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官渡之战开始》 改了下简介,发明了些野史,有些太多了放不上去补在这里 《齐书·高祖本纪》 史臣曰:高祖以介冑之身,起於倾危之际。当绍业中衰,曹氏方炽,乃能矫詔乌巢,奋迅雷之威;雪平河北,骋鵰鶚之势。其性多权譎,亦藉诈谋。然终能廓清寰宇,肇建大齐,岂非天命有归,豪杰应运者乎? 《新齐书·高祖纪论》 论曰:高祖起於骄纵,成於艰危。矫命擅兵,非人臣之所为;逼请沮授,岂仁主之当行?然能屈己访贤於乡野,释嫌纳猛士於行伍,亦可谓知人善任矣。晚年颇猜忌,几损英名。夫以权诈取天下者,终以猜忌失人心,高祖之谓歟?然一统之功,终不可没,故曰:非常之人,能成非常之业。 《世说新语·方正篇》 齐高祖微时,尝与田丰论政。 丰直言:“公性刚而愎,非容物之主。”高祖不懌。 及即位,復召丰曰:“卿昔言朕刚愎,今可復言之?”丰对曰:“陛下能容臣死,而焉能改其性?”高祖大笑,赐帛百匹,曰:“唯元皓能谅朕耳。” 《鄴中记·旧闻》 高祖俭素,不喜奢华。尝宴群臣,膳惟麦饭葵羹。蒋通私进蒸豚,高祖斥曰:“將士尚飢,何忍独甘?”命撤之,分赐戍卒。 然性忌刻,晚年尝梦袁绍召己,觉而病,遂禁鄴中言“本初”者。 有小儿歌於市曰:“鄴城水,清復浑,昔日本初今武帝。” 高祖闻之,默然良久,曰:“此天籟也。”不復追究。 《齐宫秘录》 高祖微时,尝於青州猎一白狐,狐目含泪。 是夜,有美妇人入梦,自称为狐母,泣曰:“愿以身偿子命。”帝纳之,自此每战,輒有白气护体。然晚年多病,肤生白鳞,医者莫能解,或曰“狐祟”也。 《鄴中野语》 帝素惧內,文后性妒。 初纳淳于氏为妃,后闻之,持刃入殿,帝惊走匿案下,大呼:“义渠救朕!”通佯醉不应。 翌日,帝谓通曰:“卿非忠臣!”通对曰:“臣忠齐社稷,非忠陛下床笫耳。”帝默然。 又,帝晚年求长生,方士献“赤丹”,曰:“服之可夜御十女。”帝试之,流鼻血三日不止。 田丰叩宫门諫曰:“陛下以肾水伐天命,臣恐国祚隨精泄矣!”帝惭而罢丹,然私令方士密炼如故。 《齐谐记》 临淄有巫,能召魂。帝密令召曹操魂至,问:“孤与卿孰雄?” 曹魂朗笑曰:“汝窃父基,囚士自立,不过一僭主耳!孤虽败,犹扶汉室!” 帝怒,挥剑斩之,魂散为青烟,触柱成字曰“篡”。 帝令刮柱,字復现,终世不灭。 又,帝崩前,昼见袁绍影立帐前,持鳩酒曰:“逆子,可饮此。”帝大惧,呼左右,皆不见。 自此病篤,临终犹喃喃:“父恕我……” 《异苑》 初,谭诈称手諭调兵,夜过黄河,河伯现形叱曰:“矫詔者不渡!” 谭厉声答:“吾他日天子也,汝当顺流朝我!” 河伯退,河水骤分南北。 及帝崩,黄河改道三百里,野老曰:“河伯索债也。” 又,帝晚年头风剧痛,巫曰:“此曹操作祟。”乃塑曹操跪像为溺器,夜夜漫溺之。然像屡毁屡成,帝终以头崩卒。 《青州笑林》 帝尝自詡善射,巡营时见雁过,矢发雁落,眾將欢呼。 赵云私语:“雁颈繫绳,蒋通所放耳。” 帝闻之,罚云洗厩三月。 又,纳淳于綰时,綰拒曰:“妾亡夫魂附体,每近男子则作呕。” 帝笑曰:“朕为天子,鬼当避我!” 强幸之,是夜帐中呕声不绝,宫人窃谓:“陛下非幸美人,乃幸饿鬼也。” 第1章 大祸临头 大汉建安五年(公元200年),初冬,冷风凛冽。 此时袁曹双方的战爭,已经到了决胜阶段。 阳武大营之中,张郃正一脸愁绪,颇为不安的来回踱步。 忽的他营帐帘门被掀开,他的族弟有些慌张的径直走了进来。 “大兄,不好了,许子远跑了。” 张郃猛地一怔,“此话当真?” “据说是家里人在鄴城犯了事,被审先生拿住,然后一夜之间,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小人!” 张郃狠狠叱骂一声,“此人定是投曹去了!” 张郃的怒骂是有原因的。 官渡之战打到此时,胜利近在咫尺,但在河北集团內部…… 昔日的监军,奋威將军,沮授,冀州派的一號人物,因言获罪,还在后营槛著。 二號人物,审配,主抓內部纪律,人在鄴城。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三號人物,田丰,战前就狂言『河北必败』,直接在鄴城吃上了牢饭。 三位能够在袁绍面前说得上话的派系大佬,一个都靠不住,他一个冀州的武夫,想要建功立业,根本就没有上阵的机会! 论才干,比之顏良文丑,张郃自忖是不弱的! 所以,前不久他才私下里和许攸接触,不惜献上重金,来换取自己出战的机会,多少分润一些功劳。 结果呢? 他还在等结果。 许攸他娘的跑了! 许攸作为参军,知晓河北集团的部署,泄露了情报,战爭的走向会有变动,这种巨变对张郃来说反而是个小事。 但自己私下和许攸接触,如果日后被扒出来,那就直接是杀头的罪名! 入你母啊!许子远! 此时此刻,张郃的內心,惶恐,犹豫,茫然。 思忖再三,张郃决定冒著大不韙,偷偷去找沮授问问。 …… 此时,阳武大营之中的另一处。 袁谭一身甲冑,正在巡营。 许攸已经跑路。 按理说许多事情都应该早做准备,偏袁绍是个不听劝的。 结局已经註定,只能想办法止损。 穿到这方世界,已经三日。 系统是没有的。 权力是要被老爹袁绍,一言就能架空的。 除了比上一世高出不知多少倍的身份,不论是饮食还是生活,都差了数筹。 但总不至於摆烂等死。 “长公子,这是关押犯人的地方……”一位军汉硬著头皮上来回话。 袁谭並不想为难这种底层士卒,他便瞥了眼身后的部將蒋义渠。 蒋义渠愣了一下,似乎对袁谭这两天的变化还不习惯,一时间没回过神来。 现在的袁谭,自然不是以前飞扬跋扈的青州刺史,两世为人带给他的不光是阅歷,还有几分为人处世的从容。 袁谭没有躲避蒋义渠有些懵的眼神,面无表情的继续看著对方。 蒋义渠愣了足足两息,才迟钝地反应过来,上前一步对那军汉沉声道:“长公子巡营,何处不可去?休要囉嗦,前头带路!” 那军汉不敢再多言,只得引路。 营寨里,一处槛车与周围格格不入。 这里便是囚禁沮授之地。 “若有人来,见机行事。” 袁谭示意蒋义渠等人在外等候,自己一人走了进去。 沮授身著囚衣,髮髻有些散乱,但腰板依旧挺得笔直。 “长公子来了。” 袁谭应了一声,还没开口,就听到沮授问道。 “可是出了什么差池?” “许攸投曹去了。” 沮授闻言神色並无变化,疑惑道:“长公子……是特意来告知我这阶下囚的?” 袁谭知道,前身骄姿张狂,有勇无谋,沮授不愿意搭理自己,这是无可厚非的事情。 不过此一时,彼一时,若再不行动,恐怕就来不及了。 於是他便开口道,“许子远虽然贪鄙,但诡计多端,况且,他熟知我军粮草分布、营寨布局,更知晓大將军用兵习性,曹孟德得此一人,胜过十万雄兵。” 沮授闻言,淡淡的说了一句,“確实。” 见沮授愿意答话,袁谭压低声音追问道:“沮公以为,曹操可会发兵乌巢?” 沮授听到这话,忽然看了袁谭一会儿,仿佛有点不可思议。 沉默了片刻,沮授说道:“曹操困兽犹斗,便是许攸不投他,也会殊死一搏,只是许攸带去了情报,三日之內,必劫乌巢。” 袁谭想了想歷史上,似乎还真是。 歷史上好像许攸刚投了曹操,乌巢一把火,就给袁绍烧的灰飞烟灭。 不过这和自己前来的目的没什么关係。 生物爹不听劝,自己做什么都没用,只是沮授这样的顶级人才,不应该被曹操擒杀。 自己在河北集团內部,看似是个顺位继承人,可三弟袁尚最得袁绍喜爱,继承人之爭,早就是摆在明面上的事情。 况且,他现在名义上是袁基的儿子,按道理说,袁绍的嫡长子,应该是袁熙才对。 再者,除了自己,又有谁能知道,堂堂北地霸主,竟然只有不到两年的寿命了呢? 袁谭自然是没法对沮授说,袁绍快要死了,我想要你帮我成就霸业,这种大逆不道的话来。 但就在他还在琢磨怎么拉近和沮授的关係时…… 外头忽然传来了一阵喧譁。 蒋义渠的声音响起:“张將军?您怎会在此处?” 另一个略显慌乱的声音紧接著传来:“蒋將军,我……我有要事想求见沮监军,还请行个方便……” 帐內,沮授和袁谭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讶异。 袁谭眉头微蹙,张將军? 张郃? 他此刻偷偷跑来见沮授,意欲何为? 不及细想,袁谭对沮授快速低语一句:“沮公,且看他说些什么。” 说罢,他身形一闪,隱至阴影处。 沮授微微頷首,神色恢復平静,依旧挺直地坐在槛车之中。 几乎同时,蒋义渠已略带为难地引著一人走了进来。 来人正是张郃,他面色有点悲苦,甚至没注意到帐內角落的异样。 “监军!”张郃快步走到槛车前,也顾不得礼节,急声道:“出大事了!” 沮授抬眸,语气平淡:“儁乂,何事如此惊慌,此地非你该来之处。” 张郃脸上闪过一丝愧色,但焦急压倒了一切:“监军,许子远……他投曹去了!” “此事我已知晓。”沮授的反应依旧平静。 张郃一愣,隨即想到沮授毕竟是冀州表率,便是阶下囚也有信息渠道,但此刻他也顾不得深究,咬牙道。 “监军,那许攸贪婪无度,此前……此前我曾私下寻他,欲以重金求他为我美言,爭一领军之位……如今他叛逃而去,若此事被主公知晓,我、我项上人头难保!” 第2章 乌巢刀兵 张郃將最大的恐惧说了出来,额角已渗出冷汗。 隱在暗处的袁谭心中豁然开朗。 原来如此,张郃竟是因这事来的。 难怪史上乌巢火起,他与高览领著河北精锐去换家,久攻不下就乾脆投降了! 这倒是个意外之喜——正好藉机將这位未来的五子良將揽入麾下。 沮授沉默片刻,见张郃如此失態,轻嘆道:“儁乂,许子远是何等样人,你岂能不知?与他私相授受,无异与虎谋皮。” “悔之晚矣!”张郃痛声道,“监军,该如何是好?” 沮授尚未应答,袁谭却从阴影中缓步走出。 “想求活路?自然有。” 突然响起的声音惊得张郃猛然转身,手瞬间按向剑柄。 待看清是袁谭,他脸色霎时惨白:“长、长公子?您怎会在此?” 他惊得语不成句——方才那番话,岂不是全被听了去? 这可是杀头的大罪! 袁谭並未回答,只走到他面前:“张將军,私结逆贼,此罪若上稟,你可知后果?” 张郃面如死灰,哑口无言。 然而袁谭话锋一转:“不过,值此用人之际,大將军正焦头烂额。若知晓麾下將领因许攸叛逃而人人自危,甚至牵出更多不堪之事,恐也非他所愿。” 张郃急迫地望向袁谭。 “许攸叛逃,罪在他自身。你之事眼下或无人追究,但正如你所忧,来日若被有心人翻出,终是大患。” “求长公子救我!” 张郃脱口而出,他看得明白——这是袁谭拋出的招揽。 袁谭温言抚慰几句,便让张郃先退去。 无论如何,张郃已是军中重將,非三言两语可降服,日后还得看实际行事。 眼下最要紧的,是带走沮授。 沮授看著袁谭,目光中多了几分审视:“长公子今日,不但来告知许攸之事,更收买军中大將……所图非小。” “沮公,骄兵必败,许攸投敌,营中几无反应,我料定乌巢已有大祸,败亡之日,已然不远!” 袁谭的目光並不躲闪,“况且,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沮公,我临渊履冰,你说,我能走到对岸吗?” 沮授的目光不见波澜,他缓缓摇头,“长公子,你的来意,我已明白,但不能跟你走。” 袁谭眉头微蹙,並未立刻发作,只是静待下文。 沮授嘆息:“长公子有进取之心,本是好事,然主公尚在,你便私蓄力量,结交外臣,此其一忌。” “其二,长公子名义上已过继於袁基一脉,於法理已非主公嫡长子,名不正,则言不顺。”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全手打无错站 “其三,潁川士人与我冀州人马素来涇渭分明,公子若倚重彼等,將来如何取信冀州人心?外有强敌环伺,內有兄弟鬩墙,实非我所愿,长公子,请回吧。” 空气一时凝寂。 袁谭沉默著。 他知道沮授所说皆是事实。 但他更清楚——官渡之后,袁绍时日无多! 到时,谁手中有兵,身边有人,谁才能活下去,乃至爭夺那片破碎江山。 礼貌的邀请已经无效。 “沮公,”袁谭声音低沉,“您说得对,分析得也透彻。但……” 沮授目光一凝。 “第一,这不是请求。” “第二,”袁谭抬手,“此处,现在由我说了算。” 话音未落,蒋义渠应声现身,按刀而立。 他身后是几名袁谭亲兵。 沮授终於变色:“长公子!意欲何为?” “是请沮公移步,暂避风险。” “乌巢生变,官渡溃败就在眼前。留您在此,要么歿於乱军,要么为曹操所得——这两条路,我皆不愿见。” 他不再看沮授震怒的神情,对蒋义渠令道:“寻个身形相近者替入槛车,处理乾净,不可走漏半点风声!” “唯!” 蒋义渠毫无犹豫,立命手下上前。 “袁显思,你——!” 沮授还欲斥责,却被亲兵以布塞口,另一人开启槛车,將他带离。 …… 等待的时刻,格外漫长。 今夜,应该就是乌巢起火之时。 蒋义渠隨袁谭將沮授暗藏於自己营中后,此时才觉出些后怕。 “俺这么干,日后怕不是要掉脑袋……” 见蒋义渠惴惴不安,袁谭道:“不必忧惧。” “方才缘由你可听明白了?曹操夜袭乌巢必成,粮草一失,数万大军退路皆断,此战绝无胜理。到时文书散佚,无从查证。” 蒋义渠惴惴地摸著后颈:“俺不明大势,但也知乌巢守將淳于將军,是隨大將军和曹贼同任西园校尉的老將。” 袁谭頷首:“正因如此,淳于琼必存轻敌之心,这才予曹操可乘之机。” 身为蒋义渠名义上的主公,他本无需多言,但与其说是解释,倒不如说是在慰藉自己私藏沮授的內心。 蒋义渠显然是害怕极了,哪怕自己的主公解释了一通,依然是走来走去,让人心烦。 入夜,不知过了多久,还没入睡的袁谭,果然听到了稀疏的喧譁。 “来了!” 果然,立马来了传令兵,说是有重要军情。 袁谭见状,长出了一口气,事情终究是回到了他熟悉的时间线上,看来私藏沮授这件事,应该是过去了。 他回头对蒋义渠道:“大概率就是乌巢出事了。” 蒋义渠將信將疑,只是点了点头,只是跟上袁谭,一起赶到中军大帐。 中军大帐內,灯火通明。 袁绍面色铁青。 “……喊杀声震半边天,是曹操遣精骑偷袭乌巢!” 一名军校正在稟报,声音带著喘息。 帐內一片死寂。 乌巢,河北粮草所在,大军命脉所在! “大人!” 袁尚抢先出列,语气急切,“乌巢不容有失,当立刻发兵救援!” 军师郭图却立刻反对:“明公,敌既攻乌巢,其大营必然空虚,此刻正当以攻代守,当遣一大將,率精锐之师,直扑曹贼营寨,曹操若知巢穴被捣,必仓皇回援,乌巢之围自解,此乃围魏救赵,一举两得!” 此言一出,帐內议论纷纷。 蒋义渠的脸上浮起诧异,但隱隱中又带著一丝惊奇。 坐於末位的张郃此时有种不详的预感。 夜下劫营?这计策听著巧妙,实则行险万分! 况且,军师郭图,最是敌视冀州人! 袁绍显然被“围魏救赵”的说法打动,目光扫过眾將:“此计甚善!谁愿往攻曹营?” 帐內一时无人应声。 诸將皆非庸才,皆知此行凶险。 郭图眼神一闪,忽地朗声道:“张郃、高览二位將军,勇冠三军,麾下皆是河北锐卒,正可当此大任!” 第3章 主动请缨 张郃心头猛地一沉,果然来了! 此前他苦苦寻求出战的机会,是为了立功,可眼下的夜袭,在他看来死路一条! 毫无准备,临时起意,敌人枕戈待旦,还连夜行军作战,要是这种情况下,还能够打破寨门,简直是见了鬼了! 一旦出师不利,以郭图的身份,只怕三两句话,就足以要了自己的性命! 可郭图毕竟忝为军师,如今沮授不在,根本不会有人提出异议。 高览性子更急,忍不住出列抱拳:“明公!曹贼多诈,大营岂能无备?末將恐急切间难以攻克,若乌巢有失,我军则……” “嗯?”袁绍不悦地打断,“未战先怯,岂是为將之道?” 郭图在一旁阴惻惻地:“二位將军莫不是惜身畏战?莫非与那许攸……” 眾目睽睽之下,张郃只得打碎了牙齿往肚里吞。 可在他心中却闪过一个念头——若战事不利,大不了老子就降了! “末將得令!”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袁绍神色稍霽:“好!就命你二人即刻点齐本部兵马,疾攻曹营!不得有误!” “且慢!” 一个声音响起。 眾人望去,竟是长公子袁谭出列。 袁谭对袁绍拱手,语气沉稳:“大將军,曹营险固,曹贼用兵又极诡譎,张高二將军虽勇,然攻坚事大,恐需策应,末將愿引本部人马,与二位將军同往,互为犄角,以策万全!” 帐內目光瞬间聚焦於袁谭身上。 郭图登时惊疑不定,袁尚则皱紧了眉头。 张郃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袁谭。 在这明显是郭图构迫害的险局中,这位刚刚握住他把柄的长公子,非但未落井下石,竟主动请缨同行? 难不成,他已经预见到自己可能倒戈的想法? “不,这绝不可能!” 袁绍看著袁谭,似乎在权衡。 最终,他挥了挥手:“准,显思便同去吧。” “谢大將军!” 袁谭沉声应命,退下时,目光与张郃短暂交匯,其中意味,复杂难言。 …… 军令既下,张郃心中纵然有百般不愿,但只能执行。 刚回到自己的营帐,吩咐下去,高览就亲自寻了过来。 “儁义!此事颇为不妥。” 高览快步闯入,猛地开口,又压低了声音。 帐內皆是二人的亲隨。 不是同族兄弟,就是生死伙伴。 他们这群人,是最清楚自家主將在营中的尷尬位置的。 今夜曹贼动作颇大,的確有鱼死网破的动静。 可他们河北营中,军队也分出了两股动作。 一股,自然是领了军令,猛攻曹营的他们。 而另一股,却是配合淳于琼,內外夹攻曹操的彼辈! 张高两个河北人,能够领了將军的號,自然不是草包。 此时如何不知,今夜能够立功的,显然是另一路人马! 乌巢乃粮草重镇,淳于琼更是军中宿將。 用屁股想,曹贼都攻不下来,这是明摆著要去立功的一路人! 而他们这路…… 纯被拿出来送的,搞不好最后还要褫夺官职,说不得还有性命之虞! 此时高览一开口,帐內虽然沉默,但气氛已经隱隱有些焦灼。 张郃此时却想到了袁谭,对方先前对自己的安抚,以及方才在营帐中的表现,“不可多言!” 他犹豫了片刻,没说出自己曾经贿赂许攸的事情,只是说道,“长公子亲自出马,便是无功,到时候也追责不到你我二人身上。” 高览顿时瞪大了眼睛,张口便道,“袁显思最不待见我们冀州人,岂可信任?” “倒也不能那么说。”张郃回道,“我竟然不知,长公子私下竟然与沮监军有旧。” 张郃抬出了沮授,高览顿时哑了半截。 作为冀州人在河北派系中的一把手,沮授的含金量,无需多言。 “这可是真的?”高览还是有些不敢信。 “这……”张郃顿了下,还是肯定的说道:“我亲眼所见。” “行,那就发兵!” 高览立马转头就走。 张郃看著离开的高览,心中其实还有诸多疑惑。 比如长公子速来蛮横无状,和冀州人的关係,纯是摆在明面上的。 就连高览这种粗线条的人都觉得袁谭不能信任…… 可自己的的確確看到袁谭能够匿在沮监军监牢附近。 这场景,怎么看怎么诡异…… 如果说二人没有『勾连』,张郃自忖是不信的。 况且,自己整个家族都在河间,若是刚才正顺了高览的意,那整个家族又当如何? 罢了罢了,且先跟从长公子,度过眼前这关吧…… 夜色渐渐地深了。 寒风打了过来,旌旗噼啪作响。 沮授此时被五花大绑,满脸的怒容。 四世三公的袁家,怎么就出了这么个玩意? 自己虽然不待见此人,但好歹也是以礼相待,结果呢? 二话不说,就把自己给绑了! 虽然口口声声说的是要救自己的命,可有如此办事的么? 况且,若是袁绍日后追查起来,自己从监牢中走脱,又该什么下场? 以他对袁绍的了解,本来老老实实呆著,战后最多数落他一通,但还是要把他放在应该在的位置上的! 政治嘛,平衡嘛…… 大將军玩的就是这一套! 虽然自己很不爽,但是也能够確保自己的安全和地位不是? 但长公子搞这么一出,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和掌控…… 沮授能不骂娘,已经是风度绝佳了。 xxxxx! 不过还没等他內心的怒火发泄出来,袁谭带著蒋义渠,就走了进来。 “沮公,曹贼急袭乌巢,大將军差张郃高览二人,去攻打曹贼营寨……” “糊涂!” 沮授顿时大怒! “谁人出此下策,其心可诛!” 沮授一听这话,差点晕厥过去。 作为整个河北集团的监军,沮授最是清楚袁曹双方的军事对比情况的。 河北集团,人多势眾,粮草丰沛,最是应该打持久战,打消耗战。 可曹操呢? 这几年,平黄巾擒吕布,灭袁术,扫刘备,歷经百战,虽然粮少兵寡,但却是百战精兵,最为驍勇。 不见顏良文丑旧事乎? 夜袭之时,曹贼必然穷举精锐,孤注一掷,以求战果…… 这种时候,只要全力支援乌巢就足以大获全胜! 从此北方平定,天下一统! 但偏偏……偏偏把自己麾下最有实力的部曲,派去攻打曹操早有防备的营寨吗…… 便是三岁小儿,都会明白扬长避短的道理! 结果呢…… 沮授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不敢想自家『明公』是出於什么考量,也不愿想官渡之战未来的走向。 很快他的脸色就回復了淡然,“长公子此来,速速逃命去吧。” 看在袁谭告诉了自己消息的份上,沮授难得的说了一句好话。 “不,我自荐领兵,和张高二位將军,一同前往。” “沮公,请吧。” 蒋义渠牵过一匹战马,递给了有些懵的沮授。 第4章 显思何指 夜愈发冷了。 张郃高览二人,统领的是冀州人马。 冀州作为整个河北集团的心腹要地,其富庶程度,自黄巾之后,足以称得上冠绝天下。 因此,儘管二人实际部曲只有五千人,但都是人马俱甲,武备精良的存在。 此时,冀州兵士聚在一起,已经知道了要前往进攻曹营的命令。 “儁义,长公子会打算如何做?” 高览立在马背上,踌躇了下,问道。 张郃目光转向正纵马赶来的袁谭身上。 “长公子久经战阵,应该不会让咱们硬闯敌寨,这局面,谁都知道是攻不下的。” 高览的视线也落在了袁谭的身上。 火把的余光中,二十多岁的袁谭,正是一个男人最美好的年纪。 八尺的身高,並不臃肿的身材,跨坐在高头大马上,称得上一句赳赳武夫。 他平静,沉著,丝毫不像传言里那般鲁莽。 张郃看了一眼高览,提醒道:“你我二人此番务必听令与长公子,无论战事如何,起码得护得长公子的周全。” 高览“嘁”了一声,像是吐槽张郃多此一举。 不过,他倒是对袁谭带来的一眾骑士,眼热的很。 袁谭是大將军表奏的青州刺史。 据说之前赶走了公孙瓚手下的田楷,得了不少財货。 饶是他们冀州兵,本就算武备齐整,但看看袁谭的亲从,依旧自愧弗如。 既然袁谭是愿意给亲从花钱的,那至少说明这个人对自身的安危很是看重,无论如何,应该不会自己把自己置於险地才对。 想到这里,高览才后知后觉,有些疑惑起袁谭为什么要领这个苦差事。 袁谭对自己的安危看重吗? 当然是非常看重。 若不是知道自家生物爹不靠谱,在继承人的位置上犹犹豫豫,又知道了官渡之战的结果,否则他才懒得如此操弄。 时间若是回退到他穿越伊始,那时候的袁谭海幻想著在袁绍面前提点建议。 但结果…… 好消息是,儘管他已经被过继了,但袁绍还把他当做儿子。 坏消息是,袁绍把他安排在政治的边缘。 起初袁谭对这种事,是完全不置可否的。 事在人为嘛…… 他堂堂四世三公的嫡长子,还能被这小场面给困住了不成? 结果呢? 除了一个自己的部將蒋义渠之外,他想要接触到一下郭图辛评这种歷史上摆明支持自己的傢伙,都被拒绝了! 懂不懂什么叫四世三公、北地霸主、士人表率、大將军——袁本初啊? 袁绍头上的光环太多,根本就不会有人在袁绍“壮年”之期,考虑他这个袁家二代目的感受! 但终究是给他找到机会了不是? 先不说沮授愿不愿意,自己是不是已经得手了! “长公子,现在你领了差事,又要做到如何地步?” 沮授匿在甲冑之內,跟在袁谭的身侧,声音幽幽。 其实,不用袁谭回答,沮授现在心中是有些惊讶的。 一个月之前,自己对袁谭的印象还停留在城府不足,气量狭小上,是个妥妥骄姿纵横的二世祖! 若不是冀州人早就和袁尚以姻亲的方式,捆绑在了一起,像是豫州人郭图,辛评,大概都不会在袁绍面前偶尔替他说话。 可一个月后呢? 许攸夜遁,此子立马就能明白事態的紧要,更是洞察了曹操的动向,可谓知兵。 但之后的事情,更让沮授惊讶。 袁谭把自己藏到了青州兵的军营之中。 青州此前闹了黄巾,数百万的流民被曹阿瞒所得,可谓是一片凋敝。 可即便如此,袁谭麾下青州兵的精锐程度,依旧让沮授暗中咋舌。 甚至,明明把沮授这种级別的人物藏在营中,依旧云淡风轻,一丝不苟的检查哨位,还时不时的停下来和军中小校有著交流。 治军从严,宽待士兵…… 这还是那个蛮横无理的袁显思吗? 『大势磨人啊。』 沮授心中想著,在这种足以决定天下未来的大势面前,无论曾经多么的荒唐,但一个人的底色,终究是显露了出来。 至於冒著天下之大不韙,把河北集团的监军给藏起来…… 那袁谭想要干什么,还用他沮授多说吗? 无非是爭嗣! 看似稚嫩的手段下,是遮掩不住的野心! 在沮授的视野中,这种人曾经太多了。 早些年,擅自想要废立皇帝的王芬,后来的何进,董卓,王允…… 就连河北集团的『明公』袁绍,不也是这种人吗? 有道是汉失其鹿,天下共逐之。 可鹿只有一只,空有野心的人,是得不到结果的。 王芬一有风吹草动,忧惧自尽。 何进志大才疏,为阉人所害。 至於董卓王允,皆德不配位之辈,乃有身死。 袁谭除了野心,还有什么呢? 沮授觉得自己得看看。 看看袁谭是怎么作死的。 反正被他掳走,再想要按照正常程序,回到河北集团二把手的位置上,是有点难了。 “沮公,你说若是我出战不利,大將军会如何处置我?” 袁谭的声音平稳的仿佛在討论別人。 “明公最重亲族,如何会有处置?” 沮授心想,“你不就是仗著自己是袁绍的儿子,才敢胆大妄为到劫走自己?” “若是我今夜不请缨,张高二位將军,又该如何收场?” 沮授测过头,看著依旧一脸平静的袁谭。 这话太有意思了。 若是没有你,张郃高览肯定也得奉命,至於能不能攻下曹营…… 若是能攻下,这场战爭也不至於拖到今夜。 攻不下营寨,自然是有大罪在身,届时乌巢火起,这两位的结局嘛…… 沮授没有说出口。 可袁谭既然有同样的想法,又为何要主动请缨,还带上自己一道呢? 明知结果,还不信邪,觉得自己曾经攻破了青州,就能够攻破曹操的大营么? 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啊。 以为军事会围绕著自己的意志运转? 以为自己过去的成功,全然能够复製? 沮授心中有些哂笑。 在青州打公孙瓚的残部,和正面对抗曹操的百战之师…… 岂可同日而语? 袁谭很快就来到了张郃高览面前。 而沮授也立马笑不出来了。 第5章 我儿何在 袁谭从怀中掏出一份布帛,当著张郃高览的面,开口道。 “我父有諭,著张高二位將军,尽从我令!” 这话一出,张郃高览有些摸不著头脑,但袁谭身后的沮授是真受惊了。 这袁谭到底要干嘛? 这所谓的手諭,压根就是不存在的东西! 甚至袁谭拿出来的手諭,在一炷香之前,是他自己在营中奋笔疾书的! 军中调令,这可不是闹著玩的! 高览本就对袁谭有意见,此时临阵出兵,又闹出这样的么蛾子。 他只以为是袁谭怕自己指挥不动,专门求来的。 明明此前他和张郃已经沟通过,本就要尊奉你这袁家二代目的! 但偏偏袁谭『多此一举』,让高览觉得受到了侮辱。 他当即怒气上涌,“长公子!此事极为不妥,军中之事,岂是儿戏!” “怎么?你不信?” 袁谭大手一甩,手中的帛书登时就到了高览的脸上。 他的目光冷了下来,另一只手隱隱握住了剑柄。 高览瞥了眼垂眸低目的张郃,又看了看袁谭身后怒目圆睁的蒋义渠,空气忽然静了下来,他也失去了怒气冲冲的气势。 他连忙思忖张郃是不是又发觉了什么,不由得为自己的急性子暗暗叫苦。 於是根本不敢打开帛书,连忙道:“末將遵命。” “走吧,出兵!” 袁谭的声音冷冷的,像极了二世祖。 兵马开拔,按部就班。 蒋义渠率领的青州军,此时也列在了部队的首尾两侧,一道开动。 “你要做什么?” 等到兵马开始走起来,沮授赶忙追问。 …… 另一边。 河北大营之中。 袁绍调度了两股兵马,一股夜袭曹营,一股救援乌巢。 此时营帐之中,灯火通明。 眾人都在焦急难耐的等待战报,军师郭图坐在袁绍身侧,脑海里思绪翻飞。 监军沮授下狱之后,郭图隱隱成为如今官渡前线,河北集团的又一核心人物。 但骤然得到了权利,並没有给他带来占据上风的喜悦,反而几件事情的发生,让郭图忧心忡忡。 其一,是许子远忽然的叛变投敌。 其二,是袁谭竟然主动请缨,和几个河北武夫,一起去打胜不得的战斗。 这两件事,显然都超出了他的预期,在这种紧要关头,也不免给他带来烦恼。 时间缓缓流逝。 郭图忽然注意到,坐在上位的大將军,竟然丝毫没有波澜。 『真乃雄主也。』 郭图似乎想到了曾经和公孙瓚作战期间,指挥若定,从容不迫的袁绍,自己的心绪竟也慢慢的平復下来。 “噼啪!” 大帐中的火盆,崩出了火星。 参军逢纪似乎有些异样的兴奋,在这沉默的环境里,忽然开口,“明公神机妙算,只怕今夜就要彻底分出个胜负了!” 此话一出,帐內诸多谋士,都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乌巢骤然被袭,虽然河北集团不是没有预案,可怎么都是一件坏事。 “这逢元图,怕是諂媚到了极点,脑子有些糊涂了!” 不少人心中生出了这样的共识。 但郭图却不这么想。 逢纪是跟从袁绍的老人了,此人虽然能力平平,但在政治的主张上,向来是针对冀州派的。 同为河南之士,逢纪甚至比他郭图更能得到袁绍的赏识。 此时开口,定然是有他不知晓的事情已经发生。 又想到,逢纪司管营中细作之事,郭图不禁联想起来…… 莫非许子远的投敌,乃是诈降? 念头一起,郭图的目光不受控制的望了出去。 恰好看到逢纪略有自得的满意之色。 郭图心中顿时大定。 官渡战起,冀州派主张“持久战”,为了反对冀州人士的意见,其他人基本都秉持著速胜论来推进战事。 可之前折了顏良文丑,实乃一大败笔。 如今虽然胜利的曙光就在眼前,但僵持如此之久,战后冀州人的权势又当如何? 况且,许子远全家人都在鄴城,被审配拿住,也无性命之虞,可若是真投了曹,那一家老小的性命,他许攸都不顾了? 这事本就疑点重重。 但倘若是诈降呢? 诈降诱导曹操攻击乌巢,然后从大营发兵,配合淳于琼內外夹攻…… 如此一来,虽然之前战事拖延日久,但最终定鼎一击的功劳,终究不在冀州人的头上! 好事!大大的好事! 可就在此时,忽然闯入一小校,所传的消息,也是石破天惊。 “稟大將军,青州刺史袁谭,领著张高二將,似往乌巢去了!” 什么??? 营中之人,神色各异。 就连上座的袁绍,似乎在听闻此间消息,也吃了一惊,恍然间有些不敢置信,右手把自己的大氅给握住了。 “大人!兄长罔顾军令,此举扰乱军心!” 袁尚见状,顿时愤愤不平,“日后军中诸將,若是效仿,只怕难以节制!” 袁绍坐在上首,神情变了又变。 他岂能不知此举大大的不妥。 但终究是他的孩子。 有心想要说一句无妨,但在这大营之中,他却开不了口。 沉默半响,他才平静道:“此事等战后再议!” 然而,战事的走向,並不像郭图猜测的那般。 仅仅是片刻之后,又有一小校,进来通报。 “淳于將军出寨列阵,被曹贼杀败!” 眾人譁然!!! 袁绍的指节顿时被捏的发白。 帐中火光跳动,映得他脸色阴晴不定。 逢纪先前的得意之色尚未褪尽,此刻僵在脸上,显得格外滑稽。 “淳于琼这个蠢货!” 袁尚猛地起身,“坚守待援便是,为何要出寨浪战!” 袁绍猛地站起:“蒋奇呢?他不是去救乌巢了吗!” “蒋將军途中遭遇徐晃伏兵,尚在苦战!” 帐內顿时吵作一团。 郭图脸色惨白,此时稍有常识之人,都已经明白。 淳于琼出寨浪战,溃败之后,绝无重振旗鼓的道理! 乌巢一失,粮草尽墨,纵有百万大军,也无法施为。 这曹贼,竟然如此凶猛! “明公,请速整亲从,早做打算!” 辛评站出来,率先开了口。 “大人……”袁尚的声音有些发乾。 眼神中似乎隱隱有一种乞求。 袁绍不看他,在这一个剎那,他的脑海里闪过了无数念头,吵得纷纷作响。 几乎是怒吼著,“我儿显思尚在!” 第6章 惊惶本初 乌巢。 “嗖!嗖!” 箭矢横飞,刀枪相交。 曹操的先头部队以乐进所部为锋锐,终於彻底踹开了营门。 火光映照下,残破的“淳于”帅旗在烈焰中徒劳地捲动,最终被火焰吞噬。 曹操在许褚、曹纯等將校的护卫下,策马踏入。 他目光扫过这一地狼藉和仍在零散抵抗的袁军士卒,耳畔是双方战士垂死的怒吼与兵刃碰撞的刺耳交响。 “主公,淳于琼部已溃,其亲兵护其退至西北角粮囤区,依仗粮车甬道负隅顽抗!” 乐进鎧甲上满是血污,快步前来稟报。 曹操微微頷首,继续下令:“文谦,督促进军,全力以赴,儘快肃清残敌。乌巢积粟,乃袁本初命脉所在,务必尽焚之,一粒不留!” “唯!”乐进毫不迟疑,抱拳领命。 “还有,”曹操补充道,“若能生擒淳于琼,带来见我。若其顽抗,格杀勿论。” 他需要確认这位老相识、如今敌营大將的结局——这具有重要的象徵意义。 此时此刻,曹操,曹孟德, 终於在心底长长舒出一口气。 那口自得知许攸来降、决意冒险奔袭乌巢之日起,便一直悬在胸中的浊气,此刻隨烈焰升腾,似乎终於找到了出口。 紧绷数月的神经,在这一刻得到片刻鬆弛。 官渡对峙的煎熬,粮草將尽的忧虑,麾下军心浮动,兵力悬殊的重压…… 所有这一切,仿佛都隨这焚尽袁绍命脉的大火,开始化为飞灰。 他看著士卒奋力廝杀,看著浓烟渐起, 一种巨大的、近乎疲惫的满足感攫住了他。 贏了,至少这最关键的一仗,他赌贏了。 袁绍失此根基,军心必乱,崩解只在旦夕之间。 本初啊本初,乌巢如此要害,淳于琼如此轻慢…… 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天命? 他甚至有片刻失神,思绪飘回洛阳,飘回与袁本初並轡驰骋的年少时光。那时他们…… “报——!西南方向尘头大起,袁军大將蒋奇率部来援,距此已不足五里!” 曹操眉头骤然锁紧:“蒋奇?来得倒快!” 他立即看向张辽,“文远,发兵阻击,协助徐晃,不惜代价,再为我军爭取一个时辰!务必確保焚尽粮草!” “末將遵命!” 曹操隨即转向曹纯,语速加快:“虎豹骑隨时待命,准备接应!” “遵命!”曹纯沉声应道,转身调度。 安排已定,曹操凝望眼前渐燃的粮囤。 官渡相持数月,士卒飢乏,此战已是倾力一搏。 他低声自语:“乌巢若失,袁本初军心必溃。胜负之机,在此一举!” 一旁马背上的许攸,早已两股战战。 在他眼中,一切本按计划推进,可曹操麾下实在太过凶猛,淳于琼又蠢得出奇,一触即溃,几乎將乌巢拱手相让。 如此场面,让许攸觉得,他必须重新掂量自己的立场。 诈降,未尝不能成真降! 乌巢防线已崩,余下不过清剿残敌,点火焚粮。 官渡这场大战,就要见分晓了! 当他听闻来援的竟是蒋奇,更是怔在当场。 他知道袁营之中內斗激烈。 他知道冀州人虽然实力强劲,决策无误,但不能一家独大。 他知道袁本初有心制衡…… 可他万万不曾想到,在这足以定鼎天下、载入史册的决战关头,被派来救援乌巢、夹击曹操的——竟非袁营中最驍勇善战的那支兵马! 这一刻,许攸恍然彻悟。 袁本初,算什么明公? 真正的明公,就在他身侧——是曹公,是阿瞒啊! 更何况,有了他献上的情报,乌巢火起已成定局。他在曹营中的地位,岂非扶摇直上? 『阿瞒,没有我,你如何得这冀州……』 一念及此,许攸心头掠过万千图景,那幻梦中的虚荣如暖流涌遍全身,他嘴角不自觉微微扬起。 “阿瞒!大局已定!” 曹操听闻此话,眼神中厉色一闪,隨后哈哈大笑,“子远,本初不能善用你的计谋,才有如今之祸!” 然而,仿佛是为了印证战局的瞬息万变,又一骑快马奔来。 骑士的声音带著惊疑:“另有一支袁军,数量不明,但旗號混杂,隱约可见『张』、『高』等字,已经和徐晃部接战!” “嗯?”曹操眼神一缩,“张、高?”他心中闪过两个名字——张郃、高览。 曹操眯起眼睛,“袁本初竟將麾下最善战的两位大將都派来了。” “许褚!”曹操厉声喝道。 “末將在!”虎背熊腰的猛將策马向前。 “你率所有虎卫前去接应徐晃,务必顶住张郃、高览的进攻!” “这……”许褚甫一迟疑,又看到曹操那冷冽的目光,赶忙领命而去。 …… 另一边,河北大营之中。 隨著袁绍怒吼之后,眾人纷纷不语。 郭图的心沉到了谷底,袁谭擅自调动张郃、高览这两將前往乌巢,本就是滔天大罪。 乌巢防线被破,便是袁谭带著部队赶到,还能有什么作为不成? 此时应该做的,就是退兵! 显然,袁绍也很快就意识到了这点。 理智重新占领了高地之后,袁绍不得不做出了安排。 不能率先通知基层士兵,率先把军中中层以上的將校,以及战马集中起来,並且临时委派负责断后的人手,开始后退。 各项军令从营帐中发了出去,但大帐之中的眾人,都有些心绪不寧。 眼瞅著大胜在即,谁能坦然的接受一夜之间的惨败? 淳于琼,我入你母啊!!! 但心中的怒火不能改变任何已经发生的事情,时间推移。 就在亲从小声稟报,已经收拾妥当,隨时可以后撤的时候。 “大、大將军!乌巢……乌巢粮囤起火,火光映天!淳于將军……生死不明!蒋奇將军被徐晃、张辽所阻,未能突破!” 轰隆! 最后的侥倖被彻底粉碎。 “噗——” 袁绍猛地捂住胸口,一股腥甜涌上喉头,又被他强行咽下。 “大人!”袁尚惊忙上前搀扶。 “明公!”郭图、逢纪等人也慌忙围拢。 袁绍一把推开袁尚,双目赤红,喘息著,声音嘶哑如同砂石摩擦:“传令……下去,撤,撤,撤——!” 第7章 偏向虎山 儘管袁绍对袁谭的安危仍有思虑,但情况到了如此地步,他能够確保一定有结果的,只有渡河往北而走了。 此时此刻的袁绍,怎么也想不到,曾经和公孙瓚鏖战,几次濒临绝地的自己都挺了过来,如今雄姿英发,以势压人的官渡一战,竟然到了这般境地。 大將顏良文丑折了。 十数万兵马没了。 数万石粮草也墨了。 马背上,匆匆忙忙的马蹄声,让这位大將军忽然有了一种被命运戏弄的荒唐感受。 不知不觉间,夜下狂奔的袁绍,竟已潸然泪下。 坐上小船,从渡口匆匆离开的时候…… 袁绍忽然有些后悔。 后悔没有听从田丰沮授的言论…… 但隨即,他又从这种后悔之中,生出了一丝丝的愤恨。 冀州人主张的“缓战”,並不是多么高明的计策,战爭本就蕴藏不了多少阴谋诡计,缓战从一开始他就知道是对的。 但偏偏被冀州人抢先提出了主张…… 所谓的速胜论,本就是为了反对冀州人的论调! 为什么,为什么当初冀州人为要跳出来——將来获胜了,他这个集团內部的权力分配,又要如何平衡? 这些做臣子的,分明都是自己的满肚子利益算计,谁又能真正的站在他的位置上,替他考虑? 恨! 恨吶! 倘若……倘若他还能重来的话…… 袁绍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离开大营,带著心腹夺路而逃的时候,乌巢的战事,还在发生变化。 …… 寒风吹过乌巢的上空。 此时的曹操是有些崩溃的。 淳于琼列阵出战,不仰仗守备之利,乃是天赐良机。 他把握住了! 他已经冲入了乌巢军寨之中。 即便淳于琼还是殊死抵抗,但粮草被焚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他只需要时间。 可偏偏老天爷给了他机会,却不给他留下足够的时间! 河北人马的粮草,实在是太多了。 即便乐进已经放起了火,但营中本就设下的防火措施,分散保存的粮秣,终究无法一击得手。 他麾下的士兵,是精锐,是驍勇。 但终究兵力不足。 分出了一千人马去抵挡蒋奇的援兵,可谁曾想到,本初一口气竟然派出了两支援兵…… 足足万人! 事先埋伏下的徐晃,的確抵挡住了蒋奇…… 可后来为了抵挡张郃高览,他连自己的亲卫都压了上去。 但终究兵力不足。 “明公!该撤了!” 马背上的许攸神色有些惶恐,一支看起来人数不少的骑兵,已经杀奔而来,为首的旗帜上的『袁』字,竟然是那么刺眼。 此刻的曹操,心中已经有了决断。 “走!” 曹操拨转马头,开始离开,目光却投向那面“袁”字大旗。 火光映照下,一位银甲白袍的年轻將领正驱策直前。 那人眉目间既有袁氏子弟的贵气,又带著沙场宿將的锐利。 “竟是袁显思……”曹操语气复杂。 许攸在旁急道:“正是袁谭!明公快走,此子驍勇!” 曹操却多看了片刻。 只见袁谭指挥若定,分派人手各守要衝,扑灭燃烧的粮囤。 更令曹操心惊的是,袁谭部队纪律严明,救火的救火,布防的布防,丝毫不乱。 “不想本初有此虎子。” 曹操轻嘆一声,“观其用兵,颇有章法。” 就在这时,袁谭似乎察觉到远处的注视,忽然转头望来。隔著熊熊烈火与滚滚浓烟,两人的目光在战场上短暂相接。 那一刻,曹操看见了一双锐利的眼眸,那眼神中既有得志的锋芒,又带著汹汹的野心,如同这夜色下的火光一样。 “明公!”许攸再次催促。 曹操终於收回目光,策马离开:“此子不凡,他日必成心腹大患。” 许攸擦著额头的汗:“袁显思確实勇武过人,在军中素有威望,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他性情鲁莽,素与袁尚不睦,若袁绍死后……” 许攸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曹操闻言,嘴角微微上扬:“如此,倒要谢谢本初教子有方了。” …… 袁谭看著已经起火的乌巢,果断下令。 让士兵將尚未著火的粮车迅速转移,同时命令剩下的士兵迅速作业,铲土为壑,建立一道临时的防火沟。 此时此刻。 沮授看著有条不紊发號施令的袁谭,已经不愿意思考了。 此子,胆大如斯! 偽造手諭,操控大將,星夜发兵——纯纯的死罪! 但是居然被他打贏了! 奇也怪哉,这袁显思,竟然有如此气运? 乌巢的战事彻底落幕。 天色还未发白,一夜之间,整个官渡大战的结果,几次反转。 从乌巢现在的场面来看。 曹操的计划,不算彻底失败。 一大半的军械粮草,基本都付之一炬。 留下的粮草,想要支持整个大营的运转,也颇为捉襟见肘。 更关键的是…… 乌巢火起,如此大的动静,以他对留守大营那群人的认知,只怕早就逃之夭夭了吧。 此时,说不得已经有数以万计的逃兵? 这样看来,乌巢遭重,阳武大营陷入混乱,指挥系统北遁,距离大军覆灭,只差如今停留在乌巢的一万精锐了。 曹操还会再来的,必然想要吃掉这万人精锐。 沮授忽然来了兴趣。 以袁谭此时此刻的表现,他要如何利用手中的兵力,来攫取最大的胜利呢? 况且,淳于琼,蒋奇,都是袁绍的心腹,可会听从袁谭的节制? 事后若是细细追查起来,不论是他私藏沮授,还是假传手諭,都是一等一的大罪! 这些才是袁谭最需要面临的问题! 战爭只不过是政治的延续,而袁谭所面临的政治问题,远比官渡的军事问题,更加严峻。 等到收拢残兵后,先要面临曹操的追击。 之后若是返回鄴城,又要如何面对袁绍? 是被监禁?是被流放? 甚至因为此番自作主张,只怕就连郭图辛评那些人,都只会觉得袁谭不可控,不愿出来替他说话? 整个官渡之战的失利,会不会被顺势扣在他的头上? 沮授沉默不语,他对自己的下场,已经不再关心。 官渡一战,袁绍的举措,行为,让这位河北监军,的確大失所望。 此时,他只想看看,这位掳走自己的袁氏贵种,到底是鲁莽行事,还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第8章 兵权烟波 “长公子!” “长公子威武!” 乌巢军寨之中,大火已经被扑灭。 此时不论是张郃高览,亦或者蒋奇淳于琼的部曲,见到巡视的袁谭,都热情的打著招呼。 甭管今夜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乌巢之火,的確被袁谭彻底扑灭。 若非袁谭亲至,乌巢化为灰烬不说,淳于琼的部曲,就连收拢的机会都没有! 此前军营中盛传袁谭鲁莽无脑,只是仰仗著父辈的余荫。 现在看来,虎父岂有犬子? 想当初,袁绍掷兜鍪,势破公孙瓚,乃有北方四州的基业。 看今朝,袁谭亲策马,星夜援乌巢,真是一脉相传的英雄气。 张郃高览二人,輟在袁谭不远处,与有荣焉。 比起张郃还有些忧心忡忡,高览倒是一脸的喜色。 “长公子这仗打的痛快!” 高览骑在马背上,脸上止不住的笑容,“骑兵开道,分部进发,控制地形,一气呵成,怎么看都称得上调度有方了。” 张郃也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功劳是跑不了了,现在只剩下咱们如何收拢和退兵的事宜。” “不过,想要安安全全的退兵,只怕曹操不答应。” “不答应也得答应!”高览甩了甩手中沾了血的马鞭,“曹操和咱们僵持了数个月,还能有粮草么?若是贸然出击,真吃了败仗,那豫州他还能守得住?” 张郃摇了摇头,没那么乐观。 曹操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 且不说官渡一战,曹操军中的凶悍程度。 只说曹操当初消灭的那些军阀,吕布,袁术…… 又岂是真的好相与的? 还有,他不是高览这般纯粹的武人,河北內部的斗爭,他是有些头绪的。 长公子本来就在军中有威望,如今又立了功,三公子怎么想? 甚至袁绍怎么想? 父子是否相疑?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甚至一旦展开,长公子分明请命是要去攻打曹操的营寨,怎么就忽然掏出一份手諭,转而开往乌巢? 这里面有多少风波,万一牵扯下来,他的人头可担当不起。 “凡事小心,此番事后,我等算是彻底的绑在长公子的船上了。” 高览有些傻眼。 这张儁义在说什么,他怎么感觉有点听不懂。 怎么就绑在袁谭的船上了,他们效忠的不是大將军么? …… 袁绍北遁的动作非常快。 离开了黎阳大营,除了身边的核心亲从,只带了百余骑,一路狂飆。 等到天色渐渐的亮起,人马俱乏的时候,才不得不停下来休整。 “明公,此处再往北数里,便会遇到接应我们的人了。” 军师郭图早就接替了军中事务,对於一些袁军驻地,自然是心中有数。 官渡开战以来,战线持续推进了不少。 袁军之前扎营留下的痕跡,也不完全荒废。 此处往北唤作羊抬头,地形乃是从平原上拔起的一座台塬。 台塬之上,就有一处军寨。 袁绍微微頷首,想起当初南下一统的雄心壮志,此时竟然微微有些发怔。 旁边有部將发问,“大將军,是否要在这里留下人手,收拢溃卒,阻拦追兵?” 袁绍有些犹豫,大营之中他已经安排了人手,若是不奏效,此处兵少將寡,又处豫州,怕是徒劳无功。 但后有追兵,留人阻拦,总是没错的。 郭图此时拱手道:“我等兵少,可埋伏一支精干人马,多打旗帜,充作疑兵。” 其他人纷纷附和:“正该如此。” 袁绍往台塬上望了一会儿,终於下令道:“寨中精锐隨我北归,剩下之人安排做疑兵,动作要快。” …… 乌巢方向。 天光终於放亮。 袁谭的清点收拢工作,也到了尾声。 此时,忙碌了一夜的蒋义渠,终於回到了袁谭的身边。 “长公子,那蒋奇和淳于琼似乎在躲著你,蒋奇还私下里找俺……” 袁谭打断了蒋义渠。 他心里很清楚,这两个人此时在想著什么。 淳于琼败军之將,失了乌巢,妥妥的死罪,估计是没脸出来见人。 蒋奇是受了袁绍重託,要关键时刻登场,拯救乌巢的,结果想要露脸却把屁股露了出来。 最后还被自己给救了,现在是摸不准自己这支兵马,到底是袁绍另有安排,还是另有他因,此时正估摸著暗中合计呢。 不过,这个蒋奇早年在袁绍还没有起兵的时候,就已是门客。 后来等到袁绍督四州之地,偏爱袁尚的时候,这人就已经方向打死,算是军中明显支持袁尚的角色了。 “这蒋奇和你有私交?”袁谭不动声色的问出了自己关心的问题。 蒋义渠愣了一下,似乎没意识到其中的问题,便道:“他和俺都是青州人,算是同宗,祖上有些联繫,不过到了俺这一辈,已经没往来了。” 袁谭仔细的盯著蒋义渠的眼,看著对方有些茫然的眼神,这才开了口。 “等过一会儿,他们想明白了自然会来见我。” 果然等到太阳才堪堪升起,淳于琼和蒋奇二人,先后来到了他的面前。 淳于琼,字仲简,潁川人,是袁谭妥妥的叔父辈。 三国演义里面给他整了个嗜酒误事的形象,可实际上,这人是和袁绍曹操相交多年的老东西了。 当初还和袁绍曹操一起担任过西园八校。 虽然乌巢之战,给他钉上了耻辱柱,但只能说这人在军事上玩不过曹操,並非单纯的草包。 也可能,这就是他的命。 淳于琼背负双手,找人把自己绑了起来。 他的目光始终看著地面,等到袁谭走近了,才羞愧的抬起头望了一眼。 袁谭很快就给他鬆开了绑。 这时淳于琼欲言又止,片刻后终於说出了句话:“我有愧於大將军,万死难赎!” 袁谭面色平静,心道:“虽然你之前多有照顾原身,又和袁绍私交甚篤,但乌巢这事实在太大了,你就算求我爹都没用,我能如何?” 不过袁谭也明白,自己根本就没法处置淳于琼这个级別的將领,反正自己想要的是接管他的部曲,至於他的下场,自然是回鄴城別有定夺。 当然,袁谭不会直接说让淳于琼把部曲交给他,因为从受袁绍的命令上来说,此时此刻应该接受乌巢残军的,应该是蒋奇。 两人沉默著坐了一会儿,相顾无言,更无话语,等到蒋奇入內,这才打破了沉默。 第9章 適才相戏 蒋奇丝毫没有作战不力的自觉。 他生得高大魁梧,一脸络腮鬍,此刻全副披掛,乍看確是个威风凛凛的猛將。 才踏进大帐,他便先声夺人:“敢问长公子,为何擅自领兵来乌巢?” 这话问得极不客气。 蒋奇素来是袁尚的心腹,当初在阳武大营与袁谭相见时便几无交流。 此刻他这般作態,分明是要给袁谭一个下马威。 淳于琼立在一旁,垂首不语,恍若枯木。 相比之下,同样是败军之將的蒋奇,反倒咄咄逼人。 袁谭並未立即答话。他平静地注视著站在面前的蒋奇,微微昂首,目光深沉,似在权衡什么。 或许蒋奇本就色厉內荏,故作强势想要先声夺人,好爭取淳于琼的部曲,算作戴罪立功;又或许他心思诡诈,此刻正暗中观察帐內动静。 事实上,袁谭早已將蒋义渠安排在帐外候命。 蒋奇此人,绝无可能归心。袁谭很清楚,什么人可以爭取,什么人,只能是敌人。 两人对视良久,袁谭始终没有回答的意思。 蒋奇似也察觉到气氛不对,主动开口:“仆不敢问责长公子,只是大將军似乎只下令让仆支援乌巢……” 袁谭这才頷首:“確是如此。但你说,我既然来了乌巢,又打退了曹操,该当如何?” 这一问让蒋奇语塞,他脸上横肉抽动,梗著脖子道:“长公子此言差矣!大將军既已委任於我……” “委任於你?”袁谭缓缓起身,甲叶相撞发出细碎声响,“然后让曹操一把火烧了乌巢?若非我及时赶到,你早已身首异处!” 蒋奇下意识后退半步,右手按上剑柄:“长公子这是要治我的罪?”他强自镇定,目光瞥向一直沉默的淳于琼,“淳于將军,你说句公道话!” 淳于琼依旧垂首,恍若未闻。 就在蒋奇分神的剎那,袁谭突然暴起。 剑光一闪,剑柄已重重撞在蒋奇咽喉下方。 蒋奇闷哼一声,帐外脚步声骤响,蒋义渠带著四名亲兵鱼贯而入,瞬间將蒋奇按倒在地。 “袁谭!你安敢……” 蒋奇挣扎怒吼,却被蒋义渠用刀鞘狠狠一击,剩下的话化作痛哼。 袁谭踱步上前,俯视被压跪在地的蒋奇。 “我欲借你头颅一用。” 他声音平静,却让蒋奇浑身一颤。 就在这时,一直如枯木般的淳于琼终於抬起头来:“长公子且慢!” 他快步上前,躬身行礼:“蒋奇虽有过失,但如今曹贼当前,正值用人之际。恳请长公子饶他一命,让他戴罪立功。” 袁谭目光微动,掠过淳于琼恭敬的姿態,又扫过面如死灰的蒋奇。 “淳于將军既然开口……”他缓缓收剑入鞘,“死罪可免。不过乌巢兵权,从即日起由我统辖。” 淳于琼深深一揖:“谨遵长公子之命。” 他取出兵符,双手奉上。 帐內一时寂静,只余蒋奇粗重的喘息声。 “你的兵权呢?” 蒋奇被亲兵强按著跪在地上,喉间还残留著剑柄重击的剧痛。 他怒视袁谭,眼中几乎喷出火来:“袁显思,你今日夺我兵权,来日见到三公子,看你如何交代!” 袁谭闻言,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他缓步上前,一脚踢翻蒋奇,踩在地上。 “交代?我领兵在乌巢血战,要给他袁尚什么交代?” 他声音陡然转厉:“蒋义渠,取他兵符!” 蒋义渠应声上前,毫不客气地从蒋奇腰间扯下兵符。 铜虎在火光下泛著冷光,似乎真的能择人而噬。 蒋奇目眥欲裂,挣扎著想要起身,却被死死按住:“袁谭!你今日辱我,他日必当百倍奉还!” 帐中气氛凝固,所有人都为之一窒。 淳于琼站在一旁,额角渗出细密汗珠,这蒋奇显然是被嚇到了,估计是真以为袁谭要杀他,已经口不择言,疯言疯语起来。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袁谭突然仰天长笑: “哈哈哈哈——!” 他上前亲手扶起蒋奇,还体贴地为他掸去甲冑上的尘土: “蒋將军何必动怒?適才相戏耳!”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刚才的夺权、威逼都只是一场玩笑。 蒋奇僵在原地,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应对。 他死死盯著袁谭,呼吸凶猛的如同抽搐,他想从对方脸上找出破绽,却只见一派从容。 袁谭將兵符在手中掂了掂,忽然又塞回蒋奇手中: “兵符暂且还你。不过……”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帐中眾將,“曹贼还会再来,从即日起这里军士由我统一调度,蒋將军看来是身体不適,就在营中好生休养吧。” 蒋奇握著失而復得的兵符,却觉得那铜虎前所未有的烫手。 他脸色铁青,嘴唇哆嗦著,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袁谭不再看他,转身走向主帅之位,甲叶鏗鏘: “擂鼓,聚將!” 沉鼓声在营垒中隆隆响起,各营军侯、司马闻令,迅速匯聚。 帐內,蒋奇已被亲兵“搀扶”下去“休养”。 淳于琼立於將领班首,低垂的眼瞼下,心中已是波涛翻涌: “好一个『適才相戏耳』,长公子这一手,恩威並施,真是老练到了极处…… 先以雷霆手段震慑,性命要挟,逼得蒋奇这蠢货方寸大乱,口出狂言,坐实了其狂悖无能。 再假我之口求情,既夺了蒋奇兵权,又卖了我一个人情,让我不得不顺势表態,交出兵符,以示归附。 最后,他將兵符掷还蒋奇,看似宽宏,实则彻底架空。 经此一闹,蒋奇威信扫地,纵然手握兵符,又有何人肯听其號令?这乌巢上下,还有谁敢质疑袁显思之权柄?” 他悄悄抬眼,望了一眼端坐上方的袁谭,只觉那年轻的面容下,远比他所认识的任何一位袁氏人物都要危险。 “大將军优柔,三公子矜骄,而此子传闻鲁莽无谋,真是可笑……隱忍果决,手段酷烈,颇不似袁家人!未来袁氏门內,怕是要掀起惊涛骇浪了。” 而此时此刻,匆匆赶来的张郃高览二人。 在亲口听到,袁谭是擅自调兵来的乌巢。 只觉得,天塌了…… 第10章 总揽诸军 “假……假的?!” 