。 心臟剧烈跳动,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深藏在体內的力量终於找到了宣泄的出口,轰然爆发开来! “砰!” 一股无形的劲气从他周身炸开,如同平地惊雷,发出噼里啪啦的爆鸣声。 脚下的木桩剧烈摇晃,四周的空气都被这股劲气撕扯得扭曲起来。 院中所有人都停了动作,齐刷刷投来惊愕的目光。 “他……他突破到明劲了?” 有人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声音都变了调。 “怎么可能?就他那根骨,怎么可能一个半月就突破到明劲?” “你懂什么——你知道他跟望江边上的王氏赌坊是什么关係吗?” “王氏赌坊?就是那三个不要命的兄弟开的?” “依我看,他肯定是用了什么禁药。不然就他那底子,那破根骨,打死我也不信他能一个半月突破!” 窃窃私语声四起,有惊讶,有质疑,有嫉妒,也有不屑。 刘源听在耳里,却懒得理会。 他从木桩上跃下——力道没控制好,双脚重重砸在院中的青石板上。 “咔嚓!” 石板应声裂开几道缝,扑起一片灰尘。 刘源站稳身形,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又握了握拳。 力量。 这就是力量的感觉。 比起突破前,他的力气起码强了一倍不止。 而且气血可以外放伤人——这意味著,从现在起,他不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穷小子,而是一个真正入了门的武者。 现在的他,能打十个之前的自己。 屋內的刘武师也被那声爆鸣惊动,双手负在身后,从屋里踱步出来。 他站在台阶上,目光落在刘源身上,眼中闪过一丝讶然之色。 片刻后,那讶然变成了讚许,又变成了一丝复杂。 “老夫看走了眼。”他轻声自语,摇了摇头,“这小子的根骨,绝没有表面那么简单。” 他確实会一些粗浅的根骨探查之法,但那种方法只能看出最普通的根骨。 遇到一些特殊的、隱藏得深的,便无能为力了。 显然,他把刘源当成了那种身怀特殊根骨而不自知的苗子。 刘武师轻咳一声。 院中顿时鸦雀无声。 刘源回过神来,连忙上前,抱拳行礼:“师傅,徒儿刚刚突破,对身体控制还不熟练,不小心毁了院中石板。该赔多少,回头我跟李师兄商量。” 刘武师摆了摆手,严肃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笑意。 “无妨。既入明劲,便算是我真正的徒儿了。日后不用再交束脩。” 刘源微微一愣,隨即点头应下,没有推辞。 这是院中的规矩——寻常弟子交三个月束脩,若三月內突破到明劲,便算正式入门,往后只需在院中帮忙教导新弟子即可,无需再交钱。 他顿了顿,又道:“师傅,徒儿初入明劲,还没有趁手的武学傍身。不知师傅有何建议?” 刘武师转身朝后院走去,丟下一句:“隨我来。” 刘源心中明了,抬步跟上。 武学乃个人之秘,轻易不外传。 在武院中,只有突破到明劲的弟子,才有资格从刘武师那里学得一门上等武学。其余人只能练基本功,连问的资格都没有。 穿过一道月洞门,便是后院。 院中一棵百年老槐树,树冠如盖,遮住了大半天光。树下摆著一张石桌、四个石凳,桌上放著一壶热茶,茶香裊裊。 四周靠墙立著一排排兵器架——刀枪剑戟、斧鉞鉤叉,十八般兵器样样俱全,在晨光下泛著冷冷的光。 刘源看得目不暇接。 刘武师负手而立,指著那些兵器:“去,挑个趁手的,耍一番给我看。我看过之后,再决定教你什么。” 刘源摇了摇头,没有动。 “师傅,”他抱拳道,“我来之前跟李师兄打听过。咱们武院最好的武学是拳法,师傅您也是方圆十里最有名的拳法大师。徒儿想学您的拳法。” 刘武师闻言,微微一怔,隨即呵呵笑了起来。 他走到石凳前坐下,端起桌上的热茶抿了一口,眯著眼睛看向刘源。 “你倒是聪明。知道武院中最好的武学,便是我修习的长林拳法。” 他放下茶盏,话锋一转。 “但你可知道,拳法虽凶猛,伤人亦伤己。练拳的人,与人交手时往往靠得最近,也是最容易被伤到的。你不如选个长兵器——枪、棍、大刀都行——在这乱世里,多一寸长,便多一分生机。” 刘源沉吟片刻。 他知道刘武师是为他好。 单打独斗,拳法確实凶猛,但双拳难敌四手,真到了战场上,还是长兵器占优。 若再能练上一手好箭法,杀敌於百步之外,那才是真正的立於不败之地。 可他想了想,还是抬起头。 “师傅,徒儿还是想学长林拳法。” 刘武师看著他,目光里带著几分审视。 片刻后,他点了点头,站起身。 “既已决定,那便教你。” 话音未落,他身上的气息陡然变了。 只见他气隨身动,那身宽鬆的长袍忽然鼓胀起来,像是被无形的风吹起,猎猎作响。 他半扎马步,双拳收於腰侧,整个人的气势陡然攀升,如同一座山岳拔地而起。 “看好了!” 他一声大喝。 “长林拳法,传自太祖之手,当年只在禁军中流传。民间虽有好手,但精通者不多。今日传於你——” 他缓缓抬起一拳,拳面上隱隱有气流旋转。 “切记——不可到处招摇,免得惹人嫉恨。” 第8章长林拳法 刘武师摆开阵势,双脚不丁不八,双手抱圆於胸前,呈太极阴阳八卦之態。 剎那间,劲气外露,周身劲风呼啸而起,吹得院中落叶纷纷扬扬,连那棵百年老槐树的枝叶都沙沙作响。 刘源屏住呼吸,目不转睛。 “看好了!”刘武师一声轻喝,“长林拳法分为披、掛、席、击四式。看似简单,其中却暗藏玄机——” 他缓缓抬起右臂,手掌如刀,凌空一劈。 “披!” 只听“嗤”的一声轻响,空气仿佛被这一劈撕裂,一道无形的劲气脱手而出,斩在三步外的石墙上,“啪”地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刘武师收臂屈肘,手背向外,猛地一掛。 “掛!” 劲风再起,这一次比方才更加凌厉,石墙上又多了一道痕跡。 他身形一转,双臂横扫,如卷蓆子—— “席!” 那劲气竟呈扇形扫出,扫过之处,地上的落叶被齐齐切断,切口平整如刀削。 最后,他双拳齐出,猛地一捣—— “击!” “砰!” 三米外的石墙被这一拳的劲力击中,轰然炸开!碎石纷飞,烟尘四起,待尘埃落定,墙上已多出一个碗口大的窟窿,边缘处裂纹密布,像是被万斤巨锤砸过。 刘源眼睛都看直了。 先前他多次听李春阳师兄提起长林拳法,说这门拳法如何如何厉害,但李师兄从不肯在他面前演示。 这还是他第一次亲眼目睹长林拳法的威势——果然名不虚传。 刘武师收拳归位,双手缓缓沉于丹田,吐出一口浊气。 那口浊气如箭一般射出一尺多远,才渐渐消散。 “长林拳法,刚柔並济。”他转过身,看向刘源,“以刚为主,以柔为辅。不可过刚,过刚则易折;也不可过柔,过柔则无力。其中玄妙,要在日后的修习中慢慢体会。” 刘源重重点头,抱拳道:“多谢师傅指点!” 接下来的时间,他便跟在刘武师身后,一招一式地学。 长林拳法並不难——明劲境界的武者皆可修习。 但入门简单,想要修习到高深处却极其困难。 若是能把这门拳法修炼到高深境地,在整个大漠王朝的拳坛都算有了一席之地。 刘源不敢懈怠,一招一式,认认真真地练。 披、掛、席、击——四个基本架势,他翻来覆去地打,打了一遍又一遍。 汗水湿透了衣襟,手臂酸胀得像灌了铅,他也没有停。 太阳渐渐西斜。 夕阳的余暉洒在青石板上,铺开一层橘黄色的暖光。院墙的影子越拉越长,最后完全融进了暮色里。 刘源打完最后一式,收拳站定,大口大口喘著气。 脑海中忽然响起那道熟悉的机械音: 【一分耕耘一分收穫,静待花开。】 【菩萨桩功:小成 3/1000】 【长林拳法:入门 1/500】 刘源嘴角微微扬起。 花了一整天功夫,总算是把长林拳法入门了。 接下来只需要日復一日地修炼,熟练度就会慢慢涨上去。 有了系统面板,他不需要像其他武者那样担心瓶颈——只要肯下苦功,就一定能进步。 他在武院伙房简单吃了口晚饭——两个杂麵馒头,一碗稀粥,几筷子咸菜——便匆匆告辞,朝刘家村赶去。 …… 夜色渐深。 村道上寂静无声,只有刘源一个人的脚步声在夜色中迴响。 自从青苗军占了刘员外的府邸,这一带的宵禁便形同虚设了。 但平民百姓早已习惯了天黑不出门,即便没有刘员外那些家兵巡逻,夜里也很少有人在外走动。 微风轻轻吹著,空气中瀰漫著春日独有的气息——青草的鲜嫩,泥土的潮湿,还有不知从哪儿飘来的淡淡花香。 刘源走著走著,忽然看见远处有微弱的火光在闪烁。 那火光在夜色中一跳一跳的,像是有人在野外生火歇息。 刘源脚步一顿,放轻了步子。 他不知道前方那几人的底细,不敢贸然靠近。於是躡手躡脚地绕到一处土坡后面,探出半个脑袋,远远地瞅了一眼。 火光映出三个人的轮廓——皆身形高大,皮肤黝黑,一张圆脸,看起来憨厚,却又隱隱透著几分凶相。 竟然是王大虎和他的两个哥哥。 刘源心里鬆了口气,从土坡后走出来,朝他们走去。 那边三人也听见了脚步声,齐刷刷站起来,目光警惕地朝这边望来。 大虎的两个哥哥甚至已经把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刘源怕惹起误会,连忙挥手喊道:“哎——大虎!是我,刘源!” 大虎听见熟悉的声音,愣了一下,隨即抬手拦住两个哥哥,低声道:“是刘源,我发小。你们都见过他。” 两个哥哥对视一眼,点了点头,鬆开刀柄,退到大虎身后,不再多言。 大虎三步並作两步朝刘源跑来,满脸喜色。 刘源见他这般高兴,心里仅存的那点疑惑也烟消云散了,笑著问道:“虎哥,这大晚上的,你们怎么还在外面?不回去歇著?” 大虎摆摆手,似乎不想多说,只含糊道:“別提了。去青苗军那边办点事,回来晚了。兄弟三个饿得慌,就在这儿点了把火,吃点东西垫垫肚子,歇歇脚再往回赶。” 刘源闻言也不多问。 他知道大虎兄弟三人干的是灰產——赌坊、放贷、偶尔也帮人跑腿送些见不得光的东西。 这种事知道得越少越好,问多了反倒惹人嫌。 他便换了个话题:“青苗军那边到底什么情况?我听说刘员外躲进大山里了,是真的假的?” 大虎苦笑一声,往火堆边一坐,从灰堆里扒出两个烤得焦黑的土豆,一边剥皮一边说:“当然是真的。刘员外精得跟猴似的,一听到风声就收拾细软跑了。 大车小车拉了十几辆,家眷僕从一大串,连夜从后门溜的。等青苗军到的时候,府里早跑空了,连个鬼影子都没留下。” 他咬了口土豆,烫得齜牙咧嘴,含糊不清地继续说:“现在盘踞在刘府的是青苗军的左將军,叫李达。这人嗜赌如命,性格还乖张得很。在他手下办事,那可不好办吶。” 刘源点了点头,默默记在心里。 大虎虽然是他发小,但论起社会地位,比他高出一大截。 大虎接触的都是刘员外府里那些有头有脸的人物,不像他,整天窝在刘家村,跟农户打交道,对外面的局面两眼一抹黑。 刘源忽然想起一事,抬眼看向大虎:“对了,虎头帮呢?最近怎么没见他们动静?” 大虎闻言,失声笑了出来,土豆屑喷了一地。 “虎头帮?早躲起来了!”他把剩下的土豆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抹了把嘴,“不过依我看,躲不了几天。最多这几天,他们就得出来干活。不然底下那么多兄弟,吃什么喝什么?” 刘源心里暗暗嘆息。 刚乾掉一个李波,又会来新的李波。 这世道,可真不给普通人活路。 但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隨口多问了几句虎头帮的事。 大虎只当他是担心自家安危,也没多想,把自己知道的一股脑说了出来:“最近虎头帮虽然没在外面露头,但暗中派了不少人,到处打听李波的下落。” 刘源心头一紧。 他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像是不经意:“李波?打听他干什么?难不成他叛逃了虎头帮?” “这你就不知道了。”大虎摇摇头,压低了声音,“李波是虎头帮帮主连祁山的堂弟,两人从小一块儿长大,关係铁得很。这回青苗军一来,李波突然就不见了,帮主连祁山能不急吗?” 刘源心头猛地一沉。 这一点,他之前完全不知道。 李波竟然跟虎头帮帮主有这层关係? 不过转念一想,倒也合理。李波那点本事,若没有棵大树罩著,怎么可能在刘家村一带横行霸道这么久?那棵大树,原来就是虎头帮帮主连祁山。 他心里翻江倒海,面上却装作若无其事,又跟大虎寒暄了几句,便告辞离开。 …… 回到家中,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熟悉的烛光透了出来。 刘母依旧坐在桌边,低著头,手里不停地编著竹篮。竹条穿梭,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在她粗糙的手指间变成一个个结实耐用的篮子。 刘源心里一酸,走上前去,从怀里摸出一两银子,轻轻放在桌上。 “娘,”他的声音有些沉,“您別再做这些活了。一个竹篮才十文钱,一百文才能换一两银子。您累坏了身子,划不来。” 刘母抬起头,看著儿子,眼里满是慈爱和欣慰。 “傻孩子,”她笑了笑,伸手摸了摸刘源的脸,“你还小,不知道往后用钱的地方多著呢。娶媳妇、盖房子、养孩子,哪样不要钱?娘现在还能动,能攒一点是一点。” 说著,她放下手里的竹篮,从桌子底下摸出一个鼓鼓囊囊的粗布袋子,递给刘源。 “这是青苗军白天送来的,每家每户一百文。说是赶走了刘员外,让咱们也分点好处。” 刘源接过袋子,打开一看——里面满满当当都是铜钱,在烛光下泛著黄澄澄的光。 他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刘员外欺压百姓这么多年,如今被赶跑了,青苗军发这一百文钱,就算是给百姓的好处了? 可这一百文,又能顶什么用? 不过这些话他只在心里想想,没有说出口。他把钱袋放回桌上,坐到母亲身边,轻声道:“娘,您收著吧。买点好吃的,补补身子。” 刘母笑著摇摇头,把钱袋又推到他面前:“你拿著。练武费钱,多吃点肉,把身子骨练结实了,娘才放心。” 刘源看著母亲那双布满老茧的手,看著烛光下那张苍老而慈祥的脸,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说不出话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轻点了点头。 “好,我拿著。” 第9章 虎头帮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刘源便起了床。 推开门,一股混合著泥土和露水的清新气息扑面而来。 村道上已经有人在走动,三三两两的村民聚在一起,脸上都带著罕见的喜色。刘源听见他们口中不断念叨著:“这回可好了,打走了刘大扒皮,总算是迎来了好主。” 刘源听著这话,心里却没什么波澜。 他对青苗军实在提不起什么好感。 一来,从大虎那里听说,青苗军一路上杀戮无数,所过之处鸡犬不留,就连平民老百姓也不曾放过。这样的队伍,能是什么好主? 二来,他好不容易突破到明劲境界,本来凭这一身武学修为,可以在刘员外府上谋个差事——护院、教头、或者跟著商队走鏢,隨便哪个,每个月都能有几十两白银入帐。 可现在刘员外跑了,他的工作也泡了汤。 他一边走,一边想著昨晚跟母亲说的话。 “娘亲,等孩儿攒够了钱,便带你离开青州。” 当时母亲听了,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嗡声嗡气地说:“离开青州?要是你爹找回来,那可怎么办?” 刘源脑海中关於父亲的印象很模糊。 他穿越过来之后,就再也没见过父亲,仅有的那点记忆,都是原身留下的——一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常年在外奔波,偶尔回家,也是来去匆匆。 去年,父亲说要前往关外做生意,便收拾了行囊,一去再无音讯。 现在兵荒马乱的,关外早就乱成了一锅粥。 寻常人別说进去,连出来都出不来。 青州与关外的路早就被府兵封锁了,据说那边出了大事,但究竟发生了什么,谁也说不清楚。 刘源只能安慰母亲:“您放心,我会想办法托人去找父亲的。” 母亲没再说什么,只是嘆了口气,继续低头编她的竹篮。 …… 刘源沿著熟悉的村道,朝马家沟的方向走去。 刚出村子,就看见路边的田埂上围著一群人。 他走近一听,原来是几个村民在议论昨晚的事。 “听说青苗军把刘员外的粮仓打开了,给咱们分粮呢!” “真的假的?刘扒皮能这么好心?” “什么刘扒皮,早跑山里去了!现在是青苗军做主。人家说了,以后不收那么高的租子,只收五成!” “五成?那可真是活菩萨啊!” 刘源听著,心里却冷笑一声。 五成?刘员外收八成,他们收五成,听起来是好了不少。 可这些年来,刘员外搜颳了多少民脂民膏?青苗军占了刘府,那些银子粮食不都是现成的?拿別人的东西充大方,谁不会? 他没多停留,继续往前走。 来到望江边,刘源一眼就发现了不对劲。 往日热闹非凡的码头,如今冷清得像座鬼镇。 江面上空空荡荡,往日那些穿梭往来的大船,如今连个影子都看不见。 只有几只破旧的小渔船停在岸边,隨著波浪轻轻摇晃。 码头上稀稀落落站著几个人,手里举著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写著“苦力”“劳力”等字样。 他们眼巴巴地望著江面,可江面上什么也没有。 刘源嘆了口气。 青苗军占了这一带,上下游的商户都不敢来了。 没了大船,靠望江吃饭的苦力们自然就没了活计。 这些人大多是从外地来的,举目无亲,现在断了生计,往后可怎么活? 他心里忽然担心起大虎来。 大虎一家在望江边开赌坊,虽说乾的是灰產,但也得靠这些苦力撑场子。 如今苦力们都没了收入,谁还有钱去赌?赌坊的生意肯定也受了影响。 刘源加快脚步,朝王氏赌坊的方向走去。 穿过码头,拐进一条狭窄的巷子。 这条巷子两边挤满了破旧的木屋,歪歪斜斜的,像是隨时都会倒塌。 这里住著从青州各地来的苦力,也藏著各种见不得光的生意——赌坊、烟馆、胭脂巷,应有尽有。 巷子里瀰漫著一股复杂的味道。 有从阴沟里飘上来的酸臭,有从胭脂巷里飘出来的廉价脂粉味,还有从某个角落传来的烧酒香,混在一起,呛得人喉咙发紧。 刘源捂著鼻子,快步穿过巷子。 走了大约几百米,眼前出现一块歪歪扭扭的牌匾,上面写著四个大字:“王氏赌坊”。 只是往日里热闹非凡的赌坊,如今大门紧闭。 四五块两米来高的木板將门封得严严实实,从门缝里透不出一丝光亮。 刘源上前敲了敲门。 “咚咚咚。” 没人应。 他又敲了几下,声音更大了些。 过了好一会儿,里面才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接著,一块木板被移开,露出一张苍白的脸。 刘源嚇了一跳。 那是大虎,可又不像大虎。他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白得像纸,两只眼睛周围乌青一片,像是被人狠狠揍过。 身上胡乱缠著绷带,绷带下隱隱透出暗红的血跡。 “你怎么来了?”大虎看见他,有些惊讶,声音沙哑。 刘源心里一紧,一把抓住他的手:“你这是怎么了?跟谁干仗了也不喊我!” 大虎被他拽得齜牙咧嘴,连忙摆手:“別別別,轻点轻点……” 他侧身让开,把木板又移开一些,让刘源进来。 屋里一片昏暗,只有几盏油灯点著,散发著昏黄的光。 刘源这才看清,屋里还有两个人——二哥王大牛和三哥王大兴,也都掛了彩,一个靠在墙上,一个躺在椅子上,身上缠著绷带,脸色都不好看。 “是虎头帮。”大虎关上门,重新把木板堵好,这才转过身来,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昨天夜里跟你分开之后,我们往回走,半道上撞见了他们。” 他咬了咬牙,眼里闪过一丝狠色:“跟我们猜的一样,这帮孙子憋不住了。但他们不敢去刘员外府那边,只能来望江边碰碰运气。我们兄弟几个乾的也是刀尖上舔血的活,哪能让他们欺负到头上?当场就干了一架。” 刘源皱了皱眉:“虎头帮势力那么大,你们打得过?” “打不过也得打。”大虎冷笑一声,“你是不知道,虎头帮这些年靠著刘员外撑腰,早就成气候了。 帮眾数千人,是这一带地下势力的龙头。刘员外跑了,他们没了靠山,可那么多张嘴等著吃饭,积蓄能撑几天?迟早得出来抢。” 他顿了顿,指了指自己身上的伤:“我们还算好的,至少把他们都打跑了。你是没看见,那帮孙子比我们惨多了,二十多人被我们兄弟三个追著打,哭爹喊娘的。” 刘源看向他,目光里带著几分担忧:“那你们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望江边现在这个情况,你们一时半会儿也没了收入,还要在这儿死守著?” 话音刚落,靠在墙上的王大牛忽然动了。 他直起身,朝刘源走来。 王大牛是王氏三兄弟里的老二,也是赌坊的实际经营者。 他生得五大三粗,一张圆脸,皮肤黝黑,看起来憨厚,可眼神里总透著一股狠劲。 他走到刘源面前,上下打量著他,目光在他身上来回扫了几遍。 刘源只觉得那目光像两把刀子,把自己从头到脚颳了一遍。 片刻后,王大牛脸上忽然露出笑容——討好的、带著几分小心翼翼的笑。 “刘源兄弟,你……你这是突破到明劲了?”他的声音里带著一丝试探。 刘源微微一怔,隨即点了点头:“二哥好眼力。” 王大牛脸上的笑容更深了,连连摆手:“不敢当不敢当,什么二哥不二哥的,咱们平辈论交就行。” 刘源知道他是看出了自己的实力,不愿得罪,便也笑了笑,没有矫情,喊了一声“二哥”。 这时,里屋传来脚步声。 一个身形魁梧的男人走了出来。 他长著跟大虎、王大牛一模一样的圆脸,但气质截然不同——眼神沉稳,举止从容,脸上带著和煦的笑意,一看就是个八面玲瓏的人物。 正是大哥王大兴。 他走到刘源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別听他们瞎说。別看我们兄弟三都掛了彩,虎头帮那帮孙子也没討到好处。想从我们身上诈点钱?没那么容易!” 刘源点了点头,又问了一遍:“那你们接下来怎么打算?望江边这个情况,一时半会儿也不会有生意。你们还要在这儿守著?” 王大兴脸上的笑容敛了敛,摇了摇头。 “望江边这地方,你想走容易,可再想回来,就难了。”他指了指这间屋子,“我们兄弟三个在这儿干了五年,才站稳脚跟。现在出了点问题就往回缩,以后谁还看得起我们?再想回来,门都没有。” 他顿了顿,走到门口,透过木板的缝隙朝外看了一眼。 “虎头帮虽然厉害,但我们昨夜也跟周围的几个兄弟商量过了。大家凑一凑,能凑出上百人。守住望江边,应该没什么问题。” 他转过身,看向刘源,目光里闪过一丝担忧。 “不过,虎头帮现在开始发疯了。我怕他们到时候会趁著夜色,偷袭刘家村那边。” 刘源心头一紧。 刘家村…… 那里住著他娘。 他朝王大兴抱了抱拳:“多谢大哥提醒,我会留意的。” 王大兴点点头,没再多说。 刘源又跟大虎嘱咐了几句,让他好好养伤,有事隨时来找自己,便告辞离开。 走出赌坊,巷子里依旧瀰漫著那股复杂的气味。他深吸一口气,加快了脚步。 第10章 王家 春去夏来,转眼间一个月过去了。 这一个月里,天气渐渐暖和了些,但早晚的风吹在身上,依旧带著几分料峭的寒意。 青州这地方没有春秋,天气稍稍一转暖,便要入夏了。 田野间的草木像是憋足了劲,一夜之间便窜高了一截,绿油油的铺满山坡。 农忙时节到了。 村民们纷纷从家里走出来,扛著锄头、挑著粪桶,开始在地里忙碌。 田埂上人来人往,吆喝声、笑骂声、牛哞声此起彼伏,整片田野都活了过来。 刘源喜欢这种生机勃勃的感觉。 每天清晨,他穿过这片田野,去马家沟练武;傍晚时分,又穿过这片田野,回到刘家村。 三点一线,周而復始,日子过得简单而充实。 …… 马家沟武院。 院中的槐树越发茂盛,浓密的树冠遮住了大半个院子,洒下一片清凉。 刘源穿著一身短打,正在院中与人切磋。 他的对手是大师兄李春阳。 两人你来我往,拳脚相交,打得难解难分。 刘源的拳法比起一个月前,明显凌厉了许多——每一拳打出,都带著呼呼的风声;每一式变换,都流畅得像行云流水。 披、掛、席、击四式轮番使出,刚猛处如山崩地裂,柔韧处如柳絮隨风。 “好!” 李春阳接下一拳,倒退半步,笑眯眯地看著刘源,“源哥哎,你这拳法天赋,在院中可算是头一等了。” 刘源收拳站定,摇了摇头,气息微微有些喘:“师兄过奖了。我的拳法能进展这么快,全靠师兄夜以继日地餵招。不然光靠我一个人埋头苦练,断然不会有这样的成就。” 李春阳闻言,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他伸手拍了拍刘源的肩膀,语气里带著几分真诚:“你就別谦虚了。这一个月你的努力和进步,咱们可都看在眼里。每天最早来、最晚走的都是你。这份苦功,院里没几个人比得上。” 他顿了顿,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些,语气里带著一丝遗憾。 “就是少了刘员外的资助。” 刘源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青苗军一来,刘员外跑了,原本可以谋到的差事泡了汤。 要是没有这档子事,他现在每个月都能有几十两白银入帐,买肉进补不成问题。 拳法和修为,肯定比现在还要更进一步。 但他只是笑了笑,神情淡然。 本书首发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肉食、药补,都是身外之物,强求不得。习武这事,说到底还是要看自身的领悟和苦练。” 话虽这么说,刘源心里清楚——习武七分靠练,三分靠吃。 没有肉食进补,气血跟不上,就算再苦练,进展也会缓慢,甚至还可能伤了根本。 只是这些话,没必要说出来让师兄担心。 李春阳看著他,目光里带著几分讚许,又带著几分心疼。他沉吟片刻,忽然开口:“身上的银钱还够用吗?” 刘源微微一愣。 李春阳压低声音:“我之前跟王家那边联繫过。王家少主说,可以给你一个机会。只要通过比试,就能获得王家的资助。” 刘源心头一跳。 王家? 那可是此地六大家族之一,仅次於刘员外的存在。 能得到王家的资助,不仅意味著每月有固定的银钱和药材供应,更意味著有了一条往上爬的路径。 “不知道是什么比试?”他连忙问道,“我听说王家对资助者的要求很高,去年三十多人参加,只选出了两个。我才突破明劲一个月,恐怕……” “没事。”李春阳摆摆手,打断他的话,“你就当去试试,长长见识也好。就算选不上,也没什么损失。总比天天闷在武院里强。” 刘源点了点头,觉得师兄说得有道理。 两人又聊了几句,李春阳便告辞离去。 刘源站在原地,望著师兄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院中,继续练拳。 拳风呼啸,汗水飞溅。 一拳打在碗口粗的木桩上,“咔嚓”一声,木桩应声而断。 又一拳砸在青石板上,石板裂开几道细密的纹路。 拳法越发纯熟,刚猛处带著几分柔韧,柔韧处又藏著几分刚猛——刚柔並济,渐入佳境。 练完最后一式,刘源收拳站定,闭上眼睛,在心中默念。 那道熟悉的透明面板浮现在脑海中: 【一分耕耘一分收穫,静待花开。】 【菩萨桩功:小成 534/1000】 【长林拳法:小成 487/1000】 刘源睁开眼睛,吐出一口浊气,拿起搭在木桩上的汗巾,擦了擦脸上的汗。 夕阳已经西斜,天边烧起一片橘红色的晚霞。 他收拾好东西,离开武院,往刘家村赶去。 明天还有王家的比试,得早点回去歇著,养精蓄锐。 …… 一夜无话。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李春阳便来到刘源家。 两人简单收拾了一下,便出发前往王家。 刘家村到王家,大约有十里路。 一路上,李春阳给刘源讲了不少关於王家的规矩和比试的注意事项。 刘源一边听,一边在心里默默记下。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眼前豁然开朗。 与其说是王家,不如说是一个小型的村落——连绵数里的青黑色瓦房,高低错落,鳞次櫛比。 比起刘家村那些摇摇欲坠的泥房,不知壮观了多少倍。 一条望江的支流从王家宅院中横穿而过,水流潺潺,清澈见底。 两岸种著垂柳,柳枝拂水,隨风摇曳。 刘源一眼便看出这条水渠的妙处——有了这条活水,就算外敌围困,王家也能靠著水源独立支撑数月,不惧断水之危。 “气派吧?”李春阳见他看得出神,笑著问。 刘源点点头,由衷地感慨:“確实气派。” 两人来到王家大门前,早有僕从迎了上来。 通报过后,不多时,一个戴著元宝帽、身穿黑色锦衣的中年男人从门內走了出来。 这人生得富態,圆脸盘,双下巴,一双眼睛眯成两条细缝,让人看不出喜怒。他上下打量了刘源一眼,开口问道:“你们就是刘武师的弟子?” 刘源连忙抱拳行礼,態度恭敬:“在下刘源,是刘武师的弟子。此次前来参加王家的比试,还望先生指点。” 那富態管家摆了摆手,皮笑肉不笑地说:“您可是武者老爷,我就是个没有武学傍身的管家,您可別这么说话,免得折了我的寿。” 刘源心中瞭然。 他观察了一下四周,见没有旁人,便从怀里摸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钱袋,悄悄塞进管家手里,压低声音道:“王管家,在下路上来得急,也没带什么像样的东西。这是小小心意,还请您笑纳。” 王管家接过钱袋,在手里掂了掂,脸上的表情依旧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他瞥了刘源一眼,板著脸道:“你小小年纪,怎么学这一套?我跟你说,王家的比试,靠的都是真本事。你想用钱买通我,是断然不可能的。” 刘源连连点头:“是是是,在下明白。” 王管家哼了一声,把钱袋揣进袖子里,语气依旧严厉:“这一次我收了你的,下不为例。下次要是再敢这样,我肯定稟报家主,取消你的比试资格!” 刘源脸上陪著笑,心里却鬆了口气。 收了钱,就好办了。 三人一边往里走,王管家一边絮絮叨叨地念叨起来:“这次参加比试的,一共有二十多人。其中五个竞爭力最强,你得留点神。” 他掰著指头数起来: “断骨手王明,明劲中期,练的是鹰爪功,一双爪子能碎砖裂石,去年就参加过比试,差一点就选上了。” “铁拳李浩,明劲中期,横练功夫了得,听说能硬抗刀砍斧劈,寻常人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封腿马一,明劲中期,腿上功夫出神入化,一腿扫过去,碗口粗的树都能踢断。这人下手狠,去年比试时打断了两个人的肋骨。” “还有两个,也都是明劲中期,都是老手了。” 刘源一边听,一边在心里默默盘算。 五个人,全是明劲中期,突破都有一年以上,实战经验丰富。 而他只是明劲初期,突破才一个月。 想从他们手里抢走两个名额中的一个,確实不容易。 可他没得选。 身上的银子只剩下四两了。 再这样下去,最多半个月,他就连买米的钱都没有了。 到时候別说吃肉进补,连饭都吃不饱,还练什么武? 这一战,他势在必得。 李春阳见他身子微微发抖,以为他是紧张,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安慰道:“源哥,別紧张。就是一场比试而已。到时候我就在旁边看著,要是有人敢对你下狠手,我肯定拦著。大不了咱们不参加王家的比试了,回去再想別的办法。” 刘源心头一暖。 李春阳对他,是真的好。 比起武院里那些面上客气、背地里冷眼的师兄弟,李春阳是真心把他当师弟看待的。 平时陪他餵招,教他拳法心得,有什么消息也第一时间告诉他。 他抬起头,看著李春阳,认真道:“师兄放心。既然来了王家,我断不会丟了师父的脸。我虽然只习武三个月,但日夜勤勉,又有师兄陪练。就算是遇到那五个人,我也不会轻易落败。” 李春阳看著他,脸上露出笑容,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但在心里,他却暗暗嘆了口气。 五个明劲中期的老手,爭两个名额。刘源一个刚突破一个月的明劲初期,想从中杀出一条血路……太难了。 可这些话,他没法说出口。 王管家带著两人穿过几道门,来到一处开阔的院子。院子正中搭著一个高台,台下已经围了不少人,都是来参加比试的武者。 “你们就在这儿等著吧。”王管家指了指院角一处阴凉地。 说完,他便转身离去。 刘源和李春阳走到那处阴凉地站定,目光扫过院中那些武者。 一个个身形壮硕,气息沉稳,眼神凌厉——全是明劲境界的好手。 刘源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拳头。 第11章 比试 王家练武场。 刘源踏入这片场地时,第一眼便被它的规模震撼了。 比起刘武师那间逼仄的小院,这里起码要大上两倍有余——青石铺就的地面平整如镜,四面竖立著成排的兵器架,刀枪剑戟、斧鉞鉤叉,琳琅满目,在晨光下泛著冷冷的寒光。 光是刀的品种,就有十几种:朴刀、雁翎刀、柳叶刀、斩马刀……每一把都擦拭得鋥亮,刃口闪著锋利的光。 刘源到得不算早,练武场上已经有了十余人。 都是身穿素袍的年轻人,大的不过二十出头,小的看著只有十五六岁。 他们或站或坐,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偶尔朝新来的人投去审视的目光。 一个个气息沉稳,眼神明亮——全是明劲境界的武者,都是衝著王家那份资助来的。 刘源没有去凑热闹。他在场边找了个角落,盘腿坐下,闭目调息。 今日必有一场恶战。 他要把身体调整到最佳状態。 李春阳站在他身旁,没有打扰,只是警惕地扫视著场中那些人,替师弟留意著可能的对手。 人渐渐到齐了。 刘源睁开眼睛,目光扫过人群,发现只有自己身边站著个“陪同”,其他人都是独自前来。 此刻,他倒成了场中最独特的一个——有师兄护著的师弟,总是容易引人注目。 李春阳忽然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目光投向远处一个手臂异常粗大的男子。 “那人就是断骨手王明。” 刘源顺著他目光看去。那人生得虎背熊腰,最引人注目的是两条手臂——粗得像寻常人的大腿,青筋暴起如蚯蚓盘踞。 他的衣服像是特別定製的,袖子比寻常衣服宽出几倍,即便如此,也被那两条粗壮的手臂塞得鼓鼓囊囊,仿佛隨时都会撑破。 “他跟咱们吴艷师姐有过节。”李春阳的声音更低了,“以前在別处比试时,吴师姐贏过他一次,他一直记恨在心。你要是遇到他,千万小心,別被他下了黑手。” 刘源点了点头,目光在王明脸上停留片刻,將那张脸深深记在心里。 长方脸,浓眉,塌鼻,嘴唇紧抿,眼神阴鷙——是个记仇的人。 练武场后方是一排青砖瓦房,高大轩敞,门楣上雕著精致的花纹。 忽然,中间那扇门打开了,一个身形壮硕的中年男人大步流星地走了出来。 他穿著一身锦袍,肌肉扎实,將袍子撑得稜角分明。 剑眉星目,鼻樑高挺,行走间虎步龙行,自带一股威严气势。他大步走到练武场中央,站定,目光如电扫过眾人,爽朗一笑: “各位,在下王柳,是王家的族人。这次比试选拔,由我主持。” 话音未落,场中一片譁然。 “王柳?就是那个王柳?” “他不是在塔城当千夫长吗?怎么回来了?” “天哪,居然是那位王柳……” 刘源也是心头一震。 王柳这个名字,他七八岁时就听人提起过。 此人自出道以来,从无败绩,靠著一身过硬的武学造诣,硬生生在塔城杀出一片天地,做到了千夫长的位置。 论品级,就算是刘员外,也只比他高上一级。 这样的人物,居然亲自来主持一场资助选拔? 王柳朝眾人抱了抱拳,也不多寒暄,开门见山道:“此次比试,规则简单。” 他抬手指向场中央那座高台——一丈来高,三丈见方,青石垒就,台面平整。 “眾人需站上此擂,接受挑战。只要能成功守住两场,便算过关。这次共选出四位获胜者。” 刘源眼睛一亮。 他本以为会是抽籤对战的形式,没想到居然是打擂台。 这可就有意思了。 打擂台极其讲究策略。若是上场太早,连续遇到两个高手,落败的机率极大;若是上场太晚,前面的名额被人抢光了,剩下的高手们豁出命去爭最后一个名额,难度更大。 而且每个人都有不止一次机会——这次输了,调整状態,下次还可以再上。 这不仅是一场武力的比拼,更是一场脑力的博弈。 刘源不由得高看了王柳一眼。 此人能在塔城立足,果然不是善茬。 他这一手,是想选出智勇双全、能为王家创造价值的人才,而不是一味只知道苦修的愣头青。 毕竟这世道,光有一身武艺是活不长的,还得配上相应的谋略。 眾人面面相覷,谁也不敢当这个出头鸟。 王柳的目光扫过眾人,眼中带著几分玩味,嘴角微微上扬。 他等了片刻,见无人应答,便慢悠悠地开口: “怎么?一个敢上台的都没有?” 他顿了顿,声音骤然拔高: “那我数十个数。十个数之后,若再无人上台,各位从哪里来,便回哪里去!” “九——” 眾人脸色一变。 “八——” 有人开始左右张望,期待別人先上。 “七——” 王明动了。 他一个纵身,跃入场中,双脚落地时发出沉闷的“咚”一声,震得地面微微一颤。他高高举起那条粗壮的手臂,朗声道: “既然各位都不愿出这个头,那就由我王明来当这第一位!” 场中一片死寂。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都露出难色。 断骨手王明,那可是这批人里身手最好的几个之一。在场眾人,没有一个有十足把握能击败他。更別说击败他之后,还要再守住一场——那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天色忽然暗了下来。 刘源抬头一看,不知何时,天边涌来大片乌云,黑压压地遮住了太阳。 不过片刻,整个练武场便暗如黄昏。 紧接著,稀稀疏疏的雨点落了下来,打在青石地面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雨越下越密。 刘源看著这雨,心头忽然一动。 他抬脚朝台上走去。 刚迈出一步,一只手忽然从旁边伸过来,紧紧抓住了他的胳膊。 李春阳脸色凝重,压低声音道:“你想干什么?那是断骨手王明!” 他死死盯著刘源的眼睛,声音压得更低:“你等等。那四个人里,肯定有耐不住性子的。只要他们先斗起来,你就有机会坐收渔翁之利。” 刘源看著师兄,轻轻拍了拍他抓著自己的那只手。 “师兄说得对。”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但武道应当勇猛精进。一味躲在后面,还怎么修得一身武学?” 他这话说得大义凛然,声音虽不大,却足以让周围的人听见。 台上的王柳目光一凝,落在刘源身上,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微微点头,低声自语道:“不错不错。虽然修为不高,但这心性倒是值得培养。若是他后面表现尚可,我倒可以为他爭一个名额。” 李春阳被刘源的话震住了。他愣愣地看著这个相识不过数月的师弟,半晌没说出话来。 最后,他只从嘴里挤出一句: “注意安全。” 然后,他鬆开了手。 刘源抬脚,朝台上走去。 路过一个双手抱胸、身穿黑衣的青年男子身边时,那人忽然开口了。 “年轻人想出风头,是好事。” 他的声音带著几分戏謔,慢悠悠的,像是猫逗老鼠。 “但你可知断骨手王明跟你大师姐之间的过节?他可不会对你手下留情。” 他顿了顿,目光在刘源身上上下扫了一遍。 “我看你修炼到明劲也不容易,还是趁早退去吧。免得被人废了一身修为,耽搁了前程。” 刘源停下脚步,看向说话的人。 李浩! 他听说过此人——跟王明一样,也是这批人里的佼佼者。据说两人素来不和,见面就要掐起来。但今天,李浩居然耐住了性子,没有上场。 刘源朝他抱了抱拳,淡淡道:“多谢兄台提醒。在下心中有数。既然决定上台,便有十成的把握。” 李浩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不再说话。 台上的王明听见这话,眼中阴狠之色一闪而过。 他面上却笑了起来,那笑容皮笑肉不笑,看著格外渗人。 “好好好,真是后生可畏啊!” 他拖著长腔,居高临下地看著一步步走上台的刘源。 “自从我明劲大成之后,同境界还从没有人敢说十成把握贏我。也不知道你这小子是什么来头,口气竟如此狂妄!” 刘源跳上台,站在他对面,擼起袖子,抱拳行礼。 “在下刘源,刘武师门下弟子,修习长林拳法。踏入明劲之境,已有一月有余。” 他抬起头,直视王明的眼睛。 “今日向前辈请教,还请切勿手下留情。” 王明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雨越发大了。 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石檯面上,溅起细密的水花。 雨水顺著刘源的额头流下,模糊了视线,他却一动不动,只是盯著对面的王明。 天边的阴云压得更低了,整个练武场笼罩在一片灰濛濛的雨幕中。 周围的建筑、兵器架、围观的人群,都变得影影绰绰,像是隔了一层纱。 刘源深吸一口气,感受著雨水打在脸上的冰凉。 他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大雨倾盆,视线受阻,脚下湿滑——这种环境,对擅长正面硬拼的王明来说,反而是种限制。 而对灵活机变的他来说,却是绝佳的掩护。 他抬手,朝王明做了个“请”的手势。 “前辈,请吧。” 王明怒喝一声,双臂猛然发力! “撕拉——” 他上身的衣服瞬间炸裂,碎布片四散飞溅,露出下面滚石般坚实的肌肉。 那一块块肌肉虬结隆起,在雨水的冲刷下泛著黑黝黝的光,像是铁铸的一般。 他摆开架势,双爪虚握,骨节噼啪作响。 台下,王柳看著这一幕,微微点头。 “这王明,確实有两把刷子。” 他又看向对面那个瘦削的少年,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这小傢伙,有苦头吃嘍。” 雨越下越大,哗啦啦地砸在台上,溅起一片迷濛的水雾。 第12章激战 刘源站在台上,雨水顺著脸颊流淌,他却一动不动,只是盯著对面的王明。 平日里在武院,他跟师兄师姐切磋得多了,各种路数的对手都遇到过。 王明虽然气势汹汹、身手不凡,但他心中並不胆怯。 