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命:天灾》 占一下书名! 新做的封面到了,所以给大家欣赏欣赏,顺便占一下书名,桀桀桀。 这是一个简单的前言,目前大纲已经到了第七卷中期,大概剧情也基本想完了,所以决定给大家一个作者预警。如果在之后的阅读中,大家感受到有什么不舒服的、不喜欢的,不要勉强自己看下去。 要说在最前面的就是——本作的主角是女性,南大陆土生土长本地人。因为途径会有多次性別变换,所以为了防止人称混乱,天使之前统一用“她”,天使之后变成“祂”。 此外,本作跟极光会没有关係,是接续诡秘的作品,宿命之环的同人。因此,保守估计,本作前三卷基本都是原创剧情,之后也有大量原创剧情,並不会跟宿环原作主角团过多积极互动。原创內容中含有对原作空白的南大陆风土人情方面、信仰生活方面的补充,考虑到乌贼反正也不会填坑,我就大胆地写了。还有西大陆,乌贼在西大陆方面的描写实在让人大跌眼镜,因此我也会对设定和场景进行修改重做,在过程中或许乌贼也会更新新的设定內容,或者番外细节,我也会酌情参考。 以上內容或许会让一些读者感到无聊,所以重复第二句话: 如果不喜欢,如果不舒服,不要勉强自己。 其次,是关於原作主角团和角色的。 主角团三人组的塑造实在不尽如人意,但——抱歉,我其实不擅长“跟原作主角作对”流派的写法,我更擅长去讲故事,写角色的成长和变化,所以我觉得这里我可能也需要做一个预警。 以卢米安为例,原作延续了当初和克莱恩一样的“无过往生活经歷”的写法,导致读者对角色一无所知,角色也不像人。所以我在不改变卢米安性格的前提下给他做了更加丰富的人物设定,让他至少成为一个逻辑自洽的人,去自己该去的地方,走到自己这样的人该有的结局。儘管这种行为或许在一定程度上也会被认为是“洗白”,但我依然觉得,只有每个人都像活人,故事才会更有意思,更加真实。 宿环里有太多的角色被浪费,我会尽我所能让他们“活”起来,共同演绎这个世界。 除此之外,还有外神的问题,神性和人性,外神的血缘关係远近亲疏,角色的崩坏和塑造倒退……等种种沉疴,还有一些极致神秘的剧情,比如令人难忘的“征服者和解”,这类剧情必然会被修改重做,请不要担心。 以上內容或许会让一些读者感到不满意,所以重复第二句话: 如果不喜欢,如果不舒服,不要勉强自己。 最后,感谢大家的期待和对我的信任,虽然我知道我能力有限,但是极光会的创作已经让我学到了很多,也意识到了不足,现在正在积极学习改正,大纲每天都在改来改去,爭取展现出最有创意的一面。 我本来脑子一热打算把这本书叫《毁灭宿环之霹雳无敌天灾传奇》,不过想想还是算了,太好笑了。 写一千字才能过新书申请,总之再一次感谢大家,给大家拜个晚年吧!大家新年快乐天天发財! 第1章 逃亡 -1- 刺鼻的血腥味瀰漫在这个狭窄简陋的房间里。 拉弥亚跪坐在尸体的旁边,冷眼看著对方如同被砸碎的西瓜一样的脑袋。在几分钟前,他发现了自己藏在床下的积蓄,起了歹心,被自己发现之后不仅不愿意收手反而还打算灭口,而这就是代价。 凶器就摆在手边,是倒在地上的椅子,尖角上全是鲜血。 现在该想想怎么处理这具尸体了。 距离上一次杀人已经有好几年,她並不害怕,甚至双手还因为情绪激动而微微发抖,站起身来的时候一阵晕眩——两天了她只吃了一顿饭,如果不是对方今晚喝醉了酒,还动了自己攒了几年、准备用来逃离这里的钱,她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当场就跟对方拼命的。 拉弥亚从尸体的手中抠出那把手掌长的锋利小刀,她今晚的运气很差,遇到了一个心怀歹意的傢伙,让她的逃跑计划不得不提前,但她的运气也很好,对方醉醺醺地握不住小刀,不然隨便刺中一次,都有可能给自己带来致命的伤害。她环顾四周:泥土和石头堆砌起来的小房子是那些傢伙安排给自己的“居住处”,一面墙上开了个两个人头大小的洞当做窗户,屋里除了一张床、一把椅子之外没有任何家具,也没有房梁,这是为了防止她们自杀。 