高览猛地扭头看向张郃,却见对方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张郃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衝天灵盖。 他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他本以为袁谭是得了袁绍密令,才敢如此行事,虽担风险,但尚有转圜余地。 可如今……“矫詔”调兵,这在军中形同谋逆。这绝对是诛三族的大罪! “长公子……你……”张郃喉头乾涩,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他看向袁谭的眼神里充满了惊惧和一丝后悔。 袁谭却依旧平静。 他目光扫过二人,语气沉稳:“二位將军现在知道了,从一开始,这就是一条无法回头的路。” “你害苦了我等!”高览几乎要拔刀,却被张郃一把按住。 张郃死死盯著袁谭:“为何?长公子为何要行此险招?” 他心中尚有最后一丝侥倖,此番乌巢作战,袁谭並不像此前传言那般无脑,或许袁谭另有倚仗? 袁谭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侧身对蒋义渠道:“去请沮公。” 隨后,一身寻常士卒打扮,却难掩清癯风骨的沮授,在蒋义渠的“陪同”下走了过来。 看到沮授出现在袁谭军中,张郃高览瞳孔俱是一缩。 “监军……”张郃喃喃,语气中带著难以置信,更有一丝在绝境中看到尊长、本能寻求依靠的复杂情绪。 沮授面色复杂地看了袁谭一眼,隨即转向张郃高览,目光沉静,仿佛能看透人心深处的惶恐。 他嘆了口气,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安定的力量:“儁乂,子观,事已至此,惊慌无用。” “监军,长公子他……这是將我等往死路上逼啊!”高览急道,语气中带著委屈和愤怒。 在沮授面前,他更像是面对师长诉苦的晚辈。 “我已知晓。” 沮授微微頷首。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那我问你们,若依郭图之计,强攻曹营,你二人如今,是已成了曹孟德的阶下囚,还是……” 张郃高览浑身一震。 他们比谁都清楚,那是一条必死之路!郭图绝不会为他们这样的“冀州武夫”担责,只会將他们推出去顶罪。 “河北精锐,尽付於汝南、潁川士人之手,我等冀州子弟,不过是他们建功立业的垫脚石!此事,你二人当真不明?” 这番话,被他们素来敬重的监军一语道破,长久以来积压的不公与愤懣,顿时让二人胸中翻涌,又是羞愧,又是悲愤。 沮授观察著他们的反应,又侧身,目光复杂地瞥了一眼旁观的袁谭:“长公子此行,固然凶险万分,不容於法。然,他至少保全了部分粮草,更保全了你们,以及这上万冀州儿郎的性命!此乃实实在在的根基。” 他微微停顿:“更何况,我等北归之后,唯有握紧手中兵权,方能將功折罪,方能……不至被他人当做弃子,彻底倾覆!” 说到这里,沮授的声音里已带上了几分慎重。 他並非在为袁谭效忠,而是在为整个冀州派系,为眼前这两位他看著成长起来的將领,谋一条生路。 高览红著眼睛道:“监军,我听您的!您说怎么干,我就怎么干!” 张郃不再犹豫,深吸一口气,朝著沮授深深一揖,然后转向袁谭,单膝跪地,抱拳过头,声音沉浑而坚定:“郃……愿奉长公子號令!此身前程,皆繫於此,唯望长公子,勿负我等冀州將士!” 高览见状,也轰然跪倒:“俺也一样!” 袁谭心中暗赞沮授手段老辣,明明自己事先並未与他沟通,也並未定下君臣名分,但三言两语,就已经达到了他的目的。 这一番话既点明利害,又激发了张郃高览身为冀州人的集体认同与危机感。 他立刻上前,亲手將二人扶起,“二位將军请起!某虽不才,亦知『士为知己者死』!今日得二位臂助,必不负河北,不负冀州,更不负二位將军今日託付之情!” 至此,军心既定。 袁谭立即率部北撤,一路疾行,不敢稍歇。 沿途所见,儘是溃散的河北败兵,旌旗委地,甲冑丟弃,惶惶如丧家之犬。 张郃高览收拢部分士卒,更添了几分实力,但气氛依旧压抑。 若是轻骑急行,自然是毫无顾忌。 但如今多了万余步卒,又收拢了溃兵,行军速度不得不慢了下来。 曹操的追兵,要不了多久,就要来了。 行至那处名为“羊抬头”的台塬之地,地势陡然拔起。 袁谭忽然勒住战马,抬手止住大军。 “长公子,为何在此停军?”蒋义渠不解。 袁谭扫视著前方台塬之上——正是之前袁军的营寨。 此刻,寨墙上旗帜稀疏,却有些许人影来回晃动。 “这番『疑兵之计』,摆得未免太过敷衍了。” 一旁马背上,沮授也凝望片刻,微微頷首,眼中闪过一丝讚许:“长公子明察,此寨旌旗散乱,巡哨步伐虚浮,分明是仓促间拉了些许老弱,虚张声势。曹孟德何等人物,岂会看不破这等粗浅把戏?” “若我军入寨据守,待曹军精骑猝至,凭此残破营寨与疲敝之卒,无异於自陷死地。” 高览闻言,悚然一惊。 “那……该如何是好?”高览急问。 沮授本想开口,又瞥见袁谭沉思,便按住了性子,想要看看这位如何处理。 袁谭心思转动,看了一眼身后眾人人脸上的疲惫,他深知,若是不击退追兵,他们这支队伍是走不回冀州的。 心思微转之间,便扬起马鞭。 “传令,偃旗息鼓,分兵绕过此寨,速入北面五里外密林!蒋义渠,你带本部骑兵,多备旌旗鼓角,隨我上山!” “长公子,您这是……”张郃惊疑不定。 “我要在这羊抬头,请曹孟德听一出空城计!”袁谭语气斩钉截铁。 “空城计?” 一旁的沮授终於忍不住开口,眉头紧蹙,“长公子可知此计凶险?《孙子》云,兵者,诡道也,空城之策,非深知敌帅性情不可为。” “曹孟德生性多疑不假,但其麾下谋士如云,岂会轻易被表象所惑?一旦窥破虚实,我军分兵列阵,公子与蒋將军区区数百人,顷刻间便是齏粉!” 但袁谭没有解释,“执行命令,隨我破敌!” 第11章 区区孟德 烟尘大作,曹操亲率精锐,风驰电掣般追来。 此时。 见寨门大开,旌旗招展,鼓角时鸣,曹操猛地下令,全军骤停。 “明公,袁谭小儿定在上面,末將愿往,顷刻间踏平此寨!”乐进最为驍勇,战意高昂。 曹操双眼微眯,精光闪烁,仔细打量著寨上的一切。 他生性多疑,见袁谭如此反常作態,心中疑竇丛生:“袁显思...乌巢一战已显其能。此刻不逃反驻,寨门大开,故作镇定……必然有伏。” 他环视四周,羊抬头台塬地势险要,乃是平地上拔起的大土包。 两侧林木深幽,正是设伏的绝佳地形。 “况且,一路行来,竟未遇多少溃卒,显是被他尽数收拢。如此,他麾下绝非仅有眼前所见……哼,小儿贪鄙,欲诈我乎?此间必有一战,当生擒之,以绝后患!” “明公,战机稍纵即逝!”许攸在一旁急道,“袁谭仓皇北顾,兵疲將乏,此正是虚张声势,拖延时间!当速击之!” “文谦。”曹操缓缓开口,“你率五百人,上前试探,逼近寨门百步即止,观其反应,若其慌乱,大军即刻掩杀!” “末將领命!”乐进得令,立刻点齐兵马,向寨门推进。 乐进率军逼近至两百步,见寨上依旧毫无动静,心中暗道:“小儿袁谭,阳武已空,只怕如惊弓之鸟,早遁去了!” “將军,是否再进?”副將问道。 “径直向前!倘若有人,吾自破之!”乐进豪气顿生,挥军直进。 就在此时,寨內鼓声突然转急,號角连鸣,仓促间,马蹄声骤起。 更让乐进心惊的是,两侧林中忽然惊起大片飞鸟,扑稜稜的振翅声在寂静的山谷中格外刺耳。 远处的曹操当即抚掌而笑:“果不出我所料!林中飞鸟惊起,必是伏兵移动所致!袁显思小儿,竟想诱我入彀!” 许攸急道:“明公,此或是疑兵之计!” “子远多虑了。”曹操自信满满,“若设疑兵,或以老弱饰之,袁谭收拢溃卒,兵力充足,必是在此设伏,传令,全军先后撤五里。” 蒋义渠看到曹军撤退,顿时兴奋,“曹贼撤兵了,长公子,咱们走罢!” 沮授微微皱眉,並未言语,他的目光紧盯著曹军撤退的烟尘,手指捻著鬍鬚。 袁谭扫视曹军退却的姿態,缓缓摇头:“曹孟德用兵,最是奸诈,你看他撤退,队列不乱,旌旗有序,这哪里是真正的退兵?分明是『打草惊蛇』之计!他佯装后撤,实则是想诱使我军离开这羊抬头,一旦我军开拔,行於旷野,他以精骑追击,我等便是待宰羔羊!” 沮授闻言,不由得深深看了袁谭一眼。 这“打草惊蛇”四字,可谓一针见血。 此子对战局的洞察和对对手心理的揣摩,可谓老辣。 一旁的淳于琼,在听闻这番分析后,更是面露惊容,怔怔地看著袁谭的侧脸。 记忆中那个只会依仗家世、在他面前嬉闹的袁家小子,竟已成长到能独自面对曹操,並能洞悉其诡计的地步? 一股“后生可畏”的感慨油然而生。 蒋义渠这才恍然,急道:“那……那我们何时才能北归?总不能一直困守在此地。” 袁谭笑道:“不急,跟他耍耍。” 於是当即下令,让寨中人马偃旗息鼓,做空城之状,又传令张郃高览,扬尘惊鸟,丟盔弃甲,故作撤军。 …… 却说另一边。 曹操见羊抬头寨中鼓角未歇,旌旗招展,心中疑虑难消。 待传令兵报来,两边林中张郃、高览旗號向北移动,又闻士卒来报,称寨中似有炊烟渐稀之象,不由得抚掌大笑: “果不出我所料!袁显思欲使张郃、高览断后,自引兵北遁矣!天赐良机,诸將隨我踏平此寨,生擒袁谭,以绝后患!” 一度沉默的荀攸,急勒马諫道:“明公,袁谭多施诡计,狡黠异常,乌巢、此前佯退皆为例证,此刻景象,焉知非是其故技重施?恐防有诈!” 曹操扬鞭,直指那洞开的寨门,信心满满:“若真有伏兵,何必故开寨门?此必是虚张声势,欲阻我追击,今其势穷,正宜速取之!” 他心头那股被袁谭阻击的鬱气,此刻仿佛找到了宣泄之口,定要亲手擒住此子,方能痛快。 遂不听荀攸之言,亲率乐进、徐晃等將,引三千精骑,直扑羊抬头。 寨门依旧大开,曹操一马当先冲入,却见寨中空空如也,唯有几面破旗在风中飘荡。 正惊疑间,忽见寨门內侧立一木牌,上书七个墨跡未乾的大字: “曹孟德到此一游”。 一瞬间,曹操瞳孔骤缩,一股寒意直衝头顶。 “不好!”他猛地勒住战马。 还不等他反应,只听四面山坡鼓角齐鸣,喊杀声震天动地! 左边山坡上,张郃挺枪跃马,大喝道:“张儁乂在此,曹贼纳命来!” 右边林中,高览挥刀而出:“河北高览,等候多时!” 但见两面袁军如潮水般涌来,箭矢如雨而下。 霎时间,军阵惊崩,人马俱翻。 曹操急令退兵,却听身后寨门轰然关闭,蒋义渠率青州兵从寨墙后现身,弩箭齐发。 “中计矣!” 曹操拔剑格开流矢,许褚、乐进拼死护住左右。 徐晃舞斧断后,却被张郃挺枪袭来,险些落马。 混乱中,曹军人马自相践踏,死伤无数。 曹操在许褚护卫下,杀开一条血路,弃了头盔,方才狼狈逃出。 这一阵,曹军旗幡器械丟弃满地。 直至退至十里之外,確认追兵已退,曹操才得以喘息。 清点残兵,折损了近千精锐,眾將大多带伤,徐晃伤势尤重。 看著眼前一片狼藉的景象,曹操默然良久,方才仰天长嘆: “想我曹操纵横天下十余载,擒吕布,灭袁术,破刘备……今日竟在这羊抬头,被一孺子玩弄於股掌之间!” “虚则实之,实则虚之……诸般手段信手拈来,环环相扣,袁本初竟有此子,可恨,可恨!” 第12章 淳于风波 鄴城最近的气氛,有些压抑的可怕。 从阳武大营率先遁回来的一眾人,已经带来了一个不敢声张的消息。 与此同时,鄴城內一处华宅內,愁云惨澹。 这是淳于琼的宅邸。 昔日的西园八校之一,袁绍的老兄弟,心腹爱將,如今成为了头等罪犯,府中上下,如临末日。 淳于琼之子,淳于导,一脸愁容的在院子里来回踱步,其母也在一旁垂泪不已。 “父亲……父亲为何如此糊涂,竟出寨浪战!” 淳于导捶胸顿足,“如今乌巢失守,粮草被焚,十万大军因之溃败,此等罪过,便是父亲与主公有旧,只怕也……也难逃一死啊!” 其母也戚戚然,“你父向来稳重,否则也不会被安排如此重任,谁知道在这种关头,竟然犯下如此罪过……” 淳于导脸上阴晴不定。 他母亲说的是事实,身为淳于琼之子,他对亲爹自然了解。 老爹的军事才能,算不上出眾,但性格保守,不贪功,不冒进,最是寻求稳妥。 否则守备乌巢,又如何能轮得到自家大人? 如此以来:为何出寨浪战? 这是一个非常离谱的问题。 淳于导本能的觉得其中还有许多原委,但他一个鄴城中的小官,根本就无从得知具体发生了什么。 只能愤愤的生闷气。 府上的一位心腹忽然道:“郎君,仆以为应该先找长公子袁谭,或许能有一二转机。” “袁显思?” 淳于导猛地回头。 “正是。长公子是最后抵达乌巢之人,也是他击退曹操,收拢了將军的部曲,况且,长公子在军中,对將军仍以礼相待,並未苛责……” 淳于导犹豫起来。 他脑海里一下思绪翻飞,脚步也慢了下来。 院落里的冷风一吹,淳于导暗暗想起自家和袁谭的『过往』来。 按理说,袁绍和淳于琼乃是上一辈的『至爱亲朋』,他们下一代的关係应该不差。 但袁谭从小生的威猛,又仗著袁绍之子的身份,素来霸道,经常以拳脚欺负同龄人。 不用想就知道,袁谭和淳于导的关係…… 更有一根深刺,扎在心头——他还有一个年小五岁的妹妹,名唤淳于綰,生的貌美,最是可人。 那袁谭不知何时起了心思,竟曾向父亲提过求娶之意。 是淳于导百般不愿,深知袁谭性情暴戾,绝非良配,在父亲面前极力劝阻,又暗中运作,才匆匆將妹妹许给了他人。 谁知天意弄人,妹妹出嫁队伍刚出鄴城,那未婚夫婿竟在隨家族游猎时坠马身亡! 淳于綰尚未过门便成了“未亡人”,只能返回家中,终日鬱郁,几乎不出闺门。 此事太过巧合,鄴城中难免有风言风语。 虽无证据,但淳于导內心早已认定是袁谭所为! 这算不算是仇人? 如今,竟然要求到袁谭头上? “找袁谭?他不想著法儿害我们便是好的了!” 淳于导颓然坐倒在石凳上。 他从小跟著淳于琼长在洛阳,战爭,政治,阴谋见多了,他太清楚自家父亲此番的结果了。 官渡惨败,必须有人承担责任来平息眾怒、稳定局面。 他父亲身为乌巢主將,失守重地,焚毁粮草,导致大军崩溃,这个“罪魁祸首”的角色,几乎是註定的。 除非……除非能掀起更大的波澜,將水彻底搅浑,把更高层级的人物拖下水,才有可能让父亲有一线生机。但那样做,鄴城之中,谁会愿意? 就在他绝望之际,心腹再次开口: “郎君,正因如此,我们才更要主动去找长公子!不是拜访,而是请求!” “请求?”淳于导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我们家还有什么能入他眼的?” 心腹的目光,缓缓转向內宅方向。 淳于导如遭雷击,霍然起身:“你疯了!我岂能卖妹求生?” “郎君!非是卖妹,而是……而是不得已。” “如今鄴城上下,谁不知我淳于家与长公子有旧怨?正因如此,我们若將小姐送去,才显得我们走投无路,诚意十足!我们要的不是他口头承诺,而是要通过小姐,见到將军,亲口问明当日乌巢详情!” “只有拿到第一手的消息,知道將军为何出战,我们才能判断局势,才能知道下一步该如何走!否则,我们在这里如同瞎子、聋子,只能任人宰割!” 他见淳于导神色剧烈挣扎,硬声道。 “况且,將小姐送至长公子营中,在外人看来,便是我淳于家已与长公子绑定,那些想藉此案彻底打倒將军、甚至牵连长公子的人,动手时也会多一分顾忌,我们別无他选啊,郎君!” 淳于导脸色惨白,身体微微颤抖。 他完全明白门客的意思,这手段卑劣而危险,但……似乎真的是眼前唯一的生路了。 他想到了父亲可能被匆忙定罪处斩,想到了家族隨之而来的覆灭…… 最终,对家族存亡的恐惧压倒了一切,包括他对妹妹的愧疚。 他咬著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去……去请阿妹。” …… 淳于綰並未入睡,只披著一件素色的旧氅,独自坐在廊下,望著院中枯败的草木发呆。 清冷的月光照在她的脸上,勾勒出柔美却惨白的轮廓。 她听到脚步声,缓缓转过头,见是兄长,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讶异。 “兄长。” 淳于导看著妹妹这副模样,心如刀绞,准备好的说辞,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妹妹面前,这个动作惊得淳于綰微微一颤。 “阿綰,兄长没用,父亲他……我们淳于家,怕是……” 淳于导语无伦次,涕泪横流,“如今……如今或许一条路,或许能救父亲,能保住这个家,可……可兄长实在无顏开口啊!” 淳于綰看著跪地痛哭的兄长,聪慧如她,已然猜到了什么。 她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 那双总是含著水光的眸子里,瞬间涌上了悲凉,但她没有哭,只是长长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般颤抖著。 沉默良久,她才睁开眼,目光空洞地望著虚无的前方,声音轻得仿佛要碎在风里:“兄长……是要我去见……袁谭,是吗?” 淳于导以头抢地,泣不成声:“兄长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啊!这是唯一能探听父亲消息、或许能求得一线生机的方法了……兄长知道这是把你往火坑里推……” 淳于綰听著兄长的哭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认命般的淒楚。 “兄长不必如此。”她的声音很轻,“覆巢之下,岂有完卵,我……愿意去。” 第13章 风雨欲来 “袁谭击破曹操了!” 这消息忽的传开,也让许多人的心思活络又紧绷。 起初,绝大多数人是嗤之以鼻的。 从阳武大营逃回来的人,哪个不是三缄其口,偶尔流露出的惊惧,都指向了曹操。 若非如此,十万河北精锐,怎会一夜之间土崩瓦解,被人像赶鸭子一样撵回了冀州? 曹操,是如今鄴城里禁忌的名字! 可现在,偏偏有人说,袁谭——那个曾经被视为有勇无谋的长公子,不仅识破了曹操的诡计,还屡次击破曹操的部队,迫其狼狈退走? 这消息太具衝击力,以至於许多人第一反应是荒谬。 一个能屡次识破曹孟德计谋,並战而胜之的人…… 这样的人,在惨败之后一片颓丧的河北,该是何等耀眼?该承载多少期盼? 他要么是河北力挽狂澜的英雄。 要么,就是某些人眼中,必须儘快拔除的眼中钉,肉中刺! …… 袁尚府邸之中,內室。 袁尚手中的玉如意几乎被他捏碎,他英俊的脸上再无平日里的温文尔雅。 此时,他看向对面的审配:“审公,听到了吗?我那位好兄长,如今要成为『河北英雄』了!” 审配面色凝重:“三公子,此事……已超出我等预料。假传手諭、操控大將,这些罪名虽重,尚属小失。” “可若他坐实了击破曹操的功劳,那便是於河北有大功!此消彼长,大將军的態度……恐怕会变。” 这对於袁尚而言是最致命的。 袁绍再猜忌儿子,也无法忽视一个能击败曹操的將领,尤其是在新败之后、人心惶惶之际! “不能让他带著这份功劳,风风光光地回到鄴城!”袁尚语气森然,“必须在他回来之前,把这件事定性!” “如何定性?”有心腹在一旁应声。 审配沉吟片刻:“他不是能击败曹操吗?那我们就再添一把火,让他这胜,变成他最大的罪状!” “我们可以让一些人,在酒肆、在坊间散布流言,长公子既能如此轻易击退曹操,为何不早施为?为何偏要等到乌巢火起、大军溃败之后?” 后面的话,他没有明说,但袁尚显然听懂了。 审配很快就离开了此地。 走出袁尚府邸的时候,审配悠悠的嘆了口气。 隨后又几经辗转,去了袁绍的府上。 …… 袁尚细细的琢磨著最近发生的事情,总感觉有些梦幻。 先是自己那个鲁莽的『长兄』,仿佛忽然开窍了似的,连续打了几个好胜仗! 然后自家大人,自从折返回到鄴城,便称病臥床,连他这个最受宠爱的儿子,也仅得匆匆一见! 他从榻上翻起来,回头看了一眼先前审配跪坐的位置。 案上茶盏尚温,为款待这位,其中不仅放了姜,更兑入了珍贵的胡椒。 此物虽为他所钟爱,然为成就大业,区区財货用度,又何足掛齿? 站起身,木屐踩在青石铺就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富有节奏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带著回音,透出一丝激盪,一如他此时的心境。 儘管官渡战败,河北对曹操仍居优势。而父亲骤然病倒,天命似有变迁之兆…… 袁谭又不在鄴城。 如果,万一…… 那他距离洛阳长安,还差多远? 可如果袁谭带著大军回到了鄴城,又会差多远? “呼——” 他深吸一口气,强自按捺。 大人曾教诲,成大事者,须有静气。 如今鄴城之內,若行非常之事,他所掌控的力量尚显不足。 郭图、辛评、逢纪、审配……各家皆蓄私兵,然眼下明確倾向他的,仅审配一人。 城中世家大族,更与地方武备牵连甚广,盘根错节。 还是得先搞清楚大人的具体情况,然后想办法让袁谭不要入鄴城! 这样一来,无论事情走向如何,自己都能立於不败之地。 袁尚仍然来回踱著步子。 不知不觉间,『噠噠』的节奏变慢了。 袁尚似乎真的就冷静了下来。 生在某些环境之中的人,耳濡目染之间,天然的就具有一些特质。 他渐次冷静,觉得审配方才所献之策確属上佳,唯需寻一妥当中间人操办此事。 即便他日事泄,亦不致引火烧身。 …… 另一边,袁谭才入冀州。 看著眼前熟悉的道路,仿佛来时就在昨日。 入了冀州的行军,轻鬆了许多。 甲叶的摩擦声,马蹄声,车轮声,嘈嘈错错,竟然显得有些轻快。 可很快,蒋义渠就带著一个僕从,赶了过来。 “將军,俺捉到一个傢伙,说是府上的人。” 袁谭抬头望去,的確是个相识的,便让蒋义渠放人过来。 听完来人送的口信,袁谭的神色立马严峻起来。 於是转头吩咐蒋义渠,“去请沮公来——” 来人告诉他,鄴城里已经有流言,先是说他能击破曹操,不愿出力。 后来又有了新的流言,说他和淳于琼勾结,所以操控大將,假传手諭。 袁谭觉得,鄴城之中,必然已经有了变化。 如果亲爹袁绍还能执政,这种离谱的流言,根本不会在鄴城之內展开! 更何况,自己的好三弟,此时就在鄴城之中! 摸了下腰间的剑柄,袁谭肯定是不愿意坐以待毙的。 时代虽然崩坏,但世道毕竟古早,不到万不得已,他也不愿意搞玄武门之类的事情,否则天下人会真的离心离德! 可他也不想白来三国走一遭。 拿到袁谭这样的身份,他是真的想为时代,为国家做一些事情…… 没一会儿,沮授赶了过来。 袁谭很是恭敬的把鄴城的情况说了一遍。 沮授並没有摆出一副『汝非我主,既不出谋』的態势。 只是在听完之后问了一句,“鄴城防务可有调动?” 袁谭听罢,立马明白了沮授的意思。 鄴城算得上是河北集团的都城。 而鄴城的守备,自是袁绍的心腹。 即便袁绍不能自理,守將也不会如此迅速的倒戈袁尚。 基於此,只要守备没有变动,便足以说明袁绍对鄴城的基本掌握,无可更改。 袁谭权衡了片刻,又道:“看来大將军对我生疑了。” 沮授道:“临阵夺权,更有崢嶸之变,大將军岂能不疑?” 听到沮授的用词,袁谭苦笑了一声,“敢问沮公,谭当如何作为?” 沮授遥指北方,乾脆的说道:“大军缓行,长公子可速入鄴。” 第14章 星夜入鄴 送走了沮授,袁谭独自在帐中沉吟。 他与沮授皆心知肚明,父亲袁绍对他,已生猜忌。 鄴城流言四起,连同那几封特意送至他手中的密信,何尝不是父亲有意为之的警示? 这是一道来自父权的詰问。 亦是一道来自君权的试探。 沉思良久,袁谭终是决定亲赴鄴城。 其一,史笔如铁,所载的袁本初並非嗜杀之人。 其二,大汉四百年仁义礼教,早已深入人心。 此时尚未有当街弒君、玄武门之变、烛影斧声这等骇人听闻之事。 袁绍既布下此局,心底深处,未尝不是盼他做个“孝子”。 此乃时势使然,亦是这时代无形的力量。 至黄昏,袁谭刚吩咐下去准备明日启程,蒋义渠又匆匆入內。 “长公子,又有人来送信。” 袁谭疑惑了一瞬,“让他过来。” 不多时,蒋义渠便带著人过来了。 来人短打布衣,虽然看起来简朴,但显然不是个山野之人。 他站在马下揖拜。 袁谭还不知道此人是谁,若是原身,早就发问,但他沉住了气,只是静静的看著。 那人从怀里拿出了一片竹简,双手捧给蒋义渠,“女郎请刺史一敘。” 从蒋义渠手中接过竹简,上面只是一行娟细小字。 101看书1?1???.???全手打无错站 打头的就是一个“綰”字。 袁谭从记忆里略微找寻,立马找到了答案。 不过此时的他满脑子都是鄴城里的事情,对於男女之事,暂且都捱在脑后。 况且,对方此番前来,定然是为了淳于琼来的。 於是袁谭就吩咐道:“派几个亲从跟著,让女郎自去寻淳于將军!” …… 淳于綰得报后,怔忡片刻。 她白日便已抵达此地,直等到暮色四合才敢遣人送信。 身为未亡人,本就忌讳甚多,如今不得已自荐枕席,更是羞惭难当,只得以夜色遮掩心中惶惑。 可袁谭竟这般轻易地放过了她? “袁青州……別无他言?” 先前送信那人摇头:“並无。” 淳于綰不再多问,这已是最好的结果。 她连日车马劳顿,身子本就不適,不如早些见过父亲,也好儘快回鄴城向兄长復命。 遂隨著几名甲士前往军营见淳于琼。 岂料淳于琼见到女儿,对淳于导所託之事只字不提,反倒將袁谭如何“偽造手諭”、如何驰救乌巢、又如何大破曹军等事,巨细无遗地道来。 淳于綰越听越是心惊。 她久居深闺,对袁谭的印象仍停留在数年前——不过是个倚仗父势的紈絝子弟。 虽闻其曾领兵建功,但兄长总说那是他人之功。 谁曾想,几年之后,对方真的能在曹操这种凶人的手中,几次占据了上风? 淳于綰自忖是没看出来,袁谭竟然是真有本事的。 只觉得他以前鲁莽霸道,是个不怎么『秀气文雅』,有些粗糲孔武之人。 看来自己和兄长,都走眼了。 可这些都不重要! 淳于綰最想得到的消息,亲爹是闭口不谈! 没等淳于綰继续追问,淳于琼就意味深长的说道:“我適才说的话,你可都记清楚了?” 淳于綰心中顿时涌起万般苦涩。 她只当父亲对前景已不抱希望,这番话不过是为了安她的心,盼她依附袁谭保全性命。 待淳于琼让她离去时,她满心忧愤忐忑,只恐这是父女最后一面。 “哎……” 离开军营的时候,淳于綰有一种万念俱灰的感觉。 她感觉自己好像一点用都没有,整个家族的存亡之际,兄长冒著风险把自己送了出来,竟然也什么都没有做到。 …… 淳于綰是坐马车往鄴城赶的。 而袁谭则带著蒋义渠,点了几个伶俐的,连夜驰往。 星夜兼程,直至鄴城巍峨的轮廓映入眼帘,袁谭的心绪依然难以平静。 此番面见袁绍,与往日意义迥异。 果如沮授所料,袁绍似早已等候多时。 才入城门,逢纪便持袁绍令信前来,径直將袁谭接走。 片刻之后,二人已至袁绍府邸。 时已入冬,昔日繁花似锦的庭园,此刻尽显寂寥。 就连那些素来雕樑画栋的亭台楼阁,在凛冽寒气中也平添几分孤清。 再见袁绍,袁谭没有马上说话,只是短暂的对视了一眼,就默默地低下了头。 袁绍確乎老了。 分明不到一月未见,但人的精气神最是微妙不过。 袁谭只一眼,便觉眼前的父亲暮气沉沉。 在此之前,儘管袁绍已经年近半百,但他依旧神采绝伦,举止间自有股睥睨天下的雄主气度。 可如今,往日挺拔的腰背,也仿佛不堪重负,佝僂了些。 就连白髮,似乎都多了几分。 不知为何,袁谭忽然有一点失望。 在他看来,曹操、刘备皆曾几度濒临绝境,终究成就三分基业。 而自家这位父亲,官渡之前一路顺遂,仅此一败,竟至心气沦丧…… 终究,非是承鼎天下之人。 袁绍一身锦绣织造的深衣,跪坐在上位的席案上。 他一直在打量袁谭,这位自己的『长子』,一月未见,父子二人,竟然有些生分。 “入座罢。” 袁绍微微示意。 袁谭应道:“喏。” 袁绍並没有问及乌巢乃至之后的战事情况。 反而叮嘱袁谭,及时给文氏(袁谭之妻)报平安,及时去拜见他的母亲云云。 但袁谭立马就明白了袁绍的言下之意。 这几乎就是在明示他,要他恪守孝悌,兄友弟恭,保全家庭和睦! 袁谭心中雪亮,面上愈发恭谨,伏身再拜:“孩儿谨记教诲,家中诸事,皆赖父亲与母亲慈训,弟妹们亦常怀友爱,不敢有违。” 他言辞恳切,姿態放得极低。 袁绍深深的凝视他。 殿內烛火摇曳,將父子二人的身影拉长,似是对峙,又似是老父亲的传承。 静默稍顷,袁绍方缓缓道:“如此便好,你在外征战辛苦,然家国一体,內外皆需安妥,方为根本。” “且下去吧,来日家宴,莫要迟了。” “孩儿告退。” 袁谭再行礼,躬身退出时,驀然回首,袁绍的目光仍然注视著他。 第15章 小人与马 逢纪很快得到了袁绍的召见。 实际上,逢纪最近很是忙碌,他在鄴城里的府邸,隨时待命。 在去袁绍府邸的路上,逢纪虽然没有向外窥伺,但对路面上的情况瞭然於胸。 大將军並未修建大將军府,而是住在冀州刺史府中。 但想要前往冀州刺史府,沿途需要经过官仓,武库…… 这些都是鄴城的命脉之地,如今自然是重兵把守,日夜巡逻。 “大將军的疑心,越来越重了……” 这条路,逢纪曾经走过无数次。 但只有这一次的感受,截然不同。 因为官渡失利,长公子又擅自调动了张郃高览,短短的一个月,大將军的心思就变的莫测起来。 独自坐在马车上,让他想起了很多事。 当初在洛阳里,他为大將军何进做事。 至於结果嘛…… 没什么好说的。 回头看,何遂高的確不是一个能担当大任的人。 当时幕僚们集思广益,多条计策都未採纳,后来又苦苦哀求他不要冒进,乃至身死道消……犹在昨日。 据说成大事的人,都是有气运的。 逢纪觉得很有道理。 只是很多人把一时的腾飞,就当做了自己的起点,但並不清楚,或许才刚开始,就已经结束了。 其实袁绍也有这样的跡象。 官渡之后,整个河北集团,又该走向何方? 河北內部的矛盾,本就畸形的可怕。 冀州人有人有粮,凭什么让豫州来的外地人得到权力的果实? 拋开自己的身份而言,逢纪觉得沮授田丰的主张,是没错的。 可政治从来都不讲对错,立场比对错更重要! 所以逢纪明明知道什么事情是对的,但又不得不按照他的立场来做事情…… 而眼下,就有一件举足轻重的事情,或许需要他表明自己的立场。 …… 袁谭往记忆中自己的宅邸方向走去。 沿途的路上,许多的商贩犹在奋力的叫卖。 “桂花糕,好酒好肉,汤饼……” 仿佛那言语之间,蕴藏了他们生活的力量。 想起来,歷史上袁绍死后,鄴城的百姓们自发的哭丧,似乎是因为袁绍对治下的百姓还算不错? 百姓真是一种最廉价的耗材啊…… 只要对他们稍微好一点,他们总会用自己的方式,让你获得回报。 这样一来,自己来到这三国世界,想要做事的动力,似乎又多了一条。 河山,黎民,为何要拱手让给虫豸? 袁谭有一种想要征服一切的欲望,但他只是骑在马背上,平静的看著这一切。 事业不是想出来的,终究要在乎人为。 “小贼!” 就在此时,街面上忽然传来了一阵喧譁,隱隱有打斗的声响。 袁谭本来不欲理会,但蒋义渠似乎认得漩涡中心的那人,告罪了一声,便扎了进去。 袁谭没有贸然插手,他勒马看去。 几个束髮戴冠的男子,正在对一个小廝模样的下人拳打脚踢,另外还有十几个跟班分开站位,把那小廝围在了中间。 “住手!” 蒋义渠怒气冲冲,三两下就掀开了跟班的阻拦。 其中一位戴冠的男子回过头,看了蒋义渠一眼,隨后颐气指使的问道,“你是哪家府上的下人,敢来多管我的閒事?” 蒋义渠本来大怒,但立马认出这是审家之人,一想到审配的权势,他脸色涨红,不知如何开口。 “他是我的部下,怎么,连我袁谭的人也要一併教训么?” 袁谭策马缓缓上前,居高临下地看著那男子。 他认得此人,正是审配的族子,审荣。 此人素来在鄴城倚仗审配的权势,行事颇为张扬。 审荣闻声抬头,一见是袁谭,脸上的倨傲登时消散,隨即化为一丝慌乱。 他躬身行礼:原来是长公子驾前,荣不知是长公子麾下,多有冒犯,还请长公子恕罪!” 他身旁的那些跟班也瞬间矮了半截,纷纷拜倒。 袁谭的目光落在那个被打得鼻青脸肿的小廝身上,又看向蒋义渠,问道:“此人你认识?” 审荣不屑道:“不过是个偷鸡摸狗之辈!” 这时那小廝竟然回懟:“呸!审家子弟俱是些鸡鸣狗盗之徒!” 这小廝虽然身在险境,居然还敢开口,倒是有几分胆气。 蒋义渠生怕那人再吃眼前亏,急忙对袁谭解释道:“此人名管升,乃是俺同袍,当年一同投效大將军麾下,是个实在汉子,性子是倔了些,但绝非偷鸡摸狗之辈!只是不知他如何落到今天的田地……” 管升听得蒋义渠为自己说话,又见袁谭气度不凡,连审荣都对其畏惧,心知遇到了贵人。 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悲声道:“贵人明鑑,小人管升,原是射声营弩手,先前在界桥大战时腿部中箭,落下残疾,不堪再战,只得退役归乡。” “蒙大將军恩典,赏了小人五万钱並一匹缴获的幽州骏马,让小人回乡谋生。” 他越说越激动,指著审荣,眼中几乎喷出火来:“谁知小人之母害了急病,行至鄴城想要卖马换钱,这审荣,他……他欺我残废,竟诬陷我的马是盗取他审家的军马,强行夺去!” “小人多次到审府门前哭诉哀求,皆被乱棍打出。” “今日偶遇此獠,一时愤慨上前理论,他便指使恶僕將我往死里打!求贵人为小人做主!” 说罢,管升以头触地,咚咚作响。 审荣脸色一阵青白,厉声喝道:“胡说八道!你那马分明就是我审家马场走失的,马臀上有烙印为证!分明是你这刁奴见財起意,偷了我的马,还敢在此顛倒黑白,污我清名!” 袁谭静静听著,又瞥见审荣那色厉內荏的模样,心中已然明了。 这等仗势欺人的勾当,在这些豪族子弟中並不罕见。 后世许多人,也许只知道审配忠直的好名声,但却不知审配逢纪,都和许攸是一路货色,贪图財货,耽於享乐。 “烙印是何样式?马场的烙印,必有备案,一查便知。至於赏赐记录,军中司马处也该有存档。蒋义渠。” “末將在!”蒋义渠立刻应声。 “你持我令信,即刻去两处调阅文书,核对清楚。” 第16章 绝不能输 “长……长公子,”审荣神色阴晴不定,“此事……此事或许是小人记错了,可能真是场误会,那马小人愿意归还……” “误会?”袁谭冷哼,“一句误会,便可隨意夺人活命之资,將人殴打成这般模样?审荣,天下可有这般便宜的道理?” 审荣彻底慌了神,躬身道:“是荣之过,荣愿双倍赔偿管升损失,並奉上汤药费,恳请长公子息怒!” 袁谭却不理他,看向管升:“管升,你看如何处置?” 管升愣了片刻,看著肆意欺凌自己的审荣如今的狼狈模样,胸中的恶气终於吐出。 他重重磕头:“小人不要双倍赔偿!只求长公子为小人拿回本该属於自己的马和赏钱,小人只信长公子公允!” 袁谭頷首,对审荣道:“听到了?將原物奉还,一分不得短少。另外,再取十万钱,作为赔偿,即刻去办,我在此等著。” 审荣如蒙大赦,哪里还敢有二话,连声应下,亲自带著几个跟班去取。 不多时,审荣带著那匹幽州马和两个钱箱回来了,当著袁谭的面,交到管升手中。 管升抚摸著失而復得的骏马,虎目含泪,猛地转身,单膝跪地对袁谭嘶声道:“长公子为小人主持公道,恩同再造,但有所命,万死不辞!” 袁谭下马將他扶起,温言道:“你本是军中勇士,为国负伤,理当受此待遇。日后若有人再敢欺你,便来寻我。” 袁谭扶起管升后,见他虽得回了马匹钱財,但眉宇间仍有忧色,便问道:“令堂如今病况如何?可曾延医诊治?” 管升闻言,眼圈又是一红:“回长公子,家母高热不退,已一日水米未进。小人本想卖了马便去请医,谁知……” 袁谭眉头微蹙,当即对蒋义渠道:“你速去宅中,请文医官来。” 又吩咐:“顺便取三两人参,再带些適宜的药材,一併送去管升住处。” 审荣听得目瞪口呆。 文医官是袁谭妻族中的名医,寻常百姓根本见不到,而人参更是珍贵药材,这就送出去了? “长公子,这、这太贵重了……”管升声音哽咽,又要跪下。 袁谭伸手拦住:“你为国负伤,便是袁氏欠你的。令堂既病重,岂能耽搁?” 审荣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 不过片刻,蒋义渠已带著文医官匆匆赶来。 那医官虽年过半百,步履却十分矫健,见到袁谭连忙行礼。 “不必多礼。”袁谭指向管升,“这位壮士的母亲病重,劳烦先生走一趟,务必悉心诊治。” 文医官连声应下,当即让管升带路。 一行人来到城南一处破旧院落,屋內老妇躺在榻上,已是气息奄奄。 文医官上前诊脉,又查看了舌苔眼底,面色凝重:“再晚一日,怕是神仙难救。” 他立即取出银针,在老妇人合谷、曲池等穴施针,又开出一剂方子:“速去抓药,三碗水煎作一碗,今夜连服两次。” 袁谭的亲隨早已备好药材,当即按方配药,生火煎煮。 管升跪在母亲榻前,紧握著她枯瘦的手,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片刻后,管升走出房门,看著立在屋外的袁谭道:“长公子为我母,不惜请动医官,耗费良药,唉,可惜仆已是废人。” 人本来就是一种很容易共情的动物。 袁谭看了眼管升的瘸腿,又想起界桥之战的残酷,情绪也被调动起来,有几分伤感。 前世里,自己在职场上打拼数载,多少夜晚幻想遇贵人而不能得…… 最后只能饮一杯苦酒,聊以平凡安慰。 转念一想,自己得了袁谭的显赫身份,哪怕距离梦想,野心还有很远,但已经可以改变许多人的人生进程了。 “管升。” 袁谭轻轻的唤了一声。 “不必太担心,也不必太想报答我。” 管升的头猛地抬起来,看著这位大將军的子嗣。 袁谭的目光没有迴避,很是平静温和,神色间似乎真的並不在意。 “长公子!” 管升忽然变得有些激动,“君可以不在意,仆却不敢忘!日后但有用处,仆……” 袁谭没有继续听下去。 他摆了摆手,翻身上马。 人世间的缘分最难琢磨,做一件事,无论好坏,有时候不需要为什么。 马蹄声响起,节奏十分清脆。 蒋义渠紧隨其后,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仍跪在院门口,朝著袁谭背影深深叩首的管升。 “长公子,今日之事俺太衝动了,审荣怕是会怀恨在心,审正南那里……” 蒋义渠有些担忧地低声道。 袁谭语气有些纳闷:“你觉得审配会在大將军那里说我的好话?” 早在官渡之战以前,袁谭就觉得审配逢纪,贪鄙无度,曾经在袁绍面前『詆毁』过他们。 但最重要的是,袁谭清楚的知道,袁绍死后,审配就是那个篡改遗命,让袁尚成为继承人的那个人! 这不妥妥的赵高李斯勾当嘛! 跟这种人,还能搞好关係不成? 与其浪费不必要的精力,不如想想怎么才能体面的让袁尚滚蛋! …… 回到自己的府邸。 正门大开,文氏已经迎了出来。 文氏是豫州人,名令君。 这是袁谭又一次重新认识自己的妻子。 文令君穿著一身深色的常服,虽然已经生养过一个女儿,但她身材亭亭玉立,显得格外端庄。 袁谭翻身下马,將韁绳递给迎上来的僕从,目光落在妻子文令君身上。 “夫君回来了。” 文令君声音柔和,目光快速扫过袁谭周身,见他无恙,眼底的细微忧虑才悄然散去。 “嗯,回来了。”袁谭应道,与她並肩向府內走去。 此时已经十二月,文令君穿著几层衣裳,整个人的身子是被裹住的。 但仅仅是从屋外走到屋內,这短短的百十步路,袁谭就已经能够感受到她衣衬里面那鼓鼓囊囊的胸襟,堪堪一握的腰肢…… 以及能很好的撑起裙摆的臀。 明明自己还未亲眼见识过,但仅仅是脑海里產生的幻念,竟不由自主的让他联想起一双无可挑剔的长腿,很诱人。 但她的姿態举止非常端庄,即便屋里只有夫妻两人,仍然有一种不可褻瀆的气度。 袁谭觉得,如此绝色,自己不能输给袁尚,不能输给曹操的理由,又多了一条。 第17章 如此鄴城 文令君好润! 美人乡,的確是英雄冢! 才回家一晚,袁谭就感觉自己的意志微微动摇! 还是这具肉体太年轻,太有活力,稍稍遇到些外界刺激,便已经按捺不住。 不过在袁尚曹操的外部压力下,袁谭不得不早早的从温柔乡中起床。 天光乍开,屋外冷的出奇。 他褪去外袍,露出精悍的臂膀。 几个动作下来,浑身顿时冒起热气。 袁谭心道:“人吶,一日惫懒,日日惫懒。” 自己来到这时空,最根本的,还是自己脑袋里的东西,剩下的就只有这具肉体了。 戟锋破空,惊起檐上寒雀。 文令君被这声响引至廊下,她怔住了——夫君竟早起练戟,这景象有多久没有见过了。 她悄然注视著他绷紧的背,冷风一吹,忽的把她惊醒。 饶是做了妻子,母亲,文令君的耳尖也立马红了。 昨天夜里夫君著实不同,现在想起来,竟让她觉得羞於启齿。 仿佛那粗重的喘息,还在耳边似的。 袁谭收势转身,胸膛剧烈起伏,看见她时:“吵著你了?” “夫君今日……”她斟酌著词句,递上汗巾,“格外不同。” “冀州的冬天,比豫州更冷。” 袁谭没有多做解释,只是顺手揽住文令君,理了一番她的衣服。 “多添些衣物,莫受凉了。” 袁谭並不想把自己的心思带到家里来。 短暂的和令君温存了一会儿,袁谭便穿上正装,招来了蒋义渠,吩咐他去做些琐事。 上午的时候,他主要是翻览家中收藏的书籍。 譬如兵书,兵法,还有关於地理上的记录,各家各族之间的人际关係。 但时间才到中午,蒋义渠就匆匆赶来,说什么——淳于导问淳于綰是否在他府上? 这话一出,袁谭顿时有些纳闷。 隨后,他就让蒋义渠带著淳于导走了进来。 “显思兄別来无恙?” 淳于导一开口“显思”,显然是不怎么请愿的。 但若是称呼官职,双方的关係就远了,如今有求於袁谭,姿態倒是做的极低。 袁谭自然是不愿意接手原主和淳于家的矛盾,敌人要越少越好嘛…… 况且在他的记忆里,淳于綰出嫁后夫家的事情,压根就不是他吩咐的。 至於是不是有好事者为了“討好他”所为,袁谭觉得,若真有人这么做,难道不找他领赏么? 便径直称呼淳于导的表字,屋內的气氛立马就缓和了下来。 淳于导勉强笑道:“显思兄,实不相瞒,家妹先前探望家父,至今未归,我忧心她路上遭遇不测,特来询问。” 袁谭眉头微皱,心中已起疑云。 淳于綰为何至今未归?除非……有人中途截走了她。 他不动声色道:“令妹確曾到访,但应已离去,莫非是路上耽搁了?” 淳于导脸色难看:“显思兄,你我虽有不快,但家父如今身陷囹圄,家妹若再有不测,我淳于家岂不……” “岂不什么?”袁谭语气转冷,“你莫非怀疑是我扣下了她?” “不敢!”淳于导咬牙。 袁谭冷笑:“你既知是你父亲在我的营中,就该明白我若真要动你淳于家,何必如此施展手段?” 淳于导被他一噎,一时语塞。 他本就对袁谭心存芥蒂,此刻觉得对方是在故意羞辱自己。 就在此时,蒋义渠再次入內,低声道:“长公子,刚得到消息,淳于女郎……是被大將军的人接走了。” 袁谭眼神一凛,脑海里闪过几个念头——袁绍从淳于綰身上下手,只怕是刚好淳于綰充当了淳于琼的传话筒! 他转头看向淳于导,语气缓和几分:“你放心,令妹无恙,只是被大將军请去问话。” 淳于导却像是应激一般:“问话?大將军为何偏偏找上我妹妹?莫非是显思兄在乌巢做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事,如今事发,要拿我淳于家顶罪?” 袁谭目光一寒:“淳于导,注意你的言辞。” “我的言辞?”淳于导积压的怨愤、恐惧和绝望在此刻彻底爆发:“你偽造手諭、擅调大军、鄴城尽知!哪一条不是死罪!” “我父兢兢业业守备乌巢,若非你横插一手,他何至於此?如今他身陷牢狱,我妹妹又被牵连带走……袁显思,你、你莫不是要逼我淳于家为你陪葬?” “放肆!”蒋义渠拔刀上前,却被袁谭抬手拦住。 “说完了?”袁谭的声音不高,“你说我害你淳于家?若无我星夜驰援,你父亲早已是曹操刀下之鬼,乌巢粮草尽焚,他连重返鄴城的机会都没有,你此刻,或许正在为你父亲披麻戴孝,而非在这里对我狂吠! 他猛地一挥袖袍,背过身去,声音里充满了不屑,“门在那边,你现在可以走了。” 巨大的恐惧和屈辱瞬间淹了下来,淳于导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颓然瘫坐在地,双手掩面,发出了压抑而痛苦的呜咽。 袁谭不再看他,对蒋义渠道:“送客。” 蒋义渠上前,將失魂落魄的淳于导“请”了出去。 看著离开的淳于导,袁谭的心情跌到了谷底。 鄴城之中的流言,几乎已经坐实了自己的『作为!』 而袁绍虽然气色不好,但绝不是不理政务的模样。 流言被如此放任,显然是他別有心思! 自己星夜入鄴,虽然消除了他的部分疑虑,但依旧不是他心中的那个人选! 想到这里——“他妈的!” 袁谭十分不爽,虽然这是明摆著的事实,但这种事情,依然会不可避免的影响人的情绪! 他呼了口气,只觉得自己穿越后的这段日子,上下腾挪,亲上火线,其中的意味和胆战心惊,根本不被任何人理解。 可旋即他就冷静了下来。 谁又能真正理解谁? 说不定在召见自己的时候,袁绍还担心自己这个“儿子”,一言不合暴起,真干出一些离谱的事来! 思绪渐渐地平静下来,脑海里也不再只有愤懣。 就在这时,一阵轻柔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 袁谭没有回头,也知道是文令君。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走上前,默默地將一件氅披在他肩上。 “夫君,”她的声音如同春风拂过微澜的水面,“外头那些没影子的话,吹得再凶,也进不了自家的门楣。” 袁谭微微一怔,侧头看向她。 “我相信君,不是他想的那种人。” 第18章 綰之气愤 在淳于导被“请”出袁谭府邸的同时,袁尚府邸的暖阁內,炭火正旺,薰香裊裊。 审配坐在下首,听著下人將袁谭府门前发生的一切,包括淳于导如何失態、袁谭如何应对、以及淳于导最终颓然离去的细节,一一稟报。 袁尚半倚在席上,手中把玩著一枚白玉的平安扣。 他听著下人的敘述,嘴角难以抑制地弯起弧度,那是一种发自內心的快意。 “呵,”他轻笑出声,语气讥誚,“我那好兄长,还在摆长公子的威风,只是这威风,怕是只能嚇住淳于导这等无用之辈。” 他指尖摩挲著玉石,仿佛在抚摸一场即將到来的胜利,“经此一遭,淳于家算是彻底和他断绝联繫了。袁显思此举,无异於自断一臂,將人往我这里推……” 他的语气越发轻快,甚至带著一丝得意,仿佛已经看到袁谭眾叛亲离的场景。 然而,话说到一半,他的动作微微一顿,脸上的笑意也收敛了几分。 袁尚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语气过於外露,带著几分小人得志,这不符合他一直以来塑造的沉稳形象,更非雄主应有的气度。 他迅速调整了呼吸,將玉扣按在掌心,声音恢復了平日的温和:“当然,此事也並非全然可喜。” 他抬眼看向审配,语气转为审慎:“兄长行事如此酷烈,对故交之后尚且不留情面,传扬出去,只怕会寒了不少老臣之心,父亲……想必也不愿看到兄弟相爭,闹得如此难看吧。” 审配是何等人物,立刻领会了,便附和道:“三公子仁厚,所言极是,长公子性情刚愎,不恤旧情,確非河北之福,大將军明察秋毫,自有公断。” 袁尚满意地点点头,將玉扣收入袖中,连带得意的情绪也一併藏了起来。 他沉吟片刻道:“审公,对於淳于导那边……不必急著招揽,可先遣一可靠之人,以慰问之名,稍加安抚即可。” “我们要做的,是让该看到的人,看到谁才是真正能容人、能维繫河北稳定的人选,至於兄长那边,他自己会一步步把路走窄的。” 审配將袁尚神色的细微变化尽收眼底。 当袁尚初露得意、语带讥誚时,审配心中掠过一丝极淡的不满。 为主公者,当喜怒不形於色,纵是心中快意,亦不可如此肤浅外露,这並非能承鼎天下之器的气度。 然而,当袁尚话锋一转,將个人情绪收敛,审配心中那点不满便悄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讚许。 此子终究是聪慧的,一点便透,知错能改,虽偶有轻浮,却懂得及时自省,矫饰言行。 这份在气魄上的悟性和敏捷,比起“鲁莽无状”的袁谭,確实更符合审配心中的储君形象。 退出暖阁,行走在廊下,审配心中念头流转。 他早已在袁绍面前,或明或暗地表示过对袁尚的看好,言其“性情温良,孝友仁厚,能容人,有静气”。 如今看来,袁尚的表现,总体並未偏离他的预期。 “显思刚而犯眾,显甫柔能克刚,大將军心中所虑,无非是身后基业能否稳固传承……” 审配默默思忖著,“天下之势將合,一个懂得克制的继承人,显然比一个屡屡打破规则、令父亲感到不安的儿子,更符合要求。” …… 另一边。 淳于綰跪伏於地,却仍然能感受到上方那道目光的审视。 她依著父亲淳于琼的叮嘱,未敢有任何辩解哀求之词。 只將乌巢之夜后,袁谭如何整顿溃军、如何识破曹操诡计、又如何於羊抬头设伏的种种细节,以一种平铺直敘的方式,复述出来。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在陈述军报。 袁绍的目光从淳于綰身上移开,与侍立一旁的逢纪短暂交匯,隨即落向殿外。 他未对淳于綰的话置评一词,也未问及淳于琼半句,只是极轻微地挥了挥手。 逢纪会意,虚扶起淳于綰。 这个动作本身,已是一种回应——他收到了淳于琼用这种方式递来的话,也默许了这份情报的价值。 至於乌巢失守的罪责,彼此心照,那已是无需再谈,也註定无法更改的定局。 淳于綰起身时,身体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此时此刻,她才回想起自己老父亲那耐人寻味的神色,以及临別之前的嘱託。 淳于綰忽然思绪有点乱,她后知后觉,意识到这件事情之中,自己已经起到了作用…… 先前大將军的威严,几乎压得他喘不过气来,殿堂之內,那种森严肃穆的状態,更是让她有什么说什么,脑袋空空如也,没有丝毫的运转。 她忽的有一种没来由的愤恨。 似乎有一种机会摆在眼前,却白白错失的恼怒。 兄长口中那凶恶的袁谭,自己明明有机会让他身败名裂,被大將军厌恶的! 虽然…… 那人真的打贏了曹操,那人真的深受父亲的讚誉。 她坐上回家的马车,却忍不住往刺史府看去。 刺史府邸之中的肃穆,在天光之下,好像和寻常百姓的房屋,没什么区別。 甚至高大的阁楼,在这冬日里,竟然显得有些孤寂。 大將军那样权势滔天的人,都输了官渡之战,可曾经跋扈囂张的袁谭,反而战胜了曹操么? 淳于綰不禁又想起前些天的事情。 她原以为对方不会轻易的放过自己…… 谁曾想,袁青州,竟然连自己的面都未曾一见! 难不成他在嫌弃自己嫁过人? 马车上,淳于綰如同入定,过往的记忆来回翻滚。 “那袁谭总是仗著威猛,殴打孩儿!” “今日又被那袁谭捉去,戏弄了一番!” “袁显思粗鄙荒诞,岂是阿妹良配?” “如此毒手,若非袁显思又能是何人所为?便不是他吩咐的,也自然有人为了討他欢心,出此毒策!” “袁青州用兵老辣,调度有序,军令严明,非常人能及……” 所有的话语似乎都匯成了一个模糊的影子。 她的心里忽然生出了一个疑问…… 当初不是要求娶我么? 为什么连面都不见? 第19章 各方恶意 袁谭整顿的大军,快到鄴城了。 此时军营之中,在袁谭的安排下,以张郃为首。 但实际上,真正代行权力的人,乃是沮授。 天光暗淡下来,大军扎营安寨。 张郃嘱咐了军务之后,很快就来到了沮授面前。 他还是有些担心。 袁谭擅自调兵这事,太嚇人了。 袁谭毕竟是大將军之子,应该无事,可万一大將军迁怒於他…… “沮公,明日便要入鄴,郃这心里,总是七上八下。” 沮授正俯身端详案上布帛,那是袁谭绘製的地形图。 他抬眼看了看,缓缓道:“事已至此,除非叛投他处,否则还能如何转圜?” 张郃道:“某亦知晓,只是长公子此番入鄴,若是失了势,为之奈何?” “袁谭非薄情之人。”沮授的目光重新落回地图,“你与高览的性命当可无虞。至於前程么......” 帐中烛火摇曳,映得张郃面色明暗不定。 他自黄巾之乱时便戎马倥傯,这些年在刀光剑影中搏杀,所求不过封侯拜將。 若前途渺茫,与死何异? 良久,他才涩声道:“能活著就好。” 沮授看了眼精气神有些萎靡的张郃,慢悠悠道:“怀与安,实败名。” 然后不再解释,继续兴致勃勃的去看案上的布帛了。 但张郃显然是听得懂的! 这指的是《左传》旧事——当年重耳流亡齐国,齐桓公对他很好,把女儿齐姜嫁给他,后来重耳耽於安乐,正是其妻齐姜以此言警醒。 沮授此言,分明暗指袁谭若困於鄴城之中,袁绍自然会想办法让他远离继嗣之事,必將与霸业失之交臂! 更深一层的意思,张郃也悟到了:他若想建功立业,手下必须有兵。 袁谭既非安分之人,来日必会谋求军功。 无论是征討曹操,还是经略荆扬,都需要实实在在的兵马。 想通此节,张郃肃然行礼。 既然明了前路,兵马之事,他自有武人的解决之道。 …… 翌日黄昏,冀州刺史府上笙歌渐起。 这场家宴甚是微妙。 除了主母刘夫人作陪,席间唯有袁氏三兄弟与高干——恰是袁绍表奏的四州刺史。 袁谭静坐席间,能清晰感受到高干、袁熙若有似无的疏离。 区区数日之间,鄴城权贵仿佛都嗅到了风向转变。 河北继嗣之事,似乎要摆到明面上了。 他默然饮尽杯中酒,事了离席而去。 夜风渐起,捲起庭前落叶。 袁谭独行在长街上,心中冷笑。 袁绍至今未明立嗣子,固然有自古以来,废长立幼不可取的经验。 但恐怕也有忌惮他手中的万余兵马,以及青州防务的因素。 不论袁绍怎么想,自己一定是要爭的。 行至自家府邸门口,忽闻侧巷传来马匹嘶鸣。 探头看去,但见一匹骏马不知何故惊了轡头,正將车辕踹得木屑飞溅。 车夫死命拽著韁绳,却被拖行著在青石路上擦出深深痕跡。 那马脖颈青筋暴起,每一次腾跃都扯得拴马石嗡嗡作响,却始终挣脱不开麻绳。 袁谭驻足静观,见那畜牲越是狂躁,绳套勒得愈深,最终力竭倒地,兀自喘著粗气,前蹄还在不甘地刨著地面。 场面安静了下来,冬日的寒意似乎也就此侵袭过来。 袁谭仿佛能听到某种风声,里面似乎隱隱还有著人的恶意。 好好的骏马,不驰骋草原,不决战战阵,竟困於小人之手! 他忽然开口道:“去派人给郭图府上送拜帖,就说我有要事相求!” 蒋义渠立马唱喏。 …… 官渡之后,郭图有些深居简出。 作为袁绍的豫州老乡,河北集团的军师,郭图本来应该是万人之上,飞黄腾达,但乌巢一把火,郭图立马整个人都瑟缩了起来。 战败固然是一方面,但更重要的是,在乌巢,忽然就走失了一个人。 一个和他关係密切,並且至关重要的人! 甚至战后一个月了,还没有此人的任何消息! 荀諶,潁川荀家之人。 而整个荀家,又和曹操袁绍內里,有著千丝万缕的联繫。 当初就是荀諶去乌巢,执行大將军定下的合围曹操的计谋。 结果嘛,如今都知道了。 老成持重的淳于琼出寨列阵,被杀得大败,乌巢沦陷,十万河北男儿胆丧! 这其中要是没有荀諶的事情,那郭图就是纯纯的狗脑子。 所以这些天,他除了必要的公务,就连家门都不出。 不过毕竟是鄴城里的权贵人物,对整个鄴城的动向,郭图自然是清楚的很。 鄴城里流言闹得厉害,明眼人都觉得三公子胜券在握,长公子似是要出局了! 所以,长公子此番前来,只怕是想要寻求政治盟友的,这对於他来说,也是迫切的需求! “我亲自去迎长公子!” 郭图快步行至门前,见袁谭披著夜色独立庭中。 袁谭神色平静冷冽,丝毫没有郭图预想之中的急切或者慌乱,明明身处漩涡之中,竟仿佛万般诸事,不加於身。 “公则先生。”袁谭开门见山,“我欲请先生倾力在大將军面前进言,允我领兵出征。” 