雨越下越大。 珍珠般大的雨点哗啦啦砸下来,打在青石檯面上溅起细密的水花。 不过片刻,在场的眾人浑身都湿透了,衣服紧贴著皮肉,头髮一缕缕地搭在额前。 唯独王柳像没事人一样佇立在雨中,纹丝不动,如同一根木桩,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雨水顺著他的眉骨流下,他却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刘源朝王柳抱拳问道:“王大人,不知比试中可否使用武器?” 王柳目光落在他身上,扫了一眼那身洗得发白、打著补丁的破旧练武服,语气淡淡:“只要是你能拿出来的武器,都可以使用。” 刘源心中大定。 这些日子为了防止虎头帮的偷袭,他隨身带了些东西防身。 正好今天这场雨,可以用来对付眼前的王明。 王明见状,冷冷一笑,面部的横肉抽搐了一下,厉声道:“小子,怎么?还带了什么宝物来?拿出来给大爷我瞧瞧!” 刘源微微点头,语气平静:“倒也不是什么宝物,就是隨身带的一点小玩意儿。也不知道比试中用不用得上。” 台下,李春阳眉头紧蹙。 他还是觉得刘源太衝动了。 面对王明这样的对手,就算带了什么东西,也不该这么鲁莽。 静观其变、坐收渔利才是上策。 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他只能在台下干著急。 刘源和王明各自退到擂台两边,相对而立。 抱拳行礼。 比试正式开始。 王明一个疾步冲了过来,脚掌重重踩在青石板上,只听“砰”的一声闷响,那块石板竟被他踩出一个浅浅的脚印,裂纹如蛛网般向四周蔓延。 他整个人如同一台人形坦克,带著排山倒海的气势朝刘源碾压而来。 刘源不退反进。 他双手呈太极阴阳状,左掌右拳,虚抱於胸前,直面王明的攻势。 “好!来得好!” 王明一声大喝,腾空而起,硕大的拳头混杂著漫天的雨水,朝著刘源头顶重重砸下!那拳风之猛,竟將周围的雨幕都撕开一道缺口。 就在拳头即將落下的瞬间,刘源动了。 他双手如蛇般缠上王明的手臂,借著对方下坠的巨力,腰身一转,双脚猛地蹬地—— “起!” 王明只觉得一股巧劲从手臂传来,整个人竟不受控制地被带离了地面,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狠狠砸向台面! “砰!” 青石台面被砸得震了一震,积水四溅。 在场眾人一片惊呼。 谁也没想到,那个看起来瘦瘦弱弱、穿著破旧练武服的少年,居然能將体型硕大、肌肉虬结的断骨手王明给生生甩出去! 其实刘源能得手,靠的不是力气,而是技巧。 之前在武院里,师兄师姐给他讲过各种武学的应对之法。 尤其是断骨手——这种功夫最可怕的地方在於那双爪子,一旦被它缠上,独门的劲力能生生將人的骨头从关节处卸下来。 被卸了骨头的武者,就像没了爪牙的老虎,任人宰割。 所以应对断骨手,第一条就是——绝不能让他近身缠斗。 王明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跳起来,稳稳落地。 他晃了晃硕大的脑袋,甩去脸上的雨水,再看向刘源时,脸上的轻蔑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狰狞的笑意。 “小子,是我小看你了。”他舔了舔嘴唇,眼神阴鷙如鹰,“没想到你还有两下子。不过接下来,可就没这么好的机会了。” 刘源没有说话,只是再次摆开架势,双腿扎开,双手依旧呈太极阴阳状。 他心里清楚,真要跟王明硬碰硬,自己绝不是对手。此人明劲后期,底子厚、力气大、经验丰富,而他不过突破一个月,无论是气血还是体格都差了一截。 此战,只可智取,不可力敌。 台上,王柳的目光落在刘源身上,眼中闪过一丝讶然。 “很高明的长林拳法……” 他在心里暗暗点头。这个后生不仅心性沉稳,武学造诣在同辈中也算出挑。 若是后续表现亮眼,倒可以重点推荐给族里。 他此次回王家,本就是为了替塔城那边物色人才。 若是能找到几个天资好、心性好的后生,带回城中好生培养,日后也能为王家添砖加瓦。 雨下得更大了。 天地间一片迷濛,只有台上两人对峙的身影,在雨幕中若隱若现。 刘源余光扫了一眼腰间那个青色的荷包,心中大定。 那里面装的是石灰,他准备了许久的后手。 对付明劲武者,光靠石灰已经很难奏效。 但今天这场雨,正好给了他机会——石灰遇水变成水泥,虽然伤不了人,却能糊住眼睛、干扰视线。 在高手对决中,哪怕只是一瞬间的失明,也足以决定胜负。 他之前私下练习过多次,也实战过几回,算是有些把握。 台上两人再次激战在一起。 断骨手大开大合,每一拳每一爪都带著呼呼风声,气势磅礴。 王明就像一头暴怒的熊羆,双爪挥舞间,雨水都被撕成碎片。 而刘源施展长林拳法,以柔克刚,以巧破力。 他的身形如同雨中飘絮,忽左忽右,忽进忽退,每次都在王明的攻击即將及身时堪堪避开,然后趁机反击。 长林拳法分为披、掛、席、击四式。 大部分修习者只能练出其中的刚劲,一拳一脚都带著开碑裂石的气势。 但刘源不同——他天生对柔劲有特殊的领悟,那些看似软绵绵的动作,实则暗藏杀机。 十几个回合下来,王明裸露的上半身已经多了十几道红痕,像被蟒蛇绞过一般,触目惊心。 他喘著粗气,眼神愈发阴鷙。 “这小子的长林拳法……跟个赖皮蛇似的,缠上了就甩不掉!” 他心里暗暗发狠,“得想个办法,抓住他!只要让我抓住一次,就能把他全身骨头卸乾净!” 刘源见王明攻势放缓,知道他气力消耗不小,当即转守为攻。 他深吸一口气,腰身一沉,双臂张开—— “席!” 这一式要动用全身之力,以腰为轴,以臂为鞭,横扫而出!他用了八成力,留两成在腰间,既可全力出击,又能隨时变招回防。 拳风呼啸而出,混杂著雨水,直扑王明面门! 王明只觉得眼前一片模糊,本能地抬起手臂格挡—— “砰!” 拳臂相交,劲气炸开,两人各自倒退半步。 王明的手臂上传来一阵剧痛,他低头一看,那地方竟红了一大片,隱隱发麻。 刘源也不好受。硬碰硬这一下,让他整条手臂都酸麻不已,腕骨隱隱作痛。 “硬碰硬,我现在还不是他的对手。” 他心里清楚,自己体格太弱,正面交锋吃亏太大。 不过…… 他看了一眼腰间的荷包,又感受了一下打在脸上的雨水。 时机,应该差不多了。 王明见他捂著胳膊半天不动,以为他是力竭,心中大喜。他狂吼一声,再次猛扑过来,如同一头下山猛虎! 刘源身形一闪,一个滑铲攻其下盘。 王明早有防备,凌空借力,一拳朝地面轰去! 刘源躲闪不及,只能咬牙硬接。 “砰!砰!砰!” 拳拳到肉的闷响在雨中炸开,震得人耳膜发麻。 两人的身影在雨幕中交错、碰撞、分开,又再次碰撞。 雨水被激得四处飞溅,台上如同炸开了锅。 台下,李春阳看得心惊肉跳,拳头攥得死紧。 王明越打越勇,气势越来越凶。 刘源虽然不落下风,但他底子太薄,年纪又小,无论是体力还是气血都比不过从小习武的王明。 若是这样僵持下去,胜利的天平迟早会倾向对方。 就在这时,刘源忽然摸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那雨水入手温热,起码有四五十度。 他心中一定。 雨水温度升高,说明石灰已经开始发热。 再过片刻,就能彻底化开,变成水泥。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他站直身子,忽然微微一笑。 然后伸出左手,用食指对著王明勾了勾。 “王八蛋,你来啊!” 王明愣住了。 他一脸错愕地看著刘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个刚才还低调內敛、礼数周全的小子,居然……居然当眾骂他? 他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从脸颊一直红到脖子根。额头上的青筋暴起,像一条条蚯蚓在跳动。 “你——!” 他怒吼一声,双脚猛蹬地面,整个人如同一颗出膛的炮弹,朝刘源轰然撞来! 雨幕被他的身形撕裂,积水在他脚下炸开,那一瞬间,整个擂台都在颤抖。 第13章 大战 刘源一声轻喝:“来得好!” 话音未落,他的手已探向腰间,从那青色荷包中抓出一把石灰。劲力运转,温热的雨水在掌心与石灰相遇,几乎是瞬间,那石灰便在他手中化开,变成黏稠滚烫的水泥。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王明的拳头距离他胸口不过三尺—— 刘源不退反进,迎著他的拳势,一巴掌將手中的水泥狠狠糊在王明脸上! “啪!” 那声音又闷又黏,像是一团烂泥拍在墙上。 王明只觉眼前一黑,脸上被一团又黏又烫的东西糊住,那股热意顺著毛孔往肉里钻,烫得他眼皮直跳。他本能地闭眼,伸手去抹,可那水泥黏性极强,越抹越糊,眨眼间便把眼睛糊得严严实实。 他打出的那一拳,力道顿时泄了大半。 拳头落在刘源肩上时,已然软绵绵的,只留下一点钝痛。 刘源甩了甩肩膀,看著眼前手忙脚乱抹脸的王明,眼神一冷。 趁他病,要他命! 他脚下一错,身形前冲,右拳裹挟著全身之力,狠狠轰在王明胸口! “咔嚓——” 骨裂的脆响在雨中炸开,清晰得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王明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箏,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砸在擂台边缘,又翻滚了两圈,才趴在积水里一动不动。 鲜血从他口中汩汩流出,和著雨水洇开一片触目惊心的红。他的眼睛、鼻子、耳朵里都渗出血丝,七窍流血,眼看著进气少出气多,就要不行了。 台下,一片死寂。 隨即,倒吸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这……这小子下手也太狠了吧?” “你看见没有?那一拳要是再偏三寸,就正中心口了!王明当场就得没命!” “三寸……他是故意的还是……” “故意的。你看他收力了,不然王明现在已经是个死人。” 眾人再看向台上那个瘦削少年的目光,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刘源站在雨中,胸口微微起伏,看都没看地上的王明一眼。他抬起头,目光投向高台上的王柳。 王柳眼中精光爆闪,愣了足足三息,才压低声音吐出几个字: “此子智勇双全!” 那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惊喜。 刘源抱拳拱手,声音平稳:“王柳前辈,这一场,可算在下贏了?” 王柳收敛了脸上的表情,恢復成那副冷漠威严的模样,微微頷首。 “自然算。你已胜一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眾人,朗声道:“接下来只需再胜一场,便可获得我王家的资助——每月六十两白银,外加一片大药。” 台下顿时一片骚动。 六十两? 之前不是说五十两吗?怎么涨了十两? 刘源心中一动,隨即明白过来。 刘员外被青苗军赶进了大山,这一带的武者都少了一份重要的进项。王柳加这十两,看似不多,却正好能解燃眉之急——买肉、买药,都能宽裕不少。 他深吸一口气,站在台上,目光扫过台下眾人。 此刻他的心情略有紧张,但面上还能掩饰得住。 接下来这一场,才是真正的考验。 水泥糊脸的招数已经用过一次,下一人有了防备,这招便不好使了。接下来的战斗,只能真刀真枪地硬拼。 台下眾人面面相覷,一时间竟无人登台。 铁拳李浩双手抱胸,面容冷峻,死死盯著台上的刘源,却始终没有动作。 刘源看了他一眼,心中反而鬆了口气。 若是李浩此时上台,他还真有些头疼。 就在这僵持之际,角落里忽然走出一个青年。 他身形頎长,面容俊朗,约莫二十出头,身高足有八尺。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两条手臂——又细又长,自然垂下时竟能及膝,比寻常人长出一大截。 他跃上台来,朝刘源抱拳行礼,动作舒展流畅。 “在下刘一明,青云武馆学徒,修习通臂拳。今日得见兄台神勇,特来请教。” 刘源目光一凝。 通臂拳? 他听说过这门拳法。通臂拳讲究以长击短,手臂越长越占优势。大成之后,挥拳时便会有响声——一响入门,三响小成,九响为最。据说整个青云武馆,就连那位王师傅,也只练到四响的境界。 此人既然敢上台,想必有些真本事。 刘源没有急著出手,而是挥了挥拳,示意对方先请。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刘一明也不客气,脚下龙行虎步,两步便跨到刘源身前,那条长臂如鞭子般甩了过来—— “啪!” 空中响起一声脆响,那是手臂甩动时破开空气的声音。 通臂拳第一响! 刘源挥臂格挡,拳臂相交,又是一声脆响—— “啪!” 通臂拳第二响! 一股怪力从手臂上传来,刘源只觉半边身子都麻了。他不敢硬接,顺势后退,以退为进,借著后退的步子卸去那股力道。 他再看向刘一明时,目光已经凝重了几分。 此人名不见经传,居然是通臂拳两响的高手! 台下,李春阳脸色一青。 两响的通臂拳高手,就算是他遇到,也没有十成把握能贏。刘源虽然进步神速,但在平时的切磋中,两人胜负不过是六四开——李春阳六,刘源四。 如今对上刘一明…… 刘源站稳身形,看了一眼自己小臂上那块乌青,深吸一口气。 不能再试探了。 他双臂张开,身形如鸿雁展翅—— “席”字诀! 这一式动用全身之力,腰马合一,以身为轴,以臂为鞭,朝著刘一明横扫而去! 刘一明不退不让,以长击短,长臂在半空中截住刘源的攻势—— “啪!啪!” 两声脆响几乎同时炸开,两人各自倒退一步。 刘源稳住身形,目光紧紧盯著对方。 这一回合下来,他已经摸清了刘一明的底细。 此人確实是通臂拳两响的高手,但从力道来看,应该是刚突破不久,根基还不算太稳。那些传闻中的威势,多半是夸大其词。 但即便如此,想要击败他,也需全力以赴。 刘源深吸一口气,体內气血翻涌,右拳缓缓收回腰间。 这一式,他要动用“击”字诀。 长林拳法中威力最大的一招,也是对身体负担最大的一招。寻常武者在比试中,都將此招视为必杀技——一击出,敌人败。若是强行使出两招,必然会遭反噬,伤及自身。 但他不一样。 他掌握了这门拳法中的柔劲,刚柔並济之下,即便是连续使用“击”字诀,身体也能承受得住。 身形一闪,拳出如龙! “轰!” 劲风呼啸,拳头裹挟著全身之力,狠狠撞上刘一明的拳头! 刘一明只觉一股诡异的力量如毒蛇般钻入自己手臂,顺著经络直衝胸口。他胸口一闷,喉头一甜,一股腥甜涌上喉咙——那是內腑受创的徵兆。 他强忍著,把那口血咽了回去,脸色却白了几分。 刘源见他接住这一拳,牙关一咬,又是一拳轰出! “住手!” 台下,李春阳脸色大变,厉声喝道:“刘源!你疯了?这样下去你的身体受不了的!” 话音未落,只听“撕拉”一声—— 刘源右臂的衣袖骤然炸裂,碎布片四散飞溅。他的手臂上渗出一层细密的血珠,在雨水的冲刷下,化成淡淡的血水顺著胳膊流淌。 那是血管承受不住劲力,爆裂渗血。 刘一明眼中闪过惊骇之色。 他见过狠的,没见过这么狠的。 区区一场比试,至於以命相搏吗? “你……你他妈是个疯子!”他低吼著,声音里带著一丝颤抖。 高台上,王柳眼中的欣赏之情几乎要溢出来。 若不是在场多是后辈,以他的性格,此刻早已拍手叫好。 他出身寒微,在塔城那种地方,一个乡下人想要出人头地,靠的就是这股狠劲。不狠,如何在乱世立足? 大漠王朝绵延三千年,疆域万里。 如今九州烽烟四起,当朝天子沉迷丹道,不理朝政。 各地早已割据,乱象已生。 这世道,不狠的人活不长。 台上,刘源强撑著身子,又是一拳轰出! “轰!” 两人同时口吐鲜血,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台上。 刘源趴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全是血腥味。他用颤抖的手撑著地面,一点一点爬起来,双腿打颤,却仍然站直了身子。 他看向对面的刘一明。 刘一明也爬了起来。 两人相隔三丈,浑身浴血,像两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 刘一明深吸一口气,双臂缓缓张开—— 他的身形忽然变了,像一只攀附在悬崖上的猿猴,双臂自然垂下,整个人弓起,蓄势待发。 那是通臂拳的杀招——猿猴攀壁,长鞭击石。 刘源也摆开架势,右拳收回腰间,左掌前探,周身劲力疯狂涌动。 雨越下越大。 两人同时动了! 两道身影在雨中交错,拳臂相交——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震得台下眾人耳膜发麻。 两人同时定在原地。 一动不动。 只有雨水哗哗地落在他们身上,冲刷著满身的血跡。 第14章 供奉 全场寂静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紧锁在台上的两人身上。 刘源和刘一明相对而立,面无表情。 两人的拳头还保持著轰击在一起的姿势,劲力在拳锋处炸开,溅起的气流如刀锋般划过各自的身体,在衣衫上撕开一道道口子,露出下面血糊糊的伤痕。 血珠从伤口渗出,顺著皮肤流淌,和雨水混在一起,滴落在台上。 刘源感觉到整条手臂都在颤抖——那不是恐惧,而是肌肉达到极限后的本能反应。 骨头在嘎吱作响,筋腱在剧烈拉扯,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著让他停下来。 可他咬著牙,硬生生忍住了。 对面的刘一明脸色惨白,眼神已经开始涣散。 台下,李春阳紧紧握著拳头,指关节攥得发白。 他梗著脖子,死死盯著场上的每一个细节,口中低声念叨著,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坚持住……源哥儿,坚持住……你要是选不上,再想找这么好的待遇可就难了……” 他太清楚这次机会的分量了。 王家资助,每月六十两白银,外加一片大药。 这样的条件算得上优厚。 所以他知道,刘源必须贏。 哪怕拼了命,也得贏。 扑通—— 刘一明忽然身子一软,重重摔在地上。 他倒在积水中,胸口剧烈起伏,嘴里发出嗬嗬的喘息声。 他的手动了动,想撑著爬起来,可胳膊刚一使劲,便软绵绵地垂了下去。 他身上的骨头,像是被重锤砸过的烂泥,再也支撑不起那具身体。 刘源盯著他看了三息,確认他已经没有反手之力,这才长长鬆了口气。 他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喘著粗气。 汗水和雨水混在一起,从下巴滴落,在脚下匯成一小洼。 高台上,王柳脸上露出罕见的笑意。 那笑容在他那张常年冷峻的脸上显得格外违和,却又是实实在在的讚许。 “这一局,刘源胜。”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 “刘源连胜两场,获得王家资助。每月白银六十两,外加一片大药。” 刘源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紧绷的肌肉终於放鬆下来,那一瞬间,他只觉得浑身上下又酥又麻又痛,像是被人用棍子从头到脚敲了一遍。 可他的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他能撑到现在,靠的是什么? 是这一个月来夜以继日的苦练。 每日清晨最早到武院,每日黄昏最后一个离开。 別人练一百遍拳,他练三百遍;別人休息时聊天说笑,他还在桩上站著。 他知道自己底子薄、根骨差,能拼的只有这一身力气和这股不肯认输的狠劲。 今天,这狠劲救了他的命。 他摇摇晃晃走下台,刚踩到地面,李春阳便一个箭步衝上来,一把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 “你小子……”李春阳看著他满身的伤,眼眶有些发红,声音却带著笑意,“可真是深藏不露啊!没想到你发起狠来,跟个武疯子似的!” 刘源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 李春阳扶著他,心里却有些后怕。 在他印象里,刘源一直是个循规蹈矩的师弟——听话,刻苦,从不多言多语。 武院里那么多人,就数他最让师傅省心。 可今天这一战,他才发现,这个平时不声不响的师弟,心里藏著一股谁也不知道的狠劲。 这让他想起多年前的一位师兄。 那人也是这样,平时不怎么说话,只知道埋头苦练。 可每次外出迎敌,都跟不要命似的——以伤换伤,以重伤换敌人的命。 同门都说他傻,可他却笑著说,不拼命,怎么活? 后来,那位师兄三十岁那年,被人乱刀砍死在一条巷子里。 李春阳想到这儿,心里一紧,伸手拍了拍刘源的肩膀,语重心长道:“源哥儿,听师兄一句劝——以后別这么拼命了。习武也好,比试也罢,都是为了生活。命没了,什么都是空的。” 刘源微微頷首。 他知道师兄是为他好。 可他心里更清楚——现在这世道,拼尽所有力气都不一定能活下来。若是再惜这副皮囊,那生存的希望就更渺茫了。 但他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只是笑了笑,回道:“师兄放心,我心里有数。这次是太衝动了,下次一定注意。” 李春阳看著他,知道他没听进去,却也不好再说什么。 …… 比试继续。 王柳站在高台上,目光扫过剩下的眾人,朗声道:“因为情况特殊,王家资助的名额从原先的两个扩到四个。在场各位,可要抓住接下来的三个名额。” 话音一落,场中气氛陡然变了。 剩下的人互相打量著,眼神里不再是之前的谨慎和试探,而是赤裸裸的敌意。 三个名额,九个人爭。 接下来的比试,变得异常凶狠。 每一场都有人见血,每一场都有人重伤。 那些刚才还在观望的武者,此刻像是换了个人似的,不遗余力,痛下狠手。 拳脚相交的闷响,骨裂的脆响,惨叫声,怒喝声,在练武场上此起彼伏。 刘源坐在场边,看著台上的廝杀,一言不发。 当最后一场比试结束时,来的二十多人中,有七人重伤,两人当场身亡。 剩下的人,身上也都掛著彩——轻的皮开肉绽,重的断胳膊断腿。 这就是武者。 这就是世家。 在平民看来,他们是高高在上的武者老爷,威风八面,不可一世。 可在王家这样的大族眼里,他们不过是螻蚁。 有用的,施捨一点残羹冷炙,结个善缘;没用的,死了也就死了,与王家何干? 刘源看著地上那些躺著的伤者,心头像被一只无形的拳头紧紧攥住。 他要爬。 爬到最高。 他要做最强的武者——武圣,甚至武仙人。 只有那样,才能用这双拳头,在这吃人的乱世里打出一条活路。 最终,获得王家资助的四个人是:刘源,风腿,铁拳,还有一个长相憨厚、一直不怎么说话的年轻人。 “获胜的四人,跟我来。”王柳丟下一句话,转身朝王家內院走去。 刘源等人连忙跟上,排成一列长蛇阵,紧紧跟在他身后。 没人敢发出声音。 对於眼前这个男人,他们心中都有几分畏惧。 从小听父母讲王柳的故事,说他下手有多狠,对付敌人从不手软——不是重伤,就是直接杀掉,很少留活口。 那些故事听得多了,便在心里种下了畏惧的种子。 一行人穿过几道门,来到王家內院。 院中摆著一张紫檀木长桌,桌上放著四个方形木盒。 木盒是檀木打造的,通体黑色,表面泛著油润的光泽,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王柳隨意坐下,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抬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坐吧。桌上有茶,自己倒。看了一下午比试,想必都渴了。” 刘源等其他人坐下后,才在靠后的位置落了座。 他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便放下不再动。 王柳等他们都喝过茶,这才放下茶盏,缓缓开口。 “你们受王家资助,这些钱不是白拿的。” 他的目光扫过四人,语气平淡,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拿了王家的钱,便是王家的门客。日后王家有需要,你们要出面,要为王家解决麻烦——甚至,为王家卖命。” 他顿了顿。 “此外,这次我多招了两人,是看好你们的天资。我想从你们当中挑一两个好的,带去塔城。” 此话一出,四人脸上都露出动容之色。 塔城。 方圆数百里最大的城池,繁华得像另一个世界。 据说那里一座偏僻的小宅子,都要上千两白银。 像他们这种明劲武者,就算拼一辈子,也攒不下那么多钱。 可如果能攀上王柳这棵大树,在军中谋个差事,说不定过了而立之年,就能在城里先付个首付,慢慢还著——那简直是做梦都不敢想的好事。 可惊喜过后,四人又冷静下来。 拿了王家的钱,便是王家的人。 日后要为王家卖命,若是做得不好,王家也不会轻饶。 他们没想到王柳会把话说得这么直白。 在座的四人,最大的也不过二十出头,初出茅庐,哪里经歷过这种场面? 一个个涨红了脸,低著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唯独刘源神情自若,仿佛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他丝毫不担心。 以他的进步速度,等王家真要为难他的时候,他早已有了自保之力。 主位上,王柳的目光扫过四人。 看见那三人的反应,他心中微微嘆了口气。 习武一途,天赋重要,根骨重要,可最重要的还是心性。 没有一个勇往直前、不屈不挠的心性,想踏入武学至高之境?痴人说梦。 可当他目光落在刘源身上时,眼中忽然一亮。 那个少年安安静静坐在角落里,面色平静,眼神沉稳,既没有被嚇住,也没有故作镇定。 他只是淡淡地坐在那里,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此子心性了得。”王柳心中暗赞,“也不知是什么来头。” 他笑了笑,指著桌上的四个木盒。 “这是你们这个月的供奉,拿去。” 四人上前,各自捧起一个木盒。 王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下个月准时来王家,自会有人接待你们。记住——受了王家的供奉,你们就是王家的人。短时间內,不能再加入其他势力。若是要离开青州,也得到王家打个招呼,免得找不到人。” 刘源捧著木盒,感受著掌心传来的沉甸甸的质感,心中默默应了一声。 第15章 连珠箭法 眾人纷纷上前,各自捧起那个沉甸甸的檀木盒子,朝王柳拱了拱手,便转身离去。 刘源也跟著眾人一同往外走。 那三人显然是旧识,走在前面,交谈甚欢。 他们说说笑笑,谁也没有回头看刘源一眼。 刘源也不在意,低著头,跟在后面,脚步不快不慢。 走到门口时,其中一人忽然撇过头来,目光从刘源身上扫过。 那眼神轻蔑得像在看一只螻蚁。 嘴角微微上翘,带著毫不掩饰的不屑——那表情分明在说:“你能跟我们三人同拿一份供奉,不过是靠投机取巧罢了。 论真本事,你一个乳臭未乾的小子,凭什么跟我们平起平坐?” 刘源看见了那眼神。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木盒往怀里又塞了塞,低著头,继续往外走。 这种滋味,他早就习惯了。 从穿越到现在,被人轻视、被人冷落、被人当成可有可无的螻蚁——他经歷得还少吗?比起那些,这一眼算什么? 就在他即將跨出院门的那一刻,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刘源,你留下。” 刘源脚步一顿。 他转过身,看见王柳正站在院中,负手而立,脸上带著淡淡的笑意。 “我还有事跟你说。” 刘源心中纳闷,他与王柳素不相识,今日不过是第一次见面,能有什么事? 但他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站在原地,目送那三人走远。 等那几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中,王柳这才开口。 “其实在场的四人里,我最看重的就是你。” 刘源一愣。 王柳看著他,脸上的笑意深了几分,缓缓道:“你年纪最小,心性却最沉稳,武学造诣也在几人之上。只不过他们水平有限,看不出你的独特之处罢了。” 刘源闻言,心中讶然。 他原以为自己在擂台上用水泥糊脸,会惹得这位千夫长不悦。 毕竟在正统武者眼里,那等手段多少有些上不得台面。 可如今看来,那些担心都是多余的。 他抱拳道:“不知王先生留我下来,是有什么事要吩咐?” 王柳摆摆手,示意他別紧张。他回到桌边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悠悠道:“也不是什么要紧事。” 他放下茶盏,看向刘源。 “我看你只会一套长林拳法。如今乱世將起,光靠一套拳法,想在乱世中立足,还是有些困难的。” 他顿了顿。 “不如这样,我再教你一门兵器技法。你意下如何?” 刘源心头猛地一跳。 他以为王柳留他下来,不过是说些场面话,或者交代几句王家的规矩。没想到——居然是要教他武艺? 而且是长兵器? 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但他没有立刻应下,而是微微蹙眉,试探著问道:“就这些?没有別的要求?” 王柳闻言,嘿嘿一笑,连连摆手。 “当然没有。我不过是与你结个善缘罢了。” 他收敛了笑意,目光落在刘源脸上,语气认真了几分:“你如今受王家供奉,便是王家的人。王家会保你周全,你日后若有能力,也当保王家周全。仅此而已。” 刘源默然。 这要求,倒不算过分。 他本就不是忘恩负义之人。王家在他最困难的时候伸出援手,这份情他记在心里。 日后若有能力,帮衬一把,理所应当。 不过他也清楚,王柳现在话说得漂亮,日后真出了事,需要他卖命的时候,未必还这般好说话。 但这些话,不必现在说出来。 他点了点头:“晚辈明白。” 王柳满意地嗯了一声,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问道:“说吧,想学什么兵器?” 刘源思索片刻。 他已经有了长林拳法,近身搏斗足够用了。如今缺的,是一门远程攻击手段——弓箭,或者飞刀。 “我想学弓箭。”他抬起头,目光坚定,“或者飞刀也行。总之,能远距离攻击的。” 王柳闻言,眉头微微蹙起。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你说的这几样,王家都有。但修习起来极其困难——尤其是弓箭,需要从小练起。没个几年功夫,想有成就,难。” 刘源心中早有准备。 他有熟练度面板,只要肯下苦功,就没有练不成的武艺。 更何况,前世他就是个弓箭爱好者,虽然水平一般,但底子还在。 上手应该比別人快些。 他坚持道:“我还是想学弓箭。其他长兵器,对我来说不过是锦上添花。长林拳法已经足够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精进了。” 王柳看著他,目光里闪过一丝讚许。 “既然你心意已决,那便隨我来。” 他站起身,朝后院走去。刘源连忙跟上。 后院比前面的练武场小了许多,但兵器架上的傢伙什,件件都比前面那些精良。 刀剑泛著冷光,枪戟笔直如林,一看就是好东西。 王柳走到一个兵器架前,伸手取下一柄通体灰黑色的大弓,隨手扔给刘源。 “接著。” 刘源伸手接住,只觉入手一沉。 这弓比寻常猎弓大上一圈,弓身由黑铁打造,沉甸甸的压手。 弓弦摸上去韧劲十足,是上等的牛皮筋製成——就算暗劲武者全力施为,也能用上好一阵子不会断。 他深吸一口气,双脚站稳,左手持弓,右手鉤弦,屏息凝神—— “噌!” 十石大弓,被他拉如满月! 王柳眼睛一亮,忍不住拍手赞道:“好好好!没想到你还懂弓箭之术!这在刘家村可不多见。” 刘源缓缓收力,把弓放下,摇了摇头。 “父亲年轻时经常上山打猎,略懂一些。我小时候贪玩,常拿他的弓箭耍。他拗不过我,便给我特意打了一张小弓,供我玩闹。” 王柳点点头,没有多问。 他转身从兵器架上又取下一张弓——比刚才那张还要大上一圈,通体漆黑,弓臂上缠著细细的铜丝,一看就是杀器。 “看好了。” 他左手持弓,右手从箭匣中抽出五支箭,搭在弦上。 刘源屏住呼吸,目不转睛。 王柳双臂发力,那大弓瞬间被拉成满月。下一刻—— “嗖嗖嗖嗖嗖!” 五支箭如霹雳般射出! 刘源甚至没看清他的动作,只觉眼前残影一闪,那五支箭便已离弦而去。 几乎是在同一瞬间,远处百步外的木桩上,传来“篤篤篤”的闷响。 五支箭,整整齐齐钉在木桩上,排成一条直线。 刘源瞳孔微缩。 百步穿杨,五箭连发,几乎同时命中——这是什么箭法?! 王柳收弓而立,气息平稳,仿佛刚才那五箭只是隨手为之。 “连珠箭法。”他转过身,看向刘源,“军中秘传。优势在於速射、连射。在战况复杂的战场上,往往能起到奇效。” 他顿了顿,语气里透出几分自傲。 “我修习此箭法十年,可做到八箭连射。便是化劲境界的武者,也难以挡住我的箭。” 刘源心中剧震。 化劲! 那可是传说中的境界,在此地已经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存在。 可听王柳这语气,在塔城,化劲武者不过能当个千夫长? 塔城的水,比他想像的深得多。 看来以他现在的修为,去塔城还为时尚早。 不如先夯实根基,等暗劲大成,甚至突破到化劲之后,再考虑前往也不迟。 他抱拳躬身,態度比方才更加恭敬:“还请先生传授我连珠箭法!” 王柳点了点头,从箭匣中抽出几支箭,开始讲解。 “连珠箭法,关键在於换箭、上弦、再射这三个动作的连贯。心法要诀是……” 他一边讲解,一边演示。 刘源竖起耳朵,一字一句都牢牢记在心里。 讲解完毕,王柳把弓递给他:“试试。” 刘源接过弓,深吸一口气,搭箭上弦。 看王柳射箭,行云流水,简单至极。可轮到自己上手,才发现其中的困难。 射出一箭,没问题。 但射完一箭后,换箭、上弦、再射——这一连串动作要想连贯起来,难度陡然上升。 第一次尝试,第二箭还没搭上,时间已经过去了两息。 第二次尝试,箭是搭上了,但姿势已经变形,射出去的箭偏了十万八千里。 王柳站在一旁,不时出声指点。 “手要稳,腰要沉,换箭时眼睛不能离开目標……” “上弦的动作要快,但不能乱,一乱就全完了……” “对,就是这样,再来……” 刘源一遍一遍地练。 汗水浸湿了衣襟,手臂酸胀得像灌了铅,他也没有停。 天色渐渐暗下来。 夕阳的余暉洒在后院,把青石板染成橘红。刘源射出最后一箭,终於鬆了一口气。 脑海中,那道熟悉的机械音响起: 【一分耕耘一分收穫,静待花开。】 【菩萨桩功:小成 540/1000】 【长林拳法:小成 500/1000】 【连珠箭法:入门 37/500】 刘源嘴角微微上扬。 入门了。 王柳站在一旁,看著他脸上那抹笑意,也不禁点了点头。 “时间不早了,你先回去吧。”他指了指刘源手里的弓,“这弓也一併送你。勤加练习——弓箭和拳法一样,都是慢活,急不得。” 刘源抱拳,深深一躬。 “多谢先生。” 第16章 身边都是好人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刘源便起了床。 他简单洗漱一番,背上那张黑铁大弓,推门而出。 晨雾还未散尽,村道上瀰漫著一层薄薄的白气,远处的田野若隱若现,像是蒙了一层纱。 他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朝马家沟武院走去。 到武院时,院门刚开不久。 但院中已经有两个瘦削的身影在练功了。 那是两个还没突破到明劲境界的师弟,穿著洗得发白的短褐,一个在扎马步,一个在打拳,汗水已经湿透了衣襟。 两人看见刘源进来,眼睛一亮,连忙停下手中的动作,快步迎了上来。 “刘师兄早!” “刘师兄,您来了!” 两人热情地打招呼,脸上带著殷勤的笑。 刘源微微頷首,没有多说什么,径直走到院角那个他惯常使用的木桩前,盘腿坐下。 两人见状,识趣地退开了。 刘源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木盒,轻轻打开。 盒子里躺著一片薄薄的、泛著淡淡光泽的药材——正是从王家拿来的那片大药。 他小心翼翼地用指甲掐下指甲盖大小的一小片,放入口中,缓缓咀嚼。 大药的服用有讲究,不能直接吞入腹中。 那样在胃酸的作用下,药效反而会大打折扣。 最好的方式是在练功时含服,让药力隨著气血的运行慢慢渗透进四肢百骸。 药片入口,一股温热的暖意顺著喉咙滑下,很快便扩散到全身。 刘源站起身,摆开架势,开始打起长林拳法。 披、掛、席、击——四式轮转,刚柔並济。 拳风呼啸,身如游龙,每一拳打出都带著破空之声,每一式变换都流畅如行云流水。 药力在体內化开,与气血融为一体,让他的动作比往日更加舒展,力道比往日更加充沛。 武院里的动静很快引来了目光。 几个早来的师弟站在不远处,看著院角那个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身影,低声议论起来。 “那就是刘源师兄吧?听说他得了王家的资助,每月六十两白银,还有一片大药!” “可不是嘛。昨天比武的时候我表哥就在场,你是没看见,刘师兄那拳法,简直……简直……” “简直什么?” “我也说不出来,反正就是厉害!” “行了行了,就你那点拳法修为,还是安心练你的桩功吧!” “哼,你还好意思说我?难道你能懂?” 两人互相打趣,却谁也没有上前打扰。 刘源对周遭的一切浑然不觉。 他完全沉浸在拳法的世界里,一招一式,一拳一脚,都用心体会著气血的流动、劲力的运转 。汗水从额头渗出,顺著脸颊滑落,滴在青石板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一个时辰后,他收拳站定,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那口气如一道白色的剑气,从他口中呼啸而出,打在脚下的青石板上,“啪”的一声,竟砸出一道浅浅的白痕。 以他现在的修为,全身上下每一个关节、每一块肌肉,都可以成为杀人的武器。 人渐渐到齐了。 武院的师兄弟们三三两两地走进院子,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刘源身上。 和之前那些冷淡、漠然的眼神不同,今天的目光里多了几分热切,几分討好。 “刘师兄早!” “刘师弟,来得真早啊!” “源哥,昨天那场比武我听说了,真是厉害!” 一声声问候此起彼伏,热情得仿佛和他是多年的老友。 刘源面上淡淡地应著,心里却暗暗嘆了口气。 两个月前,他刚来武院的时候,这些人连正眼都不看他一下。 他主动打招呼,人家也不过是抬抬眼皮,便继续练自己的功。 如今他突破到明劲,又得了王家资助,这些人便一窝蜂地涌上来,喊得一个比一个亲热。 与其说是喜欢他,不如说是敬畏他的实力。 这就是世道。 就在这时,內院的门开了。 刘武师穿著一身雪白的练武服,手里端著那个熟悉的紫砂茶壶,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他今日面色格外红润,满面春风,一出门便看见了站在院角的刘源。 “小源子,”他乐呵呵地招了招手,“来,师傅跟你说点事。” 刘源连忙放下手中的东西,快步走过去:“师傅。” 刘武师转身朝內院走去,刘源跟在身后。 穿过月洞门,来到那棵百年老槐树下。 刘武师指了指石凳,笑道:“坐。都是师徒,这么拘著干嘛?” 刘源也没客气,在石凳上坐下,眼巴巴地看著师傅。 “师傅,您找我是有什么事?要紧吗?” 刘武师摇了摇头,在他对面坐下,把茶壶放在石桌上。 “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就是听说你得了王家的资助,这可是件大好事。” 他端起茶壶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按武院的规矩,弟子突破到明劲,便是我的正式弟子;突破到暗劲,便可得到我的资助,成为我的亲传弟子。” 他放下茶壶,看向刘源,眼里满是欣慰。 “本来以你的修炼速度,要过些日子才能到那一步。不过现在看来,你突破到暗劲已是板上钉钉的事。不如我就提前把奖励给你。” 说著,他从怀里取出一个粗布小袋,递给刘源。 刘源连忙双手接过,只觉入手沉甸甸的。 他抬起头,面露疑惑:“师傅,这是什么?” 刘武师笑了笑:“百年人参。你可以用来熬药,也可以切片含服,对身体大有裨益。” 刘源心中一震。 百年人参! 虽然不及王家的大药那般珍贵,但这可是一整株,完好无损。 论起价值,反而在王家那片大药之上。 他捧著那个布袋,只觉得手心发烫。 “师傅,这怎么好意思?”他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热,“我这一身本领都是在您这儿学的,还没来得及孝敬您老人家,反倒朝您这儿拿东西……” 刘武师摆了摆手,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你有这份心意就行啦。”他嘆了口气,目光望向远方,有些飘忽,“我年纪大了,这些补药也用不上。年轻的时候家中变故,膝下也无儿无女,留著这些钱財也没用。不如补贴给你们这些有出息的弟子。” 他收回目光,看向刘源,眼神里满是期许。 “日后在外面,不可墮了我的名声。这便是对我最大的回报了。” 刘源看著眼前这个两鬢斑白的老人,心里一阵发酸。 他听李春阳说过,刘武师年轻时是化劲境界的武者,威风八面。 后来一场意外,修为不进反退,如今只剩暗劲,还落下一身伤病。 平日里看著乐呵呵的,其实每日都备受伤痛的折磨。 