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骨求道》 章一 人间烟火气 西风酸,黄花败。 一抹昏黄黏在天边,沉沉坠下些光。 土路一侧,乾枯的蝉虫纹丝不动地伏在老树下,闷闷的,再也无法聒噪。 一个少年道人靠立在树下,地上洼坑中积的浑水隱隱映出张略显清秀的面孔,他眼中空空,看著有几分懨懨,显然是在神游物外。 少年道人名为黄粱。 山风吹来,他耳边散落的鬢髮与头上巾带习习而动,褐黄衣袂被一併掀起,颇有几分淡然气质。 然而突兀的是,一大朵红艷艷的纸花吊在他的脖子下方,大煞风景。 “新郎,该上轿了。” 旁边有死板生硬的人话声传来,黄粱回过神来闻声看去,只见土路上已经有两个神情木然的汉子候著。 两人一前一后,中间放著一具滑竿。可不知是何缘故,两根竹竿间夹的不是什么藤椅,而是个无盖的黄漆棺材,显得有些怪异。 上边支起了三面短小的布帘子,只能遮住人的半个身子,扑满了猩红粉末,瞧著喜庆异常。 黄粱没有应声,兀自从空荡荡的袖中摸出了一团褪色的红纸,摊开半边,目光落在歪斜发淡的墨字上。 『面貌上佳,年岁较小者优先,聘银百两。』 见此,黄粱点了点头,自个主动坐在了棺材里。所谓富贵险中求,他此行就是要搏取一笔横財。 抬棺汉子步子飞快,不一会就快钻入了一处山坳里。 黄粱抬眼看去,山坳里一股股发灰、发黑的烟气扎在一处,簌簌往上冒,像是灰烬。 转眼间,棺材滑竿就被抬到了一个大院子门口,院子里面热闹得紧,已经有乡人正在忙活,提著生冷发腥的鸡鸭就往锅中放。 大缸中已经装有热腾腾的汤麵条与白花花的氽丸子,汤水泛著浊沫,阵阵香甜气息瀰漫在空气中。 黄粱搜肠刮肚,终於寻到了两个恰当词语形容所见景象。 “人气,人间烟火气!” 他被热闹的气氛感染,脸上也不禁浮现微微笑意。 隨著黄粱被抬进院中,院子里瞬间响起了嘀嘀嗒嗒的声响,可惜调子七零八落,听著叫人没劲。 好在院中眾人並不在意,反而因嗩吶声响起,热闹的气氛再度拔高。 黄粱感觉到有些新奇,在院子里左看右看,瞧见了墙根处立著的几个人,那应该是个嗩吶班子。 只不过眼下这群人身子发抖,身下影子也跟著一併乱颤,调子吹不齐,大抵就是这般缘故。 黄粱扫了这群人一眼,又被耳边的叮噹声吸引了注意力。 宴席还没开,已经有二三孩童围在矮桌前,用粗短、节节分明的白筷子將缺角的瓷碗敲得作响,掺进嗩吶声中,別有一番趣味。 周围没有大人来制止,反而有掌勺的乡人將汤麵条盛到了孩童碗中。 麵条挤满白瓷碗,孩童不顾热气,便要搅起碗中吃食。然而因为身量矮小、麵条过长,孩童们却是不得不站在条凳上,手中捏著花花绿绿的嫩麵条,高高举起,再让其一根根耷拉进嘴里。 孩童们吃得尽兴,头顶上纷纷有毛絮般的灰白烟气蒸腾而起,似乎是因身子热乎而冒出的热气。 瞧见孩童们的举动,恍惚间,黄粱还以为自己回到了前世。 “新郎到,开宴!” 此时院中有人扯著嗓子喊出这么一句,让他回过神来。 见婚宴开席,黄粱也踏出了棺材,浑身上下的关节顿时发出了细不可察的咔咔响声。 两下子,院中大多数宾客已经落座,就连那嗩吶班子也被安排了座位,院中儘是觥筹交错之声,极显热闹。 黄粱踩著轻飘飘的步子,也隨意找了个位置坐下。 同桌人见他坐下,也不动筷开口,直勾勾地盯著他,眼珠油碧。 黄粱一拍脑袋,发现自己似乎忘了什么事。是了,吃酒前还得先与新娘子拜过堂,如此才算是礼成,否则就是名不正言不顺。 念及此处,他便站起身来,先朝著院中各方告罪了几声,院中一静。 眼看黄粱就要离桌,可他忽地感觉自家袖子被人扯住,转头看去,就见得同桌人扯著他道袍开口,声音僵硬: “山中村人,没那么多规矩,新郎不如先坐下来吃几碗酒再说。” 黄粱眉头一挑,没有拒绝,大大方方地坐下了。 霎时,院子里的气氛又重新变得欢快、喜庆热闹起来。 待黄粱坐下后,身边人就从桌下掏出一节人腿长的竹筒,竹筒被漆得发白,打开盖子便有一股浓郁的酒香飘出。 酒浆有些发稠,倒在黄粱面前的碗中没有发出多大水声,不过他倒是笑吟吟,稀里哗啦地將一碗酒水送下了肚。 一旁有人再度倒酒,黄粱来者不拒,尽数將酒水填进了腹中。 反观一旁的嗩吶班子,吹了半天嗩吶也不知飢饿,都扎著脑袋坐在桌前,不曾动筷,不曾吃酒。好在掌勺师傅如木人般佇在原处,不曾来问讯。 酒过三巡,天也彻底黑了。 “嗝。” 黄粱端著酒碗,打了一个酒嗝,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同桌人没有再拦他。 刚才喝了多少碗酒,黄粱自己也数不清,只觉得浑身都浸在了酒里,被浸透了。被清冷的月光一照,他的脸庞以及露出来的肌肤都被照得纸白纸白、水汪汪的。 他走了两步,肚子里传出晃荡水声,步子也乱,走的是醉步。 “夫妻对拜!” 不知哪里钻出一道喊声,黄粱顺势將目光落在了前边黑黢黢的堂屋里头。 黑暗之中响起了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像是朽木被挪动,一个娇小身影慢腾腾地从堂屋里移出,头上盖著一块血红髮黑的帕子。 驀然间,一股阴冷彻骨的气息在院中淌开,如同隆冬掺了水气的寒风。不过寒风並未吹散黄粱身上的酒气,只见他眼中迷离,脸上儘是疑惑,语出惊人道: “夫人脸色怎的这般不好看,灰黑灰黑的,像是生了大病,时日无多的样子。” 显然他是醉得深沉,误以为自己早已拜过了堂,又掀开盖头见了新娘子的脸。 “可是要死了?” 此话一出,原先脸色惨白的嗩吶班子一眾,无人不瞪大眼睛,纷纷朝黄粱望去。 章二 知面不知心 院子中的空气忽地像是静止住,被寒风凝固成坚冰。 角落里的嗩吶班子眾人只觉心口被一块巨石压住,都梗著脖子,大气也不敢出。 这时,黄粱面前的娇小身形上熏出一阵怪异难闻的臭味,像是熟肉放了好些时日,彻底腐烂坏掉。 可他对於院子中的变化浑然未觉,兀自喃喃道: “好像是该掀盖头了。” 旋即,黄粱真就伸出手来,略显嫌弃地捏住那血红髮黑的帕子,將其提起。顿时,新娘子的脑袋如剥了壳的鸡子般,就这么暴露在了空气中。 黄粱看见帕子下面的脸庞时,身子也不禁一僵。 新娘子露出的不是什么姣好的面容,是一张死僵生毛的老脸。很显然,新娘子並非是什么新妇,而是一个老妇。 与此同时,院中彻底变了一番模样。 嫩麵条变成了肠条,粪臭、腥臭一齐从缸中拱了出来,孩童们消失不见,只剩下满地的吱吱叫声。同桌吃酒的人身上也生出短毛,生出细长尖嘴,或者直愣愣地倒在地上,衣袍下露出漆画过的枯木桿子。 森白的臂骨腿骨插在桌下泥地里,一茬一茬的,整洁雅致。 黄粱像是被嚇住了,脸低埋著,不敢再看眼前人。 惊恐地缩在角落的活人见到这一幕,刚才因为黄粱身上道袍生出的几分侥倖也荡然无存,纷纷露出了绝望的目光。 嗬嗬! 新娘子死僵的老脸拧起来,变得狰狞恐怖,露出了两根森白的犬牙,几乎是飞一般地扑向黄粱,头颅歪斜,將利器对准了黄粱脖颈。 黄粱身子发抖,一动不动,但身中的咔咔声愈发大了起来。 “啊啊啊!!” 悽厉的惨叫声在山坳里迴荡,传出二三里地,新娘子倒飞回已经变得低矮破旧的堂屋里头。 黄粱终於抬起头来,肩上轰得一下,两朵油绿的火焰燃起,跳动不停,映得他脸庞发青,忽明忽暗,好似也成了鬼怪。 黄粱將手往自己肩上一抹,再是曲指一弹,院中的宾客们身上一併燃起了绿火,惨叫声迭起。 惨叫声、踩踏声、碗罐破裂的声音交织在一起,竟是要比嗩吶声还要响、还要热闹。 缩在角落的嗩吶班子瞧见院中情况,一下子转悲为喜,看黄粱的眼神和瞧见了亲人也没啥两样。 他们的嗩吶都背在身后,只有末端繫著的红巾露了出来,像是每个人面后插了个小红旗子。 眾人身子仍在哆嗦,可声音却高亢,脸色涨红。 “能活命了,能活命了!” “道长大法力,打死妖怪!” 听见眾人的喊声,黄粱也微微一笑,呼出一口阴冷气。 然而就在此时,前方黑黢黢的堂屋传出动静,里头爬出来一个熟悉的身影,叫所有凡人喜色僵住。 只见原先新娘子死僵的生毛老脸已经如蜡般,被绿火烧融,化作一团,不过它眼眶中闪射出的阴鷙目光却未变过,能一眼辨认出来。 嗖的,一道风声响动,黄粱顿时觉得自己四肢百骸好似被灌了铅水,肉垂皮坠,浑身动弹不得。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影子,就见影子正中央,有一根污黑锈蚀的长钉定在了泥里。 “钉影定身。” 黄粱有些意外,扬起头来看向那尸怪。而回应他的,只有对方阴惨惨的笑容。 活人肉身与影子间有气机勾连,虽看不见摸不著,但实为一体。影子被定住,肉身便会发僵发硬,难以行走。寻常凡物无法定住影子,唯有阴邪秽物能压住上边的人气。 “祸事了,祸事了...” 几个活人冷汗涔涔,脸上神情都像死了爹娘般难看,他们虽不曾被定住影子,可仅仅是尸怪身上的寒意就令他们承受不住。 嗬嗬,脸庞被烧化的尸怪面目狰狞,不断吐出阴冷的气息。 望著凶性大起的尸怪,黄粱眉头微皱,低声说道:“可惜了。” 院中满地油绿鬼火跳动著,黄粱的影子却是被死死定住,然而,只见他身形微微一振,身下影子当即就抖动起来。 紧接著,他的影子便由黑变灰,透露著十足的怪异与不自然,像是烧尽的纸灰,又模糊似烟气,好像能被一阵阴风颳走。 噗的一下,烟气真的散开,黄粱的影子彻底变得淡不可察,发冷发灰,融入了脏污的泥地里。 古道人云:形影相逐,形灭影散,影之存亡,系乎肉身之生机。 鬼怪等虚物死物,月下无影。殭尸、骷髏精怪等死物有实物身形,身上倒还残留著几分形骸气,月下有影。只不过彼辈影子与活人相比不显,且不与身形关联,可有可无。 钉影定身的手段对活人有用,可惜黄粱恰好不是活人。 隨著影子变回原样,他身上各处肌肤也都化作飞灰,露出了里头的森森白骨,下巴一张一合,似是在发笑。 黄粱大步朝著那尸怪赶去,再不受影响。 行走间,他空荡荡的腹腔不断淌下红黑的稠浆,正是刚刚他吃进肚中的酒水。 尸怪见此一幕,眼中流露出惊恐,转身就要往自家坟头堂屋里钻。然而黄粱没几步就追至它身后,一把抓住它的脖颈。 “郎君且慢,我等是一家,不如一同分食了那些活人可好?” 尸怪没有开口,声音径直在黄粱脑海里迴荡,且不见半点滯涩,不像是死尸发出的声音。 同时的,这句话也出现在一眾活人的脑海中,令他们惊惧起来,神色不定地看著变成白骨精怪的黄粱。 黄粱心中清楚,这是对方分出的念头。不过此举通常须有魂魄或残魂才可为之。然一般尸怪浑浑噩噩,尸身中没有魂魄,最多有残魄。 黄粱抓著尸怪脖子,如抓著可隨手宰杀的鸡鸭一般,佇在原地若有所思起来。 