郭图眼皮微跳。 他原以为袁谭是来谋求支持,不料竟是请缨外调。 “长公子说笑了。”郭图斟酌了片刻,“如今曹贼新败,河北暂安,何来战事?” “冀州匪患未平。”袁谭目光如炬,“我愿领本部兵马,为大將军分忧。” 深深的行了一礼,袁谭就大步流星,转身离去了。 竟连內室都未踏入。 郭图目瞪口呆。 很快,距离郭府不远的辛评,也经歷了如此场面。 片刻后,郭图辛评二人,很有默契的聚在了一起。 静室里,郭图没有吭声。 炭盆燃烧,薰香环绕,但屋內的两人都思索著。 良久,辛评没忍住开口。 “袁青州与之前,大有不同!” 郭图道:“此前他事无大小,对我等多有仰仗,但那日主动求战,已是有变。” 辛评道:“袁尚身边有冀州人支持,袁熙暗弱,我等別无他选。” 说到这里,郭图辛评二人对视了一眼。 按理来说,应该立袁谭的,但大將军自己本来就是庶子出身,又更偏爱长相酷似他的袁尚…… 本来这事虽然尖锐,但双方还算克制。 可这一个月,袁谭出尽了风头,昭昭其心,谁人不知? 第20章 答本初问 “袁青州这是想要以退为进啊……” 辛评很快就从袁谭的要求之中,得出了自己的结论。 他嘀咕道:“领兵在外,固然不受鄴城之中的掣肘,可青州之地,比不得冀州繁华,就算立下功劳,最后不也是为他人作嫁衣?” “不对。” 郭图沉吟道,“你看他如今所为,又几分如从前?” 辛评这话反而提醒了他,他忽然意识到,或许袁谭压根就没想著获得多少支持。 甚至袁谭应该意识到,大將军心里已做出了选择,只是这个选择並不符合主流价值观,所以继承人之爭,还在持续。 郭图不禁又想起了这一个月以来,袁谭的动向。 领兵,出战,胜曹操…… 现在又要领兵。 印象中袁谭应该是个鲁莽之人,没什么心计,但现在看来,对方的目的似乎很明確,至少包括当下的行事,都在衝著一个方向使劲。 寻常人,很难有如此明確的目的啊。 郭图大胆的猜测,“我估计,他是想要更大的兵权,威望,军功……” 这话一出,辛评顿时吃了一惊。 “公则慎言,逢纪的细作无孔不入!” 郭图止住了话头,表情有些凝重。 他看了看辛评,接著低声道:“我觉得长公子別有气度,我们应该帮他一把。” 这时辛评轻轻的挠了挠鬢角,他心中是进退两难。 倒不是说辛评有多不满,实则原来的袁谭的確有些不似人君。 再者,如今的鄴城,他们这些豫州人,大多都与荀諶有旧。 而大將军又是个多疑的人,一旦牵连起来,那是自身难保! 所以,辛评有些胆怯,想要在这时候保持静默。 但辛评也明白投资的艺术,雪中送炭和锦上添花,那是截然不同的事情。 所以他踌躇了片刻,还是应允了下来。 …… 第二天一大早,袁谭照旧在家中枯坐。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全手打无错站 昨天他已经把自己的想法放了出去,剩下的结果,不在他的掌控之內。 然而没过多久,就有信使前来通告,说是大將军有请。 袁谭心下微微一动,腿脚丝毫不敢怠慢,直接翻身上马,去了刺史府。 今日会客的地方,很是开阔。 他走进大厅的时候,主位上还空著,而逢纪,郭图,辛评,审配一眾人俱在。 这四个人,是目前最核心的幕僚,逢纪审配早就因为“奢靡无度”和袁谭有间隙,所以只是行了一礼,並不寒暄。 但袁谭显然不是故意搞事的那种人,所以和郭图辛评也没多说几句。 等了片刻,袁绍终於昂首阔步,走到了他的席位上。 眾人见礼,然后落座。 正题显然就此开始,而高干,袁尚之流,不在此地…… 袁谭不禁去想,自己和其他刺史,有什么不同。 他自然不会乐观到认为,是要派自己出鄴了。 昨天才匆匆告会了郭辛,就算是心腹谋士,諫言也需要时机。 所以袁谭下意识的觉得,是为了乌巢之事来的。 果然,袁绍一开口,就总结整个官渡之战以来的得失。 这显然是额外说给他听的,因为袁绍说的是结论,而不是与眾人商议。 袁谭不动声色,保持平和,只想看看最后的重头戏是什么。 没过多久,袁绍就开口道:“显思。” “在。” 袁绍的声音响起,“你和曹操有过两次交手,你觉得接下来我等当如何施为?” 屋內眾人忽然把目光注视了过来,这个问题,看似是个军事问题,实则干係到河北的政治。 在场的所有人,其实都心知肚明。 沮授田丰的主张,是没什么过错的,但是现在看看这两个人的下场,一个生死不知,一个还在鄴城的大牢里。 所以,表面上,这个屋子里,只有一种论调。 也就是基於官渡之战的“速胜论”。 这是政治论调,不是是非对错。 袁谭听到之后,心中很是无奈。 若不是他穿来这里,袁谭绝对——凡是郭图辛评的主张,无脑跟。 可已经知道河北集团结局的他,自然不是这么想的。 但话又说回来,自己也不是没有尝试过给袁绍建议,他压根就不听,或者有自己的打算,那“为之奈何?” 而今天更不一样。 袁绍专门重提此事,如果是单纯的为了让他“对齐颗粒度”,绝不需要如此大费周章。 袁谭细细的盘算了一会儿,但还是摸不到袁绍的思路,便只能硬著头皮开口。 “大將军都督河北四州,得並幽之骑士,冀青之富庶,更有乌桓相助,冠绝天下,山河为障,谭以为,当聚焦民生,则汉室可兴矣。” 他没敢直接肯定沮授田丰的主张,只是包装了一下说辞,显得委婉了一些。 但此话一出,屋內的氛围立马微微一变。 袁绍的声音好似没有变化,“如此一来,你认为是不该和曹操开战了?” 袁谭立马拒绝:“曹孟德挟天子以令群雄,岂是人臣所为?” “孩儿之意,非是不战,而是要善战,昔日光武据河北而兴汉祚,正是先固根本,缓图进取。今我军新挫,正当抚循將士,广积粮秣,待秋高马肥再兴兵戈。” “够了。” 袁绍突然打断,手指轻叩案几:“你昨日向公则提及欲领兵平叛,可是觉得在鄴城受了委屈?” 这话问得猝不及防,逢纪、审配同时抬眼看来。 郭图辛评二人也不自觉挺直了腰背。 “大將军明鑑,我绝无委屈,鄴城是家,亦是河北根本,只是先前官渡大战,麴义旧部暗中生乱,又有黑山贼在一旁掣肘,为祸百姓,我请为大將军分忧!” 袁绍凝视著跪伏在地的袁谭,看不出喜怒。 “哼,”袁绍冷哼一声,“分忧?我看你是想法太多!罢了,匪患確係问题,你治下也百废待兴,我就准你所请,限你三月平定匪患,回青州去罢!” “谢大將军!” “不过,”袁绍话锋一转,“兵马,你青州本部之外,我再允你三千精锐,剩下的人马,不可轻动。” 此话一出。 逢纪、审配露出一丝笑意。 而郭图、辛评则是心中一紧。 “但求张郃高览二將!” “准了!” 第21章 鸟脱樊笼 袁谭脚步轻快。 鄴城这地方,眼下確实不宜久留。 老父的猜忌,兄弟的排挤,若一味困守此间,只会让整个河北集团在內耗中虚掷光阴。 曹操,可还在对岸虎视眈眈。 树挪死,人挪活。 道理浅显,可真能勘破此节並果断施为的,世间又能有几人? 不过袁谭没想到的是,仅仅一夜的时间,自己的诉求就变成了现实。 霎时间,竟让他生出一种“鸟上青天,鱼入大海”的畅快来。 回到家中,袁谭和文令君简单温存了一会,又逗弄了片刻女儿,就马上安排接下来的事宜。 隨时待命的蒋义渠听到袁谭出城剿匪的事情后,神情有些愤愤。 在他看来,留在鄴城,便是大將军名正言顺的继承人,此刻离开,无异於拱手认输。 袁谭瞥了他一眼,未作解释,只吩咐道:“去打听清楚,昨日巷中那匹马是谁家的,花钱买来。” 蒋义渠领命而去,不多时便牵马而回。 袁谭这才开口:“你可认识麴义的旧部?” “俺不认识。”蒋义渠挠了挠头,迟疑道:“那管升……或许认得几个。” 袁谭微微頷首,目光扫过正在收拾行装的僕役,又落回蒋义渠手中的韁绳上。 “將此马送给管升,告诉他,待他母亲病体安稳,便来军中寻我。” 蒋义渠咂了咂嘴,顿了片刻,才抱拳应道:“唯。” 看著他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袁谭心念微动。 印象里,蒋义渠虽追隨自己多年,用度却一向简朴。 乌巢之战后,有次巡营,曾见他借著篝火,笨拙地缝补战袍上的破口。 到了鄴城,还是令君心细,发觉他脚上的皮屐早已磨损不堪,特意赐了双新的。 这是个知恩的,却訥於言辞。 方才见自己將价值数十万钱的骏马赠予一个伤兵,想必既是不解,又替自己心疼。 “且慢。” 蒋义渠闻言驻足,转身恭敬而立。 袁谭踱步至他身前,目光落在他那双新的皮屐上:“你跟在我身边,有六年了吧?” 101看书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蒋义渠一愣,赶忙回道:“俺自初平三年追隨大將军,后奉令护卫您,至今……確是六年了。” “六年了……”袁谭微微頷首,“这些年来,你隨我转战青州,驰援乌巢,屡经恶战,忠心可鑑,我都记在心里。” 蒋义渠胸中一热:“护卫长公子,是俺的本分!” “是本分,更是情义。” 袁谭话锋一转,“跟了我这些年,可曾想过换个名字?” 蒋义渠一愣,脸上露出茫然:“名字……不就是个称呼么。” “名不正则言不顺。”袁谭语气平静,“你名中这个义字很好,忠义之心,千金不换,至於渠……” 他略作沉吟:“渠者,水道也,能通衢达道,亦能润泽一方,从今日起,你就叫蒋通,表字义渠。” 蒋义渠怔在原地,手停在半空,像是抓住了什么。 蒋通……这是君上赐的名。 名是君上赐的,这条命,往后就更明白该为谁拼了。 他喉结滚动,最终深深吸了口气,手掌在衣甲上不自觉地搓了搓。 “蒋通……” 他低声念了一遍,像是在告慰天地,又像是在告慰祖宗,隨即抱拳躬身,“通,领命。” 袁谭微微頷首,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去准备吧。” “唯。” …… 鄴城之中,又是一日。 清晨,袁谭带著蒋通及一眾亲兵出府,径直出了南门。 城外三里处,一支兵马已列队等候,旌旗招展,甲冑森然。 人马虽不算多,但旌旗招展,甲冑森然,自有一股肃杀之气。 袁谭刚到不久,便见两骑疾驰而出,至近前,正是张郃与高览。 二人滚鞍下马,快步走到袁谭面前,抱拳行礼,气息尚有些不匀。 “末將张郃(高览),奉令前来,听候长公子调遣!” 袁谭道:“二位將军来得正好。兵马可已点齐?” “回长公子,本部儿郎皆已到位,隨时可以开拔。”张郃沉声应道。 高览忍不住补充了一句:“长公子,咱们这就……走了?” 话一出口,他似乎觉出不妥,又闭上了嘴。 显然,对於就此离鄴,这位久经沙场的將领心中也並非全无芥蒂。 就在这时,城门方向传来动静。 只见一队仪仗颇为华丽的骑士簇拥著一人,不疾不徐地行来。 为首者锦衣狐裘,玉冠束髮,不是袁尚又是谁? 他显然精心打扮过,在这肃杀的军营背景衬托下,更显雍容,也与戎马衣装的袁谭、张郃等人形成了鲜明对比。 袁尚勒住马,並未下来,只是扫了一眼整装待发的队伍,脸上绽开恰笑容,扬声道: “兄长,幸好赶上了!” 袁谭转身,看著他这位三弟表演。 张郃、高览对视一眼,垂首肃立,但耳朵却都竖了起来。 蒋通则下意识地向前踏了半步,手按在了刀柄上,被袁谭一个眼神制止。 袁尚驱马又近前几步,笑容不变:“听闻兄长即刻便要出征,为民剿贼,弟心实在钦佩。” “只是此行凶险,麴义旧部皆乃百战悍卒,兄长……千万保重啊。” 高览的腮帮子微微鼓动了一下。 张郃目光平静,恍若未闻。 袁谭语气平淡无波:“有劳三弟掛心,些许疥癣之疾,不足为虑,三弟你有心了。” 袁尚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隨即恢復自然,朗声道:“兄长放心,鄴城有大人坐镇,有诸位贤臣辅佐,定然安稳如山,弟只盼兄长早日归来!届时,弟必在城中设宴,为兄长庆功!” 他这话,已是隱隱以鄴城主人自居。 袁谭不再与他做口舌之爭,只是深深看了袁尚一眼,那目光平静,却让袁尚没来由地感到一丝寒意。 “走了。” 袁谭不再多言,猛地一挥手。 “呜——呜——呜——” 號角声划破寒空。 “启程!” 袁尚驻马原地,望著大军远去的烟尘,脸上那完美的笑容渐渐冷却,最终化作一丝畅快的冷笑。 “去吧,我的好兄长……” 他低声自语。 第22章 恶贼难剿 离开鄴城的时候,袁谭很平静。 他清楚的知道,此时此刻,鄴城之中,有太多的人,都以为他输了。 但他要走的路,又何须別人来点评? 活在当下的人,看不见明天。 他不怪那群人。 此时此刻,他身边有张郃高览沮授这样的人才…… 鄴城之中,郭图辛评至少不会支持袁尚。 结局,犹未可知。 袁谭骑在马背上,冬日的冷风吹过来,往他的骨子里面钻。 天气是冷的,可他的內里的野望,在熊熊燃烧。 临行前,他给郭图辛评留了密信,既有言辞恳切的请求,也有关於未来的画饼。 是啊,郭图辛评,是心甘情愿吃下他的大饼的。 某种意义上来说,眼下的河北內部,可以划分出两个派別。 “袁谭派”和“袁尚派。” 这两个集团的许多人,都认为天命在袁,不在乎天下百姓,甚至也不在乎曹操手中的天子。 真要是大汉忠良,谁他妈效忠袁家啊? 但他们都希望自己能获得更大的利益! 郭图辛评是,逢纪审配是…… 甚至就连一言不发,跟著张郃高览来到此间的沮授,不也是? 所以袁谭清楚的知道,自己要做的事情,就是胜利,胜利,还是胜利! 他选择了这条道路,註定不会是风平浪静。 只要一直贏下去,也只有一直贏下去,选择他的人才会越来越多! …… 大军沿漳水南行,日头渐高。 冀州沃野,確非虚言。 道旁田垄齐整,虽是冬日,却足见夏秋之际的丰饶。 远处坞堡相连,炊烟裊裊,显出一派生气盎然的景象。 然而行不过百里,景象便大是不同。 几处村落皆显得破败,土墙倾颓,不见儿童,就连村里的住户,都仿佛流民一般,衣衫襤褸,面有菜色。 见到军队,做惶恐之態。 “去岁秋汛,漳水涨了。”张郃在一旁低声解释,“又赶上征了官渡用的粮秣,有些人家就困难了。” 高览马鞭遥指来时经过的坞堡:“难?你看那些家族,坞堡里的存粮怕是能吃数年!受苦的,都是没跟脚的贫民!” “同是一片天,竟是两个世界。”袁谭轻嘆一声。 高览愤然道:“定是那些匪寇作乱,才害得百姓如此!” 但其实这样的景象,还在袁谭的预期之內。 冀州虽说富庶,但不代表所有人都生活的不错。 世家大族这玩意,从东汉王朝一开始就埋下了伏笔,两百年过去,根本不是朝夕之间能解决的问题。 何况,眼下此地,山贼就在一旁,时不时出山来打秋风…… 这日子能过的下去就见鬼了。 正说话间,前方斥候押来一个汉子。 那汉子衣衫破旧,脚上却绑著一双结实的皮靴。 “小、小人只是寻常樵夫......” 沮授缓步上前,看了两眼便道:“不是樵夫。” 蒋通在旁补充:“俺方才在那人附近,搜到了一些藏起来的箭。” 他递上来,“这不是寻常盗匪能用得起的。” 袁谭瞥了一眼,“拖下去,审审。” 傍晚扎营时,袁谭將眾人召入帐中。 袁谭看向张郃、高览,“二位可看出什么端倪?” 高览率先发言:“定是那麴义旧部,伙同黑山贼在祸害百姓!” 张郃沉吟道:“只是......那些箭製作不易,匪寇哪来的这等器械?” 袁谭不答,目光转向沮授:“沮公,你曾在冀州多年,最是了解麴义旧部,可知他们的来歷?” 帐內火光在沮授的脸上跳跃: “麴义,凉州金城人,精通羌人战法,初平二年率部投奔大將军,其麾下先登营多选自边地流民、江湖游侠,个个都是百战之辈。” 他顿了顿,声音带著几分追忆: “界桥之战,麴义亲率八百先登,伏於盾下,待公孙瓚骑兵將至,一时同发,扬尘大叫,直衝敌阵,瓚军大乱,相互践踏,死者枕籍,此战之后,先登营名震天下。” 帐內一片寂静,唯有火盆里噼啪作响。 “然而……”沮授语气转沉,“麴义自恃功高,渐生骄纵,终为大將军所忌……身死之后,其部眾星散,这些人身经百战,除了打仗別无长处。” “被遣散后,这些人身怀凶技却无处容身。” 沮授的声音在帐中迴荡,“他们先是背叛韩馥投靠大將军,又在界桥之战后自恃功高,欲行不轨,这般反覆无常的性子,谁人敢用?” 高览忍不住插话:“既然无处可去,为何不老老实实做个平民?” 沮授摇头:“边地流民、山野游侠,本就过著刀头舔血的日子,跟著麴义征战多年,除了杀人放火,他们还会什么,又有几个愿意种田?” 他拿起一支箭:“就说这箭簇,打磨锋利,兼有血槽,这样的手艺,分明是军中制式。” 张郃发问:“他们能製作军中器械?” “不止如此。” 沮授放下箭,“这些人最可怕之处,在於他们既懂得排兵布阵,又熟悉乡野规矩,白日里可能是田间农夫,夜晚就成了打家劫舍的悍匪,今日向你乞討的流民,明日可能就是哨探。” 袁谭一直静静听著,此时忽然开口:“所以他们在乡野间来去自如,既因为百姓怕他们,更因为百姓中有他们的眼线?” “正是。”沮授頷首,“他们必然与黑山贼张燕也有往来,官军来时便化整为零,躲入群山之间;官军退去便重新聚集,这般来去如风,才最难剿灭。” 高览愤然击案:“如此反覆小人,留著终是祸患!” 袁谭见高览情绪愤慨,便对他发问,“若谁让你剿灭匪寇,当如何施为?” 高览略一思忖,“遇山攻山,逢寨破寨,一千精兵,三月之期,足矣。” “若其遁入黑山贼,又当如何?”袁谭转身,目光扫过眾人,“况且三月之中,正是春耕农忙时节,耽误了春耕,此间百姓又將颗粒无收。” 沮授眼中闪过一丝讚许:“长公子明见,强攻確是下策。” 袁谭心想,麴义旧部这群贼寇如此反覆,自己肯定是不愿意招降的。 但想要摧毁这群人,最关键的还是要摧毁他们的架构。 人,是需要组织起来的。 有组织的人,和一盘散沙,其差別不可同日而语。 第23章 袁尚动作 袁谭压根没打算耗费三个月的时间。 年节將近,他爹出於某些原因,把他踢出鄴城。 他能忍受…… 可他麾下的將士未必还能忍受。 虽说从乌巢之后,胜了两场,士气还算不错,但人不是机器,他要是凭藉声望继续让军队在这寒冬腊月剿匪…… 怨言肯定少不了! 等到明年,这队伍自然就不好带了。 所以,袁谭有自己的盘算。 比如,想办法把麴义的旧部一网打尽,至於黑山贼…… 爱谁剿谁剿,让他几千人就打张燕…… 前几年还活著的“飞將”吕布都没这能耐。 就连后来的魏武帝,不也是拉拢分化,詔安的张燕? 至於怎么把麴义的旧部消灭,袁谭和沮授沟通了一番,思路已经有了,就是执行的过程,还缺个和贼人相熟的人。 …… 扎下营寨后,袁谭亲自巡视了一番。 寒冬腊月,还要动兵,本就是非常之事。 若不是因为他袁谭要离鄴,身边的这群人,已经在鄴城附近准备过冬了。 所以,寒衣,伙食,一定要有保障。 “煮的什么?” “回长公子,羊肉!” “別站著了,给我盛一碗,再来个干饼。” 袁谭也不是第一次和士卒一起用饭,从伙夫手中接过了碗,掰饼浸泡。 又踢了脚一个傻笑的军士,蹲在火堆旁边,三两下,一碗汤饼就下了肚。 “舒坦——!” 天寒地冻,一碗羊汤虽然佐料少了点,但吃完后浑身暖洋洋的,整个人的精神都焕发了。 转到后营,看了眼剩下的粮草,袁谭的脸色立马拉了下来。 “这羊的数量是不是少了点?不是早就让你操办此事了么?” 掌管后勤的军官嚇了一跳,“长公子,咱们这一路走来,地方上虽说配合,可交付的都不满额,如今人吃马嚼的……” 袁谭听罢,便没有和一个小校生气。 神仙斗法,自己一时疏忽了,拿下面的人置气何用? 自己在许多人眼中『滚』出了鄴城,自然有聪明人要討好胜利者。 明面上不敢顶撞自己,可总能找到藉口噁心自己一番不是? “行了,没怪罪你的意思,但是天这么冷,吃不好可不行,找主薄支钱再去买些来!”袁谭吩咐道。 “喏。”军官赶忙应道。 “走,回大帐。” 袁谭一挥手,领著蒋通一行人,来到了中军。 匆匆赶来的管升正等在这里。 “升愿效死!”袁谭甫一现身,管升伏地开口。 有了袁谭给的钱,加上专门请来的医官,他老娘的身体很快就有了好转。 后方安定,管升又得了召唤,恨不得立刻效命。 只是,管升自打被审荣打个半死,行事就多了些谨慎。 当他听到袁谭是要对付麴义的旧部之时,他立马联络了鄴城里几个相识的退伍老卒。 他自忖自己算是半个残废,上阵杀人肯定是轮不到他,军中训练,长公子也不缺好手。 所以此番必然是看重他认得麴义旧部的份上。 於是这才联络了几人,慢了些脚步,晚於袁谭到达。 袁谭的目光越过管升,落在他身后那几条汉子身上。 几个人虽然年纪稍大,但看得出来,都是行伍中人。 他们並不像管升一样激动。 原因无他,这群人当初都因为麴义之事受到牵连。 他们没有聚啸山林,是因为妻子亲族都在鄴城附近,但这並不代表他们就满意自己的现状。 都是对袁氏有怨懟的,但为了生活,又得出来效力。 袁谭简单的了解了一下这些人的过往,又让人暗中查了他们所言的详实,到了第三天,这才开始动手。 …… 鄴城之中,袁尚的心情愈发美妙。 不用自己多大动作,袁谭主动退出了鄴城,在他看来,无论从什么维度,都是自己占尽上风。 鄴城官员,冀州豪族,不少人也纷纷道贺。 就连之前態度曖昧的逢纪,如今也到自己的府上赴宴,算是表了態度。 至於郭图辛评二人…… 最近深居简出,一言不发,甚至家族中已经有子侄辈开始向他靠拢。 真是让自己的好兄长失望啊。 冬天,终於要过去了。 袁尚有一种拨云见日的欣喜,仿佛一个人在黑暗里呆了太久,如今终於见到光明,有一种没来由的想要发泄,想要炫耀的快感! 他第一时间,就想到了他的兄长。 驀地,他就对自己的主薄李孚开口:“李主薄,青州刺史离开鄴城之后,可还有什么动向吗?” 李孚一听,当即把逢纪之前互通的消息说了出来。 “袁谭派人从鄴城寻了几个老卒,还在琢磨如何剿匪。” 袁尚一听,顿时乐了。 剿匪好啊,消耗人力,物力,最后为自己扫清冀州。 值此之际,自己更要抓住时机,进一步的联络各方士人才对。 就比如,冀州名士,崔琰,大將军记室,陈琳,大儒之徒,牵招。 这都是一世之才,不可多得。 “对了,赵国的相国来了书信,说是减少了给袁谭的粮草供应,这事儿你知晓便可。” 李孚犹豫了一下,他情知袁尚想要听什么,但还是道:“剿匪非是私事,长公子纵然与您有隙,缺少粮秣,若是剿匪不利,恐怕也会影响您的声望。” “哼!” 袁尚摆了摆手,“赵国相做得没错,我冀州粮草也不是大风颳来的。他既然主动请缨剿匪,就该有这个准备。再说了,区区山贼,能掀起什么风浪?” 他眼中闪过精光:“我倒要看看,他能撑到几时,待他兵疲马乏之际,我再上书大人,说他劳师无功,正好坐实他难当大任。” 李孚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躬身道:“公子深谋远虑。” 说实话,袁尚真正的用意,是因为袁谭在军中的威望比他高了太多! 他不擅长军事,也没有入青州和田楷作战的功绩,乌巢之战,更是寸功未立。 若是真叫袁谭四处立功,便是袁绍有心钦点他,到时候也未免会有人站出来反对。 所以,他必须抓住这个机会,彻底把袁谭按死在“无能”的耻辱柱上。 李孚看著袁尚眼中恨意,终究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第24章 营救田丰 寒风卷过营寨,旌旗猎猎作响。 袁谭立於沙盘前,目光沉静。 沙盘上,代表著麴义旧部与黑山贼的標识犬牙交错,盘踞在漳水以南、部分山区。 蒋通掀帘而入,带入一股寒气。 这群贼子,端是狡猾,若无熟悉地形习性之人,还真捉不住他们。 “长公子,管升和他找来的那几个老卒,有消息回稟。” “讲吧。” “据他们排查並结合以往所知,麴义死后,这些贼子以几个原先的低层军官为首,抱团成了几股悍匪。” 蒋通顿了顿,脸色有些难看,“而且他们至今还持有军械。” 袁谭指尖敲打著沙盘边缘,发出篤篤的轻响。 “意料之中,一群杀坯,为了生存,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管升可探明他们主要的藏匿点和活动规律?” “大致摸清了几处,其中一股,以原先登营一个叫胡连的军侯为首,最为凶悍,也最是狡猾。” “他们最近一次露面,劫掠了赵国一处武库,下手狠辣,郡兵……几无活口。” “武库?” 一旁的张郃眉头紧锁,“他们抢军械作甚?莫非想造反?” 高览怒道:“当初大將军就不该心慈手软,就该把他们……” “现在说这些毫无意义。” 袁谭打断他,目光扫过帐內眾人,“当务之急,是找到他们的老巢,务必全歼,以儆效尤。” “管升找来的那几人,熟悉他们的习性,这是关键,蒋通,允他们人手钱粮,务必拿到確切藏身地。” “唯!” 蒋通领命而去。 帐內只剩下袁谭、沮授、张郃、高览四人。 袁谭心想,此时的袁尚,定然已经开始在鄴城之中,培养自己的亲信,班底。 但自己也不是毫无准备。 袁谭走到沮授身边,压低声音:“沮公,剿匪之事,按部就班即可。但鄴城之內,田丰先生身陷囹圄,我心实在难安,我离开前虽与郭图、辛评有言在先,让他们倾力相助,却不知此事往何处发展?” 沮授闻言,先是吃了一惊。 他怔怔地看了袁谭片刻,灯火在他深邃的眼中跳动。 田丰!田元皓! 对於他来说,田丰不仅仅是他的政治盟友,更是能够同频同志的朋友。 虽不敢以管鲍相比,但在心中,亦去不远。 他原以为,袁谭首要考虑的是如何儘快剿匪立威,或是如何应对袁尚。 毕竟,田丰虽有大才,却也曾激烈反对袁绍战略,是触怒大將军的“直臣”“罪臣”,更是逢纪等人除之而后快的对象。 主动沾染此事,极易引火烧身。 然而,袁谭却在离开权力中心、自身立足未稳之际,率先將营救田丰提上日程,这份担当与魄力,这份对人才的珍视…… 『或真雄主耶?』 思绪电转间,沮授开口:“长公子竟已著手此事,授……代元皓,先行谢过!” 他微微拱手,继续道:“郭公则、辛仲治虽与吾等政见时有相左,但於立嗣大事上支持长公子,营救元皓,於他们而言亦是削弱审配、逢纪之势,故他们定会尽力。” “然,鄴城水深,审正南把持刑狱,逢元图监察细作,仅凭郭、辛二人,恐力有未逮,且易被察觉,反误大事。” “沮公有何良策?”袁谭目光灼灼。 沮授压低声线:“需得一关键之人,此人身在鄴城中,不揽寸权,为大將军所重。” “何人?” “张导,张公珩。” 袁谭眼神微动,此人歷史上寂寂无名,但在原身的记忆中,並非无名小卒。 “可是那位曾助父亲入主冀州,却常年被閒置的元老?” “正是。”沮授頷首,“张公乃冀州名士,清望素著,虽无实权,但大將军念及旧情,必会有所顾忌。” “更重要的是,其子张騏,虽有才名,却困於鄴城不得伸展。张公自身抱负难酬,岂能不望子成龙?若长公子能许张騏一个青州实缺……” 袁谭立刻瞭然:“以青州之前程,换张导出面,伺机向父亲进言,以稳定人心、彰显仁德为由,请求赦免元皓先生?” “长公子明见。” 沮授眼中闪过讚许,“此乃阳谋,张导为子谋前程,必会尽力,且由他这等老臣运作,比之郭图辛评直接出面,更为隱蔽自然,成功之机更大。” 袁谭断然道:“善!此事便依沮公之策。只是,派何人去联络张导?” 沮授目光一凝,行了一礼:“授,愿遣犬子沮鵠,携长公子亲笔信与授之令信,面见张公。” 袁谭闻言,心头一震,看向沮授。 派其长子行事,这是沮授將身家性命託付给他的姿態! …… 几日后。 鄴城沮府后院,灵堂的白幡在夜色中淒清摆动。 沮鵠一身素服,正於父亲灵位前静默添香,面色沉静如水。 官渡兵败,老父下落不明,沮鵠就情知自己需要能够担起家族重任。 心腹老僕悄步而入,未发一言,只將一枚细小竹管塞入他手中。 沮鵠面色不变,只微微頷首,示意老僕退下。 他独坐灯下,拆开火漆,打开密信。 当熟悉的字跡映入眼帘,他呼吸猛地一窒——大人竟尚在人间,在袁青州的军中! 母亲低低的啜泣声传来。 他强压下心头惊涛,將密信贴身藏好,面上仍是那副沉静哀戚的模样。 母亲推门而出,泪眼婆娑:“鵠儿,为娘又梦见你父……” 沮鵠垂首,声音平稳:“母亲保重身子,父亲在天之灵,必不愿见您如此。” 待夜深人静,他换上深色布衣。 未从正门出入,而是翻过后院矮墙,在暗巷中穿行。 几度变换路线,確信身后绝无眼线,方至张导府邸后门。 轻叩三声,两急一缓。 门扉悄然开启,沮鵠闪身而入,低声道:“冀州故人,有要事面呈张公。” 书房內,被惊醒的张导看著这个不请自来的“不速之客”,眉头微蹙。 沮鵠不发一言,只將袁谭亲笔密信置於案上。 张导沉吟良久,终是取过灯烛,將密信焚为灰烬。 “回復袁青州,这事,老夫接下了。” 第25章 雪夜兴兵 冀州的冬日,难见绿色。 短暂的放晴后,天空再次低垂下来,雪沫开始飘洒,天地间復又一片混沌。 胡连见天色转坏,骂骂咧咧地缩回聚义厅,招呼兄弟们宰了仅剩的一只羊。 几十个匪寇围坐火堆旁,眼巴巴地盯著那口翻滚的肉锅,吞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 山里的日子不好过啊。 山贼也没多少余粮。 胡连拿著尖刀,叉起一块羊肉,心中烦躁。 几个月前,袁曹大军对峙,他受人之邀下山,攻破县城,抢了武库,著实风光了一阵。 待袁本初回过神来调兵,他早已缩回这经营许久的老巢,凭藉地利逍遥自在。 可眼下天寒地冻,袁本初竟又派兵来剿,真他妈看得起自己! 他本已打算转移,或乾脆投了黑山军张燕。 谁知,这次领兵来的傢伙,竟像是个彻头彻尾的草包! 上千人马,在山下扎营数日,除了偶尔派几个斥候象徵性地搜山,竟再无动静,活像只缩进壳里的王八! 这倒让胡连暂歇了跑路的心思。 想要耗死他?他手下才多少人,官兵人吃马嚼的,想靠围困耗死他,简直是痴人说梦! 不过胡连並没有就此掉以轻心,过去的经歷告诉他——小心才能驶得万年船。 他问刚刚回来的哨探。 “入他母的,山下那蒋字號的官军,还是没动静?” “头儿,看清楚了,营寨旗帜依旧是蒋,炊烟和前两日一样,哨探只在五里內打转,缩头缩脑的。弟兄们在雪里趴了半天,快冻成冰坨子了,確实没见大队人马调动的跡象。” 旁边一个头目灌了口酒,笑道:“大哥忒小心了,这鬼天气,雪只会越下越大,官军们谁肯出来受这活罪?我看那姓蒋的就是个摆设,来应付差事,等开春雪化了再来装装样子!” 胡连听闻后,心中的石头落了大半。 但麴义將军兵败身死的教训在前,始终让他无法完全安心。 “不可大意。” 他沉声道,“前山哨探轮值再加一班。后山虽险,雪天难行,但也派两个眼睛最亮的弟兄上去守著,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来报!” “得令!” …… 后山悬崖,哨位。 被派来值守的两个匪寇,裹著破旧皮袄,缩在一块岩石下,儘可能地躲避著风雪。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 “呸!这鬼天气,能冻死人!” 年轻些的匪寇啐了一口,搓著通红的双手,“头儿也太小心了,这么大的雪,又是后山陡壁,要我说,鸟都飞不上来,官军难不成是山魈?” 年长些的缩了缩脖子,他也觉得这天气不会有人来,不过一想到胡连的手段,他顿时打了个机灵。 “头儿让守著就守著……不过嘛,这光景,除非官军疯了,否则谁会上来送死?” 他探头望了望下方摇了摇头,“放心吧,应该没事。” 雪越下越大。 两人坚守了约莫半个时辰,手脚就开始失去知觉。 有人顶不住了。 年长的匪寇猛地扯了扯同伴:“兄弟,我知道有个凹进去的石窝子,跟哥来,比这儿强百倍!” 年轻的匪寇早已冻得麻木,闻言忙不迭地点头。 …… 山下,数日的按兵不动,已经让备受寒风摧残的士卒,生出了怨言。 什么“贼子早遁去了,”“驻扎是坐失良机……” 等等论调,不一而足。 袁谭对此的命令,只有一句,“禁止流传,莫动军心!” 此时,雪下了一天一夜。 中军帐中。 袁谭没再去看沙盘:“建功立业,剿灭贼寇,就在今夜!” “长公子三思!”高览忍不住劝阻,“雪夜山路艰险,一步一滑,视线不明,火难燃,弩难张!此时进军,恐……恐难有战果,反而折损兵马啊,不若等雪势稍缓……” “等?” 袁谭猛地一拍案几,“贼亦作此想,地冻天寒,更有大雪掩护,彼必疏於防备,此正天赐良机,岂能因风雪而踟躕?” 他环视眾人,语气不容置疑:“我意已决!此战,只需敢死锐卒,轻装简从,蒋通!” “末將在!”蒋通踏前一步,甲叶作响。 “你领百人,备引火之物,强攻寨门,製造骚乱,吸引贼眾注意!” “唯!” “张郃、高览!” “末將在!” “你二人各领百人,埋伏於山下要道,待寨內火起,必有贼惊惶出逃,届时截杀,勿使走脱一人!” “遵命!” 袁谭最后抓起自己的佩剑,:“我自领三十人,从后山悬崖攀援而上,直捣腹心!” “长公子不可!”张郃急忙劝道,“您万金之躯,岂可亲身犯险?衝锋陷阵,乃我等之责!” 袁谭摇头,“雪夜奇袭,九死一生,士卒用命,主將岂可安坐於温暖营帐之中?我不率先赴死,何人愿效死力?不必再言!” 是夜。 袁谭亲率的三十名锐士,抵近后山之下。 仰头望去,崖壁几乎与漆黑的夜空融为一体,让人生畏。 “长公子,这……” 一名队率看著几乎垂直的冰壁,面露难色。 袁谭没有说话,只是解下背负的鉤索,在手中掂了掂。 他將佩剑牢牢绑在身后,然后,亲自上前。 “十人一组,交替掩护,鉤索要稳,落脚要轻,整个人贴紧岩壁,记住,我们只要上去,便是大功告成!” 说完,他不再犹豫,猛地將鉤索向上甩去! 主將如此,身后的锐士们看得血脉賁张。 当袁谭翻上崖顶,靴子踩在积雪上发出轻响时,他立刻打了个手势,后续的锐士们控制了崖顶这片区域。 他看了一眼不远处的石窝,示意將两人控制住,然后由他们带路。 山寨前门,蒋通看到约定的信號,立刻大吼一声:“擂鼓!进攻!” 山顶上,胡连被突如其来的鼓声和喊杀惊醒,猛地从被窝里跳起,抓起手边的刀:“怎么回事?前门怎么了?” “头儿,官军,官军攻寨了!”一个小匪连滚爬爬地衝进来 “不可能!” 胡连又惊又怒,他没想到官兵真敢雪夜强攻! “顶住!都给老子去前门!” 他一边呼喝,一边下意识地往后厅退,准备从后山的小路溜走——这是他预留的退路。 然而,他刚衝出后门,就看到雪幕之中,几十个身影,静静地堵在了通往后山的小路上。 为首一人,手持长剑,眼神在风雪中亮得骇人。 第26章 田丰出狱 稟將军,那人就是胡连!”被捉住的哨卫二人组,连忙指认。 胡连眼神一凝,耳边是寨子里不断响起的喊杀声、哭嚎声和官军威严的呵斥声,前门的火光虽被风雪压制,却依旧映红了半边天。 大势去矣! 他忽然仰天哈哈大笑,笑声在风雪中显得格外悽厉癲狂。 做贼多年,刀头舔血,他早就想到会有今日的下场! 只是他看走了眼! 原以为山下那个按兵不动的“蒋”字號是个彻头彻尾的草包、蠢猪。 现在看来,自己才是那头被玩弄於股掌之间的蠢货。 什么畏寒不前,什么龟缩不动,全他妈是演给他看的! 这姓蒋的,好深的城府,好狠的耐心! 寨子里还在骚乱,胡连却已经知道了结局。 只不过他这等人物,明知是死,也不会求饶。 从正门而入的蒋通才杀的起兴,可寨子里的贼人已经失了胆气,片刻之间,就被军士们围了起来。 “胡连,今日,有死而已!” 袁谭提著长剑,冷冷的说道。 “好囂张的贼子!”胡连啐了一口。 他胡连本是凉州人,跟著麴义来到冀州,打过黄巾,打过韩馥,还曾经大破公孙瓚…… 什么场面没见过? 凉州那鸟地方,妇人都能开三石弓,男子生下来就要砍人的! 此时见到『敌將』站的靠前,胡连心中怒火奔腾。 怒的是,自己自詡待属下不薄,却被几个小卒出卖! 火的是,自己终究是麻痹大意,被这敌將摆了一道! 但归结起来,自己眼下的一切,都拜这“蒋”所赐! 胡连眼神一凝,手里的刀便径直奔著袁谭而来。 “小心!!!” 人群里,传来阵阵惊呼。 袁谭並无慌乱,甚至迎著胡连的身形,主动撞入过去。 胡连更怒! 老子从小就和羌人搏命,战阵上混了大半辈子,论杀人,只怕对方连自己的零头都不到! 竖子竟如此小覷於我! 当下別无二话,就要分生死。 可袁谭后发先至,剑刃从下撩来,寒光一闪,瞬间就把胡连分成两节。 场面肃静。 “长公子!!!您怎能亲身犯险!若是有个闪失,末將万死难辞其咎!” 蒋通被嚇的不轻,生怕出了什么闪失。 而四周没反应过来,目睹一切发生的士卒,更是呆愣在此间,不知道是应该喝彩,还是担心受到责罚。 “呼……” 袁谭抹了把脸上的血跡。 “收拾战场。”他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收押俘虏。” 战场很快就打扫完毕,山下的张郃高览,也捉住了伺机逃走之人。 胡连一死,余眾都惶恐不安。 袁谭把俘虏分开关押,让他们说出附近其他麴义旧部的下落,然后互相比对。 如此,立马收穫到关键的情报。 经此一役,军中对袁谭先前的举动,是闭口不谈。 只道是“长公子神机妙算”,“麴贼不堪一击。” 之后短短五六日的时间,就接连出兵,消灭了其他贼寇。 此时,距离出兵,才堪堪一月时间。 …… 鄴城最近开始恢復了生气。 先是城內的流言隨著袁谭离开,渐渐的淡了。 这事一平息,接著就是对官渡一战的清算。 该砍头的砍头,该抄家的抄家。 这两件事一结束,气氛忽然就活跃了起来。 尤其是,前两天,深居简出许久的张导,亲自出面,替田丰求情,把田元皓从大狱之中捞了出来。 这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对於许多不明就里的人来说,田丰在大狱里关了如此之久,几乎是板上钉钉的死人了! “田公被羈押如此之久,说明大人可能从一开始就没想杀他,否则当初从阳武回来,就已经有了结果。” 袁尚对著审配逢纪,做出了自己的判断。 “確有可能。”审配应和。 “倒是让他逃过一劫。”逢纪似乎有些不爽。 “田公乃冀州人,会不会支持我?”袁尚问道。 “不见得。” “绝不会。” 这下屋子里三人都沉默了。 其实,逢纪和审配,田丰关係非常的差。 逢纪是袁绍的元从,天然的心腹。 审配,田丰是冀州派的重要人物,天然立场不同。 但官渡之战后,因为荀諶的事,整个集团內部瀰漫著相互的猜疑。 而前几天,有谗言传到袁绍耳中,说审配在鄴城专权跋扈,並且他的两个儿子被曹操俘虏,他可能会有二心。 但司管细作的逢纪却对袁绍说:“配天性烈直,慕古人之节,必不因二子在曹营而怀有二心,愿公勿疑。” 袁绍听了逢纪的话,打消了对审配的疑虑。 就此,审配和逢纪这两个人,算是世纪大和解。 但他们两个的和解,其实也可以看做一次新的內部架构的调整。 这主要是因为袁谭和袁尚,趋於明面的储君之爭。 “田公若不支持我,可会支持袁谭?”袁尚追问,“沮公身殞,田公和审公可谓冀州表率,不可资敌啊。” “尚未可知,此事颇有蹊蹺。” 逢纪想了想,谨慎的开口,“张公(张导)不问政事久矣,若有心,何不早日施为?” 袁尚担心田丰支持袁谭,审配觉得不太可能,因为冀州人和袁尚的关係更为亲近。 但逢纪毕竟搞间谍工作,直觉告诉他其中有猫腻,苦於没有证据,他也只能猜测。 討论了半天,袁尚最后无奈道:“幸好我那兄长揽下了剿匪之事,天寒地冻,贼子更有地利,此事非一日之功也。” 这话逢纪和审配都认同。 他们两个人虽然不主管军事,但並不是军事白痴。 此番袁谭出战,的確不是一个好时机。 而大將军也只给了他三个月。 三月之期一到,就算最后达成了效果,也必然被贴上办事不利的標籤。 这对於他们这个团体来说,是一件再好不过的事情。 政治,就是如此。 剿匪是对的,內斗是不对的。 但为了各自的利益,哪有那么多对错? “既如此,还是不多想了。” 袁尚脑海里闪过了几个名字,对著审配逢纪道:“还请审公,逢公,为我徵辟一些才干之士,尚必扫榻以待!” 第27章 直入青州 “嘭!” 前几日还被袁谭拿在手中细细把玩的白玉,此刻已被他重重摔在地上,碎玉四溅。 此时距离他与审配、逢纪密会,不过才过去两日。 袁谭破贼的消息,就已传回了鄴城! 当袁尚得知此事时,心中不由暗骂麴义: 真是废物! 你带的兵上山落草,居然只有这点本事? 先前那般耀武扬威,恐怕也只是侥倖! 他既气恼,又懊悔——早知这“麴贼”如此不堪一击,当初就该主动请缨,也好在军中树立威望。 这下倒好,全便宜了袁谭! 袁尚虽在心中咒骂不断,行动上却不敢怠慢,开始对鄴城其他武將格外上心。 他深知,从政治角度而言,军事往往服务於政治。 但如果不掌握足够的武力,那政治也容易化为泡影。 王允就是最切实的案例! 掌握了大汉朝廷,政治上把董卓旧部判处死刑,结果被一朝推翻,人亡政熄。 前车之鑑,后车之师。 袁尚当然不是蠢货,所以立马感到了危机。 同样收到消息的袁绍,也颇为惊讶。 他没想到这个一向不成器的长子,竟能如此迅速地完成任务——旬月之间,便將屡次袭扰郡县的匪寇剿灭。 他清楚,这绝非易事。 心中隱隱升起一丝异样,几乎能直接感受到袁谭那压抑不住的野心。 但此时此刻,袁绍並不打算对袁谭採取什么行动。 並非他在袁尚与袁谭之间有所动摇,而是官渡一战后,他对曹操的军事优势已荡然无存! 那损失的十万大军,即便其中多是辅兵与农夫,想要重新徵发也绝非易事。 因此,眼下他正需要袁谭的军事才能。 他不敢重用冀州本土將领,却不怕用自己儿子。 將袁谭放在青州,也是对曹操的一种军事牵制。 更何况,君为臣纲,父为子纲,这是当世铁律! 只要他还活著,就不信袁谭敢反抗。 待收拾完曹操、扫平南方、一统天下之后,多赐他些钱財美妇,也算是一种补偿了。 袁绍对此十分確信。 …… 另一边,袁谭剿灭贼寇、向袁绍交差之后,便火速开拔,直入青州。 通常而言,战时行军每日不过几十里,需谨慎选择驻地,防备天气突变与敌军偷袭。 歷史上所谓的“兵贵神速”,往往是以牺牲部队安全为代价换来的。 但此时不同——冀州境內最大的贼寇只剩黑山军,因此袁谭可以放开手脚全力进军,日行百里亦非难事。 他不愿在年节时分还与部队日夜兼程。 数千人的军团行进,寻常毛贼自然不敢靠近,一连数日倒也平安无事。 而袁谭亲自排兵布阵、安排巡防、处理军务,愈发得心应手。 待大军踏入青州地界,一群早已收到消息的人已列队相迎。 “使君,別来无恙乎?”为首的中年人策马上前,拱手一礼,声音洪亮中带著几分急切。 袁谭认得他——王修,字叔治,青州本地极有才干的官吏。 歷史上,袁谭死后,曹操下令不准任何人收尸,並扬言“敢哭之者,戮及妻子”。 然而王修却不惧生死,坚持为故主收殮。 曹操被他的忠义所动,不仅应允,还特赦其罪。后来王修与其子皆官至二千石,显赫一时。 见到王修,袁谭心情颇为舒畅。 回到了自己的地盘,见到了自己的心腹下属,当浮一大白! 鄴城里那些对自己暗戳戳的敌意,一直像一阵阴霾,压在袁谭的头上,此时,在这里,终於可以忽略不计了! 况且,史笔如铁,此人在另一时空便对自己忠心耿耿,如今更应重用。 然而王修此来,並非只为迎接他回青州。 他勒马才一靠近,眉头紧锁,几次张口欲言,又强自压下,最终还是一咬牙,直言道: “使君,年节將至,春耕在即,可青州境內……实在不太平,若不及早平定,恐误农时啊!” 若是从前那个不理政务、喜怒无常的袁谭,对於这种『琐事』,向来是敬而远之。 但眼下自然不同。 作为青州刺史,实际上青州的掌控者。 袁谭自然要把青州当做自己的大本营,得用心经营才是。 “可有凶悍之辈?”袁谭问道。 “东莱管承,原为黄巾渠帅,麾下有流民三千余户,盘踞海上,不时登岸劫掠……” “无名之辈。”袁谭心道,隨即想起一人,又问:“此人与管统可有关係?” 管氏在青州是大族,黄巾军中的管亥、名士管寧皆出自此地,不过同宗不同脉。 而管统是袁谭亲自提拔的太守,属心腹之一,亦为青州人。 “同宗而不同族,並无往来。”王修答道。 “那便好。只是这管承乃水寇,不易清剿,容我细想对策。” “此外……泰山贼近来异常活跃。” 王修语气更急,“官渡相持期间,臧霸屡屡犯边,其眾號称十万,又与曹操暗通,背靠兗、徐二州,极难应付啊!” 袁谭呼了口气,心中暗忖:青州自黄巾之乱后,便动盪不止。看来要想在此立足,刀兵之爭在所难免。 终究是可怜此间百姓,永无安寧。 “泰山地处险要,乃青州南面门户,臧霸既占此地,便已有取死之道。” 王修听闻此话,愣了片刻。 今儿的袁谭格外不同,对他变得耐心了不说,口气也大的出奇。 好像弹指之间,虎踞泰山的臧霸,就能顷刻覆灭一般。 “使君,臧霸非等閒之辈,青州屡受黄巾之苦,其人收敛残眾,经营泰山,已有数载,决不能轻视。” 袁谭看了他一眼,道:“非我口出狂言,而是臥榻之侧,岂容他人安睡,臧霸不除,青州永无寧日。” 来的路上,沮授早就和他有过交流,对臧霸用兵,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使君如今得胜而归,全然不同了。”王修低声说了句。 “无他,官渡战后,心中有所感想罢了。” “敢问使君,作何感想。” “大丈夫生於天地间,岂能鬱郁久居人下!” 王修闻言,握著韁绳的手猛地一紧。 这番话若是传到鄴城,足以被有心人扣上造反的罪名! 第28章 紧张局面 罪名不罪名的,袁谭不在乎。 但青州的局面,显然称不上好。 按照歷史惯性,200年官渡之后,201年曹操就发兵青州,把袁谭撵回了冀州,龟缩在南皮。 时间上,是迫在眉睫。 而眼下,虽说自己胜了曹操两阵,但青州的局面,却不会因此有多大改观。 比如,青州郡国有六,看似袁谭掌握了其中四处,实际上只能说和曹操分庭抗礼,五五之数罢了。 况且,袁氏对青州的统治,本就如浮萍一般,前两年还在这里和公孙瓚的下属火併,根本不存在青州人人心向谁一说。 所谓的民心,只会倒向胜者! 而官渡的胜者,怎么看都轮不到袁氏。 人心,更向曹操。 至於兵力…… 袁谭就更少了。 官渡之时,臧霸主动出击,一个人就能袭扰袁谭掌握的青州各郡国,而王修等人,除了一味防守,別无他法。 天时,地利,人和,似乎都不站在袁谭这边。 袁谭对此是平静的。 军营里,火盆噼啪作响,偶尔蹦出来的火星,也好奇的望著眼前的男人。 沮授撩开营帐,走了进来。 他望著从容的袁谭,不免在心中提高了对袁谭的评价。 此子心志坚韧,有城府,足堪大任。 他之前主导冀州事务,对青州的了解都源自於別人之口。 如今亲自面临这些问题,才觉得异常棘手。 青州这一连串的问题,根本在於官渡的失利。 战爭就是这样,胜败会带来一系列的影响,甚至像人心这种玄之又玄的东西,似乎就在等著结果,然后疯狂的转舵。 但沮授同时也很清楚,袁谭肯定是想要有所为的,背靠袁绍,是他的优势,但眼下的青州,才是立足之地。 此时,帐內除了他们二人,剩下的只有张郃高览,蒋通以及诧异的王修。 这五人,就是袁谭平定青州,对抗曹操的班底了。 比起鄴城之中,谋臣如云,猛將如雨,判若云泥。 但袁谭没有什么失落的情绪,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曹孟德一个阉宦之后,尚能成魏武霸业,足以证明这是一个多么迷人的时代。 “都到了。”袁谭开口,声音平静。“青州情形,诸位都略有了解,今日召诸位来,便是要议一议,我等在青州,如何立足,如何破局。” 谈话间,袁谭在案上摊开了布帛,上面是他手绘的舆图。 王修率先起身,面色凝重,对著袁谭拱手,又对沮授行礼,最后开口:“使君,诸位,修请直言,情势危如累卵。” “我军眼下可用之兵,满打满算,不过两万,其中尚有部分伤疲之卒,亟待休整。而需驻守之地,东莱、北海、齐国、平原国,处处需兵,临淄城內,堪战者不足三千。” 他顿了顿,语气无奈:“粮秣更是不济,府库所存,仅够大军三月取用。春耕在即,若无法安抚地方,保障农时,今岁必生饥荒,流民四起,內忧立现。” “外患更是迫在眉睫。” 王修的手指在舆图上划过,“东莱管承,黄巾出身,熟悉水道,聚眾数千,时常登岸劫掠。泰山臧霸,拥兵数万,据险而守,与曹操勾结甚深,乃我青州心腹大患!据地方探报,臧霸年后恐有犯境之意。” “而最可虑者,乃是曹操!” 王修声音陡然拔高,“官渡新胜,其人必兴兵戈。若其休整已毕,挥师东进,以我青州如今兵力,如何抵挡?” 一番话说完,帐內陷入死寂。 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显得格外刺耳。 高览猛地开口:“这还怎么打,凭城固守,同时向鄴城求援?” 他说完,自己却先摇了摇头。 向鄴城求援? 袁尚岂能不从中作梗? 能坐在这里的,都很清楚袁尚和袁谭的爭斗,不过大家此时都很有默契的不提,因为比起臧霸,曹操的威胁,袁尚的威胁,显然要低上一筹。 张郃沉吟:“兵力悬殊,粮草不济,確非战之利,不如放弃东莱,北海,收缩兵力,伺机而动。” “不可!”沮授与王修几乎同时开口反对。 王修急声道:“张將军,放弃东莱、北海,齐国便將三面受敌,成为孤悬死地!届时仅凭平原一郡,如何抵挡曹操兵锋?此非良策!” 沮授也补充道:“儁义此言不妥,青州动盪数年,人心本就离散,官渡新败,河北威望已损,若我军此时主动弃地,百姓会如何作想?他们只会认为连袁氏自己都放弃了青州,届时,恐怕青州郡县望风而降,此无异於將青州拱手让人,自绝於民!” 蒋通还是初次参与这种场面,见眾人都发表了意见,就剩下两眼一抹瞎的自己,急道:“那便死战!俺蒋通这条命是使君给的,大不了拼了!” 眾人语塞,形势如此糟糕,蒋通的此番发言,如同儿戏。 蒋通也有些尷尬。 “不必急於发表意见,多学多看,日后自有展露拳脚的地方。”袁谭对蒋通说道。 沮授看其他人都垂头思索,並无有建树的意见,这才缓缓开口。 他声音不高,此时却如同黄钟大吕。 “诸君之虑,皆在情理之中,敌强我弱,便不可力敌,当思智取,分而化之,况且,依我看,青州形势,可称不上败坏。” 眾人诧异,目光尽数投来。 他目光转向舆图上泰山郡的位置:“先说臧霸。” “泰山贼號称十万,然其麾下,孙观、吴敦、尹礼、昌豨等辈,名为部属,实则各拥山头,利合则聚,利尽则散。臧霸能统合眾人,靠的乃是威势与曹操的暗中支持,其內部,绝非铁板一块。” “此辈豪帅,出身草莽,见利而忘义,智谋短浅。我军可遣能言善辩之士,携以金帛,密会其中一二人,许以高官厚禄,离间其与臧霸,纵使其不为我所用,亦可令其相互猜忌,此乃疑兵之计。” 帐內眾人眼睛微微亮起。张郃表情舒缓道:“沮公此策甚妙!” 沮授微微点头:“再说管承,此人乃黄巾余孽,聚眾海岛,劫掠为生。” “然观其行止,屡屡登岸,却从未停留,其人海外必有巢穴,所求者,无非財货与安身立命之所。” “管承乃青州本地人,其部眾亦多为青州流民,彼等为贼,实乃乱世所迫,若使君以青州刺史之名,许其归附,授以官职,使其部眾得以安置,荣归故里,其心必动!” “这等人,最渴求者,乃是一份名正言顺的身份认同。若能招抚成功,非但可解东莱之患,更可得其水军之助,此乃一石二鸟!” 第29章 妾心昭昭 “沮公高见!” 袁谭当即行了一礼。 自从救出田丰之后,沮授似乎態度缓和了许多。 今日一番论调,先是提振了眾人的信心,更是直接指出了可以操作的空间。 河北智囊,名不虚传。 既然事情已经有了方向,剩下的自然就是著手准备,派人执行了。 接下来半个月都比较平静。 到了大年三十的时候,鄴城方向来了快马,是令君专门派人来送信的。 当天就直入军营,递到了袁谭的手上。 …… 时间往回倒退几天。 就要过年,整个鄴城也张灯结彩起来。 但今岁的年三十,比之往年,终究是少了些欢欣,多了些萧索。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 袁谭不在,文令君孤零零的,做什么事,都有些提不起劲。 嫁给袁谭多年,明明已经有些习惯他对自己相敬如宾,可偏偏上一次见面,袁谭变得亲密了许多。 在短暂的几天相处之中,文令君难得的从袁谭的气息里,感到了一些慰藉。 可能,女子生来就是要有个依靠,有个寄託罢。 夫妻一体,即使丈夫袁谭的所作所为从不说与她听,但她心里其实是明白的。 留在鄴城,固然有青州不安全的因素,另一方面,也是在让她和女儿做质子。 对於这些事,令君心里有数。 嫁入袁家之后。 令君以为这样的生活,会一直持续下去。 可隨著时间的推移,一切都物是人非起来。 前不久,淳于家被抄了家,偌大的家族,曾经显赫的府邸,立马破败了下去。 偶尔路过淳于家旧址,似乎只有她这等妇人,才会怀念某一个下午,某一个清晨,某一个年少岁月的剎那,和淳于家的些许交集。 “唉……” 文令君觉得自己是冷漠的。 从小在文家长大,虽然算不得顶级豪门,但也是豫州称得上豪奢的家族。 无论是军政大事,还是女人间的勾心斗角,她都觉得没什么稀奇,就像淳于家的破败一样。 可真当她见识了淳于家的变迁之后,这让她心中隱隱有些不安。 令君说不上这种不安源自哪里,她心中明明觉得这是一件平常事,但不祥的预感总是在她的心中刺挠。 她想起官渡期间,自家族叔文丑,在前线被斩的时候,自己就有过这样的感受。 而这种不安很快就印证了。 昨天下午时分,侍女来报,说是豫州文家来人,带来了书信。 令君起初很隨意,以为只是寻常家书。 但脸色很快就变得凝重,神色也难看起来。 文家虽然身处豫州,但在曹操和袁绍集团內,均有族人出仕。 此时来信的,乃是文氏族长,即令君亲父。 他在书信里直言,曹操承诺,愿意出兵出粮,协助袁谭执掌河北权势! 此时此刻,曹操和袁绍,势同水火。 便是她这样的妇人也知晓,双方一决雌雄,胜者就奠定了一统天下的基础! 男儿们谁不为了这种事情痴狂? 哪个自詡大丈夫的人,不想建立这般的伟业? 令君虽不参与政事,但不代表她没有足够的智慧! 她清楚的知道,这是一份离间信,看似使用的对象,是袁谭,可若是此信还故意教大將军得知呢? 那自家丈夫,又当如何自处? 这不是令君胡乱猜测! 鄴城之中,大將军的细作不在少数。 而且除此之外,大人还说什么,官渡之后,天命在曹,自己也要早做准备,与袁谭和离,將来好再做打算! 文令君简直不敢想像,自家大人,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是谁当年说自己嫁了一个好夫婿,称颂袁氏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 是谁在文丑叔父执掌数万大军时,与有荣焉,觉得文家能更进一步? 如今官渡新败,父亲便迫不及待地要她捨弃夫君,另寻“天命”? 一股混杂著愤怒、失望与悲凉的情绪在她胸中翻涌。 她並非不懂审时度势,也明白家族需要为长远计。 但如此赤裸裸的背弃,如此轻易地就將女儿当作可以隨时丟弃的棋子,还是让她感到一阵心寒。 她再次拿起那封信,目光落在“天命在曹”四个字上。 大人是被曹操的势如破竹嚇破了胆,还是真的认为袁氏气数已尽? 她不知道。 但她清楚,这封信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陷阱。 它不仅离间袁氏父子,更是在离间她与袁谭。 这书信,应该如何处理? 自己,又该如何自处? 令君脑袋里极乱。 大人在豫州,夫君在青州。 距离她所在的鄴城,岂止百里! 自己夹在中间,好像牵一髮而动全身似的! 令君闭上眼,指尖按在突突跳动的太阳穴上。 她想起袁谭上次归来时,眼中流露出对她和女儿的真切关怀。 那不是假的。 他们夫妻之间的床笫之欢,也无法作偽! 令君坐下又站起,来回的踱步,幽幽的回想起自己和袁谭的相处。 “哎……” 出嫁从夫,自己终究是做了袁家的妇。 所以是否隱瞒? 不,绝不能隱瞒。 在这自己完全不明白时局下,一丝一毫的差池都可能酿成大祸。 她与袁谭之间,本就隔著青州与鄴城的距离,若自己多此一举,说不得会让袁谭陷入苦境。 “不能瞒他……” 她轻声自语,眼神逐渐清明坚定。 她得將处理权交给袁谭,將事情的原委一五一十的摊开在他面前。 唯有坦诚,才能换取坦诚;唯有信任,才能搏来信任。 她文令君既然选择了袁谭,就要选择到底,无关前路,也要与他共同面对。 隱瞒和自作聪明,在这种大事面前,才是最愚蠢的。 想通了这一点,她心中反而一片澄澈。 她铺开绢帛,將父亲来信的核心內容——曹操的离间与支持、父亲对“天命在曹”的判断以及那令她心寒的“和离”建议,原原本本,清晰明了地写下。 她没有渲染自己的情感,只是陈述事实,並在最后写道: “此事关乎夫君大业,亦关乎妾身与君,妾一介妇人,智虑短浅,不敢妄断,然夫妻一体,祸福与共,妾心昭昭,唯夫君之意是从,如何决断,但凭夫君明示。人心诡譎,万望慎处。” 写完,她用火漆封好,唤来府上心腹。 “將此信务必亲手交於夫君,告诉他,一切安好,勿念。” 第30章 文氏家书 建安五年,岁除。 许都司空府,灯火彻夜。 宫城內外虽不及鄴城恢弘,却也张灯结彩,透著一股乱世中难得的昇平气象。 司空府邸,更是灯火通明。 曹操高踞上座,一身常服,未著甲冑,眉宇间虽带倦色,但神色却是飞扬。 下方文武分列,荀攸、程昱、贾詡、夏侯惇、曹仁、张辽、徐晃,张绣等皆在,人人脸上皆有振奋之色。 官渡一战,虽未竟全功,却已扭转乾坤,如今河北震怖,天下侧目。 曹操举杯,声如洪钟:“诸君,今日除旧迎新,当共饮此杯,贺我军威,亦贺天下將定!” “贺司空——!” 眾人齐声应和,声震屋瓦。 隨即浮一大白。 曹操又道:“诸君,袁本初十万大军溃於官渡,此天意也,今岁除之夜,当与诸君共饮,来年必当饮马漳河!“ 眾人再饮。 满堂轰然应诺。 夏侯惇抚掌大笑,曹仁捻须頷首,便是素来持重的荀攸、程昱,眉宇间也难掩喜色。 独有一人,倚坐席间,自斟自饮,面露哂笑。 正是许攸。 曹操目光扫过,笑容不减:“子远独酌,莫非嫌酒薄?“ 许攸掷杯於案,酒水四溅: “明公,若依我计,乘胜追击,此刻岂止在许都饮宴?早该饮宴鄴城了!” 满堂霎时一静。 夏侯惇勃然变色,曹仁以目止之。 眾谋士皆垂首,唯闻炭火噼啪。 曹操脸上笑意更浓,指节微微发力: “子远锐气,一如往昔,然兵法有云:穷寇勿迫,袁本初虽败,河北根基尚在……” “根基?”许攸嗤笑打断,“乌巢火起时,袁本初已丧胆,今其父子相疑,將士离心,正是可乘之机!” 许攸霍然起身,环视眾人,声音带著几分自得,却又故意卖了个关子: “攸有一计,可令袁氏不战自溃,只是此计关乎机密,牵涉鄴城、青州,细节嘛……” 他目光扫过眾人,带著一丝毫不掩饰的审视,语焉不详地拖长了音调。 “……呵呵,攸暂且不便明言,以防……隔墙有耳,走漏风声。” 他这话一出,席间眾人脸色惊变。 官渡定局之前,天下人皆以为袁本初必胜,席间不乏暗通曲款之人。 此时旧事提起,不仅是让眾人难堪,更是让曹操扫兴。 此时,荀攸垂眸,程昱捻须不语,贾詡依旧面无表情,仿佛未闻。 夏侯惇的浓眉则拧了起来,显然对许攸这姿態颇为不满。 曹操眼神闪烁,脸上却绽开更加和煦的笑容,他举起酒樽,朝著许攸虚敬一下,语气带著几分亲昵的调侃,却又蕴含著不容拒绝的意味: “子远啊子远,在座皆是吾之心腹股肱,何须如此谨慎?莫非连操,也信不过了,啊?” 他笑声朗朗,仿佛只是在说笑,但目光却锁住许攸,“此间绝无袁绍细作,子远但说无妨,操与诸君,皆愿闻其详,也好为子远查漏补缺,共襄盛举。” 这番话,看似玩笑,实则半是命令半是请求,既给了许攸台阶,也堵死了他推脱的可能。 许攸被曹操將了一军,又享受著这种被眾人瞩目的感觉,尤其是曹操那看似“倚重”的態度,让他虚荣心大为满足。 他这才清了清嗓子,带著几分“不得已而为之”的姿態。 “既然明公垂询……也罢,此计便是……” 他將离间之策的核心道出:利用文家渠道,发文氏家书,內容直指袁谭暗通款曲,欲借外力谋取嗣位。一信两送,故意呈於袁绍,再辅以鄴城流言,点燃袁绍心中猜忌之火,使其父子相疑。 说到此处,他脸上自得之色更浓,甚至带著一丝不忿,声音也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而且!攸料定此计必成,为免貽误战机,数日前,已遣精细之人,携『文氏家书』,送往鄴城了!”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什么?!” “已……已遣人了?” 荀攸、程昱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愕与不可置信。 贾詡眼皮微抬,瞥了许攸一眼,又迅速垂下,仿佛事不关己,只是心中已经瞭然。 夏侯惇、曹仁等將领亦是面面相覷,如此重大行动,竟未先稟明主公便私自执行,这许子远也太过狂悖! 曹操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惯常的笑意仿佛僵硬了。 他手背青筋微微跳动,胸膛深处,一股被冒犯的怒意急速翻涌。 然而,这失態仅仅持续了一瞬。 下一刻,曹操竟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洪亮,仿佛充满了激赏与信任:“好,好一个许子远,果敢决断,真乃吾之奇佐也,兵贵神速,此等良机,正该如此!” 他亲自执壶,离席走到许攸面前,为其斟满酒,语气亲昵:“子远深谋远虑,事事想在操之前,有子远相助,何愁河北不定?此计若成,子远当居首功!” 许攸见曹操如此態度,心中更是得意,只觉得曹操果然离不开自己,当下傲然举杯,一饮而尽,全然未觉席间眾人的复杂目光。 荀攸与程昱交换了一个眼神,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神情。 许攸虽有智计,但他这般自作主张,跋扈张扬,已犯人臣大忌。 明公此刻越是褒奖,只怕日后……两人心下凛然,不再多言。 贾詡则自始至终枯坐,事不关己高高掛起。 只在曹操亲自为许攸斟酒时,眼中闪过一丝讥誚。 许子远啊许子远,聪明尽用,却不识分寸,取死之道,莫过於此。 …… 与此同时,鄴城,大將军府。 虽也是张灯结彩,准备迎接新年,但府內的气氛却远比许都凝重、压抑。 袁绍並未出席任何宴饮,他独自坐在书房,面色晦暗不明。 案几上,正是文氏家书的副本。 袁绍的手指慢慢抚过,目光幽深。 本来他的心情是平静的。 但此时此刻,官渡之败的耻辱,乌巢焚粮的剧痛,许攸一去不回愤怒,以及……袁谭之前超出掌控的举动——矫詔调兵、擅救乌巢、拉拢张郃高览…… 一桩桩,一件件,原本就让他心生疑虑,此刻再结合这封“恰好”到来的密信…… “显思……我儿……” “莫不是迫不及待了?” 窗外,鄴城的寒风呼啸而过,捲起千堆雪。 这个冬天,將格外漫长而酷寒。 第31章 本初生疑 天公还算作美,年节前后,虽有寒风,但俱是晴日。 最近大將军府放假,让一眾幕僚休沐。 一大早,死里逃生的田丰便亲自去了张导家。 张导这些年远离朝堂,除了在鄴城里教书育人,剩下的事情,大多都与名声相关。 田丰到的时候,张导正领著一家人,准备出门发饼。 见田丰来访,张导並不意外,於是让妻子继续做事,自己则將田丰引入內室。 “元皓劫后余生,不在家中静养,怎有暇来看我这老朽?” 张导亲手为田丰斟了杯热茶,语气温和。 田丰面色有些苍白,但腰板笔直。 他接过茶盏,直接开口:“张公,丰此番能脱囹圄,全赖公之力,此恩,丰铭记五內。” 张导摆摆手,浑不在意:“老夫不过顺应情理,向大將军进言了几句,是大將军本就有赦免之心,老夫只是恰逢其会,元皓不必掛怀。” 田丰苦笑。 若是大將军真有赦免之心,就不用张导亲自出面求情了。 大將军什么性情,他岂能不知? 只是张导为何出面救他,此中关窍,似有迷雾。 张导饮了口茶,转而提起,“倒是显思公子,在青州甚是操劳,年前剿匪,旬月而定,雷厉风行,颇有大將军当年之风啊。” 田丰闻言,细细沉思。 他素知张导为人,绝非淡泊名利之人。 此时更不会无故提及一位远在青州的落魄公子。 只是,袁谭此人,本就粗鲁无状,虽然此番出狱后得知他颇懂军事,胜了曹操两场,但与他何干? 袁显思不应该与郭图,辛评之辈合流? 应该说,张导身为冀州人,和袁谭的关係称一句势同水火还差不多。 难道这二人之间有勾连? 那沿著这个思路,救自己出狱的——是袁青州? 袁谭把自己捞了出来? 开什么玩笑! 田丰觉得这太荒谬了。 “张公此言何意?” 张导捻须嘆息,“如今鄴城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官渡新败,人心惶惶,些微风吹草动,便能引得议论纷纷,大將军……唯恐子弟不肖,心中忧烦。” 张导虽然说的含糊。 但田丰何等人物,立马明白了张导的潜台词。 “子弟不肖”就是明指袁谭! 说人话,就是有人在袁绍面前谗谗袁谭,让他田丰帮忙处理这事! 但对于田丰而言,这是一个很让他无奈的事情。 官渡之前,他因为主张缓战,言辞激烈了一些,蹲了半年的大牢,现在出狱,袁本初根本就不待见他。 恢復自由身已经一个月,既没有官復原职,也没有得到袁绍的召见。 分明是坐定了冷板凳,这让田丰有些哀其不幸,心灰意冷。 其次,以田丰对袁谭的理解,虽然小胜了两场,但还是个紈絝子弟,扶不起墙的那种。 官渡之后,袁曹双方的军事实力,发生了巨大的偏移。 来年曹操北伐冀州不太可能,但出兵青州,绝对是板上钉钉。 到时候袁谭,只有撤回冀州这一条路! 难不成,他还能和曹操在青州打正面不成? 袁谭没那个实力! 兵力,粮草,谋略,压根就不在一个级別上! 一个本就失势的长公子,未来更是一片糟糕。 这种时候,为袁谭做事,太不理智! 想到这里,田丰不禁有些唏嘘。 半年前,河北带甲十万,天下趋於一统,就连宗室之中的荆州刘表,徐州刘备都纷纷向大將军靠拢! 可谓人心向袁。 甚至曹营之中不乏暗通曲款之人。 袁本初三个字,压得许都朝廷都喘不过气来。 这才半年过去,已经能预见曹孟德的北伐了! 至於未来…… 想了想大將军袁绍的所作所为,田丰持消极態度。 真是一种莫大的讽刺。 “我看此事轮不到我置喙。” 田丰有些不好意思,隨后解释:“丰恼了大將军,如何得见?” 听到田丰说话,张导心知肚明。 田丰此人虽然才干不俗,但家世平平。 和沮家,审家这种累世家族无法相比,所以出狱之后,就连鄴城之中的紧俏消息,都无从得知。 但正因为如此,大將军才会召见他。 一个敢於刚而犯諫的“莽撞直臣”,消息还比较闭塞,他对於袁谭和袁尚的態度,更可信才对! 否则,郭图辛评,审配逢纪各有所持…… 大將军如何决断? 张导觉得自己琢磨的没错。 而结果证明,张导空坐鄴城多年,对袁绍的心思,显然是拿捏了。 …… 大將军府,书房。 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袁绍眉宇间的阴鬱。 他斜倚在榻上,心中芥蒂的,正是文氏家书。 审配声音洪亮:“曹操虎视眈眈,来年必起兵戈。显思公子经营青州,远离中枢,恐生疏离,不若召其回鄴,另选贤能。” 袁绍觉得,审配这话,有一半说到他心窝了。 远离中枢,的確是个大问题。 袁谭的確是有能力经营青州的,至少官渡后期,他的打仗能力,就不错。 但是另选贤能,选谁呢? 逢纪在一旁附和,但意思却更尖锐。 “长公子性情刚猛,在外或可建功,却也易受人蛊惑,行差踏错。如今鄴城流言纷纷,皆因青州而起。將其召回,置於大將军膝下,既可亲自教导,又可平息物议,实乃两全之策。毕竟,父子之间,有何隔阂不能化解呢?” 这话也是袁绍想听的。 他自忖士人表率,绝对不认为自己家里,会有父子不睦的事態发生。 但是他又疑心袁谭,真的受了曹阿瞒的蛊惑! 袁绍闭目不语,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 “该派谁去接替青州呢?” 审配和逢纪对视,异口同声说道:“可让二公子並幽州人马,南下抵御曹操。” “袁熙?” 袁绍忽然有些怀疑。 这审配和逢纪是不是私下里商量好了? 逢纪掌管细作,是不是私下里对別人也通风报信? 况且,自己二儿子什么德行,他心里没数么? 说好听点,那就是平庸,暗弱。 说难听点,就是无能! 袁绍的神色凝滯了片刻,在二人的脸颊上细细打量。 旋即又消散开来。 “罢了,”袁绍声音带著一丝疲惫,“你们所言,不无道理。且容我再思量一番。” 第32章 左右为难 审配与逢纪对视一眼,知道物极必反,不宜再逼,便识趣地告退。 一出大將军府,逢纪脸上便难以抑制地露出喜色。 他低声道:“正南,看来大將军心意已动。” 审配脸色並无笑意,反而正色道,“袁显思一介武夫,城府气魄不足,非是我等空口构陷,而是確有可能为奸人所用,况且此番若能將其调回,则我等內部安稳,合力驱曹,实乃幸事!” 逢纪心中不以为然,嘴上却道:“善,正南与我速去稟报三公子!” 二人脚步轻快,径直赶往袁尚的府邸。 袁尚早已等候多时,见二人面带春风地,立刻迎上前:“二位先生,大人如何决断?” 逢纪拱手笑道:“恭喜公子!大將军虽未明言,然意已动摇,召回袁谭,恐怕只是时间问题了。” 袁尚闻言,脸上绽开笑容。 他激动地拉住审配和逢纪的手:“全赖二位先生运筹!若他日……尚必不负二位!” 他立刻吩咐:“备酒!今日我要与二位先生痛饮,不醉不归!” 酒肴迅速摆上,美酒斟满金樽。 三人举杯,谈笑间,袁尚志得意满。 今日之事,真是天大的喜讯! 若袁谭再度归鄴,届时整个天下人都能明白,自己就是袁绍的嗣子,是能够承接他大位的存在! 审配补充道:“袁谭若离青州,大將军必择一人替代,只是曹贼凶顽,大將军很是头疼,青州是危亡之地,但也是建功立业的机会!” 袁尚心中有些惧意。 审配的潜台词,是希望他能执掌青州。 可青州之地,固然富庶,但和曹操短兵相接,真要是接手,根本无从抵抗。 袁尚脑海里闪过许多画面。 如今他在鄴城,但官渡之战曹操兵少將寡,仍能斩顏良诛文丑,最后火烧乌巢,实在是让人生畏。 曹孟德固然身份卑鄙,但行军打仗,的確有能耐。 逢纪心思细腻,很敏锐的捕捉到了袁尚脸上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似乎有畏惧和迟疑? 但他此时已经选择了袁尚,不便责问,只道:“我与正南兄推荐了二公子南下,布防青州,只是大將军恐有他论。” 袁尚听闻,先是心中鬆了口气,道:“幽州残破,虽能徵召乌桓人,但只怕二哥力有未逮,不足以挡曹操兵锋。” 说到这里,袁尚有些鬱闷:“况且,张郃高览,系军中智勇之辈,救援乌巢,若非此二人,袁谭也难立功业,如今正是武夫大展拳脚之际,却不知这等勇武之辈,怎生都被袁谭拉拢了!” 逢纪饮酒,不知道怎么给袁尚解释。 他之前给袁尚引荐了大儒的门徒,牵招,也是袁尚心心念的年轻俊彦。 结果呢? 牵招有意行伍,袁尚却偏偏安排了文书工作…… 典型的对行伍之事不甚了解,还要强加干涉。 这种事情,自己当面提出来,反而不美,可袁尚似乎真的意识不到。 如此作风,即便麾下真有智勇双全之辈,又如何才能出头呢? 逢纪麾下的细作有消息传来,曾经跟在袁谭身边的亲兵队长,一个唤作蒋义渠的,都被赐了名字,出入同行,现在居然能跟著张郃高览一起探討军事了…… 两相对比,似乎袁谭的確善於发掘人才。 “公子不必多虑,曹贼缺粮,今岁兴兵,必不能持久,况且青州六郡,我等有四郡在手,便是以空间换时间,也足以拖死曹贼。” 审配思考了片刻,根据自己对青州的了解,做了自认为合理的分析。 这话一出,袁尚心中有了底气,脸上愈发从容。 他举杯向审配、逢纪敬酒,语气自得: “有二位先生助我,何愁大事不成?袁谭虽有些许军功,终究不过是一介武夫,难登大雅之堂。待他回鄴,我便让他知道,什么大义所在!” 逢纪含笑不语,审配却微微皱眉。 他话音未落,忽有亲信疾步入內,低声稟报:“公子,大將军方才召见郭图、辛评。” 袁尚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大人必然是问那家书之事。” 审配逢纪:“合该如此。” 袁尚冷笑一声:“此事全在大人心意,郭图、辛评虽与他亲善,却也不敢明目张胆袒护。” 审配沉吟道:“郭图、辛评虽支持袁谭,但在此等大事上,未必敢逆大將军之意。” 逢纪亦点头:“只要他们不敢力保,袁谭便难逃嫌疑。” 袁尚转向审配、逢纪,兴奋道:“二位先生,此乃天助我也!” …… 与此同时,大將军府书房內。 袁绍將那份“文氏家书”的帛书掷於郭图、辛评面前,“公则,仲治,你二人且看,此物……当作何解?” 郭图率先躬身,言辞恳切:“明公,此乃曹操奸计,离间骨肉,万万不可中了那阉宦遗丑的圈套啊!” 辛评立刻接口:“正是!长公子即便行事或有逾越,其根基、其声望、其部曲皆繫於河北,繫於明公!他绝无理由勾结曹贼,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此乃天道。” 郭图见袁绍不语,连忙补充:“仲治所言极是!长公子屡挫曹兵,如今坐镇青州,乃是我河北屏障!曹操此计,正是忌惮长公子之勇略,欲使我自断臂膀!明公若因此信而疑显思,正墮曹操彀中,岂非亲者痛,仇者快?” 袁绍眉头紧锁,他觉得郭图辛评说的也有道理。 只是,他怕袁谭真有不臣之心,又怕这真是曹操的诡计。 好生为难。 “你二人,当真认为显思无辜?”袁绍的声音带著一丝犹疑。 郭图与辛评拜伏於地,异口同声:“臣等愿以性命担保!望明公明察!” 袁绍挥了挥手:“……罢了,你等先退下吧。容孤……再思之。” 书房內重归寂静。 袁绍独坐良久,目光再次落在那份帛书上。 郭图、辛评与审配、逢纪,双方各执一词,皆言之凿凿,让他无法决断。 最终,他深吸一口气,脸色像是吃了苍蝇,下定了某种决心。 “来人,”他沉声道,“去请田元皓来。” 第33章 尘埃落定 袁绍不想见田丰。 这人说话太刺耳,饶是他自詡气度恢弘,也被田丰当面呵斥,数次下不来台。 如此臣子,教人如何欢喜? 若不是张导这等人物出面,他本来是想让田丰稳坐狱中的。 但此时不同。 田丰虽是冀州人,却对嗣子之爭不甚在意,並且为人刚直,少了利益偏向。 所以,心中计较之下,如今这局面,田丰的意见,还挺客观重要。 “忍忍,不过片刻……” 大將军袁绍自我安慰。 不多时,田丰被引入书房。 他穿著旧袍,清瘦了些,但人站的笔直,眼神如昨。 甫一进门,袁绍额头就隱隱青筋跳动,仿佛之前田丰怒懟他的场面復现了。 田丰依礼参拜,动作一丝不苟。 袁绍指了指下首的坐席,“赐座。” “谢大將军。” 田丰起身,入席,静待下文。 袁绍沉吟著,似乎在斟酌如何开口。 他先挥了挥手,让左右尽皆退下,屋內只剩下他们二人,唯有火塘噼啪声依旧。 “元皓,”袁绍终於开口,將案几上那捲帛书往前推了推,“你且观之。” “显思在青州……曹孟德竟遣人送信於其妇文氏,许以支持,共图河北。鄴城之中,尚有流言。公则、仲治言此乃曹贼离间之计,正南、元图则劝我召显思回鄴,免生肘腋之患。你……如何看待?” 田丰依言,拿起帛书,略扫了几眼。 隨即手腕一抖,掷回案上。 “大將军唤丰来,就为此物?” 田丰的声音里透著埋怨,他甚至没有看袁绍。 “官渡十万男儿汗血未乾,乌巢冲天火光犹在眼前,河北元气大伤,人心惶惶如惊弓之鸟,值此存亡之际,明公不思整军经武,安抚百姓,稳固我河北根基以御外侮,却端坐於此,为一封来歷不明、粗陋不堪的偽书劳神?” 袁绍脸色瞬间阴沉下来:“田元皓,我是在问你对此事的见解!” “见解?” 田丰怒极反笑。 “这需要什么见解,此等拙劣的离间之计,便是我府上垂髫小儿亦能看破,曹贼许以空诺,意在大將军父子相疑!” 袁绍脸色阴沉下来:“田元皓,我在问你正事!” “正事,何为正事?” 田丰霍然站起,怒目圆瞪,鬚髮皆张。 “官渡之前,丰与沮授苦諫再三,只要徐徐图之,则大事可成!” “可大將军您听了吗?是谁偏听郭图辛评『集中兵力,速战速决』的庸碌之言?又是谁受逢纪諂媚,致使顏良文丑丧命敌手!” “粮草尽墨,精锐丧尽,您还要一意孤行!” “曹贼下一步兵锋所指,必是青州,此乃三岁小儿皆能料定之势,您不虑此社稷存亡之危,反在此猜忌亲子,自毁屏障,何其愚也?!” “田丰,你放肆!” 袁绍被戳到痛处,猛地一拍案几,震得笔砚横飞,脸上青红交错。 他没法对田丰说明自己心中的想法! 但他可以確定,田丰绝对知晓自己制衡冀州士人的心思! 明知自己的心思,还要故意戳破,这是何等的讽刺! 自他执掌河北以来,除了田丰,又何曾被人如此指著鼻子痛斥过? “丰今日便是死,亦有话要说!” 田丰毫无惧色,“大將军以为调回袁谭,便能高枕无忧?” “此乃大谬,青州若失,河北门户洞开,曹操进可攻,退可守,有如利剑抵我咽喉!” “届时,您指望谁去抵挡?是不通军务的审正南?还是諂媚上位、专事构陷的逢元图?” “至於郭公则、辛仲治,此才干不过中平,虽有迟智,但临机决断,非其所长!” 田丰说完,书房里陷入了死寂。 袁绍胸膛剧烈起伏,太阳穴突突直跳,杀意在心中翻江倒海。 他盯著田丰,这个屡次三番挑战他权威的臣子,简直罪该万死! 那副视死如归的架势,更是刺痛了他作为主公和君父的尊严。 这是——非要和自己分个对错了! “滚!” 袁绍猛地一拂袖,將案几上的笔砚扫落在地。 他再也无法忍受多看田丰一眼,多听他说一个字。 “给我滚出去!” 他有些后悔了,后悔听了张导的建议,更后悔召这廝前来! 这哪里是问计,分明是自取其辱! 田丰看著暴怒的袁绍,只是深深一揖,隨即转身,径直离开了书房。 看著那背影消失,袁绍喘著粗气,缓缓坐下。 狂怒之后,袁绍头脑发涨,一片空白。 可田丰先前的话语,字字如钉。 钉在他的脑海里。 “曹操必攻青州!” “召回袁谭等於自毁屏障!” 他受不了田丰,从官渡之前就受不了! 这老匹夫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在刻意彰显他的先见之明,反衬出他袁本初的失误! “既然你如此有见地……” 袁绍眼神阴鷙,喃喃自语,“那便去你该去的地方,尽你该尽的忠!” 他再次扬声:“传令!” 近卫应声而入。 “迁田丰为青州別驾,命其即日启程,总督调拨青州之万石粮草及一应军械,押送前往临淄,辅佐长公子显思,共御曹贼。” 他顿了顿,追加了一条。 “告诉他,守土有责,青州若失,他田元皓,便提头来见!” 这道命令,既解决了支持青州的实际问题,又將这个最碍眼的“直臣”踢出了视线。 眼不见为净! 让这个说话能呛死人的老傢伙,去青州替他那个“不安分”的长子出谋划策,也让袁谭去尝尝被这等“直臣”整日盯著、諫言顶撞的滋味! 儿子替老子守疆土,替老子受这份“忠言逆耳”的罪,天经地义! 可下完命令之后,袁绍渐渐的顿住了。 他的心情逐渐平静,可心思飞回了多年以前。 想起自己庶出,在家族中,既比不上嫡长子袁基受宠,还要被嫡次子袁术嘲讽…… 好在自己隱忍,养望,姿貌甚伟,最终才迎来了过继之后的嫡子身份! 再然后,討董卓,诈韩馥,驱公孙…… 如此细细回想,竟然已经几十年了! 自己当初是为了什么? 还不是为了证明自己比袁基,比袁术要强! 大家都姓袁,都是同龄人,凭什么我要矮人一头! 宗法,宗法? 什么是宗法? 贏的人才配有宗法,所以自己必须贏! 袁绍下意识的摇了摇头。 他想明白了,自己不是听了田丰的劝,而是不能输给曹孟德。 第34章 义渠返乡 田丰才回到家,袁绍的命令就传了下来。 隨后半个月,从鄴城发往临淄的车马、粮秣、军械不断筹备。 旌旗招展,尘土飞扬。 熟悉这种动静的鄴城军民都知道,又有战事要来了。 这股山雨欲来的气息,让本就因官渡新败而惶惑的人心,愈发浮动。 最是坐立难安的,当属袁尚。 他无论如何也不能理解! 田丰,你一个根正苗红的冀州人,冀州士人的代表人物之一,怎么会去为袁谭说话,据说还惹怒了大人? “我妻族是冀州高门,我麾下多冀州俊杰,审公这般冀州柱石也倾力助我,就连沮授之子沮鵠,亦与我亲善!” 袁尚在自己的府邸內烦躁地踱步,百思不得其解。 “那袁谭勾连的是郭图、辛评这等河南士人,是外来者,田元皓,你这浓眉大眼的,怎能……怎能行此背弃乡梓之举?” 他想不明白,一股执拗的怒气涌上心头,非要去找田丰问个清楚不可。 然而,接连几次递帖拜访,都被田丰以“奉令筹措粮草,无暇他顾”为由,硬生生挡了回来。 田丰也没想到袁尚如此不识趣,竟在自己府门外死缠烂打,颇有不得答案不罢休的架势。 被纠缠得烦了,加之对袁尚这种只知內斗、不明大局的行径本就鄙夷,田丰终於扔出来一句话。 “老夫心中,只有河北大局,唯有大將军之令,什么冀州、河南,什么长幼嫡庶,在曹贼兵锋面前,皆是虚妄,皮之不存,毛將焉附?此等浅显道理,小儿若是不懂,便回去闭门读书,莫要在此妨碍公务,徒惹人笑!” 袁尚僵立当场,羞愤难当。 他身为袁绍最宠爱的儿子,何曾受过如此羞辱? 尤其还是来自一个他本以为会支持自己的冀州老臣! 这老匹夫,简直不可理喻! 大人就该把他关在狱中! 袁尚碰了一鼻子灰,自然是没有后续。 而在这期间,袁谭重心一直在做两件事。 徵募军队,派出细作。 他现在手里的四郡国,从面积上来说,占据了青州的七成,麾下的城市、重镇,足足有六七座。 青州是丘陵地形,並无险关。 如果不能放弃这些地方,势必要分兵把守。 原来的地方军,良莠不济。 有地方豪族的僕从,有收编的黄巾余孽,后来歷经几次战爭,才勉强形成了战斗力。 除此之外,最能打的,只剩下他从鄴城带来的四千人马。 之前王修提议过,这四千人马可以分兵,这样起码能保证两三个城镇的安全。 但他和沮授都不赞同。 这场和曹操的战爭,是无法避免野战的。 乌巢之后,整个河北集团的粮秣,不算富裕。 青州刺史部的粮草,更是拮据。 如果一味的依託城镇防守,相当於被动的放弃了补给,曹操一旦控制了乡村,反而会对他形成包围之势。 所以,扩军,有组织,有架构的扩军。 这些新组建的军队,纵然不能立马派上用场,但在防守城镇的过程中,能够起到辅助的作用,就已经足够。 至於细作,自然是联络管承,以及臧霸手下的贼酋了。 …… 元月很快就过去了。 二月初,袁谭亲自领著亲从,执行募兵募粮的事宜。 这次是蒋通盛情相邀。 事情缘由,乃是张郃高览二人,先后从族中招募了勇士。 两人本就有上千部曲,此番重新整编,每个人都扩充到了两千有余,下辖四曲,让蒋义渠格外眼红。 蒋通乃是青州人,家族就在平原国境內,而且规模不小。 带著青州刺史归乡,固然有募兵的正事,但多少也有锦衣还乡的含义。 袁谭並不介意蒋通的做法。 富贵不还乡,犹如锦衣夜行。 人之常情罢了。 …… 二月的平原国,田野仍旧枯黄。 蒋通引著袁谭一行人马踏上返乡之路,马蹄声在村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近乡情怯,此时他紧紧攥著韁绳,心跳的极快。 “哟,这不是狗儿吗?” 族叔蒋老三站在里外路口,眯著眼打量他,“听说你在外头混出名堂了?” 蒋通翻身下马,抱拳行礼:“三叔,我如今叫蒋通,表字义渠。“ “字义渠?” 蒋老三嗤笑一声,“还起上表字了,真以为自己成了人物?难不成你忘了?当年张家小娘因为你出不起礼金,最终嫁作他人妇?” 几个年轻后生跟著鬨笑起来。 蒋通的手倏地握紧,这么多年过去,有些事仍旧无法释怀。 少年时期,未竟之事,如今被族人提起,除了沉默,又当如何? 他想起某个雨夜,小蒋通揣著东拼西凑的礼金站在一堵门前,走不进去。 即便他再也不是当年那个穷小子,可小蒋通却永远被雨水糊了满脸。 袁谭在身后將这一切尽收眼底,却只是不动声色地观察著。 他此行除了募兵募粮,更要亲眼看看这青州民情。 待见到族长蒋太公,蒋通说明来意后,老族长连连摆手。 他打量著蒋通,又扫了一眼那些骑士,心里盘算起来。 蒋义渠在军中混了这些年,听说跟的是名声不好的长公子,如今官渡一败……这兵和粮,投进去怕是肉包子打狗。 “通郎,不是族里不帮衬,去年收成本就不好,官渡又征走一批粮食,之前蒋奇来信,又募了一批,如今谁家还有余粮?至於这兵嘛,青壮是一个家的顶樑柱,也不好强征……你看,要不你先安顿下来,此事容后再议?” 旁边一个心直口快的族叔更是低声嘟囔:“跟著那位长公子,能有什么大前程?別把咱蒋家拖累了……” 蒋通正要开口,袁谭上前一步:“老丈,我们愿以市价收购粮草,绝不令乡亲吃亏。” “市价?” 蒋老三在一旁冷笑,“这位军爷说得轻巧,如今兵荒马乱的,钱有什么用?还不如粮食布匹来的实在!” 蒋老三的冷笑在院中迴荡,几个年轻后生也跟著起鬨。 而蒋通只觉得自己在长公子面前丟尽了脸! 第35章 以己度人 “太公!“蒋通强压著怒气,“长公子在青州整军经武,正是关键时候……” “够了。” 蒋太公抬手打断,眼神反而在袁谭身上停留片刻,“不知这位,在长公子麾下任何职?” 袁谭神色平静:“某不过是长公子帐下一介军吏,奉命隨蒋將军前来办事。” 蒋太公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既然长公子有心保境安民,我蒋氏自然不能落后,只是连年歉收,如今族中確实困难。” 离开路上,蒋通面色铁青。 袁谭並未多言,只是轻轻一夹马腹,与他並行。 直到远离蒋氏坞堡,他才勒住马,目光转向面红耳赤的蒋通。 “你现在心情很差?有很多话想说又说不出口?” 蒋通这个粗汉猛地抬头,嘴唇有些哆嗦。 愤懣、羞愧、不甘交织在他的脸上,最后压低了声音道。 “他们欺人太甚!当年族中吝嗇,不肯为我娶妇,后来我离家从军,得到长公子您的赏识,族老依旧如此態度,他们竟——竟敢……” “他们竟当著我的面,给你难堪?让你觉得我受了辱?” 袁谭替他说了下去,看不出喜怒。 蒋通泄了气,颓然垂首,又看到令君赐给他的皮屐,上面还沾著家乡的泥土。 一时愈发愤然。 袁谭翻身下马,走到路旁的坡地上,示意蒋通跟来。 “蒋通,你是青州人,应该知道青州此地,多年兵灾,去岁臧霸更是四处袭扰,百姓困苦,豪族自保,这是事实。” “长公子,你不知——” 蒋通回首看了眼其他人的位置,压低了声音,“我蒋氏在此地盘踞数代,族人上千,光是坞堡就有三座,良田连绵百里!” “去岁虽乱,但族中肯定吞没了不少农户,粮食定是不缺的!” “那蒋奇因为投军更早,早早巴结上了袁尚,族老便一次次凑钱凑粮资助打点他,何曾有过半分『困难』?如今面对长公子您,却如此推諉!” 袁谭静静听著,目光略过四野。 他没有接蒋通的话茬,反而问道:“若你是蒋太公,此刻会如何选?” 蒋通脱口而出:“自然是倾力相助……” “为何?” “因为……因为长公子您……” 蒋通有些尷尬,一时语塞,他只是跟隨本能回答,但原因却说不上来。 “他看不到胜的把握。” 袁谭替老太公回答,“官渡丧师十万,天下震动,在老太公眼中,袁显思,不过是个被踢出鄴城的弃子!领著几千兵马,困守青州,曹操兵锋一至,必然兵败!他此刻出兵出粮,与赌徒何异?” “更重要的是,我让你隱瞒我的身份,他觉得你人微言轻,只领著一位军吏,分量不够。” 蒋通猛地醒悟。 隨即他老脸一红。 老太公的心思,的確应该如此。 也压根不知道,站在他眼前的,就是长公子本人! 出兵出粮,对於他蒋通来说是建立功业,但对於族中来说,这是极其宝贵的东西,若得不到足够的回报,自然是十二分不愿! “所以,你方才的愤懣,除了觉得受辱,更是因为无能为力,无法证明自己的价值,也无法为我爭取到尊重,是有缘由的。” 蒋通看了看袁谭平静的脸色,心下更是懊悔。 自己办事不利,最后居然还要长公子来劝慰,连带分析了事情的原委…… 確实不应该! 当引以为鑑! 现在事情的缘由知道了,是不是应该回去找太公道明原委,把此行的目的达到呢? 至於自己被族叔调笑的事…… 比起徵兵募粮的重要,蒋通已经拋之脑后。 袁谭没有回应蒋通探询的目光。 他的视线越过田野,投向了更远,更虚无的所在。 今日蒋通的经歷与他脑海里某些深刻的画面重叠了——前世里,上司的轻蔑,强顏欢笑的自己;酒桌上的赔笑,被肆意调侃的惨然;以及回不去的老家,日渐老去的父母。 那种源於出身,源於地位的无力感,是如此的相似。 哪怕彼此相差了两千年,竟然在某个瞬间,压得自己喘不过气来。 所不同的是,前世的自己,只能独自消化这份苦涩,鲜少与人分享,遑论寻求指引。 而此刻的自己,却足以是蒋通的贵人。 他轻轻的呵出一口气,这气息凝成白雾,旋即消散。 “义渠。” 袁谭背对著他,“你以为,只有你经歷过这等看人脸色、受人轻鄙的滋味么?” 蒋通愕然。 他没记错的话,长公子出身尊贵,乃是四世三公的袁家嫡脉,这天下能与长公子比尊贵的…… 袁谭没有解释,道:“这世间之人,大多生来便被分为三六九等,有人天生贵胄,有人起於微末,但这並非定数。” “淮阴侯韩信曾乞食於漂母,受辱於胯下,卫大將军青,当年也不过是平阳侯府一骑奴。” 蒋通胸中一震,饶是他大字不识一个,但这两位,安能不知? 只是,自己也能与韩信,卫青相比么? 袁谭转身,目光直视蒋通。 “出身寒微,不是耻辱,能屈能伸,方为丈夫!” 蒋通懂得道理不多,但尊卑关係,上下有別,他心里是最清楚不过! 从小在族中受了多少白眼,在军中歷经了多少煎熬,好不容易才走到长公子亲信部將的位置上。 可又有谁,能像长公子这般,不嫌他粗鄙,耐心为他剖析事理,甚至……將他內心的屈辱与无力,看得这般透彻,说得这般明白? 这份知遇之恩,已远超寻常主僕。 他蒋通这些天跟在长公子身边,接触的都是沮授,王修这等人物。 有句话,他也算是明白的。 君以国士待我,我必国士报之! “你明白了?” 袁谭看著蒋通过的眼睛,问道。 “明白了,通拜谢长公子提点!” 蒋通下意识的想要伏下身子,袁谭立马伸手將他拦住。 他今日对蒋通,可不是邀买人心,也不是画下大饼。 以己度人,將心比心罢了。 不过,看著蒋通这副肝脑涂地的架势…… 袁谭心中暗忖,权力带来的影响力,真好用啊。 第36章 刺史合体 另一边,蒋家祠堂內,蒋太公屏退左右,只留下蒋老三。 “老三,你觉得今日那人如何?“ “哪个?” “蒋通身边那个!” 蒋老三一愣:“不就是个军吏吗?“ “军吏?” 蒋太公瞪了一眼,“你可注意到他腰间佩剑,精良程度,岂是一个小吏佩带的,还有他身后那几个亲隨,英武挺拔,分明是精锐。“ 蒋老三挠挠头:“啊?那太公的意思是……“ “派人远远的盯著点,他们十几个人,出来募兵,不会轻易离开,肯定会投宿!” “成!” 蒋太公有些无奈,仿佛在为蒋老三的智商堪忧,“青州眼瞅著要乱起来了,这种时候,万事小心,千万別惹上麻烦!” “还有,之前给你吩咐的,收拢北面逃难的流民,事情怎么样了?” “这事我熟,早都安置稳妥了,藏在北面坞堡里。” “那我就放心了。” …… 蒋家派去盯梢的人,名叫蒋小七,是个机灵的后生。 作为本地人,他对周边熟悉的紧。 没有多久,他就远远追上了袁谭一行人。 等到他们下马休息…… 小七就伏在草垛后,心怦怦直跳。 不多时,远远瞧见一骑快马绝尘而来,那骑士风尘僕僕,应该是信使? 让他心头一跳的是,那骑士没搭理蒋通,径直找到了那位他重点关照的年轻人。 下马、行礼、呈上信函,动作一气呵成。 这绝非寻常属官! 他猫著腰,一溜烟撤回坞堡,气喘吁吁地將所见稟明了蒋老太公。 “绕开了义渠?如此作態……” 老太公踱了两圈,肯定道:“此人绝非区区军吏,只怕是长公子麾下心腹。” 他立刻唤来蒋老三,吩咐道。 “去,將北面坞堡里那些新收拢的流民,並族中佃农,点三百名家小在此的,再从库底拨五百石去年的陈谷,装车,准备给那位军吏送去。” 蒋老三一听,眼睛瞪得溜圆:“这就送出去啦?三百丁口,五百石粮!” “太公,这手面是不是……是不是忒大了些?” “你懂个屁!” 蒋老太公恨铁不成钢,手指差点戳到蒋老三的鼻樑上,“鼠目寸光,朽木难雕,我且问你,那人是寻常军吏否?” “您说不像……” “他身边那几个亲隨,气象如何?” “您说很是精悍……” “来的信使对他態度如何?” “……您说,恭敬得很。” “这便是了!” 蒋太公忽略蒋老三的回覆,如同自问自答。 “此人即便不是长公子心腹,也必是军中紧要人物,手握实权,如今这光景,曹操不知何时便打过来,咱们蒋家要想在这平原国立足,光靠缩在坞堡里就行吗?得两面都不得罪!” 蒋老三好像明白了,但依旧肉痛:“理是这么个理……可,可这给的也太多了点。” “多?” 蒋太公冷笑。 “老三啊老三,你何时才能开窍,这叫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再说了,咱们这孩子,也没你想的那般金贵——那些流民,惶惶如丧家之犬,给几顿饱饭就能让他们感恩戴德,比咱们那些有家有业的佃户更肯卖命!那些陈谷,堆在仓底也是堆著,不如拿出来,换个看得见的人情!” 他顿了顿,最后叮嘱道。 “记住,送去时把话要说得好听,就说是仰慕长公子麾下將士保境安民之志,蒋氏略尽绵薄之心,莫提任何回报,只表心意,快去办!” …… 只一日。 蒋老三就领著三百人,带著车队,一路逶迤,寻到了袁谭面前。 蒋老三远远堆起笑脸,快步上前,声音带上了几分討好: “我家太公感念刺史麾下將士们为保境安民辛苦,特命我送来三百丁壮、五百石粮秣,略表心意,东西粗陋,不成敬意,还望您笑纳,在刺史面前,多多美言几句!” 蒋通在一旁,看著族中送来的儘是些面黄肌瘦的流民和陈年旧谷,脸上有些掛不住,觉得族中既然做事,如此行径太过小气,正欲发怒,却被袁谭一个平静的眼神止住。 袁谭压低声音:“且收下。你族中长辈,还在观望。待他看清时势,自有分晓。” 袁谭目光扫过,只对蒋老三微微頷首:“蒋太公有心了,如今青州动盪,正需上下同心,太公此举,堪为乡里表率,义渠,妥善安置,登记入册。” “唯!” 蒋通压下心头不快,领命而去。 蒋老三脸上堆著的笑容微微一僵。 他本以为自家送出这许多人丁粮草,对方即便不感激涕零,也该有几分热络,岂料竟是这般不咸不淡的反应,连句像样的客套话都没有。 他心下暗自撇嘴:“嘿,好大的架子,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若不是太公严令,谁耐烦拿热脸贴你这冷灶……” 他面上却不敢显露,乾笑两声,拱手道:“那您辛苦,小的就先告退……” “退”字话音未落,骤闻蹄声如雷,由远及近! 蒋老三下意识回头,只见一骑快马捲入场中,尘土飞扬间,背负令旗的骑士已利落翻身下马。 这骑士径直衝到那“军吏”面前,声音洪亮震彻全场: “鄴城急报!青州別驾田丰麾下信使,奉大將军令暨田別驾手諭,有紧急军务文书,呈报青州刺史袁使君亲启——!” 等等!!!!! 自己听到了什么? “袁使君?!” 蒋老三脸上的乾笑瞬间凝固,僵在原地。 他眼睁睁看著那位“架子大”的军吏,从容上前,接过文书,淡然回应:“田別驾辛苦了,使者请起,回稟田公,谭已知悉,不日將返临淄详议。” “谭”字入耳,蒋老三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长公子!袁谭!袁使君本人! 那……蒋家送去的那些流民、陈谷。 在长公子眼里,已经不是人情,而是近乎……羞辱! 大事不妙! 恐惧瞬间笼罩了他,让他心惊肉跳。 『老太公此番失算了!』 他再也不敢有片刻停留,甚至顾不上礼节,连滚爬爬地衝出人群,翻身上马,朝著坞堡方向亡命狂奔。 蒋老三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快回去告诉太公,天塌了! 第37章 子龙在野 蒋老三赶回坞堡已经是下午了。 著急忙慌的他,第一时间就给老太公说明了事情的原委。 老太公当场石化。 “完了……” “全完了!” 夜里。 蒋家坞堡內,灯火彻夜未明。 蒋太公颓然坐在胡床上,仿佛一夜间老了十岁。蒋老三垂手立於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 “我……当真看走了眼。” 老太公的声音沙哑,“袁青州亲至,这是我族何等的荣光,我等非但未能攀附,反而……反而轻慢至此!” “太公,现在该如何是好?”蒋老三惴惴问道。 “如何是好?” 蒋太公厉声道,“倾我全族之力,也要弥补今日之过,立刻开仓库,取金五十斤,绢百匹,再去仓房,点验新粟,先装八百石……不,一千石,要今年的新粮!” “那……人手呢?” “將族中所有適龄子弟,除必要守堡者外,尽数编入,还有,那些依附的庄客、流民,有家小在堡中的,挑选健壮者,凑足五百人!” 蒋太公喘了口气,“我亲自去请罪,你留在堡中,督促后续粮草的集结,三日之內,必须送往临淄!” “老三,”老太公看著族侄,语气凝重,“此番若不能求得长公子谅解,我蒋家等不到曹操来犯,怕是要大祸临头了……” …… 次日清晨,天光尚稀。 袁谭刚起身,蒋通便入帐稟报:“长公子,我……我族中太公来了,就在营外跪著,还带来了几十车粮秣和数百青壮。” 袁谭頷首,走出营帐。 只见营门外,蒋太公一身素服,直接跪在冰冷的土地上。 他身后,黑压压跪了一片蒋氏子弟,再往后,是数辆粮车和一群面带惶恐、衣衫各异的青壮。 见到袁谭,蒋太公以头触地,声音悲切。 “老朽昏聵,不识贵人,昨日多有怠慢,罪该万死,今特来请罪,献上粮一千石,青壮五百人,聊表寸心,望使君念在我蒋氏世代居此,心存故土,宽宥我等无知之罪!” 袁谭这才缓步上前,虚扶一下:“太公年高德劭,不必如此,起来说话吧。” 蒋太公却不肯起,连连叩首:“使君若不原谅老朽,老朽便长跪於此!” “罢了。” 袁谭语气淡然,“你既有此心,过往之事,不必再提,这些粮草丁壮,我收下了,青州动盪,正需尔等鼎力相助。” 蒋太公闻言,如蒙大赦,这才在族人搀扶下颤巍巍起身。 袁谭不再看他,转身走向那群新募的丁壮。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这些青壮,骨架粗大,多是能吃苦的农家子弟,稍加编练,便是合格的辅兵。 若经歷几番战阵淬炼,不难从中选拔出锐士。 蒋家此番,算是將压箱底的本钱都掏了出来。 既然如此,自己也不会亏待蒋家就是了。 至於老太公前倨后恭的嘴脸…… 袁谭並不觉得有错。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袁谭心中並无鄙薄,反而觉得理所当然。 汉家天子都没权势了,四世三公的名头,在真正的胜负生死面前,又能值几石粮? 凭什么让人效死? 这道理,他比谁都明白。 他的目光最终停留在一个身影上。 此人站在人群中,虽穿著破旧,但身姿挺拔如松,肩背开阔,即便刻意收敛,那骨子里的行伍气息也瞒不过明眼人。 “你,”袁谭指著他,“出列。” 那人依言上前几步,依旧微低著头。 “当过兵?”袁谭问。 那人沉默了一下,点头。 旁边一个蒋氏族人为了表现,抢著喝道:“使君明鑑,此人是年前害了急病,昏倒在路边,被我们庄子的人救回来的,来歷不明,看他这身形做派,定是逃兵无疑!” 此言一出,那人眉头紧锁,却仍未开口辩驳。 就在这时,一个蒋氏后生忍不住插嘴道:“九叔公休要乱说,赵大哥不是逃兵,他……他是从北边来寻亲未果,盘缠用尽,又染了风寒,才落到这般境地,俺亲眼见他病得厉害,在柴房躺了好几日才缓过来!” 被称作“赵大哥”的汉子,看了一眼为他说话的后生,目光中闪过一丝感激,隨即又恢復了沉默。 袁谭看向他,语气平稳:“你自己说,何处从军?主將何人?” 知道无法再隱瞒,他深吸一口气,抬眼迎向袁谭的目光,声音低沉而清晰: “常山赵云,曾在公孙瓚麾下为骑卒。” “公孙瓚”三字一出,场中气氛骤变。 蒋氏眾人脸色皆是一白,有人下意识后退半步,有人已跃跃欲试——公孙瓚与袁绍乃是死敌,界桥一战杀得尸横遍野,此人竟是公孙旧部! 蒋通更是神色一凛,右手已抚上刀柄,半步向前,横在袁谭前列。 然而袁谭神色不变,只微微頷首:“赵云?表字为何?” 赵云迎著他平静的目光,心中诧异,但仍回答:“云出身寒微,无有表字。” 袁谭轻笑:“不如我给你取个字,子龙,常山赵子龙如何?” 这轻描淡写的一声,却让赵云浑身一震。 他猛地抬头,眼中儘是惊疑——这人怎会知道他的表字? 他方才分明只报了姓名,刻意隱去了表字,就是不愿暴露身份,免得徒生事端,他心中还惦念著要去寻那位仁义之主的踪跡。 可眼前之人,显然对他极其了解! 袁谭看著他惊疑不定的神色,唇角微扬:“怎么,我说的不对?“ 赵云心头剧震,一时间竟然有些失措。 他沉默片刻,终於沉声道:“使君……如何得知?“ “云从龙,风从虎。” 袁谭负手而立,目光如炬,“子龙这个表字,与你很相称。” 这话说得轻巧,但赵云觉得,对方绝不是猜测。 他已经得知刘备去了南方,本打算养好身体,南下寻访。 可眼前这位,不仅一眼看穿他的行伍出身,竟连他刻意隱瞒的表字都一清二楚。 此时的赵云已经有些庆幸,还好自己一开始没有全盘隱瞒…… 而蒋太公、蒋通等人都怔在当场,他们后知后觉——眼前这人,什么来歷? 竟然能入长公子的眼? 第38章 青州关键 在平原国的募兵,很快就结束了。 返回临淄的路上,袁谭心中盘算著,怎么把赵云留下来。 赵云是来找刘备的,毋庸置疑。 刘备在公孙瓚手下时,担任过平原国相,后来被袁谭击破,跑路徐州,再之后,就是被曹操旬月击破,又北上鄴城,投靠袁绍。 这年头交通不便,赵云肯定是循著记忆,一点一点的打听,这对於他来说,就是机会。 不然的话,真让这种级別的武人,从自己眼前跑路不成? 大耳刘,刘大耳。 前世自己做看客,对这位『先主』多有好感。 可如今自己成了袁谭,以自己的立场,怎么都不会对这位產生好感。 哪怕是刘备表举了袁谭的“茂才”。 “茂才”就是秀才,因避讳刘秀得名。 与“孝廉”重视品德相比,“茂才”更强调人的才干。 並且,“茂才”的举主地位更高,將来任职的层级也更高。 按道理来说,刘备是袁谭的举主,两人的关係应该不错? 恰恰相反。 刘备的平原相,还是被袁谭打没的。 所谓的举主,无非是刘备败给曹操后,头顶著徐州牧的空衔,拿名声在袁绍集团內部做的利益交换…… 袁谭和刘备两个人,对此都心知肚明。 说一句貌合神离,都是吹捧这二人的关係。 …… 时间一晃而过,袁谭很快回到了临淄。 府衙之中,二月尚未过去,但气氛已经紧张起来。 一名细作正在堂下稟报: “使君,臧霸在开阳经营日久,依山傍险,工事坚固,儼然铁桶一片,强攻恐难以奏效。” 袁谭頷首,目光转向一旁的王修。 王修会意,目光转向正在熟悉青州事务的田丰,补充道: “非但如此,曹操击破吕布、平定徐州后,为安抚泰山贼,不惜血本,他让臧霸总揽青、徐二州事务,其麾下孙观任青州刺史,吴敦为利城太守,尹礼为东莞太守,昌豨为东海太守。” 田丰闻言冷笑。 “如此安排,倒算合理,那孙观得了青州刺史之位,若要坐稳,就必须来攻我等,吴敦、尹礼,昌豨也各得好处,自然愿为前驱,此乃阳谋。” “然也。”袁谭说道:“但这群寇之中,也並非铁板一块,那昌豨便是个突破口。” 王修接过话头,向田丰解释道: “別驾有所不知,这昌豨资歷极老,是隨臧霸打黄巾起家的元老,论实力、论战功,他都自认不逊於孙观,如今孙观官拜刺史,他却只得个太守,心中早已积怨难平。” 袁谭站起身来,踱步至舆图前,语气篤定: “此人早有前科,曾被刘备诱叛,此等反覆无常、心怀怨望之徒,正是我等所需。我已命人专门与他联络,他虽未明確答应,却已向我等透露了臧霸即將调兵的消息。” 事实上,袁谭是知道昌豨这號人物的。 数次反叛,最后伏诛。 也算是奇葩人物。 王修脸上露出些许喜色,对袁谭和田丰说道: “昌豨麾下的贼寇,歷经黄巾之乱,又与吕布、曹操数度交锋,极为驍勇,非等閒郡兵可比,若能將其策反,运用得当,必成一支可左右战局的奇兵!” 田丰闻言后,目光在袁谭身上停留了许久。 “不想刺史竟有这般见识。” 田丰的声音依旧冷硬,但语气中已少了几分说教,“此事若是准確,確是个可乘之机。” 田丰以为自己被指派过来,是要接手整个青州的烂摊子。 在他看来。 今岁青州,曹操必来! 而青州的得失,也关乎到河北集团和许都朝廷的『天命之爭』。 青州若失,但凡有见识之人,就能看出,曹操张开了一张包围网! 到时候,不论是从豫州,兗州,青州,都能出兵冀州。 所以,在青州打贏曹操,整个河北才有希望。 “东莱海贼,刺史可有举措?” 田丰诧异於袁谭的表现,便对青州的另一贼寇问题发问。 “管承来去无踪,谭虽有心招揽,至今尚未取得联繫。” “招揽管承?” 田丰思考了一会,觉得这个思路没什么问题。 “我查阅了片牘,管承乃东莱长广人,当遣本地人与之联络。” “谭亦是如此打算,只恨未能逢面。” 此番重回青州,袁谭觉得管承这人有点藏头露尾。 据说他帐下海民不下三千户,基本都是长广人。 他带著一群本地人,盘踞在东莱当海贼……? 专门劫掠老乡? 好像哪里不太对。 “估计管承並非寻常贼寇,此人或有其他身份。” 说完,田丰把目光又投过来,充满了疑惑。 疑惑是对的。 前两年,袁谭入主青州的时候,面对遍地的黄巾余孽,那时候的袁谭的主张就是——杀。 现在怎么一改脾气策略,愿意招降了? 其实主张“杀”没什么问题,当过贼寇的人,很多都安定不下来。 但同样也会嚇住一些想要詔安的人。 这就导致了现在即便袁谭想要詔安管承,甚至中间人能够联络上管承,但管承自己信不信袁谭? 谁会拿著自己的脑袋开玩笑? “管承既然联络不上,那就先准备和臧霸的战事。” 田丰话锋一转,“现在手中能战之兵有多少?” “甲士四千。” 王修代替袁谭回答。 田丰微微頷首,四千甲士,也是他对袁谭本埠人马的预估。 这些人基本都是袁谭从乌巢之后带出来的,忠心,敢战,而且士气可用。 不过袁谭没有盲目分兵,派这些精锐去把守关键城池,倒是让他高看了一眼。 比起上躥下跳的袁尚,袁谭的確更有军事头脑,也更沉得住气。 “新募兵卒几何?”田丰再问。 “三千丁壮,尚在操练,我还安排了专门的官吏,继续募兵。” “如此一来,粮草不足一年支用。” “这……”王修语塞。 “田公。” 袁谭看著田丰的眼睛,道:“我军缺粮,曹操也不富裕,夏收之前,我等只需应付臧霸。” 田丰点头,“刺史所言极是,所以青州安危,关键在春夏,打不痛臧霸,之后就更难了。” 第39章 隨风而去 督“青徐二州”的臧霸正一脸严肃的坐在宅邸之中。 他的实际官职並不高,区区琅琊相。 但时间来到建安六年(公元201年),在青州徐州这片地区,没有人能够忽视他的权势。 单论名义上占据的地盘,徐州诸郡,青州两郡,他可比袁谭这个青州刺史威风! 而泰山四將,一门四太守,更足以让他成为曹操集团中,最大的独立班子。 至於兵马粮草…… 虎踞泰山多年,一朝投曹能换来如此权势。 靠的就是“拥兵十万!” 此刻,他正听著堂下细作从许都传来的密报,关於青州,关於袁绍。 “如此说来,袁本初並未中计。” 此时,屋內的最后一人说话了。 这人是孙康,乃是孙观的兄长,忧心都写在了脸上。 臧霸目光扫过他,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袁本初雄踞河北,非等閒之辈,你们兄弟还是莫要心急。” 孙康嘆了口气,道:“仲台(孙观表字)性子你是知道的,他领了青州刺史,这是司空的恩德,可若是等到司空亲自来攻青州,我怕他心里过意不去。” 孙康瞥了眼细作,又道:“仲台这些天日夜操练兵马,將士们都知道他憋著一股劲,前日他来信说,若不能为司空拿下青州,他寧愿卸了这青州刺史的印綬。” 臧霸闻言,嘴角牵起一丝笑意:“年纪不小了,这爭强好胜的心,倒是一点没变。” 孙康眉眼间皆是愁绪:“他从年少时便是如此,一心渴求功名。可恨那袁绍,竟真给袁谭小儿送去了粮草!” 臧霸“哼”的一声冷笑,“乌巢之后,河北的日子也不好过,袁谭据有四郡,却兵微將寡,守成尚且艰难,何足为惧?” “袁谭想要进攻自然是力有未逮,可若是坚守不出呢?”孙康问。 “观他乌巢之后的行止,是个知兵的人。”臧霸摇了摇头,目光如炬,“我料他必会主动来攻,坚守?待到秋高马肥,司空大军北上,他还守得住吗?除非他甘心放弃青州,你觉得,他会吗?” 孙康陷入沉思。 臧霸缓了口气,又劝慰道:“听闻袁谭救援乌巢,乃是矫詔。此子绝非安分之人,袁本初又偏爱幼子,他心中岂能无怨?这等年轻人,你我还见得少吗?” 臧霸观察著孙康,语重心长,“目光须放长远,名声不过虚妄,待司空大军至,青州自然传檄可定,仲台过於执拗,兵凶战危,此乃大忌。” 孙康长长的吐了口气,点点头,行了一礼,“我知道了。” …… 日影西斜,送走了孙康,臧霸独自踱回府中。 西厢书房里,还保留著他发跡前的陈设。 一柄环首刀悬在壁上,刀鞘已经蒙尘,矮案上放著几卷兵书,倒是齐整。 往日早早等待在此处为他宽衣的妻子,今日却不见了踪影。 臧霸咂摸了一下嘴,空落落的感觉挥之不去。 “將军,浴汤备好了。” 老僕在门外轻唤。 臧霸应了一声,却转向一面铜镜。 镜中人鬢角似已染霜,额间亦有深纹。 快四十了。 忽的想起初平年间,他与一眾兄弟在此间落草时,常对著山涧照影。 那时潭水里的青年眉目桀驁,束髮的麻绳颯颯作响。 那时候世道很乱,太守,州牧这样的大人物,隔三差五就要死一茬。 那时候自己还年轻,能开三石弓,能披三重甲。 如今,每逢阴雨,右臂旧伤便隱隱作痛。 他觉得自己老了,这纷扰的世道,似乎也该老了。 不能再这样乱下去了。 黄巾,吕布,刘备,袁绍…… 长社,下邳,小沛,官渡…… 这天下已经死了多少人? 这天下未来还要死多少人? 他並非忧国忧民,他不在乎,也无力去管。 半生飘零,见过的生离死別已经太多。 他只想在这乱世的余烬里,为自己寻一个安稳的后半生。 至於身后洪流滔天? 那干他鸟事! 可偏偏就这么点心愿,竟然也实现不了! 哪怕他已经万人之上,总督青徐! 按照往常,归家的他,心情应该是放鬆的,再也不用考虑公务。 什么一眾老兄弟的心思,什么曹司空的战略…… 那些事,就应该统统丟在公堂。 但今日不同! 孙康为什么前来? 不就是想要他支持孙观兵伐袁谭? 以前好兄弟是他的下属。 现在还是兄弟,但都是司空的属官。 名分没变,但似乎也变了。 门扉忽的作响,妻子走了进来。 她嘴巴抿了又抿,最后隱约道:“君是不是累了。” 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儘管只有两个人臧霸也听得有些费劲。 他不禁转过身子看了妻子一眼。 这可能是她最后一次作为『妻子』和自己说话。 