他站起身,双手抱拳,深深鞠了一躬。 “谢师傅。” 刘武师欣慰地笑了,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臂。 “去吧。好好练武。你还年轻,未来的路还长著呢。” …… 刘源回到院中,朝自己惯常练功的角落走去。 刚走近,便愣住了。 那个往日里无人问津的角落,此刻竟站满了人。 几个师兄弟挤在一起,说说笑笑,见他过来,连忙让开一条路。 人群里,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师妹红著脸走出来,双手捧著一个茶壶,递到刘源面前。 “师……师兄,您喝茶。” 她的声音软软的,小脸红扑扑的,像熟透的苹果。 刘源看了她一眼,有些无奈。 他接过茶壶,轻声道:“多谢。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儘管来问。大家都是同门,不必这么客气。” 小师妹用力点了点头,脸上漾开一朵笑。 人群里又走出一个人。 金师兄。 此人跟刘源关係素来不睦。 当初刘源刚入门时,曾想向他请教拳法,他连理都没理,转身就走。 之后在院里遇见,也从不正眼看他。 此刻金师兄走到刘源面前,脸上的表情有些僵硬,却还是挤出一个笑。 “刘师弟,”他的声音乾巴巴的,“之前家里有些变故,心情一直不好,所以在武学上对师弟有些怠慢。还望师弟多多包涵,不要往心里去。” 他姿態放得很低,对於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来说,已是难得。 刘源看著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片刻后,他挥了挥手,淡淡道:“金师兄言重了。您是我的师兄,是长辈,我怎敢怪罪您?” 他没有说客套话,也没有给对方台阶下。 这个世道本就是冷漠的、冷酷的。 不是每个人都像李春阳那样,会真心对待一个素不相识的师弟。 既然当初別人不把他当回事,他如今也不必热脸贴冷屁股。 金师兄脸上的笑容僵了僵,訕訕地退开了。 刘源不再理会眾人,走到角落,继续练功。 靠著大药的滋补,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修为在一点点增长。 气血更足了,劲力更纯了,对拳法的理解也更深了。 照这个进度,最多半个月,他就能突破到暗劲境界。 暗劲。 一拳轰出,隔山打牛。 就算敌人穿著重甲、练过硬功,也挡不住那一拳的暗劲透体。 到那时,他才算真正有了自保之力。 …… 夜色如墨。 浓郁的黑从四面八方涌来,把天地裹得严严实实。 刘源背著那张黑铁大弓,沿著熟悉的村道,朝刘家村的方向走去。 走了没多久,路过望江边时,他忽然停住了脚步。 前方不远处的江堤上,有一支队伍正在缓缓移动。 约莫十几个人,都穿著白色的丧服,在夜色中格外显眼。 队伍里有人拉著二胡,有人吹著嗩吶,那声音呜呜咽咽的,在空旷的江边飘荡,听得人心里发毛。 刘源心头一紧,一股不安的感觉涌了上来。 他快步走上前去,两步並作一步,拉住队伍最后面一个穿白色上衣的年轻人。 “小兄弟,”他的声音有些急,“你们这是去哪?怎么这身打扮?” 那年轻人转过头来,眼圈很重,眼底全是血丝。 他上下打量了刘源一眼,没好气地说:“打扮成这样还能去哪儿?办丧事唄!” 刘源手上的力道不禁重了几分:“去哪儿办丧事?” 年轻人被他抓得生疼,使劲挣扎了一下,没挣开,恼火地喊道:“去望江边!你放手!” 刘源鬆开手。 年轻人揉了揉胳膊,白了他一眼,转身快步追上队伍。 那支白色的队伍渐行渐远,二胡和嗩吶的声音也越来越模糊,最后彻底消失在夜色里。 刘源站在原地,望著他们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江风从远处吹来,带著一股潮湿的腥气。 他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浓了。 第17章 麻烦 刘源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越收越紧,几乎喘不过气来。 耳边反覆迴响著那三个字——望江边。 他来不及多想,撒开腿,朝著望江的方向狂奔而去。 夜风在耳边呼啸,脚下的路在黑暗中延伸。 他跑得很快,快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像擂鼓一样在胸腔里炸开。 最近一段时间,虎头帮的动静他多少知道一些。 青苗军占了刘员外府邸后,虎头帮不敢靠近那几个村子,只敢在外围游荡,专门找他们这些边缘人下手。 王大兴虽然联合瞭望江边上百號人,但虎头帮势力太大——上千名帮眾,盘根错节,真要硬碰硬,棚区那点人根本不够看。 这一个月来,双方大大小小衝突不断。 棚区这边处於下风,但靠著那股豁出命的狠劲,勉强还能撑住。 可今天…… 刘源不敢往下想。 约莫跑了一刻钟,望江边的棚区终於出现在视线中。 刘源脚步一顿,心凉了半截。 往日这个时辰,棚区里总有三三两两的人影走动,有灯光从那些破木板缝隙里透出来,有说话声、笑骂声。 可此刻,眼前只有一片死寂——家家户户大门紧闭,门板上著閂,窗户堵得严严实实,看不见一丝光亮,也听不见一点人声。 整片棚区像一座巨大的坟墓,死气沉沉地臥在江边。 刘源快步穿过巷子,来到王氏赌坊门前。 他举起手,“咚咚咚”地敲响了门板。 敲了三下,里面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三下,声音更大了些。 过了好一会儿,里面才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接著,一块木板被移开,露出一张苍白消瘦的脸。 是大虎。 他耷拉著脑袋,有气无力地往外看了一眼。 当看清来人是刘源时,他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但那光一闪即逝,很快又恢復了之前的暗淡。 “源哥,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喝水,“不是跟你说了吗,最近別来这儿。虎头帮的人天天在这转悠,我们连门都不敢出。” 刘源上下打量著他,见他虽然憔悴,但身上没伤,心里稍稍鬆了口气。 他伸手拍了拍大虎的肩膀,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节骨眼上,说什么都不合適。 大虎侧身让他进去,然后把门板重新堵好。 屋里逼仄阴暗,瀰漫著一股浓郁的霉味和汗臭味,呛得人喉咙发紧。 刘源往里走了几步,便看见王大兴和王大牛盘坐在床榻上,面前摆著一个小炕桌,桌上放著几个空酒碗和一碟咸菜。 两人正喝著闷酒。 看见刘源进来,王大兴抬起头,挤出一个笑。 “哟,刘源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却努力做出爽朗的样子,“好久不见。你的事儿我们都听说了——王家的资助可没这么好拿。行啊你小子!” 刘源在屋里找了个板凳坐下,目光落在王大兴脸上。 那张脸比上次见时瘦了一圈,眼窝深陷,眼底布满血丝。 鬍子拉碴的,看起来老了十岁。 刘源斟酌著开口:“大兴哥,虎头帮最近……你们伤亡怎么样?还能撑住吗?要是撑不住,我可以过来帮忙。” 话音刚落,屋里忽然安静下来。 王大兴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王大牛低下头,盯著桌上的酒碗一动不动。 大虎站在一旁,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刘源看著三人的反应,心里一沉。 “你们倒是说话啊。”他的声音有些急,“这样闷著,是要急死我?”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刘源以为他们不会开口了,王大兴才缓缓抬起头。 他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虎头帮的事儿……已经搞定了。” 刘源一愣:“搞定了?” 王大兴点点头,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我们给虎头帮每月每人交一两银子。他们答应了,以后不再找麻烦。今天刚谈拢。” 刘源只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 每人每月一两。 棚区有一百多號人,那就是一百多两银子。 而他们现在根本没有收入,这笔钱从哪儿来?拿什么来? 他看向王大兴,想从他脸上找到一丝破绽,找到一点“这是在开玩笑”的痕跡。 可那张脸上只有疲惫,只有无奈,只有被生活压弯了腰之后的认命。 “大兴哥……”刘源的声音有些乾涩。 王大兴忽然动了。 他伸手解开上衣的扣子,把衣服往两边一扒。 刘源倒吸一口凉气。 王大兴的胸膛上,一道狰狞的疤痕从肩膀斜斜划下,一直延伸到腰侧。 那疤痕又粗又长,像一条蜈蚣趴在他身上,皮肉翻卷的痕跡还清晰可见,有些地方甚至能看见缝合的针脚。 “看见了吗?”王大兴指著那道疤,声音沙哑得像破锣,“这是虎头帮的人砍的。要是再深三公分,我就被他们开膛破肚了。” 刘源別过头去,不忍再看。 那个一个月前还意气风发、拍著胸脯说要跟虎头帮硬扛到底的王大兴,那个带著上百號人跟虎头帮对著干也不落下风的王大兴,如今……也低下了头。 他不是怕死。 他是想活著,带著自己的兄弟活下去。 一旁的大虎坐在床沿上,低著头,肩膀微微颤抖。 昏黄的灯光照在他脸上,刘源看见他眼角有泪光在闪烁。 刘源站起身,走到王大兴面前。 “大兴哥。”他的声音很轻,却很认真,“以后有什么事,儘管来找我。咱们是自家兄弟。” 说完,他没有再多留,转身朝门口走去。 他不想待在这儿。 心里堵得慌。 …… 翌日清晨。 刘源早早来到武院。 他脱下外衣,换上练功服,走到那个惯常的角落,开始练拳。 武学一途,靠的是日復一日的坚持。有丝毫懈怠,都会影响进度,甚至让修为倒退。 这是刘武师第一天就告诉他的道理。 可今天,他的拳法格外凶猛。 披、掛、席、击——每一式都用尽了全力,每一拳都带著呼呼风声。 拳头砸在木桩上,砸得木屑四溅;脚踢在空中,踢得空气爆鸣,要把心里那股堵著的东西全都发泄出来。 一旁的李春阳看了许久,忽然笑了。 “源哥儿,”他走过来,活动著手腕,“咱俩好些日子没切磋了。今天练练?” 刘源停下动作,看向他。 论拳法造诣,两人不相上下;论境界,李春阳早已明劲大成,离暗劲只差临门一脚。他迟迟没有突破,是想把基础夯得更实一些,免得突破失败伤了根本。 刘源抱拳道:“请师兄指点。” 两人拉开架势。 都是长林拳法,知根知底。但刘源的拳法刚柔並济,比李春阳多了一分收放自如。 平日里切磋,若不用杀招,他总能在细微处占一点便宜。 两人几乎同时动了。 拳脚相交,肉与肉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 劲力炸开,气浪翻涌,把周围的灰尘都卷了起来。 你来我往,拳拳到肉,每一招都实实在在,没有半点花哨。 “砰!” 两人对了一拳,各自倒飞出去。 李春阳站稳身形,大喝一声:“痛快!再来!” 他飞身扑上,刘源迎头衝去。 三十八回合后,两人终於停了。 浑身大汗淋漓,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练功服紧紧贴在身上,头髮一缕缕地滴著水。 两人面对面站著,大口大口喘著粗气,却都忍不住笑了。 这一场打下来,刘源觉得心里那股堵著的东西,散了不少。 就在这时,他忽然瞥见天边有异样。 火光。 浓浓的黑烟冲天而起,足足腾起数丈高,在天幕上画出一道狰狞的痕跡。 那火势之大,隔著这么远都能看见火焰在跳动。 刘源心头一紧:“这是哪儿著火了?怎么烧得这么厉害?” 李春阳眯著眼睛看了看,脸色忽然一变。 “那方向……好像是望江。” 刘源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来不及多说,转身冲向更衣室,三两下套上衣服,抓起那张黑铁大弓,便朝门外飞奔而去。 “刘源!” 李春阳在身后喊他,可他头也不回。 一路上,刘源跑得飞快。 那火势越来越大,丝毫没有止住的跡象。 浓烟滚滚,遮住了半边天,隔著几里地都能闻到那股焦糊味。 他心里像有团火在烧,脚步一刻不敢停。 赶到望江边时,火已经熄了。 只剩下黑乎乎的一片废墟。原本挤挤挨挨的棚屋,如今只剩下一堆焦黑的木架和瓦砾。 有的地方还在冒著青烟,空气里瀰漫著刺鼻的焦臭味。 废墟旁站著一群人。 他们呆呆地立在那里,神情低落,一言不发,就那么眼睁睁地看著那片废墟。 火光映在他们脸上,明明灭灭,照出一张张木然的脸。 刘源衝进人群,疯了似的寻找。 没有。 没有王大虎。 他把人群翻了个遍,从东头找到西头,又从西头找到东头,可那张熟悉的圆脸,始终没有出现。 他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这个时间点,王大虎不在,能去哪儿? 他离得这么远都赶过来了,大虎就住在棚区,怎么可能不在? 他找到了王大牛。 王大牛站在废墟前,呆呆地看著那片焦黑的瓦砾,一动不动。 “大牛哥!”刘源衝到他面前,“大虎呢?我怎么没看见他?” 王大牛缓缓转过头,眼神空洞得像两个黑洞。 “就在附近吧……”他的声音飘忽,像是梦囈,“我们刚从外面赶回来,火就烧起来了。大虎一个人在家,他不应该不在啊……” 刘源的心沉到了谷底。 几人分头又找了一遍。 废墟里,没有。 棚区周围,没有。 江边,也没有。 就在刘源几乎要绝望的时候,大虎的一个弟弟在门板后面发现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布条,不知从哪儿吹过来的,皱巴巴地掛在门板的裂缝上。 布条上歪歪斜斜写著一行字,字跡潦草,却还能辨认: “王大虎在我们手中,要想他活命,准备好三百两银子。” 落款是两个血红的字——虎头帮。 刘源拿著那块布条,手在微微发抖。 好一个声东击西。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明著放火,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去;暗地里却派人绑票,趁乱把人掳走。等大家回过神来,人已经没了踪影。 王大兴连忙招呼棚区的兄弟们清点人数。 一数之下,发现除了王大虎,还有三个兄弟也不见了。 同样的布条,在不同的地方被发现。 上面的金额各不相同,有的要二百两,有的要一百五十两,有的只要八十两——但相同的是,每一笔金额都精准地拿捏了那户人家能拿出的极限。 看来虎头帮这回,是有备而来。 第18章 芦苇盪 王大兴佝僂著背,像一棵被风雨摧折多年的老树,再也直不起来了。 他低著头,目光落在地上那片焦黑的瓦砾上,声音麻木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不过是三百两银子……我还是拿得出的。”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就是怕……怕虎头帮的人不守承诺。拿了钱,还撕票。” 话音落下,原本还有些喧譁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想起了那些传闻——虎头帮以前干过这种事。 收了钱,转头就把人杀了,尸体往望江里一扔,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你去要说法?人家根本不认,你能怎么办? 要是交了钱,人还没了,那可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刘源站在人群里,眉头紧锁。 他心里涌起一股深深的懊悔——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往上涌,堵得他胸口发闷。 要是之前他再坚持一下,让王大虎搬进刘家村住,或者乾脆离开棚区去別处避避风头,会不会就不会有今天这事? 可这世上哪有那么多“要是”? 事情已经发生了,后悔也来不及了。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想办法把大虎从那个虎穴龙潭里捞出来。 “依我看——” 一个粗哑的声音忽然响起。 王大牛猛地一拍桌子,那桌子本就不结实,被他拍得嘎吱作响,差点散架。 他满脸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怒声吼道: “咱们就跟虎头帮拼了!” 他站起身来,挥舞著拳头,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 “他们人多势眾,可咱们也不是吃素的!真拼起命来,杀一个不亏,杀两个赚一个,杀三个——那是祖坟上冒青烟!” 他说得慷慨激昂,唾沫横飞。 可回应他的,只有沉默。 人群里没有人附和,甚至没有人敢与他对视。 大家低著头,看著自己的脚尖,或者望著远处烧成废墟的棚屋,一言不发。 这次被抓去的,只有四个人。 而棚区里住著的,是上百號人。为了救四个人,让上百號人去跟虎头帮拼命——凭什么? 刘源张了张嘴,想劝两句。 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王大兴已经动了。 他猛地站起身,一步跨到王大牛面前,抬起手—— “啪!” 一巴掌狠狠扇在王大牛脸上。 那巴掌又重又响,扇得王大牛原地转了两个圈,眼冒金星,踉蹌了几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他捂著脸,一脸不可置信地看著自己大哥,眼眶都红了。 “大哥!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打我?!”他的声音沙哑,带著委屈,“咱们应该一致对外,先解决了那帮王八蛋才对!” 王大兴站在他面前,胸口剧烈起伏,喘著粗气。 他看著自己这个莽撞的弟弟,眼里有愤怒,有无奈,还有一丝心疼。 “你懂什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石头一样沉,“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走错一步,不光棚区完了,你我的命都得搭进去。” 王大牛张了张嘴,想反驳,可看著大哥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 屋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许久,刘源开口了。 “大兴哥,”他的声音不高,却打破了这压抑的沉默,“不如这样——我去找人打听打听。要是有消息,我就回来告诉你们。要是没消息,咱们再合计怎么办。”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人。 “这几天棚区得一直守著人,万一虎头帮派人来传信,不能让人跑了空。” 王大兴抬起头,看著他,半晌,缓缓点了点头。 …… 离开棚区后,刘源没有回家,而是直接朝王家赶去。 他想去碰碰运气。 一来打听打听虎头帮的消息,二来——若是王家愿意出面,说不定能帮他摆平这个麻烦。 这是他第二次来王家。 站在那连绵数里的青黑色瓦房前,刘源忍不住又感慨了一番。 这样气派的宅子,这样深不可测的底蕴,是他们这些泥腿子几辈子也挣不来的。 作为王家资助的武者,他这次进门顺畅得很。 接待他的还是那个富態的中年管家。 可今日的王管家,跟上回简直是两个人。 他浑身上下再也寻不见半点桀驁的影子,胖嘟嘟的脸上堆满了笑,眼睛眯成两条细缝,弯著腰,一路小跑著在前面引路,时不时还回头看看刘源跟上了没有。 “刘先生,您以后有什么事,派个人来知会一声就成,何必亲自跑一趟?”他嘴里絮絮叨叨的,“您这样的大忙人,耽搁了时间可是天大的罪过。” 刘源有些不適应这样的热情。 他还是更喜欢上回那个桀驁不驯的王管家,至少那样让他觉得轻鬆些。 “王管家,”他开口道,“以后都是自己人,您不必这么客气。该怎么样就怎么样,您这样反倒让我觉得见外了。” 王管家连连点头,脸上的笑却一点没减。 穿过几道门,来到內院。 王柳今日换了一身碧青色长袍,头髮用玉簪盘起,手里拿著一把摺扇,正坐在石桌前翻阅著什么。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著几分文人的儒雅,又有几分武人的凌厉。 刘源上前抱拳:“王先生,没想到这么快又见面了。” 王柳“唰”的一声展开摺扇,轻轻摇了摇。 “我知道你这次来是为了什么。” 他开门见山,语气平淡。 “但我不会帮你。” 刘源一愣。 王柳看著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王家会给你最好的资源——银子、大药、武学。但不会帮你摆平麻烦。”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要亲手去扫平前进路上所有的障碍,长成一棵参天大树。而不是在大树下乘凉。” 刘源语塞。 他知道王柳说得有道理。 可道理是道理,现实是现实。 他沉默了片刻,才有些艰难地开口:“虎头帮的事,我自己会解决。可我一个人势单力薄,护不住身边的人。他们都是我的软肋,我怕虎头帮绕过我,对他们下手……” 王柳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著几分玩味,又带著几分欣赏。 “你放心。”他收起摺扇,在手心轻轻敲了敲,“你母亲那边,我会派一支小队去守著。至於望江边那些人……” 他顿了顿。 “你自己安排。” 刘源站在原地,心里有些复杂。 他也不知道自己这趟算不算得到了帮助。 说没得到吧,王柳答应派人保护他娘,这让他暂时不用为母亲担心。 说得到了吧,虎头帮那座大山,还结结实实地横在他面前。 王家这条路走不通,他的人脉就只剩刘武师了。 可师傅身上有伤,早年又得罪了不少人。 若是为他的事出头,万一引来旧日仇家报復,不但帮不上忙,反而会害了师傅。 刘源想了很久,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没有去武院。 …… 夜色如墨。 浓稠的黑从四面八方涌来,把天地裹得严严实实。 田野间偶尔传来几声野鸡的鸣叫,远处池塘里蛙声一片,此起彼伏,倒显得这个夜晚格外安静。 冷风一阵阵吹来,刘源裹了裹身上的衣服,加快脚步朝家走去。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昏黄的烛光透出来,照在他脸上。 母亲依旧坐在那张破旧的桌子前,低著头,借著那点微弱的光,手里不停地编著竹筐。竹条在她粗糙的手指间穿梭,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刘源站在门口,看著那个瘦小的身影,心头忽然一软。 那一瞬间,他什么都不想要了。 不想练武,不想报仇,不想去王家,不想管虎头帮。 只想就这样,守著娘,过这种平淡的、安稳的日子。 可他知道,这是奢望。 树欲静而风不止。 从他踏入江湖的那一刻起,他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 翌日清晨。 刘源还在睡梦中,忽然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砰砰砰!砰砰砰!” 那敲门声又急又响,像是出了什么大事。 刘源翻身下床,几步衝到门口,拉开房门。 门外站著一个瘦小的年轻人,气喘吁吁,脸色煞白,扶著门框直喘气。 刘源认出来了——是望江边棚区的一个小伙,叫阿明,平日里跑腿討生活的,人很机灵。 “阿明?怎么了?”刘源心里一紧,“棚区出事了?” 阿明捂著肚子,大口喘著气,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棚区……棚区没事。”他断断续续地说,“是虎头帮……来消息了。” 刘源眼神一凝。 “什么消息?” “让咱们三天后……准备好银钱,去芦苇盪交易。”阿明终於喘匀了气,一口气说完,“一手交钱,一手交人。” 芦苇盪。 这三个字像一道闪电,劈进刘源脑子里。 他整个人愣在原地。 芦苇盪——那个地方他再熟悉不过了。 一个月前,他就是在那里干掉了李波,把尸块沉进瞭望江。 虎头帮这次选的地方,也是芦苇盪。 是巧合?还是…… 一道灵光从他脑海中闪过,他似乎抓住了什么,可那念头一闪即逝,怎么也捉不住。 “走。”他回过神来,拍了拍阿明的肩膀,“先去棚区,找大兴哥他们商量。” …… 一刻钟后,两人来到望江边。 棚区里已经聚了一群人。 他们或站或坐,围在江边那块巨大的望江石周围。 王大兴坐在最高处,手里拿著一桿旱菸,眉头紧锁,一口接一口地抽著。 烟雾繚绕中,那张脸显得格外憔悴,眼窝深陷,颧骨凸出,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江风吹来,吹得他花白的头髮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 他望著远处奔腾的江水,眼神空洞,不知在想些什么。 听见脚步声,他缓缓转过头。 目光落在刘源身上,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一口浓浓的烟雾。 刘源走到他面前,抬起头,看著这个被生活压弯了腰的男人。 “大兴哥,”他的声音沉稳,“虎头帮的消息,我知道了。” 王大兴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旱菸的火光在他指间明明灭灭,映出一张满是沟壑的脸。 第19章 牛头山 刘源快步上前,来到王大兴身边,在他身侧的石头上坐下。 “大兴哥,”他的声音不高,却透著诚恳,“虎哥的安危我也记掛在心上。银钱上要是有困难,我可以帮衬一把。” 说著,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裹,塞进王大兴手里。 他只是摇了摇头,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旱菸。 烟雾从他嘴里缓缓吐出,在眼前瀰漫开来,模糊了他的脸。 “银钱不是问题。”他的声音沙哑,像被烟燻了多年,“三百两,我还拿得出来。可虎头帮那帮畜生……一贯不守规矩。” 他顿了顿,握著烟杆的手指微微用力。 “我们不能把所有希望都押在他们身上。” 刘源点了点头。 他明白王大兴的意思——交了钱,人未必能回来;不交钱,人肯定回不来。 这是个进退两难的死局。 “这边你们先准备著。”他站起身,“我再去找人打听打听。” 说是打听,他心里其实已经有了主意。 芦苇盪,牛头山。 李波临死前曾想把他往那儿引,说自己的积蓄藏在山上的洞穴里。 既然李波敢把身家性命放在那儿,说明虎头帮在牛头山多半有据点——不然他怎么敢把东西藏在帮外? 想通了这一点,刘源不再犹豫。 他回到家,背上那张黑铁大弓,拎起装满箭矢的箭匣。 一百多支箭,沉甸甸地压在肩上。 对付一般规模的虎头帮帮眾,应该够了。 …… 已是晚春时节。 芦苇盪里的芦苇比冬日里高了一大截,齐腰深,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 冷风从江面上吹来,芦苇秆子互相碰撞,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四下里人烟稀少,一片肃杀之气。 刘源弯著腰,借著芦苇的掩护,快步朝牛头山的方向摸去。 一路上,他仔细留意著脚下的泥土。 泥地上密密麻麻全是脚印,有深有浅,有大有小,但无一例外都是成年壮汉留下的——脚码偏大,步幅均匀,一看就是常年走山路的。 看到这些脚印,他心里更篤定了。 虎头帮的帮眾,就藏在牛头山上。 可当他摸到山脚时,却犯了难。 牛头山是一座禿山,山坡上稀稀拉拉长著些歪脖子树,根本藏不住人。 要从山脚上去,没有任何遮掩,山上的人一眼就能看见。 他躲在乱石堆后,正盘算著怎么办,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哞——”的一声。 一辆牛车正慢悠悠地朝山上走去。 车上堆得满满当当,盖著油布,看不清是什么。 赶车的是个年轻人,戴著草帽,低著头,有一搭没一搭地甩著鞭子。 刘源眼睛一亮。 他悄悄摸到牛车后面,趁那年轻人不注意,一个箭步上前—— “砰!” 一掌劈在对方后颈。那年轻人身子一软,瘫倒在车上。 刘源三两下扒下他的衣服套在自己身上,又把草帽扣在头上,遮住脸。 他把那年轻人拖到乱石堆后藏好,这才跳上车,一挥鞭子,驾著牛车继续往山上走。 一路上,他悄悄掀开油布一角往里看——底下全是米麵粮油,还有几扇猪肉,分量十足。 照这个量,山上起码有上百號人吃饭。 他心里有了数。 又走了四五里地,路边出现了哨卡。 两个虎头帮帮眾懒洋洋地靠在树上,看见牛车过来,才打起精神。 其中一个走过来,掀起油布往里头瞅了瞅,又看了看刘源,摆摆手:“行了,上去吧。” 刘源点点头,一甩鞭子,牛车继续往前走。 他余光扫过那两人,心里默默记下了位置。 虎头帮在牛头山的据点不大,只有一排矮矮的木屋,稀稀拉拉地散落在半山腰的一块平地上。 四周用木柵栏围著,里头有几个帮眾走来走去,看起来人数不多。 刘源心里微微鬆了口气。 以他现在的修为,对付上百人勉强能应付。 可要是人数太多,达到上千,他也只能狼狈逃窜。 牛车在一间木屋前停下。 一个戴著黄色头巾的中年男人走出来,上下打量著刘源,眼神里带著几分疑惑。 “今天怎么是你来?”他皱著眉,“小王呢?之前不都是他送的?” 刘源压著嗓子,赔著笑:“嗐,您別提了。小王家里有事,临时来不了。掌柜的嘱咐我,一定得伺候好山上的各位大爷,我这不就赶来了嘛。” 他一边说,一边用余光扫视著周围的环境。 忽然,他的目光定住了。 前方不远处的空地上,立著两座巨大的木笼。 笼子里关著四个人,披头散髮,衣衫襤褸,看不清面容。 可那身形,那姿態——刘源一眼就认出了其中一个。 王大虎。 他蜷缩在笼子角落里,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 刘源的心狠狠揪了一下,但他脸上没有露出任何异样。 他接过那中年男人递来的钱袋子,点头哈腰地谢了几句,便驾著牛车往山下走。 走了没多久,他把牛车赶到一处隱蔽的地方停好,从坐垫下抽出那张黑铁大弓和箭匣,转身朝山上摸去。 上山的路,他刚才已经摸清了——哪里有人把守,哪里有暗哨,哪里视野开阔,哪里容易藏身,全都记在心里。 他绕到第一个暗哨后面。 那傢伙正靠著树打盹,口水都流出来了。 刘源张弓搭箭,瞄准——鬆手。 “嗖!” 箭矢无声无息地没入那人的咽喉。 他连哼都没哼一声,身子一软,滑坐在地上。 刘源没有停留,猫著腰继续往上摸。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连珠箭法在这时候发挥了奇效。 速射,连射,一箭接一箭,几乎没有间隔。 那些明哨暗哨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倒在了血泊里。 一路摸到半山腰,刘源躲在一间木屋后面,悄悄探出头。 据点里一片安静。 正是下午时分,太阳暖洋洋地照著,帮眾们刚吃完午饭,一个个困意正浓。 有几个靠著墙打盹,有两个围在一起赌钱,还有几个喝得醉醺醺的,脸红脖子粗地躺在树荫下。 刘源眯著眼睛,在心里默默数著人头。 二十,三十,四十…… 他慢慢抬起弓。 “嗖!” 一个打盹的傢伙应声倒下。 “嗖!” 又一个。 屋里的人还没反应过来,外面已经倒了五六个。终於,有人发现了不对劲。 “有敌人——!” 一声尖叫打破了午后的寧静。 据点里瞬间炸开了锅。 原本还在打牌喝酒的帮眾呼啦啦地涌出来,有的提著刀,有的拎著棍,乱成一团。 “人在哪儿?” “谁看见人了?” “妈的,小六呢?小六怎么死了?” 刘源不给他们反应的时间。 他闪身躲到另一间木屋后面,抬手就是两箭。 两个站在最前面的帮眾惨叫著倒下。 他看也不看,猫腰就跑,躲到下一个掩体后面。 “嗖!嗖!” 又是两箭。 据点里的帮眾像没头的苍蝇一样乱窜,可无论他们怎么躲,那箭矢就像长了眼睛一样,一箭一个,从不落空。 人群里,两个身影格外醒目。 一个手持长刀,一个手持长剑,都是肌肉扎实、太阳穴鼓起的明劲武者。 他们站在混乱的人群中,目光如电,四处搜寻著刘源的踪跡。 刀剑双绝——虎头帮里有名的搭档。 刘源眯起眼睛。 目標出现了。 他没有急著动手,而是继续收割那些普通帮眾。 每倒下一个,那两个武者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身边的人越来越少,他们却连敌人的影子都摸不著。 “有种出来!” 使刀的那位终於忍不住了,挥舞著长刀,啊啊大叫著在空地上乱窜。 他跑得飞快,想引刘源出手。 刘源没有上当。 他冷静地张弓,一箭射向另一个方向。 “啊——!” 又一个帮眾倒下。 使刀的那位气得七窍生烟,可又无可奈何。 终於,据点里的普通帮眾被清理得差不多了。 满地都是尸体,鲜血把黄土染成暗红。 刘源从藏身处闪出,正面对上那两个明劲武者。 他深吸一口气,一口气抽出箭匣里剩下的所有箭矢,张弓搭箭,瞄准使刀的那位——鬆手! 箭矢如流星,呼啸而去! 使刀武者冷哼一声,长刀一挥,“鐺”的一声,那支箭被轻鬆格开。 可就在这一瞬间,刘源已经衝到了他面前。 他丟掉大弓,右手握拳,全身劲力匯聚於拳锋,朝著对方命门狠狠轰去! 使刀武者大惊,连忙挥刀横劈。 刘源身形一闪,让过刀锋,一拳结结实实轰在他胸口! “砰!” 劲力炸开,那武者胸膛塌陷,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撞在木屋墙上,又滑落在地。 他瞪大眼睛,一脸不可置信地看著刘源,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胸口那个血洞,已经要了他的命。 从刘源现身到他一拳毙命,不过两个呼吸。 使剑的那位这才反应过来,疯了一样朝这边衝来。 可他还没衝到一半,就看见自己的搭档已经倒在地上,没了气息。 他的脚步猛然顿住。 “你……你是什么人?”他的声音在发抖。 刘源没有回答,只是转过身,一步一步朝他走去。 使剑武者看著他,看著那双冰冷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彻骨的寒意。 他猛地转身,朝山下狂奔而去! 第20章 突破 刘源双拳紧握,浑身劲力鼓盪,已做好了迎战的准备。 可他万万没想到——那位手持长剑的武者,竟然头也不回地朝山下狂奔而去! 那傢伙跑得飞快,两条腿抡得像风火轮,眨眼间就衝出去十几丈。 刘源愣了一瞬,隨即反应过来。 他弯腰拾起地上一把长刀,手臂发力,猛地朝那背影掷去! 长刀在空中急速旋转,划出一道寒光,带著呼呼风声直追而去! 那长剑武者似有感应,猛地转身,长剑横在身前—— “鐺!” 剑刃与刀锋相交,火星四溅。 他剑上附著的劲力猛然爆发,那柄精铁长刀竟像雪糕一样被切成两段,噹啷一声落在地上。 可就是这剎那的停顿,给了刘源机会。 他双脚猛蹬地面,整个人腾空而起,如同一只扑食的雄鹰,从空中俯衝而下! 右拳紧握,全身劲力匯聚於拳锋,朝著对方头顶狠狠砸去! 长剑武者来不及躲避,只能举剑格挡。 “砰!” 拳头砸在剑身上,那柄精铁打造的长剑竟应声碎裂,碎片四散飞溅! 一股巨力顺著剑柄传到手臂,震得他整条手臂都麻了。 他踉蹌后退数步,脸色潮红,一口鲜血涌上喉头,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抬起头,一脸骇然地看著眼前这个半大少年。 这是什么怪物? 一拳砸碎精铁长剑?这他妈还是人吗? 刘源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他脚下一错,欺身而上,又是一拳轰出! 长剑武者失去了武器,战力大减。 他勉强抬手格挡,却被那一拳砸得手臂骨裂,惨叫一声。 刘源第二拳接踵而至,砸在他胸口,肋骨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第三拳,第四拳…… 几拳下去,那长剑武者已经不成人形,软软地瘫倒在地,再也没了气息。 刘源收拳站定,大口喘著粗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拳头——拳锋上全是血,有自己的,也有敌人的。 骨节处皮开肉绽,露出下面白森森的骨头,可他却感觉不到疼。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满地的尸体。 据点里的虎头帮帮眾,已经被他清理乾净了。 横七竖八的尸体躺了一地,鲜血把黄土染成暗红,空气里瀰漫著浓烈的血腥味。 他隨手拾起一把刀,朝那些还在挣扎的伤者走去。 在明劲武者手里,任何东西都是杀人的利器。 刀光闪过,惨叫声戛然而止。 確认没有留下活口后,刘源这才收起刀,朝据点后方走去。 后方的空地上,立著大大小小几十个木笼。有的笼子里关著人,有的已经空了。 除了王大虎他们四个,还有不少笼子里关著衣衫襤褸的百姓——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麻木。 刘源的目光扫过那些笼子,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看来虎头帮这些年为虎作倀、残害百姓的事,没少干。这些笼子里的人,不知道是从哪儿抓来的,也不知道关了多久。 也好。 人越多,越能混淆视听。 他开始在据点里搜索起来。 一间间木屋翻过去,收穫颇丰——银子,一箱一箱的银子。 有的是整锭的官银,有的是碎银,还有铜钱、首饰、值钱的物件。 粗略估算,少说也有上千两。 刘源把这些东西用油布包好,藏在角落里,准备回头再来取。 翻到最后一间木屋时,他在一个破旧的木箱里发现了一本册子。 封面已经磨损得厉害,但还能看清上面三个字——《金钟罩》。 刘源心头一跳。 金钟罩?这不是传说中的內家硬气功吗? 他翻开册子,就著昏暗的光线匆匆瀏览了一遍。確实是金钟罩的修炼法门——修炼到大成,寻常刀剑难伤,就算是暗劲武者的拳脚,也能卸去大半力道。 不过册子里也写了,金钟罩有两个命门:肚脐以下三寸,还有襠部。若是被人击中这两处,功法立破,甚至会重伤反噬。 与金钟罩配套的还有一门铁布衫,是横练功夫,內外结合,才能覆盖全身所有命门。 可惜这本册子里只有金钟罩,没有铁布衫。 刘源把册子塞进怀里,心中暗喜。 这一趟,没白来。 他回到后方的空地,走到那些木笼前。 笼子里的人都戴著黑布眼罩,什么也看不见。他们蜷缩在角落里,听见脚步声,瑟瑟发抖,不知是恐惧还是期待。 刘源压低声音,用一种沙哑的、刻意改变过的嗓音说道: “默数一百个数,然后从笼子里走出来。若是没到时间就出来——我就砍了你们。” 没有人敢吭声。 刘源转身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笼子里,王大虎蹲在角落,一动不动。 他听见那脚步声渐渐远去,这才开始默数。 “一、二、三……” 他数得很慢,很认真,生怕数快了。 “……九十八、九十九、一百。” 他停下来,又等了几息,才伸手摘下眼罩。 眼前的一幕,让他双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满地的尸体,血流成河。 那些平日里耀武扬威的虎头帮帮眾,横七竖八地躺在血泊里,有的睁著眼睛,死不瞑目;有的面目全非,连是谁都认不出来。 空气中瀰漫的血腥味浓得呛人,让他一阵阵作呕。 “这……这到底是哪位杀神?”他的声音在发抖。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其他人也从笼子里走了出来。 看见眼前的惨状,有人尖叫,有人呕吐,有人一屁股坐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快跑!別让他们再抓回来!” 人群顿时炸开了锅,一窝蜂地朝山下衝去。 王大虎也跟著跑。 他跑得跌跌撞撞,好几次差点摔倒,可他一刻也不敢停。 …… 刘源已经快到家了。 他在路过的一条小河边停下,脱掉沾满血污的衣服,跳进河里仔细清洗了一遍。 初春的河水还带著寒意,激得他浑身起鸡皮疙瘩,却也让他更加清醒。 洗完澡,他从包袱里拿出乾净衣服换上,把血衣埋进河边的淤泥里。 他抬头看了看天边泛起的鱼肚白,深吸一口气。 牛头山的事瞒不了太久。 虎头帮死了那么多人,肯定会追查。 他必须儘快突破到暗劲境界,然后——彻底解决掉这个麻烦。 …… 一日清晨。 虎头帮牛头山据点的灭门惨案,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周遭的村子。 人们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有的说是仇家寻仇,有的说是黑吃黑,还有的说是山里的精怪乾的。 这件事甚至惊动了驻守在刘员外府邸的青苗军。 