在活人看来,黄粱停下动作,眼眶空洞洞的,无疑是在思考著那尸怪的建议。 可是半晌过后,一句话迴荡在一眾活人以及尸怪的脑海中,令谁都摸不著头脑。 “似乎还未入洞房?” 话音落下,尸怪就感觉到有一股巨力袭来,其整个尸身都跌入了前方黑洞洞的坟头里。 “啊啊!!!” 惨叫与哀嚎再度响起,且不断有撕扯之声与焦臭味从坟头中传出,如此过了十余息,动静才渐渐小了下来。 虫鸟噤声,山林中死寂一片。 一眾活人缩成一团,望著浓墨似的黑暗,半晌,一道忐忑的呼声响起: “道长?道长?” 声音隨著冷风散开,黑暗中露出一个低伏著的惨白轮廓,他转头望向缩在墙根处的活人,眼中两朵绿火跳动,眾人顿时被嚇得跌倒在地。 一具披著道袍的白骨架子从坟头中钻出,淋著月光走动,发出咔咔声响,身上血还未乾。 所有活人只觉得一股寒气爬上脊背,目露惊恐。然则出乎意料的是,一道轻快的笑声响起,叫所有人一愣。 “非礼勿视,贫道如今这一身颇为露骨。” 只见那披衣白骨骷髏从道袍中摸出一张符咒,打在自己身上,瞬间青烟腾腾! 不消片刻,一位翩翩少年郎从青烟中走了出来。 此刻,终於有一名汉子壮著胆子,战战兢兢地发问道:“道长,是人,是鬼?” 黄粱闻言止住步子,拂袖而笑: “岂不闻知鬼知面不知心? 贫道有一颗人心足矣,是人是鬼,何足道哉。” 章三 白骨骷髏 明月吐下清光,山间大白,连带著枯木老藤缠结之处也不復阴森。 黄粱乘著一地月光,很快从山坳中转了出来,眼前景象重新变得开阔,山野中的夜风迎面吹来。 不过一股凉风贯入他的口鼻之中,他却体会不到其中凉意,只能感受到有风轻柔地拂过,並且钻入了身中。 抬头望向明月,黄粱心有所感,吟道: “举头望明月,低头...” 后边半句,他思索了半晌也没有在脑海中寻到答案,便摇了摇头,没有再想。 他从这具白骨上醒来,至今已有一年矣,早已习惯这具身体。 至於前世,朦朦朧朧,像是一场大梦,偶有零星记忆从脑海深处浮起,提醒著他並非此世中人。 可为何会附在一具白骨骷髏身上,他就不甚清楚了。 那日他只记得一点光灼灼之物被自己吞噬,隨后意识便逐渐恢復。 后来接触仙道,增长了不少见识,他明白了自己的情况应当是夺舍重活,强占了这具白骨身,而非投胎转世。 (请记住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如若这具白骨成精,其意识乃是新生的,与生前无关。 故而黄粱对强占身躯一事並无多大愧意,每每念及此事,反倒是无奈更多些。 他不求道门出身、皇室子弟,便是书香门第、商贾之家也成,再不济投入寻常人家中,也好过连个人都不是。 须知此世有千般术法,无穷大道,以及长生不死的可能! 可这些离一个骷髏精怪可谓是十分遥远,黄粱心中想著,嘴角不禁微微抽动。 且那日从荒林中醒来,他还撞见了一名伏尸道人,幸好他反应不慢,又深諳装死之道,加上对方道行似乎不高,未曾发觉他的存在。 否则他还没重见天日,就要遭了人劫,再度一命呜呼。 好在黄粱没有倒霉透顶,他从道袍里摸出一本册子,摩挲著此物,眼中浮现些许庆幸之色。 “白骨兄一路走好,汝之道途,我定续之。” 黄粱在心底暗暗说了一句。 此物乃是他眼下最大的依仗,他有关仙道的所有见识,就是从这本册子上得来的。 这本册子是黄粱从原主身上烂掉大半的道袍中寻得,里头记录的奇闻异事、风土人情、精怪灵异、符咒法术,乃至修炼心得都不在少数。 书页上笔跡单一,所有內容应当都是由一人书写而来。 故而黄粱推测,他附身的这具白骨骷髏,生前极有可能是一位修行有成的道人! 这本册子,大概就是对方记录一生的修行笔记,黄粱姑且將其称作《白骨笔录》。 可惜的是,不仅此人一命归阴,就连这本笔录经过风吹日晒、雨打虫蚀,也烂了一半。 但当黄粱小心翻开册子,一张保存还算完好的符咒显现出来,符纸不是普通纸张,似乎是用银箔压制而成,边角刻著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 中央则是一个松石、珠粉、玉墨等等绘就的人体,花花绿绿,有弯曲猩红的符文依附其上,犹如蛇虫一般。 被月光一照,又微微发亮,像是其中有鲜血涌动,仿佛要活过来。 这道符咒名为幻形符,黄粱便是靠著此种符咒,才能幻化人形、显现影子、人气。 寻常幻术,一遇血水、秽物、火焰便会被破去,幻形符却没有这些缺点。 依据符咒上所刻的文字,若是將这道符咒领悟通透,就能修炼法术、神通,身形可有千百种变化! 黄粱对此多有怀疑,不过这幻形符確实好用。只消一道符咒,他便可在日光下行走。 日光纯阳刚烈,乃是太阳星隔著万万里虚空投射而来,不成气候的殭尸、骷髏精怪最惧日光。 黄粱此前好奇胆大过一回,曾在白日將手臂暴露在日光下,结果就是整条臂骨像是被火点著,传来恐怖的剧痛。 经歷了这一遭后,足足有小半个月,他才缓过劲来。 黄粱那时便心有所感,若不是他及时收回手臂,恐怕就要痛失一臂。 然而若是得了符咒加持,有符力隔绝日光,不说全无影响,至少不影响正常行动。 “可惜,虽然此符於我有大用,但终究不如修炼功法来得实在。” 白骨笔录的书页烂了一半,好在黄粱最为关心的修炼功法部分还有一小部分保存完好。 然而尷尬的是,此处修炼心得全无,故而这功法於他而言就如同天书一般。 黄粱嘆了口气,小心地合上册子,將其收入怀中。 眼下时候已经不早了,他估摸著再有一二时辰便要日出,得儘快在山里头找找,有没有什么大坟大墓。 他的目的有二,首先是给自己找块白天睡觉的地,其次么...就是要搞点钱財。 其中缘由说来复杂。 黄粱这一年內,虽无功法修行,但也不是没有丝毫长进。 最大的成果,就是不靠白骨笔录,自行琢磨出了吸纳阴气的法子。方法倒也简单,就是寻找乱葬岗、坟墓此类地方,在地下躺上十余日,身中自然就会多出一缕虚浮的阴气。 只可惜无论他在那些阴森之地呆多久,身中的阴气也仅有一缕,难以增长。 不然黄粱早就盘算著,在地下躺上十年再出去。 修炼方面不得门路,在山林中也是空耗光阴。他如今虽是白骨精怪之身,可寿命却是比一般活人还要短。不出二三十年,这具白骨身便会化作尘土,而他的魂魄也会一併溃散。 故而黄粱决定鋌而走险,混入俗世当中寻求机缘,只是如此一来,幻形符咒就成了必需之物。 俗话说的好,穷文富武,修道破家。 想要炼製幻形符咒,最次的符纸都得是上好兽皮鞣製而成,另以上品硃砂为符墨。硃砂对黄粱来说有些难搞到,而且此物对他有害。 好在金银珠宝等物亦是能够拿来画符,甚至效果更佳! 可黄粱一个白骨精怪,哪里有什么金银珠宝,所以只能干些缺德事,去掘他人坟墓。 “金银不是无情物,飞入寻常精怪家。” 黄粱摇头晃脑,念出一句歪诗,迈开步子就要继续赶路。 刚才打杀了一头附在尸体上做怪的鬼物,不仅没得到百两银子,还赔了一张符咒,可以说是血本无归。 黄粱心中暗忖,此地应当是有些晦气。 然而,正当他要离去之际,身后突然传来一道急促的呼声: “道长请留步!” 章四 生死由命 黄粱听见身后的呼喊声,非但没有停下脚步,反而越走越快。 此地有一头附身在尸体上做怪的鬼物,眼下再出现一头也不足为奇。 呼名唤姓,使活人心神恍惚,再以幻术惑之害命,此为山间鬼物常用的手段,黄粱对这套熟悉的很。 如今他用了幻形符,在寻常鬼物眼中,赫然就是一个鲜香温热的活人! 实际上,他这头白骨精怪身中並没有对方所垂涎的精血、人气,於对方而言简直就如朽木顽石一般,毫无用处。 万一对方发现了他的真实身份,若是神智清晰的话,恐怕会暗道晦气,径直离去。 再者,以幻术害人,实为游魂野鬼惧怕正常活人身上人气,不得已而为之,用此法削减阳火。稍微成些气候的鬼怪,都是直接害命,哪有什么前戏可言。 可即使是稍微成些气候的鬼怪,对於黄粱而言也不过是隨手可以打杀的存在。 此前所用的油绿鬼火,他自醒来就知如何驾驭,仿佛天生就会,是这具白骨骷髏身带给他少有的便利。以阴气驱使鬼火,威力尚可,可以纵横寻常山林。 脑海中思绪翻腾,黄粱对身后的呼声充耳不闻。 山间游魂野鬼多由凡人魂魄转化而来,凡人魂魄孱弱,即便因机缘巧合成鬼也活不了几日,不得精血人气者更是如此。 对方於他而言犹如蜉蝣虫豸,又奈何他不得,无需理会。 自从得知此世有追逐仙道的机会,可得长生不死,黄粱便一心想要求得长生。试问世间何人不想长生? 他自知出身不佳,更需勤力,若是常与其它妖鬼精怪逞凶斗狠,又或忙碌於杂事之间,恐怕二三十年后真会化作一堆白骨。 黄粱不知自己天姿悟性如何,总之能够炼製幻形符咒,他是下了苦功。 不过奇怪的是,隨著他脚步加快,身后的呼喊声愈发急促,更是接连响起,不止一道,且初时中气十足,后来就变得无气无力,无一例外。 黄粱心下诧异,不由得驻足倾听,隨即就有断断续续的话语入耳。 幻形符能赋予他五感,但不知是否是制符功夫不到家的缘故,效果大打折扣。好在话语中的道长、救命等字眼足以让他反应过来。 黄粱回头看去,虽然瞧不著人影,但能看见一道道单薄的人气,人气飘忽不定,似乎快要散开。 “是刚才那几个活人遇到了麻烦?” 黄粱心中犹豫,他思索一番,还是转身向后走去。 以往他游荡山林惯了,曾经也救过几个活人,但也只是顺手为之,不曾在意这些人后续是否真的活命。 这还是因为他前世记忆的缘故,前世虽如大梦一场,可偏偏有二十四字真言颇为清晰,似乎在他前世记忆中占据了不小的份量。 黄粱自觉正是因为如此,他才始终认为自己是人,不至於在日復一日的游荡中变得性情冰冷,漠视活人,彻底成为一头白骨精怪。 不过除了此点之外,黄粱亦是觉得,即然决定要混入俗世之中,就应该有些转变。再度救下那群活人,许是会对自己有利。 大步向后赶去,没一会儿,几道人影就出现在黄粱视线当中,果然是此前组成嗩吶班子的那几个活人。 几人见到黄粱,尽皆大喜,只是如此也掩盖不住他们脸上的灰败之色,灰败之中还隱隱透露著一股青黑。 瞧著几人的面色,黄粱眉头微皱,脑海里顿时跳出四个字: “尸气入体。” 活人中了尸气,轻则大病一场,重则肉身溃烂而死。眼前几人尸气入体程度不轻,如不拔除尸气,两三日过后,必是死路一条。 对於打杀妖鬼、降伏殭尸邪物,黄粱自认为还算拿手,可拔除尸气,对他来说却是难事一件。 寻常道人拥有真炁,也就是法力。只消將法力渡入凡人身中,便能轻易將尸气驱逐至体外。 黄粱身中有阴气,但阴气未经炼化,不算法力,只能为他这白骨精怪所用。將其渡入眼前几人身中,不但不能驱逐尸气,反而会让这几个活人死得更快,完全是火上浇油。 他脸上露出遗憾的神色,前不久於心中升起,打算护送这几个活人的念头也散了。 