自己总是不想把外面的事,带到家里来,但最终,家里还是被外界所影响。 走到今天,诸事不由人。 要休妻娶曹氏女了啊…… 明明她什么都没错。 这是政治,无关对错。 臧霸心中涌起一阵愧疚,但这愧疚混沌不清——他分不清这情绪是因辜负髮妻而生,还是因自己將外界的纷扰带入家中,打破了这片净土而生。 他强扯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声音有些乾涩:“是有些。一想到要与你分开,心里……终究是不適应。” 妻子没有答话,只是如过去十几年一样,默然走上前来,为他解下腰间的佩饰,熟稔地替他褪去官服,换上常服。 在这一个瞬间。 看著她低垂的眼帘和专注的神情。 臧霸忽然觉得,眼前的妻子是多么的温柔体贴。 多年来,他早已將这份日復一日的照拂视作寻常,直至失去在即,那些被忽略的细微之处才匯聚起来,在他心头无限放大,沉甸甸地压下来。 他想起她初嫁时的模样,明眸善睞,光彩照人。 她也曾有过绚烂的年华,对余生充满期许。 可这不由己的命运,最终给出的竟是这样一场离散的结局。 他心中那一丝悔意,也变得尖锐起来。 他確实在后悔答应了那桩婚事,但更深层的恐惧在於,他从妻子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今日,她是可以为了稳固他的权势而被交换、被牺牲的旧人。 那么明日,他臧霸,这所谓的督“青徐”之事,又何尝不是一个天下砥定,便可鸟尽弓藏的工具? 今日能让他休妻,来日就能让他交出一切。 他现在牺牲的是枕边人,未来要牺牲的,又会是什么? “哎……” 政治轮得到自己选么? 臧霸轻轻的摇摇头。 自己只想安安稳稳的过完下半生。 旧人…… 终究隨风而去吧。 第40章 大有作为 今天天气不算清朗,有风。 孙康才回到驻地,自家兄弟就兴高采烈的来迎接自己。 “兄长,事情怎么样,使君愿意助我一臂之力否?” 孙观已经过了三十岁,但一直都是个直来直往的性子。 孙康道:“使君觉得还是等司空大军至,青州自然……” 孙观脸上的兴奋立马褪去,道:“使君真是这么说的?” 孙康瞥了眼附近好奇的军士,沉吟了片刻:“我们去帐內说。” 孙观却直接回绝了孙康的提议,“都是你我兄弟,没什么可避讳的!” 可他旋即又压低了声音,埋怨道:“使君人还没老,怎么胆子都没有了!” “如今不比当年,使君执掌两州,自然万事小心。”孙康道。 孙观摇头:“当年我等要面对的吕布,刘备,乃至司空,哪一方是袁谭可比?” “这倒是。” 孙观道:“去岁官渡的时候,使君好歹坐镇调度,让我们四个去打,今岁乾脆一点动兵的意愿都没了!” 然而孙康此时却屏退了身边的亲兵,说了一句。 “使君要娶曹氏女了。” 孙观沉吟:“这是怎么回事,和咱们有什么关联?” 孙康道:“使君看似位高权重,可司空对他真的放心?否则何至於嫁女?他如今是多做多错,不如不做。” 孙观:“兄长你这话挺有意思,好像还真是这个道理。” 孙康想了想,说道:“所以如果仲台你想建立功业,使君不会硬拦著,但要出兵,还得看其他几人的心思,使君那里,就別使劲了。” 孙观点头,说道:“那就烦请兄长为我走一趟吴敦、尹礼处。” “昌豨呢?” 孙观似乎没想到兄长会问,他停顿了一下,接著有点不耐烦,“也走一趟罢!” 孙康应了一声,转身离开了。 …… 临淄方向。 袁谭並没有立马让沮授田丰相会。 一来,田丰这人性格恶劣,直言直语,容易把“假死”的沮授暴露出去。 二来,自己让沮授主持青州的细作事务,他也脱不开身。 沮授的確是冀州表率,干一行,行一行。 到了二月底。 他的工作已经累计获得了不少情报。 袁谭自己从这些杂乱的情报里面整理出了思路。 臧霸之下的四將,性格与能力十分显著。 孙观逢敌必先,捨生忘死,性格刚猛,而且热衷名利。 难怪被曹操扔在青州刺史的位置上。 吴敦、尹礼二人,老成持重,说白了,平平无奇,但是听话。 而同为太守的昌豨,就很有意思了,情报上说这人驍勇敢战,悍不畏死。 但从他们的驻地上看。 前三位,基本盘踞在青州的西部,南部,和自己的地盘比邻,而昌豨这个东海太守,则是被按在了徐州境內…… 是距离袁谭最远的那个。 袁谭觉得,曹操,臧霸这两人肯定不傻。 对昌豨这人的品性,都心中有数。 所以如此部署,本身就是暗含对昌豨的戒备。 除此之外,许都朝廷的细作,也很厉害。 此前的『文氏家书』一案,掌管河北细作的逢纪,愣是没有抓到背后的主事。 由此推测,昌豨这种人,身边应该也有许都朝廷的眼线。 往坏处想,自己此前和昌豨的联繫,说不定已经送到了曹操的案头。 但其实这也不全是坏事…… 因为臧霸其实一点都不好对付。 能在兗州,青州,徐州的交界之处,盘踞多年,歷经多方诸侯混战,最后成功上岸许都朝廷…… 这份经歷和见识,就是他能力的证明。 所以,臧霸一定是聪明人,肯定是僵持为上。 但昌豨肯定是脑袋里拎不清的! 怎么把这个反覆无常之人最大化,这就是袁谭思虑的地方。 “去请別驾来!” 袁谭一边说著,一边瞥向了身边的赵云。 蒋通自从平原国一行之后,就让他领了一曲人马,不再做自己的亲从。 而赵云至今没有投效的意思,为做信任姿態,袁谭故意把他安插在自己的身边。 “唯!” 赵云只应了一个字,转身就出去了。 看著赵云的背影,袁谭对刘备的怨念愈发的大了起来。 老刘家这些名人,还真就和那个『魅魔』一样! 刘玄德你一个幽州人,从幽州混到徐州,现在更是四处流浪,应该已经奔著荆州去了…… 都混成这个样子,赵云还一门心思想要追寻! 图啥啊? 后来者是知道你成就了三分基业,是昭烈帝。 可此时谁能知道日后之事? 真是奇了怪了。 说实话,把赵云放在身边,袁谭一开始还真的有点提心弔胆。 虽然演义里面七进七出是虚构的,但子龙的武力肯定比他强! 好在赵云似乎第一次见面就被袁谭唬住了,这些天虽然沉默寡言,但吩咐的事情好歹是做的,不然袁谭肯定是寧可错杀也绝不放过! “袁刺史。” 田丰步履匆匆地踏入帐內,目光直接锁定在袁谭身上,语气急切:“臧霸那边有动静了?” 他身后跟著的王修见状,只得无奈地向袁谭拱手致意。 田丰知道袁谭有个细作机构,时不时会冒出来一些情报。 “臧霸稳操胜算,怎会有动向?倒是昌豨和我们接触的愈发密切。” 袁谭把自己对泰山四將的分析递了过来,“这是我的一些拙见。” “我觉得臧霸他们也清楚昌豨的德行,所以就算昌豨叛乱,也在各方的意料之中。” 王修先屏退左右,此时闻言,脸上涌起愁丝。 而田丰顺势接在手中,觉得袁谭如今的確大有改变。 不论能力怎么样,起码有做事的態度和想法! 但隨著他细细看去,竟也认同袁谭的说法。 “使君这番见解,颇为精到。” 田丰再开口时,语气已不似先前急躁,“昌豨此人贪鄙,不见实利绝不出兵。曹操与臧霸虽知其心术不正,却碍於他手中的兵力而投鼠忌器,如此一来,昌豨何时起兵,主动权反而握在我们手中。” 此话一出,身后的王修顿时面露喜色,“田公洞若观火,此论直指关节。” “非止於此,我觉得此事,还大有作为。” 田丰闻言,顿时来了兴趣。 第41章 孙观奋兵 三月。 整个青州六郡国,都变得紧张起来。 先是孙观说动吴敦、尹礼,不仅借得兵马,更让两家接手防务,自己倾巢而出,率两万兵马,號称五万,直指袁谭。 紧接著袁谭也整顿人马,亲率大军,从临淄出发,留田丰坐镇调度,以震宵小。 几天下来,整个青州都知道,河北的青州刺史和许都朝廷的青州刺史,要一决雌雄了。 消息传开,已是人心浮动,更有豪族私下串联,悄悄备好了劳军的粮草,只等孙观大军一到,便要簞食壶浆以迎。 三月初三。 孙观借道济南国,正式出兵。 而昌豨也表现出了他的美好品质,在袁谭派人和他约定起兵之际…… 坐地起价,狮子大开口。 “此僚如此行径,更甚小人!” 军营里,反而是王修这个『读书人』率先破口大骂。 “昌豨这廝,真是沐猴而冠! “使君以诚相待,他竟坐地起价,这等反覆小人,比市井无赖还要不堪!” “他不仅要钱粮鎧甲,还要使君许他日后自立,其心可诛!” 王修骂完之后,看著屋子里其他人一脸严肃,又收敛情绪,假装自己是个木头人。 其他人不论是心情还是脸色都不太好。 纸面上的兵力,他们比孙观差远了。 而昌豨这人,的確人烦狗厌,可偏偏拿捏住了时机,眾人还真不好拒绝他。 人群里,袁谭反而是最平静的一位。 因为他对昌豨这种因『反覆』而出名的奇葩,心里早就有预期,所以在他的计划里,只要昌豨一直和他联络,就足够了。 现在这场面,只能说自己没看错人。 是个贪婪到没有理智的主。 天要使人灭亡,必先使其疯狂。 袁谭立马答应了昌豨的要求。 三月七日,双方的前锋在齐国和济南国之间相遇。 袁谭先是下令,立地扎寨,然后龟缩不出,任由孙观挑衅。 这局面,反倒让孙观有点迷惑了。 说袁谭要打吧,他自己扎个寨,不动弹了。 说袁谭要防守吧,又拉了大军出来。 但孙观肯定是想打的。 三月八日,派人挑衅,叫骂。 三月九日,派人挑衅,叫骂,言语愈发不堪。 到了十日。 孙观心中那股无名火已是按捺不住。 “袁谭竖子,欺人太甚!” 战又不战,退又不退,这袁谭脑袋里想什么呢? 分兵是不可能分兵的。 孙观算了下,自己这边两万兵马,一旦分兵,兵力上的优势就没了。 绕道去攻其他城镇,对方肯定跟在自己后面,腹背受敌,要不得。 而且自己没有骑兵,机动性上比不过袁谭。 算了。 管他有什么诡计,先碰一碰再说! 於是鼓譟进军。 孙观麾下大军开拔,气势汹汹,浩浩荡荡。 …… 袁谭此时趴在眺楼上,观察著孙观的军势。 有一说一,这泰山贼的確有点东西。 军队能不能打,士气如何,其实是一眼就能看出个大概的。 想想也是。 臧霸从打黄巾开始,到去岁还袭扰青州,大小战事十几年就没断过…… 除了武备可能差点、没有像样的骑兵外,这支队伍足以称得上精锐了。 臧霸,臧宣高。 袁谭心中嘆息。 这人都不算三国的顶流,手下竟然能有如此人马,当真不能小覷了天下人。 春风之中,號角声响起。 喊杀声,箭矢破空声,惨叫声,紧隨其后。 孙观亲自压阵,他部下的进攻异常凶猛,前排刀盾手冒著箭雨,悍不畏死地衝击寨柵,攻势一浪高过一浪。 “嚯!这么猛,才消耗了两波,直接上军中精锐了!”袁谭微微挑眉。 这种攻坚战,很残酷。 不论你是经年的老卒,还是新兵蛋子。 战阵之中,根本没有腾挪的空间,直接面对的,就是对面直晃晃压过来的长枪,长戟。 这种精锐,无非是战斗经验更加丰富,战斗意志更加坚定。 但在此时,对结果没什么大的影响。 毕竟自己的麾下,也不是纸糊的。 袁谭看了一会,就知道今天的战斗没什么结果。 果然交锋了大概一个时辰,孙观大军丟下百来具尸体,因找不到破绽,便鸣金收兵了。 “孙观不会善罢甘休的。” 看著泰山贼退去。袁谭嘀咕了一声。 这不是盲目猜测。 两军相遇,自己原地扎寨防守,这孙观还要衝上来试探一番,足见此人急功近利。 急功近利好啊…… 当主帅的,暴露出这样的弱点,自己才能有更大的机会。 “孙观此人,性如烈火,连些许僵持都耐不得。” 他转身对帐中诸將道,“今日试探未果,他心中焦躁必更胜往日,我料他……今夜必来劫营。” 张郃思虑后諫言:“使君,孙观虽躁,却非无谋,日间刚败,夜间便来袭,是否太过行险?” “儁乂所虑甚是。”袁谭頷首,“但兵者,诡道也,正因常人皆作此想,孙观这等急躁之辈反会鋌而走险,以求奇效。” 他环视帐中诸將,语气转为决断。 “况且,即便他今夜不来,於我又有何损,我倒是希望他来……” 袁谭目光炯炯,手指重重地点在舆图上自家营寨的位置。 “传令下去,营中多立草人,虚插旗帜。各部精锐伏於寨外两侧,营內只留少许老弱,待敌军入彀,听號令尽出,弓弩、陷坑、绊马索,皆需精心布置,不得有误!” …… 夜色渐深,袁谭远远望著自己那座灯火稀疏的营寨。 孙观到底来不来? 要是不来,自己消灭泰山贼有生力量的意图,就落空了。 战场是混沌的。 到手的情报也往往只是接近真相,自己不可能知道孙观在想什么。 同样的,孙观也不知道自己的想法。 白天自己在诸將面前,说的信誓旦旦,那是为了安定人心! 毕竟,孙观第一战就亲自压阵,让精锐拼命,著实嚇人。 万一孙观失利了一场,调整了情绪,不贪功冒进…… 那自己这一番准备,可就白忙活了。 “使君,快看,有动静!” 不知几更天,远处传来细微的响动。 紧接著,便是数百人的齐齐怒吼。 “直入大帐,活捉袁谭!!!” 第42章 两方侥倖 夜色茫茫,火光绰绰。 孙观亲率猛士,才撞入营寨。 “嗯?” “將军,营寨是空的,多是草人!”身旁亲兵惊呼。 中计矣!!!! 孙观心神狂跳,头皮一阵发麻。 驀的,短促密集的梆子声,从四面八方袭来,袁贼的喊杀声如潮水涌起,乍现的火光也迅速连成一片,显然是要合围! 不能慌! 孙观征战多年,深知此刻若是露怯,军心顷刻便散。 他强压著慌乱,整个人格外狂暴:“莫要慌张!袁贼人少,与我杀穿他们!” “向前,隨我向前,打破埋伏,誓杀袁谭!” 他心中电光火石般闪过念头:袁谭定然以为我会惊慌后撤,必在归路设下重兵!我偏要反其道而行,出其不意! 孙观在心中怒吼,“袁显思,我誓杀汝!” …… 远处矮坡之上,袁谭负手而立。 夜色下,火光里的人影看不真切,但集体的动作,勉强能够观测。 望著孙观部非但不后撤,反而朝著正面发起了决死衝锋,他的脸上终於浮起了一丝笑意。 “叔治,孙仲台果然选了正面。” 侍立一旁的王修闻言,借著火光,看著泰山贼如同扑火的飞蛾,一头撞进早已张开的死亡之网,脸上难掩惊嘆之色。 他拱手道:“使君真乃神算,修方才还忧心,若其原路折返,恐难竟全功,不想其竟真如使君所料,行此……奇诡之举。” 王修顿了顿,后知后觉道:“修明白了,孙观既敢劫营,便是行险,中伏之下,常人思退,而他这等惯於弄险之辈,必以为退路是死地,反而会选择看似防御最强的正面,以求死中求生,出奇制胜!” 王修惊嘆:“使君这是將他的性子,算透了。” 袁谭頷首。 虽然还保持著冷静,但这一刻,袁谭感觉自己欢喜的要炸了! 整整数个时辰,从布防到等待,他的世界是焦虑的。 所有的感官都如同失灵,眼睛里一直在等待孙观的动向。 甚至在孙观向前衝杀之前,他的心简直提到了嗓子眼上! 但此刻,那根弦终於鬆弛,夜风的声音、远处廝杀声、马蹄声,金铁声,忽然一齐涌进他的感知里。 贏了! 无可质疑的贏! 孙观今夜前来劫营的,必然都是精锐,这上千人马,全部要命丧於此。 大胜! 这是他重回青州的第一场大胜,也绝不会是最后一场。 袁谭吐了口浊气,心里重担一松…… 大局已定,自己更要云淡风轻。 史记云:胸有惊雷而面如平湖者可拜上將军。 自己想要的,何止区区上將军! 轻轻动了动脚步,袁谭这才察觉,他的右腿已然僵硬。 王修身后,赵云沉默如昨。 但他心中却已是波澜暗涌。 他自认见识过不少英雄豪杰,白马公孙纵横幽州,气势如虹。 玄德公仁德宽厚,令人心折。 但如袁谭这般,年纪轻轻,在如此一场大胜面前,竟能如此不动声色,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这份气度,这份城府,实乃他平生仅见。 『袁显思……绝非池中之物。』 赵云心中默念。 他看不清袁谭身上的种种迷雾。 从平原募兵时对自己的一语道破,到临淄城中有条不紊的布置,再至今日料定孙观性情、引君入瓮的精准…… 如此人物,以前怎会在袁绍麾下寂寂无名? 『哎,他明知我心向玄德公,却绝口不提放行之事』。 赵云眉头蹙起。 袁谭待他,礼数周全,甚至给予相当的信任,让他作为亲从,目睹其手段能力。 这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威慑与招揽。 特別是此时,在目睹了全程后。 让他对眼前这位年轻的刺史,忌惮之余,也生出几分难以言喻的矛盾心情。 …… 与此同时,孙观前进的方向上。 张郃手持长枪,立於阵中,身后是蓄势已久的精锐。 当他看到孙观不向后退,反而直直撞向他时,张郃心中大为震撼。 『这也能教使君说中?』 张郃忽然觉得自己戎马十几年的经歷有些可笑。 人和人的差距,简直不可同日而语。 但不管那么多,先杀泰山贼! “嗖——嗖!” 他没有额外的动作,只是一味的下令弓弩齐发。 泰山贼成批的倒下,但也激起了凶性,很快,在箭雨之下,有人影出现在火光里。 “杀!!!” 张郃发號施令,脚步声,甲叶摩擦声顿时响起。 “死!” 一个照面,场地上就多了几十具尸体。 泰山贼求活心切,张儁义立功心急。 夜色的遮掩下,两拨人马绞做一团,血流不止。 孙观此时也察觉到不对劲了。 对面这群人精锐的不像话,训练有素,人数也不少。 袁谭麾下甲士不多,不可能四面埋伏! 自己很有可能是撞入了对方重点布防的区域。 “入你母啊!” 来不及咒骂袁谭,孙观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对身边的亲卫示意,准备拋弃这些和他同仇敌愾的袍泽。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战事如此,他已经没法带所有人回去了! 但张郃似乎早就盯上了孙观。 在混乱的战场上,张郃看著孙观“一路艰难”的移动到侧翼。 他把指挥权交给族弟,翻身上马,带著十几个骑士,直取孙观。 骑兵打步兵,优势在我! 只不过片刻,张郃就追了上来。 骑兵与孙观一行人交错而过,瞬间地上新增四五具尸体。 夜色昏暗,看不清对方装束。 张郃心生一计,拨转马头,大喝一声:“孙仲台!” 混乱的战团中,一个身影猛地一颤,然后循声回头! “孙观在此!” “哈哈,小儿猖狂,死到临头还敢搭话!” 张郃要的就是他这一瞬间的確认。 笑声未落,他已跃马挺枪,直取声音来源,马蹄践踏著血污,长枪破空,闪过一点寒芒,直刺面门! “死来!” 那孙观倒也悍勇,举刀格挡。 “鐺!” 枪刀交击,火星迸射! 只一合,长枪上已然挑起一人! 几乎同时,张郃后方约数十步外,一道身影猛然窜起,只一刀,就將一袁军骑兵梟首! 那人动作快得惊人,夺马、翻身、猛夹马腹一气呵成! “驾!” “袁显思,此仇必报!” 第43章 攻守易势 孙观跑路之后,剩下的泰山贼,很快就陷入了混乱。 支撑了不到半个时辰,战斗终於结束。 袁谭一方大获全胜,孙观带来的士卒,几被全歼! “唉!” 张郃整顿兵马回到营寨时,不禁犹自嘆了口气。 终究是被孙观给算计了,还是小覷了孙观! 他比不得自家刺史,在今夜之前,就能够料定了孙观的动向。 对於张郃这样纵横沙场十几年、自以为胸中有沟壑的武夫来说,这个结果难以接受。 也许他有藉口,夜色太黑,自己临时起意,孙观身边的亲从更是驍勇,但终究是让孙观走了。 孙观可是许都方面任命的青州刺史! 恨!恨吶! 也不知自己要面临什么…… 张郃有些忐忑。 “走了孙观,大事不妙!” 高览站在张郃前面,故作揶揄,他顺利的完成了任务,又是大胜,心中自然欢喜的很。 张郃瞪了他一眼,又抬头看了眼近在咫尺的中军大帐,硬著头皮走了进去。 此时屋內站满了將校。 孙观成功脱身的消息,已经传了回来,张郃也做好了挨罚的准备。 帐內沉默,张郃垂头不语。 “儁乂。”袁谭忽然唤他的表字。 张郃猛地回神,躬身应道:“末將在。” 袁谭只瞥了张郃一眼,“今日让孙观走脱,来日擒他便是。”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却让张郃心中不是滋味。 使君把擒下孙观的任务给了自己,是对自己委以重任。 今日未竟全功,使君毫无责罚,来日必十倍报之! 张郃心下暗中发誓。 …… 孙观和袁谭的第一次交锋,很快就落下了帷幕。 夜袭失败,孙观折损了一千五百心腹,这可都是经年老卒,对孙观来说,可谓伤筋动骨。 十一日,孙观开始缓缓后撤,袁谭则领兵压上,步步紧趋。 十二日,张郃亲率骑兵,三番冲阵,斩百余。 十三日,张郃再战,又斩百余。 到十五日,孙观已经退回了济南国內,开始依託城镇,重新立寨,攻守之势,易也。 连续数日的作战,双方还都是行军状態,此时已经有些疲惫。 但形势对於孙观来说,显然要更糟糕一些。 他一天之內,就损失了大量核心部曲,又被袁谭把战线推了回来,纵然手下的士卒过万,但士气已经肉眼可见的消沉,颓势已然出现。 吴敦、尹礼二人虽然没有立马討回部曲,但连日传信,明显是怕他继续损兵折將。 这样的形势下,纵然孙观有心杀“贼”,但自己人都想防守,他也只能勉强的答应了。 事实上,孙观也被袁谭打的有点怀疑人生。 劫营对方有准备就算了,自己临时起意,选择的冲阵方向,还被袁谭预判…… 这让向来善战的孙观,立生敬畏。 而就在双方休整的期间,关注这场战爭的其他人,也都没有閒著。 …… 三月十七,阴转小雨。 守备临淄的田丰,最先收到消息。 看完战报之后,田元皓丝毫不遮掩喜悦之情,对袁谭的溢美之词,讚不绝口。 “临阵机变,料敌於先,足堪大用!” 不过高兴完后,田丰还得把这半月青州的其他动静,传递过去。 短短的半个月,在袁谭这个青州刺史部下,已经明確发出『叛乱』信號的豪族就多达七处。 说是叛乱似乎也不太准確。 青州豪族,从黄巾之后,就广积粮,修坞堡,蓄养私兵。 有点实力的家族,坞堡里藏千百人的私兵,不是问题。 平时这些人不显山不漏水,宛如顺民,可也不代表他就真的臣服。 在战时这种关键节点上,公然出来发兵劫掠,响应孙观…… 好在没酿成什么大祸。 只不过是丟失了些许募来的粮草,以及些许新兵。 侍立在田丰身边的,是两个不算年轻的新面孔。 其中一人,是张导之子,张騏,因为张导被袁绍边缘化的缘故,张騏已经蹉跎了十几年岁月。 之前袁谭秘密联繫张导,双方达成了救出田丰的交易,张騏这才有了舞台。 他领了治中从事,这是王修之前的职位,一步就迈入了青州刺史部的核心圈子。 另一人,则是辛评之弟辛毗。 乌巢之后,袁谭与河南士人之间,不復亲密,而辛评和郭图两人,又位於鄴城,不便联络,商討之后,这才谴辛毗前来。 当然,这两人也的確不是泛泛之辈,否则田丰也不会留在自己身边。 此时,辛毗在整理信件,而张騏在一旁说道。 “使君如今得胜,恐非福也。” 田丰眉头一皱,不悦道:“如若不胜,我等皆死无葬身之地。” 张騏连忙告罪,解释道:“仆非指青州局势,而是此事传回鄴城,恐又生变。” 田丰没有立刻说话,辛毗也不经意抬头看了眼张騏。 这话不假,大將军也不是第一次猜忌自己的儿子了。 看著屋外不算明亮的天光,田丰的心情一下就不爽了起来。 春雨来了。 这绵密的小雨,阴沉的天空,並没有给田丰带来希望,反而让他的心情低沉。 田丰一想到那位猜忌心颇重的大將军,心中就忍不住嘆气。 “別驾,给鄴城的战报还发吗?” 辛毗的声音传来。 田丰回头看了眼,见辛毗已经誊写完毕,便道“发罢。” 张騏忍不住开口:“仆请拖延几日……” 田丰沉默,没有答覆。 他心里清楚,就算青州刺史部不发战报,逢纪的细作也能传递消息,还不如一切照旧,免得节外生枝。 屋子里陷入沉默。 “嘎吱”一声。 田丰站起身,忽的关闭了窗户。 屋子里陷入了黑暗,死寂。 但辛毗立马就点著了灯,三人的眼睛也慢慢適应了幽暗的灯光。 片刻之后,不知道是否错觉,竟然觉得这灯光也额外的明亮了。 田丰依旧站在原地,方才片刻,他已经沉思了许多东西。 迄今为止,他对袁绍的所有建议都没有问题! 种种因素下,河北集团走到了如今的地步,其根本缘由,都在大將军身上! 但他绝不后悔,也並无气馁之意! 回想自己出狱后,袁谭的种种表现…… 田丰觉得,既然老的不行,不妨多看看小的。 第44章 无名怒火(求追读!) 时间稍稍往前几天。 三月初,鄴城。 逢纪手下的细作,先后传来几则讯息。 三月五日。 袁绍召集所有幕僚。 “去岁兵锋受挫,然经数月养精蓄锐,士气已復。今当重整旗鼓,挥师南渡,誓灭曹贼,以雪前耻!” 逢纪和审配两人立马出声支持。 袁谭出走青州后,眼下就属审配逢纪最得宠。 这二人明牌支持袁尚,此时发声,既有响应袁绍號召,更有为袁尚爭取立军功的含义。 但堂下眾臣闻言,神色各异。 去年官渡大败而归,此刻再提南征,不少人心中不免惴惴。 场面一时沉默。 片刻后,郭图越眾而出,恭谨开口。 “曹操窃中原之地,挟朝廷名分,其势不容小覷。图愚见,若能以万全之策应可战之机,则我大军如雷霆一击而竟全功,敢问明公,战机安在?” 郭图言罢,辛评亦缓步出列。 “明公,公则兄所言,实乃老成谋国,评尝闻,『上兵伐谋,其次伐交』,曹贼凶恶,我军挟泰山压顶之威,自是必胜,然若能以谋略辅之,令其左支右絀,则更能速定乾坤。” “公则、仲治所言皆是为我军考量,其心可嘉,然出兵之事,我心中已有计较。” 袁绍面含笑容,显然是心情极佳。 “去岁,我资助刘玄德南下汝南,如今他回信已然立足,正是回报我的时候!” 此话一出,屋內眾人皆是眼前一亮。 刘玄德虽为曹操所败,但此人颇为坚韧,败而不馁,溃而復振,其韧性堪称当世罕见。 並且,擅兵事。 他在徐州时便曾让曹操颇为头疼。 如今有他从南方出兵,足以牵制曹操兵马。 袁绍很满意眾人神色的变化,声音篤定道:“玄德来信,言只待我聚集大军,他便即刻挥师北上,直指许都,使曹操首尾难顾,诸位以为如何?” “大將军高见!” 堂內眾人一阵附和。 见状,袁绍心情更佳,於是又开口道:“除此之外,我儿显思执掌青州,臧霸势必不敢轻举妄动,可保我侧翼无忧。” “如此形势,我集四州精锐,以泰山压卵之势南下,刘备呼应於南,显思策应於东,曹操纵有三头六臂,又如何抵挡?” 眾人再次高声附和,力主出兵。 堂上气氛顿时变得热烈起来,南征之议,已成定局。 …… 鄴城的动静,压根瞒不过许都方面。 袁绍召开会议,徵发士卒的政令还没有传递到四州,许都朝廷已经收到了消息。 等曹操再把情报传递给臧霸,时间已经到了月中。 此时,孙观才撤退到了济南国內,臧霸前脚刚收到孙观兵败的消息,后脚许都方面的使者就到了。 臧霸才和曹氏女举行了婚礼,搬入到新的府邸之中。 府內喜庆之色还未除去,他的心境就被这两份情报给彻底扰乱了。 “唉!” 臧霸独自走回臥房的时候,冷冷清清,空无一人,新婚妻子又不知在做何事。 待陪嫁的侍女给他更衣之后,长嘆了一口气。 新妇终究年少,根本不懂体贴人。 对於臧霸这种念旧的人,在短期內,改变自己的生活习惯,乃至於改变身边朝夕相处的旧人,都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 而且,自打他休妻之后,好像外界的压力一次又一次的突破到他的生活之中。 就像今日,自己哪怕回了家,但脑海里全都是军务上的事情! 这让臧霸心里窝著一股火,甚至有时候他会愤恨的觉得,自己好像是遭了报应! 他把身边的侍女遣退,一个人在臥房里踱步。 臧霸摇了摇头,但军务上的事,又岂能真的甩出脑海? “咯吱……” 年轻的新妇端著一碗汤,小心翼翼地推门而入。 她显然精心打扮过,髮髻梳得一丝不苟,新嫁的衣裳也衬出她的娇艷。 但当她看到臧霸在房中烦躁踱步时,脚步立刻迟疑了,脸上那试图討好的浅笑也僵住,显得有些侷促和茫然。 “夫、夫君……” 她声音细弱,带著少女的怯意,“见你晚膳用得少,妾让人燉了汤……” 臧霸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被她这一打扰,心头那股无名火“噌”地一下就窜了上来。 他猛地停下脚步,目光扫过来,见到的就是她这副举足无措的模样。 这与他的髮妻何等不同! 若是他从前的妻子,此刻绝不会这般怯生生! 她会默不作声地走上前,或许会先替他按一按紧绷的额角,再递上一碗肉羹,一切都在无声的默契中进行。 她会安静地陪著他,不会多问,却能让他紧绷的心神慢慢鬆弛下来。 那才是家的感觉! 而现在,眼前这个年轻的女子,空有曹氏女的身份。 而她的惶恐和笨拙,像是在提醒他,他失去了什么,又被迫接受了什么。 这鲜明的对比,如同火上浇油。 “放下罢。” 臧霸的声音低沉,带著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厌烦。 新妇被他语气刺到,手微微一抖,碗里的汤晃了出来,溅湿了她的袖口。 她更加慌乱,眼圈瞬间就红了,却不敢多言,匆匆將汤碗放在一旁的案几上,几乎是逃也似的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房门合上。 臧霸看著那扇门,胸中的怒火非但没有平息,反而越烧越旺。 这一切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是了! 都是因为那该死的青州战事,都是因为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袁谭! 若非袁谭在青州不安分,引得孙观急於求成,贸然出兵,又怎么会遭遇如此大败,损兵折將? 若非孙观兵败,导致青徐局势骤然紧张,曹操又怎会接连来信,赐他节符,还要加封侯爵! 言语间虽未明说,但这种关头的赏赐拉拢…… 其中含义,他臧宣高混跡多年,岂会感受不到? 狡兔死,走狗烹。 他太不安了。 曹操在这种时候,越是拉拢他,他的心中愈发觉得危险。 君不见韩信“齐王”故事? 刘邦用齐王的名號,贏得了韩信的支持,得了天下,可结果呢? 噫——死了! “袁谭小儿!” 臧霸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拳头不自觉攥紧。 他內心深处,被曹操以联姻的方式介入生活,以及失去权力后,对未来的恐惧达到了顶峰。 他感觉的到,自己难免鸟尽弓藏的结局。 可这恐惧太过尖锐,直面它需要巨大的勇气,並且意味著要与曹操对立。 於是,在一种自我保护机制下,他將这巨大的压力和怒火,尽数转移到了一个更“安全”、更“合適”的目標身上——袁谭。 第45章 形势再转(求追读) 军营之中,时间过的很快。 三月十八。 等临淄方面信使抵达后,袁谭有一种自己和世界失联了数月的错觉。 自己才和孙观打了一仗,明明就几天的时间,怎么感觉青州之外,好像过去了几个月? 青州內部有叛乱就算了。 这活爹怎么就突然要南征了? 歷史上官渡后,袁绍南征过吗? 袁谭脑海里思绪太多,一时间有些记不真切。 但就算有,结果也应该是惨败而归,然后鬱鬱而终吧…… 袁谭望著进来递信的王修,一时无言。 自己远在青州,对鄴城的事情,根本无法指手画脚。 更何况,就算自己知道后果,安能影响袁绍的决策? “卿觉得此事於我,是好是坏?” 王修不假思索便道:“大將军南征,曹贼必不入青州,我等只消与臧霸作战,自然是好事。” 袁谭又问:“那,袁尚会觉得是好事吗?” 王修闻言,面对著袁谭的目光,思忖再三。 这是他第一次公开的和袁谭谈论这种事情。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道:“三公子……袁尚应该也是愿意南征的,使君您有善战之名,袁尚必不想您专美於前,他肯定想在南征之中建功立业。” 王修这话不假,袁谭心中也是如此想的。 自己在官渡之后,如日中天,如今青州又胜了一场,声威日重。 袁尚再不从军队入手,就不光是他蠢,甚至审配逢纪都要一起被打上白痴的印记了。 这么看,关於南征,在鄴城里,不论是郭图辛评,还是逢纪审配,应该都支持。 难得这群人能够统一意见。 只可惜…… 结果已经註定了。 “大將军肯定觉得南征能一雪前耻,对他来说,这是一件好事。” 袁谭这话说出口,王修觉得奇怪。 自家刺史似乎觉得这一仗不该打…… 可若大將军不南征,等到秋日的时候,曹操必来,就算有大將军驰援,届时整个青州沦为战场,岂不是更坏? “唉!” 袁谭不禁嘆出一口气。 这种知道事情结果,又无能为力的感觉,著实让人难受。 更难受的是,自己压根没法向周围人倾诉,箇中缘由,只能自己消化。 此时帐內唯一没有说话的,就是赵云。 赵云默默的听著,他也对袁谭此时的状態诧异。 在赵云眼中,官渡之后,袁曹双方的实力对比不再悬殊,但这不代表袁绍就没有一战之力。 袁本初这时候想南下,估计也是不想给曹操时间。 毕竟等夏收之后,曹操的粮草问题,很可能就缓解了。 看起来袁本初的思路,没什么大问题啊。 怎么听袁谭的含义,好像这一仗就不该打似的! 这时袁谭感慨道:“事已至此,我等能做的唯有眼下战事。” 他回头看了一眼赵云,又转过头对王修道:“把事情的原委整理清楚,给与先生送去。” 王修为人很机警,他显然明白使君身边的赵云还不是心腹,方才提到的与先生,指的就是沮授。 王修立刻会意,隨即唱喏告退。 帐內就剩下袁谭和赵云两人,这些天,赵云作为亲从,侍立左右,袁谭已经有些习惯了。 赵子龙一直很沉默,似乎是在用这种无声来表示自己的態度。 袁谭不在乎。 站起身,袁谭看著一言不发的赵云,开口问道:“你有没有遇到过,很难熬的日子。” 赵云听闻后,略微想了想,道:“使君去平原国徵募士卒时,一语道破云的表字,至今都很难熬。” 袁谭哑然点头,“是,换成谁都觉得有些骇人。” 赵云抬起目光,像是在细细的打量袁谭,又像是在回忆初见时的细节。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道:“初始心里是震动的,云自称骑卒,实际上也不过一骑督,本就贫贱之辈,竟为使君知晓,当时还以为自己和使君有仇,差点就殊死一搏。” “子龙大怒,殊死一搏,只怕我死无葬身之地啊。” 袁谭半是讚嘆。 此时的赵云,比起他来说,的確是个小人物。 但这样的小人物,在他命运的关头,都知道殊死一搏,这让袁谭的心里,生出一丝共鸣。 河北的衰败,已经越来越逼近了。 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 三月十九,沮授回了书信。 袁谭和沮授看法一致,南征不抱希望。 曹操不来,他们得想办法主动吃掉泰山贼的生力军。 其次,得想办法把北海郡和齐国这两个地方给夺回来。 把泰山贼对青州的攻势压製出去,之后的青州才能谈治理的事情。 三月二十,坏消息加一。 细作来报,三天前,和袁谭一直私下串联的昌豨,忽然被臧霸传唤,要求去琅琊商討事宜! 这条消息,一下就打乱了袁谭和田丰之前定下的作战计划。 考虑到之前就猜测,臧霸对昌豨有警惕心,此时传唤昌豨,就算不杀,只怕也控制了起来。 果然是计划比不上变化。 尤其是,这条消息背后透漏的含义。 臧霸,大概率是要北上了。 之前孙观,吴敦几个太守,隨隨便便就凑出了“五万”人马,而臧霸是泰山贼中最大的“贼首”,泰山贼又號称“十万”,届时,一旦对方合兵,双方的兵力差只会越来越大。 所以,摆在袁谭面前的路,只有一条。 在臧霸集结调度大军北上之前,打贏对面防守不出的孙观一行人。 现在,如何攻城这个问题,轮到袁谭来解答了。 …… 孙观得到袁绍將要南下,以及臧霸即將北上的消息,已是三月末尾。 “曹司空不来,只怕对付袁谭不得。” 孙康嘆了口气,一脸的心有余悸。 孙观打仗时状若疯虎,他根本拦不住。 那日夜袭失败,匹马得归,孙观只是沉默,反倒他这个兄长被嚇去了半条命。 待弄清其中凶险,孙康更不愿再与袁谭野战爭锋。 “兄长何故涨他人志气!” 孙观嘴上不服道:“那袁谭不过一赌徒,侥倖猜中我的心思罢了,就算司空不来,使君那里还有上万人马,合兵一处,便是三万大军!” 他重重一拍案几,声调扬起: “便是三万头豚(猪),他袁谭又能奈我何!” 第46章 军心煎熬(求追读) 诚然,正如孙观所说的那样:便是三万头豚,袁谭也无可奈何。 三月战事虽短,青州军的损耗却实实在在。 袁谭麾下,新兵、老兵连同民夫,最初不过八千余人。 孙观一战后,剔除伤亡、以及分派看管俘虏的人手,满打满算,能拉上战场的核心力量,仅剩七千上下。 这点兵力,莫说主动寻歼孙观、吴敦、尹礼三部,就连包围一座城池,都显的力有未逮。 如今孙观高掛免战牌,深沟坚壁,任凭城外如何鼓譟,只是不理。 一时间,袁谭竟真有种猛虎咬龟,无处下口的滯涩感。 缺人,这是个致命的问题。 扩军,是眼下唯一的出路,也是迫在眉睫的难题。 而扩军,需要粮秣、军械,更需要源源不断的丁壮。 早在三月之前,袁谭就將目光投向了青州本地的豪族。 这些地头蛇,坞堡相连,掌控著大量的户口、存粮和私兵部曲。 若能得他们相助,不仅守土有望,甚至反攻臧霸也非虚妄。 然而,即便他刚刚击败了孙观,证明了自己並非不堪一击,派往各家的使者带回的消息,依旧令人心寒。 平原国有大姓吕氏,族长“抱恙”,只派了个下人接待使者,言语间满是推諉:“去岁天灾,今岁兵祸,族中实在艰难。” 东莱王家更为过分,使者连大门都未能踏入,在门房苦候半日,只换来一句“家主外出访友,归期未定”。 中军大帐內,王修沉声稟报著各方反馈,每多念一条,帐內的空气便凝重一分。 张郃眉头紧锁,高览更是烦躁地以拳击掌,却又无可奈何。 这些豪族们连最基本的恭顺都懒得装。 “使君,这些豪强,首鼠两端,实在可恨,待末將领兵,去……”高览按捺不住,愤然出声。 “够了。”袁谭抬眸,打断了他。 他心中何尝不恼? “趋利避害,人之常情。” 他开口道,“去岁臧霸肆虐,他们毫髮无损,如今见我兵微將寡,而曹操官渡新胜,兵锋正锐,自然觉得我非良木,臧霸乃至曹操,才是他们更值得押注的对象。” 官渡一败,河北威望扫地。 在这天高皇帝远的青州,袁氏的名头,远不如实实在在的兵力威慑来得有效。 人心趋利,自古皆然。 只是,这人心,也著实有趣。 袁谭心中冷笑。 曹操在徐州屠城戮民,恶名昭彰,按理说,这等失尽人心之举,早该让徐州乃至周边州郡的豪强大姓同仇敌愾,竭力抵抗才对。 为何如今的徐州,在臧霸治下,反倒显出几分异样的“平静”? 难道徐州的士民,真就甘为顺民? 袁谭不信。 所谓,上兵伐谋。 既然刀兵暂时难以打开局面,或许该试试別的法子。 思虑了几日,他决定,应该给徐州添一把火,搞搞舆论战。 “叔治,立刻替我修书,急送鄴城,呈於郭图辛评,让他们请大將军记室陈琳,为我写篇文章。” 王修先是惊讶,旋即发问:“使君是想请孔璋先生写什么?” “陈琳文章,天下知名,笔锋如刀,我要请他写一篇檄文,不,是一篇『告青徐士民书』!” 他略一沉吟,口述要点: “文中需歷数曹操三大罪: 一曰,出身卑劣,性本残暴,阉宦遗丑,少时诡诈,及长则纵兵屠城,视民如草芥,彭城泗水,浮尸断流,老弱妇孺,皆成刀下冤魂,此乃戮民之罪! 二曰,欺凌天子,践踏纲常,挟持君王,號令自专,视汉室如无物,视公卿如奴僕,此乃篡国之罪! 三曰,离间骨肉,祸乱人伦,离间我河北父子,构陷忠良,欲使天下人人自危,父子相疑,君臣相背!此乃绝礼乐之罪!” “此文若成,”袁谭继续道,“我要动用所有能动用的渠道——商旅、流民、乃至潜伏的细作,將其在徐州境內,尤其是臧霸控制下的郡县,广为散布,要让徐州上下,重新想起曹操做了什么!” 战略既定,但眼前的僵局仍需面对。 接下来的日子,袁谭除了处理军务,便是每日例行公事般派小队人马前去挑衅叫骂,试图激怒对方。 大部分时间,则督促队伍里的新军,进行小型的操练。 军营里的气氛,因战事的停滯显得有些压抑,时间仿佛凝滯,又仿佛在以更快的速度流逝。 这几日,田丰来了书信,言称若无战机,当早日撤兵。 袁谭没有回信。 他想等等。 夜色渐深,校场上的春风没有带来温暖,反而吹冻了脸颊。 袁谭此时,照旧巡营。 “长公子!” 这声音粗糲,带著明显的急切,袁谭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他缓缓转身,看到蒋通站在几步之外。 “何事?” 蒋通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又强自压下,最终还是一跺脚,闷声道:“末將……心里憋得慌!” “哦?”袁谭挑眉。 “长公子,弟兄们心里都憋著股气!” 蒋通声音不由得拔高,“那孙观做缩头乌龟,打死不出来,咱们天天在这儿骂阵,嗓子都骂哑了,有什么用?” “白日里军前会议,我不敢声张,怕误了大事。” 他越说越激动,上前一步:“可臧霸那廝说不定已经在路上了,等他大军一到,咱们这点人马……长公子,不能就这么干等著啊,咱们得做点什么!哪怕……哪怕强攻一次试试?” 他的话语里充满了焦虑。 袁谭知道,这种情绪,正在军营里无声地蔓延。 但他只是静静地听著,没有立刻斥责。 他理解蒋通,理解营中所有將士的焦躁。 他自己何尝不急?田丰的来信,更是提醒他时间並不站在自己这边。 每一刻的等待,都伴隨著巨大的风险和压力,他內心的焦灼绝不比任何人少。 但他不能表露。 他是主帅。 他若慌了,乱了,这七千人马顷刻间便会士气崩解。 “强攻?” 袁谭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摇了摇头。 蒋通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看著蒋通憋屈的样子,袁谭语气放缓了些:“敌人越靠近胜利,就越放鬆警惕,战机不会太远,回去安抚士卒,让他们沉住气,我能带大家贏一次,就会贏无数次。” 第47章 陈琳文章 (求追读,求月票~) 眨眼间便到了三月二十七。 这几日,军营中的气氛隨著南边传来的消息而日渐凝重。 臧霸在琅琊大规模集结兵力、徵调粮草的讯息,悄无声息地飘散在营地的每个角落。 歇晌时分,几个新兵凑在一旁窃窃私语:“听说臧霸这次真要来了,光先锋就过万......” “泰山贼成名好多年了,咱们这才多少人?” 另一人忧心忡忡地接话,话到一半却咽了回去。 不远处的老兵听见,冷哼一声:“慌什么!袁刺史带咱们以少胜多又不是头一遭!” 他话虽硬气,手上擦拭的动作却不自觉地重了几分。 这一切,袁谭都看在眼里。 作为主帅,他的消息远比这些士卒灵通。 整个三月下旬,臧霸的每一步动向都如重锤般敲击在他心头: 三月中,召东海太守昌豨入琅琊,显然是要整合內部; 三月二十,正式传令徐州,筹备粮草,准备北伐; 此后数日,琅琊方向的粮草运输便再未停歇。 袁谭虽然嘴上说著要保持忍耐,捕捉战机,但守城的孙观迟迟没有异动,他心里已经有了退兵的念头!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等到臧霸真的出兵之后,自己再撤军,只会来不及! 袁谭的脑海里有两个声音。 一个声音催促他速退——趁臧霸未至,尚可全师而返,保存实力以图后计; 另一个声音却要他再坚持——战机往往就在最后一刻出现,孙观连遭挫败,士气低迷,再有一战,足以大破敌军! 袁谭左思右想,一时间心中也难以决断。 就在他已经提笔,打算问问沮授的意见之时,却听得帐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隨著亲兵的通报:“鄴城急报!” 袁谭的思路一下被打断,他下意识的就站起身,非常急迫的想要得知这文书里的內容。 就仿佛一个溺水之人,拼命的想要抓住一切。 可他立马意识到自己失態了。 帐內还有个沉默寡言的赵云,自己不该把情绪表露出来。 他怔了片刻,重新坐在榻上,镇定又煎熬的等待著后续。 很快,帐帘被掀开,王修躬身而入,將一封火漆密封的文书呈上。 袁谭接过文书,指尖触及绢帛时,竟对內容非常期待。 他平稳地摊开帛书,当先映入眼帘的,便是那標题——《告青徐士民书》,落款处“广陵陈琳”四个字,让他心头猛地一跳。 目光在字里行间快速扫过,袁谭的呼吸不自觉地急促起来。 这陈琳不愧是大才子,寥寥数语便將曹操屠徐之罪勾勒得淋漓尽致。 “好文章!” 袁谭忍不住击节讚嘆,“此文可比千军万马!” 他立即对王修吩咐:“叔治,速请诸將即刻来帐中议事。” 不过片刻,眾將齐聚帐中。袁谭命王修將全文朗声诵读。 王修清了清嗓子,低沉而清晰地念道:“……往岁东征陶谦,屠彭城以饗刀斧;泗水为之不流,伏尸盈於城闕……” 当王修念到“老弱尽殪,少壮充俘;剖孕槁骸,衢陌尽赤“时,高览已是怒目圆睁,一拳砸在案几上:“曹贼竟敢如此!” 张郃虽未言语,但紧握双拳,已然暴露內心的激盪。 他敏锐地意识到——此文若传於徐州,那些徐州子弟,安能不生异心? 就连一向沉默的赵云也不禁动容,面露惻隱之色。 而最近才学习识字的蒋通,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使君,这文章比真刀真枪还有力气,赶紧让人散发出去,看那些徐州兵还怎么替曹贼卖命!” 袁谭环视帐中激愤的眾將,知道陈琳这篇文章已然达到了他预期的效果。 他当即下令:“即刻命文书房全力誊抄,通过商旅、细作等一切渠道,將此文传入徐州!” …… 数日后,琅琊郡莒县。 一处略显破败的宅院內,徐林正就著昏暗的油灯整理书简。 他是本地徐氏的旁支,家道中落,如今靠著教授几个蒙童维持生计。 夜深时分,族中一位做游商的堂侄悄然来访,从怀中取出一卷竹简,神色凝重。 “叔父,这是今日在集市上,一个自称广陵来的行商悄悄卖给我的。说是……陈孔璋的新作。“ “陈琳?”徐林手中的动作一顿,“让我看看。” 展开竹简,借著摇曳的灯火,徐林的目光在文字上缓缓移动。 起初尚显平静,但隨著“屠彭城以饗刀斧”等字句映入眼帘,他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 “这……这凌厉笔锋,引经据典而杀气盈纸,確是孔璋先生手笔无疑!” 徐林的声音带著难以抑制的激动。 作为徐州士子,他对这位名动天下的同乡文风再熟悉不过,这般字字诛心、力透简背的檄文,非陈琳不能为! “据说鄴城那边已经传开了,题为《告青徐士民书》。” 徐平压低声音,“我还听说,臧使君已经下令,严禁此文流传,违者重罚。” 徐林闻言,反而將竹简握得更紧。 他起身在狭小的书房內踱步,最终停在窗前,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 “好一个陈孔璋!好一篇《告青徐士民书》!” 他冷笑一声,“若非戳中痛处,何须行此掩耳盗铃之举?” 次日,徐林打著以文会友的名义,邀约了几位素来对曹操统治心存芥蒂,或家族曾受兵燹之祸的寒门士人。 密室內,门窗紧闭,他方才珍而重之地取出竹简。 “诸君可知,广陵陈孔璋近日有雄文问世?” 在座的士人无不震惊。 待竹简传阅开来,有人迫不及待地凑近细观,有人低声逐句念诵。 更有性情刚烈者,读到“老弱尽殪,少壮充俘;剖孕槁骸,衢陌尽赤”之时,已是目眥欲裂,以拳捶案,低声怒吼:“曹贼!国贼!” 一位年长者更是老泪纵横,哽咽道:“不想数载过去,孔璋犹不忘我徐州冤魂!此文当焚於父老墓前,以告在天之灵!” “曹贼既然问心无愧,何须禁绝此文?” 很快,臧霸的禁令反而成了这篇文字最好的推手。 “听说了吗?广陵陈琳写了一篇……” “嘘——小声点,现在不许谈论这个。” 虽然公开场合无人敢谈论,但在士人私下的聚会中,《告青徐士民书》的內容以惊人的速度悄然蔓延。 这股暗涌並未局限於徐州。 藉助往来商旅和这些年南迁士人的关係,此文的影响力迅速波及到了更南方的扬州。 此时,恰逢孙权遣使广纳贤才,闻徐盛勇武,特来徵辟。 使者方至其居处,却见徐盛正对北而立,面沉如水。 “陈孔璋《告青徐士民书》,字字皆是我徐州父老血泪。” 徐文向拔剑长嘆,“今闻泗水为之不流,岂能安坐江东?“ 遂婉拒来使,收拾行装,决意北归故土。 第48章 徐州惶惶 (求追读,求月票~) 连日阴雨。 四月初二。 昨夜又下了雨,等天亮的时候,地面上潮湿泥泞,一脚踩下,便能带起黏腻的土块。 清晨时分,浓厚的雾气如同縞素,沉沉地笼罩在人间,白茫茫一片,淹没了屋舍、营垒的轮廓,放眼望去,天地间只剩一片混沌的阴森。 偶有湿冷的风掠过,捲动雾气,仿佛真有看不见的东西在其间游荡、低语。 人类对认知之外的事物,总是既好奇又恐惧。 尤其在东汉末年,讖纬盛行,鬼神之说深入人心,这等异常天象,足以动摇心神。 此时的开阳城內(琅琊郡郡治),气氛比天气更加阴沉。 那些负责从徐州各地转运粮秣的將士,一早醒来,心头便像是压了块石头。 “听……听说了吗?” 一名值守粮仓的士卒,凑到同伴身前,声音压低,带著颤抖。 “营里都在传,说当年死在彭城的冤魂,怨气至今不散……咱们琅琊和彭城就挨著,这连绵的阴雨,这驱不散的雾,怕不是他们顺著泗水,又回来了……” 他话未说完,自己先打了个寒噤,仿佛那湿冷的雾气里,真会伸出一只无形的手。 “休得胡言!” 旁边年长些的队率厉声呵斥,脸色却发白。 他下意识地紧了紧领口,仿佛这样就能抵御那森森寒意,“再敢惑乱军心,执行军法!” 可他自己的目光,却忍不住投向雾气深处。 白雾里影影绰绰、仿佛隱藏著无数秘密。 他是琅琊本地人,族中有远亲便是在七八年前那场浩劫中,於彭城失了音讯。 往日不敢多想,此刻被这天气和流言勾起,记忆中那些模糊的惨状传闻——泗水不流,浮尸塞川,老弱妇孺皆成刀下之鬼,竟无比清晰地翻涌上来。 不止是他,周围不少徐州籍的士卒,此刻都沉默著,眼神闪烁,透著不安。 那队率环视一圈,看著手下弟兄们惊疑不定的神色,心中暗嘆:“人心如此,还能北伐吗?” 这无声的恐慌,並非只在这一处瀰漫。 同一天內,数骑快马,先后驰入开阳城,將一份份紧急军情递到了臧霸案头。 有来自东海郡的密报:“境內士人之间暗传《告青徐士民书》,私下聚会,议论纷纷,多有愤懣之色。” 有来自下邳的军报:“数营士卒夜间惊扰,传言见彭城旧时鬼影,心中惶恐。” 更有琅琊本地亲信的稟报:“城內酒肆、坊间,民心思动,尤以徐州旧人为甚。 “砰!” 臧霸一拳砸在案上,震的笔墨乱颤。 不能再任由其蔓延了,必须出重拳! “传令!” “即日起,严禁传阅、议论此文,凡私藏、传播者,以惑乱军心、勾结外敌论处!” 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 但臧霸心中的怒气並未减轻分毫。 他知道,禁令只能治標,那人心深处的怨恨,绝非一纸命令可以消除。 眼下粮草已动,调度人马的政令已发,战爭就要打响,这种关头,必须要保证徐州的稳定! 所以,在这瀰漫徐州的惶惑不安中,有一个人,更让他格外放心不下。 昌豨。 这个被自己软禁在別院的、昔日同生共死的兄弟,如今却成了一道难题。 他清楚的知道,昌豨本就与袁谭暗通款曲,如今做了东海太守,其部下,不乏徐州旧人,极易受此文煽动。 在这人心动盪之际,若昌豨藉机生事,哪怕只是稍作暗示、煽风点火,都会引来不可预料的祸患! 得去再见一见他了! 想到这里,臧霸再无犹豫,霍然起身。 …… 臧霸踏入別院时,身上並未带著杀气,反而像这天气一般沉鬱,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挥退守卫,阔步走入內堂。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亲自打开窗,望著窗外阴沉的天色,背对著昌豨。 这个姿態,让原本紧张到极点的昌豨,心头稍微一松,却又更加忐忑。 “宣高……” 昌豨试探著开口,声音乾涩。 他没有称呼使君,用的是兄弟相称的字號,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臧霸没有回头,声音低沉地传来,打断了他:“外面的流言,你应该听到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 昌豨心猛地一沉,他知道,决定生死的关键时刻来了。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不是做戏,而是腿脚真的发软。 “听……听守门的弟兄提过一嘴。” 他不敢否认,“袁谭此计,这是要乱我徐州根基,毁我等兄弟基业啊,宣高!” “兄弟?” 臧霸转身,目光落在昌豨身上,“你我自泰山起兵,刀头舔血,多少次死里逃生……我视你如手足。” “是,是!”昌豨连连磕头,涕泪交加,“我也视宣高你为兄长!当年在费县,若不是你捨命相救,我昌豨早已是路边枯骨,这份情义,我昌豨至死不敢忘!” 他提及旧事,情真意切。 臧霸的眼神微微波动了一下,他看著眼前这个惶恐狼狈的兄弟,想起他曾经的驍勇与並肩,心中一阵酸楚。 “那你告诉我,”臧霸的声音依旧平稳,“你私下与袁谭联络,索要钱粮甲冑,甚至欲求自立,这也是兄弟该做的事吗,嗯?” 昌豨心神剧震,知道最隱秘的事情已然暴露。 他伏在地上,声音哽咽:“兄长,我……一时鬼迷心窍,是那袁谭巧言令色,是我贪心不足,可我绝无背叛兄长、背叛泰山弟兄之心啊!” 臧霸居高临下地看著昌豨,心中天人交战。 昌豨当初就背叛过一次,如今又犯,足以军法从事,以儆效尤。 但……杀了他吗? 杀了这个曾与自己同碗喝酒、同榻而眠,在战场上能將后背託付的兄弟? 臧霸的右手按在了刀柄上,他能感受到自己的杀意。 杀了昌豨,看似能绝后患,可泰山旧部们会怎么想? 会不会人人自危? 东海被昌豨经营数载,如今徐州人心浮动,他的麾下又怎么想?会不会如同乾草,一点就著? 理智与情义在撕扯。 最终,那按在刀柄上的手,缓缓鬆开了。 “你起来吧。” 昌豨如蒙大赦,却不敢真起,连连道:“谢兄长不杀之恩!谢兄长!” “你好生在此反省。” 臧霸转过身,“北伐在即,我不希望节外生枝,你的部曲,我会暂时替你统领。” “是是是,全凭兄长安排!” 昌豨此刻只求活命,哪敢有半分异议。 直到臧霸的脚步声消失在院外,昌豨才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地,冷汗已將他里衣浸透。 他剧烈地喘息著,脸上没有任何劫后余生的喜悦,只有无边的恐惧和后怕。 “反省?呵呵……” 昌豨蜷缩成一团,喉咙里发出冷笑。 “走!必须走!” 他眼中凶光闪烁。 “留在这,就是等死!” 第49章 吞鱼致疾 (求追读,求月票~) 臧霸针对袁谭的舆论攻势,当即就发布了禁令。 但这並不是什么有效的措施。 徐州的局势,很快就变得有些微妙。 北面的郡国,大多和彭城临近,旧事提起,民怨立马沸腾。 在野的士子们私下串联,传阅文章,竟然一发不可收拾,这实际上和豪族们躲避战火,集体跑路有很大的关係。 而南边,虽然距离彭城稍远…… 但发生了一件大事。 陈登死了! 消息传到开阳时,臧霸正在弹压麾下不稳的部曲,闻讯后,宛如五雷轰顶! “广陵陈元龙……歿了?” 臧霸的声音带著难以置信的语气。 他身侧的亲从,亦是面面相覷,脸上写满了震惊。 陈登是谁? 在普通士卒和升斗小民听来,这或许只是一个大人物的名字。 但在臧霸、在袁谭、在曹操,在孙权的耳中,这不啻於一记晴天霹雳。 陈登,陈元龙,乃是曹操表奏的广陵太守,更是徐州本土士族无可爭议的领袖! 