刘员外府邸,正堂。 左將军刘达端坐在主位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空荡荡的袖子垂在身侧。 他年少时与人比武断了一臂,一身的本事只能发挥出七八成。 底下半跪著一个头戴青色头巾的军士,面容硬朗,正抱拳匯报。 “將军,牛头山上的虎头帮据点被人挑了。一百多口人,无一活口。” 刘达捋了捋鬍鬚,不紧不慢地问:“虎头帮?就是那个帮刘员外干脏活的帮派?” “正是。”军士低头,“不过自咱们来了之后,虎头帮就躲进了暗处。这次也不知得罪了哪路神仙,竟被灭门。” 刘达眼珠转了转,抬手道:“这事儿跟咱们无关。不过……” 他顿了顿。 “这些日子,要做好周遭村庄的防务。刘员外的人虽然躲进了山里,难保不会趁机渗透进来。” 军士微微頷首,却没有立刻退下。他面露难色,支支吾吾地开口: “將军……最近咱们手里的银子,不太够了。您看,是不是该向村民们收点税?” 大漠王朝立国以来,向百姓收税便是天经地义的事。像青苗军这样刚来时还给百姓发钱的,反倒是头一遭。 刘达沉吟片刻。 “税可以收。”他缓缓道,“但不能直接收。要以『借钱』的名义,收牙子税。” 军士一愣:“牙子税?几分利为好?” 刘达再次捋了捋鬍鬚,眯著眼睛想了想。 “每月五分即可。” 军士倒吸一口凉气。 每月五分,利滚利,一年下来……那可就是天文数字了。 这是慢刀子割肉。 村民们一开始反应不过来,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往往已经欠下了几倍的债务。 “去吧。”刘达挥了挥手。 军士低头退下。 …… 连祁山脉。 连绵数十里的山脉中,隱藏著无数天然形成的洞穴。 这些洞穴四通八达,有几十个入口,里面空气流通,稍作打理便是绝佳的藏身之处。 其中一个最大的洞穴里,虎头帮帮主祁连山端坐在一张铺著兽皮的石椅上。 他身穿黑色锦袍,头髮用玉簪束起,身形高大,面容硬朗,稜角分明。 光看相貌,丝毫不像是个黑恶势力的头目,反倒像是久居高位的世家子弟。 自从青苗军来了之后,他便带著虎头帮的核心势力躲进了这里。 最近有两件事让他心烦。 一是他的堂弟李波,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多半是被仇家报復,已经不在人世了。 二是牛头山那边的据点,一百多號人,一夜之间被人屠了个乾乾净净,一个活口都没留下。 这背后,肯定有大势力在作祟。 他已吩咐底下的人外出打探消息,任何蛛丝马跡都不能放过。 若是让他查出来是谁干的…… 他眯起眼睛,眸中闪过一丝冷厉的光。 …… 刘源就像一个没事人一样,依旧每天按时去武院练功。 牛头山的事传得沸沸扬扬,他却充耳不闻,只是埋头苦练。 他从牛头山带回来的那本《金钟罩》,成了他这段时间的重点修炼对象。 刘源照常来到武院的角落,盘腿坐下。 他从怀里取出那个檀木小盒,打开盖子。 里面那片大药已经用去了大半,只剩下薄薄的一片。 他小心翼翼地掰下指甲盖大小的一小块,放入口中。 大药入口即化,一股温热的暖流顺著喉咙滑下,很快扩散到四肢百骸。 他闭上眼睛,按照金钟罩的运功法门,引导著那股暖流在体內运转。 浑身上下,忽然传来一阵奇异的酥麻感。 那感觉像是无数只蚂蚁在皮肤底下爬,又像是千万根细针在轻轻扎刺。 又酥又麻,又痒又痛,说不出的难受。刘源强忍著不適,咬紧牙关,继续引导劲力运转。 片刻后,一股暖意从体內涌出,皮肤表面渗出厚厚一层黏腻的污垢,黑乎乎的,散发著一股怪味。 这是修炼金钟罩时排出的体內杂质。 刘源睁开眼,看著自己满是污垢的手臂,心中却是一喜。 这说明,功法入门了。 …… 转眼间,半个月过去了。 这半个月里,刘源几乎把所有时间都花在了修炼上。 每日清晨最早到武院,每日黄昏最晚离开。 大药几乎被他当饭吃,一片接一片地含服,靠著药力疯狂提升修为。 至於外界的纷扰,他一概不闻不问。 虎头帮自从牛头山据点被灭门后,便销声匿跡了。 偶尔传来一些动静,也只是小打小闹,成不了气候。 这一日,刘源练完功,盘腿坐下,闭上眼睛,在心中默念。 那道熟悉的透明面板浮现在脑海中: 【一分耕耘一分收穫,静待花开。】 【菩萨桩功:大成 1/2000】 【长林拳法:大成 135/2000】 【连珠箭法:大成 3/2000】 【金钟罩:大成 135/2000】 刘源睁开眼睛,嘴角微微上扬。 半个月,四门功法全部突破到大成。 现在就算对上那些修炼多年的暗劲师兄,他也有一战之力,甚至——能贏! 第21章 偷袭 连岐山脉深处。 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 虎头帮的临时总舵藏在一片天然形成的洞穴群中,洞口隱蔽,四周林木茂密,就算白天从外面路过,也很难发现这里藏著人。 此刻洞內灯火通明,火把插在石壁上,噼啪作响,跳动的火光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帮主祁连山端坐在一张铺著虎皮的石椅上,手里把玩著一只紫砂茶壶。 琥珀色的茶水在壶中轻轻晃荡,发出细微的叮咚声。 他眯著眼睛,盯著底下单膝跪地的手下,一言不发。 那手下低著头,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却不敢抬手去擦。 “说。”祁连山淡淡开口。 手下深吸一口气,语速飞快:“老大,查清楚了。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刘家村的刘源。” “刘源?”祁连山眉头微蹙,“什么人?” “三个月前还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农户子弟。”手下的声音微微发颤,“两个月前突破到明劲境界,一个月前得到王家资助,现在……” 他顿了顿。 “现在什么?”祁连山手中的茶壶停了。 “现在恐怕已经明劲大成。”手下把头埋得更低,“若是要下手,得趁早。” 洞內陷入短暂的沉默。 只有火把噼啪的声响,和远处隱约传来的滴水声。 祁连山晃了晃手中的茶壶,目光落在跳跃的火光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片刻后,他开口了。 “明劲大成。”他的声音不紧不慢,“不好对付。” 他把茶壶放到一旁,站起身来。 虎皮从他身上滑落,露出一身扎实的肌肉和横七竖八的伤疤——那是多年刀口舔血留下的印记。 “你带一队人去。”他看著手下,目光如刀,“至少要八个明劲以上的武者,才能把他围住。”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 “若是让他跑了,后患无穷。” 手下心中一凛,连忙应道:“是!” 他站起身,正要退下,却又被祁连山叫住。 “等等。” 手下停住脚步。 祁连山看著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记住,若是事不可为……便撤。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手下点了点头,转身消失在洞口的黑暗中。 祁连山重新坐回石椅上,捡起那张虎皮盖在身上。 他看著跳动的火光,眉头紧锁。 不是他不想派那两个暗劲高手去。 可那两人都是刘员外的人,以他的地位,根本调动不了。 况且现在外面青苗军一直在搜寻他们的下落,若是那两个暗劲高手出去被青苗军抓住,不但报不了仇,恐怕连小命都保不住。 他嘆了口气,闭上眼睛。 眼皮却跳个不停。 …… 同一片月光下,刘源正站在自家院子里,感受著身体里澎湃的力量。 突破了。 暗劲境界。 他抬起手,轻轻握拳。只是这一个简单的动作,空气中便传来轻微的爆鸣声。 他脚尖轻点地面,整个人便腾空而起,轻轻一跃便是数丈远,落地时悄无声息,像一片落叶。 挥拳时,拳风呼啸,仿佛能打碎一座山。 这就是暗劲。 他闭上眼睛,感受著体內那股新生的力量在经络中流转。 与明劲不同,暗劲更內敛,更深沉,像是藏在水面下的暗流,不动声色,却能轻易將人吞噬。 根据他这些日子收集到的信息,虎头帮应该就蛰伏在连岐山脉深处。 不过连岐山脉连绵数百里,想要找到虎头帮帮主祁连山,不是件容易的事。 这事急不得,得徐徐图之。 他深吸一口气,平復下心中的躁动,抬步朝刘家村走去。 夜色已深,月光如水。 村道两旁是黑漆漆的田野,偶尔传来几声虫鸣,反而衬得夜更加寂静。 刘源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思考著下一步的打算。 当路过一处山塌时,他忽然脚步一顿。 山石后面,传来阵阵异响。 那声音很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悄悄移动,又像是极力压抑的呼吸声。 寻常人或许会忽略,但以刘源如今的耳力,听得一清二楚。 他心头暗笑。 走个夜路,还能遇到劫匪? 他面上不动声色,继续朝前走,仿佛什么都没察觉。 可浑身的肌肉已经悄悄调动起来,气血在体內奔涌,隨时准备爆发。 就在他走到山塌正下方时—— “轰隆隆!” 两侧山石上,几块巨大的落石被人猛然推下,带著呼啸的风声,狠狠砸向刘源! 刘源不躲不闪。 他取下肩上的石胎大弓,张弓搭箭—— “嗖嗖嗖!” 三支箭矢几乎同时离弦,如流星般划破夜空,精准地击碎了三块落石!碎石四溅,烟尘瀰漫。 “什么?!” 山石上,带头的虎头帮帮眾脸色大变。 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年,箭法竟然如此恐怖! “兄弟们,快撤!这不是善茬!”他大喊一声,转身就要跑。 刘源一声冷笑。 “现在想跑?迟了。” 他张弓搭箭,动作快如闪电。 月光下,那些仓皇逃窜的身影,在他眼里就是一个个活靶子。 “嗖嗖嗖嗖——” 箭矢如雨,破空而去。 一声声惨叫响起,那些虎头帮帮眾接二连三地倒下。 有的被射穿后心,有的被钉在树上,有的滚落山崖。 不到片刻,九个明劲武者,便死了个乾乾净净。 只剩最后一个。 那带头的帮眾眼看著兄弟们一个个倒下,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脑袋如捣蒜般磕了起来。 “大爷!大爷饶命啊!”他的声音带著哭腔,“我就是一时迷了心窍,您行行好,放我一条生路吧!” 刘源没有杀他。 他走上前去,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个跪地求饶的男人。月光照在那张涕泪横流的脸上,照出一双满是恐惧的眼睛。 一开始,刘源只以为遇到了寻常的劫匪。 可看到那几块落石的重量,他才意识到不对——寻常土匪,可推不动这么重的石头。 更何况,这些人逃跑时,身上分明有劲力波动。 九个明劲武者。 这可不是寻常势力能拿出手的。显然,这些人是衝著他来的,有预谋,有组织。 所以才留下这一个活口。 “说吧。”刘源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冷意,“谁派你来的?我与你们何冤何仇,值得九个明劲武者来取我性命?” 那帮眾浑身颤抖,磕磕巴巴地说:“是……是帮主派我来的。您之前杀了帮主的堂弟李波,还挑了牛头山的据点……这些我们都查清楚了。帮主让我带人来取您的命……我也是听命行事,与您绝无半点私仇啊!” 他一边说,一边磕头,额头都磕破了皮,鲜血顺著脸颊流下来。 刘源看著他,心里没有半点怜悯。 此人现在说得可怜,仿佛自己只是身不由己。 可他在虎头帮这些年,乾的伤天害理之事还少吗? 那些被他欺压、被他残害的无辜百姓,求饶的时候,他可曾手软过? 善恶终有报。 今日,他的报应到了。 刘源没有杀他。 他一伸手,像拎小鸡一样把那傢伙拎了起来,拍了拍他满是血污的脸。 “我知道你想活。”他的声音平静,“我也不是嗜杀之人。不过,你得帮我办件事。” 那帮眾眼睛一亮,忙不迭地点头:“刘爷您说!什么事我都帮您办!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辞!” 刘源闻言,嘿嘿一笑。 “那倒不至於。” 他鬆开手,那帮眾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著气。 “很简单。”刘源蹲下身,与他平视,“我最近也在找你们帮主。你带我去见他,我便放了你。” 那帮眾眼珠一转,脸上露出为难之色。 “刘爷……带您去见帮主可以,但您得答应我一件事。” 刘源被逗笑了。 明明已是阶下囚,居然还敢討价还价? 不过他还是点了点头:“说吧。只要不过分,我可以答应你。” 那帮眾咽了口唾沫,低声道:“第一,见到帮主后,您得放我走。第二……” 他犹豫了一下,咬了咬牙。 “第二,您儘量杀了帮主。不然他肯定不会放过我。” 刘源看著他,目光里闪过一丝玩味。 这两个要求,倒不算过分。 他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 他站起身,开始在那些尸体身上摸索起来。 银子、铜钱、值钱的首饰——全被他搜刮乾净,塞进怀里。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过身,对那帮眾扬了扬下巴。 “走吧。带路。” 那帮眾从地上爬起来,低著头,走在前面。 “你叫什么名字?”刘源问。 “方慧。”那帮眾老老实实地回答,“之前在帮里一直负责联络,很少外出。这次是帮里实在缺人手,才出来办事。” 刘源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连岐山脉距离此处有十几里路。 两人都是武者,脚程极快。 不到半个时辰,便来到了山脉脚下。 月光下,连绵的山峦黑压压地横亘在前方,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山上古木参天,遮天蔽日,偶尔传来几声夜梟的啼鸣,悽厉而短促,在夜风中飘荡。 脚下的枯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吱呀作响。 林间瀰漫著一股独特的气息——泥土的潮湿,腐叶的酸涩,还有野兽身上散发出的腥臊,混在一起,钻进鼻子里。 刘源环顾四周,压低声音问:“离你们的地盘还有多远?” 方慧抬手朝前方一指:“不远了。翻过前面那道山樑就是。” 他的声音也在发抖。 …… 洞穴深处。 祁连山躺在铺著兽皮的石床上,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著。 床的周围,摆满了白森森的头骨。 有的大,有的小,有的已经泛黄,有的还带著乾涸的血跡。 那是他这些年的战利品——每一个头骨,都代表著一个死在他手里的人。 洞內点著一支檀香,裊裊青烟升起,散发著淡淡的清香。 自从当上虎头帮帮主后,祁连山就夜夜难眠。 只有在这堆头骨的陪伴下,在檀香的安抚中,他才能勉强合眼。 可今夜,他眼皮跳个不停。 那股莫名的悸动,像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著他的心臟。 按道理说,这些年他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朝廷的围剿,仇家的追杀,同行的火併——哪一次不是安然度过? 如今虽然青苗军占了刘员外府邸,他也只是暂时潜伏在这连岐山脉,等待著再次出山的时机。 可今夜,那股不安却越来越浓。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黑暗中悄悄逼近。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去想。 可眼皮还是跳。 跳得他心烦意乱,怎么也睡不著。 第22章 击杀 连岐山脉深处。 夜色浓稠如墨,月光被茂密的枝叶切割成无数细碎的光斑,洒在厚厚的落叶上。 刘源跟在方慧身后,两人的脚步极轻,踩在枯叶上只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很快便被夜风吹散。 一路上,刘源不断向方慧打听著虎头帮帮主祁连山的信息。 “他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十几年。”方慧压低声音,语速很快,“一身修为已至暗劲大成,不仅精通虎头刀法,还练了一身铁布衫。寻常暗劲武者,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刘源眉头微蹙。 铁布衫。 他在牛头山得到的那本金钟罩里提过,铁布衫是与金钟罩齐名的横练功夫,一內一外,相辅相成。 金钟罩护內,铁布衫护外,若是內外兼修,几乎可以做到全身无罩门。 不过铁布衫也有它的弱点——罩门在双眼和喉咙。 只要破了这两处,功法自解。 刘源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肩上的石胎大弓,心中有了计较。 两人又走了一炷香的功夫,方慧忽然停下脚步。 “到了。” 刘源抬眼望去,眼前是一片看似寻常的山壁。 周围树木茂密,乱石林立,地上铺著厚厚的枯叶和枯草,把下方的泥土遮盖得严严实实。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正常得有些过分。 方慧拨开一处藤蔓,露出后面一个隱蔽的洞口。 “此处是帮主的藏身之所。”他压低声音,“他极为谨慎,知道这个地方的人,整个虎头帮不超过五个。” 刘源点了点头,跟在他身后走进洞中。 洞穴很深,弯弯曲曲,两旁的石壁上每隔一段便插著一支火把,火光跳跃,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奇怪的是,一路走来,竟无一人看守。 方慧解释道:“帮主不许人靠近这里。就连守卫,也只在外围。” 刘源忽然开口:“要是我之前那一箭把你射死了,是不是就永远找不到这里了?” 方慧摇了摇头:“那倒不至於。只要你还活著,祁连山就不会放过你。你不来找他,他也会去找你。” 刘源没有再说话。 又走了约莫百步,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天然形成的石室,约莫三四丈见方。 四周的石壁上插满了红色的蜡烛,密密麻麻,把整个空间照得明亮如昼。 石室深处有一扇石门,紧闭著。 方慧用手朝石门指了指,又把手掌放在脖子上划了一下,用眼神询问刘源:是现在进去杀他,还是怎么著? 刘源摇了摇头。 他指了指方慧,又指了指石门,做了个敲门的动作——让他先进去,把祁连山引出来。 方慧脸色一变,连连摆手。 刘源也不废话,直接取下肩上的石胎大弓,张弓搭箭,对准了他。 那冰冷的箭头在烛光下泛著寒光,方慧只觉一股凉意从脚底直窜到头顶。 他咬了咬牙,只能硬著头皮走到石门前,抬手敲了敲。 “咚咚咚。” “帮主?”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事情办妥了。那小子的头颅,您要不要过目?” 石室內沉默了片刻。 然后,一个浑厚的中年男声从门后传来,带著几分不耐烦: “进来。” 石门缓缓打开一条缝。 刘源闪身躲在门侧的阴影里,透过门缝朝里看去—— 整个石室的地面铺满了白骨,只有正中央放著一张巨大的石床,床上铺著虎皮。 祁连山斜倚在床头,穿著一身丝绸锦缎的睡衣,头髮披散,面色阴沉。 床的周围摆满了人头骨,大的小的,堆成一座小山。 石室四角燃著粗大的檀香,青烟裊裊,却遮不住那股浓烈的腐朽气息。 刘源握紧了手中的弓。 他见过狠人,没见过这么狠的。 用白骨铺地,以人头为饰,此人手上的人命,何止上千? 方慧低著头走进石室,身子微微发抖。 祁连山瞥了他一眼,语气阴冷:“不是跟你说过吗?晚上不要来打扰我。” 方慧浑身一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颤声道:“帮主恕罪!实在是……实在是迫不得已!” 就是现在! 刘源从阴影中闪身而出,张弓搭箭—— “嗖嗖嗖!” 九支箭矢几乎同时离弦!三支取双眼,三支取喉咙,三支封锁退路!箭如霹雳,破空声在石室中炸开! 祁连山瞳孔骤缩,周身劲力轰然爆发!他从床上一跃而起,双手如爪,凌空抓向那几支箭矢! “孽畜——!” 他怒吼一声,声音震得石室嗡嗡作响,“你竟敢勾结外人,谋害本帮主!” 箭矢被他一一抓落,可那九箭来得太快太密,他终究没能全部挡住—— “噗!” 一支箭擦过他的喉咙,带起一蓬血雾! 祁连山身上那层原本银光流转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像是泄了气的皮球,瞬间乾瘪了几分。 铁布衫,破了! 刘源不给他喘息的机会,从箭匣中抽出箭矢,又是一轮爆射!一箭接一箭,连绵不绝,逼得祁连山连连后退,疲於招架。 箭匣里的箭越来越少,祁连山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 他眼中又惊又怒。 惊的是,此人箭法如此精妙,怕是来歷不凡;怒的是,他最信任的方慧,居然勾结外人,想要他的命! 他猛地转头,目光落在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方慧身上—— “吼!” 他腾空而起,一把抓住方慧的喉咙,五指如铁钳般收紧! “当年你的命是我救的!”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锣,面目狰狞,“今天,该还给我了!” 青筋暴起,劲力炸开。 “咔嚓——” 方慧的头颅像是被风吹落的花,软软地垂了下去,隨即整个身体被劲力震飞,头颅滚落在地,叮叮噹噹滚出老远,那双眼睛还睁著,死不瞑目。 刘源放下石胎大弓,身形一闪,如龙行蛇步,朝著祁连山扑去! 硕大的拳头裹挟著全身劲力,直取祁连山命门! 祁连山一爪抓出,爪风凌厉,仿佛能撕裂空气! “砰!” 拳爪相交,劲力炸开!两人同时闷哼一声,各退半步。 暗劲境界的交手,拼的不再是表面的劲力,更是隔山打牛的內劲交锋。 那一瞬间,两人都感觉到对方的劲力如毒蛇般钻入体內,撕咬著自己的臟腑。 “好!”刘源眼中战意暴涨,“来得好!” 他越战越猛,拳头如狂风骤雨般落下,一拳接一拳,连绵不绝! 祁连山节节后退。 铁布衫刚破,他状態大减,一身的功夫只能发挥出七八成。 而刘源血气如虹,周身隱隱有金光流转——那是金钟罩修炼到大成的標誌。 祁连山的爪击落在他身上,竟被那层金光卸去大半力道,根本破不了防。 “砰!” 刘源抓住一个破绽,一拳砸在祁连山左臂! “咔嚓——” 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祁连山的左臂瞬间像烂泥一样垂了下去,再也抬不起来。 他披头散髮,面露惨色,哪里还有半点虎头帮帮主的威风? 刘源只觉得心头畅快。 这么多年被压榨,被欺压,被当成螻蚁一样隨意践踏——今天,终於可以痛快地发泄出来了! 他挥拳再上! 祁连山仓皇逃窜,一边躲一边喊: “停!小兄弟,停手!” 他喘著粗气,声音沙哑,“你来此处,想必也是为了求財吧?我把钱都给你!这些年我攒了不少,你拿了钱,远走高飞,干什么都行!” 他一边说,一边用余光观察著刘源的表情。 “你就算杀了我,也没什么好处!可你若是放了我,我背后的刘员外,也不会为难你!” 刘源停下脚步,冷冷一笑。 “你真的不知道我是谁?” 祁连山一愣,盯著刘源那张年轻的脸看了许久,眉头紧锁。 这少年……他实在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他摇了摇头。 刘源一字一顿:“我就是你一直想杀的人——刘家村,刘源。” 祁连山瞳孔猛地收缩! 什么?! 他满脸惊骇,难以置信地看著眼前这个人。 修炼武学仅仅三个月,就突破到了暗劲境界?而且武学造诣如此之高,不仅拳法了得,箭法更是出神入化?就连自己在暗劲境界深耕数十年,都不是他的对手? 此子……此子真是潜龙在渊! 一旦得势,前途不可限量! 刘源看著他脸上变幻的神色,心中没有半点波澜。 他当然不会放过祁连山。 以这人的性格,若是放虎归山,必定会疯狂报復。 到时候敌在暗我在明,他可以不害怕,但他的亲朋好友呢?母亲呢?能逃得过祁连山的毒手吗?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的杀意收敛了几分。 “行。”他开口,语气平淡,“你带我去找你的钱財,我便放你一马。” 祁连山闻言,半信半疑地看著他。 可刘源身上的肌肉確实鬆弛下来,已经没有了动手的准备。 他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就在后面的暗门里。”他擦了擦嘴角的血跡,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我带你去。” 他转过身,朝石室深处走去。 刘源跟在他身后,脚步不紧不慢。 一步。 两步。 三步—— 就在祁连山伸手去推暗门的一剎那,刘源猛地发力! 一拳轰出,正中祁连山后脑! “砰!” 沉闷的响声在石室中迴荡。 祁连山只觉得一股巨力传来,脑子里嗡嗡作响,眼前一黑——他甚至来不及回头看一眼,便失去了意识,直挺挺地向前栽倒,砸在那堆白骨上。 鲜血从他身下洇开,在惨白的骨头间流淌。 刘源站在他身后,低头看著倒在血泊中的祁连山,心里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 这种感觉,很熟悉。 两个多月前,在芦苇盪的小舟上,他也是这样看著李波咽气的。 第23章 发財了(周二求追读!) 干掉虎头帮帮主祁连山后,刘源仍不放心。 他走上前去,抬起脚,一脚踢在祁连山的头颅上。 那颗头颅应声而落,顺著满地的白骨骨碌碌滚了几圈,最终停在一堆惨白的骷髏之间,空洞的眼睛还睁著,死不瞑目。 刘源这才长舒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稍稍鬆弛下来。 他转过身,开始在石室的墙壁上摸索。 手指一寸一寸地敲击著墙面,耳朵贴著石壁仔细倾听——实心的墙壁传来沉闷的咚咚声,若是空心的,声音会发空、发脆。 这是他小时候跟父亲学的本事,父亲说,那些有钱人家喜欢在墙里藏东西,学会听墙,说不定哪天能派上用场。 没想到,真用上了。 敲到中间区域时,声音忽然变了。 刘源眼睛一亮,后退一步,右拳紧握,全身劲力匯聚於拳锋—— “砰!” 一拳重重砸在墙上!碎石四溅,烟尘瀰漫。 待烟尘散去,墙上露出一个三尺见方的大洞。 刘源探身朝里望去,借著臥室里微弱的烛光,里面的景象让他瞳孔微缩。 琳琅满目。 黄金,到处都是黄金。 一块块赤金整整齐齐码在木架上,在烛光下泛著诱人的光泽。 旁边还有几个檀木盒子,打开一看——全是药材,其中一片大药的品质,比王家给他的还要好上不少。 而这样的大药,这里足足有十七片! 刘源深吸一口气,平復下心中的激动。 他又打开另一个盒子——里面满满当当全是赤金,粗略估算,少说也有一千两。 一两赤金可换一百两白银,这一千两,就是十万两白银。 虎头帮这些年搜刮的民脂民膏,全在这里了。 刘源没有客气。他把赤金塞进怀里,把大药用包袱裹好背在背上,又继续翻看起里面的其他物件。 几个厚厚的帐本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隨手翻开一本,上面密密麻麻记载著与刘员外的往来交易——某年某月某日,帮刘员外处理某户人家,得银多少;某年某月某日,帮刘员外收租催债,分成多少;某年某月某日,帮刘员外绑架某富商之子,得赎金多少…… 一桩桩,一件件,触目惊心。 “刘员外……”刘源咬著牙,低声骂道,“跟虎头帮倒是没少打交道。” 他把帐本也塞进怀里,这些东西,说不定日后能派上用场。 剩下的便是些武功秘籍——《铁布衫》《虎头刀法》《鹰风爪》……一本本叠在一起,落满了灰尘。 刘源拿起那本《铁布衫》,隨手翻了翻。 铁布衫是纯粹的外功,与金钟罩的內功正好互补。 修炼到高深境界,刀枪不入,水火不侵。不过这门功夫有两个罩门——双眼和喉咙,一旦被击中,功法自破。 他又拿起《鹰风爪》,翻了几页。 这是一门爪法,凌厉狠辣,专攻敌人要害。 若是练到大成,一双爪子能碎金石,威力不在长林拳法之下。 至於那本《虎头刀法》,他只是扫了一眼便丟到一边。 到了暗劲境界,主要还是靠劲力伤人。 寻常武器,在暗劲武者眼里不过是破铜烂铁。 除非是由名师打造的灵器,对武者才有加持作用。 更何况他修炼了金钟罩和铁布衫,浑身刀枪不入,拿著武器反而碍事。 他把有用的东西打包好,转身离开了这间充满血腥和腐朽气息的石室。 …… 路过芦苇盪时,刘源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江边,望著那片在夜风中摇曳的芦苇,望著芦苇盪与望江的岔口。 两个多月前,他就是在这里,在那条小舟上,干掉了李波。 短短两个多月,他的境遇已经翻天覆地。 那时的他,不过是个刚刚踏入武道、为了十五两银子发愁的穷小子。 如今的他,已经是暗劲武者,手刃了虎头帮帮主,怀中揣著上万两的財富。 望江水一路南流,匯入大江,奔流向海,直指东海。 刘源蹲下身,用手舀起一捧清水,洗去脸上的血渍。 月光照在水面上,映出他的倒影。 那张脸有些陌生——比两个月前壮实了,黑了一些,眉眼间多了几分凌厉。 可那双眼睛,还是那双眼睛。 他盯著水中的自己看了许久,忽然摇了摇头,把那些莫名的情绪拋之脑后。 站起身,朝家的方向走去。 ……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熟悉的烛光透了出来。 刘母依旧坐在那张破旧的桌子前,低著头,手里纳著鞋底。 针线在她粗糙的手指间穿梭,一针一线,细细密密。 刘源站在门口,看著那个瘦小的身影,心里五味杂陈。 这些日子,他给了母亲不少银钱。可母亲閒不下来,就算他再三劝说,她还是每天做这些活计。纳鞋底,编竹篮,缝补衣裳——手一刻不停。 刘母抬起头,看见风尘僕僕的儿子,眼里满是心疼。 “源儿,”她的声音轻轻的,“你以后还是以身体为重。咱们小家小户的,能过个平淡日子就成,不求出人头地。” 刘源点了点头。 他知道母亲是为他好。 刘家村这些年也出过不少修为高深的武者,可最后落得好下场的,没几个。 武者要想获取资源,最便捷的方式就是与人爭斗。而爭斗的最终结果,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这一次,若是他技不如人,死在那间石室里的,就是他。 他走上前去,轻轻按住母亲的手。 “娘,您放心。我会注意身体的。”他顿了顿,“您也要注意身体,別累著了。” 刘母笑了笑,那笑容里满是慈爱。 …… 翌日清晨。 刘源早早来到武院。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只练旧功,而是拿出了从虎头帮得来的《铁布衫》和《鹰风爪》,开始修炼。 铁布衫与金钟罩的修炼方式截然不同。 金钟罩是內功,主要靠劲力打磨內臟骨骼,由內而外。而铁布衫是纯粹的外功,修炼分为两个阶段——过刀山,下火海。 所谓过刀山,就是用锋利的刀刃刮擦身体,让皮肤逐渐適应刀锋的切割。所谓下火海,就是用火焰灼烤身体,让皮肤逐渐適应高温。这两个阶段都需要配合特製的药水浸泡,內外兼修,才能让身体变得坚韧无比。 当然,这门功夫也有缺陷——双眼和喉咙打磨不到,始终是罩门。 武院里没有现成的修炼场地,不过这种东西布置起来倒不难。刘源找了些破碎的刀刃铁片,铺在地上,便是刀山。又找了些针树叶和木柴,点燃一堆火,便是火海。 他脱去上衣,深吸一口气,踏入刀山。 锋利的刀刃划破脚底,鲜血涌出。他咬著牙,按照铁布衫的法门,引导劲力在皮肤下流转。一遍,两遍,三遍…… 一上午的时间转瞬即逝。 收功时,刘源低头看著自己的脚底——那些伤口已经结痂,皮肤比之前粗糙了几分,隱隱泛著古铜色的光泽。 铁布衫,入门了。 鹰风爪的修炼比想像中顺利。这门爪法讲究的是劲力的运用,与他修炼的长林拳法有相通之处。几个时辰下来,他已经掌握了基本要领。 刘源盘腿坐下,闭上眼睛,在心中默念。 那道熟悉的透明面板浮现在脑海中: 【一分耕耘一分收穫,静待花开。】 【菩萨桩功:大成 52/2000】 【长林拳法:大成 78/2000】 【金钟罩:大成 125/2000】 【连珠箭法:大成 111/2000】 【铁布衫:入门 17/500】 【鹰风爪:入门 59/500】 刘源睁开眼睛,嘴角微微上扬。 有了铁布衫,金钟罩的弱点就被遮掩了;有了金钟罩,铁布衫的罩门也有了保护。內外结合,他在暗劲境界中,几乎可以做到无懈可击。 同境界的武者,除非那些掌握了绝学的世家子弟,否则连他的防都破不了。 当然,这只是同境界。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 下午时分,武院里传来一些閒言碎语。 有人说,虎头帮最近乱套了,不少帮眾背著行李离开此地,远走他乡。也有人说,虎头帮帮主被青苗军干掉了,所以树倒猢猻散。 刘源充耳不闻,继续练他的功。 只有他知道,虎头帮帮主是怎么死的。 …… 夜色如墨。 刘源收功回家,路过望江边时,忽然想起很久没见大虎了。 也不知道他最近过得怎么样。 他脚步一转,朝棚区走去。 半个多月没来,这里已经完全变了样。那片被烧成废墟的棚区,如今重新建起了新的棚屋——用木头、竹条、石块、泥土搭建,比之前的更加结实,也更加宽敞。几处灯火从棚屋里透出来,星星点点,给这片破败的地方增添了几分生气。 刘源来到王氏赌坊前。 里面灯火通明,人声鼎沸。隔著门板都能听见里面的喊叫声——有贏钱的欢呼,有输钱的咒骂,有庄家吆喝下注的声音,混成一片嘈杂。 刘源推门进去。 赌坊里烟雾繚绕,一张张破旧的桌子前围满了人,一个个眼睛通红,死死盯著桌上的骰子或牌九。刘源没有理会这些赌客,目光在人群中搜寻著大虎的身影。 很快,他看见了。 大虎盘腿坐在一张长条凳上,脸上带著笑,手里拿著骰盅,正吆喝著让赌客下注。那笑容,那神態,儼然是个老练的庄家。 大虎一抬头,看见了刘源。 他眉头一挑,眼睛一亮,把骰盅往桌上一放,从凳子上跳了下来,两步並作一步,快步朝刘源走来。 刘源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感受著那熟悉的力道,心里踏实了些。 “大虎,”他开口劝道,“你以后还是少干这些活吧。不如去学学武,这世道不安全,有点武艺傍身,总归是好的。” 大虎摇了摇头,脸上的笑容没变。 “源哥,我可吃不了那个苦。”他的语气轻鬆,“从小就在这行当里混,习惯了。现在能赚就赚著唄。”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你放心,自从上次那事后,我可谨慎多了。” 他看向刘源的眼神,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以前是清澈的,带著几分少年人的热忱。现在那眼神里,多了几分畏惧,几分討好,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让刘源心里很不是滋味。 “大虎,”刘源皱起眉头,“咱们是兄弟伙,你不用这么见外。” 大虎闻言,神情一松,笑呵呵地张了张嘴,正要说话—— “咳。” 不远处传来一声轻咳。 王大兴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那里,目光落在两人身上,面无表情。 大虎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他像是被霜打了的茄子,脑袋慢慢耷拉下去,嘴唇紧紧抿著,一言不发。 刘源看著这一幕,心里忽然有些发堵。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第24章 青苗法(周二求追读!) 最近外面都在传,他可能就是被刘源救了下来的。 这样算来——刘源天赋极好,最多一年半载,便是暗劲境界的武者老爷。 而他呢? 不过是个在望江边混日子的二流子,靠著家里的赌坊赚几个辛苦钱,今天有酒今天醉,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大哥王大兴私下叮嘱过他:往后跟刘源说话,不能像从前那般隨意了。要谨言慎行,留住这份打小的情谊。日后万一有个山高水低,说不定刘源还能念著旧情,拉他一把。 王大虎心里明白,大哥说得对。 可他心里也堵得慌。 从前那个跟他一起在泥地里打滚、一起偷刘员外家地瓜的源哥,怎么就忽然间变得这么远了? 他强挤出一丝笑,那笑容在他脸上显得有几分勉强,声音也有些沙哑: “源哥,您最近修炼还顺利不?我这边都好,没啥事。您啥时候有空,咱俩一块去城里看看小美唄?” 刘源、王大虎、王美琦,三人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髮小。 小美命好,城里有个姑姑,待她长到十四岁,便接到城里去了。自那以后,三人见面的次数就少了——一年能见上一面,都算多的。 每次见面,小美都变个样。打扮得越来越落落大方,清秀可人;说话也没了刘家村的土腔,一口城里人的官话,软软糯糯的;聊起天来,张口闭口都是城里的新奇物件、达官贵人的逸闻趣事,听得两人一愣一愣的。 不过情谊还在。这么多年,一直保持著来往。 说话的当口,王大兴披著衣服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走到刘源跟前,上下打量了几眼,目光落在那日渐壮实的身板上,脸上堆起笑: “源哥,你这修为是眼见著往上涨啊。离暗劲境界,怕是没多远了吧?” 刘源微微頷首,没有多说。 他不想把自己已经突破到暗劲的事告诉这些发小。 不是信不过,只是……心里还存著那么一丝温情。想让这份情谊,保持得简单些。 王大兴从怀里掏出个小木匣,双手递了过来。 “这是我托人从城里买的大药,”他的语气里带著几分小心,“听说你们武者修炼都缺这个。我也不懂,你看看对不对。要是不对,我再托人去城里换。” 刘源接过木匣,打开一看。 里面躺著一片大药,成色不错,少说也要几十两银子。 这赌坊看著热闹,可除去各种开支,一个月也赚不了几十两。王大兴这礼,送得不轻。 刘源心里嘆息一声。 他抬起头,看著王大兴期冀的目光,脸上露出笑容,把那木匣收进怀里。 “谢谢大兴哥。” 寒暄了几句,刘源便告辞离开。 趁著眾人不注意,他悄悄把一枚五两重的赤金塞进了王大虎的口袋里。 如今他修炼所需的银钱越来越多,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 顺著望江边往家走。 夜色深沉,月光如水。 自从青苗军来了之后,这一带的变化不小。那些原本香火旺盛的寺庙道观,被拆得七七八八,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座新立的“人皇庙”。 庙里不供神佛,也不供妖魔,只供一尊无名的人皇像。 那雕像面目硬朗,年约三四十岁,身穿金色九爪龙袍,眉眼间竟有几分当今天子的模样。至於是不是照著画的,没人敢说,也没人敢问。 青苗军每日以鸡蛋、米麵为饵,诱使村民前去祭拜。去一次,发一个鸡蛋;去三次,发一小袋米麵。 这不,一路上,刘源看见好几座人皇庙都灯火通明,里面传出阵阵吟唱声。那些声音飘在夜风里,忽高忽低,隱隱约约,听得人心里发毛。 宵禁早就停了。 村民们原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如今却要晚上去庙里祭拜,就为了那几颗鸡蛋、一小袋米麵。 母亲从不掺和这些事。她性子清冷,不喜欢往人堆里凑,还是喜欢窝在家里纳鞋底。 …… 翌日清晨。 刘源还在睡梦中,被一阵嘈杂的喊声吵醒。 那声音从隔壁传来,高亢狂热,似乎在討论什么“青苗法”。 他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看见隔壁的刘大婶正站在门口,满脸红光,跟几个村妇说得唾沫横飞。 “刘婶,”刘源走过去,“这一大早的,什么事这么热闹?” 刘大婶捂著嘴,咯咯直笑。 “哎呀,你还不知道?青苗军又给咱们发钱啦!” “发钱?”刘源一愣。 他记得上次青苗军发钱,还是刚来的时候,每家每户发了一百文。自那之后,就再没发过。 他问:“发什么钱?我怎么没听娘亲说起过?” 刘大婶摆摆手:“这个钱要自己去申请的!借一百文,每个月只要五个点的息,便宜得很!简直跟白捡的一样!” 五个点? 刘源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 月息五分,年息就是六成。借一百文,一年后连本带利要还一百六十文。 这叫便宜? 这只是听起来便宜罢了。 他正要开口,余光瞥见一个年轻人正朝这边走来。 那人尖嘴猴腮,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穿著一身青苗军的短褐,手里拿著个小本本,一看就是来办贷款的。 那人的目光落在刘源身上,嘴角勾起一抹笑,抬步就要往这边走。 刘源眉头一皱,快步迎了上去,伸手拦住他。 “走走走,”他不耐烦地挥著手,“我们刘家村不办什么青苗法。街坊邻居有困难,自己人就接济了,用不著你们操心。” 那年轻男子脸上的笑容僵了僵,有些尷尬。 但他很快恢復过来,眼珠子一转,开口道: “阁下是武者吧?那正好——咱们青苗军下个月要举办一场武者比试,获胜者可直接封为上將军。