她把尸体拖到床上,脱下对方的外套,扒下只有领口处沾了几滴血的衬衣和乾净的裤子,然后把脏污的被子盖住尸体全身,做出正在睡觉的样子。隨后,她换上对方的衣服,戴上不合適的帽子,用对方外套擦乾地上的血跡,又把染血的椅子放到窗户看不见的角落里。 她小心翼翼地往外面看去,却刚好看见几个人影靠近,嚇得赶紧躲在了墙角。 “为什么今天要,巡逻啊?嗝,之前……” “今天镇上来了个大人物!该死的,你怎么喝这么多?千万不能出乱子,把他伺候高兴了,从指缝里隨便漏点什么出来,都够我们吃几十年的!” 那个左摇右晃的影子慢了一拍:“什么,大人物?谁啊?” “这我就不知道了,看著是个鲁恩人,据说还是个军队里的大官……就带了几个下属,应该也是来调查处理玫瑰学派的……我看镇长喊他霍尔大人……” “喔……能出,嗝,什么乱子?这些人……” “管他呢,我们只要小心点就行,她们跑不出去的。” …… 说要小心点,实际上也没多认真,两个人影晃晃悠悠地从窗口走过,脚步声逐渐消失了。 拉弥亚缓慢地站起来,心跳得飞快,背后全是冷汗。 这时,一个东西从衬衣的口袋里滚落出来掉在地上。她捡起来一看,是一块硬幣大小的半透明紫黑色石头,或许是宝石,或许是某种矿物,入手冰冷,仔细摩挲又感觉有些诡异的柔软。 应该是宝石。她掂了掂,这醉汉活著的时候跟自己说过,运气好,从死人身边捡到了个宝贝。 不管是什么,看起来能卖钱,拉弥亚把它放回了口袋里。 门是从外面锁上的,只有中午才会有人来打开,这里的所有人都像是牲畜一样被驱赶关押。 为了这一天的逃跑,她早就摸透了本地黑帮的行为轨跡,虽然他们晚上按理说是应该巡逻,但肯定各个都拿著从她们手里抢来的钱在镇上的酒馆里喝到天亮,顶多借著月光从窗户里看一眼。因此把尸体放在这里不管远比用其他方式遮掩更合適,不出意外的话,他们到明天中午或者下午才会发现少了一个女人。 拉弥亚穿好不合適的衣服,她思考了几秒,攥住自己的长髮,用锋利的小刀快速地一节一节切断,直到切得几乎贴到头皮才停下,隨后她戴上不合適的帽子,用宽大的帽檐產生的阴影盖住自己的脸。 头髮被埋进房子的角落,她把手伸到床下,小心翼翼地拿出那些形制、面值不一的铜板,反覆清点两次,確认没有少之后才鬆了口气。 这个小镇普遍使用因蒂斯货幣,她费尽千辛万苦,才在黑帮的眼皮子底下攒出了十四个半费尔金又三科佩。 这就是她的全部家当,也是真正属於她的东西了。 听说一张蒸汽列车的车票要最少七个费尔金。 她把这几十个铜板装到小布袋里,紧紧地裹好,放在贴身的口袋里,然后奔向了墙上的洞。 拉弥亚把头伸出去,左右看了看,猩红的月光下一切都笼罩著红纱,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音。她鬆了口气,一条胳膊和头直接从孔洞里伸了出去,开始努力地往外面钻! 这个大小本来是不够过人的,但拉弥亚本就因为营养不良而瘦小,又总是偷偷地抠墙洞周围的泥土,不知不觉把这个洞变大了一圈,在特地饿了自己两天之后,倒也是勉勉强强能钻过去了。 一番努力之后,拉弥亚成功地从墙洞钻了出来。 她不敢走门,这些老旧的木门开关声音极大,更何况那些混混似乎还在周围徘徊。 她没有穿鞋子,因为担心留下脚印,就只用把布裙撕碎,用几根布条把脚包裹住防止沙石划伤,也能减少声音。 刚一落地,她就迅速弯著腰,贴著街道的角落快速奔跑。偶尔经过角落的时候,还能看到躺在、坐在地上的人,也不知道是活的还是死的。跑过两条街,拉弥亚在贫民街的另一个角落找到了一个破旧的木屋,低矮的外墙上同样有一个人头大小的破洞。 拉弥亚朝门锁的方向看了一眼,顿时面露喜色:锁並没扣上,只是掛在门上——对待她们这些“不认命、不听话”的人用的就是拳脚和锁。毕竟只是掛著,门就打不开,里面的人也出不去。 紧接著,她躲在墙根的阴影里听了一会儿,里面悄无声息。她便轻轻敲了两下木墙,然后掐著嗓子,学了三声猫叫。 