其家世显赫,父陈珪曾为沛相,从祖陈球曾任太尉! 累世名门! 陈家在徐州可谓根深蒂固。 而陈登其人文武兼资,昔年曾巧施离间,助曹操速平吕布,功勋卓著。 更重要的是,他镇守广陵,拒江淮,窥吴会,在任期间,“小霸王”不得寸进! 对於臧霸而言,陈登的存在,一直是镇在他心头的一块巨石。 此人代表著徐州本土的庞大势力,对曹操也並非忠诚。 但有陈登在广陵,就如同在南边立起了一根定海神针,既能帮他威慑孙权,也时刻提醒著他,徐州並非他臧霸的一言堂。 如今,这根“南天柱石”,竟猝然折断了! “消息確实?” 臧霸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千真万確,广陵府中已发丧,陈使君……是疾病復发,呕血而亡。”信使跪地稟报。 帐內一片死寂。 陈登之死,带来的绝非仅仅是悲痛。 它瞬间打破了徐州地区的战略平衡! 陈家是徐州士族的旗帜,陈登本人更是能力与威望的化身。 许多士族、豪强,即便心中对曹操有怨,对臧霸不满,但看在陈登的面上,尚能保持观望,甚至期望陈登能在关键时刻代表他们的利益,出面斡旋,稳定局势。 陈登,就是那个有能力、也有分量,甚至可能帮助他平復《告青徐士民书》所掀起波澜的关键人物。 可现在,这根顶樑柱,断了! 臧霸怔在原地,手中帛书捏出褶皱。 他心中清楚,《告青徐士民书》如同一把火,点燃了积压多年的民怨,而陈登之死,则是抽走了最后一块压舱石。 此时的臧霸,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报应,都是报应……” 陈登的死,立马让臧霸乱了阵脚。 他不得不延缓了对北面用兵的计划,著手处理徐州內部的政务。 而就在这段时间內,袁谭也在筹备自己的事情。 四月初九,许久不见的沮授来到了军营。 此时不惜重金的沮授,已经完成了细作机构的搭建,並且整个机构已经能够成熟的运作。 营帐里,灯火悠悠,映照著三张神色各异的脸。 面对沮授带来的情报,王修难掩兴奋:“使君,沮公,天助我也,陈元龙一死,广陵极有可能生乱,臧霸必须南顾,我军正面压力大减,此乃破敌良机!” 袁谭没有立刻回应王修,他目光投向摇曳的灯焰,脑海里不禁回想起关於陈登的记载。 “吞鱼致疾,豪气顿消……可惜了。” 袁谭声音低沉,“陈元龙,世之奇士,文能安邦,武能镇边,下邳离间吕布,广陵抗衡孙策……如此人物,不能为我所用,已是大憾,今竟英年早逝,非我之幸,实乃天下之失。” “况且陈登之死,於眼下战局,只是短期之利。” 沮授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他缓缓开口:“使君能有此嘆,足见胸襟已非爭一时一地之得失。” 他向王修解释道。 “陈登之死,於整个徐州局面,可谓变数陡生,陈家是徐州脊樑,陈登在,则徐州士族心有依归,秩序尚存。” “如今脊樑已断,徐州士族顿成散沙,或南投孙权,或北附曹操以求庇护,以臧霸在徐州的影响力,只会使曹贼获利颇丰!” 王修脸上的喜色顿时僵住,他略一思忖,便明白了其中的关窍:“如此一来,臧霸虽暂受掣肘,但曹操则趁机將徐州纳入囊中,整合其地、其民、其兵,对我青州而言,却是更大的祸患。” “正是此理。” 沮授頷首,又说出了一个关键的情报:“此外,我们在开阳的人確认,昌豨已被臧霸彻底软禁,看来我们之前与他的联络,恐怕也已暴露。” “昌豨被囚了?” 王修对此不算太吃惊,但感觉局势愈发错综复杂。 “昌豨事发,臧霸竟然不杀他?” 袁谭感觉不可思议。 臧霸说是泰山贼,实际上就是军阀。 虽然现在泰山贼名义上投了曹操,可汉代一直有二元君主的制度,所以,昌豨始终是臧霸的臣属! 臣子作乱而不杀的君主,这在袁谭看来,不是仁慈,而是愚蠢! 沮授沉声道:“昌豨不仅是臧霸部下,更是昔日歃血为盟的兄弟,若臧霸擅杀元从,必担心孙观、吴敦、尹礼等旧部人人自危,火上添油。” 但袁谭却不这么想。 昌豨,反覆小人耳! 此刻身陷囹圄,兵权被夺,对臧霸必然恨之入骨! 如此小人,不杀必为其咎! 沮授此时也说出了自己的主张:“我们当暗中助昌豨脱困,送他返回东海,他旧部尚在,根基未失,一旦回去,必举叛旗。届时,臧霸后院起火,孙观在北面便成孤军!” 王修听罢,持反对意见:“臧霸囚而不杀,足见昌豨与臧霸情同手足,如何为我所用?” “万一昌豨以身为饵,沮公心血恐付诸一炬矣!” 但袁谭此刻却已双眼放光,沮授的计策与他內心的想法不谋而合。 他没有丝毫犹豫,右手猛地一拍案几,“砰”的一声脆响,打断了王修的疑虑。 “不必再议!沮公此计,正合我意!” 第50章 进逼歷下 (求追读,求月票~) 袁谭,沮授在行动。 困守於济南国,齐国之间的孙氏兄弟,此时却慌了神。 因为《告青徐士民书》的传播,臧霸停下了整军北上的计划。 满心期待的援军,突然就停滯了! 实际上,如果单论防守,孙氏兄弟仰仗兵马的优势,並不怵袁谭,但袁谭之前接连大败孙观,还歼灭了不少军中劲卒,士气一下就散了。 继续防守,有一种淡淡等死的味道。 没办法,这就是当下时代的军队。 一旦失去了精锐,剩下的人手,只能打顺风仗,稍有挫折,跑的比谁都快。 四月十二,天气甚好,阳光暖暖的,很柔和。 孙观立在营寨上,看著袁谭又派出人马前来叫骂,心中不由的火起。 “孙观匹夫,鼠辈,缩头乌龟!” 零零碎碎的词汇飘上来,惹得孙观心中怒极。 他猛地一拳砸在身前的木栏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身边的亲兵嚇了一跳,噤若寒蝉。 “哼!”孙观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冷哼。 孙观知道这些人挑衅的是谁,也知道自己一旦出战,就中了袁谭的奸计。 但他心中就是有一团火。 近一个月的时间过去,孙观对之前的惨败,始终耿耿於怀。 时间推移。 他对袁谭的那点敬畏,早就在一日日的困守之中消磨殆尽。 现在心中想的只有捉住袁谭,抽皮扒骨,一雪前耻! 此时孙康来寻孙观,见状连忙出言宽慰。 “仲台理会这些人做甚!狺狺狂吠,不过是诱你出战罢了!” “诱我出战,诱我出战!” 孙观愤愤不平,“袁谭兵不满万,竟把我等困在这城寨之中,何其耻辱!” “我欲举兵再战,兄长以为如何?” 孙康抬手让亲从退下,嘆了口气,说道。 “陈登死了,徐州现在更乱了。” “谁?” “陈元龙!” 孙观瞪大了眼,隨后默然。 哪怕他政治再迟钝,但能坐在青州刺史的位置上,他也明白这事的后果! “他娘的!” 孙观本来以为,自家使君稳定稳定徐州人心,处理一下《告青徐士民书》的影响,就能够继续发兵北上。 虽然时间上迟了些,他在这寨子里煎熬了些,但总归结果是好的! 但这会连他也有点慌了。 “仲台,我们手下也有徐州人,再坚守,怕是要出事。” 孙康轻声提议。 “直接走,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孙观不是犹豫之辈,他虽然对袁谭恨得牙痒痒,但脑袋还算清醒。 “袁谭肯定不会坐失良机,我们今夜就走,留徐州兵和新人守寨。” 孙康点了点头。 他最怕自己这个弟弟死磕袁谭,如今整个徐州人心惶惶,此时奋战,殊为不智。 “对了,听说昌豨被使君关起来了,使君还是念旧情啊,下不去手。” 孙观冷笑一声,“大兄別傻了,使君什么人,我还不清楚吗?” 臧霸毕竟和泰山诸將『义结金兰』,孙观话到嘴边,还是收束了些。 “使君不是犹疑之辈,看著吧,肯定有人要遭殃了!” …… 孙氏兄弟跑路的速度非常快…… 一夜之间,核心部曲齐刷刷的跑路,唯余数千茫然无措的徐州兵。 袁谭未费一兵一卒取下城寨,却无半分喜色。 “孙观竟能於万军中抽身而退,是我小覷了他。” 但袁谭並无被戏弄的愤怒,在俘虏了一眾懵逼的徐州士卒后,他立马下令: “孙观遁走,齐国防务空虚,张郃高览,抢占鉅定,控扼济水渡口,蒋通领步卒隨后,一起合围歷下!” “唯!”眾將轰然应诺。 待诸將离去,王修近前稟报:“使君,清点孙观所遗粮草时,发现其中颇多蹊蹺。” “讲来!” “营中有大批新谷,烙有齐官印,经查证,乃是齐王刘承供给。” 袁谭听闻后,立马想起了这个刘承。 当初原身入青州的时候,此人就鼓动齐国军民,协助田楷,与他为敌,后来又投了曹操,自詡忠於大汉。 横竖就和袁氏过不去。 袁谭闻言嗤笑:“这刘承是汉室宗亲,还惦记著许都里面的天子!” 王修低声道:“齐王虽无实权,但颇具声望,富有家资,届时城破,是否拉拢一二?” “我记得此人有言,河北皆叛逆也,若他愿降,自是皆大欢喜,若不愿……” “仆但请使君饶他一命!” 王修躬身,深深行了一礼。 袁谭自然和原身不同,更是明白这种人物自有他的用处,於是立马扶起王修,“自无不可。” …… 袁谭挥师南下,兵锋直指歷下。 然而,行军路上,並无簞食壶浆。 齐国乡里,闻军至而闭户,见旌旗而无人。 比起之前和豪强打交道时那种因为实力不足被拒之门外的情况…… 这种乡野之间,百姓的敌视,更让袁谭无奈。 其实这也不能怪齐国的百姓。 几年前,原身从冀州出兵,先打平原国,再打济南国,齐国…… 名为青州刺史的他,在青州这块土地上造成的杀孽,怎么说也得有个万余。 后来孙观被表为青州刺史,他们两个人麾下的势力,犬牙交错,齐国,济南国,直接化身战爭前线。 就连如今他青州刺史部所在的治所——临淄。 本来就应该是人家齐国的! 另外,齐王刘承,还是个坚定的“袁黑”。 虽然齐王早就是个摆设,但是他这个名头,在当地的號召力,无需质疑。 如此一来,齐国的百姓能有好態度,那才叫怪了! 袁谭驾马,走在乡野之间。 蒋通不放心他的安全,带著蒋家子弟,甲士开道,护卫左右,强行抢走了赵云的活计。 身侧的王修眉头紧锁,见此情景,心中忧虑愈甚。 他催马靠近袁谭,低声道:“使君,齐人久受孙观恫嚇,又惑於齐王刘承,故有此態。” “歷下虽小城,若强攻之,亦有伤亡,更失齐人之心,不若让修前往陈说利害,或可不战而下。” 他担心自家使君年轻气盛,会被这敌意激怒,行屠城手段。 袁谭很理解孙观的想法,他自己也对这种现状很不满。 但他也很无奈啊。 他就算士兵去捉住齐国的百姓,告诉他们,袁使君对你们多好多好…… 齐国人也得信啊! 袁谭笑了笑:“便依叔治。” 第51章 齐王刘承(求追读,求月票~) 四月十五。 袁谭的大军列阵於歷下城下,兵甲森然,战旗在风中作响,肃杀之气瀰漫四野。 王修策马至城下,仰头高呼:“城上之人请勿放箭,吾乃北海王修,有一言……” “王叔治,闭上你的鸟嘴!” 一声粗暴的怒吼打断了他。 歷下城上,一个鬢髮斑白的老卒探出身来,指著王修便骂: “俺知道你,你好歹也是青州名士,读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竟给这国贼当起了说客。尔等袁氏,世受汉禄,不思报效,反而割据一方,与朝廷抗衡,不是国贼是什么?” 王修脸色一白,他没想到城头上的老汉竟然如此凶猛。 “老丈此言差矣,曹操作逆,挟持天子,岂是人臣所为,袁使君此来,正是为了廓清环宇,还政於朝!” “放你娘的狗屁!” 老卒猛地一拍城垛,唾沫飞溅,“你莫以为老汉我好骗,曹操是奸臣,袁家就是忠臣了吗,袁本初狼子野心,谁人不知,王叔治,你枉读圣贤书,认贼作父,孔夫子棺材板都要压不住了!“ 王修一时间心神恍然,他也是第一次做说客。 万万没想到,北海王修的名声效果平平,而且城头上这老汉,竟然口舌如此了得! 但他的目的,本就是为了减少刀兵,莫使无辜之人,遭刀兵之灾。 於是硬著头皮继续开口,“老丈,修今日……非为辩驳忠奸,孙观败走,尔等外援已绝,袁使君心存仁念,不忍见刀兵加於百姓,只要开城,使君承诺,必保闔城军民身家性命!” 王修此话一出,城头上一眾士卒闻言,顿时色变。 他们本来抱著幻想,许都任命的孙刺史,会来救援他们…… 此时闻言,心中的幻想顿时破裂。 有人下意识地鬆了松握枪的手,有人偷偷吞咽著唾沫,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身边同伴。 那老卒人老成精,如何察觉不到这瞬间的动摇? 他心头怒火炸开,决不能让这王修三言两语就瓦解了军心! “王修,我入你娘!” 老卒鬚髮戟张,怒骂道:“老汉我活了六十载,什么没见过,那袁谭不是什么好鸟,等俺们放下刀枪,开了城门,是生是死还不是你们说了算!” 他猛地回身,扫过面带犹豫的其他守军: “你们这些后生崽,都给俺想清楚了,这几年咱们多少人死在他们手里,又杀了他多少部下,城破之后什么下场,不用俺多说!” 他再次指向城下:“少跟俺扯仁义道德,俺是粗人,不懂你们那些大道理!” “俺就知道,许都的天子是刘家的,你们河北的,是姓袁的!” “俺吃的是齐地的粮,守的是大汉的城,王修,你不知廉耻,还有脸在此饶舌,滚回去,歷下只有断头的好汉,没有投降的孬种,俺看你这个名士,还不如俺这老卒懂得忠义。” 这一番夹枪带棒、直戳脊梁骨的痛骂,让素来沉稳的王修也气得脸色发白,浑身发抖,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 王修还在思索,却听那老卒暴喝一声: “王叔治!看箭!” 话音未落,只听“嗖”的一声锐响,一支羽箭擦著王修的髮髻掠过! “鐺”的一声脆响,竟將他头顶的进贤冠连带髮簪一同射落! 王修只觉得头顶一凉,发冠坠地,满头长髮顿时披散下来,狼狈不堪。 “王从事!” “保护王从事!” 阵前的骑士这才反应过来,惊骇之下,数骑立刻抢出,举起盾牌护住王修,慌忙將其簇拥著撤回本阵。 阵中,蒋通怒不可遏,“哐啷”一声拔出战刀,咆哮道:“使君,这老匹夫欺人太甚,末將请令,即刻攻城,必斩此獠狗头,悬於旗杆!” 几乎在蒋通怒吼的同时,城头那老卒已扔下弓,夺过身边兵卒的鼓槌,用尽全身力气,奋力擂响了战鼓! “咚!咚!咚!” 沉浑的鼓声如同惊雷,炸响在歷下城头。 “弟兄们,国贼要攻城了,给俺狠狠地打,齐王有言在先,若谁能射死袁谭,赏大钱百万!” …… 攻城战持续了不到半日。 城门被轰开,袁军如潮水般涌入城內。 出乎意料的是,除了城头那场惨烈的攻防,城內並未发生大规模的巷战。 片刻之后,袁谭一眾文武的簇拥下,踏入了歷下城门。 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血腥味,两旁的民居门窗紧闭,偶尔有胆大的百姓透过缝隙窥视,眼神中充满了恐惧。 城內秩序已然被袁军接管,一队队士卒正在巡逻,肃杀中透著一种压抑的平静。 袁谭没有先去官署,而是径直走向了齐王的住所。 这是一处新建的宅院。 年份很新,虽然不如临淄城中的齐王住所,但在歷下城內,依旧显得格外醒目。 然而,当袁谭一行来到门前时,看到的却是一幅截然不同的景象。 屋门大开,齐王刘承,战战兢兢地跪伏在宫门外的石阶下。 他脱去了王冠,只穿著一身素色的深衣,身体止不住的颤抖。 一见袁谭身影,刘承立刻以头触地:“罪臣刘承,恭迎袁使君天兵!使君廓清环宇,拨乱反正,罪臣以往愚昧,受奸人蒙蔽,多有狂悖之言,恳请使君恕罪,恕罪啊!” 蒋通没有废话,直接一脚把刘承踢翻在地。 他身边的亲兵如狼似虎,立刻涌入了那座所谓的“齐王府”,进行彻底的搜查与控制。 刘承被踹得闷哼一声,蜷缩在地上,连痛呼都不敢大声:“使君恕罪……” 袁谭的心情很不好。 城头老卒那身影、怒骂、以及最后射王修的一箭,刻在他脑海里,久久不散。 在这礼乐崩坏的世道,他见过太多首鼠两端的豪强,望风而降的官吏。 却罕有见到如此纯粹、甚至可以说是愚蠢的忠诚。 那老卒的气节,让他这个“敌人”在愤怒之余,也颇为惋惜。 相比之下,眼前这个汉室宗亲的嘴脸,反而如此鄙劣。 正好拿刘承出气。 “齐王,便是你要我的人头?” 第52章 死生徘徊 (求追读,求月票~) “小人卑鄙,不敢在使君面前称王。” 此时的刘承,显然肠子都悔青了。 他是没想到,孙观跑路的如此之快,就连通知他的功夫都没有。 此时落在袁谭的手中,已经哆嗦的不知天地为何物。 早知今日,当初就不应该发表那么多狂言! 早知孙观如此不堪,就应该提前跑路! 袁谭看著脚下抖如筛糠的老者,心中愈发厌恶。 尊老爱幼,那也要分对象。 如此老登,不肯暗度晚年,还要搬弄是非,他恨不得杀之而后快! 但他深知,此刻的齐国,需要刘承这块“招牌”。 而他,作为有意逐鹿之人,不能完全凭藉喜好做事! 一旦权力不受约束,对个人的偏好生杀予夺,这样的人,是无法长久的。 “齐王不必如此。” 袁谭俯下身,用力的將他提起,顺便还替他掸了掸衣襟上的尘土,“识时务者为俊杰,你能迷途知返,便是青州之福,汉室之幸。” 他语气森严,没有丝毫温和,手上传来的力道更让刘承丝毫不敢放鬆,只能连声称是。 袁谭不再多言,迈步走向院內。 有些戏,做做表面功夫便可,再多,连他自己都会作呕。 …… 如狼似虎的军士,早已挤满了院內的角落。 袁谭甫一踏入內院,惶恐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刘承的家眷、子侄数十人,被军士看守著,黑压压地跪了一地。 无人敢放声哭泣,只有极力压抑的抽泣声。 见到袁谭在一眾甲士簇拥下进来,所有人都不自觉地缩紧了身体,把头埋的更低,仿佛这样就能避开袁谭的目光。 数十人,十几个好男儿,竟然都安然坐在家中等死…… 袁谭携怒气而来,此情此景,反而让他悵然失笑。 生死关头,竟然把自己的命运,交付给他人选择。 这样的一群人,除了会吮吸民脂民膏,还能做什么? 暂且留著吧,就当齐国的吉祥物。 “齐王,”袁谭开口,“安抚齐国军民,还需你出面,此事若成,你依旧是汉室齐王,享宗室俸禄,一家老小,可保安然。” 这轻飘飘的承诺,却让伏在地上的眾人,鬆了口气。 有人目露喜色,有人抬头偷窥。 刘承更是如蒙大赦,又要跪下谢恩。 “哐当!” 后方一间厢房內,突然传来一声异响。 守在门前的两名甲士瞬间转身,手中长枪探出,对准了门內,厉声喝道:“谁?出来!” 其中一名军士更已作势欲刺! 这一下变起突然,跪著的人群中,一个妇人猛地抬头,发出尖叫:“不要!是我的儿!!” 她身旁一个男子也惊恐万状,叩头如捣蒜:“使君饶命,是吾弟,是吾弟刘錚在里面,他年少轻狂,绝无恶意啊!” 刘承更是魂飞魄散,扑倒在地,声音都变了调:“是我儿刘錚,我將他锁在房內,是怕他性子倔强,衝撞了使君……” “打开。”袁谭命令道。 蒋通亲自上前,一脚踹开房门。 昏暗房內,一个十七八岁的青年被反绑双手,跌坐在地,旁边是一只被翻倒的矮凳。 他髮髻散乱,脸上满是尘土,但那双眼睛却燃烧著纯粹的仇恨,死死地瞪著门口的光亮,以及光亮中那个被眾人簇拥的身影。 军士將他押出,扯掉口中布条。 那男儿啐了一口,几乎喷在袁谭身上,用尽全身力气: “国贼!你不得好死!” 场面一寂。 “逆子,住口!” 刘承第一个反应过来,几乎是手脚並用地爬上前,额头重重磕在青石地上,发出“咚”的闷响。 “使君饶命,小儿失心疯了!” “饶命,求使君开恩,饶他一命啊!”那华服妇人挣脱开来,扑到少年身前,用身体护住他,朝著袁谭的方向不住叩首,髮髻散乱,涕泪横流。 “使君开恩,使君开恩!” 其余刘家人也如梦初醒,霎时间哭喊声、告饶声、磕头声混成一片,方才燃起的希望荡然无存,徒留更大的惶恐。 刘承怒目示意华服妇人,此时此刻,这竖子儼然要拖累整个家族,还替他求情作甚! 他只担心袁谭动怒,收回先前的承诺,把自己给杀了。 然而,被母亲护住的刘錚,面对全家的哀告,非但没有半分收敛,反而更加激愤,他挣扎著,再次厉声骂道: “呸,求他作甚,袁氏窃国之贼,人人得而诛之,今日杀我,青史之上,亦留我名,国贼!要杀便杀!!” 袁谭也一时语塞,没想到,这刘承的家中,还有如此有种的男子。 “这是你的儿子?”袁谭问道。 “是……仆教子无方,罪该万死。”刘承趴在地上,两股战战,几欲晕厥。 袁谭踱步上前,甲士微微用力,將仍在挣扎的青年和那妇人分开。 他居高临下地审视著这张写满仇恨的脸。 “勇气如此,风采绝伦啊。” 袁谭缓缓说道,语气里听不出是讚许还是讥讽,却让所有刘家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可惜,用错了地方。” 袁谭嘆了口气。 他喜欢有种的人,更喜欢有种的男人。 比起其他摇尾乞怜之人,眼前这个叫刘錚的青年,的確更有气概,更有魅力。 当然,也活不长了。 这种人,是不会为自己所用的。 他看了眼蒋通,只给了一个眼神。 蒋通会意,没有任何犹豫,如同拖拽牲口般,一把扣住刘錚,向外拖去。 “国贼!你不得好……唔!”刘錚的咒骂戛然而止。 那华服妇人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哀嚎,像疯了一样要扑过去:“我的儿,把我的錚儿还给我!!” 院內再次死寂。 其他刘家人都面无人色,抖若筛糠,尤其是刘承,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全完了,袁谭下一个要杀的,必定是我了!” 片刻之后,脚步声响起。 蒋通去而復返,手中提著一物,鲜血淋漓,赫然是刘錚的首级! 他將那头颅隨意掷於院中青石地上,“咕嚕”滚了半圈,正对著瘫软的刘承方向。 “啊——!” 刘家人抑制不住的惊恐低呼。 刘承看著幼子那不甘的头颅,只觉得四肢冰凉,心臟几乎停止跳动。 他闭上眼,等待著属於自己的屠刀落下。 “齐王。” 刘承浑身一颤。 “我之前的承诺,依然有效。” 什么? 刘承猛地抬头,老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他甚至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 第53章 昌豨脱困 (求追读,求月票~) 歷下城既破,齐王又如此识趣。 接下来的两日,便是兵马不知疲倦,连带著一把年纪的刘承,迅速劝降了齐国的其他城池。 至此,青州六郡国,袁谭得其五。 …… 另一边,开阳城最近十分“热闹。” 首先是臧霸带兵南下广陵,听说是去平叛。 这让本就民怨沸腾的琅琊,立马涌出来了几十个打著反曹名义的小团伙。 这群人里面,有寒门士子,有游侠儿,甚至还隱隱有行伍中人。 沮授的细作们自然也混在其中。 当然,臧霸在开阳经营日久,离开也不是毫无准备。 所以很快就有大批的“反曹”人士,被逮捕,下狱。 但这並没有平復民间的情绪,反而因为数次流血的衝突,进一步加大了开阳城內的矛盾。 潜入此间的沮授,立刻察觉到这种现状不对劲。 此时的沮授隱在开阳城一间酒肆里,方才他看著街上又一场骚乱。 几个汉子正与巡卒推搡叫骂,很快就被闻讯赶来的甲士镇压。 “太刻意了。” 沮授低声对身边的亲隨道,“臧宣高在此地盘踞十年,根深蒂固,若真想肃清,岂会容这些宵小接连数日闹事?这分明是专为我等设下的陷阱。” 果然,接下来两日,城內的气氛愈发诡异。 开阳城明明加强了巡逻,抓捕了不少人,可关於“曹贼不仁”、“袁氏將兴”的流言非但没有平息,反而从各个角落滋生出来。 甚至开始有鼻子有眼地传播“昌豨被秘密囚禁,即將被送往许都问斩”的消息。 这流言的指向性太明確,在沮授看来,几乎是將“速速营救昌豨”四个字写在了明处。 他此时可以確定,臧霸没有南下广陵,甚至已经失去了耐心,准备用昌豨这个最大的诱饵,引自己出洞。 既然识破,沮授便按兵不动。 可他心里还是可惜。 “看来这昌豨,回不去东海了。” 沮授的判断合情合理,臧霸囚禁昌豨,目的是引蛇出洞,可引不出蛇,昌豨也就失去了价值。 他心中暗嘆一声,这枚搅动徐州局势的棋子,怕是就要折在此处了。 一天后。 数十名反曹义士冲入宅院,然后被一网打尽的戏码果然上演了。 …… 入夜,昌豨的小院里,数十名夜行客摸了进去。 紧接著—— “昌豨叛逆,尔等乱党,还不束手就擒!” 百余名全副武装的甲士,举刀列盾,开入別院。 镇压,只是时间问题。 “果然如此。” 暗中窥伺的沮授微微摇头,结局已定。 可片刻间,局势竟直接逆转! 別院之中,昌豨望著靠过来的甲士,求生的本能让他迸发出一声不甘的嚎叫: “天亡我也!此间就没有真义士了吗?” 就在他话音落下之时,异变再起! 距离战圈不远,从巷口的阴影里,猛然爆起数道黑影! 为首一人,身形魁梧,驍勇异常,他手中一把短刀,只一个照面,就砍死了全副武装的甲士! “莒县徐盛在此!” 那汉子手持短刀,声若洪钟,面对重重甲士,竟无半分惧色。 来人正是徐盛,他本来南渡欲做一番事业,后听闻陈琳檄文,心神哀悼,竟又折返徐州,恰逢其会,眼见昌豨遭难,侠气与时机感交织,这才悍然出手! 他身边的几名伴当也皆是勇悍之辈,几个人虽无甲冑,却根本不把臧霸的士卒放在眼里。 臧霸本来稳操胜券,见状,厉声喝道:“哪里来的狂徒,一併拿下,格杀勿论!” 然而徐盛闻言,毫不理会,直奔昌豨院中而去。 臧霸心中怒甚,这些天他本就因为徐州混乱的局面心烦,如今好不容易布下埋伏,想要整肃琅琊。 还能被你一个无名之辈给破坏了不成? 然而徐盛之勇,远超他的想像。 每每於间不容髮之际避开攻击,反手便是致命一击。 短短的几个呼吸,就已经砍死了六七人! 刚刚得了臧霸命令的甲士,顿时被徐盛的气势嚇住,一时间不敢上前。 “跟紧我!” 徐盛大步流星,踏入庭院,一把扯住惊呆了的昌豨,原路折返。 “拦住他们!”臧霸见状气得目眥欲裂,几乎就要亲自提刀上前。 徐盛却毫无惧色,反而越战越勇,他覷见有人还敢前来,暴喝一声,合身扑上,短刀直刺面门,刀下又添一亡魂! 余眾皆避其锋芒,不敢上前。 “走!” 徐盛几人护著昌豨,硬生生从重围中杀出,迅速没入巷道阴影之中。 只留下臧霸暴跳如雷。 远处,將这一切尽收眼底的沮授,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彩。 昌豨死中得生,更是被臧霸亲自围剿,此人立马就有了利用价值! 况且,那名为徐盛的汉子,绝对是一员猛將! 他立刻下令:“让我们的人全力接应,务必找到徐盛,將他与昌豨安全送出去,顺便告诉他,青州袁使君扫榻以待,渴求天下义士共襄大业,必不相负!” 他目光灼灼,心中的计划瞬间清晰起来:“昌豨若能脱困,东海必乱,徐州必乱,齐国,北海,唾手可得也!而此徐盛……乃天赐长公子之虎臣也!” …… 数日后。 在沮授指挥的细作接应下,徐盛、昌豨一行人顺利脱困。 此时的昌豨死里逃生,对臧霸的怨恨可谓是刻骨铭心。 沮授亲自去见昌豨:“將军受惊了,臧霸不仁,背弃兄弟,欲以將军之首级媚曹,实乃自绝於徐州。如今將军虎口脱险,不知有何打算?” 昌豨闻言,眼中闪过狠厉之色:“臧霸如此害我,我岂能与他干休,我这就回东海,召集旧部,定要与他分个死活!” “正该如此!” 但昌豨听闻此言后,却反问道:“尔等何人,此番救我又有何索求?” 徐盛闻言哂笑。 沮授却抚掌回应,“我乃袁青州使者,闻將军为臧霸所害,义愤填膺,岂能坐视忠良遭难?” “青州?袁谭?” 昌豨眼神一转,心中顿时有了底气,皮笑肉不笑道:“只是不知,袁青州此前的条件,可还作数?” 第54章 河北河南(求追读,求月票~) 臧霸自知走了昌豨,东海必然生乱,徐州局面只会愈发动盪。 於是传令孙观,吴敦等人,令他们坚守北海,牵制袁谭的动向,自己则当机立断,即刻发兵,欲与昌豨交战。 消息传到北海时。 逃遁至此的孙氏兄弟惊愕不已。 自家使君,竟然失手了?真叫昌豨跑了出去? 那昌豨必然要反了。 孙氏兄弟面面相覷,眼下又多了一处麻烦。 另外,歷下一失,刘承被袁谭利用,四处劝降,短短的几日,袁谭的麾下就得了上千兵马,万石粮草。 再加上之前他们兄弟俩遗弃的徐州兵…… 旬月之间,这袁显思的军力,怕是不止翻倍。 “袁谭这人,这下真要成势了……” 孙康神色难堪,在心里嘀咕。 去年他们四处袭扰,整个青州人人自危。 即便是袁本初如日中天,许多豪强、士人却都態度曖昧。 官渡之后,这些人和他们兄弟二人,暗通曲款,不在少数。 但现在嘛…… 孙康没法说。 听说袁谭折返青州的时候,才三千人马? 半年不到,攻守易势,这人还真有点说法。 或许四世三公的贵种,和他这种人,確有不同吧。 北海国看起来风平浪静,但袁谭如此行事,他们也太平不了多久了。 …… 另一边,四月二十的时候。 袁谭暂时休整,带著身边的亲从返回了临淄。 辛毗张騏听闻齐国已然拿下…… 纷纷面露喜色。 齐国在手,北海就不远了。 等北海平定,袁谭这个青州刺史,可不仅仅是名副其实,更重要的是,拥有了立足天下的资本。 对於他们来说,大老远的跑到青州来,谈治国平天下,还有些虚妄。 但封侯拜相,建功立业,封妻荫子,那才是真的。 齐国,北海国一日不收回,袁谭这个青州刺史,在天下人眼中终究是有些儿戏。 连一个泰山贼孙观都驱不得,算不得明主。 所以,这条消息对二人来说,是极大的振奋! 但田丰瞥了二人一眼,立马泼了一盆冷水! “东郡已经开战了!” 东郡,属兗州,黄河横穿其中。 可以说是曹操的龙兴之地。 初平二年(191年),曹操在袁绍的支持下,被任命为东郡太守。 这是曹操第一次有了自己的郡级行政单位。 之后招募人才,转战四方,乃有今日。 但实际上,早在官渡之前,东郡以黄河分南北,就被袁绍和曹操分別占据。 此话一出,屋內气氛顿时紧张。 东郡的这场战斗,足以决定河北河南未来数年的攻守状態。 “大河阻拦,短期內,只怕难分胜负。” 张騏思考了片刻,发表了自己的意见。 辛毗则立马反对,“曹操居四战之地,兼缺粮草,必速战速决。” 田丰没有立刻点评,反而看向了最近立下好大功业的袁谭,他有心考量考量,袁谭的能力到底如何。 “旬月之间,必分胜负矣。” 袁谭言简意賅。 他看了眼舆图,继续道:“无论是大將军,还是曹操,这一战都势在必得,没有人想要拖延下去。” “哦?何出此言?” 田丰眼神灼灼,仿佛看到了一件珍宝。 他继续道:“据我所知,此番从鄴城出发的大军,號称十万,徵募民夫无数,曹操也是举重兵来战,此等规模,君不觉得会僵持么?” 袁谭笑道:“田公这是在考教我了,既如此,容谭展开说说。” 张騏辛毗二人神色惊讶,但也有些期待,这位袁使君,到底水平如何。 袁谭毫不客气的走入几人中央,持了一根木棍,指著舆图对眾人说道。 “从战略上看,我等据河北,曹操据河南,天下之势,在河北河南之间耳。” “巴蜀,吴会,荆襄,亦有割据之力。”张騏反驳道。 “纵有天险,行割据之事,然北地一统,其必不能长久。”袁谭答道。 张騏语塞,不復为爭。 “不论河南河北,想要大军团作战,必须考虑横渡大河!路线只有三条,其一,走并州入河內,但路途艰险,粮草运输困难,离鄴城遥远,故不论是曹操还是我父,都不选此道。” “其二,便是我等脚下的青州,地势虽然平坦,更有水系辅佐……” “臧霸盘踞多年,兵精粮足,曹孟德何不走此间?”辛毗发问。 “臧霸经营日久,兵马的確多,去岁袭扰,更是颇有成效。”袁谭点头承认。 “只是他积威多年,虽无爭霸之心,却对曹操心生警惕,恐狡兔死,走狗烹,故而不为上选!” “剩下的,自然就是如今正在交战之地,东郡了。” 田丰眼中讚赏更甚,但辛毗还是追问道:“曹操缺粮,故而速战,急战,可大將军不见得会迎战。” “非也。” 辛毗一愣。 “我父好大喜功,官渡之后,深以为耻,如今求胜心切,曹操举兵……” 袁谭手中的木棍重重点在东郡的位置,“正中其下怀,岂有不战之理?” 他锐评袁绍,毫无愧疚之意。 隨后环视眾人,语气篤定:“此战,看似是我父求之不得,实乃曹操主动渡河来攻!他挟官渡大胜之势,欲一举歼灭河北精锐,以定大势!故而,双方皆无拖延之意,必是主力尽出,寻求决战。” 田丰愈发满意,问道:“使君既知大將军心意,且预判旬月可分胜负,然则,胜负之数,几何?” 此言一出,辛毗、张騏皆屏息凝神。 这才是问题的核心。 袁谭沉默。 事实上,当他通过书信得知袁曹双方匯聚的地点,乃是仓亭时…… 他就已经知道了结果。 仓亭之战,歷史上没什么名声,但是演义里,可是有“十面埋伏”之计! 歷史上,应是曹操主动寻求交战,想要夺取黄河渡口,消灭河北有生力量。 如今,虽然他保全了万余精锐…… 官渡败的不是那么难看。 但只是给了袁绍更多的错觉和勇气! 事情的走向和脉络,並无不同! “河北,必败矣。” “什么?”张騏失声。 辛毗亦是眉头紧锁,显然难以接受。 唯有田丰,老怀甚慰。 第55章 徐盛北上(求追读,求月票~) “长公子,可谓知兵矣!” 田丰忽然起身,对著袁谭恭敬的行了一礼。 张騏,辛毗二人怔怔,为之一惊。 田丰什么人? 鼎鼎大名压冀州啊,是敢指著袁绍鼻子骂,最后还死里逃生的狠人。 这种话,应该从他嘴里说出来的吗? 还是说……这是做足了姿態,要定下君臣名分? 袁谭坦然受之,並不以为喜。 张辛二人见状,也赶忙起身行礼。 袁谭此时发问道:“昌豨遁走,徐州生乱,我欲速战北海,別驾以为如何?” “此战宜速,拖延日久,怕是曹操会举兵向平原国。” 平原国,就在东郡的东面。 现在袁绍曹操二人在东郡一决雌雄,既然袁谭认为曹操会贏,届时曹操挟大胜之威,配合北海国的人马,两面夹击…… 所以必须要快。 “北海国城池坚固高大,孙观更是惊弓之鸟,龟缩其中,不肯露面。”袁谭点在舆图上,道:“如今我虽有两万兵马,却还是力有未逮。” 田丰闻言,忽然笑道:“原来使君赶回临淄,是为了要兵马。” 实际上,的確如田丰所说。 袁谭在拿下齐国之后,心中就已经决定,要速战北海。 只是北海国从孔融时代,就为黄巾所扰,之后青州连年动盪,每一任北海相都在加固城防。 到了臧霸时代,吞併了北海国之后,更是被吴敦,尹礼作为前线,经营日久。 不是好拿下的。 若不能迅速拿下北海,袁谭必然要面临两线作战的未来。 到那时,就没有任何形势可言。 所以,袁谭打算集中力量,一举攻破北海。 “正是为兵马而来。” 袁谭哈哈一笑,又问道:“时间紧迫,战事紧急,不知別驾可有妙计教我。” 田丰想了想,道:“妙计谈不上,但思路还是有的,我有三胜,请说与使君。” “北海国有孙观,吴敦,尹礼三人,孙观虽居刺史之名,却无统辖吴、尹二人之实,三军无主,此一胜也。” “孙观追名逐利,號称猛士,凡战必先,斗將之才,足见其人行事刚猛,以吾观之,此人败於使君,心中不忿,必存了急切之心,此二胜也。” “其三,北海国乃青州大郡,多有豪族,这些人首鼠两端,故而吴敦尹礼多仰仗兗州人,徐州人,內有间隙,此三胜也!” 此话一出,莫说辛毗张騏二人,就连袁谭也觉得,区区北海国,怎么都是破绽! “別驾老成谋国,此论不可谓不精要!” 袁谭面露笑意。 田丰此人,不仅战略眼光不俗,就连实际战术,亦非常有效。 这种顶级的人才,自家生物爹,竟不听用? 时到今日,袁谭依旧觉得不可思议。 麾下有贤才而不能善用,这才是最大的原罪啊。 此事当深省之。 …… 四月底。 被沮授“招募”的一眾莒县人士,正在北归青州。 夏日的风带著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吹拂在队伍里。 徐盛骑在马背上,心情有些无法遏制的豪迈。 大好男儿,白身多年,终於是要出来做事了! 只是…… 他心里还有很多疑问。 比如,给自己许诺的这人,到底在青州,是什么身份? 说话有没有能量? 再比如,听闻大將军袁绍重士,重门第声望,自己一个徐州无名之辈,能得用否? 只可惜,那天夜里营救昌豨时,自己名號报的响亮,容不得后悔,只能带著徐家人一起跑路。 徐盛几番犹豫,终於催马赶上前方那位化名“周文”的文士。 “周先生,”徐盛的声音打破了行军的单调,“先生可曾听闻江东孙氏?” 沮授(周文)目光微动,依旧平视前方,语气平淡无波:“你指的是孙伯符,还是其弟孙仲谋?” “正是孙权。” 徐盛见对方知晓,顿时大喜,“不瞒先生,今岁孙权曾遣使,欲徵辟某入其麾下。”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语气里带著几分年轻人被认可的渴望:“其使者言辞恳切,言孙將军坐拥江东,锐意进取,正需豪杰效力,开出的条件,也颇为丰厚。” 沮授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瞭然。 这年轻人,看似已经做出了决定,实际心里还颇有忐忑啊…… 他顺著徐盛的话,接续道:“哦?孙仲谋能遣使相邀,想必颇有诚意。” 徐盛见对方接话,顿时来了精神,仿佛正中下怀:“正是,许某一別部司马之职,秩比千石,领一曲五百人!” 他说著,语气中不自觉地带著几分炫耀,却又立即转为坚定:“但某思索再三,还是婉拒了!” 沮授笑问道:“孙氏坐拥江东,能许以別部司马实职,可见诚意。足下舍此实利,北归青州,莫非另有高见?” 徐盛要的就是这一问,他挺直腰板,道:“高见谈不上,只是某在徐州时,亲眼见过曹操屠戮徐州父老的惨状!彭城、傅阳、取虑……曹操此人,暴虐无道,某深恨之!” 他说得激动,脸色都涨红了几分:“后来见到袁使君的《告青徐士民书》,上面明明白白写著但来归附,皆吾赤子,绝无偏私!某虽粗鄙,却也懂得分辨是非。袁使君如此胸怀,某愿效死力!” 说到这里,他才流露出真实的担忧:“只是……某终究是徐州人,在青州毫无根基。使君麾下猛將如云,某一介布衣,当真能得施展么?” 沮授静静听完,缓缓开口: “足下因义而来,此志可嘉。使君若知足下心意,必当另眼相看。” 他略一停顿,细细举例:“君不见,常山赵云,乃公孙瓚旧部,使君一见便倾心相待;河间张郃、渤海高览,使君於乌巢险境中接纳,皆授以重任;便是蒋义渠,原不过一粗汉,如今已为司马。” “使君用人,不问出身,足下既有此心,何愁前程?” 徐盛心中一喜。 在他的预想中——只要袁谭给他施展才干的机会,不论是上阵破敌,还是领兵作战。 他都足以崭露头角了。 江东孙氏虽然不错,但比起四世三公的袁家来说——那还是后者更让徐盛钦慕。 第56章 调虎离山(求追读,求月票~) 时间和距离会影响很多东西。 就比如,北海的风,如今有些猛了。 一开始的时候,青州战事,虽然爆发在北海国的隔壁,但丝毫不影响北海的民生。 商旅,行人,並无不妥。 但短短的一个月,吴敦就敏锐的察觉到,北海国的商贸活动,凋敝了。 袁显思甫一占据了齐国,就连行商都意识到,北海国极其危险,乾脆不来了! 除此之外,自打投了司空,这孙观好像也变了不少。 以前的孙观没这么好胜爭雄的。 自打来了北海,给了他城池驻守,书信往来方便多了。 就一直念叨著袁谭袁谭…… 好像念叨一个人的名字,就能把他咒死一样! 没完没了! 不就是败了一场么? 胜败乃兵家常事,自己也没打算找他要折了部曲的赔偿! 吴敦是想不明白。 许都朝廷封了几个兄弟,太守,刺史,这是好事。 当初起兵討黄巾的时候,谁能想到,穷小子也能做两千石? 吴敦对现在的日子很满足。 有美女,有酒肉,有部曲,这种日子,放在十几年前,让他做梦都不敢想…… 每天搂著豪族、士人家的小姑娘,吴敦觉得自己的人生能够如此,已经够辉煌了。 孙观到底还要折腾什么? 做好自己眼前的事情,剩下的事儿,交给使君和司空,不就行了? 这么多年,不都是如此过来的? 不如好好开枝散叶,多生几个儿子,趁自己有权有势,积累家產。 101看书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说不定百年之后,还真就成了名门望族。 反正无论发生什么,他吴敦是打定主意,就听使君的命令,死死守著自己的城池,绝不生其他事端! …… 孙观自打从齐国济南国之间跑路后。 对袁谭的憎恨,是愈发多了。 每当闭上眼,袁谭的军士在城下耀武扬威的嘲骂声,便似在耳边迴响。 丟失了齐国,更是让他无地自容! 他孙仲台纵横泰山、驰骋青徐多年,何曾受过这等憋屈?这口恶气不出,他寢食难安! 四月廿四。 北海国一处城內。 孙观与孙康对坐,两人的脸色十分阴沉。 案几上摊开的,是这几日的情报。 “使君被昌豨拖在东海,亲自出兵,迟迟无法北上。” “袁谭在齐国站稳了脚跟,用刘承那老匹夫的名头,招降纳叛,势力膨胀得快,听说最近一直在招募兵马,强征民夫,动作不小。” 孙康指著舆图,声音低沉,“据说,那个在开阳救走昌豨的徐盛……已经投奔袁谭而去。” “徐盛……” 孙观心中念叨著这个名字。 那夜开阳,徐盛单刀破围、勇不可当的事跡早已传遍,其勇武已被渲染得近乎传奇。 在如今的徐州,这简直是英雄般的人物。 这样一个猛士投入袁谭麾下,无疑是为虎添翼。 “此等猛士,不能为我所用,反资敌势,实乃心腹之患!”孙观恨声道。 他对徐盛,既有欣赏,更有一种被“截胡”的不忿——若非袁谭搞出那篇檄文,此等徐州豪杰,未必不会投向他这正统的“青州刺史”! 孙康忧心忡忡:“袁谭成了气候,兵马眾多,他下一步,必是全力进攻北海。我等困守於此,外援渺茫,久守下去,只怕……” “守守守,再守下去,士气迟早泄光!” 孙观烦躁地打断兄长,“袁谭小儿,步步紧逼,我们决不能坐以待毙。” “报——!” 一名斥候被亲兵引来,神色紧张地递上帛书。 “將军,东海急报,昌豨叛军驍勇难当,兵锋直发即丘,其部多为徐州悍卒,沿途……沿途还散发《告青徐士民书》,东海诸县,一时响应,据说人数已逾十万!” 孙观一把夺过军报,快速扫过,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昌豨!昌豨!”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 昌豨的背叛让他愤怒,而在眼下这个关头,竟让他感到了实实在在的威胁。 更重要的是,即丘一旦失守,昌豨叛军就等於在徐州北部钉下了一颗钉子,不仅能威胁开阳,更可能彻隨时切断北海与徐州的联繫! 届时,他孙观就成了真正的瓮中之鱉。 “使君何在?”孙观急问。 “正与昌豨在郚乡一带对峙,使君口諭,命將军,相机决断,” “相机决断……” 孙观反覆念叨这四个字,他感觉的到此时的压力。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划过即丘的位置。 即丘位置,关係到整个泰山集团內在的联繫…… 若失,后果不可估量! “多派探马,盯紧袁谭动向,顺便发信件,让吴敦尹礼保持戒备,如果袁谭发大军南下即丘,我们也要寻机驰援!” “他们未必会听……”孙康忧心忡忡,却被孙观的眼神制止。 孙观现在最烦听到这样的消息。 青州的局面已经成了什么样! 这群人现在还在打著自己的算盘! 孙观挥退了孙康,独自一人留在昏暗的厅堂內。 兄长那句“他们未必会听”如同魔咒,在他脑海里反覆迴响,每一次都像是在他的心火上浇油。 “不听……不听,一个个都只顾著自己那点罈罈罐罐!” 他猛地一挥臂,將案几上的茶盏扫落在地,瓷片碎裂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他烦躁地起身,在厅內来回踱步。 目光掠过墙壁,那里悬掛著一副才修好的鎧,以及一柄环首刀。 他的脚步不由得停了下来。 曾几何时,他们这群人,穿著不如眼前这副铁鎧的皮甲,握著粗陋的兵器,在人海中搏杀。 那时候,刀头舔血,朝不保夕,但兄弟们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刀锋所指,便是眾人所向! 哪像如今…… 那时,他们什么都没有,却拥有可以託付生死的信任。 而现在呢? 吴敦沉迷於美酒妇人,想著开枝散叶,做那千秋世家的美梦。 尹礼也变得圆滑算计,守著城池和粮草,如同护食的老鼠。 “呵呵……” “尔等欲做富家翁,却不知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 三日后。 果如孙观所料。 袁谭兵马一分为二,有数千人,径直往即丘去了! 孙观心急如焚,只恐即丘有失,连连催促吴敦,尹礼回信。 第57章 冲虎煞南(求追读,求月票~) 辛巳年五月初一,辰时。 此时天光已经大亮。 袁谭亲自领兵,已经埋伏在北海国南下的道路上。 跟在袁谭身后的,不是王修,而是从临淄执意跟来的治中从事张騏。 根据袁谭已有的情报推算,今天大概率就是战斗爆发的时候。 他知道这张騏凑在自己面前,是为了表现自我,但这几日对方兢兢业业,事情做的也算不错,便问道:“张治中,在军营这两日,可曾有所收穫。” 张騏道:“仆不入军营,只以为天下事与空谈有別,却不知別在何处,仆入了军营,方知兵家之事,凶险异常,然使君调度兵马,竟能令三军如臂使指,实乃天授。” 袁谭愣了下,他还是第一次被身边人如此奉承。 没想到张騏这傢伙,浓眉大眼的,竟然会言语上拍自己的马屁。 袁谭又问:“你跟隨了田公一些时日,又在营中阅览文书军报,现在觉得孙观是否会南下驰援即丘?” 张騏马上答道:“定然会的,使君和別驾皆善战之人,仆焉有质疑之理?” 这张騏,有点意思。 倒不是袁谭有多么爱听好话,而是一个追名逐利的傢伙,骤居高位,凑在自己的旁边后,能够克制自己的表达…… 这本身就是一种能力。 袁谭笑笑,一边若无其事的巡视,一边隨口发问:“我听说你师从卜算大家,能不能卜一卦今日吉凶?” 张騏闻言,毫不推辞,当即排出三枚大钱,很快就给出了结论:“申子辰煞,冲虎煞南,使君在北,南贼有大凶之兆。” 袁谭闻言,眉梢微挑,道:“大凶之兆?详细说说。” 张騏指著南方道:“使君请看,辰时属龙,申子辰三合水局,其煞在南方。使君麾下雄兵伏於北,据水德而生,正应了以水克火之势。南贼属火,自投罗网,岂能不大凶?”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再者,孙观有虎相,冲虎煞南。主敌军主將有血光之灾。今日天时地利皆在我方,孙观若来,必败无疑。” 袁谭:“卜算之事,玄之又玄,不过你方才说南贼有大凶之兆,而非我军大吉,这说法倒是谨慎。” 张騏躬身道:“兵者凶器,战事危事。纵有十分胜算,亦当存三分敬畏。仆虽不通军事,却也明白这个道理。” 袁谭本来对卜算之道不甚了了,但此时听罢,却对张騏高看三分。 只是,张騏卜卦得到的时间,是辰时。 现在已是辰时了…… 看来这种事情,终究是信者自信。 就在这时,一骑快马奔来。 斥候翻身下马,稟报:“使君,此处往北十里外发现敌军踪跡,约三千人,打的是孙字旗號。” 袁谭心中一惊,回首笑道:“看来你这一卦,倒是有几分灵验。” …… “呜……呜……” 战爭伴隨著號角声,毫无预兆的开始打响。 孙观麾下的將士,並没有像预期之中陷入慌乱。 这群才渡河而过的步卒,在被骑兵包抄了后路之后,並未慌乱。 他们立刻就展露出惊人素质——前军立盾成墙,中军长戟如林,后队弓弩手竟在行进间完成仰射准备。 整支军队犹如受惊的刺蝟,瞬间蜷缩成坚不可摧的战斗阵型。 “孙观麾下,竟还有三千锐士,这是把老本都拿出来了啊……” 袁谭有些感慨。 但他为了这一仗,也做了许多准备。 包括徵募民夫,四处扩军,给足了北海国压力,却虚晃一枪,假装要南下,故意破坏了北海国三人组同仇敌愾的心思。 还包括派遣王修,私下联繫北海国大小豪族,煽动这群人作乱或者中立。 现在,这一仗终於来了,就在眼前。 吃掉这些人,接下来的攻城战,就会轻鬆许多! 泰山贼必然是孙观亲自带领,在发现被埋伏之后,第一时间就布阵前压,这种战斗的风格,也確係孙观无疑! 正如袁谭所料,对方领头的,正是孙观。 事实上,孙观在决定南下驰援即丘时,便已反覆推演过路径上的风险,他甚至也想到了这是袁谭“围魏救赵”的打算! 从北海南下,这条道路一路宽阔平坦…… 只有此处,有大河东流,他岂能不加防备? 於是他选择了天亮渡河,只在白日行军,爭取把风险降到最低! 逢敌的第一时间,孙观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袁谭小儿,欲断我等归路!前有强敌,后无退路,唯有一条血路,杀穿当面之敌,方能觅得生机!隨我破阵!向前者生,后退者死!” “破阵,求生!”三千泰山老贼齐声怒吼,声震四野。 一时间,这群被伏击的泰山贼气势凌人,仿佛他们才是这片战场上的主宰! 盾墙在前,步伐坚定,长戟如林,寒光闪烁。 孙仲台已经做出了最好的应对方式! 袁谭立在中军后方,登高眺望。 “贼眾士气正旺……可惜胜负生死在此,避不得。” 战场调度,是个很麻烦的事情。 虽然他有骑兵,理论上可以放开一个口子,让这群起了死志的泰山贼衝出去,泄了杀气,再进行追杀…… 但上过战场的人,都知道此举绝不可取。 原因很简单,没有实时通讯,军队里底层军士是无法感知到变动的,一旦调动,就容易引起成建制的崩溃,己方反而成了猎物。 最经典的,就是淝水之战。 所以,就算孙观来势汹汹,也必须正面对敌! “使君,仆听闻,上个月张郃放走了孙观,深以为恨,此番有他正面接战,必然奋兵,一雪前耻。”张騏立马说道。 袁谭道:“我正是知道张郃的心思,才故意如此安排的啊。” 张騏再拜服。 袁谭的內心深处,是希望这一仗不要出任何插曲的。 先前张騏的卜算已经应验,更是给了他一种莫须有的期待,想要看著孙观的几千人丧命於此,从而迅速的拿下北海! 再之后,得准备重返冀州,爭夺袁绍身后的政治遗產了! 袁绍和曹操著急在东郡分出胜负…… 自己又何尝不急? 孙仲台,你也该死了! 第58章 孙观之死 (求追读,求月票~) 战场之上。 双方交战激烈。 泰山贼背水一战,激发了死志,孙观更是披甲执刀,冲在最前面。 几乎人人奋命,根本看不到畏缩和怯战的情绪。 头顶的弓箭齐飞,眼前的金铁爭鸣。 仅仅是接战的第一个剎那,双方就各自折损了数十人! 属实惨烈! 但无一人后退! “將军!这些人是袁贼的精锐。” 孙观身边,一个经年的老兄弟,扯著嗓子大喊。 “精锐又如何?为今之计,难道还有其他路能走吗?唯向前而已!” 孙观怒吼之间,拨开刺向他的长枪,反手捅死了对面的甲士。 新鲜的血液,染红了枪缨,孙观只觉得,自己更兴奋了! 不用身边的人提醒,孙观自己也能察觉的到! 甚至,只是看了一眼对方那张牙舞爪“张”字大旗,他就心知肚明,对面的敌將,就是张郃了! 这是袁谭的绝对心腹。 但那又如何? 吴敦不肯出兵,但尹礼终究是被他说动,他们两人凑了三千老卒,都是百战精锐! 有这三千精锐在手,就算袁谭埋伏了他又能如何? 杀穿了便是! 更何况,他孙观心里那股压抑不住的愤怒,早就让他期待这场战斗。 阴谋诡计,终究要落在杀人这一层面上。 你袁谭诡计多端,我却偏要以力胜之! (请记住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知道袁谭肯定会让骑兵去抄自己的后路,他也知道袁谭会压缩空间,让弓箭手放箭…… 但这也给了他一个机会。 一个让三千老卒,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机会! 背水一战,不外如是! 他让两侧的人掩护中军,自己披坚执锐,就是要在最短的时间內,击破张郃,击破袁谭的中军! 胜负之数,犹未可知! 战场已彻底化为绞肉的石磨,每一寸土地的爭夺都洒满了热血。 孙观如同疯虎,手中长枪翻飞,带著身边的亲从,如同锋锐的箭鏃,硬生生地將张郃布置的防线撕开了一道不断扩大的缺口! 张郃在中军旗下看得真切,眉头紧锁。 这孙观仗著身手非凡,竟如此悍不畏死地突进! 士气是有了…… 但他难道不知,身为主將一旦战死,这三千人马顷刻间便会群龙无首,彻底崩盘吗? 可偏偏,这亡命的打法此时效果奇佳! 自己麾下的士卒在那股疯狂的气势面前,竟真的开始动摇,左翼的阵线已然岌岌可危! 一想到上次,正是自己一时疏忽,让这孙观从眼皮底下溜走,回到营中这一个月,他都抬不起头……今日若再被其击破中军,他张儁乂还有何顏面立於世间? 一股混杂著羞愤的怒火骤然升起,张郃猛地一把提起身边的长枪,拨转马头,便要亲自衝下土坡。 “兄长不可!” 他身边的族弟一把拦住了张郃。 “兄长是一军之胆,中枢所在!使君將此重任交付於你,非是让你逞匹夫之勇!” “我去斩了那廝!” 言罢,他不再犹豫,猛地转身。 数十名张家子弟立马动身,直奔孙观而去。 “將军,袁贼派人来支援了,我们是不是暂缓口气,让兄弟们都能跟上!”孙观身后,又有亲从提醒。 “不能缓!” 孙观呼了口气,恶狠狠的说道:“现在爭的就是这一口气,我一停下,兄弟们都得死!” “跟紧我!” “跟紧將军!杀!” 片刻后,张郃看到左翼的阵线终於稳住,心中才稍稍缓了口气,但立马就听到一阵骚乱,目光望去,左翼竟然又有崩溃的预兆! 一骑哨马此时也打著令牌,一路飞驰,来到张郃的面前:“稟將军,张司马折了,其他兄弟还在向前!” 中军眾人半是惊讶,半是压抑。 张郃身边的张家子弟,都是经年的老兵了,武备齐全,弓马嫻熟,这样的人物,一刻钟之前,还活生生的站在这里…… 偏偏在如此惨烈的战场之上,似乎是谁死,都显得理所应当。 眾人来不及默哀,当下就又有一人再度开口:“將军,我去!” 张郃面无表情,只是道:“已经折了一阵,若再不胜,今日我等便死无葬身之地!” 自家族弟的死亡,固然让张郃心痛,但孙观此人已经把他的左翼衝击的岌岌可危…… 如果还是无法压制,今日的战事就要彻底毁在他的手上。 甚至,这一战若是落败,足以毁坏使君在青州打开的大好局面! 张郃心中已经对这些下属的武力有些不信任,他是真的想亲自上去堵住缺口。 孙观拼的就是一口气,拖过了时间,这口气一散,还不是任由他揉捏! 电光火石之间,张郃就下了命令。 “我与你一百人马!督战队也压在尔等身后,如若不胜……” “青州彭安,有死而已!” 战斗愈发激烈,继第一次派出支援后,彭安的一百人再次与孙观相斗。 “报效使君的时候到了!” 彭安拔出腰间的环首刀,猛地向著孙观扑杀过去。 这一百人挟怒而来,身后就是督战队,第一时间,就稳住了战线。 但隨后…… 在身后眾人的目瞪口呆中,彭安连斩了两人,却当场不慎被孙观刺死! 凡是观战之人,无一不譁然! 彭安既死,士气肉眼可见的崩溃,整个左翼,就要毁於一旦! 袁谭怔怔的望著此间,一瞬间他脑海里思绪都变得空白。 他忽然非常的理解歷史上,那些战爭中的失败者,战场上的变化,除了人为,简直都在天意! 张騏此时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看到袁谭面无表情的平静,又猛地把话语吞回了肚子。 回到战场,就在张郃惊骇欲绝,已经点起亲卫,打马向前的时候。 正在溃退的左翼之中,忽然撞入了一彪人马。 “莒县徐盛在此!休走了孙观!” 中军的眾人闻言,面面相覷,这徐盛是前几天“空降”的別部司马,没人知道他的底细! 