周围的武者都要参加,阁下若是有意,不妨提前了解一下。” 刘源一阵头疼。 青苗军说到底,是农民起义,是地方叛军。 朝廷如今虽然腾不出手来收拾他们,可早晚有一天会腾出手来。到时候,凡是跟青苗军沾上边的,都得被清算。 他已经攀上王家这棵大树,不想再跟青苗军有什么瓜葛。 但他面上不显,只是笑眯眯地点了点头: “行,有空我肯定去。我对你们左將军刘达,一直仰慕得很。” 那年轻人也不好再说什么,訕訕地笑了笑,转身走了。 …… 转眼半个月过去。 这半个月,刘源几乎天天泡在武院里,修为提升得很快。 鹰风爪和铁布衫,都修炼到了大成境界。有了之前的底子,新武学的上手比他想像中快得多。 而这些日子,村子里却像颳起了一阵邪风。 祭拜的狂潮愈演愈烈。许多村民像是被下了蛊一样,每天准时准点到人皇庙里,五体投地地跪拜,嘴里念念有词,翻来覆去就是那四个字——“人定胜天”。 刘源只觉得疯狂,但他没有掺和。 这一日,刘武师把他喊进內院。 老槐树下,刘武师坐在石凳上,眉头紧锁,手里的茶壶半天没往嘴边送。 “青苗军派人来了。”他开门见山,“让咱们武馆明劲以上的武者,都去参加他们的武举。前三甲可直接封为將军,前十名也能当个执事。听说待遇不错。” 他顿了顿,看向刘源。 “你有兴趣吗?” 刘源沉默不语。 待遇再好,也要有命拿,那才算好。 青苗军现在看著风光,可等朝廷腾出手来,一个地方叛军,能扛得住朝廷的正规军? 刘武师见他沉默,抿了一口茶,缓缓道: “我打听了,府兵现在正跟青州的青门派、武山派打得厉害,一时半会儿顾不上咱们这小地方。” 他把茶盏放下,目光里透著几分深意。 “不过,加入青苗军还是要慎重。不能为了一点蝇头小利,最后落个叛军的名头。” 他嘆了口气。 “大漠王朝以武立国,最讲究的就是品行。若是背上叛军的名声,日后在这王朝里,可就寸步难行了。” 刘源点了点头,垂下眼帘,遮住眸中的思绪。 院外的槐树上,知了叫得正欢。一声接一声,聒噪得人心烦。 第25章 麻烦 转眼又是几天。 日子像山间的溪水,平静地流淌。刘源很喜欢这样的生活——没事练练武,喝喝茶,在山野间隨意溜达一圈,看看云起云落,听听鸟叫虫鸣。比起到处奔波、与人拼命的日子,这样平淡的日子,才是人过的。 生活嘛,不就该是这样? 可今日,刘家村却来了两位不速之客。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村道上,步伐沉稳,目光如鹰。所过之处,鸡飞狗跳,村民们纷纷躲进屋里,从门缝里偷偷往外看。 刘源正在院子里活动筋骨,抬眼一看,目光微微一凝。 这两人,他认得。 一个没了左耳,耳廓处只剩一个黑乎乎的洞口,疤痕早已癒合,看得出是老伤。一个没了右眼,眼眶深陷,眼皮耷拉著,另一只眼睛却亮得惊人。 虎头帮的两位长老,也是虎头帮除了祁连山之外,仅有的两位暗劲境界的强者。 刘源站直身子,体內气血悄然涌动,做好了隨时动手的准备。 他看了看自家的屋子,母亲正在里面纳鞋底。他压低声音,对那两人道:“母亲在家,换个地方。” 两人对视一眼,微微頷首。 显然,他们也不想在村子里动手。 三人离开刘家村,一路向北,直奔一处偏僻的荒地。四周空旷无人,只有齐腰的野草在风中摇曳,几棵歪脖子树稀稀拉拉地立在远处。 到了这里,两人才停下脚步。 那位没了左耳的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这次来找你,不是给祁连山报仇的。他的死活,我们不关心。” 刘源眉头一挑,有些意外。 “那你们找我,所为何事?” 没了右眼的那位接过话茬,语气平淡:“有人想见你。” “有人想见我?”刘源心中疑惑更甚。 他最近深居简出,除了武院就是家里,跟外人几乎没什么来往。谁会想见他? “刘员外。”没了左耳的那位盯著他的眼睛,“他知道你干掉了祁连山,想见你一面,谈点事。” 刘源心中一动。 刘员外。 他想起了祁连山密室里那些厚厚的帐本,上面密密麻麻记载著刘员外与虎头帮多年的往来交易——催租、收债、绑票、灭口,一桩桩一件件,触目惊心。 刘员外要见他,多半是为了那些帐本。 他开口道:“我知道你们担心什么。那些帐本我確实看过,但我不感兴趣。我只想安心练武,过自己的日子,不想掺和你们那些破事。” 他顿了顿,语气坦然:“我要是真想拿那些帐本做文章,早就去找你们敲竹槓了,何必等到现在?” 没了右眼的那位摇了摇头,那只独眼里闪过一丝冷光。 “你的说辞,说服不了我们。” 他往前迈了一步,气势隱隱逼人。 “你现在不要,是因为刚得了祁连山的遗產,不差钱。可谁能保证你日后不会缺钱?谁能保证你日后不会拿那些东西来要挟我们?”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 “我们要的,是绝对的安全。” 刘源闻言,乐了。 “绝对的安全?”他笑著问,“怎么个安全法?难不成你们想把我干掉?” 没了右眼的那位也笑了,只是那笑容在一只眼的脸上,显得有些诡异。 “干掉你?那可捨不得。” 他缓缓道:“我们要的,是你加入我们。只要你跟我们利益捆绑,便没有威胁我们的道理。” 刘源听明白了。 对方不仅要他加入刘员外的阵营,更想拿住他的把柄。这样,他日后就不能拿那些帐本做文章了。 他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却坚定:“我已经是王家的人了。有什么事,你们应该先找王柳聊一聊。” 此话一出,两人脸色顿时涨得通红。 王柳——化劲境界的武者,塔城的千夫长。距离更高境界也只差一步之遥。就算是刘员外亲自见了,也得退让三分。他们两个暗劲境界的长老,拿什么去跟王柳聊? 没了右眼的那位脸色铁青,冷哼一声。 “我看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话音未落,他一掌拍来!掌风呼啸,劲力凌厉,直取刘源胸口! 刘源不躲不闪。 “砰!” 那一掌结结实实拍在他身上。 可那掌力落下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大海,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刘源纹丝不动,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那位长老两眼瞪圆,一脸不可置信地看著自己的手掌,又看看刘源。 “怎么可能?!”他的声音都变了调,“你……你练的什么邪功?竟能消解我的劲力?” 刘源嘿嘿一笑,没有解释。 金钟罩护体,铁布衫护身,內外结合,他如今的身体,早已不是寻常暗劲武者能破防的。 “我不想与你们为敌。”他收敛笑容,语气认真起来,“刚才这一掌,我就当没发生过。再动手,可別怪我不客气。” 没了左耳的那位显然不服气。 他猛地跨步上前,一拳轰向刘源面门!拳风炸开,劲力四溅,这一拳他用上了全力! 刘源的衣服被劲风撕开一道口子,可他的身体,依然纹丝不动。 他怒了。 右手猛然探出,五指成爪,带著一股阴寒的气息,直取对方咽喉! 那人没想到他会反击,连忙挥拳格挡。可刘源根本不躲,硬挨了他一拳——那一拳落在他身上,软绵绵的,像小姑娘撒娇。 而刘源这一爪,却结结实实落在他咽喉上! “嗤——” 三道血痕,触目惊心。 刘源五指一收,扣住他的喉咙,將他整个人高高举起! 那人双脚离地,在空中乱蹬,脸憋得通红,喉结在刘源指间滚动,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刘源看著他,目光平静得可怕。 片刻后,他隨手一扔。 那人摔在地上,捂著喉咙,大口大口吐著鲜血。他抬起头,再看刘源时,眼里满是惊惧。 旁边的同伴连忙上前扶起他,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骇然。 这小子……究竟是什么怪物? 他们不敢再动手,放了一句狠话,便匆匆离去。 …… 当日下午。 王家来人了。 来的人不是別人,正是王柳。 他依旧穿著一身黑色劲衣,头髮用玉簪高高盘起,两边垂下几缕碎发,衬得那张稜角分明的脸更加英武。脚下踩著一双黑色长靴,靴帮上绣著暗金色的云纹,走起路来虎步龙行,自带一股威严。 他踏入武院的那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那些师兄弟虽然不知道此人是谁,但从那身打扮、那气势,也能看出是官家的人,而且地位不低。 只有李春阳认出了王柳。 他愣了一瞬,隨即转头看向正在角落练功的刘源,眼睛瞪得溜圆。他连忙跑过去,压低声音喊道: “源儿!源儿!你快看谁来了!” 刘源正沉浸在物我两忘的状態中,被这一嗓子惊醒。他回过神来,顺著李春阳的目光看去,便看见了负手而立的王柳。 他也愣住了。 王柳居然亲自来了? 而且来得这么快——他以为王家收到消息,至少也要过几天才会有所动作。没想到,下午人就到了。 “王大哥这速度……”刘源心中暗道,“可真够快的。” 他大步上前,抱拳行礼,语气恭敬中带著几分亲热: “王大哥,几日不见,您风采依旧。不知来此处有何贵干?若有需要小弟效劳的地方,儘管吩咐。” 王柳闻言,嘿嘿一笑,摆了摆手。 “能有什么事?”他的语气隨意,“这是我王家的地盘,有什么事吩咐底下人去做就行,哪里用得著你亲自效劳?”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刘源身上,眼里带著几分讚赏。 “这次来,是专门找你的。” 刘源心中不解:“找我?有什么事吗?” 王柳看了一眼院中那些探头探脑的师兄弟,扬了扬下巴:“出来说。” 刘源会意,跟著他走出武院。 留下李春阳站在原地,一脸尷尬——不知道是该跟出去,还是该乖乖留在院里。犹豫片刻,他还是选择了后者。 两人来到一处僻静的地方。 四周无人,只有几棵老槐树静静地立著,洒下一地阴凉。 王柳这才开口:“我听说你突破到暗劲了,而且身手了得,连刘员外那两个大將都不是你的对手。” 他看著刘源,眼里带著笑意。 “你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过的事吗?” 刘源点头:“当然记得。您说要带人去塔城,安排进军中。” 王柳微微頷首。 “现在四个人里,只有你突破到了暗劲。其他三个,离暗劲还远著呢。”他负手而立,语气平淡中透著几分理所当然,“都不用比了,胜负已分。” 他转过头,看向刘源。 “我打算下个月就回去。这边的事,也忙得差不多了。” 他顿了顿。 “你意下如何?要不要跟我去?” 刘源没有立刻回答。 王柳继续道:“不过我得先跟你说好——塔城不比这里。去了那边,做事要谨慎,不可滥用武力。” 他的目光变得严肃起来。 “无论你是在军中任职,还是在別处做事,做好自己的本分就行。不可多管閒事。” 刘源心中瞭然。 他知道王柳这话是什么意思。 王大虎的事,王柳肯定听说了。在他眼里,那大概就是“多管閒事”。 可刘源不这么想。 王大虎是他的髮小,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他落难时,大虎借过他十五两银子,那是救命钱。若是不出手相救,他这辈子心里都过不去。 武者修炼,讲究的就是心念通达。 若是有了心魔,日后突破关卡时,便有了软肋。再也不能像现在这样,一往无前。 他抬起头,迎上王柳的目光,神色坦然。 “王大哥放心,去了塔城,我定会谨记您的教诲。” 第26章 武试 王柳接著说道:“到时候会帮你安排个官职,大概类似於军中管十个人的那种,可以叫十夫长。” 他说完,瞥了刘源一眼,似乎怕他对这个起点不满意,又补充道:“我当年初到塔城,也是从十夫长干起的。暗劲境界的武者,大多都是从这个位置起步。” 刘源微微頷首。 十夫长,管十个人,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正好可以展示能力,又不至於因为权限太大闹出乱子。王柳的安排,显然是经过考量的。 他抱拳道:“王大哥放心,官职大小我不挑。能跟著您去塔城见见世面,已经是求之不得的事了。” 王柳闻言,嘿嘿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知道你关心什么。”他压低声音,眼里带著几分狡黠,“放心,不论是王家还是军府,都不会亏待你的。待遇方面,包你满意。” 说完,他收敛了笑容,神色认真起来。 “这段时间少外出,儘量待在武院或家里。虎头帮虽然散了,但刘员外的人还在暗处。別再惹出事端。” 刘源点头应下。 王柳不再多言,转身离去。那高大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武院门口,只留下刘源站在原地,望著他离去的方向出神。 …… 接下来几天,刘源的日子过得简单而充实。 白天在武院练功,偶尔去王家与王柳交流武学心得。与王柳的每一次交谈,都能让他受益匪浅——那些关於劲力运用、招式变化的深层技巧,是他在武院里学不到的。 按照王柳的说法,塔城武学流派眾多,各有千秋。 有的武者一生只练一把剑,一剑可破万法;有的武者身怀百艺,面对不同的对手能使出不同的武学,是当之无愧的武学大家;还有的擅长暗器,有的精通腿法,有的专攻轻功…… 刘源听得心驰神往。 他如今这点本事,在刘家村、马家沟算得上高手。可到了塔城那种地方,不过是个刚入武道门槛的新人罢了。 这一日,他在院中练习武学。 他將长林拳法与鹰风爪结合起来,打得虎虎生威。长林拳法刚中带柔,大开大合,適合正面迎敌、正面击溃;鹰风爪阴狠毒辣,讲究一击必杀,专攻要害。两门武学风格迥异,结合起来並不容易。但经过这些日子的磨合,他已经能做到一加一大於二的效果。 拳脚破空,劲力炸开,发出噼啪的爆鸣声。 李春阳站在一旁看了许久,终於忍不住走上前来。 “源哥,”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著几分小心,“王柳那天来找你,是不是有什么麻烦事?” 刘源收功站定,摇了摇头。 “不是什么麻烦事。”他擦了擦额头的汗,“之前我不是成了王家的侍奉嘛,王柳说过,要带我们中一两个去塔城任职。如今我突破到暗劲,他就想著临走前把我带上。” 李春阳闻言,整个人愣住了。 他微张著嘴,半晌没说出话来。脸上的表情先是惊讶,然后是复杂,最后只剩下一丝落寞。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挤出一句话:“那……那可真是恭喜了。” 声音乾巴巴的,听著不像恭喜,倒像是嘆息。 他知道,这一別,日后便是聚少离多。甚至几年不见面,也是常事。刘源要走上新的生活、新的舞台、新的台阶了。而他,大概会一直留在这个小武院里,日復一日地练功、教徒弟,过完这一生。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 刘源看著他,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他走上前,拍了拍李春阳的肩膀。 “师兄,”他的声音很轻,却很真诚,“以后要是有什么事,或者来塔城玩,都可以来找我。咱们是师兄弟,不必客气。” 李春阳抬起头,看著他,挤出一丝笑。 那笑容有些勉强,但他还是点了点头。 “好。以后去了塔城,一定找你。” 他知道刘源是个重情义的人。可他也知道,人与人之间的关係,总会因为距离而变得疏远。这是命,谁也没办法。 不远处,刘武师正坐在老槐树下,端著那个紫砂茶壶,一口一口抿著琥珀色的茶水。 他的目光越过院中练功的弟子们,落在刘源身上,眼神里带著几分复杂——有欣慰,有不舍,也有嘆息。 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优秀了。 优秀到武馆根本留不住他。优秀到就算是远处的塔城,可能也只是他人生中的一个过站。 他嘆了口气,把目光收回,转向不远处新来的一个小弟子——秦明。 那孩子天赋、根骨、底子都不错,练功也刻苦。虽然比不上刘源,但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成器。 武馆庙小,像刘源这样的大佛留不住。反倒是秦明这样的,不仅能留下,还能为武馆出力。 这样想著,他看秦明的目光又炽热了几分。 他站起身,端著茶壶走过去,亲自指点起秦明的桩功。 秦明刚入门不到半个月,哪里见过这阵仗?刘武师亲自指导,把他激动得小脸涨红,眼睛里像燃著火,亮得惊人。 …… 接下来的日子,刘源依旧保持著三点一线的生活——武院、王家、家,来回往返。 他的武学进展很快。与王柳的交流让他眼界大开,对武学的理解也深了一层。 王柳告诉他,日后到了塔城,会见到更多的武学流派。流派没有高低之分,只有偏向不同。找到最適合自己的路,比什么都重要。 刘源把这些话牢牢记在心里。 与此同时,青苗军的动作越来越诡异。 他们不仅在各地推行各种新政策,还组织了各类活动。与其说青苗军像个新生的政权,不如说它更像一个新兴的宗派——甚至是一个宗教。 清晨,刘源推门而出,便看见隔壁的刘婶已经戴上了青苗军发的青色头巾,兴冲冲地往人皇庙方向走去。没过多久,刘叔也收拾了一番,跟了上去。 刘源皱了皱眉,提高声音问:“刘叔、刘婶,你们去人皇庙,地里的活不干了?” 刘叔猛地回头,嘴角抽搐了几下,嘴里念念有词:“干农活……干农活那是看天吃饭的。不是说你勤快,就能有好收成。” 刘婶也凑过来,连连点头:“对对对!我们老刘家世世代代干农活,也没见日子好过。苦倒是一点没少吃。这人皇庙可不一样!” 刘源被逗笑了。 “怎么?人皇庙还能长出粮食来?” 刘婶脸色一变,连忙上前捂住他的嘴。 “哎哟喂,小源子,你可不能乱说!”她压低声音,紧张兮兮地四处张望,“要是被人皇大人听见了,降罪咱们刘家村,那可怎么办呀?” 刘源看著她那一脸虔诚的模样,心里一阵无奈。 他知道,刘婶刘叔这是魔障了。跟魔障的人讲道理,讲不通。 他不再多说,摇摇头,朝武院走去。 …… 刚到武院门口,刘源便愣住了。 武院外围满了人——全是青苗军的军士,头戴青色头巾,手持长矛,把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他挤过人群,走进院子。 院子里,刘武师盘坐在一张凳子上,眉头紧锁,手里握著那根旱菸杆,一口一口抽著,烟雾繚绕中看不清表情。他面前站著一个中年男人,穿著青苗军的军服,一看就是头领。 那中年头领正说著话,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 “……左將军刘达有令,此武馆明劲境界以上的武者,都必须参加武试。拔得头筹者,可直接拜为上將军。前十名,也可有功名在身。” 刘源心头一紧。 该来的,还是来了。 他心中暗想:要是再迟些日子,等他去了塔城,这种事就轮不到他了。可现在…… 他想起王柳之前跟他说过的话——比试嘛,总归有输贏。故意输了便是。想必参加比试的人,大多也抱著这样的心思。 他从人群中挤过去,走进院子。 那中年头领目光一扫,落在刘源身上,眼睛顿时一亮。 “哟,”他笑著开口,“这位就是刘源?刘武师吧?” 刘源连忙摆手:“武院只有一个刘武师,那就是我师傅。” 中年头领嘿嘿一笑,也不恼。 “刘武师年纪大了,比不了武。”他盯著刘源,目光灼灼,“你作为他的弟子,是不是该代师出战?” 刘源转头看向刘武师。 刘武师低著头,眉头紧锁,一言不发。烟雾从他嘴边升起,模糊了他的脸,看不清表情。 刘源沉默片刻。 他与刘武师师徒一场,这份情分,他记在心里。 他转过头,迎上那中年头领的目光,点了点头。 “自然。我会代师傅出战。”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院中那些面露惊恐的师兄弟。 “不过,还请首领不要为难武院中其他的师兄弟。” 中年头领微微頷首,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没问题。你们武院出十个名额就行。这是左將军的意思,我代他答应了。” 说完,他一挥手,带著那些青苗军军士扬长而去。 院子里,一片死寂。 只有刘武师手里的旱菸,还在一明一灭地燃著。 第27章 平潭三杰 春去夏来。 仿佛只是一夜之间,山野便换了顏色。 碧绿的新枝像是蒙上了一层璀璨的油彩,在阳光下泛著油亮亮的光泽。 林间的鸟兽吃了春日的肥膘,日渐壮硕起来,时不时从草丛间窜过,惊起一片扑稜稜的声响。 刘源跟在武院九名师兄弟身后,沿著官道朝刘员外的府邸走去。 这条路他並不陌生。 几个月前,前身曾为了一顿饱饭,来这里应聘过杂役——那时这里还是刘员外的宅子,朱门大户,僕从如云,寻常百姓连靠近都要绕著走。 如今,物是人非。 刘员外的府邸已被青苗军占据。 那扇曾经紧闭的朱红大门如今敞开著,门口站著两个披甲持戟的军士,目光如鹰隼般扫视著每一个进出的人。 府邸占地极广,比王家要大上许多。 但与王家的精致紧凑不同,这里显得空旷疏朗——高大的主体建筑巍然矗立,周遭点缀著许多云林风景,假山流水,曲径通幽,多了几分生机,也添了几分雅致。 刘源没有閒情欣赏景致。 他带著眾师兄弟直奔练武场而去。 一路上,到处都是披甲戴盔的青苗军军士。 有的三五成群低声交谈,有的独自靠墙擦拭兵器,有的来去匆匆步履如风。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肃杀之气,混著铁锈和皮革的味道,呛得人喉咙发紧。 武院这九名师弟都是第一次经歷这种阵仗。 他们虽是常年习武的武者,见惯了拳脚刀枪,但在这般肃然的环境中,也不禁寒毛倒立,脚步都放轻了几分,生怕惊动什么人。 刘源走在最前面,目不斜视。 此次刘武师让他们来,目的有三:一是长长见识,见见世面;二是只许输,不许贏——这是刘武师立下的铁律,谁也不能违抗;至於第三…… 刘源没有深想。 秦明跟在他身后,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四处张望。他今年才十五岁,是武院里年纪最小的,也是天赋最好的之一。 刚入门两个月,便已摸到了明劲的门槛,把一眾师兄都比了下去。 “刘师兄,”他凑到刘源身边,压低声音问,“这次比武听说奖励很丰厚。要是能贏几场,那不就直接飞上枝头当凤凰了?” 刘源脚步不停,摇了摇头:“青苗军人多。他们自己的蛋糕都不够分,怎么会有蛋糕分给你?” 秦明愣了愣,似懂非懂。 他挠了挠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没再追问。 刚到练武场入口,刘源便看见了几张熟悉的面孔。 正是之前在王家当侍奉时打过交道的三个人——平潭三杰。 那次王家武试之后,这三人便结成了一个小团体,自称“平潭三杰”,在明劲境界的武者中小有名气。 据说他们三人形影不离,联手对敌时颇有默契,寻常明劲武者根本不是对手。 今日三人都在。 其中一个打扮得格外扎眼——油头粉面,头髮梳得一丝不苟,抹了不知多少髮油,在阳光下亮得反光。 穿著一身艷丽的练武服,大红的底子,绣著金线的云纹,活像一只爭奇斗艳的公孔雀。 他正跟同伴说笑,一转头,目光落在刘源身上,愣了一愣,隨即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呦,这不是刘源吗?” 他拖长了声音,上下打量著刘源,目光又扫过他身后那九名师弟,嘖嘖两声,“上次在王家运气好,捡了个便宜。这次怎么把院里的师兄弟都带上了?一起来碰碰运气?” 另一个瘦高个接话道:“嘿,你可別这么说。人家有福气,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咱们比不了。” 第三个矮壮汉子连连点头,阴阳怪气地附和:“就是就是。咱们可没那个命,都是要靠真本事的。比不了,比不了。” 三人对视一眼,哈哈大笑。 刘源身后的师兄弟们脸色都变了。 有几个涨红了脸,拳头握得咯咯响,要不是记得刘武师的规矩,当场就要衝上去理论。 刘源却神色如常,仿佛没听见似的。 他突破到暗劲境界的事,知道的人不多。 这几个平潭三杰,在他眼里不过是井底之蛙,跳得再高也蹦不出那口井。 飞鸟与家雀,不可同语。 他懒得计较。 但他身后的秦明忍不住了。 秦明涨红了脸,额上青筋暴起,拳头握得指关节发白,往前跨了一步,狠狠瞪著那三人:“你们竟敢如此羞辱我等!可敢在武台上以真本事相见?!” “秦明!”刘源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厉声道,“不可胡说!” 秦明挣扎了一下,没挣开,转过头,眼眶都红了,声音里带著几分不忿:“你算什么师兄?別人都这么羞辱咱们武院了,你都不帮我们出头?” 刘源看著他,心中暗暗嘆了口气。 秦明天赋好,也够努力,是武院里数得著的好苗子。可这心性……还差得远。 沉不住气,怎么成大事? 他没解释,只是拉著秦明的胳膊,把他拽回队伍里。 平潭三杰见他们这副模样,笑得更欢了,又是一阵阴阳怪气,才扬长而去。 没过多久,人便到齐了。 比武的流程正式开始。 主持者站在高台上,大声宣布规则:所有人分为甲、乙、丙、丁四个队伍,每人领一个编號。甲一对乙一,丙一对丁一,如此对战。 获胜者晋级,再次抽籤对决,以此反覆,直至决出最强者。 规则简单粗暴,却也公平。 这次的主考官是青苗军的左將军刘达。 刘源抬头望去——高台上站著一个独臂男人,约莫四十来岁,身材魁梧,满脸络腮鬍。 他穿著一身黑铁打造的盔甲,铁片在阳光下泛著冷光,头上却扎著一块青色头巾,不伦不类的,看起来不像个將军,倒有几分草莽匪气。 据说他是化劲境界,真实实力无人知晓。 “眾人听令。”刘达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排成四队,依次领牌。” 高台下方摆著一个方形木盒,盒口用黑布蒙著,看不清里面。 眾人排成四列长队,依次上前,伸手进去摸一块木牌,上面刻著自己的编號。 队伍缓缓前移。 终於轮到刘源。 他把手伸进木盒——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木牌很多,有大有小,有方有圆,混在一起,摸不出规律。他隨手抓了一块,抽出来一看: 乙十一。 刘源心中默默盘算:按照规则,乙十一对上的应该是甲十一。 只是不知道甲十一是谁。 他把木牌收好,退到一旁。 不多时,抽籤结束。练武场被划分为两大区域——左边是甲乙对战区,又细分出四块擂台;右边是丙丁对战区,同样四块擂台。 八块擂台同时开战,效率极高。 “请前四位入场。” 刘源看了看自己手中的“乙十一”,又看了看擂台上的编號,知道这一轮轮不到自己。 不远处的平潭三杰也看了看自己的木牌,发现都不在前四位,便又凑了过来。 “怎么?”那个油头粉面的公孔雀铁拳扬了扬手里的木牌,似笑非笑,“你们也没排到前四个?” 秦明脸色一沉,又要上前。 刘源伸手拦住他,看都没看那三人一眼。 他们就像赖皮蛇一样,缠著不放。要不是这是在青苗军的地盘上,刘源高低要给他们点顏色看看。 秦明被拦下,愈发不忿,压低声音道:“师兄,您难道真怕他们三个不成?” 刘源摇了摇头,目光落在远处的擂台上,淡淡道:“现在还不是对付他们的时候。沉住气。” 秦明咬著嘴唇,不再说话,但胸口的起伏出卖了他的情绪。 武者的比试往往很快。 明劲境界的武者,几招之內便能分出胜负——拳脚无眼,刀剑无情,谁的气血更旺,谁的劲力更猛,一碰便知。 快的一两个呼吸,慢的也不过十几招,便有人倒地不起,或被击出擂台。 一个接一个武者上场,又一个接一个被淘汰。 终於—— “乙十一,甲十一,第四擂台!” 刘源精神一振,抬步朝第四擂台走去。 刚走几步,他忽然看见平潭三杰中有一人也朝同一个方向走去。那人身材魁梧,双臂粗壮,正是三人中那个油头粉面的铁拳。 刘源笑了。 他面带笑意,看著铁拳,问道:“你是甲十一?” 铁拳看见他,眼中陡然迸发出炽热的光芒,像飢饿已久的野兽看见猎物。 他强忍著声音中的激动,一字一顿道:“对,我就是甲十一。” 刘源看著他的眼神,心中冷笑。 若是几个月前,遇到铁拳这样的对手,他確实要费一番手脚。 但现在? 他已踏入暗劲。 明劲与暗劲之间,隔著的不是一层窗户纸,而是一道天堑。 平潭三杰中的另外两人还没轮到上场,此刻也凑到第四擂台边,双手抱胸,一脸胜券在握。 “铁拳兄这几个月可是又精进了不少。”瘦高个篤定道,“对付那小子,肯定手到擒来。” 矮壮汉子连连点头:“上次是那小子运气好,捡了便宜。这次正面交手,他死定了。” 秦明也站在一旁,听见这话,终於忍不住了。 他冷哼一声,声音大得让周围人都能听见:“刘师兄早已突破到暗劲境界!以你们的修为,也配跟他过招?” 瘦高个和矮壮汉子一愣,隨即笑出声来。 “哈哈哈哈——” 瘦高个笑得直拍大腿,眼泪都快出来了:“你听听,你听听,这人是不是发癲?” 矮壮汉子笑得直不起腰:“说刘源那小子突破到暗劲境界?哈哈哈——暗劲境界哪有这么好突破?一百个明劲武者里,能有一个突破就算不错了!” 瘦高个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喘著气道:“就刘源那根骨?这辈子能不能摸到暗劲的门槛都难说!你做梦呢?” 秦明气得浑身发抖,脸涨得通红,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两人笑够了,目光在秦明身上扫了扫,又对视一眼,微微摇头。 其中一个压低声音,对另一个说:“这小子根骨倒是比刘源好一点,不过心性差远了。你看刘源——沉稳,能忍,不爭口舌。这才是成事的料。” 另一个点点头,也低声说:“虽然刘源之前偷鸡取巧,但不得不承认,他的心性確实胜过同龄人许多。” 擂台上,铁拳和刘源相对而立。 铁拳深吸一口气,抱拳行礼,沉声道:“比武,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若我不幸伤你,莫要怪罪。” 刘源看著他,也缓缓抱拳。 没有多言。 第28章 变故 比武正式开始。 这一场,並不打算输。 擂台下人声嘈杂,各营各队的武者或站或坐,有的低声议论,有的一脸漠然。 刘源立於台上,目光淡淡扫过对面正在登台的对手——铁拳,平潭三杰之一,生得虎背熊腰,双臂粗如寻常男子的腿,一看便是横练功夫到了火候的狠角色。 刘源心中已有计较。 一来,对面不过明劲境界,若他刻意落败,演得太假,被高台上的左將军刘达看穿,后果不堪设想。那位刘將军执掌青苗军多年,目光如炬,最恨手下人敷衍塞责。 二来,平潭三杰今日实在太过囂张。自入场起便高谈阔论,言语间对刘源这一队人多有轻视,尤其是这铁拳,方才在场下便指著刘源的方向与同伴调笑。 刘源想借这个机会,给他们一个教训——既然上了擂台,就要做好流血的准备。 他伸手一引,语气淡然:“请。” 铁拳嗤笑一声,迈步上前,一把扯开上衣,露出铁块般虬结的肌肉。 阳光下,那肌肤泛著淡淡的铁青色光泽,胸口、肩背处纵横著数道旧伤疤痕,一看便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手。 他活动了一下脖颈,骨节噼啪作响,引得台下几个平潭出身的武者齐声喝彩。 “臭小子,今天我就把你撕成两半!” 一声暴喝,铁拳脚下发力,擂台木板咚的一声闷响,整个人如出膛炮弹般纵身扑来。 拳风呼啸,那沙包大的铁拳裹挟著破空之声,直取刘源面门——这一拳若打实了,寻常人只怕当场便要昏死过去。 然而刘源纹丝不动。 他只伸出一根小指。 剎那间,时间仿佛静止。 那只带著千钧之力的拳头,带著铁拳引以为傲的全部力道,竟生生停在刘源的指尖之前,再难寸进半分。 铁拳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看向眼前这个面容稚嫩的少年。 那一瞬间,他只觉得从小指传来一股浩瀚巨力,如山岳压顶,如铜墙铁壁,任他如何催动气血、如何咬牙发力,都无法撼动分毫。 那根细小的手指,仿佛不是血肉之躯,而是精铁铸就的桩子,死死抵住了他全部的骄傲。 场下一片死寂。 方才还在喝彩的人僵在原地,嘴还没来得及合上。 铁拳咬了咬牙,眼底闪过一抹狠色——他不信邪,猛然收拳,借著反震之力侧身一旋,另一拳横扫而至,这一拳角度刁钻,直取刘源太阳穴,拳风比方才更加凌厉。 这一次,刘源没再留情。 他微微侧身,让过拳锋,五指如鉤,劲风阴冷,一记鹰风爪直取铁拳左臂—— 只听“嘶啦”一声闷响,血雾喷涌。 那声音,像撕开一匹厚重的布帛,又像是什么东西被生生扯断。 那条手臂竟如破布一般,从肩关节处生生撕裂下来,筋肉断裂,白骨森然,血珠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隨后重重跌落在地,咚的一声,沉闷得让人心颤。 鲜血迅速洇开,从断臂处蔓延,眨眼间便染红了一片擂台木板,顺著板缝往下渗,滴落台下,惊得前排几人纷纷后退。 铁拳愣了一瞬,低头看向自己的左肩——那里,原本该有手臂的地方,只剩一个血淋淋的缺口,血如泉涌,止都止不住。 剧痛这时才如潮水般涌来。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跌坐在地,右手死死捂住左肩的断口,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骨头,面如死灰,目光空洞。 场中,死一般的寂静。 连风声都仿佛停了。 片刻后,不知是谁倒吸一口凉气,那吸气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台下,原本抱臂而立、神色倥傯的平潭三杰中另外两人——一个麵皮白净的瘦高个,一个眼神阴鷙的矮壮汉子——此刻脸色煞白,僵在原地,仿佛被抽去了魂魄。 他们不敢相信。 三人中实战最强的铁拳,小有名气的横练高手,竟被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年,如此轻易地废掉一臂。 那不是击败,是废掉。 是连翻身的机会都不给的、彻彻底底的废掉。 “这是……暗劲!没错,这绝对是暗劲境界!”瘦高个失了声,惊呼出来,声音都变了调。 “怎么可能?上次见他,不过刚刚踏入明劲……”矮壮汉子的声音发颤,眼底满是不可置信,“这才多久?三个月?两个月?” “此人一定是得了什么宝物,或者有高人灌顶传承!”瘦高个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一丝阴鷙与忌惮,“否则绝无可能进步如此之快。” 两人对视一眼,目光中既有恐惧,又有贪婪。 一旁的秦明却高昂著头,像只斗胜的公鸡,双手抱臂,下巴微微扬起,笑著看向他们:“怎么样?我早说过,刘师兄早已是暗劲境界,你们三个加起来也不是他的对手。方才在场下不是挺能说的吗?什么『平潭三杰』?我看是『平潭三狗』还差不多。” 两人瞥了他一眼,目光阴冷如蛇。 他们没说话,但眼底的寒意几乎凝成实质:我们动不了刘源,难道还动不了你一个明劲初期的小子? 秦明浑然不觉,兀自笑得张扬。 高台之上,左將军刘达目光落在刘源所在的擂台,缓缓点了点头。 他端坐於交椅之上,身侧站著两名亲卫,面前案上摆著茶盏和名册。 今日这场武试,他亲自坐镇,就是想看看底下这些人的真实水平——结果让他大失所望。 底下多的是出工不出力之人,敷衍了事,花拳绣腿,谁也不愿真打出个高低。 方才他亲眼看见两个明劲中期的武者,在台上你来我往打了十几招,看著热闹,实则都是虚招,连皮都没蹭破一块。 唯有刘源不同。 出手狠辣,毫不留情,一上来便用了真功夫。 “若军中个个都如他这般,青苗军何愁不强?” 刘达目光扫过台下那些装模作样的眾人,心中暗暗感嘆。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对身侧亲卫低声道:“记下此人姓名,回头报於我。” 亲卫应声,提笔在册子上添了一笔。 擂台上,铁拳依旧跌坐在地,右手死死捂住左肩的断口,血还在流,染红了他半边身子,染红了身下的木板,匯成一小洼。 他眼神落寞,面目呆滯,一言不发。 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一场寻常的比武,竟让他断送了一条手臂。 他可是铁拳啊。 从十三岁开始练横练功夫,冬练三九夏练三伏,皮肉磨破了无数次,骨头练断了又接上,才练出这一身铁打般的筋骨。 凭这一身功夫,他在平潭闯出了名头,压下了不知多少仇家,才有了今日的地位。 失了左臂,这一身横练功夫,至少废了五成。 往后怎么办? 他有那么多仇家,以前得罪过的人,忌惮他一身功夫不敢妄动,如今他残了,那些人会怎么做? 別说是精进武功,能不能活下去都未可知。 想到这里,他眼底的最后一抹光也熄灭了。 刘源收回手,抱拳淡淡道:“承让。” 语气平静,仿佛方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隨即转身看向场边的裁判。 裁判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此刻脸色也有些发白,喉结滚动了一下,才回过神来,高举手中旗帜,扬声喊道:“这一场,刘源——胜!” 声音有些发乾,在寂静的场中格外清晰。 四周擂台之上,不少人投来异样的目光——有好奇,有忌惮,有幸灾乐祸,也有事不关己的漠然。 有人在低声议论: “这人是谁?哪个武馆的?” “没见过,面生得很,怕是新来的。” “下手这么狠,不怕得罪人?” “得罪人?你没看见高台上那位都点头了吗?说不定已经被看上了。” “那可未必,被左將军看上,是福是祸还不一定呢……” 在青苗军的武试中如此出风头,若真被左將军调去身边,日后可未必是好事——那里头的水,深著呢。 刘源却像没事人一般,神色平静地走下擂台,穿过人群,回到自己人所在的位置。 接下来几场,是他那些师兄弟的比试。 对手多是境界相仿之人,被安排在不同的擂台。 一时间,台上好戏连连。 有的刚一上台便虚晃一招,脚下踉蹌,“不慎”滑倒,直接滚下擂台;有的与对手你来我往,拳脚虎虎生风,却连对方的衣角都没碰到,打了十几招后“体力不支”,主动认输;更有一个夸张的,刚一照面便捂著肚子喊疼,说是早上吃坏了东西,跳下台直奔茅房而去。 一时间台上花拳绣腿,呼喝连天,个个只求速败,恨不得直接跳下台去。 裁判们见怪不怪,面无表情地宣布胜负。 唯独秦明那小子不一样。 他被分在靠里的一座擂台,对手是个明劲中期的中年汉子,生得敦实厚重,一看便是稳扎稳打的类型。 不过对面显然不想贏,隨意敷衍了他一番后,便找了个机会输了。 下场时,秦明满脸红光,神采奕奕,走路都带著风。 刘源迎上去,看了他一眼,目光微沉。 他没有说话,但那一眼的意思,秦明看懂了——是警告。 刘源答应了刘武师,此番要照看好秦明,不能让他出岔子。 可这小子根本听不进话,这般张扬下去,迟早要出事。 秦明却浑不在意,笑著凑过来:“刘师兄,我贏了!你看见没有?我那最后一招……” “看见了。”刘源打断他,语气平静,“下一场,你若还这般打,我不会管你。” 秦明愣了愣,还想说什么,刘源已经转身离开。 下一场很快开始。 刘源再次登台。 这一次,他被分在场地中央最大的那座擂台,四周聚集的人也比之前更多。 对手是个年轻女武者,看起来二十四五岁模样,皮肤微黑,身量高挑,是典型的梨形身材——腰肢纤细,胯部丰满,双腿修长有力。 她穿著一身黑色紧身衣,衣料贴身,勾勒出流畅的身体线条,走动间別有一番风姿。 只是人刚走近,便有一股异味扑面而来。 那味道说不上刺鼻,却极有存在感,像是什么东西在封闭空间里闷久了,带著一丝酸,一丝潮,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浓郁。 刘源微微屏息,面上不动声色,抱拳道:“请。” 女武者回礼,一开口:“承让。” 那股气息扑面而来,浓郁得几乎凝成实质,熏得刘源眼皮一跳,下意识眯了眯眼。 他心中暗嘆:模样倒还端正,身段也出眾,只是这口气……寻常男子怕是消受不起。 女武者似乎毫无察觉,神色如常地抬步上台。 她步伐稳健,落脚无声,每一步都踩在木板的纹路之间,显示出极好的下盘功夫。 刘源跟了上去,细细打量,心中微微一动。 此女看起来年纪不大,但气血充盈,气息內敛,竟已是暗劲修为。 难得遇到同境界的对手。 错过这一场,后面怕是不易再遇。 他正了正神色,伸手一引:“请。” 女武者也不客气,微微頷首,隨即脚下一错,身形如风,一记扫堂腿横扫而来。 那腿势极快,鞭腿破空,竟带起一阵呼啸之声,劲力如龙捲风般席捲而至,直取刘源下盘—— 台下眾人只觉眼前一花,那一腿已至刘源膝前。 第29章 前十? 刘源下意识抬臂格挡,左臂刚刚触碰到对方的腿劲,便觉一股诡异的力道如漩涡般席捲而来,层层叠叠,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这是元九武馆的疯魔腿。 他认得这门功夫。 疯魔腿的劲力独特,一招强过一招,一式狠过一式,发力方式如同潮水涨落,连绵不绝。 寻常武者遇到这门功夫,往往撑得过第一腿,却扛不住第二腿,即便是同境界的对手,也极易被这种叠加的劲力生生破防。 刘源稳住身形,正要反击,那女武者却忽然收腿,开口提醒道:“小心,我接下来的几招力道会更重。你要是接不住,趁早投降,免得受伤。” 语气倒是诚恳。 只可惜—— 唾沫星子隨著话语喷涌而出,密密麻麻,劈头盖脸。 刘源只觉脸上一凉,低头一看,胸前的衣襟上赫然浮现出一排细密的黑点。 那黑点湿漉漉的,散发著一股难以言喻的恶臭,像是发酵了三天三夜的陈年老醋混合著什么东西,直衝天灵盖。 刘源的面目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他抬起头,一脸复杂地看向眼前的女武者,眼神中第一次浮现出真正的恐惧——不是畏惧她的腿功,而是畏惧她那张嘴。 “比武就比武,”他压低声音,语气沉闷,“怎么还带生化武器的?” 