黄粱摇了摇头,对著面前的几人开口道: “贫道刚才已经看过几位的情况,都是尸气入体,两三日后便会因尸毒攻心而丧命。若几位是附近乡人,贫道劝你们速速归家,也好落叶归根。” 说罢,他便要转身离去。 几个活人听了黄粱的话,纷纷脸色煞白,眼见黄粱要走,更是惊慌。 只听得扑通几声,这几人赫然是不顾身体虚弱,皆连跪地哀求。 然则无论他们怎么哀求,黄粱都是不闻不顾,越走越远,嘆息似的说出一句唱词: “生死由命,听凭造化。” 见哀求无用,那几个人当中有一名身形较为宽胖的中年男子一咬牙,起身恭敬说道: “道长请听我一言,小人乃是附近阳穀县当中的大户,家中也颇有田產,道长如果愿意救治我等,小人愿献给道长一百两白银,聊表心意。” 紧接著,此人语速飞快又补上一句,“若是道长不喜金银俗物,也有玉石字画奉上。” 待他说完,其余人也一一附和著此人的话语。 原来,这几人並非是个嗩吶班子,而是一支归县的商队。 只不过运道有些不好,被鬼物迷惑入了深山,不仅护送商队的隨从死了七七八八,就连货也丟了,几人还成了鬼物的帮凶。 眼下说话的这人为阳穀县中一商贾富户,早年经商奔走各地,见多识广,听说过不少奇闻异事,知晓世间有异人。 他先前为黄粱所救,死里逃生一回,亲眼所见黄粱手段不凡,心中早就认定黄粱必然有本事救自己,哪里肯放过活命的机会。 至於黄粱所施展的是邪法还是道术,却不在他的考虑之內。 见喊出一百两之后黄粱还不为所动,他愈发坚信心中所想,当即又是焦急呼喊: “小人绝无折辱道长之意,只是身无长物,唯有金银等俗物多多,不若小人改献两百两白银可好?” 黄粱闻言,脚步一顿。 三百两,黄粱微微动容,四百两,黄粱驻足不前,五百两... 黄粱两步並作一步,快步回到几人身边,只见他面色肃然,沉吟片刻道: “贫道刚才心有所感,我与诸位相遇,许是缘法所在。即然这般,贫道便顺应天道,尽力为之,救治诸位。” 章五 夜有文气光 事实是,黄粱在听到一百两白银时就早已心动,没想到对方说得太快,竟是加到了五百两。 如此数目,他在山林里刨七八年的坟都不一定能攒到。 毕竟有金银玉器的墓穴终究是少数,他又不懂堪舆风水,只能全靠运气寻觅,大多时候找到的都是乱葬岗此类地方。 五百两白银在手,珠宝玉器自然也不会少,无论他是直接用这些来炼製幻形符咒,亦或者购得兽皮、硃砂为符纸符墨,短时间內都不会缺符咒使用。 与此同时,那身形宽胖的商贾和其隨从无不大喜。 只是见到几人模样,黄粱却泼了阵冷水: “贫道还是劝几位莫要胡乱动作,免得尸毒过早攻入心脉。” 几人闻言,顿时訕訕,镇静下来。 看著眼前几人转悲为喜,黄粱目光闪烁。他虽应下了事,但也不敢担保一定能保住这几人的性命。 缘由便是,他打算用从前世记忆中得来方法驱逐尸气,然而其效用如何,尚未知晓。 不过经此一遭,黄粱发现自己混入俗世中,金银珠宝等物对他而言似乎半点不难搞到,说不定还能藉助人力寻求仙道机缘。 除去有被当作邪祟除掉的风险外,其余方面好像都便利了不少。 念及此处,黄粱顿时觉得自己错过许多,但很快他的心境又平和起来。 “成功炼製幻形符咒也不过三月前的事,眼下入世倒也不算晚。” 他一边於心中思忖著,一边隨口向同行的几人问道: “那阳穀县距此地有多远?” 队伍中立刻就有回应声响起,“回道长的话,县城就在此山南面,下山之后再走六七里地便能看到。” 黄粱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言。 接下来一路无话,直至天光微亮之际,一行人终於来到了开阔的县城地界。 远远望去,一座低矮的城池出现在黄粱的视线中,此城坐落在山谷之中,依著一条不大不小的河流,瞧著十分不起眼。 不过在黄粱眼中却是別有一番气象。 只见城池当中,一缕缕炊烟似的烟柱升起,或橘或红,尽数匯聚在城池上空,结成一团,犹如火烧云一般。 黄粱只是看了一眼,就觉得身中有一股难以言说的燥热之感生出,令他眉头微皱。他越是靠近城池,此种感觉就愈发强烈。 就在他临近城门之际,城池上空的火烧云突然分出一朵,径直朝他落来,像是一团扑来的火。 好在这红彤彤的云气刚一靠他身子,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拒开来,且他身中自有一股阴冷气息散开,使燥热顿消。 如此情况黄粱也是第一次见识,不由在心中暗嘆: “传闻凡人安居乐业之地,妖鬼绝跡,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人气虽不如日光猛烈,可黄粱知道,如果没有幻形符,他只靠著身中的一缕阴气,便莫要想踏入城池半步。 而就在黄粱感嘆时,灰头土脸的一行人走到街道上,引得路人频频侧目,不久之后就有人主动迎上来,对那宽胖中年態度恭敬,赫然是对方宅院里的下人。 一行人往商贾的宅院赶去,快到时,那商贾顿时就吩咐下人,要在自家宅院中设宴款待黄粱。 不过黄粱听见后,却是適时出声:“不必了。” 他炼製符咒技艺尚未大成,故而回绝得很是果断,毕竟幻形符虽不似寻常幻术极易被破易,却也並非万能,万一他显出原形,恐怕又要闹出许多麻烦来。 再者,以他骷髏之身,即便有符咒在,也难以真正体验凡人的口舌之欲。 只是黄粱心中这般想著,口中又是另一套说辞。 见对方还要坚持一番,他就径直开口道: “居士,尔等身上尸气需儘快除去,否则拖到明日,贫道也没有把握除去了。还有,居士若是宴饮过后,恐怕就难以服下贫道所开的方子。” 那商贾听黄粱说的严重,態度瞬间转变,而此人本来也就是想做做样子,讲些场面话,对他而言,失去五百两白银已经能让他肉疼一阵。 不过此人再是如何重利,却是不敢耽误了原先说好给黄粱的五百两。 请神容易送神难,他亲眼见得黄粱变成了一具骷髏,心中也胡乱猜测过,只是不敢隨意点破,生怕黄粱见他也觉得口滑,將他一口吞了。 但黄粱也不管对方心中想什么,只是信口说道: “居士先遣人去购得二三石糯米来。” 若是黄粱救的是寻常农人乡民,拔除尸气还有些难,不过这商贾却是个大户,五百两都出了,也就不太在乎两三石的米钱。 他见对方半信半疑地吩附下人去办,也不在意。 可接下来事情之顺利,却是出乎黄粱意料。中了尸气一行人,在一整日地外敷生米、服食熟米之后,脸灰败青黑之色皆尽消退。 虽然大都是面色苍白、虚弱无比,但已然无大碍,只消调理一些时日便可恢復如初。 甚至那商贾激动之下,脸上更是浮现出一抹红润来。 眼下已经是月上梢头,他却执意拖著虚弱之身,亲自带路,引黄粱去宅中上好的客房歇息。 此人得救之后,早就將原先种种猜测拋到了脑后,甚至自己在心中编出理由来,认为此前模样恐怖的白骨骷髏,实则是黄粱收为己用的精怪童子。 另一边,黄粱对於也是欣然接受。 他这一年来,不是睡在土中,便是把他人的棺材夺来,十分寒酸,如今好不容易混了个道长高人的身份,自然也不愿再露宿野外。 两人就这么一路往客房走去,只是途经一小处庭院时,忽得,黄粱眼前出现一道五彩光晕。 他转头看去,只见一间房室上空,一大团五彩光晕聚拢在一起,结成圆丹状,大放光明,宛若天上星辰! 其上五彩之气逸出垂下,万条千丝,尽数没入了室內。 黄粱心中一动,问话出口: “此处庭院可有人居住?” 那商贾听见黄粱问话,先是一愣,等反应过来后,脸上就露出了笑意,他止不住自得地说道: “道长,小人的犬子便常在这庭院內用功苦读,想必今日又是如此。” 不过自得之后,他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眼神微变,於是復说道: “道长可是觉得犬子读书声会扰修行,不如小人给你另寻一间静处的上房。” 黄粱没有回应对方的话,只是目不转睛地盯著那间房室,他在听完身边商贾所说之话后,脑海中立刻就有两字跳出: “文气!” 章六 凿壁偷光 修道之士炼就一股真炁在身中,即能温养肉身,又可增长魂魄灵性。 据说修行小有所成者,法力、魂魄的灵光便能拧成一股衝出身,外放光明,甚是奇异。 可这等奇异却並非独属於修道之士,读书人亦有之。 而这种例外,白骨笔录中就有记载,即便过了许久,黄粱对此还记忆犹新。究其缘由,便是文气一物於他修行有大用! 文气,其实质是人生来便有的灵性,为读书人习得道理后,心境通明,魂魄中的灵性自行聚合而成。 人生於世间后,灵性渐渐就为尘世所污,然结成文气之后,便重复光明。 只是文气灵性有限,无法让读书人像道人一样感应天地,窥见真实。 但文气使人头脑聪慧却是不难,此是谓读书可以明智。能结成文气的读书人,无一不是有实学的。 然而笔录中记载,寻常读书人所结文气也不过一二缕,浮沉不定,隱於人气之中。 眼前这五彩华光、状若圆丹的文气,黄粱闻所未闻。一时间,他竟是联想到了前世传说中的文曲星。 在意识到眼前文气非比寻常后,黄粱便心中大动,恨不得到钻入那间房室中。 而这就涉及到了文气的另一桩妙用,即增长他人智慧,解迷除惑,此为文气的拂照之能。 故而结成文气的读书人,往往擅长教书育人之道,当然,其中大多还得归功於读书人本身的学问。 毕竟做到有实学故然是一件难事,可想让別人也有学问,才是难上加难。 不过黄粱所见的这文气,与寻常文气何止是一二缕的区別,非比寻常。 所以他当即想到,若是自己得此文气照拂,能否明了白骨笔录当中,以往难以理解的诸多內容? “听闻世间狐属妖物多喜读书人,为的便是借文气修行,贫道如今为白骨精怪,也来试试沾一沾这文气光。” 黄粱心中思忖,同时对身旁的商贾开口道: “贫道也常夜读经书,刚才望气,见令郎是个有实学的,不若便安排贫道在此院中住下,说不定贫道还能触类旁通。” 商贾闻言,心中踌躇,可很快的他便把心一横:“这道长神通恐怖,要真想害我等凡人,何必精心设计?若是我儿能结交道长,也有几分机会学来法术,好搏取更大的富贵。” 这商贾全然在想发財之类的事,心中的顾虑也消了大半。 一番安排之后,黄粱总算如愿以偿,入住到那间书房隔壁的空屋。 隔壁不断有隱隱约约的读书声传出,很显然,屋中之人丝毫没有因为室外的动静而分神。 只是令黄粱有些犯难的是,刚才文气直透室外,如今却是缩回了室內,他在房中,只能瞧见隔壁有一团模糊的光晕。 读书人虽能结成文气,却不能主动控制此物,通常而言,心中有所感悟之时,文气最常显现。 说不定对方刚刚读到了妙处,心生感悟,文气方才大放光明,感悟转瞬即逝,故而眼下文气平平,不復先前盛状。 “万万不能惊扰到此人,否则文气恐失,只是如此一来要如何借到文气...” 