虽然领了一千新兵,但应该没有作战任务才对。 张郃咬牙,当即就要转移自己的指挥权…… 下一瞬! “孙观人头在此!” 张郃猛地回头,大喜过望! 第59章 昌豨求援(求追读,求月票~) 徐盛那一声暴喝,不仅震动了左翼战线,更如同一道颶风,席捲了整个战场! “孙观人头在此!” 只见徐盛半身浴血,左手死死提著一颗怒目圆睁的首级,那正是方才还如同疯虎的孙观! 他年轻的脸上混杂著兴奋与一种初经大战后的坚毅。 这一瞬间,战场仿佛凝滯了。 隨即,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从袁军阵中爆发出来! “万胜!” “徐司马万胜!” 尤其是那原本岌岌可危、濒临崩溃的左翼將士,此刻反应尤为强烈。 此刻眼见敌酋伏诛,那股压得他们喘不过气的气息骤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狂喜和战意! “孙观已死!降者不杀!” 不知是谁率先喊出这一句,立刻引起了无数响应。 战场上,数以千计的泰山贼,此时人心惶惶。 有人红了眼想要拼命,有人茫然四顾不知所措,更有人已经开始向后缩去。 “为將军报仇!” 有孙观的死忠亲卫嘶声怒吼,还想组织反击。 但徐盛岂会给他们机会? 方才斩將的徐盛,只是虎目一瞪,顺手提起孙观那杆染血的长枪,臂膀一振,猛地向前一掷! 长枪带著尖啸,“噗”地一声,精准地將那名嘶声吶喊的死忠,当胸贯穿,活活钉死在地! 那人双目圆凸,难以置信地低头看著透胸而出的枪桿,喉咙里“咯咯”作响,却再也发不出半个字,当场气绝。 这一掷,石破天惊! 其威势,比阵斩孙观时更添三分暴烈! 原本还別有心思的几名孙观旧部,此时如同被掐住了脖子,一点声音也不敢发出。 他们看著被钉死在地上的同伴,什么念头都打消了。 徐盛反手“鏘”地拔出佩刀,刀锋向前一指: “跪地弃械者生!” “负隅顽抗者——尽屠之!” 几乎是同时,张郃的中军令旗挥动,刀盾手,大戟士,从四面合围了上来。 更有骑兵在两翼游弋,截断了任何可能逃窜的路线。 天罗地网,已然收紧。 “哐当!” 一声脆响,不知是谁第一个扔掉了手中的环首刀。 这声音如同开启了某个闸门。 远处,前一瞬还两股战战的张騏,此时却一脸的兴奋欣喜。 “使君麾下竟有此等猛士,不负壮勇之名!” “此人乃徐州人士,前番救了昌豨,如今又阵斩孙观。” 袁谭笑著摇了摇头,“区区一个別部司马,还是低了啊。” 张騏闻言,心中一惊。 別部司马,已是能独领一营的军职,哪怕是对徐盛这般勇士而言,已算破格擢升。 使君竟还觉得不够? 他正思忖间,却见袁谭已猛地转过身下令道: “即日起,擢徐盛为校尉,领其旧部,此战所获孙观部曲、缴获军械,尽数由其优先拣选!” 命令一出,不仅张騏凛然,就连默默侍立在一侧的赵云都为之动容,神色中,多了几分思虑和考量。 校尉,这可是能独当一面,位次仅在中郎將之下的重號,论武职,整个青州刺史部中,徐盛一跃就成为张郃高览蒋通之下的第一人! 更兼实授部曲,厚赏军资,恩遇之隆,可见一斑! “唯!” 传令兵高声应命,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 孙观既死,又搭进去三千精锐,剩下盘踞在北海国的泰山贼,便已经不足为虑。 但几家欢喜几家愁。 袁谭击破了孙观部的同时,昌豨的“十万大军”,前期势如破竹,但现在,被臧霸死死的按在原地,不得寸进! 此时的昌豨已经预感到了不妙。 作为臧霸的老兄弟,他可太了解臧霸了。 有些事,已经发生,他们两个人,就是不死不休! 况且,昌豨本人征战多年,自然是知兵的。 他现在看似人多势眾,实际上有多少人是可战之兵,有多少人是被他裹挟进去的流民…… 他自己心里有数,这是效仿当年黄巾故事。 如今战事不利,后面的发展,十几年前,黄巾贼已经做过同样的示例了! 无非是拖延时间,最后等死。 可他昌豨肯定是不想死的。 五月初三的时候,昌豨忽然收到了消息,听说孙观被袁谭引出北海,直接斩杀了! 这让昌豨大喜过望。 他自忖对袁谭是有“恩”的! 此时立马派出使者,北上联繫袁谭,想要让对方挟一统青州之势,南下拉他一把。 並且他还大方的开出了条件——平分徐州! 消息传到袁谭面前之时,他差点没笑出声。 袁谭將那封昌豨遣使送来的密信掷於地上,帛书落下,宛如厕筹。 帐中灯火通明,田丰、辛毗,王修、张騏等人皆在。 “平分徐州?”袁谭嘴角微微上扬,“昌豨是把我当成三岁稚童了。” 王修皱眉道:“昌豨此人,反覆无常,今日可叛臧霸,明日亦可叛我。其言不可信,其心不可依。” “叔治所言极是。” 张騏缓缓开口,“然则,昌豨虽不可信,却尚有用处。他如今在东海郡搅动风云,吸引臧霸主力,实乃我军平定北海、乃至布防兗州的重要时机。” 眾人纷纷开口,袁谭静静听著。 “比起曹操,我等势单力薄,不宜分心,如今正是应该举兵拿下北海的最好时机!” 田丰开口了,他压根没提昌豨,在他看来,能坐在这屋子里的眾人,谁要是对昌豨还抱有幻想,就可以踢出去了! 事实上,田丰很清楚,如今青州的局面,绝对称不上好。 在河北集团和许都集团对峙的当下,青州刺史部实际上直面的仅仅是臧霸麾下的孙观! 而即便连战连胜,眼下还有整个北海国需要作战。 此时已经五月,隔壁的东郡隨时会结束战斗。 昌豨本人,更不可能是臧霸的对手。 一旦有变,整个青州刺史部要面对的,是愤怒的臧霸,以及正面击溃了袁绍的曹操! 这才是真正的敌手,也是可以预见的危机! “田公所言,方是根本。” 袁谭接过田丰的话,声音斩钉截铁,瞬间压下了帐中所有关於昌豨的议论。 他目光扫过眾人,最终落在舆图北海国的位置,手指重重一点。 “昌豨之事,不必再议。遣一能吏前往敷衍,让他继续与臧霸纠缠便可。我军眼下,只为一事——” 他语气一顿,帐內眾人肃然。 “吴敦、尹礼,庸碌之辈,失孙观则胆气已丧,传令,以张郃、蒋通为一路,高览、徐盛为另一路,分兵进击,横扫北海诸城!限期一月,我要北海全境,尽入囊中!” 命令既下,杀伐之气盈於帐內。 眾將轰然应诺,纷纷领命而出。 听到袁谭如此果断,田丰神色欣慰。 但他心中,多少还有些执念。 “若是大將军能如袁青州一般行事……” “该多好。” 第60章 济阴吴质(求追读,求月票~) 接下来的几日,袁谭带著部分人马,走平原国,防守兗州方向。 青州刺史部的其他人,按部就班。 但北海国內,可谓一片譁然。 此时,吴敦屯剧县(北海治所),尹礼屯都昌,孙康屯高密。 五月初三的时候,孙观的人头甫一出现在北海,已经有人开始献城投降。 五月初四,王修的使者去了一次都昌,当天夜里坐吊篮入城,当即见到了尹礼。 尹礼面色冷峻,接见使者的时候,屋內除了他,尚有一人。 按理说,尹礼此时能够接见王修的使者,所谋之事,不言而喻,在这种关头,还有他人在场,足见其人深受信任。 此人名叫吴质,兗州济阴人。 使者甫一落座,尹礼便冷哼一声,指节敲击案面: “袁青州倒是好手段,斩了我兄弟孙观,便派你来要我拱手献城?” “你回去告诉他,我尹礼不是齐王刘承那种废物,我这都昌城墙高数丈,存粮够吃半年,麾下儿郎都是跟我多年的弟兄。他若想强攻,不妨试试要填多少条人命!” 使者眉头微蹙,这尹礼能接见自己,足见此人心思。 可如此开口,莫非是待价而沽? 这时,始终沉默的吴质轻抚衣袖,离席上前: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 “將军息怒,使者远来辛苦,且容在下说几句公道话。” 他先对使者执礼,转而面向尹礼,“將军守城之志可敬,然天下之事,须以势为先,今袁使君已定大半个青州,孙將军新丧,臧使君被困东海,司空远在仓亭——对將军您而言,此谓大势已去。” 尹礼佯怒拍案:“吴季重!你怎敢……” “將军莫急。” 吴质不慌不忙,娓娓道来,“正因您曾两度出兵助孙观,此刻归顺才显珍贵,袁使君若连您都能容,天下人方知其胸襟似海,这是化险为吉的良机啊。” 他转身对使者深揖:“请贵使转告袁使君,得尹將军,非只得一城,更是得信义二字,昔日光武帝不杀朱鮪,终成美谈,今日尹將军若得善待,青徐豪杰必望风来归。” 使者闻言,顿时明白了眼前这齣戏的重点。 合著是尹礼担心自己被事后清算……既如此,那便好谈了。 他立即还礼,神色郑重:“先生此言,洞见肺腑!不瞒二位,某临行前使君曾有明言——青州新定,当示四海以诚。凡弃暗投明者,不论前愆,但观后效。” 他目光转向尹礼,语气恳切: “尹將军,张郃高览皆河北名將,昔日各为其主,如今同殿为臣,推心置腹。” “莒县徐盛本为游侠,因忠勇可嘉,旬月间擢为校尉。” “使君胸襟,天地可鑑,將军若能举义旗,使都昌百姓免遭战火,此乃莫大功德,使君必以千金买骨之诚相待!” 尹礼紧绷的脸色稍霽,却仍端著架子:“空口无凭……” “將军!” 吴质適时开口,“贵使既已明示使君诚意,质愿再进一言。” 他转向使者,目光灼灼: “今孙观授首,北海震动。吴敦困守剧县,孙康偏居高密,其余城郭皆惶惶不可终日,若將军此时举义,传檄而定北海,非但全了將军爱护百姓之名,更为袁使君抢得先机——” 他踱步至堂中,手指虚点:“东郡战事胶著,万一曹司空胜,必挟雷霆之势北顾。使君早定北海一日,便多一日整军经武,此乃雪中送炭!” 使者眼前骤亮,肃然起身,对吴质长揖及地:“先生高见,不知先生现居何职?仆当稟明使君……” 吴质淡然一笑,:“济阴吴质,布衣之士。” 尹礼终於抚掌大笑:“好,今日之事,竟真如季重你所言!” 他举杯向使者:“都昌城门隨时洞开,烦请贵使稟报袁使君——尹某愿效犬马之劳!” …… 送走了使者,尹礼回到屋內,望著摇曳的灯烛怔怔出神。 泰山诸將,当年啸聚山林,大块吃肉,大秤分金,何等快意。 后来归附臧霸,受朝廷招安,自己成了镇守一方的两千石,本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谁曾想,短短数月,风云突变。 上个月,孙观集合了孙氏兄弟的部曲,又找他和吴敦借兵…… 数万大军,好不威风! 当时自己还羡慕孙观,有军事的才能,得使君和司空的看重,以后他这个青州刺史,要名副其实了! 结果呢,和袁谭一碰,人就死了! 他妈的,什么世道。 “季重啊。” 尹礼带著几分自嘲,“你说……这袁显思,究竟是何等样人?某与孙观他们,刀头舔血十几年,尸山血海里蹚出来,才挣下这点基业。” “他一个靠著父辈荫庇的贵公子,去年还碌碌无为,中人之姿,怎么一朝奋起,便如雷霆万钧?孙观数万兵马,说没就没了……俺这心里,怎么就这么不是滋味?” 吴质没有立刻回答,他提起温在火上的酒壶,为尹礼斟满,动作从容不迫。 “將军,天下之势,在人心,人心动盪,则天下乱,人心思定,则天下合。” 吴质將酒壶放下,“袁显思之能,固然在其出身,但更在其能顺应这人心之变。” 他走近一步,声音压低却愈发清晰:“將军可知楚汉相爭时,为何那么多六国旧將归附刘邦?” 他不等尹礼回答,自顾自道:“非因刘邦勇武过人,而是因他懂得与天下同利,今日之袁显思,颇有此风范。” 烛火噼啪作响,映得尹礼脸色阴晴不定。 尹礼道:“曹司空亦礼贤下士,为何你只字不提?” 吴质笑道:“將军此问,方是根本。曹孟德確有权谋,然其势如无根之木——汉室虽衰,大义尚存。曹氏阉宦之后,先天不足,纵能窃据高位,终难服天下人之心。” “否则,河南之士,何故效力於大將军?” 吴质声调一转,“而袁青州如今已显雄主之姿,背靠四世三公之基业,更兼……” 他忽然压低声音:“大將军若在,他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大將军若有不测,他手握青州精兵,进可爭河北,退可守……” 尹礼死死盯住吴质:“所以你前些日子投奔某,从一开始就是……” 吴质坦然迎上他的目光,再次为尹礼斟酒:“美玉需经雕琢,良驹需遇伯乐。质不敢自比美玉良驹,却也不愿终生埋没於市井。” 他將一杯酒推到尹礼面前,“將军若愿做这雕琢之工、相马之人,质必不负將军今日成全。” 尹礼忽然失笑。 第61章 吴质请缨(求追读,求月票~) 五月的上旬,袁谭一直在马背上。 青州的局面,总体来说,应该是暂且稳住了。 五月初九,他进驻平原。 之后整整一日,他不过问任何事情,好好的睡了一觉,休息了一下。 三四两月,和孙观作战,自己作为统帅,那种时刻绷紧的状態,和无法释放的压力,著实让人心累。 真得小小的鬆口气了。 到了晚上,袁谭设下宴会,邀请了身边的几位文士,一併前来。 若是原身操办此事,必然会邀请多人,大摆宴席,有丝竹之音,有舞女弄情…… 但他自然不同。 …… 袁谭刚步入厅堂,便见王修与张騏正在低声交谈。 见袁谭到来,二人立即止住话头,行了一礼。 这时,一介新人忽然大声道:“济阴吴质,拜见使君!” 这一声自我介绍,瞬间吸引了眾人的目光。 王修肃然。 张騏眼中则闪过一丝讶异,隨即化为玩味的打量。 这吴质,在这种场合以如此方式突出自己,要么是愣头青,要么就是极度自信,有所依仗。 这场面,倒是让袁谭有些意外。 王修和张騏可能不知道吴质是谁,但他是知道的! 此人乃曹丕的“四友”之一,以文采和智计著称,更以在夺嫡斗爭中坚定站在曹丕一边而闻名史册。 只是此刻,他还只是个籍籍无名的寒门士子,一身才学亟待施展,满腔抱负渴求进身之阶。 这种人,往往最是热衷名利,也最是渴望得到认可。 101看书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於是袁谭上前一步,虚扶其臂,姿態亲切。 “季重不必过谦,我已听使者回报,都昌之事,全赖你洞察机先,陈说大义,方能使尹將军幡然醒悟,免去一场兵戈。此乃利国利民之功,谭心甚慰,早想当面一见。” 他引吴质重新入座,目光扫过王修和张騏,语气诚挚:“季重乃大才,日后同在幕府,当多多亲近。” 果然,见袁谭如此“礼遇”自己,吴质的神色立马就明亮了起来。 他非常高兴的说道:“使君明鑑,质本寒微,常怀报国之志,昔日有幸一观告青徐士民书,言称『但来归附,皆吾赤子』,方知使君虚怀纳諫,明察万里,故而良禽当择木而棲!” 袁谭自然也是兴奋的。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吴质是第一个主动投效他的『歷史名人』! 不过,具体要怎么用人,还得看看吴质的成色。 酒过三巡,席间的气氛已不似初时拘谨。 袁谭放下酒樽,目光扫过屋內眾人后,缓缓开口: “北海將定,青州六郡国在手,按理说,我该心安,但今日审阅各郡县报上的吏员名册,心中反而愈发空落,叔治,你之前掌文书,可知我忧在何处?” 王修放下筷子,神色一肃,立刻应道:“使君所忧,可是名册之上,多为军中將校暂代民政,或是本地小吏勉强维持,而少有能独当一面、安抚一方的干才?” “正是!” 袁谭指尖轻叩案面,嘆道:“青州士子,肯如同叔治一般投效我的,少之又少!” 他语气中带著一丝自嘲,目光转向张騏:“张治中,我且问你,自《告青徐士民书》传檄以来,青州境內,可有哪些有才学的士子,主动前来投效?” 张騏闻言,脸上掠过一丝尷尬,苦笑道:“回使君,书文影响甚大,似徐盛这般豪杰便因此而来。然而……青州本地的豪族,如北海孙氏、平原王氏等,仍多持观望之態。”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已不言而喻。 张騏略一沉吟,斟酌著开口:“使君,名士观望,盖因使君威德未广布於士林。仆以为,或可效仿古之明主,徵辟数位德行著於乡野、名望重於一方的高洁隱士。” “即便其人不愿出仕实务,只要肯应徵辟,便如立起一面招贤旗,青徐士人必闻风而动。” 他这是提议用“名士”作为招牌,先解决“號召力”的问题。 袁谭曰:“此言大善!” 此时,吴质精神一振,他游学四方,对各地人才多有了解,眼下,正是他展现价值的绝佳机会。 他当即拱手,声音自信:“名士之望,犹如北辰,眾星共之。质不才,愿为使君列举数位当世清誉著於州郡,且或可为我所用的贤才。” 袁谭闻言,显露出极大的兴趣:“哦?季重速速道来!” “其一,琅琊王氏,王祥王休徵。此人至孝名满天下,有臥冰求鲤之事,乡野传唱,年未及三旬,已为琅琊之望。” “其二,北海管寧管幼安。此人避乱辽东,与邴原、王烈等並称大贤。公孙度虽强,然其地偏狭,非久居之所,若能使君以平定青州、安顿乡梓之大义相召,或可动其归心。” “其三,王烈王彦方,出身太原王氏,师从於名士陈寔,器业过人,名声还在邴原、管寧之上,只是此人多次拒绝出仕,当思奇计以邀。” “其四,山阳高平,有郗虑郗鸿豫。其人乃经学大家郑玄之高足,学问渊博,名重於兗、豫,只是大將军曾辟之,其人未应。” “其五,徐奕字季才,徐州东莞人,其人避难江东,孙策礼命之,后改姓名,重还东莞,或在观望。” “其六,乐安,有孙乾孙公祐。” 吴质此言一出,王修与张騏皆露讶色。 吴质不慌不忙解释道:“孙公祐乃郑康成门下俊才,曾追隨刘玄德,然刘备如今漂泊南方,音讯难通。孙乾素有干才,尤擅应对、联络,若能使君不弃其过往,以诚相邀,或可收此干练之才。” “除此之外,青州士人,多有辽东避祸,或南下江东之人,如是仪,国渊,滕耽、滕胄……” 他话音未落,张騏便忍不住插言,语气带著疑虑:“吴先生所举,皆一时之名士。然如管寧、王烈,清高自守,屡拒徵辟。” “郗虑连大將军之聘尚不应,孙乾乃刘玄德故吏……此辈虽有名望,恐难为我所用啊。若徵辟而不至,岂不徒损使君威德?” 这正是问题的关键——名士招牌虽好,但若请不动,反而惹人发笑。 吴质显然心中有了腹案,从容应道:“张治中所虑极是。故徵辟之道,需因人而异,仆不才,愿效犬马之劳。” 第62章 青州蝉鸣(求追读,求月票~) 此言一出,不仅张騏愕然,连一向沉稳的王修也微微动容。 吴质新附,已有都昌之功,还揽下徵募名士的重任,这份自信……或者说立功的心思,著实惊人! 张騏心道,此人年纪轻轻,说话行事,颇有轻浮之意…… 万一夸下海口,最后连一人也未请到…… 届时他又如何在青州刺史部中立足? 当真……不给自己留余地的么? 他忍不住看向袁谭,却见袁谭非但没有不悦,眼中反而闪过一丝激赏。 “季重!”袁谭大笑,“我欣赏你这等敢作敢为、当仁不让之气概!” 他笑声渐歇,目光落在吴质身上,道:“不过,季重所列诸贤,皆非等閒。王彦方连大將军之聘尚且不顾,管幼安远遁辽东以求心安。此辈风骨,岂是寻常名利可动?” 他直接对吴质的请求回护一二:“此事,你不必背负任何压力。能得其中一二人便大善,就算一无所获,也並无不可!” 此话一出,莫说当事人吴质,就连张騏和王修也心神恍惚。 这相当於,袁谭已经给吴质的行事,自己做了背书! 无论结果如何,吴质是不会受到处罚的! 君主有著这样的气度和胸襟,做人臣的,又岂能不尽心竭力? 毫无疑问,此时的吴质也感动的一塌糊涂。 试想之,一介寒门士子,在这种世道,连举孝廉的名额都没有,自负才华绝伦,空有大志…… 忽的有一天,侥倖投到了权倾天下的名门贵种麾下,才相见的第一面,对方不仅愿意对自己委以重任,更是不计较事情的成败…… 岂能不以死报之? 但实际上,袁谭自己心中也很是感慨。 此时此刻,尹礼已经投了,整个北海国,只剩下孙康,吴敦两人还在坚守。 不出这个月,整个青州就要落入自己的手中。 但他手下是真的没有人才可用。 这年头不是谁都能受教育,武人也许有天赋异稟,生来就是斗將,猛將,廝杀几场活下来的就能蜕变。 但文士这个品类,不光得有书读,还得有能力,人还得在野,愿意出仕! 这一筛选下来,整个青州,根本就没几个人才。 所以自己恨不得把一个人当做十个人用! 在这种时候,还有一个下属,愿意不遗余力,不留余地的出来做事……他又岂能不重用? 千金市骨的道理,他自然是懂得! 於是袁谭当场任吴质为从事,赐千金,更赠予自身节符,让他放手施为。 …… 沮授从徐州折返之后,便一直跟隨在袁谭身边。 只是他明面上是个『死人』,平日里几不露面。 此时,自然在平原国。 “真敢接受啊!” 听到袁谭对吴质的安排,沮授有些诧异。 袁谭和沮授对视了一眼,再度开口道:“从尹礼的来信中可知,这吴质是两个月前突然投到他麾下的,虽然有同乡之谊,但才能太过出眾,於是才被尹礼引为心腹。” “从结果上来看,这人似乎从一开始,就为了出仕青州而来,目的太明確,所以值得怀疑。”沮授把袁谭没有说完的话,说了出来。 “是啊。” 袁谭面对沮授,说了句心里话,“许都细作无孔不入,乌巢之后,荀諶查无此人,逢元图至今一无所获,所以不得不有些防备。” 沮授道:“理当如此,此事我已知晓,必不被他所察觉。” 袁谭嘆了口气:“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若日后真叫他知晓,希望不记恨我便是了。” 说完了此事,袁谭这才把话头转移到军务上。 “青州之地,无险可守,虽有长城为屏,但远不如泰山险要。” “使君是想谋求泰山郡?” “只是心中有些念想罢了。” 沮授点头道:“青州之地,虽有先秦长城在此,但年久失修,不堪大用,只是泰山吕虔,极难对付。” 袁谭沉吟了片刻,“此人独掌泰山郡,曹操信任否?” 沮授无奈一笑:“吕虔与臧霸不同,此人早年就以有胆略和勇武而闻名,深受曹操信任,所以才能接替臧霸,掌握泰山。” “算了,那还是劳民动土,加固城墙为要。” 既然沮授都如此说了,袁谭便立马捨弃了心中的想法,转而问道:“东郡战事,怕是已经落下了帷幕,依先生看,我当做何准备?” 袁谭心中,是隱隱期盼曹操在东郡暴打袁绍之后,退兵回许都的! 他不想在眼下和曹操起兵戈。 实力不足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袁绍快要嗝屁了。 得准备回鄴城去! 歷史上是审配逢纪这两个老货修改了遗命,但自己穿越过来走到今天,怎么也不能重蹈覆辙才对! 沮授的目光有些异样,他在袁谭的身上看了片刻,却没有立刻说什么。 袁谭自然不会催促。 自打做了刺史,一步一步走到今天,他早就开始习惯保持平静,让別人来表述念头。 说得越多,暴露的东西也就越多。 这种道理,他从前世就明白! 沮授的手指忍不住开始叩击案几,这是他从袁谭那里学来的小动作。 他又认真的观察了保持沉默的袁谭一会儿,终於忍不住道:“没有调令返回鄴城,大將军尚在,只一言,一切盘算皆付诸东流矣!” 说罢,似乎担心表述的不够明確,补充道:“绝不能前往鄴城!” 袁谭心想,沮授是聪明人,根本不会担心袁绍能在东郡取胜。 並且,从自己问东郡就能看穿自己的想法。 但沮授和他有最大的信息差,就是不知道袁绍活不过一年。 这事他没法篤定的给沮授说,就算假借占卜,神鬼之说,沮授也不一定信! 但不说,沮授的判断就会出现偏移。 於是袁谭沉声道:“大將军有旧疾,东郡再败,怒火攻心,恐有性命之虞。” 这话一出口,沮授先是惶恐的张了一下嘴,面色骇然的瞥了眼袁谭。 隨后意识到袁谭没那个能力,立马冷静了下来,继续沉思著。 空气里的燥热仿佛被方才的话语放大了。 恰在此时,屋外响起了一道蝉鸣。 第63章 等待结果(求追读,求月票~) 农历的五月,放在后世,便是六月的天气。 还不是最热的时候。 但这几年,连年大旱,就连蝉儿都忍不住早些时日,动身破土。 蝉鸣打破了屋內的沉寂,更扰动了沮授的心思。 他收起了叩响案几的手指,重新回顾了袁谭最近的所作所为。 带兵打仗,招募人才,培养细作,搅弄徐州…… 怎么看,都不是一个鲁莽之人。 为何此时著急入鄴城? 难不成真如他所说,是大將军身体的问题? 沮授不得其解。 但他不是一个非要刨根问底的执拗性格。 於是他说道:“我不建议回鄴城,同时我会密切关注鄴城动向,保证一有风吹草动,就能第一时间获得消息!” “罢了。” 袁谭见沮授如此態度,衡量了片刻,便知道还是自己心中太紧迫了些。 “此事暂且搁置,但鄴城之內的动向,还请沮公务必上心!” 袁谭本来是想要从沮授这里得到具体的操作方式,但没想到反而是碰了壁。 心中一时间有些鬱郁。 但碰壁只是一个小原因。 真正让他感到束缚的,乃是世道人心! 沮授方才那震惊的目光,深深的刺痛了他。 这片土地自先秦以来兴起的伦理,教化,依旧束缚著每一个生长在这里的人。 没有歷经完整三国,南北朝这种彻底崩坏的世道,人们对“子克父”这种事情,几乎是零容忍。 特別是在权力的高位上! 一旦自己真的兵諫了袁绍,整个河北集团真的会土崩瓦解。 为什么? 因为一个能如此对待自己父亲的人,在当世人眼中是没有底线,不受约束的! 这种人,让其他人如何取信? 更何况,不受约束的权力,本身就是对规则的破坏! 也不会有人愿意和这样的人合作,共建秩序。 袁谭送走了沮授,重重的呼了口气。 他意识到,自己在知道了命运的关口后,心中始终有著一股压力。 生死,荣辱,富贵,理想…… 这一切都和鄴城之中的那个位置相关。 “呼……” 事已至此,被沮授提醒之后,袁谭反而心中鬆了口气。 反正事情再坏,也坏不过身死道消! 横竖自己算是来到了命运的关口,无非就是和袁尚比一比,谁能坐上去罢了! 想通了这点,袁谭反而满是释然。 等罢,等东郡的战事落幕! 只是……他有些想念鄴城,以及鄴城之中的令君了。 於是他摊开布帛,写了份书信。 …… 袁谭虽然释然,但並不代表他什么都不做。 接下来的几天,四面八方的情报,纷至沓来。 吴质南下琅琊,暂时离开了他的视线。 而张郃徐盛等一眾武將,据说先后攻破了城池,斩了孙康和吴敦,现在已经在回师的路上。 倒是徐州的臧霸,还打的非常焦灼。 他和昌豨四月开始对峙,到了五月中旬,双方还在你来我往。 四月底的时候,昌豨的进攻已经尽显颓势。 到了五月初,基本全面陷入了防守。 接著就是一系列小规模的败仗。 几乎每天都损失“上千人马”! 实际上,昌豨裹挟了大量的流民,每天损失的人丁,逃遁的远大於战死的。 明眼人都能看出,昌豨距离败亡已经不远。 但他就是不动弹。 除了日常向袁谭发书信求援,就死死的龟缩在城池之中。 儼然是害怕到了极点! 而臧霸更是弔诡,昌豨的士气早就跌落到了谷底,他偏偏就是围而不打,甚至就连北海国被袁谭拿下,他也无动於衷! 这让袁谭心中不禁生出了一眾猜测:臧霸这老小子,是不是趁机在观望东郡战事的胜负呢? 不然的话,没道理啊。 但结果对袁谭来说,是好的。 如果臧霸在等东郡的结果,自己也在等。 此时,是建安六年的五月十五。 整个天下的目光,再次聚焦到了袁绍和曹操二人的身上。 …… 另一边。 五月的天气,变幻莫测。 早上还晴空万里,中午就可能电闪雷鸣。 到了黄昏,一切都归於平寂。 此时的东郡,才下过一场大雨。 袁军的后营之中,曾经隨管升,参与过剿灭』麴贼』的一位老卒,正在慢悠悠的打理柴火。 天可怜见,他作为曾经麴义的旧部,早就因为麴义之事被踢出了行伍。 本以为这辈子和杀人这种活计没什么干係…… 结果去年先被长公子徵召,小赚了一笔赏钱。 翻过年,地里的农活还没干完,大將军就要南征,里正一合计,又把自己丟出来,当了民夫。 兜兜转转,最后还是落在军营里了。 他有种预感,自己可能这辈子,也就撂这了。 看著自己身边这群十几岁,还不到二十岁的半大小子。 让他不禁想到了自家的幼子,虎头虎脑的,很让人心疼啊。 只是这世道不好,到处打仗。 说不得过两年,就得和这群小子一样,被当做民夫拉上战场,在死人堆里爬了。 夕阳的余暉透过湿漉漉的空气,为后营披上了一层昏黄而温和的光晕。 雨水在低洼处积成水镜,倒映著忙碌的人影和裊裊的炊烟。 他蹲在灶边,警惕地扫了一眼周围。 见巡营的士兵刚过去,他才迅速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后,里面竟是几块黑黢黢的麦饼。 “都围过来点,別声张。” 他压低嗓子,对那几个眼巴巴望著他的小子说。 “瞅啥?一人一个,滚远点吃,別让巡营的瞅见。” 他声音低沉,没什么好气,动作却极其利索。 “赵叔,你也吃……” 有个小子掰开自己那个,想分他一半。 “吃你的,”『赵叔』打断他,重新拿起柴刀,“我年纪大了,啃不动这硬货。” 他知道这是假话,年轻人也知道这是假话,但没人说破。 他目光扫过这些年轻而饥饉的脸庞,仿佛看到了自家那个“虎头虎脑”的幼子將来也可能面临的境遇。 『哎,世道如此,只能做点自己能做的了。』 次日一大早,天光才亮起来。 “呜——嗡——” 阵阵號角声,毫无预兆地撕裂了清早的寧静! 那声音急促、尖锐,是最高级別的敌袭警报! “敌袭——!” 第64章 战事落幕(求追读,求月票~) 后营这边,人心惶惶,时间在焦灼中缓慢爬行。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一骑斥候满身血污,朝著督粮官嘶声大喊:“曹军阵线已溃!大將军令,后营预备民夫,上前搬运缴获!” “贏了!”雀斑少年第一个跳起来,脸上兴奋得雀斑都在发亮。 赵叔嘴角牵动了一下,隨即板起脸:“破一阵而已,仗没打完,谁敢说贏?” 果然,欢腾未持续半日,溃兵便如潮水般涌来。 “败了!有埋伏!” “曹军骑兵摸上来了!” 溃兵瞬间衝垮了后营秩序。 民夫们像没头的苍蝇四处奔逃。雀斑少年死死拽住赵叔的衣角,声音变调:“赵叔!跑吧!” “都別动,蹲下!” 赵叔厉声喝道,一把將几个小子摁倒在地,“想死就跑,看看是你的腿快,还是马快,咱们是民夫,曹操打仗要人运粮,不会杀我们!” 话音未落,骑兵已呼啸而至。 雪亮刀锋掠过,鲜血飞溅。 待马蹄声渐远,『赵叔』抬头四顾,浑身血液都凉了——身旁空了大半。 那个总爱嘰嘰喳喳的雀斑少年不见了,其他半大小子也杳无踪跡。 只有几具尚带余温的尸体倒伏在地,其中一具,正是刚才还拽著他衣角的那个小子。(註:曹操此时的主力是青州军,军纪特別差) “是我……是我害了他们……” 他浑身发抖,看著眼前的一幕,仿佛预见了自家孩子的命运。 他想起当初,公孙瓚麾下的胡人尚不屠杀民夫,如今在这中原战场,这曹操的兵马…… 竟然如此行径! 曹操此人,不当人子! “若让他们隨人群跑散,或许还能活下一两个……” 他心里猛地一抽,都怪这曹操,都怪这曹操啊! 正悲愤间,一名曹军部將在亲兵簇拥下策马而来。 有人行礼道:“文稷將军。” 文稷扫视全场,最终目光落在赵叔身上。 “你入我麾下,充作部曲。”文稷打量他片刻,说道。 赵叔嘴唇动了动,压制住心绪。 他本想说家里还有几亩薄田,想说自己不愿打仗。 本书首发1?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可满地的尸体分明告诉他,他没有选择的权力! “愿为將军效命。” …… 东郡战事的消息,传播的非常快。 身处平原国的袁谭,仅仅是间隔了一日,就得到了战报。 五月十八,酷热。 有微风。 微风不仅仅吹动了屋外的树梢,也有河南河北的人心。 袁谭骑马去了军营,不料在军营门口,恰好碰到了匆匆赶回的张郃。 张郃见到袁谭就要行礼,被袁谭连忙止住,抬手指了指前方,示意张郃跟他走走。 “诛孙观那一仗,打的凶险啊,光是你张家的族子,就折了十几个,是我对不起你们啊。” 张郃听闻这话,饶是戎马多年,此时眼眶也也有些泛红。 他愣了片刻,不知道想了些什么,才憋出一句,“幸好是贏了,郃幸不辱命!” 袁谭没有丝毫的停顿,他继续往前走,自顾自的说道。 “那些战死的勇士……他们的抚恤加倍,家中若只剩老弱妇孺,由刺史府供养终身。” “郃……谢过使君!” 两人沉默著走了很久。 袁谭终於停下脚步,“东郡的战事,大將军又输了,形势不容乐观啊。” 张郃也收敛了情绪,分析道:“东郡一失,不论是战略上,还是地理上,大將军对曹贼都失去了主动,如今只能防守了。” “是啊,两次大战,折损兵马无算,就算是冀州,也经不起如此折腾。” 说完,袁谭有些发笑,对袁绍的不满,溢於言表。 张郃:“那青州就成为了曹操的眼中钉。” “理论上是,但臧霸动向不明,短期內,曹操不会大规模用兵。” 袁谭觉得曹操是一个很有决断的领袖。 知道什么时候,该集中力量做什么事。 当然,如果回头看,很多时候在所谓命运的关口,曹操也没得选。 只是结果他都贏了。 “你们去攻北海国的数日,臧霸在徐州按兵不动,硬生生拖延到现在,再加上陈登一死,徐州没人能够掣肘臧霸,曹操心中肯定不放心。”袁谭补充道。 曹操名义上拥有司隶,豫州,兗州,徐州,看似占据了中原腹地。 可司隶早就被董卓之后的李傕郭汜霍霍了一遍,横徵暴敛,哀鸿遍野。 后来十余万人南下入蜀,自此元气大伤。 豫州兗州,更不用多说,黄巾灾区,诸侯火併。 多亏前些年有“百万青州黄巾”入寇兗州,被曹操击败收拢,大大的缓解了人口压力…… 否则曹操手下是真没多少兵力。 所以此时的臧霸,对於曹操来说是一个极其需要拉拢,又危险的角色! “大將军战败,然四州之地尚在,休养生息,未尝不能再爭。”张郃继续道:“更何况,乌桓人与大將军素来亲善,这群人可是天生的骑兵,北国爭雄,有骑兵在手,足够重头再来了。” “你真是这么想的?” 张郃垂头不答。 袁谭心道,但凡在袁绍手底下混过,知道袁绍为人的,都会明白。 东郡之后,河北大势已去! 顺风的时候都没能拿下曹操,现在已经逆风了,指望袁绍一雪前耻? 可能吗? 况且,河北之地,也经不起霍霍了! 并州,幽州,两个边地大州,人丁稀少也就算了,并州一半被南匈奴占据,幽州乾脆是公孙瓚的旧地,当初和袁绍爭锋,几乎打光了幽州一代人! 青州人的態度,袁谭已经领教了,纯在等一个胜者! 至於冀州,就算富甲天下,但两次大战折损的,可大多都是冀州人! 人又不像草,一年长一茬。 死了这么多人,丟失了那么多装备,器械。 这都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变的颓势! 就连田丰,在书信之中也明確指出,河北的当务之急,是保持防线,期望许都生变…… 袁谭哂然! 许都能生多大变数? 反倒是本初的生命,开始倒计时了。 歷史的大江悄然改道,人们却仍在舟中,待驀然回首,才能发觉,舟已行过万重山。 第65章 青州防务(求追读,求月票~) 徐盛高览折返之时,已经是五月底。 先前张郃匆匆见了一面,立刻带兵南下,防备徐州方向。 而平原国的防务,袁谭也打算要分给下面的人来做。 徐盛高览蒋通这三人,现在官职差不多。 但论带兵作战的能力,徐盛更胜一筹。 袁谭踱入营垒时,正见徐盛立在將台上,手持令旗。 台下新卒以什伍为单位,反覆操练突刺。 徐盛目光扫过阵列,不时厉声纠正…… 很有干劲啊。 这才是勃勃生机的景象! 袁谭很有兴致的看著。 印象里,徐盛这个人,在三国杀圈子里很有名气,歷史上很多人只以为他平平无奇。 但实际上此人在孙权那里出道之后,表现都很不错。 虽然不是统帅一方的“都督”,但作战刚猛,多次以寡击眾。 而且,没什么大的缺点。 这种武人,很难有人不喜欢吧。 如今这个世道,没有这种武人可不行。 除了徐盛之外,袁谭还看到了徐盛的族人,徐林。 这个徐林很有意思。 徐姓是个大姓,往上追溯的话,徐州那一块,几百年前,好像有个徐国? 但徐盛他们这一支,只在莒县有点影响力。 家族规模不大,自然也出不了什么读书人。 只有这个徐林是个异数。 但袁谭对他感兴趣,不是此人学问有多好,多有谋略,而是此人在商贸一道上,很有天分。 先前《告青徐士民书》在徐州传播之时,此人就带著族人,趁机低买高卖,一跃成为他往徐州输送此文的重要推手。 並且还免费给那些买不起的士子阅览…… 有点子头脑啊。 据徐盛描述,这个徐林虽然平日里以教书为生,但族中做生意的族人,大多都会找他取经。 若不是脱不下“读书人”的皮囊,只怕早就富甲一方了。 这样看来,多少也算个人才。 此人现在跟在徐盛身边,做军中的文书工作,但袁谭觉得,日后自己搞內政的时候,可以拎出来做其他用途嘛…… 自己这个草台班子缺人的很,平日里得多发掘才行。 看了一会儿,袁谭又转入到后营。 这里是掌管后勤,伙房的地方。 袁谭对自己的后勤很是看重。 不光是要让甲士吃饱,更是要在能力的范畴之內,给这群人吃好。 天下纷乱,没有几十年是安稳不下来的。 这些大头兵,都是提著脑袋在为自己卖命。 战时受限於战场,能填的饱肚子便行,可这种休整训练的阶段,除了不让饮酒,多搞点肉食来改善生活,准是没错。 他如今麾下四將,加上自己的本埠。 兵力超过了两万。 但实际上,大多都是辅兵。 真正有经验,能当大用,被歷练过的甲士,横竖也就是六七千人。 给这些人更好的待遇,不论是饮食,田地,子女的教育,还负担得起。 军队是一个严密的组织。 建设军队更是一个系统工程。 但人不是机器。 自己得多参与到军队的建设之中,这样才能让这些军士明白,到底是谁值得他们效忠。 巡查了后勤,又和军士们一起吃了顿饭,袁谭这才慢悠悠的往回走。 平原国是原身攻入青州的第一站,也算是他入主青州最久的一地。 现在,更是成为了他西边对抗曹操兵锋的前线…… 可以说是青州六郡国里面,对他最为重要的地方。 所以,袁谭一开始想让徐盛驻守。 但人事任命,不是儿戏。 高览是和张郃同期投靠自己的武將,手底下也有几千人马,自己本就一个月內,把徐盛从白身擢升到了校尉…… 现在再委以重任。 就算高览说自己没想法,袁谭也不信。 至於把高览和徐盛同时放在平原国…… 袁谭觉得,战爭大事,一个地区还是留一个负责人比较好。 否则孙观一行人,就是前车之鑑。 至於为什么不把张郃按在这里,那是因为徐州方面的臧霸,比隔壁泰山的吕虔,更需要应对。 “还是缺人……” 明明袁谭自己的地盘越来越多,手下的兵马越来越多。 但怎么感觉身边的岗位也越来越多了? 都怪他妈的曹阿瞒! 重用寒门士人,四处搜刮人才。 搞得他现在捉襟见肘,有名號的人物,大多都是从袁绍那里扣来的! …… 青州方向,袁谭在为人才而苦恼。 但东郡的曹操,此时心情极佳。 此时,得胜的曹军已经彻底清扫了战场,顺带在黄河以北,重新构筑了防线。 参与战斗的眾人,如今正在组织庆功宴。 曹操心想,袁本初先后两次大战,皆败於他。 如今就连东郡北部都丟了…… 他不想评价,免得有人说他志得意满。 但有人会评价。 堂中的许攸大声道:“明公指挥若定,每计皆中,运筹帷幄,盖天下之英雄也!” 其他人纷纷称讚,许多人在附和,这让曹操顿时愈发的满意。 想当初,初入东郡,身边亲从不过百人,手里钱粮只能支撑月余。 那时候,袁绍和公孙瓚对决河北,动輒上万兵马…… 他却只能俯首做低,在袁绍的羽翼下,占据小小的一郡之地! 之后转战南北,四面皆敌,吕布,袁术,陶谦,张绣,刘备……还有本初! 都败於他手! 天下人对他身份的攻击,对他行为的詆毁,对他不遗余力的刺杀,咒骂。 那些愤怒和不满…… 在这一刻,终於都烟消云散了! 这一战,彻底的攻守易型了! 不过他终究是大汉的司空,身处高位久了,不会因为小小的奉承就迷失了自我。 於是稳住情绪,张口就来。 “诸君谬讚了。” 曹操抚须而笑,目光扫过堂下济济文武,“此战之功,在於將士用命,谋臣竭智。” 他举起漆耳杯,酒液在烛火下荡漾:“这一杯,当敬阵前效命的將士!” 满堂皆举杯相和,酒酣耳热之际,许攸又大笑道:“袁本初连战连败,其子袁谭窃据青州,明公何不趁势击之!” 曹操將酒盏轻轻搁在案几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按下心中的些许不满。 他目光微微瞥过,看向西席始终沉默的荀攸:“公达以为如何?” 第66章 孟德吟诗(求追读,求月票~) 荀攸从容起身:“青州袁谭,汝南刘备,荆州刘表,关中诸將,皆是敌手。若我军深入青州,非良机也。依臣之见,当先巩固东郡,休养士卒,来年再图进取。” “善。” 曹操抚掌大笑,“正合吾意!不过……” 他忽然身子微微前倾,虎视眾人,又笑道:“袁谭小儿在徐州广布《告士民书》,又招揽士人,整顿军备,前些时日,竟斩了孙观,倒让吾想起年少时在洛阳见过的狡童——表面恭顺,暗藏利齿。” 许攸哂笑:“黄口孺子,也配与明公相提並论?” 此话一出,屋內稍稍静了一瞬。 几位谋士不约而同地垂目盯著酒盏,——谁都记得去岁袁谭戏弄司空,让官渡之战终究落下了遗憾。 在司空的兴头上提起袁谭…… 这许子远,当真是叫人生厌! “子远啊......“ 曹操忽然轻笑出声,他慢慢起身,踱步到许攸面前,俯身拎起酒壶。 壶嘴悬在许攸酒觴上方,迟迟不倾,只滴滴答答落下三两点残酒。 “你当真以为袁谭是黄口孺子?” 曹操突然发问,目光却俯视全场。 不待回答,他猛地將酒壶顿在案上,酒液泼溅如血:“若无袁谭,他袁本初何来底气,今年再度举兵南下,与我决死?” 他转身时袍袖带风,语气狠厉:“若无袁谭,孙观何至於身陨,青州何至於落入他人之手?” 场面凝固。 似有杀气飘零。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瞬间,传来一声清朗的笑语。 “明公。” 郭嘉举著酒杯悠然起身,脸颊因酒意泛起薄红。 他先对许攸戏謔地摇摇头:“子远兄,嘉却觉得,那袁谭越是蹦躂得欢……” 他话音一转,朝曹操拱手,“越是证明河北之人,大势已去!” 这带著几分浪子气的调侃,让紧绷的气氛微微一松。 曹操睨他一眼,冷哼道:“奉孝倒是会替他开脱。” “嘉岂敢。” 郭嘉笑著踱步上前,顺手拿起曹操顿在案上的酒壶,自然地为自己斟满。 “嘉只是想起去岁,我军尚在官渡苦苦支撑,而今竟能在此地庆功,由此观之,莫说一个袁谭,便是他父子齐上,又何足道哉?” 他举杯敬向曹操,声音清越:“疥癣之疾,岂阻虎狼之师?待明公收拾了汝南的刘备,回头腾出手来,覆手可灭矣。” 曹操盯著他看了片刻,眼底的厉色渐渐退去。 他摇头失笑,终於伸手接过金樽,“知我者,奉孝也。” 隨著曹操举杯,席间凝滯的空气终於重新流动,丝竹声也再度响起。 许子远自知失言,终於不再言语。 宴会渐渐恢復了欢快的氛围。 酒至半酣,曹操推盏起身,步履微醺却目光炯炯。 他踱步至堂前,负手望著屋外星空,慨然长嘆: “诸君可知,操年少时初入洛阳,见宫闕巍峨,也曾立志要做大汉的征西將军。“ 他捻须轻笑,带著自嘲,“如今想来,少年意气,天真得可爱。“ 隨后他倏然转身,声音陡然转沉:“可这二十年来,我见过易子而食的惨状,见过十室九空的荒村。这尸山血海让我明白——” 目光如电扫过全场,“若天下无我曹操,不知將有几人称帝,几人称王!这中原大地,又將是何等的人间炼狱!” 满座寂然。 曹操缓缓踱回主位,神情悲悯,仿佛在这一刻,他真的只是那个心系苍生的大汉忠良。 他击节而歌: “关东有义士,兴兵討群凶。 初期会盟津,乃心在咸阳。 军合力不齐,踌躇而雁行。 势利使人爭,嗣还自相戕。 淮南弟称號,刻璽於北方。 鎧甲生蟣虱,万姓以死亡。 白骨露於野,千里无鸡鸣。 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 初时歌声尚带睥睨,待唱到“淮南弟称號,刻璽於北方”时已满是讥誚。 当最后一句“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出口,他举觴的手微微发颤,酒液洒落襟前犹不自知。 吟罢,堂中落针可闻。 曹操独立席间,目光恍惚,似悲天下人之悲,慟天下人之慟。 仿佛天降大任於他,就是要来扫清六合,席捲八荒的。 郭嘉適时击节高呼:“明公此诗,道尽苍生之苦,更显平定之志!” 这一声將眾人惊醒,讚美之声不绝於耳,曹操睁眼,开怀大笑。 …… 与此同时。 鄴城。 匆匆逃回来的一眾河北文武,个个都缄默不言。 事实上,东郡战败之前,整个袁绍集团就已经得知袁谭在青州斩杀孙观的事跡。 当时袁绍还大喜过望,在军营里直呼“麒麟儿”,並且还手书一份,让袁谭发兵西进,帮他牵制更多的兵力。 可还没等袁谭收到书信,东郡的战事就已经彻底结束了。 此时,袁绍斜倚在榻上,面色灰白。 官渡与东郡接连大败,似乎连他身体也败坏了。 唯有袁谭在青州连战连捷的消息,还能勉慰他的心思。 他刚欲开口对身旁的审配感慨“我儿终不负我”,却见逢纪步履匆匆而入,面色凝重。 “明公,此物,不得不呈报明公一览。” 逢纪双手奉上一封帛书,正是此前截获的、袁谭寄往鄴城给妻子令君的家书。 信中文辞恳切,多是夫妻间寻常问候与思念,唯有一句,在审配与逢纪的刻意解读下,显得格外刺眼。 “……青州粗定,然內忧外患,大將军处境艰难,吾每念及此,夜不能寐,唯愿早日积蓄实力,以作不备……” “不备?” 逢纪在一旁煽风点火,“明公,此言包藏祸心,昔日『文氏家书』一案,长公子便有暗通款曲之嫌,只是苦无实证。如今长公子坐拥青州精兵,不西进助战,反言『积蓄实力』,其心叵测啊!” 袁绍本就被败绩折磨得心神不寧,身体更是憔悴。 此等时候,正如惊弓之鸟,是疑心病最重之时。 经此撩拨,瞬间生出猜忌的心思。 他猛地咳嗽起来,脸色潮红,眼中闪过怀疑。 他何尝不知逢纪此举,是为了转移战败的罪责? 但比起追究审配、逢纪,一个更让他无法接受的念头冒了出来——袁谭这个长子,是不是“翅膀硬了”? 这是来自权力的警惕,不含任何的亲情! 接连的失败,让这位北地霸主戚戚然,在这种关头,他无法接受自己的儿子不尊自己的命令! 逢纪趁热打铁:“主公,不可不防。当遣一稳重正直之士,前往青州宣慰嘉奖,一则彰显主公恩德,二则……可观其虚实,以安鄴城之心。” 袁绍沉默,思忖片刻,想到了一人。 第67章 名士崔琰(求追读,求月票~) 六月的鄴城,已经是一年中最热的时候。 崔琰此时正在家中读书。 东郡一败,鄴城暗流涌动,不少人狼狈不已,搞得鸡飞狗跳。 但这些和他都没什么关係。 大將军都督四州,下面的琐事,坏事,多了去了,不是他一个骑都尉能够操心的。 “夫君。” 妻子沏了一壶凉水走进书房,额头上还沁著细密的汗珠。 “这鬼天气,真是要命,井水打上来都是温的,一丝凉气也无。妾身方才听隔壁张夫人说,逢府上,光是存冰用去了三窖,他们家的女眷都能用冰镇瓜果了……” 他话语里带著毫不掩饰的羡慕,眼巴巴的望著崔琰。 自家夫君名声是好,可这清贫日子,遇上这等酷暑,实在是难熬。 她话语未尽,但崔琰已明白其意。 崔琰放下书卷,目光平静地看向妻子,“心静自然凉。贪图一时口腹之慾、肌肤之凉,而欠下人情,或靡费钱財,非吾辈所取。” “不过是一点冰块而已。”妻子有些不甘心,低声嘆了口气。 她並非抱怨,只是心疼丈夫在此酷暑仍要苦读办公。 夫妻多年,她深知崔琰的性子,清正刚直,从不接受不明不白的馈赠,更不与审配、逢纪,郭图,辛评之流往来,故而家中用度一向拮据。 正因如此,他才在河北集团中虽受敬重,却始终是个“孤臣”,没有属於自己的朋党。 就在这时,僕人在门外稟报:“主人,逢府上有人前来,说是天候炎热,特送来冰块一窖,作解暑用。” 妻子闻言,先是惊讶,隨后眼中闪过希冀。 但崔琰並未立刻回应,而是问道:“来者可曾说明,除了赠冰,还有何指教?” 僕人回道:“並未言及其他,只说奉上冰窖,为主人解暑。” 崔琰当即对门外道:“回復来人,崔琰感念逢公盛情,然琰体素畏寒,不敢受此厚赐,且无功不受禄,还请原物带回。” 妻子嘆了口气,白了崔琰一眼,而崔琰故作不知,只是继续看书。 仅是片刻,却听得门外再次传来脚步声。 僕人在门外高声稟报: “主人!大將军有令使至,是传大將军手諭!” 崔琰神色一凛,立刻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快步走出书房,恭敬地接过木櫝。 验看封泥无误后,他拆开一看,眉头渐渐锁紧。 手諭內容简洁,却让崔琰倍感沉重。 【命骑都尉崔琰即刻前往青州,代大將军抚慰青州刺史袁谭,並观其举措,事毕速回稟报。】 这分明是让他去监视袁谭啊…… 东郡新败,河北正是用人之际,正该上下一心,共抗曹操才对,大將军何故如此作態! 他下意识的就想要去劝諫,可一想到沮授,田丰,这些冀州名臣的下场,只得心中长嘆。 『河北之势,一步步走到今天,不是没有缘故的……』 但他表面上不动声色地收好手諭,对使者道:“琰领命,请回稟大將军,不日便启程。” 转回屋內,妻子连忙凑上来,小心翼翼的问道:“君可是领了什么紧要差事?和逢家有干係?” 崔琰闻言,想到自己此番是大张旗鼓出行,便沉声道:“与逢家无关,是大將军的差遣,命我出使青州,探望长公子。” 妻子愣住了,脸上顿时写满了担忧:“青州?那么远?东郡才打完仗,而且大公子他……” 她欲言又止,显然也听说过袁谭与鄴城这边的某些传闻。 在她眼中,这是一等一坏的差事。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既是军令,岂容推辞?” 崔琰语气平稳,听不出太多波澜,“你去帮我收拾行装,轻车简从即可,明日一早便出发。” 妻子见他主意已定,知道多说无益,转身便去准备了。 …… 黄昏时分,下人忽然来报,说逢纪来了。 崔琰心中有些厌烦。 白日赠冰,此刻登门,平日里更是毫无交情,必是为了袁青州而来。 他真以为鄴城里,眾人对他主张南征,大败而归没有怨言么? 这等蝇营狗苟之辈,窃据高位然不自知,当真让人生恶。 来到前厅,逢纪已安坐席上,见到崔琰,脸上堆起热络的笑容:“季珪,冒昧叨扰,还望勿怪。” “逢公乃大將军近臣,能亲临寒舍,琰不胜惶恐。” 崔琰还礼,语气平淡。 閒谈几句后,逢纪话锋一转,似是不经意提及:“听闻大將军委派季珪重任,要往青州抚慰长公子?” “正是。” 逢纪嘆了口气,面露忧色:“长公子性情刚猛,为人粗疏,容易被奸人误导。” 崔琰抿了一口水,並未接话。 逢纪声音压低:“季珪,你此去青州,责任重大。长公子身边,难免有些宵小之辈,或怂恿生事,或行为不轨。” “季珪素来明察秋毫,此去定要细细访查,但凡有丝毫逾越、不妥之处,都需据实记录,详加稟报。这,方不负大將军信重之託啊。” 这番话,几乎已是明示,要崔琰多多搜集袁谭的“罪证”。 崔琰放下茶盏,道:“琰奉命出使,自当以安抚军心、传达大將军关爱之意为先。长公子镇守青州,劳苦功高,纵有小过,亦当体察其处境艰难。” “至於观其举措,琰自有分寸。所见所闻,凡关乎军国大事、长公子言行得失者,必当如实、公允,稟於大將军驾前。是非曲直,自有大將军明断,非琰所能妄加揣度、引导。” 逢纪脸上的笑容瞬间淡去。 他慢慢直起身子:“季珪果然是一派公心,令人佩服。只是……如今鄴城局势复杂,大將军身边,亦需如季珪这般刚正之臣,时时提醒,方能不被谗言所惑啊。” 崔琰神色不变,淡然道:“琰只知奉公守法,以事实说话。至於其他,非琰所虑,亦非琰所能及。” 厅內气氛骤然变得有些凝滯。 夏日的蝉鸣此刻显得格外刺耳。 逢纪盯著崔琰看了片刻,见他毫无妥协之意,终於冷笑一声:“既然如此,便预祝季珪一路顺风,早日归来復命,但愿季珪此番青州之行,所见所闻,皆能如实如公,不负今日之言。” 话语中的讥讽之意,已是毫不掩饰。 “不送。” 崔琰亦起身,拱手送客。 第68章 薄酒之宴(求追读,求月票~) 上个月底,袁谭將平原防务移交高览,回到了青州治所临淄。 初四这天,忽闻鄴城派来了使者。 袁谭下意识地皱紧了眉头,心底泛起一阵厌烦。 正如袁绍对他这个长子有些猜忌一样,他对鄴城方面的人也难有好感。 眼下东郡新败,自己的青州却小有斩获,鄴城此时来人,不知又要生出什么事端。 然而,当他亲自迎出府门,看清来人面容风姿时,心中的不快瞬间被一丝惊喜取代。 只见来人从容下马,动作间带著士人特有的雍雅,拱手行礼,声音清越:“袁刺史,崔琰奉大將军之命前来,有礼了。” “崔都尉远来辛苦。” 袁谭拱手还礼,面上神情沉稳,目光却飞快地在崔琰身上扫过,心中已然闪过数个念头。 来人崔琰崔季珪。 歷史上此人先仕袁绍,后仕曹操,一度位高权重,但最出名的,是因为他的容貌。 史书上说他“声姿高畅,眉目疏朗,须长四尺,甚有威重”,《世说新语》里,还有他和曹操接见匈奴使者的段子。 但见其人身姿挺拔,面容俊朗,虽经风尘,鬚髮依旧整肃,眉目疏阔,顾盼间自有威重气度,果然名不虚传。 实际上,此人不仅容貌出眾,更是冀州名士,素有清正刚直之名,才干亦非寻常。 “大將军闻刺史旬月之间,驱逐曹兵,阵斩孙观,虽身在鄴城,亦深感欣慰。” 崔琰开口,依旧是公式化的贺词,不卑不亢。 袁谭並未接这话头,只是又深深看了崔琰一眼,忽然朗声一笑,竟是上前一步,极其热络地挽住了崔琰的手臂:“哈哈哈,季珪兄谬讚了!些许微功,何足掛齿!倒是兄长一路劳顿,快请入內!” 他这一反常態的亲昵举动,著实让崔琰一怔。 崔琰素知自己与这位长公子並无私交,甚至因其出身、立场,关係可称疏远。 此刻袁谭如此作態,用意难测。 崔琰心中警惕之心大起,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微微頷首,顺势隨著袁谭向府內走去,口中依旧秉持著使者的身份:“袁刺史是明理之人,琰此番前来,乃是奉大將军之命……” “誒!”袁谭不容他说完,立刻打断,手上力道不减,语气更加热切,“公务不急在这一时!季珪兄远道而来,谭已备下薄酒,权当为兄接风洗尘!你我稍后再谈公务不迟!” 他心中算盘打得响亮——岂能让你三言两语交代完公务就抽身而去? 既来之,休走之! 自己的青州,正有大把大把的空位,崔季珪,入我彀矣! 但“薄酒”二字入耳,崔琰心中警铃大作。 他素来厌弃铺张,尤其不喜河北官场迎来送往的奢靡之风。 袁谭此举,在他看来,难免有討好使者、浪费钱粮之嫌。 难不成这袁青州,真有什么不轨之举,需要堵住自己的口? 崔琰眉头一蹙,只希望是自己想多了,莫要看到什么不堪的场面,徒增尷尬与鄙夷。 然而,当他被袁谭引至偏厅,目光落在那所谓的宴席上时,却不由得愣住了。 案几之上,並无想像中钟鸣鼎食的排场。 褪色的漆案上,摆著几样再寻常不过的膳食:一份盐渍黄豆,一碟渍熟的肉脯,一尾蒸鱼,旁边配著一壶浊酒。 那酒液显然只是最寻常的村酿,莫说与鄴城显贵宴饮时所用的清冽醇酒相比,便是寻常士族待客,也鲜少用这等粗酒。 这......竟真的是“薄酒“? 预想中的奢靡场面並未出现,强烈的反差让崔琰一时有些愕然。 他看著眼前这实实在在的简单酒食,再想想袁家四世三公的名头,心弦忽然一动,一丝荒诞感和好笑之意,浮上心头。 这位被传行事跋扈的长公子,这顿酒席……倒是让他大开眼界! 袁谭並未急著劝酒,反而执起陶壶,开口道: “季珪兄此时心中,是否在想,袁显思此举,是故作姿態,投你所好?” 他抬眼看向崔琰,“特意备下这连寻常富户都不如的酒食,来迎合你清俭之名?” 崔琰被一语道破心思,只道:“琰不敢妄加揣测刺史心意。” 袁谭笑了笑,並不在意他的谨慎,继续道:“实则不然,青州连年大旱,今春又逢兵祸,百姓家中连这等豆菹都未必常有,谭身为刺史,若在此时锦衣玉食,岂不愧对治下子民?” 