几秒钟后,屋里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又过了几秒,一个苍白的、眼下带著浓重黑青的少女的脸出现在了墙洞里面,红月的光芒照亮了她乾枯的金棕色捲髮。 四目相对,金棕色捲髮的少女瞪大了眼睛:“拉弥亚,你怎么出来的?” “我早就等著这一天了。”出逃计划她没有告诉任何人,现在时间紧急,拉弥亚也不打算细说,她压低声音,语气急促地说道,“杜娜,快跟我走,你的门没锁上,我来帮你打开。” 名叫杜娜的少女混浊无神的眼中猛然爆发出一阵光彩,她这才发现拉弥亚的头髮变得参差不齐,还穿著不属於她的衣服。她下意识地从窗口探出身子,伸手去抓拉弥亚的手臂,可伸出去的手在半空中停下了,紧紧地握住。名为“希望”的光在她的眼中闪烁了两秒之后,就变成了更深的痛苦和绝望。 “不,我不能跟你走。” 说话间,拉弥亚已经轻手轻脚地取下了门锁,她疑惑地回头:“你怎么了?” 她知道自己这位朋友从很早很早之前就整晚整晚无法入睡,不然她们也不会有一个深夜敲门的暗號。 杜娜咬了咬牙,在拉弥亚逼问的目光中,她缓缓地开口: “我生病了。” 拉弥亚猛地怔住,她攥紧手中生锈的铜锁,带著最后一丝希冀说道:“如果是你的失眠的话,等逃走了……” “不,不是那个。和塔帕姐姐她们那时候一样,我的身上出现了红紫色的斑块。” “……” “我——我不能拖累你,我没救了。” 杜娜的声音平静,像是早就接受了这个现实,对自己说了无数次这句话。拉弥亚也没有说话,任何一种病症对她们来说都是灭顶之灾,即便有可以治癒的药物,也不是她们能负担得起的。她们都是现实的人,因此拉弥亚也没有说给她买药的空话。 “……你真的不走吗?” 儘管心里已经清清楚楚,但沉默了许久之后,拉弥亚还是咬著牙多问了一句:“就算最后都会死,跟我走,你也能多活几年。万一——万一你出去打工,赚到钱了,能买药治病呢?就算治不好,万一有好转呢?就算你信死神,也没必要这么不想活吧?” 杜娜被这句话逗笑了,那张苍白的脸上焕发出光彩,但她还是遗憾地摇了摇头。 “我现在很虚弱,连路都走不了太远,没办法跟著你逃跑了。对了,你不信死神吗?” “我不想死。” “那你信谁来著?上次有个太阳的传教士来布施,你说你是虔诚信徒,每天都要祈祷三次。” “那是因为他说能分我饼,实际上也没给我。谁能帮我逃出去我就信谁,但最后逃出去还是靠我自己。”拉弥亚呸了一声,“现在没必要信谁了。” 杜娜无奈地摇了摇头。 “跟我走吧。”拉弥亚有些焦躁地开始原地转圈,她紧张地观察四周,並且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坚持,她不能再等了,“就算不为了活著,你也可以报完仇再死吧?难道你不想让那些人去死吗?” 听到报仇,杜娜的眼睛陡然亮起来,她安静下来,开始思考。 拉弥亚也等著她思考,可惜十几秒过去,杜娜最后还是摇了摇头:“我不跟你走了,我有自己要做的事情。” “那我走了。”拉弥亚只能说,“门已经打开了,现在外面没有人。” “谢谢你。”杜娜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这比无能为力地绝望死去要好太多了。” 拉弥亚听到了一阵脚步声,两人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拉弥亚迅速躲到了房子的阴影里。等到脚步声消失,她才问道:“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杜娜先是摇了摇头,紧接著忽然像想到了什么一样猛地开口: “纳喀!” “拉弥亚,你能带纳喀走吗?” “他还小,还是个聪明的孩子,他一定能帮助你逃走的!拉弥亚,求求你了!” 拉弥亚的眉头皱了起来。 