黄粱思索一番,眼神落在墙上,心中顿时有了想法。 他先是靠著墙趺坐,隨后指尖燃起一点幽绿的火星,朝著墙上一抹,砖石砌就的墙壁就如纸糊的一般,顷刻被捅出一个小洞。 霎时间,黄粱视线里就有一线光明出现在黑暗中,极为显眼。 他拿出白骨笔录,翻到某一页,光柱刚好打在书页上。 此时屋中依旧是一片漆黑,忽的就有令人毛骨悚然的变化出现。 只见黄粱翻到的那一页,原先一枚枚黯淡的符文不知何时开始蠕动起来,墨黑的符文如蝌蚪、蛇虫,生机尽显。 嗖的,一道道乌光没入黄粱的大脑,紧接著他就觉得脑中传来一股被挤满的感觉,好似那蝌蚪、蛇虫符文钻入了他的脑窍中。 可实际上,黄粱却是颅內空空,不像活人颅內有一块热乎的浆肉团。 就他在不知所措之际,突然捕捉到了脑內多出的信息,心中的惊慌顿时消散一空。 “仙道体系!” 黄粱全身心沉浸在惊骇与欢喜的情绪之中。 白骨笔录上的符文字字珠璣,就在刚刚,以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將当今仙道体系,从入道直至长生不死的精要,统统灌入了他的脑中! 不过,一下子接受如此庞大的信息,也让黄粱一度陷入混乱当中。 待稍稍清醒后,他才终於得以梳理起刚才所得。 “当今仙道,是为阴神仙道。即三魂七魄凝成阴神,炼就阴神不坏的境界,护持一点性灵不灭,就能捨弃肉身,做到以阴神之身长存於世间。” 念及此处,黄粱心中微喜。 他原以为白骨骷髏精怪可能会难以修行,没想到的是,自己却与这阴神仙道就颇为契合。 他与寻常白骨精怪不同,乃是魂魄夺舍,占据了这具身躯,魂魄方面与常人差异不大。唯有身躯方面有著先天缺陷。 可阴神仙道恰恰只看中魂魄修行,却不重肉身,甚至修炼到顶,完全可以捨弃肉身。 同时的,黄粱发现自己原来早已入道,只是未曾开始炼气罢了。 依据符文所述,生灵之魂魄,初时一片混沌,犹如天地未开,虽有灵光,但久经时日,泥沙俱下,灵光愈发黯淡,生机消退。 修道之人以魂魄交感天地,感应魂魄灵光,以自身意志御之,此为念头,亦称神念。 以念头感悟诸物,无往不利,能使道人过目,过耳不忘,还有许多妙用。 他此前能传声入脑,能『见』到世间诸气,皆是因为魂魄中有一道可以隨意操纵的念头。 此为炼气境界的第一步,生念。 有一道可以隨意操纵的念头,便算得入道了。 至於第二步,则是显灵。即道人熬炼真炁,温养魂魄,並以壮大、增长念头,直至法力与魂魄的灵光外显。 而阴神仙道共有四个阶段,炼气境界不过是起点,此阶段的道人只能称之为炼气童子,往后还有通神道士、还丹羽士、鬼仙真人。 其中根据道人修炼进度,后三个境界也有小境界划分。 分別是出窍、夜游、日游、驱物、显形、附体、夺舍。 通神占据前三境,道人修行要务无外乎便是凝结阴神、淬炼阴神。 还丹羽士,则是以驱物境界为始,代表道人结成阴神金丹,真炁蜕变,能以阴神御使法器,以法力搬动肉身,驾风飞驰。 至於夺舍境,便是不死鬼仙。 而就在黄粱沉醉在脑內种种玄妙之中时,他心中又是一动,脑海中冒出一个念头: “不知文气能否助我领悟笔录中修炼功法?” 章七 地阴吐纳法 念头一出,黄粱就意识到眼下是个不容错过的机会。 “地阴吐纳法...” 他凭藉著记忆,很快翻到笔录的一页。 上面记载的正是一篇炼气功法,乃是教人吞吐地脉深处的纯阴之气,將其中灵性炼为己用,以此来打磨、增长自身真炁。 功法中洋洋洒洒千言,不少內容都只是修炼功法的各类事顶,是用普通文字写的,唯有功法精要部分,尽数是以符文书就。 而此处恰恰是黄粱冥思苦想,又参悟不透的地方。 “好在有文气相助,此次说不定就能一举功成。” 黄粱心中期待,一边將地阴吐纳法的符文置於文气光柱底下。然而,符文被文气光芒照耀著,却並未如先前一般发生变化。 黄粱面色一僵,不过他稍微想了想,觉得这般情况或许才是理所应当发生的。 先前的仙道知识確实不凡,用於指引道人修行再合適不过,放在凡俗当中就是不传之秘,但其中所述实在太过空泛。 如果將其用普通文字书写出来,凡人也可以看懂。 眼前这炼气功法则是不同,其中应当有具体的修炼步骤,涉及到了真炁运转,已然脱离了凡人所能理解的范畴。 如此一来,文气不起作用也就十分合理了。 不过黄粱並没有放弃,他微微沉吟,回忆起刚才所得的仙道知识。 而他所回忆的,正是神念的真正用法,即感悟天地、窥见真实。 上古仙人摹画天地阴阳、万物生灵,创造了符文。符文可以承载法理,发挥出莫大传力,道人修炼功法、催发法术神通、炼製器物,都离不开符文。 所谓以符生法便是如此。 道人就是通过用神念参悟符文,间接感悟天地的办法修炼。不依靠符文,心神能直接交感天地,那是仙人才能做到的事。 这也是为何拥有一道念头才算入道。如果没念头,道人便如文盲一般,功法典籍都看不懂,谈什么修道。 只是念及此处,黄粱心中不禁感到疑惑。 因为他学会炼製幻形符之前,由於没有视力,就是靠著魂魄中凭空就有的念头感应外界,看到幻形符咒上的符文。 “难不成我的悟性十分不堪?” 带著几分怀疑,黄粱收敛心绪,双目微闭,操纵自己魂魄中念头,使其接触地阴吐纳法的核心符文。 只是十息的时间过去,他便睁开双眼,鬆了一口气。 此次不像之前,犹如得了醍醐灌顶一般,脑海里瞬间明晰符文所述,而是如同读文章,虽然识字,但其中內容还需自行琢磨。 虽说自己是在文气的帮助才看懂了符文,但道人的悟性可以通过壮大魂魄、淬炼心神、服食灵药来提升。 “我如今也算入门了,好歹不会因为悟性低下而无法修道。” 黄粱意识到自己的悟性可能当真不怎么样,也是感到有些无奈。 不过很快的,他又振作精神,打算现在就修炼一番地阴吐纳法。 吐纳法分为两种,一种是观想法,一种是感应法。 观想法通过观想日月星辰、上古时於天地间的神鬼神灵,借其伟力强行聚拢日精月华星光,乃至天地间的灵性。 此法对修炼者要求颇高,入门较难,但效果不凡。 感应法则简单了许多,通过感应,真炁勾连山川地脉、云雨雷电、金石草木、一切有灵性之物,不过想要汲取其中灵性,需挑挑捡捡,方可避免將杂质阴滓一併炼入了真炁中。 地阴吐纳法正是感应法一类,只需要身置大地之上便可以修炼。 故而黄粱看懂符文之后,当即意识到,原来自己此前积攒阴气的法子便属於感应法。 只不过当时他不知如何主动汲取地下的阴气,更不知如何炼化,只能引导著阴气缓缓流入自己身中。 心中有数后,黄粱微闔眼帘,沉下心来,寻找室內下方的阴冷气息。 然而,这一感应便是小半个时辰。 城中活人无数,人气蒸腾,对黄粱来说,就如同身置火炉当中,想要感应阴气难上加难,更別说地下还有种种污秽之气干扰。 好在经过他一番努力,终於是在地底深处看到一缕格外不同的乌黑气流。 其给人冰寒彻骨的感觉,顺著独特的轨跡汩汩流动著,不受任何秽气所阻,像是拥有巨力一般,裹挟著沿途的污浊秽气朝更深处涌去。 黄粱见之大喜,心中暗呼: “地脉阴气!” 感应到阴气之后,便是吞吐炼化,黄粱静心凝神,霎时间,他的全身上下八万四千处毛孔通通张开。 此毛孔非是肉身之上的毛孔,而是气穴。 所谓吞吐,也並非是靠口鼻之息的呼吸,而是通过气穴与外界交换气息,如同胎儿在母腹之中,以全身毛孔交换气液,故而又叫作胎息。 黄粱真身为白骨骷髏,不用呼吸,没有额外的浊气干扰,反倒十分利好炼气修行。 故而他全身上下的气穴刚一张开,就宛若与天地相融,內外气息打成一片,瞬间勾连到地脉之中的那一缕阴气。 黄粱睁开眼睛,只看见无数乌黑之气从地底蒸腾出而,尽数没入他的身中,至於身周无数毛絮状的灰气,则是从他的气穴中而出的。 一吞一吐,取清去浊。 在炼气过程当中,黄粱原本身中的一缕虚浮阴气也被一併炼化成真炁。 他动用念头反观內视,就看见自己下丹田中已有一团沉甸甸的玄黑之气悄然生出,不染半点杂色,犹如星云般缓缓盘旋。 黄粱心中振奋,但他也清楚,眼下只是將阴气变作了真炁法力,完整炼气一次罢了。 他完整炼气一次就已经耗去了一个时辰,虽说勾连地脉阴气后便不必再重复感应,但在此地修炼,一日拢共也炼气不了几次,可谓是进展缓慢。 黄粱回想起地阴吐纳法上的修炼事宜,心中思忖: “看来得寻一处幽谷,开闢地室以作修行的洞府,在活人聚集之地修炼,实在是事倍功半。” 同时的,除去地脉阴气浓郁之地,於地下埋藏多年的古玉、石髓当中也可能含有地脉阴气,能让修炼地阴吐纳法的道人吞吐阴气。 可修炼地阴吐纳法想要极大的增长真炁法力,吞吐之气的上上选並非是阴气,而是地脉阴煞! 不过想要寻得蕴含阴煞之气的地脉却不容易,故而黄粱暂时按捺住心思。 他借著文气助力,隨时翻了翻手中笔录,又是了解了不少琐碎的仙道知识,直至再无新收穫时,才復重新沉浸在炼气修行之中。 章八 县人寻士 一夜倏然而过,黄粱炼气数次后,外头已经天光大亮。 他放鬆精神,退出了沉浸修炼的状態,开始在心中盘算起来,在离去之前需要置办什么东西带走。 在入门地阴吐纳法后,黄粱就去意已决,打算寻个风水宝地好生修炼一阵子。 他混入俗世就是为了仙道机缘,如今已经踏上正途,在此地又不利於修行,自然也就没有了停留的必要。 “剑器、道袍、符笔......” 黄粱在心里念叨的时候,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声音越来越近,正是朝自己这个方向的。 这是他修炼出真炁法力后得到的好处之一,幻形符咒赋予他的五感因此大增。 其二则是他发现自己能用真炁维持幻形符咒,往后一张符咒便不会只用上个三四日,就自行崩坏掉。 屋外有敲门声响起,黄粱站起身来打开房门,见到了脸色已经转好的商贾,对方身后还跟著几名下人。 他抬眼看去,並未在下人手中看到盛著银两的托盘,於是不急不慢地问道: “居士这般著急来寻贫道,可是有什么要事?” 黄粱语气平淡,商贾也捉摸不透,口中囁嚅了一阵,才开口: “倒不是小人要寻,是县里的大老爷要请道长去县衙一趟。” “此地县令请贫道?”黄粱心中颇感意外,隨后仔细地询问了一番,才知道了来龙去脉。 阳穀县三山环绕,深山老林的,难以行走。好在剩下一面仅有低矮的土冈,树林稀少,此地唤作黄泥冈,为县城通往外界的交通要地。 黄粱此前便在此冈小道上,乘著棺材滑竿入了深山老林。 眼下的情况是,近月不知为何此处有尸怪作乱,且已经残害了数人,以致於人心惶惶,只敢白日结伴而过。 原先县令倒也不知是尸怪作乱,只当是有食人猛兽,不过后来有能人异士路过此地,才让县令知晓了真实情况。 昨日黄粱与商贾一行人的情况也是被县令所知,县令受了指点,故而才有了今日的邀请。 