女武者没听清,疑惑地偏了偏头:“你刚刚说什么?” “没什么。”刘源连忙摇头,神色恢復如常,“动手吧。” 女武者不再多言,脚下一错,身形再度掠起。 两条长腿如陀螺般在空中飞舞,一腿快过一腿,一腿重过一腿。 疯魔腿的威力在她身上展现得淋漓尽致——每一腿扫出,劲风便如刀刃般呼啸,擂台上的灰尘被捲起,形成一道道细小的漩涡。 然而刘源纹丝不动。 他依旧只凭双臂格挡,金钟罩铁布衫的功夫运转全身,任凭对方腿如雨落,他自岿然如山。 十几回合下来,纵使是暗劲境界的女武者,额头上也浮现出一层薄薄的汗珠,呼吸微微急促起来。 刘源见时机差不多了,心中暗暗盘算。 这一场,该输了。 他早已想好,要在下一轮攻势之后顺势败下阵来。 於是故意放缓呼吸,胸腔剧烈起伏,面上浮现出一层薄汗,一副气喘吁吁、勉力支撑的模样。 女武者见状,心头嗤笑一声。 “哼,这帮男武者,平日里一个个眼高於顶,真上了擂台也不过如此。这点强度的比试就喘成这样,若是真到了生死之战,怕是连命都保不住。” 她不再犹豫,双腿猛然发力,身形高高跃起—— “疯魔降世!” 一声清喝,腿影漫天。 那一瞬间,整个擂台仿佛都被腿风笼罩。 劲风如龙捲般呼啸而起,捲起漫天尘土,將刘源整个人裹挟其中。 那腿势之猛,气势之盛,让台下围观的眾人都不由得后退几步,生怕被波及。 刘源也挥拳迎上。 但他的拳势虚弱无力,劲力稀薄,在漫天的腿影风暴之中,如同一叶扁舟被捲入惊涛骇浪,摇摇欲坠,隨时都可能倾覆。 这正是他等的机会。 “啊——!” 一声惨叫,刘源的身影从风暴中被震飞出去,重重跌落在擂台之下,尘土四溅。 他半躺在地上,双目微眯,口中发出断断续续的呻吟声,眉头紧皱,脸上满是痛苦之色,演技之精湛,足以以假乱真。 周围眾人纷纷看去,却无一人看出破绽。 在他们眼中,刘源只是技不如人,硬撑了十几招后终於败下阵来,合情合理。 女武者黄衫收腿落地,气息微喘,居高临下地瞥了台下的刘源一眼,冷笑一声:“什么长林拳法,也不过如此。若不是我多试探了几招,十回合之內就能將他拿下。” 语气中满是傲然。 高台之上,左將军刘达的目光落在刘源身上,眉头微微蹙起。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低声道:“此人修为倒是不错,可惜运气不佳,遇到了个猛將。不然以他的实力,说不定能打入前十。” 身侧副手点头附和,没有多言。 台下其余武者望著台上傲然而立的黄衫,神色各异。 有人面无表情,有人嘴角微抽,有人眼神玩味,还有人別过脸去,不忍直视。 在场的人,谁不想输? 唯独这个黄衫,一门心思想要贏。 可有时候,在这世道上,贏並不代表贏,输也並不代表输。 可惜了,一心只想证明自己的黄衫,显然还没明白这个道理。 刘源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若无其事地走向场边。 他扫了一眼四周,发现五院同来的八名师兄弟早已不见了踪影。 这些人比武一结束便匆匆离去,片刻都不愿多留——多留一刻,便多一分风险。 日后若被人告发,说与青苗军有所勾结,那可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刘源也想走。 但他走不了。 因为他看见秦明又贏了。 那小子正站在不远处的擂台边,脸上带著压抑不住的笑意,眼睛亮得惊人。 刘源嘴角微微抽搐,眯著眼睛走过去,低声道:“你不能再贏了。” 秦明愣了一下。 “你要是再贏,”刘源一字一顿,“就真的要进前十了。” 秦明的脸色微微一变,像是做坏事被大人抓了个正著的小孩,眼神闪烁,心虚地移开目光。 但很快,他又调整好表情,强作镇定道:“没事,下一场我肯定会输。” 刘源看著他,没有说话。 那目光让秦明有些不安,但他还是梗著脖子,不肯认输。 很快,下一场开始了。 此时天色渐晚,周围的武者已散去大半。 留下来的,不过二十人——再胜一场,便可进入前十。 这二十人里,有人是真心想贏,想借这个机会搏一个前程;但更多的人,是演技不精,没能成功“输”给对手,才被硬生生留了下来。 与其说这是一场比武大会,不如说是一场假赛大会。 比的不是谁的武艺高强,而是谁打假赛的本事高明——当然,那少数几个愣头青除外。 秦明走上擂台。 他的对手是一名暗劲境界的中年武者,面容方正,气息沉稳,一看便知修为远胜於他。 按常理,秦明根本没有获胜的可能。 但那名暗劲强者,此刻却脸色复杂。 他叫李毅,是王家的侍奉。 第一场,他遇到了个明劲初期的愣头青。 那时他拉不下脸,不好意思演得太假,只好“勉为其难”地贏了。 第二场,他遇到了个老熟人,同样是暗劲境界。 两人对视一眼,心领神会,本想过上几招再找机会“输”掉。 结果那个老熟人比他还不要脸——才过了两招,便假装被他击中,惨叫一声跌下擂台,动作乾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李毅当时站在台上,脸都黑了。 现在,第三场,二十进十。 他看著对面那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心中百感交集。 这帮人,真是脸都不要了。 既然如此—— 他也豁出去了。 第30章 进了青苗军 李毅深吸一口气,双手抱拳,神色肃然:“请。” 秦明也不退让。 在他眼中,能与暗劲强者交手,是天大的机缘,岂能错过? 他深吸一口气,脚下一错,身形如箭般掠出,挥拳直取李毅面门。 拳风扑面而来。 李毅伸出手,格挡—— 却没使一分力气。 秦明的拳头落在他手臂上,他整个人如遭重击,猛地倒退数步,口中发出一声夸张的惨叫:“啊——!” 紧接著,他捂住胸口,踉蹌后退,一脸震惊地看向秦明,声音颤抖:“好……好俊的功夫!这般年纪便有如此实力,真乃天之骄子也!” 周围眾人面部抽搐。 连刘源都看不下去了。 就算想输,好歹也装得像一点。 这才刚开始,还没真正交手呢,就直接败退,一点面子都不给青苗军留。 日后若被追究起来,就不怕报復吗? 高台之上,左將军刘达脸色铁青,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著擂台上的李毅。 “此人是谁?”他的声音冷得能掉冰碴。 副手凑近,低声道:“是王家的侍奉,名叫李毅,擅长拳法。” 听闻“王家”二字,刘达的脸色稍稍缓和了几分。 王家是当地大族,近来声势渐盛,甚至有隱隱压过刘员外一头的架势。 实力不可小覷。 即便是他,也不想轻易得罪。 他摆了摆手,语气疲惫:“罢了罢了,既然无心加入我青苗军,就隨他去吧。” 说完,他抬手捂住额头,別过脸去,不愿再看场上的闹剧。 擂台上,秦明已经“击败”了李毅,脸上带著掩饰不住的笑意,脚步轻快地走下台来。 刘源狠狠剜了李毅一眼,压低声音道:“你好不要脸。输给一个十五六岁的后生,也不怕天下人耻笑?” 李毅嘿嘿一笑,昂著头,毫无愧色:“面子值几个钱?到了咱们这个境界,谁不知道能活下去才是正道?” 刘源心中嘆息。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秦明不懂啊。 正想著,秦明已经走到近前。 他低著头,不敢看刘源,一副做错事的心虚模样。 刘源似笑非笑地看著他:“表现得不错嘛,秦明。连暗劲境界的高手都不是你的对手。” 秦明哪听不出这是臊他,连忙摆手:“怎么会呢师兄,我这不是……碰巧运气好嘛。” 刘源的脸色沉了下来,目光如刀:“你可知道,你这一贏,便进了前十。进了前十,便要入青苗军。入了青苗军,会有什么下场,你想过没有?” 秦明沉默了一瞬。 他抬起头,看向刘源,目光出奇地平静。 “师兄,”他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顿,“我家境平凡,天赋根骨也只算得一般。若想出头,便只能鋌而走险。” 他顿了顿。 “这青苗军,对別人来说是虎狼之地。但对我来说……”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未尝不是一个机会。” 刘源看著他,久久无言。 接下来的比试,刘源已经无心再看。 他带著秦明退到场边,目光扫过剩下的九人——无一例外,全是暗劲境界的武者。 那些人或站或坐,气息內敛,周身隱隱透著无形的压迫感。 唯有秦明一个明劲境界夹在其中,像一只误入狼群的羊。 “你不如直接退赛算了。”刘源低声劝道。 秦明嘿嘿一笑,挠了挠头,语气里带著几分侥倖:“不急吧师兄,我这不刚晋级嘛……要不试试?万一能有好结果呢?” 刘源转过头,用眼睛狠狠剜了他一眼。 那目光像刀子一样,颳得秦明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你可知道暗劲武者和明劲武者之间的差別?”刘源的声音压得很低,却一字一字像钉子般敲进秦明耳朵里,“劲力入体,隔山打牛。真动起手来,他们一掌就能震伤你的內腑。你初入明劲,根基都没站稳,要是他们下了死手,你连认输的机会都没有。” 秦明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沉默良久,他终於点了点头。 “我……我认输。” 刘源看著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秦明低著头,走向记录台,在册子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旁边標註了两个字:认输。 按照规则,认输者自动列为第十名。 也就是说——他进了前十。 也就是说——他要加入青苗军了。 秦明接过青苗军发下的令牌,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 那令牌通体黄色,巴掌大小,正面刻著一个大大的“青”字,边缘还有精细的云纹。沉 甸甸的,压在掌心,像一块烧红的铁。 每个月二十两白银。 这个待遇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 比起王家资助的六十两加一片大药,简直是蚊子腿。 但对於普通人家来说,二十两也够一家人吃用半年了。 可秦明乐不出来。 他盯著那块令牌,满脸愁容。 这东西不是护身符。 这是催命符。 若是哪天青苗军被朝廷剿灭,凡是拿著这种令牌的人,都会被清算——轻则流放,重则抄家灭族。 刘源看著他,没有再多说什么。 这些事,与他无关了。 再过一段时间,他就要前往塔城,日后回来的次数只会越来越少。 …… 回到武院时,天色已近黄昏。 夕阳的余暉洒在院墙上,把青砖染成暗红。 刘武师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他脸上阴云密布,目光死死盯著院门的方向。 当秦明的身影出现在他视线中时,那双眼睛里陡然冒出一团火焰。 “秦明。”他的声音低沉得可怕,“跟我进来。” 秦明打了个哆嗦,低著头,跟在他身后进了后院。 院门“砰”的一声关上。 刘源站在院外,看著那扇紧闭的门,轻轻嘆了口气。 他知道刘武师为什么生气。 之前刘武师是很看重秦明的——这小子天赋好,够努力,脑子也灵活。 虽然心性跳脱了些,但好好打磨几年,未必不能成大器。 刘武师甚至私下说过,等秦明再稳固些,就把自己的压箱底功夫传给他。 可谁能想到,这小子竟然走了这么一步险棋。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令牌已经领了,名字已经记了,青苗军的烙印已经打在身上。 刘武师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他骑虎难下。 院门紧闭,里面隱约传来刘武师压抑的怒吼声,间或夹杂著秦明小声的辩解。那声音闷闷的,像隔著一层厚布,听不真切。 刘源站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第31章 骨蟒 刘源踏入王家大门时,晨光正好越过院墙,在青石板上铺开一层淡金。 这些日子,他除了在武院里修炼,来得最多的地方便是王家。门房的老僕早已认得他,见了他便笑著点头,也不通报,直接放行。 穿过几道月洞门,来到正殿前的庭院。 王柳正盘坐在大殿前的石阶上,面前摆著一张矮几,几上放著几个檀木小盒。他拈起一片大药,对著阳光细细端详,那药片薄如蝉翼,在光下泛著淡淡的琥珀色。 听见脚步声,王柳抬起头,朝刘源招了招手。 “来,坐下说。” 刘源在他身侧盘腿坐下,目光落在那几片大药上。 王柳捻起其中一片,递到他面前:“你看这颗火叶。” 刘源接过来仔细端详——药片呈暗红色,纹理间隱隱有火焰般的纹路,凑近了能感受到一股温热的气息。 “大药也分品性。” 王柳缓缓开口,“像这火叶,若是修炼刚猛劲力的武者服用,事半功倍。可若是修炼阴冷或毒辣功法的武者用了,反而会与自身劲力衝突,不利於修为提升。”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刘源脸上。 “武学也是这个道理。没有高低之分,只有適合与不適合的区別。” 刘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王柳继续道:“就像你练的长林拳法,若是达到出神入化的境界,下一个阶段便是拳意。” “拳意?”刘源微微一怔。 “拳意是很个人的东西。”王柳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师父教不了,只能靠自己悟,看造化。” 刘源似懂非懂。 这些东西对现在的他来说,还是有些遥远。他的长林拳法刚刚大成,距离出神入化还早得很,更別提那虚无縹緲的拳意了。 王柳见他这副模样,笑著摆了摆手。 “行了,不说这些了。来,让我瞧瞧你最近的进展。” 两人起身,来到后院的练武场。 院子不大,青石铺地,四角种著几棵槐树,洒下一地阴凉。兵器架上插著刀枪剑戟,在阳光下泛著冷冷的光。 刘源站定,深吸一口气,摆开架势——双手环抱,呈太极阴阳式。 下一刻,他一记重拳轰出! 拳风呼啸,直取王柳胸口! 王柳不躲不闪,也不格挡,只是微微侧身,顺势退让半步,恰好让过拳锋。这一退一让,行云流水,仿佛早已算准了刘源的招式。 刘源反手便是一记鹰风爪! 五指成鉤,劲气凌厉,带著一股阴狠毒辣的气息,直取王柳咽喉! 眼看就要击中,王柳体表忽然浮现出一层淡淡的金光,薄如蝉翼,却坚不可摧。鹰风爪落在那层金光上,劲力瞬间消融殆尽,如同泥牛入海。 刘源並不气馁,当即变招。 他身形一矮,全身劲力集於指尖,使出通臂拳中的鸡形——这一式追求的是最强的爆发力,將全身劲力凝聚於一点,一击毙敌! 指尖刺向王柳腰侧! 王柳只是轻轻一抬手,便化解了他的攻势。下一瞬,一股柔和却不可抗拒的力量涌来,將刘源推得连退数步。 刘源稳住身形,抱拳苦笑道:“王先生,您这武学造诣太高,我根本不是对手。” 王柳嘿嘿一笑,摆了摆手。 “不是我造诣高,是你还没融会贯通。” 他看著刘源,目光里透著几分指点后辈的耐心。 “在你手里,鹰风爪还是鹰风爪,长林拳法还是长林拳法。两门武学是分开的,没有融合到一起。” 他走上前,摆开架势。 “看好了。” 话音刚落,他动了。 同样是长林拳法和鹰风爪,可在王柳手中,两门武学浑然一体,毫无生涩之感。上一招还是长林拳法的“披”,下一瞬便化作鹰风爪的擒拿,忽地又变成长林拳法的“击”,招式转换之间行云流水,让人防不胜防。 刘源看得目不转睛。 演示完毕,王柳收功站定:“你试试。” 刘源深吸一口气,开始尝试。 起手是长林拳法,打到一半想要转换成鹰风爪——可就在劲力转换的瞬间,一股强烈的生涩感涌来,两股不同属性的劲力在体內衝撞,震得他胸口发闷、发痛,动作顿时滯住。 他咬牙坚持,又试了几次,每次都是如此。 王柳在一旁看著,適时开口:“你不要总想著变得快。要先找到两门武学之间的衔接之处。” 他走上前,手把手地指点。 “长林拳法刚柔並济,而鹰风爪偏阴狠。你应该在长林拳法由刚转柔的那一瞬间,顺势转化为鹰风爪。那个节点,就是衔接处。” 刘源闻言,脑海中灵光一闪。 他再次起手,长林拳法打到由刚转柔的瞬间,顺势一变—— 这一次,劲力转换顺畅了许多! 虽然还有些生涩,但比起之前已经天差地別。他一鼓作气,反覆练习,渐渐地,竟也能初步掌握两门武学的转换。 收功之后,他抱拳深深一躬:“多谢王先生指点!” 王柳摇了摇头,脸上的笑容里带著几分深意。 “我帮你,也是有私心的。” 他顿了顿,看著刘源的眼睛。 “走之前,王家和李家有一场约战。只能由暗劲和明劲境界的武者出战。你有没有兴趣?” 刘源微微一怔:“只有我一个人吗?” “每家出三名暗劲,五名明劲。”王柳道,“你若是愿意,暗劲武者就由你代表王家出战。” 刘源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既然是比武,我自然想去长长见识。” 王柳闻言,嘴含笑意,眼中露出讚赏之色。 “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以你现在的修为,李家那些人未必是你的对手。”他顿了顿,语气认真了几分,“不过你要注意分寸——可以重伤,但不可取人性命。” 刘源点头应下。 就在此时—— 天色忽然暗了下来。 刘源抬头一看,瞳孔骤然收缩。 一条巨大的蟒蛇正从天空缓缓游过,遮天蔽日,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將整个王家都笼罩其中。 那巨蟒身躯之庞大,简直无法形容——光是头颅就有一间屋子大小,身躯绵延数十丈,仿佛能將整个天空填满。 它的鳞片呈灰黑色,每一片都有脸盆大小,边缘泛著冷光。鳞片缝隙处不断渗出黑色的雾气,散发著股股恶臭,像是腐烂多日的尸体,熏得人几乎要呕吐。 王柳脸色大变,脱口而出:“骨蟒?!它们怎么会到这里来?” 刘源强忍著噁心,连忙问道:“骨蟒是什么?” 王柳面色凝重,目光死死盯著天空那道巨大的身影,语速极快:“关外的事。山海关你知道吧?守的就是这些被天弃的种族。它们本该在关外,怎么会……” 话音未落—— 异变陡生! 十三座人皇庙同时爆发出耀眼的金光!那金光冲天而起,如同十三根巨大的金柱,直插云霄!金光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张巨大的光网,重重打在那条骨蟒身上! 与此同时,虚空中响起浩大的真言声,那声音如同雷霆,又如同洪钟大吕,响彻天地—— “孽障!哪里逃!” 骨蟒庞大的身躯剧烈颤抖,发出震耳欲聋的嘶吼声。那声音里充满了痛苦,充满了不甘,充满了绝望。它疯狂扭动著身躯,想要挣脱金光的束缚,可那金光如同天罗地网,越收越紧。 恐怖的声波在天地间炸开! 刘源只觉得双耳一阵剧痛,紧接著,眼前一黑,鼻子里流下温热的液体。他伸手一摸——满手是血。眼睛、耳朵、鼻子、嘴里,都在往外渗血。 七窍流血! 周围的人更是惨不忍睹——僕人们抱著头在地上打滚,有的直接昏死过去,有的七窍流血倒地抽搐。整个王家乱成一团,哭喊声、惨叫声此起彼伏。 只有王柳还能稳住心神。 他盘腿坐定,舌绽春雷,一声大喝: “气归丹田!守住天坛穴!” 第32章 塔城暗劲第一人 刘源连忙收敛心神,气归丹田,紧守天坛穴。 隨著他稳住心神,周遭那恐怖的声波似乎减弱了几分。 可奇怪的是,透过那渐渐平息的声浪,他仿佛听见了无数细碎的声响——像是有人在耳边低语,又像是遥远的哀嚎,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吵得他脑子里嗡嗡直响,像有一万只蜜蜂在里头乱撞。 那些声音忽远忽近,忽大忽小,有的悽厉,有的幽怨,有的像是在求救,有的又像是在诅咒。 刘源只觉得头痛欲裂,仿佛有什么东西要衝破他的颅骨钻出来。 就在此时,他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刚才那浩大的真言声。 那声音如同洪钟大吕,振聋发聵。 他下意识地张开嘴,学著那声音的调子,低声念诵起来。 “嗡——” 第一个音节出口,他自己都嚇了一跳。那声音低沉浑厚,从他喉咙里发出,却仿佛不是他自己的声音。 他继续念下去,一句接一句,音调起伏,抑扬顿挫。隨著咒文的持续,脑海中那些嘈杂的哀嚎声、低语声,竟渐渐平息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安抚了、超度了。 一股清流忽然从头顶百会穴涌入,顺著经脉流淌而下,所过之处,一片清凉。那清流经过眉心,经过咽喉,经过胸口,最终匯入丹田,又逆流而上,直衝紫府。 刘源只觉得神台一片清明,从未有过的清醒。 他下意识地在心中默念,那道熟悉的透明面板浮现在眼前: 【一份耕耘一份收穫,静待花开】 【菩萨桩功大成:756/2000】 【长林拳法大成:732/2000】 【连珠箭法大成:711/2000】 【金钟罩大成:456/2000】 【铁布衫大成:321/2000】 【鹰风爪大成:256/2000】 【往生咒入门:1/500】 刘源愣住了。 往生咒? 他可从来没修炼过这门武学。可面板上清清楚楚地显示著,而且刚才念诵的那段咒文,熟练度竟然涨了一点。 看来这就是刚才那道真言的名字了。 他试著又在心中默念了一遍,果然,面板上的数字跳了一下,变成了2/500。 他心中又惊又喜。 抬头看天,那条巨大的骨蟒正在做最后的挣扎。 它的身形剧烈抖动,鳞片缝隙间渗出一道道浓稠的黑色雾气,雾气中夹杂著绿色的液体,滴滴答答往下落。那些液体落在地上,嗤嗤作响,青石板上顿时被腐蚀出一个个坑洞。 骨蟒发出一声悽厉的嘶吼,拼命扭转身躯,想要朝关外逃窜。 可那十三座人皇庙射出的金柱並不放过它。金光交织,如同一道道粗大的铁索,死死缠绕在它身上,越收越紧。 “嘶——!” 骨蟒仰天长啸,声音里满是绝望。 下一刻,十三道金柱同时发力! 骨蟒庞大的身躯被生生分割成数段!那些断裂的躯体在空中剧烈抽搐,鳞片纷纷脱落,血肉化作黑烟,在金光中一点点消融。片刻之后,那条遮天蔽日的巨蟒便彻底消失在天空中,连一片鳞甲都没留下。 一场大雨忽然落下。 雨水冲刷著天空,冲刷著大地,將那些残留的黑气、绿液、腐臭味全部洗净。 雨过天晴。 天空湛蓝如洗,万里无云,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刘源转过头,看向一旁的王柳。 王柳依旧站在原地,眉头紧蹙,一脸愁容地盯著天空,不知在想些什么。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这青苗军……到底是什么来头?” 刘源没有回答。 他的心思还在方才那一幕里。 刚才念诵往生咒的时候,那股清流流经紫府,他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变得不一样了。 现在再看向四周,一切都清晰了许多——远处屋檐上的瓦片纹路,槐树叶子上的脉络,甚至空气中飘浮的细小尘埃,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试著伸出手,在空中轻轻划过。 指尖仿佛触碰到了什么。 那是一股无形的气流,在空气中缓缓飘荡。有的温热,有的清凉,有的厚重,有的轻盈。隨著他的呼吸,这些气流顺著他的口鼻进入体內,流经经脉,一部分散逸出去,一部分归于丹田。 刘源心中剧震。 这是……灵气? 他一直以为灵气只是传说中的东西,是那些仙侠故事里才有的。可如今,他真的感觉到了! 他强压住心头的激动,面上不动声色。 王柳回过神来,看向他。 “你先回去吧。”王柳的声音恢復了往日的沉稳,“明天记得来王家。和李家的比试,就在明天。” 刘源点了点头,抱拳告辞。 …… 翌日清晨。 刘源早早来到王家。 经过昨晚一夜的研究,他对往生咒有了初步的了解。 这似乎是一种声波攻击的手段。若是出其不意,对暗劲境界的武者也能起到作用。不过对方一旦有了防备,效果就会大打折扣。 他將这门咒文默默记在心里,准备找机会好好修炼。 来到王家时,门口已经停了几辆马车。车上掛著李家的旗號,黑底金边,绣著一个斗大的“李”字。 刘源进门一看,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 王柳站在台阶上,面色铁青,死死盯著对面的一群人。 那群人簇拥著一个精瘦的中年男人,那男人长著一个醒目的鹰鉤鼻,眼白极大,眼珠子却很小,看人时目光滴溜溜转,不像个武者,倒像个精明的商人。 刘源凑到旁边一个王家侍奉身边,压低声音问:“那人是谁?” 侍奉小声回道:“李家少主,李元。跟咱们王先生是老对头了,从小斗到大,从家族斗到塔城。两人都是化劲境界,谁也没服过谁。” 刘源点了点头,继续听著。 王柳冷冷开口:“李元,咱们可说好了,只是各家自己的师父、供奉比武。你这是什么意思?” 李元嘿嘿一笑,脸上满是得意。 “什么叫我的意思?这不都是我李家的师父吗?有什么区別?” 他摊开手,一脸无辜。 “莫非——你是怕了?” 王柳眼中寒光一闪,那目光仿佛有实质一般杀意要迸射出来。 “你要是还像今天这样不守规矩,”他一字一顿,“下次別怪我不客气。” 李元嘿嘿一笑,丝毫不退让。 刘源又凑到那侍奉耳边,低声问:“他带来的人有问题?” 侍奉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你不知道?那几个人根本不是咱们这儿的,是李元特地从塔城请来的。明劲和暗劲的都有,全是塔城那边一顶一的高手。特別是那个暗劲的——” 他朝人群中努了努嘴,指向一个抱臂而立、面容冷峻的青年。 “那位,號称塔城暗劲第一人。” 刘源顺著他的目光看去。 那青年约莫二十七八岁,身形挺拔,面容冷峻,一双眼睛微微眯著,目光却锐利如鹰。 他站在人群中,一言不发,周身却隱隱散发著一股压迫感,让周围的人都不自觉地与他保持著距离。 塔城暗劲第一人。 刘源收回目光,心中暗暗估量。 第33章 开始 比试正式开始。 这次的规则是先比暗劲境界,再比明劲境界。 刘源被排在最后一位出场,算是压轴。 王柳的脸色却不怎么好看,显然对李家那几人的底细心知肚明。他把刘源拉到一旁,压低声音嘱咐道: “这次尽力就行,別太勉强。你还没去塔城,对那边的武学路子不熟。等你去了,適应一段时间,肯定没问题。” 刘源微微頷首。 武学之道,从来都是见多识广者占便宜。他明白王柳的意思。 第一场,王家这边派出的是一名暗劲武者,外號“铁塔”。 此人生得极其魁梧,身高足有两米,往那儿一站,比刘源高出一个头还有余。 身形壮硕如山,肌肉虬结,拳头大得像沙包,在人群中犹如一座移动的小山包。一看便知,这傢伙练的是横练功夫,走的是一力降十会的路子。 而李家那边派出的,却是个身高只有一米六几的瘦小男子。 这人瘦得像只猴子,四肢却异常的长,垂下来几乎能及膝,反而衬得身躯更加短小。他站在那里,一双小眼睛滴溜溜转,嘴角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隨著裁判一声令下,比试开始。 铁塔率先出手。他大步前冲,每一步踩下去,青石板都发出沉闷的响声。隔著老远,那沙包大的拳头便已轰出,拳风呼啸,如同猛虎下山,朝著瘦猴当头砸下! 瘦猴嘻嘻一笑,身形一晃,便消失在了原地。 只剩一道残影。 铁塔一拳落空,还没反应过来,背后已经挨了一记。他猛地转身,身后空无一人。 左边又是一记,右边又是一记。那瘦猴的速度快得惊人,像一道灰色的闪电,在铁塔周身忽左忽右,忽前忽后,让人眼花繚乱。 王柳在一旁低声解说:“此人修的是蚕蝇拳,塔城蚕蝇门的门人。那门派的弟子都生得瘦小,但出手狠辣,你以后若是遇到,要多加小心。”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 在瘦猴那恐怖的速度面前,铁塔那如山的身躯简直就是一个活靶子。 他有劲没处使,有拳打不著人,只能被动挨打。不消片刻,他身上便添了十几道伤痕,皮开肉绽,鲜血顺著肌肉的沟壑往下淌。 铁塔大口喘著粗气,眼睛通红。 他行走江湖这么多年,还从没遇到过这么憋屈的对手。塔城来的武者,果然不一般。 就在这时,瘦猴忽然欺身而上。 他的身体软若无骨,悄无声息地攀上了铁塔的后背,两条长臂如同铁锁一般,死死箍住铁塔的脖颈。铁塔大惊,浑身肌肉猛地发力,想要把他甩下来。可那瘦猴就像长在他身上一样,纹丝不动。 瘦猴的双臂越收越紧。 铁塔的脸色由白转红,由红转青,再由青转紫。他的眼睛瞪得滚圆,嘴张得老大,却吸不进一口气。 “咔嚓——” 一声脆响,铁塔的脖颈断了。 那如山的身躯轰然倒地,扬起一片尘土。 人群中爆发出惊呼声。比试中出人命的事不是没有,但確实少见。更何况是第一场就出了人命。 王柳脸色铁青,气得说不出话来。他的眼神阴鷙得可怕,死死盯著场上的瘦猴,像是要把人生吞活剥。 接下来出场的是王家的侍奉,剑客剑二。 此人在王家暗劲境界的武者中,剑法堪称第一。一手快剑出神入化,据说曾在一息之间刺出十八剑,將对手刺成筛子。 李家那边也换人了。瘦猴下去休息,换上一个新的武者。 按照顺序,本该是李家带来的三名暗劲武者中的第二位出场。可那位號称“塔城暗劲第一人”的吴鹏,似乎手痒难耐,直接站了出来。 吴鹏身高七尺,面容硬朗,稜角分明。往那儿一站,周身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据说他练的是一门硬气功,刀枪不入,水火不侵——这一点倒是跟刘源有几分相似。 刘源目不转睛地盯著场上。 若是剑二再输,下一个出场的便是他。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剑二出手了。 他的剑极快,快得几乎看不见剑身,只能看见一道寒光。 “唰——” 一剑刺向吴鹏的双眼!那是人体最脆弱的部位之一。 吴鹏连躲都没躲,只是微微闭上眼睛。 “叮!” 剑尖刺在眼皮上,竟发出金铁交鸣的脆响。吴鹏的眼皮上只留下一道淡淡的白痕,连皮都没破。 在场眾人倒吸一口凉气。 剑二的剑,快得让人看不清。可这样的快剑,竟然连吴鹏的眼皮都破不开? 孰强孰弱,当场立判。 吴鹏嘴角勾起一抹笑。他飞身而起,一拳轰出,拳势如惊涛骇浪,朝著剑二当胸砸去! 剑二来不及躲避,只能横剑格挡。 “鐺!” 拳剑相交,那柄陪伴剑二多年的精铁长剑,剑身上竟裂开一道道蛛网般的裂纹。下一刻,“哗啦”一声,长剑碎成数十片,散落一地。 剑二愣住了。他低头看著手中仅剩的剑柄,满脸惊骇。 就在他愣神的剎那,吴鹏一掌拍出! 掌力离手,化作一道巨大的掌印,重重轰在剑二胸膛! “砰!” 剑二整个人倒飞出去,胸口凹陷下去一大块,背后脊椎高高凸起,几乎要刺破皮肉。他跌落在地,大口大口吐著鲜血,一身的修为,废了至少一半。 场下,王柳的脸色红得几乎要渗出血来。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双拳紧握,指节攥得发白。 此时,站在一旁的李家公子李元拍手笑道:“好好好!打得好!打得这王家的人哇哇乱叫。” 说著,还把眼光投向不远处的王柳。 王柳气极反笑,对著李元大声喝道:“李元,有本事咱们切磋一番。” 李元冷哼一声,说道:“现在可还不是时候,等到塔城的鱼跃会时,咱们再切磋一番。” 鱼跃会是塔城年轻一代的盛会,四十周岁以下的武者都可以参加,获胜者可直接加入青舟的四大门派,成为亲传弟子,又称为鲤鱼跳龙门,因此被称为鱼跃会。 刘源跳上擂台,看著吴鹏气势如虹,他心头也有点发怵。毕竟,人的名,树的影。他虽不惧怕对方,但在眾人的围观下,还是有些心虚。 王柳刚刚在他耳边小声说道:“只可智取,不可力敌。” 第34章 吴鹏 当刘源踏上擂台的那一刻,底下一片譁然。 李元眯著眼睛,打量著台上那个面容稚嫩的少年。 此人最多不过十六七岁,比起吴鹏,足足小了五六岁。就算两人同年开始习武,刘源也比吴鹏少修炼了五六年。 这五六年的差距,想靠天资来弥补?难。 更何况,吴鹏的天资並不差。 在塔城的暗劲武者里,他算得上第一人——当然,那几位已经去了四大门派的妖孽不算在內。 李元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心中已然有了定论。 王柳的脸色也不太好看。他心里清楚,刘源这一场若是败了,王家这边暗劲境界的武者就彻底无人了。 而以李家这次摆出的阵势,明劲境界那几场,想贏也是痴人说梦。 他冷哼一声,侧头看向李元,语气里带著几分讥誚: “这次下手这么狠,就不怕到了塔城收不了场?” 李元淡淡一笑,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只丟下一句: “塔城?你先过了这一关再说。” 台上,刘源与吴鹏相对而立。 刘源看著眼前这个面容冷峻的男人,心中並没有十足的把握。 刚才从王家侍奉那里打听到,吴鹏修炼的是一门叫“谭石决”的硬气功,內外兼修,比金钟罩和铁布衫都要高出一个档次。 这样一来,他以往赖以生存的防御优势,就被大大抵消了。 台下,王柳心中暗暗嘆息。 他也不指望刘源能贏了,只求別输得太难看就行。 不是他不相信刘源,而是他太了解刘源的实力——最多跟吴鹏五五开。 可吴鹏已经是暗劲巔峰,境界比刘源高出一截,要是耗下去肯定是吴鹏占优势;实战经验更是丰富得多,在塔城大大小小的比试中摸爬滚打了不知多少场。 从哪个角度看,刘源都不可能贏。 时间一长,刘源必败。 刘源深吸一口气,对著吴鹏抱拳道: “请。” 吴鹏嘴角勾起一抹狞笑,那笑容里带著几分玩味,几分残忍。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 “怎么?这么快就想找死?”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刚才那个傢伙被我打成什么样,你没看见?” 刘源没有回话,只是摆开架势。 他当然看见了剑二胸膛凹陷、脊椎凸出的惨状,现在还刻在他脑子里。 但他是刘源。 不是隨意揉捏的软柿子。 吴鹏运转谭石决,体表浮现出一层薄薄的青色气罩。那青气若有若无,却透著一股坚不可摧的质感——有此气护体,寻常刀剑难伤,水火不侵。 不过硬气功终究有缺陷,双眼便是最薄弱的地方。虽然也有青气护著,但比起身体其他部位,防御要弱上许多。 刘源动了。 先发制人! 他一拳轰出,正是长林拳法中的“击”字诀!拳风呼啸,劲力凝聚如锥,直取吴鹏胸口! 吴鹏冷笑一声,竟不躲不闪,打算用身体硬接这一拳。 “砰!” 拳头结结实实砸在他胸口!那层青色气罩剧烈颤动了一下,却没有破裂。 吴鹏整个人被打得倒飞出去,双脚在地上犁出两道长长的凹痕,一直滑到擂台边缘才堪堪停住。 他低头看了看胸口,又抬头看向刘源,脸色微微发红。 这一拳,比他想像的要重得多。 刘源收拳站定,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吴鹏確实强,但並非不可战胜。那一拳虽然被青气挡住,但劲力已经透进去了几分。 他大喝一声:“再来!” 身形腾空而起,一记鹰击长空,手掌如刀,凌空劈下! 劲风呼啸,在空中撕开一道肉眼可见的气浪! 吴鹏这回不敢托大了。 他双脚发力,一拳轰出,正面迎上刘源的攻势! “轰!” 拳掌相交,劲力炸开!两人同时倒退数步,脚下的青石板被踩得四分五裂。 平分秋色。 台下,李元的脸色有些难看。 他眯著眼睛,死死盯著台上那个少年,目光里满是讶然。 这小子……竟然能和吴鹏打成平手? 要知道,吴鹏可是在塔城成名多年的暗劲第一人。 这小子不过十六七岁,修炼才多久?若是再放任他成长几年,恐怕真要成了气候。 王柳却是哈哈大笑,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茶盏都跳了起来。 “好好好!打得好!”他扯著嗓子喊道,“给我狠狠打那个吴鹏!” 李元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王柳像没事人一样,若无其事地移开了视线。 台上,吴鹏的眼神彻底变了。 他本以为刘源不过是个平平无奇的少年天才,仗著几分天赋和运气走到今天。 可现在看来,这哪里是天才?分明是个妖孽! 他必须贏下这一场。 若是输了,失去李家的庇护,他日后突破到化劲境界所需要的资源,可就全泡汤了。 他深吸一口气,周身青气暴涨,气势陡然攀升。 这一场,他不仅要胜,还要胜得漂亮。 吴鹏心里清楚得很——若是贏得太艰难,甚至险胜,他的价值在李元眼中就会大打折扣。 塔城暗劲第一人的名头,必须用一场摧枯拉朽的胜利来证明。 想到这里,他的眼神陡然凌厉。 双脚猛蹬地面,整个人腾空而起,双手抱拳,如同一柄人形重锤,从半空中朝刘源当头砸下! 拳势如山,劲风呼啸,还未落地,擂台上的青石板便被那凌冽的劲气压得嘎吱作响。 可在刘源眼中,这一切忽然慢了下来。 吴鹏的每一个动作都变得清晰可辨——肌肉的收缩,关节的转动,劲力在体內的流转轨跡,甚至他脸上那抹志在必得的狞笑,都像是被放慢了无数倍的影像。 这是往生咒带来的变化。 修炼往生咒之前,他从未有过这种感觉。 他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微微侧身。 就是这轻轻一让,吴鹏那势大力沉的攻击便擦著他的衣角落了空。 “轰!” 双拳砸在地面上,碎石四溅,青石板以落点为中心,向四周裂开密密麻麻的蛛网纹,裂纹一直延伸到擂台边缘。 吴鹏双臂微微发麻,心中一惊——这一击他用了全力,本以为至少能让刘源狼狈躲避,却没想到对方躲得如此从容,就像是提前看穿了他所有的动作。 还没等他回过神来,身后劲风已至。 刘源双手成鉤,鹰风爪狠狠抓向他的后颈!指风凌厉,带著一股阴寒之气,直取要害! 吴鹏人在空中,旧力已尽,新力未生,根本来不及躲避。他只能仓促间扭转腰身,抬起手臂格挡—— “砰!” 爪臂相交,吴鹏只觉得一股阴寒劲力顺著小臂直钻而入,半边身子都麻了一瞬。他整个人被这股巨力带得横飞出去,重重撞在擂台边缘的立柱上,又反弹回来,踉蹌数步才堪堪站稳。 台下,一片死寂。 李元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王柳猛地站起身,眼睛瞪得滚圆,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 第35章 战胜 吴鹏从地上爬起来,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 那不是皮肉之痛,而是羞耻。 开战之前,台下眾人议论的都是刘源能在吴鹏手上坚持多久,似乎所有人都认定他战胜刘源只是时间问题。 可刚才那一回合,他被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像拍苍蝇一样拍飞出去,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眉头一挑,嘴角扯出一个狰狞的笑。 “小傢伙,没想到你还挺厉害。”他的声音低沉,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看来,我不得不用那招了。” 话音未落,吴鹏的身躯忽然开始膨胀。 肌肉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撑起,一块块虬结鼓胀,整个人硬生生大了一圈。 皮肤下隱隱有青色的光芒流转,那是磐石诀运转到极致的徵兆。 他站在那里,像一座人形的山岳,散发著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台下传来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有人惊呼出声:“是磐石变!磐石诀里的磐石变!” 旁边的人连忙问:“什么是磐石变?” “磐石诀里极为高深的招式!”那人的语速极快,声音里带著惊骇,“將全身劲力融入肌肉,不仅能大幅度提升战力和防御,还能增强感知!这他妈是全方位的提升!”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刘源盯著眼前气息节节攀升的吴鹏,心头微微发紧。 塔城来的武者,果然底牌多。 像这种压箱底的招式,他在刘家村连听都没听过。 吴鹏咧嘴狞笑,看向刘源的目光就像在看一只待宰的猎物,仿佛刚才被拍飞的不是他,而是別人。 他单腿蹬地,整个人如同一颗出膛的炮弹,带著呼啸的风声朝刘源撞来! 速度比之前快了何止一筹! 可在刘源眼中,这一切依旧是慢动作。 往生咒带来的感知提升,让吴鹏的每一个动作都清晰无比——肌肉的收缩,劲力的流转,甚至他脸上那抹志在必得的狞笑,都像是被放慢了无数倍的影像。 刘源只是微微侧身,斜跨一步。 还是熟悉的动作,还是熟悉的节奏。 吴鹏的撞击擦著他的衣角呼啸而过,连根汗毛都没碰到。 就在两人交错的一瞬间,刘源顺手使出长林拳法中的“席”字诀,劲风呼啸而起,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捲住吴鹏的身躯,借著那股衝劲,將他远远掀飞出去! “砰!” 吴鹏再次重重摔在擂台上,骨碌碌滚了几圈。 伤害不大,但侮辱性极强。 台下死一般的寂静。 连续两次,刘源都是用同样的方式把吴鹏拍飞。到了这个时候,谁都看得出来——刘源靠的不是运气,是真正的实力。 自从往生咒强化了刘源的感知之后,暗劲武者的攻击在他眼中,就像是孩童挥舞的玩具。 吴鹏再次爬起来,眼睛已经充血,通红一片。 他狰狞著面孔,发出一声野兽般的怒吼,疯了似的朝刘源衝来。 拳脚相加,狂风暴雨,却完全没有了章法可言。 “乌鸦坐飞机!” 他一拳砸来,刘源侧身让过。 “铁滚桶!” 他一脚横扫,刘源轻轻跃起。 “黑虎掏心!” 他双爪齐出,刘源倒退半步。 吴鹏嘴里不断喊著各种稀奇古怪的招式名字,可每一招每一式,都被刘源轻描淡写地躲过。 