这话说的坦坦荡荡,倒是让崔琰有些诧异。 袁显思贵胄出身,此前在鄴城也是穷奢极欲之辈,现在看他案上和自己相仿的吃食…… 这简谱的宅院…… 没有舞女乐师…… 竟然能够毫无嫌弃,乐在其中? 崔琰很想说这似乎就是一场作秀,可袁谭话里的诚恳和眼神,做不得偽! 真是让人难以置信。 不过吐槽归吐槽,崔琰自然有自己的打算。 他很清楚,一个紈絝子弟,装一日两日,一场两场是轻易的,但若是十天半月,乃至更久呢?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嘛。 距离上一次和袁谭相见,应该只隔了几个月。 几个月的时间,一个人就能够改头换面成这样? 崔琰先表示质疑。 但若是真的,那就是河北之幸了! 二人的此次会面,很快就结束了。 袁谭让崔琰自己请便,就甩甩手,处理政务军务去了。 等见到了王修,袁谭立马吩咐道:“去见一下崔琰,他应该和你聊的来,问问他有什么需要,只要他想看想去的地方,都让他去!” “军营也让他去么?” 王修愣了一下,立马发问。 “只要他想去,都让他去,记得盯著点他的行程,一旦他表示想要返回鄴城,立马带他去见沮公。” 袁谭听闻王修的问题,有些乐了。 这王修还是太单纯,没有意识到自己在挖袁绍墙角。 “那他见了沮公,会不会走漏了风声……”王修蹙眉,“修到时候还是想办法,把他留在青州好了。” “他走不了。”袁谭说道。 “崔琰师从郑玄,名头可不小,返回鄴城,他一身才能不得用,留在青州为我所用才是正道。” “那他若是不同意呢?”王修和袁谭四目相对。 “那让蒋通把他绑了!” “啊?” 王修好像知道,沮公当初是怎么跟著袁谭的了。 第69章 吴质归来(求追读,求月票~) 崔琰在青州的时间过的很快。 眨眼间,就到了六月中旬。 六月十三,袁谭正在处理政务,赵云忽然进来稟告,说吴质回来了。 “使君,质刚从琅琊归来。”吴质风尘僕僕,但神色里带著喜色,“王祥已经被质说动,举家来了临淄!” “大善!” 袁谭闻言,抚掌而笑,“季重此行,可谓立下大功!王休徵名满徐州,其至孝风骨,正是我青州所需之楷模。” 他当即对侍立一旁的张騏吩咐:“即刻於城东择一別院,供王祥及其家眷居住,一应器物用度,皆按上宾之礼,勿使其有半点不便。” “騏明白。”张騏躬身领命,立刻下去安排。 两人交谈不过片刻。 吴质心中正是得意,准备细说如何以“使君重孝道,欲立青州为仁德教化之地”说动王祥,却见厅外赵云神色凝重,再次带风而入。 “使君,”赵云抱拳,“北海剧县加急,民变汹汹,兼有血案!” 屋內因王祥到来而生的高兴情绪,瞬间被这消息凝固。 袁谭目光一凝:“讲来。” “剧县东乡豪强赵虎,为夺水源,率眾殴杀军属陈老丈夫妇。陈老丈有子陈大,在徐盛校尉麾下效力,闻讯当夜单骑离营,持刃闯入赵氏坞堡,手刃赵虎及其子侄、恶僕共计三十七人,血洗赵府,而后……不知所踪。” 赵云顿了顿,道:“剧县官府已行文通缉陈大郎。然东乡乃至剧县民情鼎沸,皆言赵氏该死,陈大郎乃当代孝烈!甚至有乡老聚集,欲联名为陈大郎请愿。军中……亦多有议论,言『使君若杀孝子,寒三军之心』。” 轰! 此言如五雷轰顶! 吴质脸上的神情瞬间僵住。 他刚迎来以“孝”闻名的王祥,转眼就面对一个因“孝”而血溅满门的极端案例! 这简直像是命运对他的嘲讽! 更像是一记无形的耳光,抽在了袁谭的脸上! 袁谭没有立刻说话,他脸上的笑意敛去,只一个瞬间厅內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压得吴质几乎喘不过气。 他的手指敲击案几,规律、稳定。 几个呼吸之后,那敲击声戛然而止。 袁谭抬起眼,直接下达命令: “赵虎虽死,其罪不赦。传令:赵氏余党,凡参与行凶者,立斩。其家產,半数为陈家立祠厚葬,抚恤乡里,余者充公,於东乡修『慰亲渠』,永纪此事。” 命令简洁,直接,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第一步,以乡野豪强人头,最快速度回应民怨,安抚军心,占据道义制高点。 他目光转向吴质:“季重,剧县县令、县尉,坐视惨剧,瀆职枉法,动摇我青州根基,即刻起,罢黜锁拿,押至临淄,明正典刑,其举主、关联者,由你一併彻查。” 第二步,就以此案,展开整肃內部的契机。 吴质领命而去,袁谭独坐厅中,陷入沉思。 他知道,剧县之事绝非孤例。 青州六郡国,豪强林立,这些人虽未明面结盟,却如同一张大网,牵一髮而动全身。 他今日处置赵氏,明日便会有张氏、李氏暗中串联。 当初就有人相应孙观,只是他顾及战事,力有未逮,事到如今,也该清算了。 果然,不过两日,临淄城中便有了风声。 “使君此举,虽合军心,却失士望啊。” “陈大一介军汉,擅杀望族三十七口,虽情有可原,然法理难容。若纵容此风,青州岂不成了武夫横行之地?” “袁青州重武轻文,非长治久安之象。” 这些议论虽然流传於市井,却通过沮授的细作组织,一字不落地呈於案前。 袁谭冷笑一声,並未立即发作。 他清楚,这是有人在试探他的態度。 他需要这群人酝酿,发酵,最后一网打尽! …… 眨眼间,崔琰在青州已逾十日。 他去了军营,见了徐盛操练新兵,也去了乡间,看了百姓垦荒修渠。 所见所闻,与他一开始心中所想,大相逕庭。 袁谭並未刻意安排,却也不阻拦他任何行程。 但今日,剧县血案的消息传来…… 崔琰静坐驛馆中,沉吟不语。 隨行从人低声道:“都尉,袁刺史此举,虽安抚了军心,却也得罪了青州大族。他若不能妥善处置,只怕內乱將起。” 崔琰抬眸,目光清冽:“赵虎殴杀军属在前,陈大復仇在后。袁青州诛赵氏余孽,抚恤军属,整肃官吏,何错之有?” 从人一怔,不敢再言。 崔琰心中却明镜一般:在这些豪强大族眼中,农户的性命,与草芥何异? 他们掌控一方,盘踞多年,视律法为工具,而非准则。 袁谭此举,看似处置了一个罪有应得的赵虎,实则是在挑战这群人习以为常的特权。 这无关对错,只关乎利益。 在鄴城时,他听闻的袁谭,是跋扈、是鲁莽、是父荫下的紈絝。 现在看来,的確鲁莽,但含义大有不同。 他承认,关於袁谭的印象在一点点被顛覆。 袁青州,更无大將军所忧虑之事。 “该回去了。” 只是,崔琰还想看看,这青州的局面,袁谭到底要如何处置。 在他心中,青州乱了太久,应该用重典重新束缚人们的行事准则,虽然会有一时的衝突,但想要长治久安,非此不可。 “且看袁青州,如何行事。” …… 时间推移。 一连数日,整个青州坊间,流言非但未曾平息,反而愈演愈烈。 甚至开始出现一些极端言论,言及袁谭“欲尽诛青州大族以肥其军”。 刺史府內,张騏面色凝重,將收集到的情报一一稟报。 “使君,流言惑眾,尚可应对。然各地郡县回报,此前推行之垦荒、编户政策,阻力明显增大,多有豪强荫庇人口、隱匿田亩,地方官吏或畏於其势,推行缓慢。”张騏语气沉重。 他补充道:“北海、乐安几地,甚至有豪强私下串联,以『保境安民』为名,操练部曲,规模虽不大,其心可诛!” “他们在试探。”袁谭冷笑。 “我若退一步,彼辈只会更加得寸进尺。” 第70章 雷霆雨露(求追读,求月票~) 张騏:“使君,舆情汹汹,暗流涌动,若再放任,恐生大变!是否……先缓一缓,示之以柔,安抚一二?” 袁谭闻言,先是不语。 他目光平静,带著威严,缓缓扫过眾人。 袁谭清楚,眼下之事,不仅仅是对青州的一道考验。 更是一道关乎自己日后道路的考验。 “张治中,你可知,我等立足於此,所恃者何?” 张騏垂首,谨慎答道:“使君英明神武,將士用命……” “不。” 袁谭打断了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张騏,也扫过一旁的吴质、王修,“天下之事,在民。在这青州数百万黔首黎庶,在军中万千士卒及其家眷。” “先贤有言,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为官者,需明白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若无百姓垦荒纳粮,我等何处得食?若无士卒效死用命,我等何以御敌?若无军属默默支持,將士何来效死之心?” 这番话,並不是多么的振聋发聵。 大道理,人人都会说。 尤其是上位者,往往更是多说少做,严以律人,宽以待己。 但袁谭不同。 他是真的明白,这片大地上的百姓,到底蕴藏著什么样的力量! 哪怕在封建王朝,也是如此。 君不见黄巾之乱乎? 袁谭的声音陡然提高:“昔年鉅鹿张角,一介道人,何以登高一呼,便能使天下震动,百万景从?岂是其人真有呼风唤雨之能?非也!是豪右侵吞,官吏苛暴,致使黎庶失其田宅,饥寒交迫,易子而食!是这滔滔民怨,匯成了覆舟之浪!” 他目光灼灼:“今青州初定,疮痍未復。若纵容赵虎之辈,继续横行乡里,侵夺军属田產,虐杀无辜百姓。今日有一陈大持刃雪恨,明日便可能有千百个陈大被逼入绝境!届时,怨气冲腾,內外勾连,纵有甲兵十万,復有何用?” 张騏额角见汗,自知先前的建议,与袁谭的心思南辕北辙。 他深深一揖:“使君明鑑万里,仆……仆愚钝,险些因拘泥小节而误了存亡大计!若非使君点醒,几成大错!” 袁谭见张騏警醒,语气稍缓,但命令立刻下达: “故而,对此等蠹虫,怀柔徒显怯懦,唯有霹雳手段,雷霆之势,方是正道。” 他从案几上拿起一份名单。 “徐校尉所部,便是雷霆!名单之上,首恶必诛,其党羽必清!我要用他们的头颅,昭告青州:凡敢欺凌我军民,动摇我根基者,杀无赦!此谓立威,亦为安民、稳军之心!” “记得给崔琰传信,就说他师从郑玄,在青州素有名声,我要请他来做见证,顺便让他来主持这场公审!” 隨后袁谭视线一转,看向吴质,“有道是识时务者为俊杰,青州大姓颇多,亦非尽如赵虎般冥顽不化。必有慑於威势,愿守法度,或可为我所用者。” “季重。”袁谭看向吴质。 “质在!”吴质难掩兴奋,他知道自己表现的机会,又来了。 “清查田亩,编户齐民之策,不容动摇。” “但我袁谭非暴戾之人:凡主动呈报田亩丁口,並遣子弟、部曲入我军中效力者,前事不究,其家业受我庇护,子弟亦可凭军功晋身。” “若有大族,愿献粮秣以助军资,或举贤才以充府库,我袁谭,必不吝爵赏,许其家族与我共治青州!” 吴质闻言嘆服,道:“使君此策大妙!分而化之,惩首恶以儆效尤,抚余眾以安地方。如此,顽抗者势孤,顺从者得利,可速定局面,尽收其力为我所用!” 他仿佛已看到自己凭藉此番运筹,在新生的青州权力结构中占据一席之地。 激动之下,长揖到地:“质谨奉命!必使使君威德,如风行草偃,遍传青徐之境!” …… 了却了突发的事情之后,袁谭沉吟片刻,对侍立一旁的赵云道:“子龙,让徐校尉来见我。” “唯。”赵云心中微感诧异,但並未多问。 不多时,徐盛一身戎装,走入厅堂,见到袁谭与赵云均在,抱拳行礼:“拜见使君!” 袁谭没有让他起身,只是静静地看著他。 赵云敏锐地感觉到气氛的异样,默然立於一侧。 “文向,”袁谭终於开口,声音不高,“据县军报,言陈大单骑离营,夜闯赵氏坞堡,手刃三十七人,而后不知所踪。” 徐盛身体微微一僵,隨即放鬆下来,甚至嘴角几不可查地咧了一下,似乎觉得这事瞒不住,也无需硬瞒。 他再次抱拳,声音依旧洪亮,却带了几分故作沉重:“是……末將治军不严,致使士卒私自寻仇,请使君责罚!” “责罚?”袁谭微微挑眉,“陈大其人,我不知其勇武,然赵氏有坞堡,墙高沟深,私兵部曲数十,他一人一骑,如何能如入无人之境?又如何能在斩杀三十七人后,全身而退,丝毫不见踪跡?” 他目光如炬,盯著徐盛:“文向,你告诉我,这合乎常理吗?莫非那赵家坞堡是纸糊的不成?还是你麾下的猛士,个个都有飞將一般的本领?” 徐盛被问得有些窘迫,他確实没想编得太圆满,或者说,他潜意识里觉得在自家使君面前,有些事不必编得太圆满。 他挠了挠头,“使君明鑑……许是那赵家恶贯满盈,天怒人怨,堡內出了內应?或是陈大那小子运气好,撞上了守卫换防的空子?” 这话说得就连他自己都有些底气不足。 袁谭看著他这副故作糊涂又带著点“反正您都懂”的模样,心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他站起身,踱步到徐盛面前:“陈大是你的兵,更是替我青州流过血的兄弟!他的父母,便如同我等袍泽的父母!父母受辱惨死,此乃不共戴天之仇!若换做是我麾下將士遭此大难,我袁谭,亦难忍此恨!” 这话一出,不仅是徐盛,连一旁的赵云都心头一震。 徐盛猛地抬头,看向袁谭,隨后一言不发,径直伏在地上。 “但是,文向,”袁谭话锋一转,“军法便是军法!私自离营,便是大罪!你身为一军校尉,纵容部属,更是错上加错!你当真以为,我看不出那夜袭杀,非一人所为?” 第71章 驭人之道(求追读,求月票~) 徐盛知道再也瞒不住了,或者说,他本就没想彻底隱瞒。 “使君明察秋毫,某知罪!” “那夜……某派了亲兵,在外製造混乱,吸引坞堡守备註意,助陈大潜入……事后將他藏於营中,某愿领一切军法处置!” 袁谭看著跪在地上的徐盛,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立刻扶他起来,也没有宣布惩罚。 “陈大现在何处?人如何了?”他问,语气缓和了些。 “回使君,有医官看著,伤势不重,主要是心力交瘁。” 徐盛老老实实回答,“那小子……现在浑浑噩噩,像是魂都跟著爹娘去了。” 袁谭嘆了口气,他想说点什么,又都觉得无法挽回逝者。 转而扶起了徐盛:“如此勇士,是我治理无方,对不起他啊。” 徐盛下意识的就要反驳。 在他看来,这分明就是赵虎作恶,干使君何事? 可袁谭没有给他继续开口的机会:“下去执行命令吧,休要走了名单上的一个。” 赵云听闻,下意识地看向袁谭。他心中思绪翻涌。 『袁使君与玄德公,確有相同之处,皆能体恤士卒,顾念百姓。』 『乱世用重典,或许……是对的。只望他能一直秉持此心,莫要失了本心。』 这样的人当权,对青州人士来说,不算坏事。 他只希望,袁谭能更得大將军的青睞,胜了那袁尚。 …… 另一边。 崔琰先是收到袁谭让他主持公审的消息。 他心中生疑,自己乃是大將军麾下的骑都尉,在青州並无官职,如何得以主持此等公务? 於是立马登门求见袁谭。 但袁谭早有盘算,如何能被崔琰说服。 便道:“季珪兄乃河北名士,大將军使者,更是郑公高足,素以刚正闻名。今日之事,关乎青州法度民心,请兄为见证,非为谭私,实为公义。若谭行事有偏,兄可直言,谭必洗耳恭听,並上报大將军。” 崔琰还想推辞,袁谭却已起身,郑重一礼:“青州新定,谭年轻德薄,正需如兄这般德高望重之士坐镇,以安士民之心。兄若推辞,非但谭心难安,恐亦让青徐士子以为,我袁谭门下,竟无容正直之士的雅量乎?” 话已至此,崔琰推脱不得,只得应承下来, 六月中,正是暑气蒸腾的时候。 甫一天亮。 临淄西校场上,旗幡在风中张牙舞爪,持戟甲士沿校场边缘肃立。 高台之上,袁谭並未居中高坐,只设一案,居於左侧。 右侧另设一席,延请崔琰。 王修、张騏、吴质等青州僚属於台下落座。 赵云按剑立於袁谭座后。 台下人群密密麻麻,被甲士勉强隔开。 跪於台前空地的,是数十名涉案人犯。 其中,赵氏余党面如死灰,而其他几家被牵连的豪强主事人,虽亦惶恐,眼神中却残存著一丝不忿与桀驁。 崔琰端坐席上,腰背挺直。 他的出现,立马引起了台下人群的窃窃私语。 “那位便是崔季珪先生?郑康成公的高足?” “是他!此人极有名望,以刚直著称!” “袁使君请他来主持,看来是真要秉公执法了?” “哼,谁知是不是做做样子?这些贵人,官官相护……” “嘘,慎言,不过……有崔先生在,总归是多一分指望。他那样的名声,总不至於昧著良心说话。” “但愿如此吧,陈大那孩子,太惨了……” 议论声细碎而纷杂,充满了期待、怀疑与不安。 “诉罪状。”崔琰的声音清晰传开。 吴质起身,手持卷宗,一一宣读。 有赵虎为夺水源殴杀陈老丈夫妇。 有其族人与乐安张氏勾结,侵田夺產,逼人为奴。 有对抗刺史府清丈田亩、编户齐民的政令。 甚至暗中囤积兵甲,有谋逆的嫌疑…… 一桩桩,一件件骇人听闻之事,在校场上传开。 台下的人群开始骚动,尤其是几个来自剧县东乡的百姓,更是激愤。 “杀了他们!” “崔先生主持公道!” “使君为我们做主啊!” 哭声、骂声、吶喊声匯聚,校场如同即將喷发的火山。 张騏微微蹙眉,低声对身旁的王修道:“民气如火,万一失控……” 王修神色凝重道:“民怨沸腾,源在豪右失德。使君若不能秉公处置,则如烈火烹油,一发不可收拾。” “案件简单,但判罚却难。”张騏咳嗽了下,继续道:“此案必会影响日后青州风向,如此要案,使君竟然用崔都尉主持,可谓意义深远。” 王修下意识的看向了张騏,一时间摸不清张騏的心思。 张騏饶有兴致的看了眼台上。 “我猜,使君是想要招徠崔琰了。” 王修一愣,这张騏揣摩上意的本事,倒是厉害。 “张兄所言,切中要害。” 王修微微頷首,“使君此举,一石三鸟。其一,借崔季珪之清望,昭示此案公允,堵青州悠悠眾口;其二,亦是树立標杆,表明青州之后的方向;其三嘛……” 他略顿一顿,声音压低:“亦是让崔琰亲身感受,我青州行事,与鄴城风气,究竟有何不同。” 张騏轻笑:“妙哉,叔治看得透彻。大將军麾下,审配、逢纪、郭图、辛评,乃至潁川、冀州、南阳各派,盘根错节,用人首重乡党、姻亲与派系平衡,往往使才士不得尽其用,如田公、沮公,皆前车之鑑。” 他喟嘆一声:“反观使君,用人不拘一格。” “张郃、高览,並非嫡系而委以重任;徐盛,徐州白身而擢为校尉;便是蒋义渠这般粗豪之辈,亦因其忠勇而信之用之。” “如今,连吴季重这等无根无底的寒士,亦能因一言而显。此等气魄,岂是鄴城袞袞诸公可比?” 王修深以为然,道:“正是此理。使君眼中,似无冀州、青州、豫州之分,唯有能否为我所用之准则。” “昔日光武中兴,云台二十八將,何尝不是兼收並蓄?使君胸怀,有囊括四海之志,自然不会画地为牢,局限於青州一隅。我看这崔琰,是走不出青州了。” 张騏余光瞥了眼王修,这位北海名士,青州士人的表率。 就连他都如此说…… 看来自家使君,驭人颇有火候啊。 第72章 步入正轨(求追读,求月票~) 崔琰发现自己上当了…… 仅仅是主持了一次公审,数日之內,自己就立即被青州百姓,奉为“青天大老爷……” 这传播的速度,让他瞠目结舌。 要说背后没有袁谭这位青州刺史的操作,他是不信的。 而结果就是每天都有人来请求他主持公道…… 他一跃成为了青州司狱公正的代表人。 此时,崔琰终於意识到,这袁青州,究竟是打著什么盘算。 夜晚,驛馆之中。 崔琰案上摊开的,是一封已经写好的报告。 记录了他在青州的所见所闻。 屋內除了崔琰,只有一个关係亲近的隨从。 “袁青州专门为君安排了如今的境遇,显然是蓄谋已久。”隨从对著略带思索的崔琰道。 崔琰无奈的摇了摇头:“他招揽我不是什么大事,我横竖又不是大人物,他这般作態,也不怕被好事者非议。” “君是康成公得意门生,名声著於冀,青,兗,幽四州,何以自轻,袁青州如此重视君,也是有识人之能。” 崔琰还是摇头。 隨从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他来青州,是带著使命来的。 本来他实事求是,已经把青州的情况匯报给大將军。 自己返回鄴城后,这个事情应该就此告一段落。 整个河北集团,至少短期內,不会因为內部的纷爭,耗费人力物力。 但现在…… 自己在青州名声鹊起,更受如此礼遇,以大將军的猜忌心思,还会相信自己的报告否? 就算大將军只是略有疑虑,逢元图那种人,怎么会放下攻訐自己的机会? 所以啊…… “现在我的报告,已经可有可无,剩下的,全在大將军的心意了。” 崔琰把案上的报告捲起来,递给隨从,“但还是照常发出去,顺便你回鄴城一趟,把事情的原委说与大將军。” “我回鄴城,那君呢?” 听闻隨从的话,崔琰半开玩笑,半是认真的说道:“青州刺史,以士民之心捕我,那我也只有上鉤了。” …… 青州的政务很忙。 整个七月袁谭在临淄跟隨田丰熟悉处理政务。 一个月的时间,让他颇有感悟。 比起在战场上刀枪相交,生死相加的危机而言,政务上的矛盾,才是更难处理的。 好在崔琰算是被他『扣』了下来。 过程比他预期的容易了许多,甚至没有到出动沮授劝说的地步。 现在,袁谭这个青州刺史部,终於算是有了点模样。 到了七月底,袁谭正式宣布了一系列人事任命。 文官系统中,以田丰为首,总揽全局,协调各方。 辛毗心思縝密,继续执掌文书纪要,参赞机要,是袁谭和田丰身边不可或缺的助手。 王修主管州府诸曹文书,协理眾务,重点关注民生、赋税与仓廩,尤重安抚百姓、恢復生產。 崔琰主持州郡刑狱,申明法度,纠察不法,肃正整个青州十多年来动盪后不安的社会风气。 张騏转为青州兵曹从事,负责各郡国兵员徵调、城防治安及剿匪事宜。 吴质文思敏捷,善於沟通,暂入奏曹,熟悉文书起草,协理各方,並且负责接待招募寒门士子。 至於王祥,让他协助田丰,为青州教化出力,主导兴办学庠,使文脉不坠。 至此,他这个草台班子,至少在框架上,不那么捉襟见肘。 而他,也总算能够抽身,放权下去,任由这些人施为。 八月初,大將军从鄴城发来了公文。 大致內容是希望他重视民生,戒备兗州徐州云云,闭口不提崔琰一去不復返之事。 但这,也就足够了。 送走了鄴城来的信使,袁谭换了一身便装,带著赵云,领了三五隨从,第一次在临淄城內『閒逛』。 此时是下午时分,內城新设立的“招贤馆”处,围著一大群人。 这招贤馆乃是由一处旧官邸改建而成,门庭开阔,悬著牌匾。 门前立有告示,详陈细则,两侧虽有州兵维持秩序,但人头攒动,极为热闹。 袁谭驻足在不远处的人群边缘,並未急著上前,反而更像一个寻常士子般,聆听著身旁几位看热闹的本地老者的议论。 一位鬚髮半白的老者拄著拐,对同伴感嘆道:“瞧瞧,这几日都像赶集一般,月前还多是咱青州面孔,现在,听著多是徐州那边的口音了。” 他的同伴,语气带著几分自得:“可不是么!徐州今年乱的很!在那边是战火连天、前程尽毁,咱们青州是秩序井然,但凡有点心思和门路的,可不就得拼了命往咱这来?” “唉,这一对比,高下立判啊。” 正议论间,便听见一阵带著徐州口音的喧譁从招贤馆门前传出。 只见几名风尘僕僕、衣著却显文士模样的人,正围著招贤馆门前的书佐,情绪激动地询问著什么。 袁谭驻足在不远处的人群边缘,遥望过去。 赵云低声道:“使君,近日往来投书的徐州士子,確实多了不少。” 恰在此时,吴质那熟悉的声音从馆內传来: “诸位,诸位!稍安勿躁!” 只见吴质手持一卷名册,快步从馆內走出,站上门前石阶上,居高临下,目光扫过眾人。 “尔等陈情,质已尽知,袁使君早有明断,凡真心来投之贤才,不问过往,不究行跡,唯才是举!馆內已备好廩食、符传,诸位可凭此暂居城东客舍,三日之內,必有回覆!” 他语速极快,却字字清晰,瞬间压下了场面的嘈杂,安排好了一眾士子。 隨即,他点手唤过一名属吏,低声吩咐,语速更快:“立刻安排人手,持我名帖,分头接引。名录上这几位,来自琅琊、东海,皆是臧霸与昌豨交战之地,其言家中田宅被侵、族產遭掠,未必尽实,需仔细甄別,亦勿使细作混入!” 那属吏领命匆匆而去。 吴质这才转身,对那几名徐州士子拱手:“诸位先生,且先安顿。青州新定,正需俊彦同心戮力。使君求贤若渴之心,天地可鑑,必不使诸位明珠蒙尘。” 袁谭见状,心下感慨。 吴质此人,给了他机会,是真敢干,也真会干,能从寒门士子混到『曹丕四友』,最后甚至封侯,的確不是一般人。 这时,吴质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人群外的袁谭,神色一凛,连忙快步穿过人群走来,躬身行礼:“使君。” “辛苦。”袁谭虚扶一下,转而发问道,“招贤馆设立半月,成效如何?” 吴质神色有些兴奋:“青徐之地,寒门士子眾多,使君重礼重金,至今已得数十人。” 上架感言 首先感谢读者老爷们的追读~ 虽然写的不好,但是因为读者大大们的追读,总算熬到上架的这一步了。 (磕一个!) 明天应该会正式上架,因为作者码字很慢,儘量保证日六,比新书期多更新一些~ 其次聊聊这本书的开始。 起因是在作者群中,和其他歷史作者吹牛时,有人提出歷史上许攸很可能是诈降曹操,从这里开始,逐渐延伸討论,才有了写袁谭的想法。 事实上正如我文中提到的,至今为止,我个人也觉得许攸投曹的动机很奇怪…… 乌巢之前,袁绍虽然折了顏良文丑,但是曹操兵败,在当时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甚至就连歷史上乐进到底怎么斩的淳于琼,烧的乌巢,也是一笔带过,根本无从得知。 许攸虽然这个人胆子很大(指他曾经参与王芬想要废立灵帝刘宏的事),但是他能做何进的幕僚,袁绍的幕僚,这个人应该智商没问题。 在一个即將获胜的集团中位居高处,去投靠一个濒死的河南集团…… 太不合逻辑了。 只是具体情况,我等无从得知。 但整本书,基本上是基於正史,再加上一些作者本人的主观看法。 河北集团毕竟输给了曹操,失败者没有多少记载,许多人物大家可能都不太了解。 书里面目前出场的有名有姓的人物,基本都能在史料之中找到出处。 比如,王修,李孚,管统,管承,泰山诸將,这些人都是有记载的,再比如审配族子审荣,孙观的兄长孙康也是確有其人。 作者杜撰的人物比较少,比如:淳于琼的子嗣,张导的子嗣,这都是歷史上也没有记载。 传统歷史不好写,一来有太多的珠玉在前,二来用词,人物关係,时代风貌,总要去查资料。 不能天马行空的胡编乱造,常会让作者卡在行文的某处,少则几十分钟,动輒几个小时。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言已至此,还是恳请能看到此处的读者大大,来点订阅,月票,收藏! 伏请诸公,共举文旌,虽无管乐之才,愿效雕虫之勤。 每至更深夜永,独对青简黄卷;但逢晓星欲沉,犹闻石砚鏗然。 诸君投饵,当如涸辙之鮒忽逢春雨;诸君赐票,恰似寒帐戍卒得捧柴薪。 若蒙不弃,敢竭鄙诚,墨池禿笔,终成山河锦绣;禿毫残墨,必报知遇之恩。顿首再拜,谨奉赤诚。 推几本书: 《彩唐》——作者见月明,歷史大佬,这本写唐朝的,伟大无需多言。 《壶中仙》——作者枕上言,仙味哥,这本是地仙流,说不定日后就是新的流派老祖,速看。 第74章 辽东来人 第74章 辽东来人 袁谭和吴质又聊了几句,在他的设想中,“招贤馆”本身只是一个信號。 这是他在这个年代,信息交流不便的背景下,向社会各界展露“求贤若渴”姿態的场景。 但没想到,吴质立马就给他带来了有用的情报。 吴质把袁谭引入静室,屏退左右,道:“使君,昨天傍晚,招贤馆来了两个辽东人。” 袁谭问道:“辽东人往来青州,自先秦便有,不知这两人有何特殊之处。” 吴质略有自得,篤定的说道:“仆可以肯定,这两个人是细作,只是不知来自何人。” 袁谭疑惑:“季重何出此言?” “仆斗胆,敢问使君,可有经营细作之事?” 没等袁谭回答,吴质就继续道:“自从投奔使君,仆便觉察到暗中有人窥伺跟踪,只以为是使君的手段,从未惊扰此人。” 袁谭有些诧异。 他看著吴质一脸的坦然,心中对此人的能力更是高看几分。 自从投奔他之后,吴质的確算是得到了重用,整个人忙的也不可开交。 能在百忙之中,还察觉到沮授派出的眼线———— 说不定,这吴质在细作之事上,別有天赋? 不过,自己监视属下的事情,暴露出来,多少顏面上有些尷尬。 袁谭神色稍尬,道:“確有此事,不过是权宜之计,如今自然应该取消。” 吴质不以为然,反而说道:“仆充州人也,贸然投奔,本就非常之事,使君理当戒备,不必为难,正是因为仆先前察觉了有人暗中窥伺,这才意识到这两位辽东细作,何其拙劣,相比之下,犹如顽童。” 袁谭道:“既然季重有此发现,却不知有何教我?” 吴质痛快的说道:“仆不敢教使君,只欲放长线,钓大鱼!” 听到这里,袁谭犹豫了一瞬。 事实上,以沮授的才干,一直让他来掌管细作之事,有些大才小用。 吴质虽然才干不俗,但细作之事,让他来掌管———— 袁谭觉得还不是时候。 可吴质既然已经请缨,就先让他处理此事,看看结果。 人和人,终究要在相处之中,才能印证真心。 於是袁谭当场应允。 离开了招贤馆,袁谭心中还在思虑方才吴质所说的辽东人。 此时的辽东自然是有一方诸侯的。 公孙度。 公孙度这人很有气运。 他原名公孙豹,出身於小吏家庭,与玄菟太守公孙琢早夭的儿子同名同姓,因此得到公孙的喜爱和资助,得以读书求学。 —— 之后一路官至冀州刺史,隨后因谣言被免官。 但紧接著,在董卓乱政期间,此人被任命为辽东太守,之后就做起了辽东地区的土皇帝。 截止此时,他东伐高句丽,西击乌桓,南取辽东半岛,开疆拓土,威行海外。 据说自立为辽东侯、平州牧,常有僭越之举。 前些年,此人还主持水军进攻青州,占领了东莱郡部分领土,设立了“营州刺史”。 当然,在袁谭和臧霸集团交锋之前,所谓的营州刺史,早就逃之夭夭。 如今青州方定,就冒出来两个“辽东细作”,会是公孙度的手段吗? 如果不是公孙度,那还会是谁? 聚眾三千户的海贼管承? 袁谭揣著疑虑,並未返回刺史府,而是绕了几条街巷,来到了沮授的院落。 院內古树参天,隔绝了喧囂。 沮授正於树荫下独弈,闻声抬头,见是袁谭,行了一礼。 “沮公,”袁谭在沮授对面坐下,没有寒暄,直接將从吴质处得来的情报简述一遍,末了道:“————吴质断定是细作,欲放长线钓大鱼,我已准其先行处置。” 沮授听罢,沉吟良久,嘆道:“吴季重能於繁琐公务中察觉细作,確有过人之处。” “然————若他所言为真,辽东细作拙劣至此,不合常理。公孙度虽偏居辽东,能裂土称制,麾下岂无一二能人?” 袁谭立马明白了沮授的意思,“如此说来,此二人当是管承下属?” “应该是了。” 沮授又道:“使君可知,这管承,並非疥癣之疾,实乃心腹之患,亦是我青州亟待弥补之短板?” 袁谭正色:“哦?请沮公明示。” “管承拥眾数千,舟船百艘,盘踞海岛,熟悉海情。其麾下核心,皆是积年老手,聚眾三千余户,颇有根基。” 他稍作停顿,让袁谭消化这些信息,继而话锋一转:“更紧要者,在於我青州千里海疆,竟无一支像样水军!昔日公孙度能跨海而来,设官立府,凭的便是辽东舟师之利。若他日北疆有变,青州这绵长海岸,便是处处漏洞,任人驰骋!” 听闻此话,袁谭神色一凛,瞬间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从头打造水军,非一日之功,若能收服管承,不仅能靖海疆,更能立刻获得一支现成的海上力量,填补这致命的战略空白。 而且,他脑海里忽然就闪过了一丝明悟。 几个月前,自己在青州和臧霸集团,打生打死,这管承远遁海外,音讯全无。 现在自己坐拥青州六郡国,又收拢了尹礼这位昔日的泰山贼———— 所以管承又动了心思? 再一想到,吴质主动请缨的热切,以及吴质和尹礼还算不错的私交。 说不定,吴质早就猜到了这两位细作”的来歷,只等著自己应允,趁机立下功劳? 另一边。 吴质的动作比袁谭预想的更快。 得到袁谭的明確首肯后,他立马拜访了尹礼。 归顺袁谭后,尹礼名义上为东莱太守,实际上早就“知进退”,权力完全下放,做个富家翁。 但终究是贼寇出身,又享受过权力的滋味,这些天鬱鬱寡欢,整个人都有些烦躁。 没办法,一刀一枪搏出来的前程,拿命换来的东西,这么交出去,多少是不甘心的。 吴质开门见山,直接告诉尹礼,让他这个泰山老贼,亲自去说服管承,绝对是大功一件! “哦?”尹礼抬了抬眼皮,兴致不高,“何以见得?” “管承关乎青州命脉,关乎一支强军!” 吴质声音带著极强的穿透力,“青州千里海疆毫无防备!使君欲建水师,无水手,无舟船,无水战之將,空有雄心尔!” 尹礼猛地站起身,眼中精光爆射:“此话当真?” > 第75章 夜下奋命 第75章 夜下奋命 管承果然是有心思的。 尹礼没费多大功夫,就和他取得了联繫。 就在即將动身去见管承的时候,尹礼又动摇了。 “季重,管承者,海贼也,我今系两千石,岂不闻千金之子坐不垂堂?” 吴质情知尹礼贪慕权势,又畏惧生死。 但他却劝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且管承乃青州人,如今使君都督青州,他若不降,岂不是要老死他乡?” 尹礼还在犹豫,不料吴质昂然道:“质虽贱人,亦愿同太守同往!” 尹礼大惊,吴质已经是袁谭面前的红人了,虽然出身不高,但权势绝非他可比。 如今吴质都要前往,那他不去,岂不是比不上一介书生? 尹礼虽然佩服吴质的才干,但一想到,自己当初贵为太守,吴质一介白身—— 如今对方更得袁谭器重,心中自然有不甘和爭胜的心思。 於是悍然出发。 两人带著隨从,没费多大功夫,就登上了船,见到了管承。 此人颇有个头,极为壮实。 头髮花白,看起来四五十岁的样子。 他坦胸漏乳,身上有多处疤痕,配上他的体格,竟比尹礼这个泰山老贼,显得更有压迫感。 同是贼寇,管承见到尹礼,不打机锋,说话直来直往。 “尹太守,袁使君的名头,可谓如雷贯耳,却不知此人为人如何?” “四世三公,英雄少年,都督青州,攘除臧霸,可谓豪杰矣。” 管承不答,嗤笑,“汝为臣子,说的倒是好听。” 尹礼直视管承:“管將军你这就是说气话了。” “气话一—? ” 管承身体前倾,目光扫过吴质等一眾从者,突然笑道:“几年前,袁青州大肆剿灭黄巾余孽,可有其事?” 尹礼点了点头,表示肯定,又道:“此一时,彼一时。” “累世公卿之辈,又岂能真的重视我等贼寇?” 管承盯著尹礼,提醒”到。 尹礼嗤笑,直接点出核心,“汝无非是怕投了使君,失了部曲,掉了脑袋,何故做此姿態?” “生死之事,岂可轻视?”管承冷笑道:“尹將军,你的部曲还在否?” “同为使君效力,自然尚在。” 尹礼说道:“来此之前,我还以为纵横海上的管承是何等英雄,如今观之,汝做事瞻前而顾后,非英雄也。” “不必激我!” 管承瞪了尹礼一眼,竟不復再言,隨即吩咐身边眾人,领他们下去休息。 来到管承安排的住处。 吴质低声道:“情况不对,这管承既然肯与我等会面,自然是有心思投奔使君,可今日態势,竟有反覆?” 尹礼本就粗人一个,今日和管承的对答,多是吴质提前吩咐。 本来信心满满,此时骤然听闻吴质这个“智囊”如此说话,心下顿时一惊,也立马明白了潜在的危险。 “我等人少,若是生事,为之奈何?” 吴质却似乎並不畏惧生死,“行百里者半於九十,我等既然已见到管承,无论如何,当促成此事!” 尹礼见状,心口里有些懦懦,又不愿意在吴质这个书生面前露怯,嘆了口气,旋即说道:“你有主意,此刻起,大事小事皆由你做主。” 吴质对尹礼行了一礼,並不推辞,直接道:“必不负太守信任!” “想必君现在也有察觉,管承似乎有恃无恐,我等却一无所知,为今之计,需要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尹礼听闻,脸色一肃,重重点头。 “我这次带来的兄弟中,也有青州人,是跟隨我多年的老人了,我让他去打听。” “不要想著攀附关係,你和管承並无交情。” 吴质说著,从隨身的行李中,掏出一个木匣。 打开后,里面赫然都是金银珠宝。 “我身家不丰,只有几百金,今日正好派上用场。” 尹礼见状,不由感嘆:“季重果然深谋远虑。” “事不宜迟,”吴质低声道,“太守可遣你那心腹,假作送酒食与管承部下结交,暗中打探消息。” “合该如此。” 当夜,尹礼的心腹带著酒肉前去拜访管承的亲信。 三更时分,那心腹终於回来,面色惊惶:“太守,吴先生,大事不好!原来辽东公孙度亦有使者来访,许管承官爵,邀他投奔辽东!” 尹礼闻言,脸色骤变:“辽东公孙度?此人贼心不死,竟然此时还敢插手青州?” 吴质脸色也不好看,但旋即他就果断开口:“此如班定远斩匈奴使团旧事,今日唯效仿先贤而已!” 尹礼虽然贼寇出身,但班定远斩匈奴使团之事,在东汉可是鼎鼎有名。 当年班超率三十六人出使鄯善,恰逢匈奴使团亦至,鄯善王犹豫两端,结果呢,班超以三十六人夜袭匈奴使团,火攻尽灭之,鄯善惧而降。 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尹礼心中顿时瞭然。 来不及在心中感念事情变化,尹礼立马召集自己带来的眾人。 將匕首短刀分与勇士,尹礼沉声道:“今夜不是敌死,便是我亡!” 眾人刚执刃欲出,门外竟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吴质推开窗欞一看,心头一沉—只见十余名武士围拢过来,其中一人在月光下,手持短弩! “他们有弩!“吴质急呼。 话音未落,弩箭已破窗而入。一名隨从应声倒地,血染襟袍。 “他们发现了!” 窗外有人大喊。 “杀!” 尹礼暴喝,率先踹开房门,迎面撞上辽东使者亲隨。 刀光乍起,鲜血飞溅。 黑暗中双方混战作一团。 正当此时,吴质瞥见院中有个锦衣青年被人护卫,顿时醒悟:“擒贼先擒王! ” 尹礼闻言,眼中凶光进射,他虽然做了太守,但此时此刻,竟激起昔日为寇的悍勇。 霎时间,杀意翻滚,气血长鸣,他不避刀剑,直扑而去。 “保护公子!” 辽东眾人蜂拥阻拦。 这一声让尹礼愈发狂性大发。 他竟不闪不避,硬受两刀,以伤换命,只一个照面,就一把攥住那锦衣青年的咽喉。 “都住手!” 尹礼嘶声怒吼,“否则拧断他的脖子!” 全场霎时寂静。 辽东武士面面相覷,终是缓缓垂下了兵刃。 吴质快步上前,冷笑道:“汝是何人?” 锦衣青年啐了一口:“辽东公孙恭!” 第76章 威伏管承 第76章 威伏管承 “没听说过!”尹礼喘著粗气,一脸凶相。 公孙恭冷笑,仿佛在看虫豸,“乡野愚夫,怎知我公孙氏大名!” 尹礼眸中凶光一闪,不顾身上伤势,当场就要给公孙恭一点教训。 却被吴质拦了下来。 他本就博览群书,游歷四方。 他是知道公孙恭这號人的。 如今辽东地区土皇帝,公孙度,就是眼前这人的亲爹! “原来是辽东太守之子。” “辽东太守?”公孙恭像是被侮辱了一般,声音陡然拔高,“哼!那是家父给汉室朝廷几分顏面,才担著的虚名!家父早已是天子亲封的辽东侯,总领平州三郡的平州牧!尔等流寇,也配妄议?” 此言一出,他身后的辽东隨从皆略有自得,而一眾青州汉子,却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哂笑。 尹礼率先开口,“平州?三郡之地?辽东侯?” 他环顾自己的兄弟,“你们谁听说过?” 那被问到的黑瘦汉子一脸茫然,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没————平州是哪个州?俺只听过青州、兗州。” “哈哈哈——”青州眾人爆发出一阵更加响亮的鬨笑。 尹礼笑得伤口都差点崩开,他捂著肋下,脸上却满是快意,他转向另一个机灵些的:“你呢?你可知道这辽东侯的印綬,是天子赐的,还是他爹自己刻的?” 年轻人会意,夸张地摊手:“大哥,这我哪知道!许是辽东特產的美石刻的?听说那儿產玉!” 鬨笑声几乎要掀翻顶棚。 青州汉子们用这种方式,尽情嘲弄著那个自以为是的“贵胄公子”。 公孙恭的脸色由白转青,最后涨成了猪肝色。 “不知所谓,哼!” 吴质笑了笑,看著场面已经被控制住,便环视身边眾人“今日之事,对於诸位,或许只是刀头舔血,杀了几个人。但对於使君,对於青州,却是繫於安危存亡的大事!” “多年以后,诸位垂垂老矣,儿孙绕膝之时,也能回想起今日!虽不敢说比肩班定远、傅介子这等名垂青史的豪杰,但亦相去不远矣!” 他的目光从尹礼身上的伤势开始,一寸寸的扫视过剩下之人身上的血跡,“使君绝不会忽略尔等的功勋!我吴质,必亲自在使君面前,为尔等请功!” 一番话,说得一眾青州人马,包括尹礼在內,脸上都在跳跃的烛火下变得通红。 不知是火光的映照,还是血液上涌。 班定远! 傅介子! 我们这种人,也能和他们相提並论了? 气氛也在沉默中,变得无声,热烈。 但公孙恭却忽然开口了,“这人好伶俐的口舌!汝等做下如此大事,此人无一钱一帛赏赐,反以虚言大话,画饼充飢!” “什么垂垂老矣”、回想今日”,儘是空谈!命是你们拼的,血是你们流的,功劳却要先记在他的笔下,由他亲自去请!” 此言一出,本来美好的气氛,忽然就变得有些荒诞,尷尬。 公孙恭只以为话语奏效,精神一振,摆出世家公子的派头,目光扫过尹礼等人:“尔等皆是悍勇士卒,何苦为人鹰犬,搏此微末前程?我辽东公孙氏,坐拥三郡,带甲数万,仓廩丰实!” “今日若肯弃暗投明,隨我回返辽东,我以公孙名誉起誓,金银帛缎,立时赏赐!田宅女人,唾手可得!岂不强过在此,听这腐儒空谈身后虚名?” 他试图描绘一幅触手可及的富贵,与吴质的“功勋”、“青州大事”形成鲜明对比。 然而,尹礼听完,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连肋下的伤口都顾不上了,放声大笑,笑声中充满了鄙夷。 “哈哈哈,这辽东来的公子哥,是嚇傻了不成?跑你那鸟不拉屎的辽东去? 还金银女人?我看你是井底之蛙,没见过世面吧!” 那个机灵的年轻人立刻接腔,模仿著公孙恭的语气,怪声怪调地说:“坐拥三郡?怕是三个大点的土围子吧,带甲数万?俺看是数万扛锄头的农夫,还公孙氏之名?你那老爹的名头,还不如俺们里正好使!” “就是!”黑瘦汉子也瓮声瓮气地帮腔,“袁使君不比你尊贵?也没见他如此招摇!” 刚刚平息的鬨笑声再次爆发开来,比之前更加猛烈。 公孙恭的脸色极为难看,身体因愤怒和羞耻而颤抖。 他瞪著尹礼等人,“你,你们————” 却气得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 在他平生所经歷的人际中,还从未受到过如此羞辱! 几乎就要晕厥过去! 吴质心中已经恨上了公孙恭,但他表面上不动声色,待到笑声稍歇,他才缓缓开口。 “公孙恭,看来你辽东的富贵,请不动我青州的猛士。至於我是口舌伶俐还是言之有物,袁青州自有明断,不劳阁下费心。 57 他转向尹礼,“太守,公孙恭到手,管承別无他选!” 简单的包扎了伤口,尹礼一行人押著公孙恭,来到了管承的面前。 此时天才微亮。 管承闻讯,当即现身。 在尹礼的带领下,管承看到了五花大绑的公孙恭,似乎有些不敢相信,亲自凑上前看了个仔细。 火光下,公孙恭头髮散乱,锦衣破损,脸上还带著惊怒交加的痕跡,与昨日那个“辽东贵胄”判若两人。 他感受到管承的目光,羞愤地扭过头去,却不敢出声尹礼蒲扇般的大手正按在他的肩头,动弹不得。 管承直起身,目光在吴质和尹礼身上来回扫视。 他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沉默了足足有十息的时间。 海风穿过厅堂,吹得火把明灭不定。 也吹动著屋內每个人紧绷的神经。 终於,管承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声音带著一种复杂的感慨:“尹太守———— 好手段。” 他这句话,带著一丝服气,似乎他早就知道夜里会发生什么。 只是没有想到,最终的胜者,竟然会是尹礼。 尹礼咧了咧嘴:“明人不说暗话,昨夜的事情,你肯定是知情的,但事已至此,你也看见了。” 他指了指被按著的公孙恭,“辽东的路,断了。” 管承道:“是啊,事在人为,某以为要去辽东,奈何尹將军虎威如此————看来,是老天爷要我管承,跟著袁使君走了。” 第77章 一笔生意 第77章 一笔生意 管承既然做出了抉择,动作很乾脆。 当天就召集部眾,从东莱上岸。 吴质和尹礼立下了大功,两人喜不自胜。 返回临淄的路上,尹礼躺在马车里,忽然对吴质道:“卿已经位高权重,不亚於一方太守,昨天夜里奋命,竟然没有丝毫恐惧吗?” “利刃加身,安能不惧?”吴质面色从容道,“然君子有所畏,有所不畏,畏的是使命未成,功名未竟,不畏的是刀山火海,身死名消。” 听到这里,饶是尹礼自詡勇武,十多年来,不知砍下多少头颅,竟然也觉得自己的勇气,弗如吴质。 可旋即,他又想起,当初吴质投奔自己之时,两袖空空,就连身上的衣物,都打著补丁。 后来被自己看重,虽然不愁生计,但终究只是幕僚,帮他出出主意罢了。 现在呢? 吴质作为袁使君的重臣,又立大功,日后成就不可限量啊。 只怕要不了多久,自己就得称呼对方君”了。 尹礼感受著马车的顛簸,已经熄灭了和吴质较劲的心思。 反而想得是:“世有伯乐,方有千里马。” 没有袁青州识人善用,这吴质跟著自己,是干不出这种事业的。 八月初八。 已经渐入深秋。 天变得短了,才用过晚饭,似乎就要黑下来。 袁谭的心情不是特別好,盖因今日王修前来寻他。 自从上个月,王修领了他的命令,开始主持整个青州的人口普查,到现在,暂且告一段落。 结果自然是极坏的。 明面上,各郡各县的造册之民,加起来,堪堪十万户。 这是什么概念? 当初青州黄巾西进兗州,这群人就號称“百万黄巾”,之后曹操收穫的也不止十万户!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此消彼长,相当於袁谭净亏损“二百万人口”! 在这时代,人丁就代表了生產力,战爭潜力。 没人,纵揽九州,復有何为? 当然,袁谭也知道,青州人口也绝不止纸面上的数据。 豪强之家隱匿的丁口,也绝非少数。 但他前些天方借陈大”一案,拉了一批豪强,打了一批豪强,此时再想要让这些人把隱户解放出来———— 那太著急了。 搞不好会激起骚乱。 所以得搞人! 歷史上,东汉末年,有点见识的诸侯四处“搞人”,不是什么稀有操作。 比如,曹操迁徙汉中百姓。 比如魏吴边境上,双方互相掳掠士民。 包括诸葛亮北伐之际,也有收编百姓的规划。 但青州从哪里搞人呢? 別驾田丰在听闻整个问题之后,先针对青州本地给出了建设性的意见。 田丰对袁谭道:“使君,青州之困不在疆土,而在阡陌之间无人执耒。昔年黄巾荡涤,十室九空,今观乡野溺婴之风犹盛,此非民性凶戾,实乃乱世求生之痛。” “基於此,丰有三策。” “其一,颁《育民令》:凡新生者免户调一年,连生三子者赐粟五解;里正需造《生民册》,溺婴者以伤农论罪。” “其二,”指甲划向北海郡的盐场,“煮盐、冶铁皆设育婴廩,工坊哺育幼儿者,减税三成。此乃效管仲寓兵於农之策,使民生与军资相济。” 袁谭发问:“若豪强藉机虚报丁口?” “好!”田丰看著袁谭反问,甚是欢喜,“若有虚报!使君可遣寒门士子为度田使”,豪强每报一婴,便核其隱田一亩。此阳谋如剑,彼等贪赏则田亩现,拒察则欺君诛。” 田丰的计策虽好,但需要时间来沉淀。 毕竟从婴儿到成年劳力,最不济也需要十多年的周期。 况且,政令虽好,但支出的粮食,又从哪里来? 连年大旱,自然没有丰年。 要不是之前有著冀州运来的军粮,指不定今年还要饿死多少人。 八月初九。 吴质和尹礼传来了最新消息。 此时青州刺史部的主要成员都在场。 “季重说此番招揽管承,顺势捉住了公孙度的一个儿子,此人能为我们具体带来多大好处?”袁谭率先开口,直奔主题。 张騏率先道:“公孙恭非长子,只怕公孙度不以为意。” 袁谭听后,认为不对。 “我听闻,公孙度只有两子,长子公孙康,次子公孙恭,而公孙康至今无子,按照公孙度此人僭越称制的想法,我觉得他会担心子嗣不兴,家业中落。” “使君所言,切中要害。” 王修神色有些欣喜,提出自己的看法:“辽东之地,地广人稀,公孙度这些年连年攻伐,想必积累了不少粮食,財货,不如让他来赎?” “不妥,辽东毗邻幽州,得罪了公孙度,日后必生祸端。” “的確,公孙度纵横辽东,兵强马壮,此人虽然难以进图中原,但开罪於他,极不划算。” “公孙度昔日跨海而来,设立营州,怎么不担心得罪我等?” 眾人七嘴八舌,各执一词。 但核心分歧就在於,公孙恭到底是轻飘飘的放回去,还是拿来做文章,换取利益。 这时,田丰开口了。 “辽东看似远离中原,可实际上海路与我相通,实乃近邻。” “使君明鑑,公孙度僭越称制,东伐高句丽,西击乌桓,南图胶东,其志非小。如今与我青州隔海相望,若彼此结仇,则我青州永无寧日,须时刻提防海上之敌,此乃下策。” “那上策是?” “上策在於,化敌为商,以利结之!”田丰继续道:“辽东有何?山林茂密,盛產皮毛、药材、良马,更关键者,公孙度连年攻伐,掳掠甚眾。我听闻,其在乐浪、带方等地,捕虏大量三韩、濊貊人口,充作奴僕,其价贱如牲畜。而彼处所积压的粮草、財货,亦需出路。” “反观我青州,有煮海为盐之利,有贯通南北商路之便,更有辽东急需的布帛、瓷器、漆器、铁器! “既然如此,为何还要执著於一个公孙恭的价值?” 田丰转向袁谭,拱手道,“使君,丰建议,派一能言善辩之士,携公孙恭北上,但绝非求和,而是去谈一笔生意!” 第78章 不敢轻视 第78章 不敢轻视 袁谭对田丰提出的建议很满意。 他心里很清楚自己当下所处的环境。 也很清楚公孙度绝不是自己的朋友。 但政治嘛.———— 没有永恆的敌人,也没有永恆的朋友。 如果和公孙度搞好关係,能够促进青州商贸,得到粮食,人丁———— “就依別驾所言。”他立马应允。 刺史府內,眾人果断停止了分歧。 袁谭看在眼里,觉得当下自己的幕僚班子还算不错。 这群人各司其职,在他定下方向之后,不会节外生枝。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 比起鄴城之中的內耗来说,他这小小的临淄,更有活力。 八月中旬,阴了两天。 雨下的不大,倒是夜间的风不小,结果云被吹散了。 早晨太阳还没出来,天地间有些朦朧。 但有经验的人肯定知道,今天应该是个好天气了。 於是徐林一大早就抱著《管子》,在军营里寻了个安静去处,打算美美的品读一番。 徐林比徐盛年长一点,三十岁出头。 但他混的不好,要不是徐盛已经当了校尉,他这个军中的主薄,还没有著落。 前些年,徐林总是自命不凡,总觉得自己读了书,就应该有所作为。 结果呢? 徐州动盪,他先后出仕了几次,都只是做了县中小吏。 连幕府核心的边缘都摸不到。 一来二去,心气虽然还在,但总感觉命运捉弄他,大有生不逢时的遗憾。 三十而立,人到了三十岁,就会明白有些事不在人为,而在天意。 晨光熹微,竹简上的墨字在天色中渐渐清晰。 徐林正读到《管子》中“仓廩实而知礼节”一句,心中不免又是一番感慨——自己空有满腹经纶,却连一县都无缘治理。 想到自己这些年的顛沛,一股鬱结之气涌上心头:“莫非这天下,竟无一位能识得真才的明主吗?” 这念头一出,他顿觉口中发苦,只能再次暗嘆:时也,命也! “徐主簿!徐主簿!”一名亲兵小跑著寻来,“使君召见,已在帐中等候!” 徐林心中一跳。 青州的使君,只有一位。 袁谭突然召见他这个小小的主簿? 他不敢怠慢,整了整衣冠,隨亲兵快步走向中军大帐。 见徐林进来,袁谭只是打量了一眼,就直接开口:“若予你商队一支,十万大钱,往辽东贸易,你当如何得利?” 徐林一怔,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 但他还是不假思索,根据自己已知的情况道:“启稟使君,若往辽东,当分三步取利。” “其一,辽东缺盐,尤缺精製青盐,此物在辽东价比黄金,稳赚不赔。” 徐林说到这里,见袁谭並无打断之意,便继续道:“其二,公孙度虽据辽东,却常与高句丽、三韩互市。可使商队携带青州特產的絳纹绢、漆器,在辽东就地与胡商交易,换取名贵貂皮、人参,再转售中原,获利可达十倍。” 袁谭认真打量起这个不起眼的主簿,如果这人平时对商贸之事並不在意,还能有这种思路———— 眼光的確非寻常人可比。 “其三,”徐林见袁谭静听,思路更为清晰,“商队往来,空载则为虚耗。归程时,当以售货所得之大钱,尽购辽东骏马。辽东山野雄健,所出马匹坚实,尤胜中原。一匹良马入青州,其利不下十万钱;若得百匹,则可编练精骑一队,其利————又何止於钱帛之间?” 此言一出,帐內悄然。 跟隨袁谭的王修张騏二人对视一眼,均觉得眼前得无名之辈,的確有点能耐。 也难怪使君亲自来见他。 袁谭不再犹豫,当即决断道:“善,即日起,擢升徐林为青州典贸校尉,秩比六百石,专司与辽东及诸胡互市。一应人员、钱粮调配,可直接向田別驾呈报!” 徐林听闻,呆立当场,如遭雷击。 典贸校尉? 这可是比郡丞还要高上半阶的官职! 他梦寐以求的“出入头地”,竟就这样突如其来? 只是————怎么是因为商贸之事得来的? “怎么?不愿?”袁谭挑眉。 徐林慌忙跪拜:“卑职————领命。只是————” “只是什么?”王修温声问道。 徐林鼓起勇气:“卑职苦读经年,本欲以圣人之道辅佐使君,如今却————” 袁谭闻言,先是一怔,隨即竟挥手哂笑。 他瞬间便看透了徐林那点属於传统士子的执念与清高。 “圣人之道,在於安邦定国,岂有定法?你能让仓廩充实,能让战马充盈,人丁兴旺,此便是当下对青州最大的贡献!” 顿了下,袁谭还是允诺道:“若是卿能將此商路打通,尽善尽美,日后我幕府之中,参赞军机、议论朝政的席位,自有卿的一席之地。” 此言一出,徐林的脸色瞬间涌起潮红。 幕府席位! 那才是他的梦想! 袁使君果然识人善用,为当世明主! 安排了主管商贸的人选,剩下的选址之事,都一併甩给徐林,让他施为。 下午时分,袁谭打算去见公孙恭。 这位在歷史上也曾短暂统治过辽东地区,广义上,可以算作诸侯了。 但甫一见面,袁谭大失所望。 虽然他下令宽待公孙恭,並未限制其行动,暂居於城西一处宅院。 可当袁谭踏入院门时,便察觉到一太刻意了。 整个院落一尘不染,几株民居外的树木也被修剪过,透著一种用力过猛的气象。 更显眼的是,从院门到正堂不过十余步的距离,竟左右各站了五名辽东卫士,他们姿態僵硬,仿佛在举行诡异的仪式,与这居所的閒適氛围格格不入。 公孙恭早已得到通报,但並未在屋內相迎,而是负手立於庭中。 他身姿挺得笔直,仿佛在效仿某种风范。 见袁谭进来,公孙恭开口:“袁青州大驾光临,寒舍蓬毕生辉。只是不知,我这辽东鄙陋之人,可入得四世三公之眼否?” 袁谭淡淡道:“尚可。” 公孙恭却似得了鼓舞:“我辽东健儿搏杀虎豹,不知比之中原士族风仪如何?” “各有千秋。” “袁青州可知我辽东良驹日行八百—— ” “不错。”袁谭微微頷首,赶忙截住话头,顺势起身,“辽东气象果然不凡。只是我府中尚有要务待处,不便久留。” 他拱手一礼,姿態无可指摘,转身时衣袂轻扬,留下公孙恭站在原地,还在琢磨那声“不错”究竟是几分讚许。 直到袁谭身影消失在院门外,公孙恭才缓缓舒展了眉头一袁谭亲至,终究是不敢轻视他辽东公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