说实话,黄粱在知晓一切后,当即就有拔步就逃、立刻出走此县的衝动。 那所谓的能人异士,在他看来十有八九就是一位道人,而自己身为骷髏精怪,在对方眼中为邪祟,岂不是天生的对头。 不过,当他回想起昨夜所得,又是冷静下来。 昨夜他在文气的帮助下,用念头重新参悟了幻形符咒的核心符文,才发现了制符心得上所言非虚。 符纸上所记载的,实际上是一道名为幻形术的法术,修炼到大成境界,便是拥有神识的通神道士也难以堪破此法。 须知神识一物是道人神念聚合而成,为通神道士凝结阴神后生出的產物。 神识於阴神而言,犹如人之双目,是阴神的第二双眼睛,且用神识来感知外界,远比凡胎肉眼、念头来得清晰,更能窥见真实。 黄粱自忖,虽然自己眼下连幻形法术小成都未成就,无法打出法术,只能依靠符咒发挥法术效用,但混跡俗世的道人又能强到哪去。 他估摸著指点县令的那位道人与自己一样,同为炼气境界,最多对方在修为上领先自己一步,道行高些,只是这样却也堪破不了自己的真身。 只要不使出鬼火,对方应当是无论如何也猜想不到,自己其实是一头白骨骷髏精怪。 念及此处,黄粱不由得就生出了要掺和此事的想法。 依这商贾转述,县令承诺,若是有人能除掉尸怪,便可得一千贯钱,且还另有財物奉上。 有利可图,由不得黄粱不心动。 对於炼气境界的道人来说,凡俗中的钱財还不算是粪土。如积年大药、通灵宝玉,以及火炉丹鼎、符纸符笔之流的杂物对炼气道人而言都是极有用的物件。 哪怕购来暂时用不上,当作日后与其余道人互通有无的资粮也是极好的。 地阴吐纳法是炼气境界的功法,其中只讲述了如何熬炼真炁,並未提及凝结阴神、阴神出窍种种內容。 也就是说,他在炼气境界修炼到顶后,想要突破境界,就要另寻功法修炼。 同时,黄粱也觉得如今自己护道手段不足,正巧趁此机会多多积攒钱粮,免得日后碰上换取护道手段的机会,却因钱粮不足不得不错失机缘。 故而在心中思索半晌后,黄粱开口对眼前的商贾说道: “还请居士带路,领贫道去县衙共商伏尸大计。” 说罢,黄粱背著手,先行迈开步子向外走去。 商贾倒没想到如此轻易就將黄粱请动了,回过神后便连忙跟了上去。 两人一路穿过市集,很快到了县衙,衙前门口矗立著两只石兽,让整座县衙显现出一股威严的气度。 不过门前的衙役见到黄粱二人却是没有阻拦,放任二人进入衙內,隨后黄粱跟著商贾来到了县衙后堂。 独自步入堂中后,黄粱扫视了一番,看见了两人。 一名中年人身穿官袍,坐在主位,想必是县令无疑。除此之外便是一名筋肉虬结的大汉,站在侧方,不过此人手边桌上却是摆著一口细剑,令人意外。 黄粱动用念头,顿时就看见了此人格外不同之处。 只见这名大汉头上有一条赤色的烟柱,彤彤如火,凝实程度远超县令头顶的那缕人气。 黄粱眼中流露出惊讶,他原以为会见到一名修持法力的老道,没想到却是这样一位猛士。 此人头顶的赤红烟柱他知晓是何物,其名为气血,是熬炼、滋补身子后,精血凝炼而生,气血与肉身息息相关。 有道人行功炼体,增长气血以护道,修炼到深处,气血可以破除邪法、辟易妖鬼,甚至能够反哺魂魄,延长寿命。 不过凡俗中练把式的武人也能拥有气血,只是效用不如炼体的道人,甚至碰到强大妖鬼时,反而会因气血,成为妖鬼首先吞食的血食。 黄粱在打量著此人的同时,对方也將审视的目光投了过来。 见到黄粱的样貌与衣著,此人目光闪烁不定,先是拱手问道: “某家吴勾,敢问道长姓名?” 而正当黄粱要回话的时候,又有一人从后方走出... 章九 车迟道人 从后方走出的是一名糟老道人,此人弓著身子,背部高高隆起,在衣袍上印出轮廓,隱隱像是人脸。 堂中的县令一见到这名老道走出,脸上神情瞬间变得敬畏,其眼底甚至还流露出一丝惊惶,恰恰被黄粱捕捉到。 “看来这位才是正主。” 黄粱望著对方,用念头感应过后,顿时在心中警惕起来。 这正是因为此人身上散发的阴冷气息,与乱葬岗此类地方常有的阴气极为相似。他当初为积攒阴气,在这种地方待过不短的时日,对此很是熟悉。 故而在他看来,这道人不似善类。 同时的,对方似乎感受到了什么,也是转头向黄粱看来,声音嘶哑,犹如破败金铁摩擦: “小子也是道门中人?竟还有法力在身。” 对方一下子就点破了自己拥有真炁法力一事,黄粱不由得心中一惊,不过很快的他又变得从容。 果然如他所料,对方认不出自己的真身。 於是黄粱点了点头,打了个稽首:“晚辈道號白骨,见过前辈。” “桀,小子修为不高,口气却比我车迟道人还大。”那道人皮笑肉不笑地说了一句,便不再言语。 另一边,听到法力二字,坐在主位的县令顿时诧异又惊喜地望向黄粱,至於一旁的吴勾,则是被完全冷落。 此人见三人好像无视他一般,神情瞬间变冷。 好在县令很快注意到堂中的气氛有些怪异,连忙开口招呼眾人: “两位道长、还有这位壮士,我等不如先坐下来,再慢慢商量伏尸大计?” 紧接著,县令又是吩咐下人给每人送上茶水,一旁的吴勾面色才是和缓了几分。 黄粱隨意挑了个座位坐下,隨后就听见县令继续说道:“二位有何本领,不妨现在展露一番?” 闻言黄粱意识到这话是对他和吴勾说的,看来县令先前也只与那车迟道人有过接触。 正当他在心中想著,一旁的吴勾豁然站起身,提剑轻笑道: “明府放心,吴某敢揭榜,自然是有剑术在身,可以伏尸,为民除害!” 说罢,此人当即在堂中演练起了剑术,將手上一口细剑舞得密不透风、水泼不进,等閒五六人莫能近身,瞧著能力敌十余人,当真有一手好剑术。 演练完剑术后,就在黄粱以为对方要重新落座时,这吴勾又是抱剑开口: “吴某虽是炼武之辈,不过早年也学过一门道术,名为《吐阳术》,能压制邪祟,眼下不好施展,不过明府大可放心,等著吴某將那尸怪的头颅带回!” 此人手抚剑身,眼神有意无意地往黄粱与车迟道人投去,自顾自地说道: “不知二位道长,可是值得明府大人给出报酬...” 对方声音不大,但正好能够让黄粱和那车迟道人听见。 黄粱对吴勾口中的为民除害不甚相信,反倒是看出来,此人对报酬颇为在意,看来是衝著钱財来的。 “不过这吴勾也是艺高人胆大,一介凡人也敢来降服尸怪,看来是对那吐阳术有些自信。 就是不知这吐阳术是个甚么法术,作用在我身上会怎样...” 黄粱於心中暗自思忖著,一併提防起吴勾。 除尸一事对活人来说有不小的风险,而与他共同除尸的两人似乎都不是好相与之辈,到时候恐生变故。 不过黄粱的底气还是很足,毕竟他不必担心自己会被尸怪咬死,却也不担心到时候与这两人发生什么齷齪,以至於会有性命之危。 眼见堂中气氛冷下来,黄粱便主动起身,胡诌起自己所会的本领来: “贫道不如吴兄,虽学过打坐养气的功夫,但不曾有道术在身,降伏邪祟从来都是依靠外物,不过贫道也想出一份力。” 隨著他语音落下,一旁的吴勾眼中顿时流露出轻蔑之色。 “原来是个毛头道士,只怕又是只会画符、念咒之辈,也不知道到时候能出多少力。” 主位上的县令见此面上一愣,但也没有过多言语,只是沉默著。 黄粱眼睛微眯,正欲说些什么,结果堂中有突兀的声音响起,竟是那阴侧侧的车迟道人开口了: “老道就叫你这莽汉见识一下,什么是外物。” 嗖的,堂中一道破空声响起,紧接著一道黑影就將吴勾座位旁的木桌撞碎,嚇得此人连忙站起身来,提剑就砍向那黑影。 然而袭击他的黑影很是灵活,瞬间躲开了劈砍,再是向车迟道人滚去。 车迟道人將此物捡起,才让黄粱和吴勾看清了那东西的样子。 竟然是一颗乌黑乾瘪的人头! 人头之上没有半点髮丝,眼眶处空洞洞的,且有一口交错的尖牙,看著十分瘮人。 吴勾面带惊惧,眼中流露出深深的忌惮,提剑朝县令大声问道: “大人可是被这妖道挟持了?” 同时的,黄粱总算知道了为何此前县令会有那般神情,不过望著堂中剑拔弩张的情况,脑海中想的却是別的事: “这车迟道人刚才使的莫不是摄物术?此人法术是从何处学来的?” 道人修行虽然远离尘世,但並非离群索居,彼此之间常有交流互借鑑、互通有无之需,故而有坊市这等地方存在,且还有大道士开设道观,传下道统。 黄粱所想的就是,那车迟道人可是知晓何处有坊市,亦或是出身某个道观。 当然,此人也是有可能和他一般,纯粹是撞著机缘了,才得以修行。 “兀那道士,既然不会道术,到时候就替老道看著点阵法。” 此刻突然有话音打断了黄粱的胡思乱想,他转头看去,才发现是那车迟道人在唤他。 此人笑容甚是阴森,若不是黄粱听清了对方的话语明显有帮自己的意思,只会以为对方要害自己。 黄粱应承一番后,才了解到车迟道人掌握著一方名为《五方阳火阵》的阵法,乃是用五个活人布阵,辅以硃砂、符文铁索种种物件,能够做到外拒妖祟、內锁困尸邪,颇具妙用。 只不过对方为何要帮自己,却是让黄粱想不通。 至於县令与吴勾所在之处,则是传来了『异人有异术』等等字眼。 不一会儿,三人就变得和气一片,只是彼此之间的气氛,似乎並非如表现出的那般融洽... 接下来,黄粱与吴勾和车迟道人再度谈说一阵后,便决定择日不如撞日,今夜便上黄泥冈伏尸。 章十 道士上山 明下吐下凶光,將道路旁的草木照得影影绰绰。 隨著火光跳动,地上树影时而变作张牙舞爪的鬼怪模样,明暗不定,似乎当真有鬼怪藏匿其中,令人心中惶惶。 眼下儼然是来到了夜晚,黄粱一行人正手持火把,往黄泥冈上走去。 几人踩著长草,不走寻常路,专挑阴森的地方走去。 吴勾提剑走在中间,目光冷厉,时不时扫视周围,车迟道人与黄粱则是一前一后。 此外还有五名壮汉与他们同行,不过这些凡人並未被用来探路,反而是被黄粱三人护在中间。 按车迟道人的说法,这五人他已经亲自操练过,用於布置五方阳火阵,乃是降伏尸怪的关键,不能隨意折损。 吴勾在县城中时对此嗤之以鼻,不过到了山冈上,却是老老实实地护住中间五名凡人。 然而,他们一行人直至走到了最高处,尸怪也不曾出现,就连半点影子都没有。 几人原地休息了一会,见尸怪还不现身,吴勾脸上隱隱就有不耐烦的神色出现,此人率先打破了队伍里的沉默: “看来那尸怪今夜是不会出现了。此僚定是食人肉吸人血,开了灵慧,见我等人多势眾便潜伏不出。” “我等还不如先回县里吃酒,等明日再来。” 那五名壮汉倒很是认同吴勾,他们可没一个是自愿来的,只不过去留不是他们能说了算的,故而一个个沉默著。 况且,吴勾话音刚落,一旁的车迟道人就嗤笑出声: “无知之辈,若是那尸怪当真开了灵慧,岂是你我俗流能够伏服的。便是再来上十人,也只是送死罢了。” “眼下不过刚入夜,尸怪自然不出,急甚。” 吴勾此前就与车迟道人有些不对付,如今听到对方嘲讽他,当即有些忍不住,錚得一声拔出剑来。 “你这妖道!...” 只是车迟道人径直打断吴勾的话,口中道: “你这廝若是不服,可去问问白骨道友,老道之话是真是假。” 