他眼中的神色,从最初的惊怒,逐渐变成了惊恐。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就算是化劲境界的武者,也不可能让他这么狼狈!他连对方的衣角都摸不著,这还怎么打? 吴鹏终於停下了攻击。 他张著双手,大口大口喘著粗气,看向刘源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只怪物。 刘源也在喘气。 他虽然躲得轻鬆,但心里清楚得很——吴鹏的磐石诀防御太强,就算他打中了,也破不了防。 这一番下来,看似他占尽上风,实则根本没有造成实质性的伤害。 再这样耗下去,胜负难料。 他的感知再强,体力也会下降。而吴鹏境界比他高,耐力比他好,拖得越久,对他越不利。 必须找个机会,给他眼睛来一下。 那是刘源目前能看到的,唯一的破绽。 场下,王柳的脸色变幻不定。 他紧紧盯著台上的局势,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刘源动了。 他身形一闪,如同蛟龙出水,转瞬便到了吴鹏身前!右手成爪,直取吴鹏双眼!阴风爪带著凛冽的寒意,爪风呼啸,吹得吴鹏眼皮直跳,下意识地眯起了眼。 吴鹏心中一惊,隨即便是一阵狂喜。 这小子急了!终於忍不住要攻他的罩门! 只要他出手攻击眼睛,自己就有机会抓住他! “想伤我眼睛?”吴鹏狞笑一声,不退反进,“那就做好被我抓住的准备!” 他一手猛地探出,死死抓住刘源的手臂!另一手攥紧成拳,用尽全力,一拳轰在刘源胸口! “鐺!” 金铁交鸣的声音响彻全场。 吴鹏只觉得自己这一拳像是砸在了一块千年玄铁上,震得他虎口发麻。他瞪大双眼,一脸不可置信地看著刘源——这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硬挨了他全力一拳,竟然纹丝不动! “怎么可能?!” 他的声音都变了调,“你怎么可能……身法这么强,横练功夫也这么强?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他像是疯了一样,一遍遍重复著“不可能”三个字,眼神里的惊恐越来越浓。 刘源岂会放过这稍纵即逝的机会。 吴鹏那一拳砸在他胸口,反震之力还未消散,整个人正处於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空档期。 刘源甚至能看清他眼中那抹难以置信的神色——那神色里写满了“不可能”,写满了震惊,还写满了恐惧。 就是现在! 刘源右爪虚晃,直奔吴鹏面门而去。 爪风凌厉,带起一阵阴寒之气,直取双眼! 吴鹏本能地抬手格挡,双手交叉护在眼前——这是任何人面对眼睛被袭时的第一反应。 可就在他抬手的一瞬间,刘源真正的杀招已然出手。 左手成爪,从侧下方悄无声息地探出。 那角度刁钻至极,恰好是从吴鹏双臂交叉的缝隙间穿入,如同毒蛇钻洞,直奔他毫无防备的右眼! 声东击西! “噗嗤——” 一声闷响,指尖深深陷入柔软的眼窝。 刘源只觉掌心一热,黏稠的液体顺著指缝涌出,温热的,带著一股腥甜的气息。 他甚至能感觉到那眼球在指尖下破裂、塌陷的触感。 他没有丝毫犹豫。 五指猛然发力,如铁鉤般狠狠一扯! “啊——!” 撕心裂肺的惨叫响彻整个擂台。 那声音已经不像是人类能发出的,更像是濒死的野兽在绝望中哀嚎。 吴鹏双手本能地捂住血流如注的眼眶,踉蹌后退。 鲜血从他指缝间汩汩涌出,洒落一地,在青石板上绽开一朵朵触目惊心的血花。 他的身体剧烈颤抖著,双腿发软,最终支撑不住,“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 他跪在那里,仰著头,那只完好的左眼瞪得滚圆,里面满是惊惧与绝望。 右眼的位置只剩下一个血窟窿,黑洞洞的,鲜血还在往外冒。 他的嘴唇翕动著,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声含糊的哀嚎。 那哀嚎声在空旷的擂台上迴荡,悽厉而绝望。 台下,一片死寂。 周二求追读! 各位读者老爷,救救我吧! 写了十年小说,我真的从来没有这么绝望过。十年啊,整整三千多个日日夜夜,我把自己关在小屋里,研究怎么把故事写得好看,琢磨怎么让主角更討人喜欢,一遍遍修改那些不满意的人设。几百万字的稿子,说扔就扔,说改就改,手都写出茧子了。 这次重回起点,我以为终於能看到一点希望。 可你们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吗? 连试水的机会都没给我。 是的,就是那个所有新人作者都能上的试水推,我,一个写了十年的老扑街,连这个门槛都没迈过去。 昨天编辑发来消息的时候,我盯著屏幕看了足足五分钟,眼睛都不敢眨一下。我以为是自己看错了,我以为是在做梦,我甚至掐了自己好几下——疼得我眼泪都出来了,可屏幕上那几个字还在:数据不达標,暂不安排推荐。 你们能理解那种感觉吗? 就像你攒了十年的力气,用尽全力挥出一拳,结果打在了棉花上。就像你把心掏出来给人看,人家连看都不愿意看一眼。 我知道,是我的问题。我写的题材可能不够爽,剧情可能不够快,在这个快节奏的年代,我还在坚持那种慢慢讲故事的写法。可是我真的改不了啊,我试著写过那种开局就装逼打脸的,写到一半就把自己噁心吐了。 但现在我明白了,在这个圈子里,要么你適应规则,要么你被淘汰。 起点的规则就是这样——没有追读,就没有推荐;没有推荐,就没有读者;没有读者,就什么都没有。 所以今天,我跪下来求各位了。 不是那种隨便说说的求,是真的跪著打字的那种求。 求你们帮帮我,给我一条活路。 我知道你们可能会说:又是来要打赏的。可我真的没办法了,这是规则要求的,不是我想要的。只要一毛钱,真的只要一毛钱。你们少买一根棒棒糖,少抢一个红包,这一毛钱就出来了。 还有一个请求,特別特別重要的请求。 这周二,也就是明天,求你们把我更新的章节全部看完。不是只看一章,是全部看完。我知道这有点麻烦你们,可这个数据对推荐太重要了,重要到能决定这本书的生死。 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本书要是再扑了,我可能真的坚持不下去了。不是因为不想写,是真的没力气了。十年啊,人这一辈子有几个十年? 求你们了。 就这一次。 让我看看,写了十年的人,到底配不配拥有一个读者。 第36章 合体技? 刘源下手极狠,出手便废了吴鹏。 他甚至没有多看地上哀嚎的吴鹏一眼,只是轻轻甩了甩手上的血跡,转身朝台下走去。 那血跡落在青石板上,绽开几朵暗红的梅花。 王柳“噌”的一下从凳子上弹了起来,双手拍得震天响,脸上的笑容几乎要溢出来。 “好好好!打得好!”他扯著嗓子喊道,声音大得整个练武场都能听见,“打他个龟孙!让他知道咱们王家的厉害!” 王家的其他支系长辈们也是眉开眼笑,一扫之前的阴霾。 刚才剑二被废、铁塔被杀,他们憋了一肚子气,现在总算扬眉吐气了。 “什么塔城来的高手?”一个白鬍子老者捋著鬍鬚,笑呵呵地说,“还塔城暗劲第一人?我看也不过如此嘛。” 旁边一个中年妇人接话道:“对对对,这名號多半是花钱买来的,算不得数。真打起来,还不是被咱们王家的小伙子收拾了?” 眾人哄堂大笑。 而李元那边,气氛却是冰点以下。 李家的隨从们个个像霜打的茄子,耷拉著脑袋,一言不发。 有人偷偷抬头看李元的脸色,又飞快地低下头去,生怕被迁怒。 李元面色阴冷得能滴出水来。 他死死盯著台上的刘源,目光像两把刀子,要把那个少年的脸刻在心里。 他身旁的师姐更是咬牙切齿,一双丹凤眼里的恨意几乎要凝成实质——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她记下了。 刘源轻摆衣袖,神色淡然,一步一步走下台来。 王柳迎上去,拍了拍他的肩膀,正要说什么,身后忽然传来李元的声音。 “慢著。” 王柳转过身,眉头一挑:“李元,后面的比试还要不要继续?” 李元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不必打了。” 王柳正要露出得意的笑容,却听李元继续说道:“不过,我倒有个想法。” 王柳来了兴趣,眯著眼睛问:“哦?什么想法?不如说说看。” 李元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笑容里带著几分阴险,几分算计。 “不如这样——”他拖长了声音,目光扫过台上,“剩下的两个暗劲武者,同时上台挑战刘源。”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水晶盒。 那盒子晶莹剔透,隱约可以看见里面有一粒米粒大小的东西,泛著淡淡的金色光泽。 “若是刘源胜了,”李元把水晶盒托在掌心,“我手上这枚弒神蛊卵,就送给他。” “弒神蛊卵?!” 王柳惊呼出声,脸色骤变。 他死死盯著那个水晶盒,目光里满是震惊。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此物极为珍贵,是南疆的產物。据说用精血饲养七七四十九日后,便可与饲主心意相通。作战时不仅可以呼出体外御敌,而且水火不侵,刀枪不入。那蛊虫嘴尖牙利,万物皆可啃食,啃到的东西都可化为精纯养分反哺宿主。”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凝重:“在南疆,几乎每个大家族的子嗣都会饲养一只弒神蛊来辅助修炼。此物有价无市,就算有钱也未必买得到。”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著李元:“这东西对你来说也是极其珍贵吧?怎么捨得拿出来当奖励?” 李元嘿嘿一笑,没有回答,只是把目光投向刘源。 刘源也在看著那个水晶盒。 弒神蛊卵…… 他现在有了往生咒,可以针对魂体。 若是再得了这弒神蛊,肉身有金钟罩铁布衫护体,魂体有往生咒镇压,外有蛊虫助战——那可真是如虎添翼。 但他心里清楚,这东西没那么好拿。 李元既然敢在这种场合拿出来,肯定是有十足的把握。那两个暗劲武者,必然有某种特殊之处。 不过…… 今天,他倒是要看看,李元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 王柳將目光投向刘源,眼神里带著询问。 刘源微微頷首。 王柳这才转过身,对李元道:“行,我帮刘源做主,比了。” 他顿了顿,指了指李元手中的水晶盒:“不过为了防止你反悔,这弒神蛊卵,先放在桌上。” 李元也不推諉,隨手把水晶盒往桌上一放。那小小的盒子在阳光下泛著晶莹的光,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那便放在这儿。”他轻笑道,“谁贏了,谁拿去。” 瘦猴闻言,咧嘴一笑,纵身跃上擂台。 他那瘦小的身影轻飘飘落在台上,落地时竟没发出一丝声响。 眾人將目光投向李家人群。 第三位暗劲强者,至今没有露面。 不过塔城暗劲第一人都已经被废了,就算第三人再强,难道还能强得过吴鹏吗? 人群里,一个身影缓缓走出。 那是个身形高瘦的年轻人,比瘦猴要高出两个头。 他面容英俊,剑眉星目,可脸色却白得嚇人,没有一丝血色,整个人就像是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一样。 他一步一步走向擂台,脚步无声,周身散发著一股阴冷的气息,让周围的人不自觉地往后退。 王柳见到此人,眉头紧蹙,目光里闪过一丝疑惑。 他盯著那张苍白的脸看了许久,忽然试探著开口:“这是……蚕蝇门的吴阳?” 李元见王柳认出来,嘿嘿一笑,脸上的得意毫不掩饰。 “正是吴阳。” 他顿了顿,语气里满是胜券在握:“他跟瘦猴联手,就算是半步化劲的强者,也难以战胜。这回刘源嘛……”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台上,两人並肩而立。 一高一矮,同样的瘦长,同样的苍白,同样的阴冷。他们往那里一站,周身的气息便交织在一起,竟隱隱形成一种奇异的共鸣。 刘源打量著眼前这两人,心中暗暗警惕。 他虽然不知道两人是什么来头,但看这身形、这气质,多半是出自同一门派,甚至师从同一人。 练的武学说不定也是相互配合的,甚至可能练有合体技。 就在这时,台下传来王柳焦急的喊声: “刘源!千万小心!” 刘源转头看去,只见王柳满脸凝重: “他们俩同出蚕蝇门。瘦猴是蝇,吴阳是蝉。两人配合极为默契,若是被他们缠上,就算是半步化劲的强者也挣脱不开!” 他的声音里带著浓浓的担忧。 “你可千万要当心,不能著了他们的道!” 刘源微微頷首,將王柳的话一字一句记在心里。 他转过头,重新看向台上那两人,眉头微微蹙起。 蝇和蝉。 一快一缠,一攻一守。 该怎么对付? 第37章 投降(周二求追读!) 刘源盯著台上那一高一瘦两道身影,心中迅速盘算著对策。 对付这两人,绝不能久战。 瘦猴的速度太快,吴阳的攻势绵密,两者配合起来很难缠。 一旦被他们缠上,就好比落入蛛网的飞虫,越挣扎缠得越紧,最终被活活耗死。 可一时半会儿,他也想不出什么万全之策。 他垂下眼帘,口中低声念叨——“看来,只能用那一招了。” 往生咒。 这门得自人皇庙的诡异咒文,能够直接作用於魂体。 而武者有气血护体,有强悍的肉身包裹著魂魄,想要单靠往生咒击败敌人,是不切实际的。 刘源私下试验过多次,最多只能让对方愣神一瞬。 但在武者交锋中,这一瞬,就足以决定生死。 足够了。 瘦猴动了。 他的身形如同残影一闪而过,眨眼间便消失在原地。 下一瞬,刘源只觉得背后一凉——那瘦小的身影已经贴了上来,两条柔软无骨的手臂如同两条毒蛇,从身后死死缠住刘源的腰腹和脖颈! 这正是他的看家本领。 之前对付铁塔,他就是用这一招活活绞断了对方的脖子。 他想故技重施,用那瘦小却坚韧的身躯,把刘源活活缠死。 可他缠上的,不是铁塔。 刘源的腰身一扭,整个人如同一条滑不留手的泥鰍,在瘦猴的缠绕中轻轻一旋,便卸去了大半力道。 瘦猴只觉得双臂之间的身体忽地空了,还没来得及反应,刘源已经从他怀里滑脱出去。 刘源回过头,淡淡一笑。 “就这点花拳绣腿,想对付我?”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落入瘦猴耳中,“恐怕还差了点。” 话音未落,他口中念念有词。 往生咒。 那低沉的咒文声如同从九幽之下传来,直接穿透血肉,灌入瘦猴的脑海。 瘦猴只觉得眼前一黑,无数悽厉的哀嚎声在耳边炸开,他的意识瞬间陷入一片混沌——就像被人当头一棒,整个人都懵了。 就是这一瞬。 刘源的右手成爪,劲力凝聚,一记鹰风爪直取瘦猴心臟! “噗嗤——” 血肉撕裂的闷响。瘦猴的左臂齐肩而断,鲜血喷涌。他在最后一刻凭藉本能扭转身躯,避开了那致命一击。 那一爪擦著他的心臟划过,撕下了整条手臂,却没有要了他的命。 刘源眉头微微一皱。 此人的战斗本能,竟然如此出眾。 在完全失去意识的情况下,还能凭藉本能躲避致命攻击。 塔城来的武者,果然不一般。 没有一击毙命,是他的失误。 吴阳见状,脸色骤变。 他张开那双硕长的双臂,如同捕食的蜘蛛,朝刘源猛扑过来! 手臂挥舞间,几乎封死了刘源所有退路,密不透风的掌影笼罩而下,每一掌都重若千钧! 可瘦猴已断一臂,再也无法像之前那样死死缠住刘源。 那完美的合围之势,出现了一道裂缝。 刘源抓住那道裂缝,身形一闪,便跳出了两人的包围圈。 往生咒的反噬开始发作。 他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有无数根细针在刺扎,眼前阵阵发黑。 他晃了晃脑袋,心中暗暗估算——短时间內,怕是没法再用第二次了。 那就硬碰硬。 瘦猴迅速用劲气封住断臂处的伤口,止住了血。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冷汗直冒,却咬牙强撑著,与吴阳一左一右,再次对刘源形成包夹。 吴阳的攻势绵密如织。 他的速度不快,但攻击范围极广。 那两条长臂挥舞间,掌影重重,拳风呼啸,每一击都带著千钧之力。 刘源不敢硬接——不是接不住,而是怕被缠住,让瘦猴趁虚而入。 他像一条游鱼,在吴阳的掌影间穿梭腾挪,偶尔反击一爪,又迅速退开。 瘦猴断了一臂,速度大打折扣,几次想要贴近刘源,都被他轻鬆闪过。 鲜血从断臂处渗出,顺著身体流淌,他的脸色越来越白,脚步越来越踉蹌。 终於,瘦猴撑不住了。 “扑通——” 他双腿一软,整个人栽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 吴阳攻势一滯。 一直靠瘦猴牵制,他才能与刘源周旋。 如今瘦猴倒了,他一个人面对这个怪物,哪里还有胜算? 刘源没有急著对付他。 他走到瘦猴身边,抬起脚,对著瘦猴剩下的那只手、那只脚,狠狠踩了下去。 “咔嚓——咔嚓——” 骨裂的声音清晰刺耳。 瘦猴惨叫一声,彻底昏死过去。 刘源这才抬起头,看向不远处的吴阳,嘴角勾起一抹笑。 “怎么?”他的语气轻描淡写,“你还想跟我打?” 吴阳浑身一颤。 他看著刘源那双平静的眼睛,看著地上不成人形的瘦猴,看著那一地的鲜血,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全场譁然的决定。 他高高举起那双硕长的双手,举过肩头,声音发颤: “我……我投降!” 轰—— 台下炸开了锅。 “投降?!”有人不敢置信地喊道,“武者比试,哪有投降的道理?!” “就是!打不过也要打,这是武者的尊严!” “没有一颗向死而生的心,怎么可能练得好武?这吴阳,以后废了!” 指责声、骂声此起彼伏。 可吴阳充耳不闻,只是死死盯著刘源,生怕他不同意。 李元的脸色铁青得嚇人。 他盯著台上的刘源,又看了看那个高举双手投降的废物,胸中的怒火几乎要把他烧成灰烬。 吴阳……回去定要让他好看! 还有这个刘源……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那少年身上,眼神阴鷙如蛇。 这小子,看似是个穷乡僻壤出来的土包子,可身手不凡,手段狠辣,还掌握著各种诡异的招式,刚刚对付瘦猴的那招是什么东西?连他都没听说过。 这小子背后,肯定有人。 要么是得了某个高手的遗蹟传承,要么是有高人在暗中指点。 不管怎样,不能留他。 若是让他去了塔城,王柳就如虎添翼。到那时,他还怎么跟王柳斗? 他垂下眼帘,遮住眸中翻涌的杀意。 他要找个机会干掉刘源,绝对不能让他活著去塔城! 就算去塔城,也只能是一具冰冷冷的尸体! 第38章 弒神蛊到手!(周二求追读!) 刘源自然不知道李元心中那些盘算。 但他从那双阴冷的眼睛里,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杀意。 那杀意藏得很深,稍纵即逝,却被刘源牢牢刻在了心里。 他没有回头,只是垂下眼帘,將那一丝警觉藏进心底。 王柳盘坐在太师椅上,面容平静,无惊无喜,仿佛这结果早在他意料之中。 可那一瞬间从眼中掠过的狂喜,和怎么也压不下去的嘴角,早已暴露了他真实的心情。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水在唇齿间流转,竟比往日甜了几分。 王家的其余眾人个个昂著头,目光齐刷刷扫向不远处的李家阵营,面带嘲讽,毫不掩饰。 有人故意咳嗽两声,有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声音却大得足够让对面听见。 李家那边的明劲武者们,此刻一个个低著头,盯著自己的脚尖,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没有人敢抬头看台上的刘源——那个少年只用双拳,就压得他们所有人抬不起头。 武者的世界,本就如此简单。 事靠双拳,理也靠双拳。 只要你拳出有理,便能折服眾人。 此刻刘源站在那里,就是最好的证明。 可刘源的目光,並没有落在那些低头的李家武者身上。 他的目光,锁在桌上的那个水晶盒上。 弒神蛊卵。 到了暗劲境界后,他明显感觉到修炼速度慢了下来。每一分进步都需要更多的时间、更多的积累。 若是能得到这弒神蛊辅助修炼,想必能快上几分,早早踏入那化劲境界。 在塔城那种地方,暗劲高手数不胜数。 唯有踏入化劲,才算真正摸到了中层的门槛。 他深吸一口气,走下台去。 脚步沉稳,一步一步,来到王柳身前。他抱拳躬身,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落入在场每个人耳中: “在下幸不辱命,侥倖贏了两局,击败三人。” 他顿了顿,语气诚恳:“下手时因求胜心切,一时忘了分寸,伤了李家的供奉。但终究没伤及性命,也算是不伤两家情谊。若有冒犯之处,还望李家诸位海涵。” 此言一出,李元的脸色更加难看。 他本来还想借著吴鹏被废的事做点文章,哪怕討不回面子,也要噁心噁心王家。 可刘源这一番话,把路堵得死死的——人家承认下手重了,但也说了没伤性命,还主动致歉。 你再揪著不放,反倒显得你李家小肚鸡肠。 王柳嘿嘿一笑,从桌上拿起那个水晶盒,在手里掂了掂,隨手朝刘源扔去。 刘源抬手接住,只觉掌心一凉。 透过晶莹的水晶壁,可以看见里面那粒米粒大小的东西,泛著淡淡的金色光泽,隱约还能感受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温热。 王柳抿了口茶,慢悠悠道:“还不谢李公子送你这份大礼?” 刘源会意,转过身,朝著李元又是一抱拳,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感激: “谢李公子割爱。” 李元嘴角抽搐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肉疼之色。 那枚弒神蛊卵,是他花了很大代价才弄到手的,本想留著自己用,如今却便宜了这个乡下小子。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一甩衣袖,转身便走。 李家眾人如蒙大赦,连忙跟在他身后,灰溜溜地离去。 李元心里清楚,再比下去已经没有意义。 就算后面的明劲场次全贏回来,也盖不住刘源今日的光彩。 那个少年,已经用自己的双拳,压过了在场所有人。 他是今日最亮的那颗星。 待到李家眾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外,王柳这才长长舒了口气。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琥珀般的茶水,看向刘源的目光里满是欣慰。 “不错不错。”他放下茶盏,声音里带著掩饰不住的欣赏,“一夜之间,你的进步竟然这么大。看来你的悟性確实了得,临场发挥也出色,能以战养战——这点很好。”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 “我之前还担心,你去了塔城会不適应。以往王家也从这里挑选过不少青年才俊送去塔城,可真正能走出来的,寥寥无几。毕竟是乡下地方,再厉害的后生,到了大舞台想出头也不容易。” 他摇了摇头,目光重新落在刘源身上,变得柔和起来。 “你不一样。” 刘源垂首,没有接话。 王柳接著嘱咐道:“这弒神蛊卵,需要用精血饲养七七四十九日。具体方法你记好了——” 他放慢语速,一字一句,把饲养的法门、注意事项、禁忌,全都细细讲了一遍。 刘源竖起耳朵,把每句话都牢牢记在心里。 “……每日餵食后,要用自身气血温养一个时辰。前期不可操之过急,也不能懈怠。若有不懂的地方,隨时来问。” 刘源抱拳:“多谢王先生指点。” 王柳摆了摆手,示意他去吧。 …… 离开王家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夏夜的风从望江方向吹来,一阵阵拂过脸颊,带著淡淡的鱼腥味、土腥味,还有河岸边青草的清香。 那风里藏著湿润的气息,吹在身上凉丝丝的,很舒服。 刘源走在回去的路上,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 他望向望江边的方向。 自从上次一別,他已经很久没去棚区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大虎。 那个从小一起在泥地里打滚的髮小,如今看他的眼神里,多了畏惧、討好,只剩下几分情谊还在。 他想开口说些什么,可每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有些东西,好像再也回不去了。 他一步一步地走著,想著,不知不觉间,竟走到了棚区的入口。 比起往日的热闹,此刻的棚区显得有些落寞。 稀稀落落的灯火从破旧的棚屋里透出来,在夜色中摇曳。 偶尔有几声吆喝从赌坊方向传来,却也显得有气无力。 曾经人头攒动的巷道,如今只有零星几个人影晃动。 刘源顺著熟悉的路,来到王氏赌坊门前。 他伸手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一股浓烈的烟雾扑面而来,混杂著汗臭味、体味,还有各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呛得他微微眯了眯眼。 屋里光线昏暗,几张破旧的桌子前稀稀拉拉坐著几个赌客,有气无力地摇著骰子。 刘源扫视了一圈,没有看见那几张熟悉的面孔。 他找到王大牛。 王大牛正靠在柜檯上打盹,听见脚步声,迷迷糊糊睁开眼。 看见是刘源,他眼睛一亮,脸上立刻堆起笑,从柜檯后绕出来。 “源哥!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里透著惊喜。 刘源问:“大牛哥,大虎呢?” 王大牛挠了挠头,笑眯眯地说:“大虎啊?他带人出去了,走了有些日子了。你也知道,自从青苗军来了之后,赌坊生意不好做。小小一个赌坊,想养活我们三兄弟,难啊。” 他嘆了口气,又挤出一个笑。 “大虎也大了,有自己的主意。我们也不能老把他拴在身边,就放他出去闯闯,干点自己的活。” 刘源心头一紧。 “出去多久了?” 王大牛眉头蹙起,想了片刻,不太確定地说:“多久来著……大概,有半个月了吧?” 第39章 大虎独立 刘源了解了情况后便告辞离去。 他心中虽然隱隱有些担忧,但最终还是选择相信王大虎。 毕竟大虎从小在望江边摸爬滚打,七八年的江湖经验,比起他这个半路出家的武者还要丰富几分。 更何况,这次大虎不是孤身一人,还带了棚区二十几个年轻好手一起出去的。 刘源琢磨著,估计是之前自己给的那五两赤金起了作用。 大虎八成是想用这笔钱做点正经生意——守著这日渐萧条的棚区,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接下来的日子,刘源的生活重归平静。 每日清晨,他都会从体內取出一滴精血,小心翼翼地滴入水晶盒中餵养弒神蛊卵。 那米粒大小的金色卵子贪婪地吸收著鲜血,每吞噬一滴,与刘源之间的心灵感应便强上一分。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小小卵壳下蓬勃的生命力,像是在回应他的召唤。 七七四十九天后,弒神蛊便可破壳而出。 与弒神蛊的顺利相比,往生咒的修炼却让刘源头疼。 光靠每日念咒,熟练度涨得极慢,一次只能增加一两点。照这个速度,就算他突破到化劲境界的那一天,往生咒恐怕也堪堪只能小成。 他想起那天,那股清流流经紫府的感觉——似乎是某种魂体被往生咒净化后,化作了养料滋养著他的神魂。 这是个办法。 刘源去集市买了只活鸡,亲手宰杀后,立刻念起往生咒。 一股熟悉而陌生的感觉从心头涌起——咒文刚一出口,他便察觉到一缕细微的清流从死去的公鸡身上缓缓升起,顺著他的呼吸钻入体內,流经经脉,最后沉积於紫府之中。 那清流清凉而柔和,轻轻滋养著紫府,让他觉得神台又清明了几分。 刘源心头大定,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总算是找到修炼的门路了。” “源哥儿,你在这儿杀鸡做什么?” 一个声音忽然从身后响起。 刘源回头一看,李春阳正伸著脑袋,一脸好奇地盯著他手里的死鸡。 刘源连忙编了个藉口:“这不是好些日子没打牙祭,馋得慌嘛。买了只鸡,打算中午炒来吃——师兄弟意下如何?” 李春阳看了看那只肥硕的公鸡,喉结滚动了一下,连连点头:“此事甚妙!甚妙!” 刘源把鸡递给他:“那师兄先帮我处理著,我出去一趟,很快回来。” 李春阳接过鸡,还没来得及问,刘源已经转身往外走。 他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问道:“师兄,这附近除了连岐山脉,还有没有野兽出没特別多的地方?” 李春阳愣了愣,皱著眉头想了片刻,摇摇头:“这倒没有。连岐山脉是咱们这儿最大的山脉,里面的野兽最多,收穫也最大。怎么?你也想去打猎?” 刘源点了点头,道了声谢,便朝连岐山脉的方向狂奔而去。 李春阳站在原地,看著地上那只断气的公鸡,一脸错愕地嘀咕:“这小子……不是说要打牙祭吗?怎么转头就跑了?” 半个时辰后,刘源已深入连岐山脉腹地。 他专挑人跡罕至的地方走——这些地方丛林密布,野草疯长,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 四周不时传来野兽的低吼声,枝叶间有簌簌的响动,不知多少双眼睛正躲在暗处打量著这个闯入者。 不过以刘源如今的修为,这些都不足为惧。 他抬手劈开挡路的荆棘,脚下踩著腐叶枯枝,一步一步朝深处走去。 忽然,前方传来一声低沉的虎啸。 刘源抬眼一看,一头巨大的老虎正蹲在前方不远处的巨石上,虎视眈眈地盯著他。 那老虎通体紫黑,身长足有两米,一双泛黄的眼睛里满是凶光。 它似乎察觉到刘源身上旺盛的气血,馋得口水直流,滴答滴答落在石头上。 刘源不惊反喜。 他纵身而起,一拳轰在虎头之上! “砰!” 一声闷响,那虎头像是被巨锤砸中的西瓜,当场炸开!鲜血四溅,洒了满地。 周围的鸟兽惊得四散奔逃,一时间山林大乱。 刘源落回地面,立刻念起往生咒。 这一次,那股清流比之前浓郁了数倍!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一缕缕温热的能量从死虎身上涌出,爭先恐后地钻入他体內,顺著经脉流淌,最后化作凉丝丝的养分,一丝一丝夯实著他的紫府。 与此同时,他只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更加清晰——远处树叶的纹路,草丛里虫子的鸣叫,甚至空气中灵气的流动,都歷歷在目。 他心念一动,熟练度面板浮现在眼前: 【往生咒:入门 67/500】 刚才那一只虎,竟然涨了15点熟练度! 刘源嘴角浮起笑意。 还是这条路,进步得快。 接下来,刘源便在连岐山脉大开杀戒。 一时间,这片盘踞多年的深山老林,像是来了个索命的杀神。 那些平日里称王称霸的猛兽,此刻都成了他拳下的亡魂——七八百斤的野猪,横衝直撞而来,被他一拳砸碎脑壳;成群结队的鬣狗,围著他打转,被他几记鹰风爪撕成碎片;就连那些藏在洞穴深处的黑熊,闻到血腥味想逃,也被他追上一掌拍死。 丛林是最好的战场。 藤蔓、荆棘、崎嶇的地形、神出鬼没的偷袭——这一切都成了磨礪他实战能力的砥石。 每一次遭遇战,都是一次生死较量;每一次出手,都必须又快又狠。 在这样的环境中廝杀,远比在擂台上比武更能让人成长。 更让刘源欣喜的是,往生咒的熟练度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 每杀死一头猛兽,他便立刻念咒超度。 那股清流从死去的兽尸上涌出,匯入他的紫府,夯实著他的神魂。 到正午时分,往生咒的熟练度已经飆升了整整六十点。 【往生咒:入门 127/500】 刘源满意地看了一眼面板,这才感觉到腹中空空如也。 他找了处相对开阔的地方停下,用隨身携带的匕首割下一条肥硕的老虎后腿。 虎肉纹理分明,脂肪丰厚,在阳光下泛著油润的光泽。 他捡来一堆枯枝,用火石点燃,架起一个简易的火堆。 虎腿穿在削尖的木棍上,放在火焰上方慢慢转动。 不一会儿,油脂便滋滋作响,一滴滴落入火中,激起小小的火花。 肉皮渐渐焦黄,散发出一股浓郁的肉香,馋得刘源直咽口水。 就在此刻—— 他手上的动作忽然一顿。 树林深处,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和低沉的交谈声。 刘源眉头一皱,迅速將火堆踩灭。 他身形一闪,躲到一棵大树后,透过枝叶的缝隙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脚步声越来越近。 片刻后,一行七八人出现在视野中。 他们个个身穿黑色劲服,脚蹬快靴,行走间步伐稳健,落地无声。 为首的两人太阳穴高高鼓起,肌肉扎实,目光如电,一看便是练家子——而且修为不低。 第40章 刘员外 刘源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伏在草丛深处,透过枝叶的缝隙死死盯著那几道身影,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之前听人说过,刘员外似乎就藏在这片连岐山脉里。 这帮人衣著华贵,劲服用料考究,腰间佩饰在阳光下泛著光。 最关键的是,七个人的队伍里,光是暗劲境界的武者就有三人,其余四个也是踏入明劲多年的好手。这种阵容,放眼整个地界,恐怕也只有刘员外那样的世家才能拿得出手。 刘源竖起耳朵,凝神细听。 “再过几天就是中火节了,”为首那人一边走一边说,“员外吩咐的事,准备得怎么样了?” 另一人连忙应道:“老大放心,细作早就埋伏好了,他们的行踪我们一清二楚。中火节那天,青苗军极为重视,那位一定会亲自到场。到时候按计划行事,保管万无一失。” 中火节,青苗军,那位…… 几个词在刘源脑中飞快闪过。 他心头一凛——这是撞上不得了的大事了。 不过转念一想,又与自己何干?青苗军也好,刘员外也罢,在他眼里都不是什么善茬。 狗咬狗一嘴毛,让他们咬去便是。 再过几天他就要启程去塔城,日后回来的次数屈指可数,这滩浑水,他半点都不想沾。 他把身子压得更低,一动不动地伏在草丛里。 那几人还在继续说著。 “这次不仅要干掉他,还得把府邸夺回来。”一个声音抱怨道,“天天窝在这大山里,吃不好睡不好,蚊子虫子还多,这日子真他妈不是人过的。” 另一个声音立刻附和:“谁说不是?我是一天都不想在这鬼地方待了。要不是刘员外一直压著让等,老子早就杀出去了。” 说话的是个穿黑袍的年轻人,语气里满是怨气。 “听说那什么左上將军,虽然是化劲境界,可断了一条胳膊,还能剩下几分实力?我看就是刘员外年纪大了,胆子小了,贪生怕死。真打起来,谁输谁贏还不一定呢!” 黑袍年轻人语气激愤,显然是个激进派。 为首那人皱了皱眉,正要开口说什么—— 忽然,刘源身旁一只野兔猛地窜出,踩断了一截枯枝。 “咔嚓。” 那声音不大,在这寂静的山林里却格外刺耳。 几人齐刷刷朝刘源的方向望来。 刘源心头一紧,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却强忍著没有动弹。好在距离足够远——他的感官太过敏锐,隔著三五百米都能听见他们的谈话,可对方却没有他这样的本事。 几人瞥了一眼那方向,只隱约看见草丛里一团黑乎乎的影子。 一人笑了起来:“老大,你也太谨慎了,不过是个野猪罢了。等著,我去把它擒来,中午给大伙加加餐!” 说完,他纵身一跃,朝刘源的方向奔来。 为首那人伸手想拉,却落了个空,笑著摇了摇头:“这小子,天天就知道吃。” 其他几人也跟著笑起来。在这片连岐山脉里,他们就是土皇帝,谁能奈何得了他们? 刘源盯著那道越来越近的身影,心头一横。 守株待兔。 那人奔得很快,脚步踩在枯叶上沙沙作响,满脸笑意,显然真以为那是什么野猪。 五十步。 三十步。 十步—— 就在他看清草丛里那道人影的一瞬间,刘源动了。 他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从草丛中暴射而出!一拳轰出,长林拳法中的“击”字诀全力催动,拳风呼啸,直取那人头颅! 那人瞳孔骤缩,还没来得及反应—— “砰!” 拳头结结实实砸在他的太阳穴上! 一声惨叫都没能完整喊出,那人便七窍流血,软软倒在地上,再也没了气息。 刘源没有丝毫停留。他口中默念往生咒,脚下发力,身形如箭般朝远处狂奔而去。 身后传来怒吼声。 “有人!” “追!” 剩下的六人扑到那具尸体旁时,只看见一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一击毙命。 他们面面相覷,心头涌起一阵寒意。被杀的那人虽然只是明劲,可能一拳把他打死,出手的至少是暗劲境界。寻常暗劲武者,哪个会来这贫瘠的连岐山脉?这里除了野兽,连根大药的毛都找不到。 “老大,追不追?” 为首那人眉头紧锁,盯著刘源消失的方向看了许久,终於摇了摇头。 “追什么?人都跑远了。” 一口气跑出十几里,刘源这才停下脚步,扶著一棵老槐树,大口大口喘著粗气。 胸腔像是被火烧过一样,每一口呼吸都带著灼热。 他回头望了一眼,確定没人追来,这才放鬆紧绷的肌肉,一屁股坐在树根上。 刚才走得急,只来得及匆匆消化了一部分魂体。 可就是那一掠而过的功夫,往生咒的熟练度竟然涨了整整二十点。 刘源低头看著自己的双手。 那双手上还残留著刚才那一拳的触感——骨头碎裂的脆响,鲜血喷涌的温热,生命在他指间流逝的瞬间。他慢慢握紧拳头,又鬆开,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杀人,比杀兽涨得快多了。 他起身找到一条山溪,蹲下来仔细洗去手上的血渍。冰凉的溪水冲刷著皮肤,把最后一丝血腥气也带走。他捧起水洗了把脸,整个人清醒了许多。 往回走的路上,他脑子里一直转著刚才听到的那些话。 三天后是中火节。 刘员外的人要在那天伏击青苗军。 不管哪边贏,这潭水都得搅浑。 他得让武院的师兄弟和母亲这几天都躲在家里,千万別出去碰这个霉头。 狗咬狗的戏,看看就行,掺和进去就是找死。 回到刘家村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屋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母亲半靠在床头,手里拿著针线,正在缝一件粗布衣服。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脸上浮起慈祥的笑容。 “源儿,回来啦?” 刘源应了一声,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灯光下,母亲的气色比前些日子好了许多。 脸上长了肉,不再是那种皮包骨头的枯槁模样;皮肤也有了光泽,不再是蜡黄蜡黄的;说话的声音也洪亮了些,不再是有气无力的。 这些日子,隔三差五就有人往家里送东西——鸡、鱼、肉、蛋,都是刘源在王家得了资助后,那些想巴结他的人送来的。 一开始母亲还不肯收,说无功不受禄。 后来实在推不掉,又怕东西放坏了浪费,这才慢慢放开吃。 刘源看著她手里那件快要成型的粗布衣服,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娘,这几天您別出门。”他开口道,“外面可能要出点事,您就在家里待著,哪儿也別去。” 母亲手上的针线顿了顿,抬起头看他,眼神里有些担忧,却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行,娘哪儿也不去。” 刘源又嘱咐了几句,这才起身去收拾自己的东西。 三天后的中火节,他得盯著点风向。 第41章 中火节 一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刘源便出了门。 他倒不担心母亲。母亲性子清冷,本就极少出门,加上他特意打了招呼,多半会安安稳稳待在家里。他放心不下的,是棚区那些人。 中火节。 这个节日说不上多隆重,却是青州当地独有的习俗。每年初夏举行,庆祝夏日来临、万物疯长的季节。 农家盼著丰收,商贩盼著生意,年轻男女盼著藉此机会相看对眼——算不上什么大节日,却也是热闹的日子。 而青苗军作为农民起义起家的队伍,对这类农事节日格外重视。 今年他们占了刘员外府邸,便在那里操办一场声势浩大的中火节,据说开了粮仓,引得周围十里八乡的人都往那边赶。 刘源担心棚区那些人会去凑这个热闹。 初夏的望江边,风已经带上暖意。 那风从江面上吹来,裹著湿润的水汽,先是暖暖地扑在脸上,紧接著便透出一股微凉,让人舒坦得忍不住眯起眼。 江边的芦苇又长高了一截,绿油油的,在风中摇曳。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刘源来到棚区时,一切如常。 棚区的人各自忙著手里的活计——有人在修补渔网,有人在晾晒鱼乾,有人蹲在门口抽著旱菸发呆。 他们对中火节的热情,似乎远不如那些庄稼人。 刘源径直来到王氏赌坊。 推开门,里面依旧人满为患。 烟雾繚绕中,一张张破旧的桌子前围满了人,骰子声、吆喝声、咒骂声混成一片。 那些烂赌徒才不管什么中火节不中火节,只要赌坊开门,他们就能从天亮坐到天黑,把最后一点银子和精力都挥霍在这方寸之间。 刘源在人群中找到王大牛。 王大牛正坐在一张桌前陪赌客玩牌。 他玩得很精明——每一把都下小注,贏了不贪,输了不恼,纯粹是陪著那些大主顾消遣,好让人家多留一会儿。 坐在他对面的赌客朝刘源的方向努了努嘴。 王大牛回头一看,脸上立刻浮起笑,把牌一推,起身走了过来。 “源哥,怎么今天又来了?”他笑著问,语气里带著几分瞭然,“我知道你担心大虎。但他也大了,总不能一辈子窝在棚区不出去。让他出去闯闯,见见世面,也是好事。” 刘源点了点头,没有接这个话茬。 “我这次来,不是为了大虎。”他看著王大牛的眼睛,压低声音,“中火节,你们別去参加。里面的水太深。” 王大牛眼中闪过一丝诧异,眉头微微蹙起。 他没有追问原因,只是点了点头:“行。你特意跑一趟,肯定有你的道理。我不多问。” 刘源拍了拍他的肩膀,又寒暄了几句,便匆匆离去。 走在路上,太阳已经升得老高。 初夏正午的阳光毒辣,把路面晒得滚烫,踩上去脚下发软。 刘源抬眼望去,官道上车马络绎不绝——最多的是牛车,慢悠悠地走著;驴车也不少,跑得快些;偶尔还能看见几辆马车,车轮轔轔,扬长而过。 都是往刘员外府邸的方向去的。 中火节的宴会,就在那里举办。 刘源想起刚才听说的消息——光是牛就杀了一百多头。 他忍不住腹誹:杀了这么多牛,秋天还耕不耕地了? 或许青苗军压根没想那么远,先顾了眼前再说。 他埋头朝武院的方向走去。 走没多远,迎面遇见一个人。 那人看见他,眼睛一亮,快步迎上来。 “哎,源哥!中火节就要开始了,你怎么不同我们一块去?” 刘源看著眼前这张略显陌生的脸,愣了一愣,才慢慢想起来——这是刘家村的一个远房亲戚,很早之前就搬出去了,平日里很少见面,只有逢年过节才偶尔碰上。 刘源一把拉住他的手:“家里有点事,去不了。你不如先跟我回去,中火节以后有的是机会。” 那人乐呵呵地笑著,连连摆手:“那可不行!我准备了一车的物资,就等著去中火节上贩卖。我这人不图什么节目,去了就回,不耽搁。” 刘源心里嘆了口气。 他左右看了看,把人拉到一处偏僻的角落。 那人还没反应过来,刘源一个手刀砍在他脖颈上。 那人眼睛一翻,软软地倒了下去。 刘源接住他,拖到一片枯草丛里放好,又看了看四周,確认没人看见。 他蹲下身,看著那张昏睡的脸,低声道:“莫怪我。我也是为你好。你要去了,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我这良心过不去。” 做完这一切,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朝武院走去。 今天他不打算去连岐山脉了。 刘员外的人多半会在今天倾巢而出,万一又撞上,平添麻烦。 练功不差这一天。 武院里很安静。 师兄弟们大多没去参加中火节——刘武师早就打过招呼,让他们离青苗军远点。 那帮人虽然暂时占了刘员外府邸,可这一带的势力格局根本没变。 等官府腾出手来,轻轻鬆鬆就能收拾了他们。 刘源找了个角落,开始练功。 这些日子,隨著往生咒熟练度的提升,他隱隱觉得自己的悟性也变好了许多。 以前拳法中那些晦涩难懂的地方,如今再看,豁然开朗,仿佛本来就应该如此。 那些生涩的招式转换,如今使出来行云流水,就像走路、说话、呼吸一样自然,不需要刻意去想,身体自己就知道该怎么做。 这种感觉,妙不可言。 他站在院中,闭著眼睛,一遍一遍打著拳。 阳光透过槐树的枝叶洒下来,在他身上跳跃,光影斑驳。 初夏的正午,烈日当空,气温直逼三十度。 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把院子里的青石板晒得滚烫, 热气从脚底蒸腾而上,整个武院像个巨大的蒸笼。 一套长林拳法打下来,筋骨完全活动开,汗水也顺著脸颊、脖颈、脊背肆意流淌,在脚下的青石板上洇出一小片湿痕。 刘源收拳站定,正要拿汗巾擦把脸—— 忽然,门外传来一阵嘈杂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有人在狂奔,有人在呼喊,声音里带著惊慌,还有几分压抑不住的兴奋。 “出大事了!出大事了!” “中火节那边打起来了!” “青苗军和刘员外的人干上了!” 刘源手上的动作一顿。 他侧耳细听,外面的喊声此起彼伏,夹杂著杂沓的脚步声。 有人从武院门口跑过,有人停下来跟门房的老汉说著什么,语速极快,听不真切,但那几个词反覆出现——中火节,打起来了,死人了。 刘源垂下眼帘,嘴角微微抽动。 果然。 他早料到会有这一出。 那日在连岐山脉偷听到的消息,今日应验了。 刘员外的人终究还是动了手,在中火节这个节骨眼上,对青苗军发起了伏击。 他拿起汗巾,不紧不慢地擦了把脸,又拧了拧被汗水浸透的衣襟。 动作从容,仿佛门外那些喊声与他毫无关係。 擦完汗,他把汗巾搭在肩上,抬步朝院门口走去。 第42章 干仗 刘源走出门去,隨手抓住一个从门口跑过的小娃娃。 那小娃娃不过七八岁,光著脚丫子,跑得满头大汗,脸蛋被太阳晒得红扑扑的。 被刘源一把抓住,整个人像只受惊的小羔仔,身子一僵,稚嫩的脸上顿时满是惊慌。 他想挣脱,可刘源的手臂传来的力道让他觉得像是被铁夹子死死夹住,挣又挣不脱,跑又跑不掉,只能可怜巴巴地抬起头,眼眶里已经有泪花在打转。 “怎么?你刚刚从中火节现场回来?”刘源问。 小娃娃拼命摇头,撅著嘴,声音里带著哭腔般的委屈:“没……没有。我听別人说的,十有八九是真的!” 刘源被他那认真又委屈的模样逗笑了,鬆开手,蹲下身与他平视。 阳光从背后照过来,在地上投下一长一短两道影子。 “哦?你听说了什么?说来听听。” 小娃娃见他笑了,胆子也大了些,用手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还特意发出“咔嚓”一声,绘声绘色道:“刘员外被青苗军的人干掉了!就这样,一刀!” 那动作夸张得很,脖子一歪,眼睛一翻,仿佛他亲眼所见。 刘源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凝。 刘员外被干掉了? 他心中迅速盘算起来——以刘员外的老奸巨猾,在这片地界经营了几十年,手眼通天,怎么可能轻易给青苗军这种机会? 如果他真的被斩杀,那只能说明一件事:青苗军早就得到了他要杀回来的情报,提前布好了局,就等著他往里钻。 这帮青苗军,水比想像的要深得多。 不过他很快晃了晃脑袋,把这些念头拋到一边。 无论刘员外是死是活,青苗军贏还是输,都与他无关。 他再过几天就要去塔城了,这潭浑水,不蹚也罢。 他伸手拍了拍小娃娃的肩膀,温声道:“去吧,別乱跑。” 小娃娃如遭大赦,一溜烟跑没影了,光脚丫子在黄土路上留下一串小小的脚印。 刘源站起身,双手负在身后,望向远处的官道。 午后的阳光毒辣辣地照下来,把路面晒得滚烫。 不时有马车、驴车、牛车从刘员外府邸的方向仓皇驶回,车轮滚滚,扬起一片片薄薄的灰尘。 车上的人一个个神色慌张,拼命抽打著牲口,恨不得插翅飞回去。 有个老汉的牛车跑得太急,车轮硌在石头上,整个车厢猛地一顛,车上的货物差点翻下来,老汉也不管,只顾著继续往前赶。 那慌张的模样,就像身后有厉鬼在追。 刘源看著这一幕,轻轻嘆了口气。 他转身回到武院。 外面的纷爭,与他无关。 拳法越打越顺,一招一式如行云流水,刚柔並济间自有一股浑然天成的韵味;爪法越练越狠,出手时带著凌厉的杀意,指尖破空竟有隱隱的尖啸声;金钟罩铁布衫內外交融,周身上下越发圆润无瑕,气血运转时皮肤下隱隱有金光流转。 自从踏入暗劲境界后,刘源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心境变了。 不再像从前那样畏畏缩缩、瞻前顾后,如今的他放得更开,修炼起来也顺畅了许多。 那种感觉,就像是原本被什么东西束缚著,如今那束缚忽然解开了,整个人都轻了三分。 正练得起劲,院门“砰”的一声被人从外面撞开。 李春阳风尘僕僕地冲了进来,满头大汗,衣服上沾著灰尘和草屑,头髮也乱了,整个人狼狈得很。 他一进门就四处张望,看见刘源还在院子里不紧不慢地打著拳,顿时没好气地嚷道: “你怎么还在练拳?!外面都乱成一锅粥了,你也不去看看热闹!” 刘源头也不回,手上招式不停,撇了撇嘴:“外面的事跟我有什么关係?我练我的拳便是。” 李春阳气得直跺脚,正要再说,整个人愣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试探著问:“你这拳法……莫不是快圆满了?” 刘源收拳站定,拿起搭在木桩上的汗巾擦了擦脸,摇了摇头:“还差得远。刚大成没多久,后面要走的路还长。” 这话倒不是谦虚。 按现在的进度,起码还要一个月才能突破到圆满。 武学的境界分为入门、小成、大成、圆满、出神入化五层,之上便是“意”。要想掌握“意”,不仅要有化劲境界的修为,更要对某类武学达到出神入化的程度,再往上悟一层才有机会。 李春阳嘖嘖称奇,眼神里满是艷羡和复杂:“你每次都是这样谦虚,突破的时候可一点都不含糊。” 刘源没有接话,只是继续擦著汗。 李春阳在武院待了好几年,是现在的大师兄,可修为一直卡在明劲境界。 用句难听的话说,就是满足於此,止步於此了。 日后想再进步,只能靠水磨功夫慢慢熬,那股衝劲早就没了。 有时候刘源看著他,心里也会有些感慨——不是每个人都像自己一样,有熟练度面板,有往生咒,有那么多机缘。 一套拳打完,刘源拿起汗巾擦了擦脸,见李春阳还呆呆地站在一旁,便问道:“怎么?这一趟出去,没看出点什么名堂?” 李春阳眼睛一亮,脸上立刻露出神秘兮兮的笑容,凑近几步,压低声音道:“看出名堂?当然看出来了!” 他左右看了看,確认没人偷听,这才继续说:“你知道外面是谁跟青苗军打起来了吧?” 刘源隨口道:“刘员外。” “对!就是刘员外!”李春阳一拍大腿,接著问,“那你知道,这次刘员外为什么有胆气从大山里跑出来,跟青苗军一决高下吗?” 刘源沉吟片刻:“这倒不知。不过刘员外既然敢出来,定然是有把握的。” 李春阳嘿嘿一笑,脸上满是得意,仿佛掌握了什么独家秘闻。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他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这次刘员外从塔城刘家请了高手!据说也是化劲境界!而且是刘家本家的嫡系,年轻时候就在塔城打出过名头的!” 他越说越兴奋,唾沫横飞:“你说青苗军就刘达一个化劲,还断了一条胳膊,能扛得住刘员外两个化劲的攻势吗?这回青苗军怕是要吃大亏!” 刘源没有说话。 上次人皇庙的事情过后,他心里对青苗军的底细就有了几分琢磨不透。 原本以为不过是普通的农民起义,可那十三座人皇庙发出的金光,那些浩大的真言声,那条被金光绞杀的骨蟒——这些东西,怎么看都不像是一群泥腿子能搞出来的。 如今看来,青苗军背后肯定有大人物撑腰,甚至牵扯著更复杂的多方势力角斗。 不然以青州府的兵力,怎么可能任由他们在境內如此胡作非为? 李春阳见他沉思,以为他被自己带来的消息震住了,更加得意,又补充道:“他们现在打得正热闹,听说两边都死了不少人,刘员外府邸那边火光冲天的,浓烟滚滚,隔著十几里都能看见。一时半会儿分不出胜负。”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几分担忧,嘱咐道:“这段时间咱得少出去,万一被他们当成敌人误伤,那可就冤了。” 第43章 塔城 隔天,刘源便得到了刘员外与青苗军战况的详细消息。 这一日,刘源像往常一样来到武院。 刚跨进院门,还没来得及放下肩上的包袱,李春阳便神神秘秘地凑了过来。 他左右张望了一下,见院中只有几个刚入门的师弟在远处扎马步,便一把拉住刘源的胳膊,把他拽到墙角那棵老槐树下。 李春阳捏著嗓子,压低声音道:“你知道昨天晚上咱们这儿发生了什么大事吗?” 刘源確实不知。 昨日他一整天都在练拳,天黑才回家,倒头就睡,对外面的事一无所知。 他摇了摇头,坦白道:“不清楚。怎么?难不成刘员外和青苗军的战况有变化?” 直到昨天夜里,青苗军和刘员外还在僵持状態。 双方在刘员外府邸一带对峙,据说互有伤亡,但谁也奈何不了谁。 李春阳咽了口口水,眼睛亮得惊人,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没错!昨天晚上出了大事!” 他又往前凑了凑,几乎是贴著刘源的耳朵,压低声音说:“就是刘家本家的那个化境强者——刘庸!他一个人,单枪匹马,直接闯进了青苗军的大营!” 刘源眉头一跳。 “然后呢?”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然后?”李春阳夸张地瞪大眼睛,“然后他就出了一剑!就一剑!听说那一剑差点要了刘达的命!” 刘源眉头皱得更紧了。 孤身一人闯进青苗军大营,还一剑差点杀了刘达——这话传得有点玄乎。 他瞪大眼睛,一脸狐疑地看著李春阳,那眼神分明在说:你小子不会是在蒙我吧? 李春阳见他不信,急得直摆手,连忙解释道:“我可没骗你!化境境界也有高低之分!据说刘家本家派来的那个刘庸,不仅修为是化境巔峰,更厉害的是——他掌握了一丝剑意!” “剑意?”刘源心头一震。 “对!就是剑意!”李春阳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刘源脸上了,“就那丝剑意,就超过了九成的化境高手!青苗军虽然有几千人,但在那种人物面前,不过是土鸡瓦狗,不堪一击!人多有什么用?根本近不了身!” 刘源微微頷首,陷入沉思。 关於“意”,他这些日子听王柳提起过多次,但始终没能亲眼见识。 据说那是超出武学招式之外的境界,是武者对某一道的深刻领悟,玄之又玄,妙不可言。 就连王柳那样的人物,也只是出神入化,距离领悟“意”还有不小的距离。 刘源忽然想起什么,问道:“那刘达呢?就这样死了?” 李春阳瞅了一眼四周,確认无人靠近,才趴在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这倒没有。我听人说,刘达中了那一剑后,当场就重伤坠马。 好在他的副將反应快,一把將他捞上马背,带著一队亲兵护著他朝西北方向狂奔而去。刘庸也没追,只是驱散了剩下的青苗军,就那么大摇大摆地走了。” 刘源沉默片刻,心中却浮起一个疑问。 既然刘家本家有这么厉害的人物,为什么当初还让刘员外躲进大山里,任凭青苗军占了府邸? 李春阳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嘿嘿一笑,解释道:“这你就有所不知了。不是刘员外想躲,而是刘家本家那边一直抽不开手——他们跟四大门派斗得正凶呢!听说这几年在塔城那边明爭暗斗,死了不少人。这回是好不容易才腾出手来,派了刘庸过来收拾局面。” …… 转眼又过去几日。 与王柳约定好去塔城的日子到了。 清晨,天刚蒙蒙亮,刘源便雇了一辆马车,带著母亲来到王家门前等候。 母亲今日特意换了一身乾净衣裳,头髮也梳得整整齐齐,只是脸上带著几分紧张,一路上话很少。 不多时,王家大门缓缓打开。 王柳骑著一匹高头大马率先而出。 那马通体漆黑,四蹄雪白,毛色油光发亮,一看便是千里挑一的良驹。 王柳今日穿了一身墨色劲装,外罩一件玄色披风,腰悬长剑,威风凛凛。 他身后跟著一队王家的武者,个个身形魁梧,目光如电,腰间都掛著兵器。 队伍中央留出了几辆马车的位置,刘源的那辆被安排在其中,队伍最后还有几个武者殿后。 这个阵容,就算是化劲高手来了,也得掂量掂量。 刘源扶著母亲上了马车,放下帘子,自己坐在她旁边。 车轮滚动,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朝著塔城的方向进发。 马车走的是官道,路面平整宽阔,两侧是连绵的田野和起伏的山峦。 初夏的风从车窗灌进来,带著草木的清香和泥土的气息。 可母亲似乎不太適应这顛簸,脸色微微泛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她靠在车壁上,手里攥著一块手帕,话也不说,只是一口接一口地喝著水袋里的水。 刘源看在眼里,心里有些发疼。 他轻轻握住母亲的手,那只手粗糙而冰凉。 他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母亲感受到他的力道,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轻声道:“没事,娘就是有点晕车,过一会儿就好了。” 刘源点点头,没有鬆开手。 马车一路向北。 到傍晚时分,塔城的轮廓终於出现在视野中。 刘源掀开车帘,探出头去,远远地望著那座传说中的城池——在夕阳的余暉中,塔城像一座用巨石砌成的巨兽,匍匐在辽阔的平原上。 城墙高耸,垛口森严,城墙上每隔一段便有一座角楼,角楼上悬掛著灯笼,在暮色中星星点点。 隨著距离越来越近,那些灯笼越来越清晰。 有红色的绸布灯笼,有淡色的纱纸灯笼,还有白纸糊成的素色灯笼,密密麻麻地点缀在城墙上、街道旁、屋檐下,把整座城池装点得如同天上的街市。 马车从城门驶入,进了外城。 与外表的灯火辉煌相比,外城的街道略显脏乱。 青石板路面上有马车碾过的痕跡,角落里堆著一些杂物,空气里混杂著各种气味——有饭菜的香味,有牲畜的骚味,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酸腐味。 但好在街道两侧都修了水渠,用来排放生活污水,因此即便住了这么多人,倒也不算难闻。 此时已是晚上九时,外城的街道上依旧人头攒动。 路边的商贩摆著各式各样的摊位,有的卖吃食,有的卖布料,有的卖杂货,还有的卖一些刘源从未见过的新奇物件。 年轻男女相拥著走过,在小摊前买一串糖葫芦,或者买一碗热腾腾的餛飩,边吃边笑,声音清脆。 刘源扶著母亲下了马车,找了家看起来还算乾净的客栈。 “掌柜的,开两间上房。” 柜檯后的中年男人抬起头,笑眯眯地应道:“好嘞,客官!两间上房——您稍等!” 刘源要了两间相邻的房间,把母亲安顿好,又嘱咐店小二烧了热水送来。 看著母亲洗漱完毕躺下,他才回到自己的房间,简单收拾了一下,便倒在床上沉沉睡去。 一夜无话。 翌日清晨,刘源起了个大早。 他推开窗,深吸一口塔城的空气——与刘家村不同,这里的空气里混杂著太多东西,有人间的烟火气,有商贾的铜臭味,也有一种说不出的繁华气息。 他来到母亲房间,母亲已经梳洗完毕,气色比昨天好了许多。 “走,娘,咱们去看房子。” 这次来塔城,他带了足足一千两赤金——那是从虎头帮搜刮来的,兑换成白银便是十万两。 出发前他打听过,塔城外城的房屋相对便宜,一个偏僻的小院只需千两白银,也就是十两赤金左右。 但外城的治安不太好,听说常有地痞流氓出没,还有专门找麻烦的黑帮。那些地方,住著不安稳。 而內城就完全不同了。 那里是富人区,住在里面的人非富即贵。 一个小小的院子,最低也要万两白银起步——那可是整整一百两赤金。 寻常人家,几辈子也攒不下这个钱。 第44章 买房! 刘源带著母亲来到內城,打算在这里买一个小院安顿下来。 为了这事,他还特意託了王柳的关係,请他帮忙安排一个靠谱的中介。 毕竟在塔城,他人生地不熟,两眼一抹黑。 若是遇到那些专坑外乡人的掮客,被人当成肥羊狠狠宰上一笔,那可就太冤枉了。 王柳倒也爽快,直接派了王家的一个管事过来。 与刘源接头的这位王管事,约莫四十出头,生得白白净净,嘴边蓄著两缕修剪整齐的山羊鬍,一双眼睛不大,却透著精明的光。 他头上戴著一顶时兴的羊角帽,身穿黑色绣服,衣襟和袖口点缀著暗红色的花纹,一看便知是见过世面的人。 刘源客客气气地抱拳道:“王管事,接下来的事,就麻烦您了。” 王管事连忙侧身避开他的礼,笑眯眯地一躬身,姿態拿捏得恰到好处:“刘先生言重了。您是我们王家的贵客,这点小事,自当效劳。” 他直起身,捋了捋山羊鬍,正色道:“不过刘先生,我得先跟您交个底——內城的房价一直都不便宜。最小的院子,最低也得一万两白银起步。” 刘源微微頷首,面色平静。 这个价格,他心中早就有数。 来之前他特意打听过,外城一套偏僻小院千两左右,內城则至少是十倍的差距。 一分钱一分货,治安和环境摆在那里,贵有贵的道理。 可一旁的刘母听见这话,整个人却像被雷劈了一样。 “一万两?”她喃喃地重复著,眼睛瞪得老大,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一万两白银是什么概念? 她在刘家村夜夜编竹篮,一个竹篮才卖十文钱。十个竹篮才一两银子,十万个竹篮……才能换一万两。 十万个竹篮。 就算她不吃不喝,日夜不停地编,要编多少年?十年?二十年?还是更久? 刘母的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恐怖的画面——借了钱还不上,被人堵门追债;房子被收走,母子二人流落街头;那些可怕的故事里,欠债的人最后都没有好下场…… 她脸色发白,下意识地伸手抓住刘源的衣袖,攥得紧紧的,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源儿……”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一丝哀求,“要不……咱们还是住外城吧?娘不怕的,外城也挺好……” 刘源转过头,看著母亲那双满是担忧的眼睛,心里一阵发酸。 他轻轻拍了拍母亲的手背,柔声道:“娘,外城不安全。您就听我的,咱们住內城。” 他的语气虽然温和,却透著不容置疑。 刘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著儿子那双沉稳的眼睛,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她只是攥著他的衣袖,攥得更紧了些。 王管事始终保持著得体的微笑,目光在母子二人身上轻轻扫过,也不催促,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等著。 见两人商量完毕,他才微微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刘先生,夫人,这边请。我先带你们去西郊看看。” 一行人沿著內城的街道往前走。 王管事一边走一边介绍:“西郊这边都是三房的小院子。虽然位置偏了点,但胜在安全,离市集也近,平日里买些东西方便得很。”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补充道:“最重要的是,这里离咱们王家近。万一有个什么事,我们的人也能及时赶过来。” 刘源点了点头,心里对这个安排颇为满意。 他不求什么豪宅大院,只想要个便宜、安全、乾净的地方落脚就行。 毕竟初来乍到,有个安身之所就够了。老旧一点也无所谓,他没那么讲究。 至於价格…… 他身上虽然有一千两赤金,折合白银十万两,但真要花个大几万去买院子,说不心疼那是假的。 能省则省,这才是过日子的道理。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王管事在一处小院门前停下。 院子不大,占地也就十几平米,院墙是青砖砌的,有些地方的砖缝里长出了青苔。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里面是三间平房——一间是厨房兼餐厅,一间是主臥,还有一间侧房。正好刘源和母亲一人一间。 院子里有棵老枣树,树荫几乎遮住了半个院子,地上落著几片枯叶,墙角还有一口水井。 刘源四处看了看,又转头看向母亲。 刘母也在打量著这个小院,脸上的神色比刚才放鬆了些。 虽然破旧,但收拾收拾,倒也是个能住人的地方。 比起刘家村那个四面透风的土坯房,已经好太多了。 刘源见母亲似乎满意,便开口问:“王管事,这间院子什么价格?” 王管事伸出两根手指:“这间应该在两万两左右。”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具体价格我得找人过来问问,这院子不是王家的產业,得找经手的牙人。” 说完,他吩咐身边的小廝去叫人。 不一会儿,一个穿著粗布短褐的中年男人匆匆赶来。他生得精瘦,皮肤黝黑,一张脸晒得发红,一看就是常年在外跑腿的牙人。 见王管事在场,他连忙堆起满脸的笑,点头哈腰地凑过来。 “王管事!您怎么亲自来了?”他搓著手,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这间院子刚刚空出来没多久,可抢手得很!房主报价两万三千两,不过……” 他看了眼王管事,又看了眼刘源,试探著说:“既然是王家的人想要,那肯定得打折。两万一千两,您看如何?” 刘母一听这个数字,头立刻摇得像拨浪鼓一样。 两万一千两! 这破旧的院子,比她想像中贵了不知多少倍!虽然比刘家村的房子好点,但也就好那么一点,居然要这么多钱? 她拉著刘源的袖子,急得声音都变了调:“源儿,太贵了!咱们再看看別的吧,这……” 刘源按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低声道:“娘,您先进屋歇会儿,这儿我来安排。” 刘母还想说什么,可看著儿子那双平静的眼睛,最终还是嘆了口气,转身进了屋。 等母亲进去,刘源这才转过身,看向那牙人。 “这院子倒是不错。”他慢条斯理地开口,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就是太破太旧。你看这墙皮,都起皮了;这窗户纸,也得重新糊;还有这院子里的杂草,得收拾。要是住进来,还得花不少时间和银子修缮。” 他顿了顿,看向那牙人,语气平淡:“两万两,行不行?” 牙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眼珠子转了转,正要开口討价还价—— 一旁的王管事忽然开口了。 他捋著山羊鬍,笑眯眯地看著刘源,慢悠悠道:“刘先生若是想买,其实不必一次性付清。咱们王家可以提供贷款,您只需要先付两千两白银的首付,剩下的慢慢还就行。利息嘛,按三分利算,很公道的。” 刘源摆了摆手,语气乾脆:“不必了。” 王管事微微一愣,眉头轻轻皱起。 他试探著问:“刘先生这是……对利息不满意?” 第45章 全款! 刘源从怀中缓缓掏出两枚赤金,在掌心掂了掂。 赤金沉甸甸的,在晨光下泛著暗沉而温润的光泽。 这次来塔城,他足足带了一千两赤金,每一枚都是標准的一百两官制金锭,上面还压著官府的钢印,稜角分明,成色极好。 赤金一出,两人的眼睛同时亮了。 王管事的目光微微一凝,那两枚赤金在他眼中映出两点金光。 他捋了捋山羊鬍,语气里带著几分探究,又不失恭敬:“赤金?这可是稀罕物。市面上流通的多是白银,赤金少见得很。不知道刘先生是从哪里得来的?” 刘源神色淡然,仿佛这两枚赤金不过是寻常之物。 他將金锭放在桌上,推过去,轻声道:“不过是赤金罢了,算得了什么稀罕物?是我从家里带来的,不多,只有这两枚。你们验验成色,若是行,就用来买这院子。” 卖房的牙人连忙上前,双手小心翼翼地捧起那两枚赤金。 他从隨身的布袋里掏出一套小巧的工具——试金石、小秤、銼刀、放大镜,一样一样摆在桌上,动作麻利得很。 他先用试金石轻轻摩擦金锭底面,又凑近看了看那道金痕的色泽;又用戥子称了称重量,一百两,分毫不差;最后用小銼刀在金锭边缘轻轻銼了一下,露出里面均匀细腻的金色。 一番捣鼓下来,他的眼睛越来越亮,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深。 “刘先生!”他抬起头,满脸諂媚,声音里带著几分兴奋,“九成九的足金,官铸的成色,没问题!我这就去擬合同,咱们签完,钥匙一交,这院子就是您的了!” 说著,他从怀中取出一张上好的宣纸,平铺在桌上。纸是好纸,细腻光洁,纹理清晰,一看就是专门用来写契约的上等货。 他拿起一支毛笔,蘸饱了墨,便洋洋洒洒地写了起来。 刘源站在一旁,看著那牙人运笔如飞,心中暗暗称奇。 这人虽然只是个跑腿的牙子,可这一手字著实了得——横平竖直,撇捺舒展,结构端正,笔力遒劲,一看就是下过苦功夫练过的。 就算前世念过几年毛笔字的刘源,也自嘆不如。 一旁的王管事没有出声,目光却一直落在刘源身上,不动声色地打量著这个年轻人。 此人年纪不大,最多十六七岁,却已经是暗劲境界的武者,据说连塔城暗劲第一人的吴鹏都不是他的对手。 如今隨手拿出两枚官制赤金,眼皮都不眨一下,面不改色地全款买下一座內城的院子——这份財力,这份气度,在塔城也算少见。 王管事心里暗暗盘算:两万两白银对刘源这种级別的武者来说,確实不算天文数字。 但让他一次性全款拿出来,还是有些困难的。 他本以为刘源会接受王家的贷款,毕竟三分利的利息,在內城已经算很公道了。 可这小子偏偏不要,直接掏出了赤金。 这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他想起王柳私下里对刘源的评价——“此子心性沉稳,能成大事”。 王柳看人一向很准,这个刘源,恐怕不只是个会打架的莽夫那么简单。 王管事收回目光,不再多想。 他是替王夫人办事的,王夫人对王家的侍奉向来精打细算,能抠一分是一分。 他方才主动提出贷款,也是替夫人著想——利息虽不高,但积少成多,也是一笔进项。可惜刘源没接这个茬。 罢了。 牙人的动作很快,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两份契约便已写就。 墨跡未乾,他小心翼翼地捧起来,轻轻吹了吹,又恭恭敬敬地递到刘源面前。 “刘先生,您过目。房契和买卖合同都在上面了,清清楚楚,绝无半点含糊。” 刘源接过契约,逐字逐句地看了一遍。 条款清晰,价格明確,没有陷阱,也没有暗坑。 他点了点头,从牙人手中接过笔,在两张契约上分別签下自己的名字。 最后一笔落下,这院子便正式归他所有了。 刘源將房契小心收好,塞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 两万一千两的院子,两万两成交,省下一千两。 虽然花了不少钱,但能在內城有个安身之所,值了。 王管事和牙人办完手续,便识趣地告辞离去! 刘源推门走进屋里,刘母正坐在床沿上,手里攥著那块洗得发白的手帕,脸上还带著几分忧色。 见他进来,连忙站起身,目光在他脸上细细打量。 “娘,”刘源走上前,轻声道,“院子已经买下来了。您就安心在这里住著,有什么需要的,隨时跟我说。” 刘母摇了摇头,伸手替他整了整衣领,声音里带著几分心疼:“哎呀,娘没什么要的。娘只求你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 刘源握住母亲的手,那只手粗糙而温暖,掌心的老茧硌著他的皮肤。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握了握。 …… 翌日清晨。 刘源起了个大早,洗漱完毕,便朝王家走去。 既然已经在塔城安顿下来,接下来就该找份正经差事了。王柳之前答应过他,会帮他安排个好的去处。这件事,他得主动去问问。 刘源的院子离王家不算远,大约隔著几条街。可就是这几条街的距离,却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他住的那一片是內城的边缘,房子低矮老旧,住的大多是初来乍到的外来户; 而王家所在的这一片,却是塔城赫赫有名的富人区,门头三四米高的深宅大院鳞次櫛比,朱门铜钉,高墙深院,门口还立著石狮子。 像刘源那座小院子,根本不在此列。 他在王家大门前停下,抬手叩了叩门环。 不多时,门房从里面探出头来。 看见是他,脸上立刻堆起笑,腰也弯了几分:“是刘先生吧?王柳先生早就打过招呼了,说您这几日会来。快请进,快请进!” 刘源跟著他穿过影壁,顺著青石板路往里走。 绕过一道月洞门,便是王家的练武场。 虽是清晨,场中已经热闹起来。 十几个身形魁梧的青年武者正在场中练功,有的扎马步,有的打拳,有的对练,呼喝声此起彼伏,拳脚带起的劲风呼呼作响。 他们的肌肉扎实,动作凌厉,一看便知都是练家子。 王柳也在其中。 他正与一个青年武者过招,手中一柄鬼头刀使得虎虎生风,刀光霍霍,逼得对方连连后退。 听见脚步声,他偏头一看,见是刘源,脸上顿时露出笑意。 他一刀逼退对手,收刀而立,大步朝刘源走来。 “你可算来了!”王柳拍了拍刘源的肩膀,力道不小,语气里带著几分调侃,“我还怕你这小子一到塔城就跑了呢。” 刘源嘿嘿一笑,顺著他的话接道:“跑?往哪儿跑?王家对我这么好,我怎么捨得跑?” 两人正说笑间,旁边忽然走过来一个人。 那青年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比刘源大不了几岁。 可他一走近,刘源的目光便被吸引住了——此人的手掌极不寻常,比正常人大了整整一倍,五指粗短,掌心乌黑髮亮,上面覆著一层厚厚的老茧,像是常年浸泡在铁砂中磨练出来的。 刘源心中一动,开口问道:“王先生,不知这位是?” 王柳连忙侧身,伸手介绍道:“这是我王家的供奉,铁缘。一手铁砂掌在塔城也是出了名的。” 铁缘没有搭话。 他站在原地,目光冷冷地落在刘源身上,上下打量,像是要把这个人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那目光锐利如刀,带著审视,敌意,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片刻后,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像是在喉咙里滚过砂石: “你就是打败了吴鹏的人?” 话音落下,场中忽然安静了几分。 几个正在练功的武者偷偷朝这边看来,目光在刘源和铁缘之间来回打转。 刘源迎上他的目光,神色平静。 “侥倖而已。”他淡淡道。 第46章 铁缘 铁缘打量著刘源,从刘源头顶刮到脚底,又从他脚底刮回头顶。 他不信。 眼前这个年轻人,身形虽然比寻常百姓壮实些,可跟他见过的那些塔城高手比起来,实在算不上魁梧。 手臂不粗,肩背不厚,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棵还没长开的小白杨。 这样的人,能打败吴鹏? 铁缘心里那座山,压了他太多年。 他跟吴鹏是老对手了。 两人从小一起长大,一起习武,一起闯荡。可每次交手,都是他输。 一招之差,半式之短,怎么都翻不过去。 吴鹏永远走在他前面,挡著他,压著他,让他喘不过气来,也翻不了身。 如今听说吴鹏被人废了,重伤在床,他心里的滋味连自己都说不清楚。 他冷冷一笑,嘴角扯出一个生硬的弧度:“不如找个机会切磋一下。我也想看看,你的功夫到底如何。” 刘源看了他一眼,神色平静,微微頷首:“没问题。不过今天不行,我还有正事要办。” 铁缘往前逼了一步,声音里带著几分咄咄逼人:“什么正事?不过是切磋一下,快得很。” 他还想再说什么,一只大手忽然搭上他的肩膀,把他往旁边拽了两步。 王柳压低声音:“你不会是他的对手。你要是真想证明自己,还是先过了吴鹏那关吧。” 铁缘的脸“腾”地一下涨得通红,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 自从上次一战后,吴鹏便闭门谢客,谁都不见。 铁缘去了三次,三次都被挡在门外。 那股憋了多年的气,堵在胸口,出不去也咽不下。 之前的十二场比试,他一场都没贏过。 可他不服。 他的目光越过王柳的肩膀,落在刘源身上,阴冷而复杂。 王柳没再理他,带著刘源往屋里走。 一边走一边低声嘱咐:“你別把他放心上。他就是情商太低,不是坏人,在塔城人缘其实还不错。吴鹏跟他是髮小,从小一起长大的,但一直压他一头。你重伤了吴鹏,他对你的情绪自然复杂些。” 刘源点了点头,语气平淡:“没事,都是自己人。我不会放在心里。” 王柳见他这副不卑不亢的模样,心里暗暗点头。他领著刘源进了內厅,在桌边坐下,这才说起正事。 “我本来想把你安排在军中的。”他嘆了口气,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但最近的情况你也知道,外面乱得很。军队现在不是个安稳的地方,你今天进去,明天说不定就被派到前线去了。” 101看书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全手打无错站 他顿了顿,目光在刘源脸上停留片刻。 “你现在还年轻,精力要放在武学上。仕途上的事,可以缓一缓。” 刘源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听著。 王柳从桌上拿起一封盖了红印的介绍信,又取出一枚巴掌大的铁牌,放在刘源面前。 那铁牌通体漆黑,正面刻著一个大大的“巡”字,背面压著细密的花纹,边缘磨得光滑发亮。 “我给你在外城找了个差事——巡查使。平日里管著四五个人,不算忙,胜在清閒。不过有一点你要记住,”他的语气认真起来,“万一遇到难缠的傢伙,要谨慎。塔城的水,比你想像的要深。” 刘源拿起那枚令牌,指尖摩挲著上面的纹路,点了点头。 “塔城的巡查分为三个等级,”王柳继续解释道,“金牌、银牌、铜牌,分別对应化劲、暗劲、明劲。你进去之后,掛的是银牌。拿著这封信和令牌,去外城马街的巡查司,找一个叫王冕的金牌巡查。他会帮你安排。” …… 午后。 刘源揣著介绍信和令牌,穿过內城与外围之间的那道城门,来到了外城。 外城比內城热闹得多。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卖布的、卖药的、卖杂货的,一家挨著一家,招牌幌子在风里摇摇晃晃。 街上人来人往,挑担的、推车的、牵驴的,摩肩接踵,吵吵嚷嚷。 空气里混著各种气味——油炸糕点的香气,药材铺子飘出的苦涩,还有牲口棚那边传来的膻味。 刘源一路打听著,七拐八拐,终於在一条僻静的巷子里找到了巡查司。 门面不大,灰扑扑的,门口两只石狮子被风雨侵蚀得面目模糊。 刘源推门进去,是个不大的院子,正午的阳光把青石板晒得发白。 这个点正是饭口,司里冷冷清清,只有两三个人靠著墙根打盹,或者趴在桌上翻著閒书。 刘源四下看了看,走到一个年轻巡查身边。 那人腰间掛著一枚铜牌,正翘著腿坐在条凳上,手里捏著半个馒头,有一搭没一搭地往嘴里塞。 他穿著一身黑色巡查服,衣服大了些,袖口挽了两道,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 “小兄弟,”刘源开口,“我找王巡察。” 年轻巡查抬起头,嘴里还嚼著馒头,含糊不清地问:“王巡察?哪位?” “王冕巡察。” 刘源將手中的银牌递了过去。 那年轻巡查一看见银牌,眼睛顿时亮了。 他“咕咚”一声咽下嘴里的馒头,“噌”地从条凳上跳起来,脸上的表情瞬间从懒散变成了热络,腰也弯了几分。 “哎呀!原来是新来的上司!失敬失敬!”他一边说,一边把馒头往桌上一扔,在衣服上蹭了蹭手,“走走走,我这就带您去!” 一路上,他嘴就没停过。 “我叫马俊,您叫我小马就成。”他笑嘻嘻地自我介绍,年纪跟刘源差不多,瘦瘦小小的,说话时眉毛眼睛都在动,“我也是託了家里关係才弄到这个铜牌巡查的差事。活儿轻省,每个月有点进项,还能跟人交流交流武学,挺好的。” 他说著,回头看了刘源一眼,压低声音问:“您是从哪儿来的?內城?看您这气度,不像是外城人。” 刘源笑了笑,没有接话。 马俊也不恼,自顾自地继续说:“王巡察人挺好的,就是面上看著严肃,其实心软。您在他手下做事,准没错。” 两人穿过一道月亮门,来到后院正房。 王冕正坐在太师椅上喝茶。他约莫五十来岁,身材瘦削,麵皮白净,穿著一身半旧不新的青衫,看著不像个武官,倒像个教书先生。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在刘源身上扫了一眼。 “新来的?”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著几分公事公办的冷淡。 刘源微微頷首,將王柳的介绍信递了上去。 王冕接过信,展开细看。看著看著,他脸上那层公事公办的冷淡慢慢化开,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他把信折好收起来,站起身,拍了拍刘源的肩膀。 “原来是王兄介绍来的。”他的语气比方才热络了几分,“走,我带你去后面领衣服。明天就能上任了。” 他领著刘源往后院走,一边走一边介绍:“巡查这个差事,待遇一般,每月五百两银子,十片大药。不过胜在清閒——每天早中晚,在街上各巡察两趟就行。剩下的时间,都是你自己的。” 他顿了顿,回头看了刘源一眼:“年轻人,把时间花在练武上,比什么都强。” 刘源点头应下。 领了两套黑色巡查服、又听王冕交代了几句当值的规矩,他便告辞出来。 银牌掛在腰间,沉甸甸的,走路时轻轻碰撞,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沿著来时的路往回走。 外城的街道依旧嘈杂,小贩的叫卖声、孩子的哭闹声、骡马的嘶鸣声混成一片。 刘源穿过人群,脚步不紧不慢。可他总觉得有些不对。 身后那道影子,跟了他三条街了。 刘源不动声色,拐进一条窄巷。 巷子很深,两边的墙壁把光线挤成一条细缝,地上湿漉漉的,角落里堆著几筐烂菜叶子。 他走到巷子中段,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 “不知是哪位朋友?”他的声音不高,在巷子里却清清楚楚,“跟了一路,不如出来见一面。不至於要跟到我家去吧?” 巷子口静了一瞬。 片刻后,一道人影从屋檐的阴影中跃下,落在他面前。 铁缘。 他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那对比常人大出一倍的手掌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醒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