吴勾听闻此言后,稍微冷静了几分。他看向黄粱,只是目光却不復友善,似乎是將车迟道人与黄粱视为了一伙。 黄粱眉头微皱,不过还是微微頷首,算是认同了车迟道人的话。 对方所说確实不错,道人有於殭尸自有一套划分,为行尸、毛尸、甲尸、飞尸。 区区行尸,凡人也能制服,毛尸、甲尸等同於炼气与通神境界,不过这等层次的殭尸也只能凭本能行事。 唯有堪比还丹之中驱物境界的飞尸,才能生出灵慧。 至於尸怪刚入夜时不出这一说辞,黄粱对此更是深感认同。 他此前未曾学会幻形符咒时,就不喜刚入夜时出土,因为这时天地间余热未消,即便待在深山老林中也很是煎熬。 吴勾看见黄粱点头,面色瞬间阴沉下来。 同时的,黄粱观察著对方的脸色,也在心中暗自思忖起来: “这吴勾看著任侠,可实际却是心思狭隘之辈,我这番应和车迟道人的话,恐怕已经被此人记恨上了。” 各自沉默一阵后,吴勾眼睛微眯,冷笑著向车迟道人开口: “道长既然对尸怪如此了解,想必连那廝何时要出现都知道了吧。” 此话一出,一旁的五个壮汉脸色微变,黄粱听闻此言,也若有所思起来。 车迟道人没有回应,只是抬头看了看夜空,沉吟一番后才缓缓开口: “或许是前几日那畜生吸够了精血,故而今夜才沉寂不出。” “不过。”车迟道人话音一转,从袖中摸出一个荷包大小的灰色囊袋,接著说道,“老道有一计,或许可以引那尸怪出洞。” 当那灰色袋子出现在车迟道人手中时,黄粱竟是觉得空气中多了一股诱人的香甜,不过直觉告许他,袋子里头装的绝非是正常事物。 果然,当吴勾发问后,车迟道人阴笑两声,就道出了他手中之物的来歷。黄粱得知后,顿时心中恶寒不止。 “此为老道炼製的诱尸散,袋中装有人发、人甲、人油,受尸怪所喜。” 黄粱真身为白骨骷髏,理论上也算尸怪一种,故而才会对这诱尸散起反应。若是他成就通神境界,凝结阴神,身躯本能对他的影响就不会如现在这般大。 不过黄粱面上神情还算平静,反观一旁的吴勾反应就大多了,此人立即对那诱尸散投以厌恶的目光。 恰是此时,车迟道人復说道: “可惜老道的诱尸散效用范围仅有百步,若是有人愿作前驱,捨身引诱...” 这老道说话之间,已然將目光放在了吴勾身上。 “你是妖道是何意,难不成是要某家去作诱饵?!” “既需诱饵,为何不多带两人上来?!” 吴勾显然也察觉到了车迟道人的目光,当即冷声喝问,其手中之剑寒光闪动,似乎下一刻再有一言不合,就要暴起杀人。 黄粱见气氛有些不对,退了两步,將五名凡人紧紧护在身前。 这车迟道人拿出所谓的诱尸散,说明那他们此次降伏的尸怪也不过是毛尸,但毛尸也有白毛与黑毛之分。 黄粱此前在山坳中打杀的不过是一头白毛尸,而黑毛尸乃是白毛尸吸足精血进阶而成,力大无穷,不畏寻常刀剑劈砍,他是不会轻易招惹的。 殭尸故然对一具骷髏没兴趣,可这种没脑子的东西,发起狂来就不管三七二十一,要將身前一切都摧毁。 除非真有血食摆在眼前,才会使其本能盖过一时狂性,弃了骷髏。 黄粱暗忖自家身子骨毕竟脆弱,若是此次所要降伏的尸怪是黑毛尸,那当诱饵引尸一事自己而言也是颇具风险,还是不去为妙。 场上一时沉寂,就在黄粱以为两人要做过一场时。 然则接下来车迟道人的一番话,却是让吴勾脸上冷色僵住,不太好发作。 “不能成事之辈,带再多也无济於事...若是有人愿作引尸诱饵,伏尸功成后,老道便將自身的那一份报酬让出。” 他这一句话无非是对黄粱与吴勾两人说的。 黄粱一副眼观鼻、鼻观心的模样,而吴勾则是半信半疑地发问:“此言当真?” “除尸功成后,只需將尸身让与老道便可。” 车迟道人隨手將诱尸散丟向吴勾,脸上带著莫名的笑容。 听闻此言,黄粱心中警惕更重, 不过吴勾沉吟半晌后,却是作出了当诱饵的决定。 黄粱觉得对方有些自负,但眼下诱饵已经定下,也没什么可再爭执的了。 他与其余两人又交谈几句,定下接应事应。 隨后,吴勾的身影就消失在了夜色当中。 章十一 痛下杀手 夜色渐浓。 月光逐渐被乌云遮蔽,山冈上的草木陡然黯淡下来。 四周连风声都没有,黄粱一行人踏草行走的窸窣声显得格外突兀。 几人跟著前方一抹昏暗的光点前行,时刻警惕著。 如此行走一柱香的时间,周围寂静依旧,就在黄粱怀疑起此地是否真有尸怪之时,忽地,一道不同寻常的气息被他感应到。 与此同时,前方那光点猛烈的跳动起来,还在向他们所在之处逼近! 黄粱顿时意识到,他们久久等待的尸怪应当是现身了。 嗖得,身旁一道破空声响起,一颗乌黑的人头盘旋而起,隨后落在车迟道人手中,他怪笑一声: “桀!尸怪已现,尔等速速跟来!” 车迟道人身形佝僂,行动却是不慢,短短两三息时间,就已经领先黄粱等人十余步。 黄粱见此也是大步向前奔走,与五名凡人壮汉一併紧跟在车迟道人身后。 行走数十步,前方传出金铁相击之声,吴勾的身影从黑暗中跌出。此人持剑之臂微微颤抖著,上边有鲜血流下。 至於吴勾面前,则是一道黑影,浑身毛髮,面容狰狞,已经瞧不出几分人样,其犬牙外露,咬著一口鲜血。 黄粱看见这般景象,也不由得心神凛然。 “速来助我!” 吴勾面露惊慌,口中吐出一口血,扑到那尸怪脸上,竟有滋滋声响起,將其脸庞腐蚀掉一大片。 只可惜用处似乎不大,反而激发了尸怪的凶性。 眼见尸怪就要扑到吴勾身上,这时突然有风声响起,一颗悬空的头颅及时出现在吴勾身后,狠狠向那尸怪撞去。 “吼!” 尸怪如野兽般发出嘶吼,声音恐怖渗人。 黄粱仔细看去,只见尸怪整个身子不受控制地向后跌去,撞碎一棵枯树,其胸膛处儼然凹陷下去一块。 不过他又是发现,那尸怪身上的毛髮並非全是白色毫毛,而是有半数纯黑一片,虽然短小,但是笔直坚硬,犹如铁签一般。 “黑毛尸!” 三个字顿时出现在黄粱的脑海里,他不敢懈怠,手当即住腰间抓去。 一个灰扑扑的布袋被黄粱用力向尸怪掷去,布袋在半空中开了口,无数赤红粉未从中散落出,撒盐一般,尽数落到了尸怪身上。 粉未刚一接触到尸怪的黑毛,当即就有火星炸开,登时,一股混杂著恶臭的肉香味在林中瀰漫开来。 车迟道人面露阴鷙笑容,大喝一声: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布阵!” 黄粱刚刚丟出的红色粉未正是硃砂,此物阳性充足,克邪。 而眼下,五名凡人壮汉又是拉开五条铁锁链,用以头部的尖勾勾住尸怪,合力將此獠给捆了起来。 锁链不是普通锁链,上面刻有符文,相当於五道符咒。 此刻五道符咒齐齐作用在尸怪身上,使得尸怪痛苦不堪,疯狂挣扎著。 可惜此獠刚刚才被硃砂压制过,成阵的五名凡人又有些气力,它压根挣脱不出,只能胡乱啃咬著铁索,脸上被蚀出一道道焦痕,面目变得更加可怖。 黄粱瞧著挣扎的尸怪,心中微怔:“此獠如此好降伏么...” 另一边,吴勾缓过劲来,他朝地上吐了口唾沫,面露恨恨之色,提剑走到尸怪身前,便大力劈砍去。 “邪物可恨!” 此时吴勾左臂持剑,黄粱才得以看清其右臂的状况,只见上边有五道二指长的血痕,皮肉外翻,极其恐怖。 如此一来,他也理解了吴勾为何痛恨尸怪。 不过看著吴勾靠尸怪十分之近,黄粱眉头微微皱起,总觉得此人行事有些不妥。 “迟则生变,还是儘快结果了这尸怪为好。” 黄粱看著周围五个壮汉脸色涨红,心道一声后就踏步上前,要故技重施,用硃砂降服尸怪。 可就在这时,一道破空声再度响起,黄粱的目光瞬间被吸引去。 破空袭来的不是別的什么,正是车迟道人驱使的那颗人头,瞧其轨跡,不像是往尸怪而去,反而要砸向吴勾的后背。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黄粱一愣,旋即他就心道不妙,想要大喝一声提醒吴勾。 可惜头颅之速极快,伴隨著砰的一声,狠狠撞向了吴勾的脊背。吴勾没有丝毫防备,当即被巨力裹挟著向前。 “啊!!” 痛苦的惨叫声迴荡在山林中,紧接著,一阵撕扯声传来,吴勾痛呼著向后跌去。 黄粱定睛一看,发现此人左臂处已然变得空荡荡,鲜血从狰狞的断面不断涌出。 吴勾以仅剩的右手捂住伤口,脸色煞白,踉踉蹌蹌地向后退去,惊惧地喝道: “妖道,你安敢害我!” 尸怪满嘴鲜血,狂性大发,成阵的五名壮汉面色通红,已然快要压制不住尸怪。 黄粱来不及多想车迟道人为何突然发难,只得先使出硃砂,將尸怪压制住。 另一边,车迟道人亦是甩手,一道乌紫色的符咒飞来,贴在尸怪身上就宛若落地生根,风吹不落,使得此獠行动缓慢下来。 成阵的五名壮汉顿感压力大减,铁锁阵法重归稳定。 这时,车迟道人手托乌黑人头,才是不紧不慢地朝吴勾踱步去,脸上露出残忍的笑容,缓缓吐声: “老道不仅敢害你,还要你的命。” 听闻此言,吴勾心中大骇,他如今身受重伤,没有丝毫反抗之力,情急之下只得大声朝黄粱所在的位置呼道: “道长救我!” “这妖道心恨手辣,绝计不会让把柄落入他人手中。若是某家丧命,道长定然也逃不过残害!” 只是面对这番话,车迟道人却是不屑地笑了。 黄粱原本就对车迟道人有所提防,如今见其所做所为,不用吴勾多言,猛地就打出一道鬼火。 在他看来,如今也不必顾忌真身会不会暴露了,无非是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 岂料,车迟道人看著突然出现的鬼火,脸上不惊反喜,惊叫出声: “莫不是法术?!” 瞬间,他转头望向黄粱,目光骤变,充满了贪婪与渴望之意。 “桀!竟是小看了你。 既然如此,老道就先宰了你!小子一身法力,想必更能助我养出一头黑毛尸出来!” 章十二 毁阵尸食人 吴勾见车迟道人去寻黄粱麻烦,面上大喜,不过他伤处血流不止,脸色煞白,没走出几步就跌倒在地。 他此时左臂被尸怪扯下,右臂伤口也渐渐变得乌黑,双臂尽废,跌倒后难以再站起,只得如蛆虫一般向前蠕动,企图逃离此处。 另一边,黄粱也是大感棘手。 刚才他猛地打出一道鬼火,本以为车迟道人会猝不及防,没想到此人操纵手中那乌黑头颅来,堪称如臂使指。 头颅速度飞快,且其上冒出阵阵黑气,黑气阴冷异常,顷刻间便將鬼火扑灭。 此气黄粱颇为熟悉,二字立刻从他脑海里跳出。 “尸气...” 他顿时明白了,这乌黑头颅恐怕就是祭炼过的殭尸头颅,其也是坚硬无比,难怪先前能力扛尸怪。 他向一旁跳去,躲过袭来的头颅。 轰!头颅撞在一颗枯木上,整根树干便断裂开来,木屑横飞。 瞧见此物的威力,黄粱眼皮子一跳,暗道此物砸在自己身上,怕不是要粉身碎骨。与此同时,他又是趁著对方不曾將头颅收回,连忙打出一道鬼火。 可惜的是,车迟道人把手一翻,就如变戏法似的,手中又多出一个瓦罐来,一洼乌水泼出,再度扑灭了鬼火。 黄粱眉头紧锁,却也只能避其锋芒,四处躲闪,同时思忖起破局的计策。 那殭尸头颅难缠,鬼火一时间无法將此物毁去,车迟道人还不止此一种手段,而自己眼下能用以对敌的手段,却只有鬼火一种。 许是车迟道人本就是邪门外道的缘故,只当自己打出的鬼火为一种法术,却没有联想到其它情况。 否则对方使出些专克尸邪的手段,自己的处境会更加艰难。 不过,当黄粱看到车迟道人立在原地不动的样子,忽地猜想到: “此人操纵那头颅时不能行动?” 他目光闪烁著,真炁法力涌动,数道鬼火齐齐打出,直奔车迟道人。 车迟道人见又是同样的招数,面上露出讥笑。 不过黄粱並不在意这些,他目不转睛地注视著四周情况。 只见车迟道人打散几道鬼火后,有一道鬼火打散不及,眼见要落到身上,他便改用不知名的秘炼药水扑灭。 恰是此时,半空中的殭尸头颅直直往地面坠去,被黄粱看在眼里。 心中的猜想得到证实,黄粱心中顿时大定。 车迟道人此前每每催动此物,皆是原地站定不动,一副高人作派,没想到其並非是深不可测,只是难以一心二用,分神操纵殭尸头颅罢了。 如此一来,车迟道人在他眼中儼然成为了靶子一般的存在,虽然对方能打散他的鬼火,但难免会百密一疏。 道人法力不深之时,其肉身就是最大的破绽,若无护身法术,就极易被他人毁去。而阴神或者魂魄,没了肉身的庇护,也会在顷刻间消亡。 若是黄粱能够找著机会,將鬼火打在车迟道人的肉身上,纵使此人所操纵的器物再如何强横,也只得饮恨当场。 “若是再有一人牵制...” 黄粱心中想著,目光往旁边一瞥,发现了刚才倒地不起的吴勾,不知何时竟然站了起来,以剑作杖,正踉蹌地走动,似乎打算偷偷逃离此处。 他往此人的伤处看去,发现原先乌黑的血肉竟是硬生生被削去一块,对方身上气血收敛,却不再血如泉涌,只是鲜血淋漓的,看著有些惨烈罢了。 见此一幕,黄粱心中微冷。 他本以为吴勾已经重伤到难以行走,没想到此人先前的作態只不过是障眼法,其真实目的却是想要趁乱逃走,而自己则是成了对方的挡箭牌。 如此一来,自己又岂能让对方轻易走脱。 於是乎,他一边躲闪,一边就朝吴勾大声喊道:“吴兄,速来助我!” 不过吴勾听见呼声,身子一颤,脚步更快。 黄粱没有再多言,只是微微一笑,抬手打出一道鬼火,目標不是车迟道人,而是吴勾。 轰!草叶被点燃,火焰高涨,硬生生將对方的脚步逼停。 吴勾看著距离自己仅有一尺的火焰,惊呼起来:“道长此举何意?吴某只是要回县城中去搬救兵。” 但黄粱怎么会信其口中胡言,只是不由分说又打出一道鬼火,让吴勾认清现实。 吴勾慌忙躲闪开,心中大恨,知晓难以再悄悄离去,只得不情不愿地主动折返回来。 黄粱看见,轻笑一声,当著车迟道人的面就对吴勾吩咐道: “你且去牵制那妖道,只待此人露出破绽,我便有把握打杀。” 反观车迟道人,其面色早已阴沉似水。 他本以为能轻易打杀了黄粱与吴勾两人,没想到却碰上了硬手,久拿不下。不过那黑毛尸,他却有不得不炼化的理由,如今供他折腾的时日也不多,只能誓杀二人。 吴勾见到那诡异的人头又盘旋著飞起,心中发怵,压根不敢上前,只是黄粱冰冷的目光又令他在心中暗暗叫苦。 忽地,他眼神落在了一旁压制尸怪的铁索阵法上,眼底当即浮现出厉色。 “妖道,给某家死来!”吴勾突然提剑大喝,像是胆气横生的样子。 车迟道人闻声,只是在心中嗤笑,不过稳妥起见,他还是將头颅召回,不给黄粱和吴勾留一丝机会。 然而他没有想到的是,吴勾並未朝他扑来,反而是攻向一旁结阵的五名凡人,噗呲一声,此人手中的长剑贯入一名凡人的心口! “啊!”惨叫声顿时响起,且不只一声,而是接连两声。 原来是五人结阵的阵法,如今缺了一角,便难以再锁困尸怪。 同时的,被吴勾刺中的那一人,其身上鲜血还正巧溅在了尸怪的嘴边,使得此獠再次暴动起来,阵法彻底崩坏,当即就有一人被尸怪扑倒。 尸怪爪如鉤刀,扑倒活人便戳入肉里,死死箍住活人,然后一口將其喉咙给破开,血水噗呲冒出,血腥气大作。 剩下三名凡人无不是腿脚发软,惊恐万分,连滚带爬地都逃出不几步路。 鲜血彻底激发了尸怪的凶性,其目中凶光一闪,就朝一人扑去,正是吴勾。 “怎会如此?!...不!啊啊啊!” 隨著尸怪大口吮吸血水,吴勾目光黯淡下来,其头颅无力地歪到一边,眼中还充满著不甘与疑惑,应是百思不得其解,为何尸怪会弃身边活人不顾,直奔他而来。 黄粱听见惨叫声,也不禁侧目。 他没有想到吴勾如此狠辣,为了保全自身与搅局,竟是杀人毁阵,可惜此人聪明反被聪明误,最终命丧尸怪之口。 至於尸怪,这廝獠牙染血,仅仅片刻,身上仅剩的小半白毛如沾了墨一般,往乌黑色转变去。 章十三 灭敌诛邪 车迟道人看到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面目狰狞,几近要將一口牙咬碎。眼下尸怪狂性大发,他原先想要得到一具黑毛尸的打算就彻底落空。 毕竟他若是能独自一人降伏尸怪,也不必费心思拉起这么一支队伍了。 退意已生,车迟道人不愿再与黄粱缠斗,即刻收回头颅。 然而就在此时,一道碧绿阴惨的鬼火再度扑来,令他心头一震,不得不驱使起殭尸头颅招架。 待鬼火散尽,车迟道人抬眼看去,就迎上了黄粱戏謔的笑容。 “车迟前辈,何故匆匆离去,不若与贫道做过一场,分出胜负?” 黄粱语气一顿,又是復说:“我观前辈一身手段,与贫道也有些缘分。” 闻言,车迟道人顿时惊怒起来,不过他望著还在啃食吴勾的黑毛尸,眼中闪过一丝忌惮,出声道: “適才相戏耳,白骨道友也见到了,那廝吃了气血充足的武人,实力大涨,你我若是再爭斗,恐会被这畜生所害啊。” 说罢,他便迈开半步,隨时就要脚底抹油,逃离此地。 岂料黄粱听完他的一番话,只是轻笑一声,想都没想又是一道鬼火打出。 车迟道人大惊,连忙驱使殭尸头颅护住的肉身,气急败坏地叫道:“失心疯了么?” 黄粱不回应,只是一味地阻挠车迟道人逃去,一时间,两人造出的动静愈发大了起来,瞬间吸引了一旁尸怪的注意。 它立刻弃了被啃得血肉模糊的吴勾,朝著二人爭斗的地方扑去。 车迟道人见尸怪加入,嚇得亡魂大冒。 而这便是黄粱心中的打算,以此尸牵制车迟道人,远比吴勾来得有效。重要的是,他在危急关头可以暴露真身,使得自己不会成为尸怪的首要攻击目標。 须知先前车迟道人要杀他,如今得此大好良机,如不一吐心中鬱气,枉为精怪邪祟之流。 这已然是深仇大恨,岂是一句『適才相戏耳』就可揭过的。 更何况,黄粱心中何尝没有覬覦车迟道人身上法术、种种器物的心思。 心中这般想著,道道鬼火被黄粱打出,又猛又急,劈头盖脸地朝车迟道人落去。 “啊啊!”鬼火数量太多,车迟道人分神之下终究是被其中一道命中,当即惨叫起来。 黄粱见状眼中一亮,奔至车迟道人身边,想要一举拿下对方。与此同时,尸怪也终於赶到了二人身边。 车迟道人拿出秘炼的药水,胡乱浇在自己身上,可鬼火虽是被扑灭了大半,但其肉身也好似被强酸腐蚀过,变得坑坑洼洼、血肉模糊的。 他感受著体內生机消退,自知没有了活路,心中发狠,大喝一声: “贼子,去死!” 他猛地用起一股力道,竟硬生生把黄粱推的一个踉蹌,恰恰来到了尸怪的嘴边。 看到这一幕,车迟道人强忍著痛苦大笑起来,似乎已经看见黄粱喉咙被破开,血水冒出的景象。 然而下一刻,黄粱全身肌肤统统化作纸灰,被风颳落,露出被符咒符力遮掩的森森白骨。 尸怪大张獠牙的动作一滯,狰狞的脸庞人性化地怔住,旋即调转方向,朝著车迟道人扑去。 “你...你!” 车迟道人脸上满是不可置信,不过他很快就只能发出呜呜声,隨后声音更是渐渐蔫下去,直至再无声息,徒留冒著热气、还在抽搐著的尸身。 看见对方身死,黄粱不禁想要恣意纵声而笑,抒发心中快意,不过为了避免惊动眼中的尸怪,他还是忍住了。 他眯起眼睛,看向专心吞食血肉的尸怪,脑海中有念头跳出: “此獠视我为无物,正好可以趁此机会打杀。” 黑毛尸相当於炼气中的显灵境界,尸躯颇具价值,其头颅、利爪都可以炼製成杀伐利器,四肢躯干能反炼出尸气,就连獠牙磨製成粉,炮製一番后也能入药。 而且黄粱也没忘了他此行本来的目的,他正巧需要从尸怪身上割下一些东西来,以作凭证,好下山去县城领赏。 想到这,黄粱就立刻朝一旁摸去,拾起了吴勾的长剑。说来此剑质量甚好,劈砍尸怪数次也不见剑锋有豁口,寒光依旧。 不过他提剑走了几步后,又是折返回来,將刚刚困住尸怪的符文铁链一併拿起。 铁链刚一入手,黄粱瞬间吃痛,像是在抓著一块烙铁。 他眉头微皱,快步朝尸怪奔去,在对方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將手中符文铁链丟出,套在了其脖颈上。 待黄粱用力一拽,尸怪上半身瞬间被吊了起来。 原先好端端正在进食的尸怪顿时暴躁起来,想要挣脱束缚,对此黄粱只是一把硃砂撒出,在尸怪身上炸出大片大片的火星。 尸怪明显吃痛,但硃砂效果远不如先前。 黄粱来不及多想,提剑便砍,可惜剑锋受阻,只能在尸怪肉身上留下一寸左右的浅痕,令此獠狂性大发。 眼见符文铁链都要崩裂,尸怪更是快拽不住,黄粱心中嘆息,只得放弃了保全尸怪身躯的想法,调动起为数不多的真炁法力,將一道鬼火打落在尸怪身上。 轰!鬼火一经燃起,尸怪身上就传出了一阵噼剥声响,全身黑毛枯捲起来。 黄粱再度劈砍去,手中的长剑瞬间就变成了能够削铁如泥的宝剑,砍在尸怪身上就是血肉飞溅。 良久,黄粱才是停下手中动作,长舒口气。 只见他所持的长剑上串著一颗圆物,正是尸怪的头颅。 至於他身前,只剩下一滩肉泥,其中有切割成条的血肉还像蠕虫一般弹动,看著噁心恐怖。 望著被自己砍下的头颅,黄粱不禁轻笑起来。 黑毛尸的实力领先他一个小境界,却是被他斩落,如何不能得意。 当然,若是让黄粱对上货真价实的炼气境道人,在对方拥有符咒、法术的加持下,想要得胜就是异想天开了。 更何况,尸怪没有智慧,又被克邪之物压制,种种因素影响之下,才使得黄粱成功斩杀尸怪。 但不管怎样,黄粱已然是最后的胜者。 他的视线落在车迟道人的尸身上,目光顿时火热起来。 须知对方並无褡褳在身、衣袍也不宽大,却能频频变出物件来,许是有宝物在身! 章十四 放火卷財 黄粱走到车迟道人的尸身旁,仔细检查起来。 此人的头颅与脖颈处已经被尸怪啃得不成样子,但躯干还算完好。 他用剑尖挑起外层的袍子,一个灰扑扑的囊袋便从袖袍中滑落出来,掉在地上。囊袋只有掌心大小,看著很是不起眼,但黄粱见著此物,却是心中微喜。 世间修道之士,除却境界修为高深的大道士,修成什么袖里乾坤的神通,大多数道人隨身携带身家財產,依靠的就是一件储物法器。 储物法器能將杂物、灵物、法器种种,甚至是生灵活物存放在方寸之间,有芥子纳须弥的妙用。 据说是古时仙人简化神通后,炼製出了此类法器,后又经一代代改进,其炼製手法在道人之间流传开来。 储物法器模样千奇百怪,功效也各有不同,不拘泥於形制。 有幡类法器,能收摄生魂、鬼物;又有葫芦,专收剑丸飞剑,能喷吐剑气;还有手鐲、戒指等等样式,不一而足。 储物袋则是其中最为普通的一种,內里空间大多是一二丈见方,仅仅能存放物品罢了,无甚奇效。 但其胜在容易炼製,炼气境界的道人也能拥有,给道人带来许多便利,可以说是云游四方的必备之物。 而眼下黄粱见著这搜刮来的囊袋,就联想到了『储物袋』一物。 他分出念头探入囊袋中,顿时有一丈见方的空间出现。 里面罈子罐子不在少数,存放的想必是车迟道人秘炼的药水,另外还有些许散落的符纸,除此之外,似乎都是与修道无关的杂物。 “果然是储物袋。” 黄粱收回念头,脸上露出笑容,不过他没有著急打开,只是先將其拾起並收入了袖中。 打开储物袋需要耗费法力,而如今他还得留著最后一缕法力,用以施展鬼火,好毁尸灭跡。 几人都丧命於尸怪之口,尸气入体,死后容易邪变,催生出骷髏精怪与白毛殭尸。 黄粱准备將几人的尸身一把火烧了,也算是为以后阳穀县提前除去祸害。 得了储物袋之后,他又检查了一番车迟道人的尸身,没有什么新发现,便將尸身拖到了草木稀少的空阔地方。 至於此前车迟道人驱使的那颗殭尸头颅,黄粱也是毫不犹豫地弃了,一脚踢飞到对方的尸身旁。 车迟道人行事狠戾,这头颅也不知是从哪来的,为了避免日后多出些不明不白的仇怨,还是放弃掉此物为好,再者这也不是什么厉害物件。 吴勾身上的东西更无价值,此人掌握的那吐阳术,黄粱也是没法用。 此术需同时喷吐气血与精血,故而与他无缘。 一番忙活后,黄粱打出鬼火,將堆在一起的尸身焚烧殆尽,山风一吹,炭灰也就散开,混入了泥土当中。 他感觉身上已经有些暖洋洋的,抬头一看,天边已经有朦朦朧朧的亮光,再过不久便要日出。 “总算是可以下山了。” 黄粱心道一声,不过他没有就此下山,因为在夜晚中活下的,还有三个凡人。 刚才搬运尸身之时,他发现三人皆是昏死过去,想必是早早就被嚇晕了,如此倒是省去了不少麻烦。 他揪起一个人,见对方还处於昏迷之中,便吐出一口阴冷的气息,往对方的脸上去。这並非是真正的阴气,对活人无害,就像是往对方脸上泼冷水。 对方冷得一激灵,睁开眼来,但当他看见黄粱的一瞬间,立即惊恐地叫出声: “妖...妖怪!” 一下子,此人又昏迷了过去。 黄粱见对方如此反应有些不明所以,但当他看到自己不带一丝血肉的掌骨,心中哑然失笑。 原来是自己尚且是白骨骷髏的模样,难怪此人会被嚇得再度昏死过去。 幻形符咒加持在身时,他一贯以前世面孔示人,样貌在凡人眼中应是属中上之流,绝无可能嚇到人。 黄粱倒不是十分在意这方面,隨手拿出一张符咒打在自己身上,心里想到了另处去: “道人凝结阴神之后,阴神面目似乎就是自身本来的面目,也不知我的阴神是像人,还是该像白骨骷髏。” 待幻形符咒生效后,他止住念头,故技重施將面前活人弄醒。 这回对方眼中所看到的便是一名浅笑吟吟的少年道人,趁著对方还没反应过来,黄粱就出声道: “尸怪已经伏诛於贫道手中,你且去弄醒另外二人,早些隨贫道下山去。” 言罢,黄粱將串著尸怪头颅的长剑在对方眼前一晃。 此人一见尸怪头颅,心中一惊,但很快又安心下来,连带著刚才的一点惊疑也消散了,起身按照黄粱的吩咐去做事。 至於车迟道人和吴勾去了哪,他是提也不提,毕竟问了又能做甚,又无赏钱给他。 但鬼使神差地,他回头看去,瞧见黄粱从容地站在原地,气质森然,莫名让人有种不寒而慄的感觉,好似他刚才在噩梦中见著的骷髏妖怪。 他打了一个哆嗦,不敢再多看。 不久之后,一行人便往山下赶去。 黄粱提剑走在县城中,使得路上行人频频侧目、惊骇不已。他还没有走到县衙,他们一行人伏尸归来的消息就已经传了出去,阳穀县令亲自出来迎接。 见到对方黄粱也不废话,半真半假地讲述了一番,將钱財要到手。顺带的,他还去了此前那商贾宅院一趟,又是丰富了身家。 其中,县令听闻车迟道人身死,脸上竟是喜色难抑,没有怎么追究其余二人的死因就痛快地把赏钱拿了出来,还远超他此前所许诺的数目。 若是在先前,黄粱还会对携带如此多的物件有些发愁,但储物袋来得及时,这也就不成问题了。 他將县令所给尽数收入囊中,隨后又在县中买够自己所需的东西,不顾眾人挽留,瀟洒出城而去,消失在所有人的视野中。 此行他收穫不少,当今之要务乃是寻处有益修行的僻静地方,好生修炼上一段时日,並消化此次所得。 章十五 藕断丝连术 嗤嗤。 一方冰冷湿漉的岩洞中,忽有一道气流席捲开来,扑到两侧,岩壁上当即结起白霜。 见此,一具趺坐在磐石上的骷髏站起身来,下巴一张一合,似乎在发笑,能叫活人嚇得亡魂大冒。 但当青烟升腾起,笼罩住骷髏,片刻后,从中走出的就是一个面貌青葱的少年道人。 这道人正是黄粱。 那日他出城就一头扎进了山林中,耗费三日便在山谷中寻到了这块宝地。 岩洞隔绝日光,洞中有寒潭,连接外边水道,他居於其中,不仅便於更换地方,还远比窝藏在坟地之下来得舒畅凉爽。 当然重要的是,在此地修炼,有利於勾连到地脉阴气。 短短数日的功夫,黄粱体內法力翻倍,修为精进不少。如果他尚在县城中修炼,想要拥有现在这般法力,或许得修炼半个月。 不过他没有继续修炼下去。 晋升境界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眼下他不过刚入炼气,法力稍有增长便极为明显,可接下去就不会如此。 炼气境界中,从生念到显灵,需要十年道行。 道行之数,代表著道人的修为深浅。增长一年道行所耗费的时日,因道人资质而异,还受外界因素影响。 一般中等资质的道人打坐炼气十年,增长的道行就是十年。 黄粱经过几日的修炼,心中大致有数,自己或许就在此列。 “仅仅是炼气前期的修炼,便要耗去十年光阴...” 黄粱感嘆一声,一股紧迫感不由得在他心中生出。 但他没有就此气馁,也不曾太过担忧,须知世间九成以上道人资质都不过中等,其中得道之人却不在少数。 这时候,外物的重要性就体现出来。 脸上露出笑意,黄粱手中出现一个灰色囊袋,正是储物袋,他矜持道: “且让贫道替你验一验资產。” 隨著法力没入储物袋中,一件件事物凭空出现,落在了石面上,旋即黄粱饶有兴趣地在一堆事物中挑挑捡捡起来。 只不过忙活了一阵后,他却是黑著脸暗啐一声:“穷鬼。” 坛罐之中的药水大多都恶臭扑鼻的,无多少灵性,应当是炮製殭尸所用,可他並未在一眾杂物中寻得炼製殭尸的法子,或许是车迟道人將其记在脑子里了。 几张符咒倒是实用,黄粱琢磨了一番,符咒应当为三种,分別是辟尘符咒、清洁符咒、以及此前车迟道人使用过的定身符咒。 符咒实用归实用,价值却不高,且对修炼无益。 好在黄粱不是半点收穫都没有,不至於鬱闷。现在他手上就捏著一张皮纸,单论此物价值就胜过储物袋中的一眾杂物。 因为皮纸上的文字他已经看过一遍,上面所记载的,正是一门名为《藕断丝连术》的法术! 法术,即是道人道行法力的延伸,道人腾云驾雾、呼风唤雨等等,掌握诸般神奇都需要通过用法力施展法术来实现。 若只是修炼功法,道行高深或许能得长生,却不能施展千百种手段。 再者,据传世间有上乘法术,既能当作功法修炼,又能外施妙术。 且修成一门法术,便能炼製出对应的符咒,甚至可以將其核心符文烙印在器物上,炼製出法器来,可以说是划算无比。 黄粱眼下缺少护道之术,除去功法之外,最为渴求的就是法术。 於是他拿过皮纸,就此参悟起这藕断丝连术来。 这门法术並不复杂,不过小半时辰,黄粱就已经瞭然於心,说到底,想要修成此术也只需水磨功夫便可。 但这门法术並非是他心心念念的护道之术,既无直接杀伐之能、也无护身之用,是拿来祭炼器物的。 法术內容很是简单,只需修炼此法之人择一器物,日夜温养,彼此之间的气息便能勾连在一起。 道人法术大成,就可以做到器物像是自家肉身分出去的一部分似的,驱使起来如臂使指。 黄粱回想起车迟道人此前的手段,顿时明白了对方用的不是什么摄物术。 “难道那殭尸头颅连符器都不是,却被那廝使得那么厉害。” 符器比法器低一头,类似於符咒弱於法术,具备法术的一二威能,但用不长久。 不过除了操纵器物,藕断丝连术还有一个妙用,令黄粱很是惊讶。 所谓妙用,便是道人法术大成时,便能引动所祭炼的器物当中灵性,用於反哺自身,增长法力! 虽说被祭炼过的器物,一件只能生效一次,还必定会折损器物,但这也十分了不得了。 一般情况下,祭炼法器效果最佳,不过也可以退而求其次,祭炼符器或者再次一档的灵物,这全凭道人身家丰厚程度。 “古人诚不欺我!” 黄粱心中欢喜,没想到自己真能得到这么一门內外两用的法术。 此法或许还与所谓的上乘法术有著极大的差距,可有句话说得好,法无高下之分。 譬如摄物术,炼气道人使出来不过能收摄一般事物,可换作上古仙人使出,那便是摘星拿岳的本事。 若是有幸寻来一件上等的法器,再用此法加以祭炼,不知道能在积累真炁法力这一关,省去多少时日。 毕竟要是遇上了法力方面实在捱不过去的难关,便是法器,也可以弃一弃。 当然,这般奢侈的炼法,黄粱暂且只能在心中想想。 他心中这般想著,一边將皮纸翻过来,想看看这门法术还有没有什么別的妙处。 皮纸背面也有字跡,数目近千,他还未曾阅看过。 可当黄粱仔细看了一二百字后,脸色却是渐渐古怪起来,心中更是生出了恶寒。 皮纸背面记载的已经不是法术,是车迟道人修炼法术与其它杂项的记录。 依上面文字所述,对方得到这门法术时还是凡人,尚未入道,不过掌握了些炼尸的法子。 道人修炼藕断丝连术,能以真炁法力温养器物,法术大成不算难事。 可对於没有法力的凡人来说,想要法术大成却是难上加难。 好在也不是没有办法,只需日夜携带所要祭炼的灵物,以法术中所述法子祭炼,花费数十年,如此就有机会將自身气息与祭炼的器物勾连在一起。 但车迟道人不在此列,此人另闢蹊径、不走寻常道,短短数年就依靠此法修炼出真炁来,並以生出一道神念,成功入道。 就具体而言,车迟道人乃是用身下一物,与其亲自炼製的殭尸头颅日夜贴合。 甚至对方还在记录中写到,其所祭炼的殭尸头颅『颇具可玩之处』。 黄粱看到此处时,差点没把皮纸直接丟出去,同时暗自庆幸起自己先前没把那殭尸头颅给留下。 不过噁心归噁心,他还是硬著头皮往下看。 至於缘由,则是前面的记录有提到,这门法术乃是对方从一处坊市得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