思考了片刻,她缓缓地说道:“纳喀……他的处境要比我们好得多。” “他是私生子,现在住在庄园里,不管怎么样,至少是个还能吃饭睡觉的地方,如果我去把他带出来,那说不定反而会给他带来额外的危险……更何况,我刚杀了人,接下来是一场逃亡,我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逃走,纳喀真的要跟著我走吗?” 杜娜错愕道:“你杀了人?” 拉弥亚点头,平静得不像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人。 “你居然杀了人,还能攒下来钱……”杜娜囁嚅著,“真不可思议,太好了,拉弥亚,你一定要逃出去,你一定要活下去。” 杀人是个意外。拉弥亚沉默地想。 在她的计划里,她应该只是趁著一个没有客人的夜晚逃走,杀人是因为那个醉鬼看见了她藏起来的钱,然后起了歹心。 她早就跟很多人问过了路线,虽然不一定准確,但是她知道往哪个方向走能遇到村落和城镇,过程中她会儘量不接触任何人,防止被发现逃跑。马车三小时的路程外就是里克特,可能要走两天,那里有车站,到时候她可以坐车离开,车票的钱——应该够了,为了跑掉,她可以不吃饭。 她一定要跑掉,因为逃跑了却没成功的姑娘最后都被残忍地折磨致死,那些悽惨的画面还迴荡在她的脑海里。 拉弥亚看著杜娜,她存下的是两张票的钱。 她们都是以各种方式成为了黑帮的“奴隶”的人,身家性命和赚来的钱全部被掌控在本地的黑帮手里,镇子里的野猫野狗都能拥有自由和剩菜,而自己等人哪怕死了也不会有人在意。利用那些赖帐的闝客,她咬紧牙关攒下了一些钱,而黑帮收不到钱,肯定会把气撒在她身上。 想到这里,她伸手摸了摸自己右侧脸上那条尖端直指眼睛的疤痕,为了攒下这十四个费尔金,拉弥亚挨了不知道多少顿毒打和折磨,但她都一口咬定自己没有私藏。 “你要往哪里逃?”杜娜问道,“你要回家吗?” 拉弥亚记得自己並不是这座小镇的人,但她也早就忘了自己来自哪里,她不记得自己有没有见过父母了,只有一个叔叔带著幼时的她苟延残喘。隱约是七年前,或者八年前,叔叔在操作机器的时候被切了一条手臂,在家里痛苦地惨叫了一天后就死了,拉弥亚没有拿到叔叔说的那些赔偿,还被卖到了这个地方。 而杜娜不一样,她和纳喀是同父异母的姐弟,都是本地种植园主的私生子。 杜娜继承了母亲的美貌和种植园主的白皙肤色,因此在种植园主不想还一小笔债务的时候被直接丟给了黑帮。 “我没有家。”拉弥亚左右看看,她准备离开了,这一走就是永別,於是准备再跟自己的朋友最后说几句话,“我会往北方跑,坐车去別的城市,他们没心情跑那么远去找一个逃跑的女人的。如果有可能的话,我说不定也会坐船去群岛,只要我能活下来。” “坐车,你认字吗?” “你教过我东西南北和几个城市的名字。就算不认识也无所谓,我去哪里都可以。” “是吗,太好了……” “我要走了。” “好,拉弥亚,帮我去看一眼纳喀吧,不要告诉他我的事情,我们再也不会见面了。” 拉弥亚抿住嘴,她深深地、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的朋友,记住这张有了血色、但依旧在多年的折磨中变得苍白憔悴的面孔,然后缓慢地点了点头。 “再见。” “活下去,拉弥亚,一定要活下去。” “嗯。” 她丝毫没有迟疑,立刻转身向庄园的方向跑去,背影迅速消失在了街道的尽头。 拉弥亚离开后,杜娜还怔怔地站在窗口看了许久。 -2- 她走向那扇囚禁了她三年的木门,门锁已经从外面被取下,她轻轻一推,老旧的木门就嘎吱一声朝著外面滑开一截,露出了外面街道上的空地。 就这么简单。 这扇门只是薄薄的一层破木板,但杜娜无法打破,无法逃离,她本来以为自己一生都要被困死在这里。 她脸上露出笑容,那是发自內心的快乐的笑容,她踮著脚尖,轻手轻脚地走出了木门,在红色的月光下伸了个懒腰。杜娜仰起头,感受著自己身上的“自由”,看著月亮,眼角悄无声息地落下两行泪水。 她转过身,將门锁掛了回去,咔噠一声扣上。 隨后,她迈著雀跃的、快乐的步伐,小跑著冲向了自己认识的其他姑娘所在的位置,將没有锁上的门全部打开,然后推醒了自己最为信任的那个姑娘。 “安达,安达,醒醒。” 名叫安达的少女在杜娜的干扰下逐渐醒来,自从她被客人用开水烫伤了脸之后,她就被放弃等死了。但哪怕未来只有饿死这一个可能,这段时间也是她睡得最安稳,过得最鬆快的日子。 “別!別打我!” 安达含糊不清地大叫,下意识地用手护住头。过了一会儿,她疑惑地睁开眼睛,看到杜娜出现在自己面前顿时吃了一惊,更让她吃惊的是杜娜此刻居然看上去神采奕奕,眼神明亮,哪有平时死气沉沉的样子? 隨后,安达才意识到另一个惊人的问题:杜娜是怎么进来的? 她看向门,身体立刻微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 “对,我跑出来了,有个人取下了我的门锁进了屋,被我打晕了,你知道的,我已经无法入睡了。”杜娜笑著,伸手把安达从被褥里拉了出来,“我出来了,来吧,安达,我们去把其他所有人都放出来,你快跑吧,往你的家跑,你是被拐来的,才一年多,你的父母说不定还在那里等你!人越多,你逃走的可能性就越大!” “跑吧,安达,快逃啊!!” 家!这个词像是一记重锤锤在了安达的心上,让那颗几乎死去的心臟猛地颤抖一下,然后剧烈地跳动起来! 家!我要回家! 安达猛地站了起来,拉著杜娜就衝到门外。儘管她的家距离这座小城足有百里,即便她现在身无分文,但那又怎么样?她要回家,她现在心里只有一个想法,她要回家!她要回到爸爸妈妈身边去! 正想著,杜娜忽然往她的手上塞了几个硬幣,几张纸幣。 虽然不多,但也足够吃一顿饭,再坐两次往附近镇上的长途运货马车了。 安达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你不要吗?杜娜,你不跑吗?” “我放掉了很多人,我不缺这点钱。”杜娜说道,“快点,换一身衣服,再把头髮剪了,这样才能跑掉。对了,不要向镇上的任何人求助!千万不要!” “好,好的!谢谢你!” 在遇到自己无法处理的事情的时候,有一个稳定的声音就能让人立刻恢復理智。杜娜平静自信的声音让安达重新冷静下来。换衣服暂时没办法,但路上总有死掉的流浪汉,她接过杜娜递来的剪刀,想也不想地剪了头髮。 隨后,安达脚下生风,匆匆告別之后就迫不及待地冲了出去,像一只矫健的兔子。 很快,越来越多的姑娘被杜娜唤醒,简单改头换面一番之后就匆匆跑了出去,几乎每个人的眼中都闪烁著名为“希望”的光彩。无数个“安达”在小巷中奔跑,前往四面八方,不顾一切地奔向未知的终点。这一幕让杜娜想到一件小事:她小时候,曾经意外打翻了一个放满钢珠的小罐子,一瞬间,那些小钢珠就跑了满地。 但是跑出去的人多了总会出现问题,说不定其中就有被发现的,或者心怀鬼胎想要告密的。 於是,为了让更多想要逃走的人逃走,杜娜要去做最后一件事情了。 她走进一间屋子,打开煤油灯的盖子,將跳动的火苗凑近了床单。 很快,她的眼中燃起熊熊火焰,火光映照著她苍白的脸,照亮了那疯狂又快活的笑容。 tbc 第2章 不要回头 -3- 火烧起来的时候,拉弥亚刚刚跑到种植园主在小镇外围的那个小庄园附近。 他在镇上、在附近的城里都算排得上號的有钱人了,虽然这傢伙手底下有两个园子,但他本人並不乐意一天到晚跟低贱的奴隶们在一起,看他们工作偷懒,闻血和汗的臭味,这会让他感觉自降身价,因此绝大部分时间都住在他自己的小庄园里。 拉弥亚来过这个庄园一次,因为她不听话,黑帮偶尔会让人看著她出去做杂活。 上衣的口袋里有个洞,她担心那块“宝石”会掉出去,便用力地抓在了手心里。她根据自己的记忆在深夜里的小路上狂奔,尽情地体会著扑面而来的风中带著的自由的气息。有时会见到几个路人,但他们对一个夜跑的陌生人没兴趣,拉弥亚很快就到达了小镇边缘的那个庄园。 远远的,拉弥亚就看到了庄园漂亮的小楼,上面还有几扇窗户里亮著灯,不知是主人没睡还是忘记关了。 拉弥亚心里咯噔一下,她赶紧拉低帽檐,放慢脚步,像之前几个路人一样慢慢悠悠地走了过去。靠近之后,拉弥亚蹲在墙边,小心翼翼地往铁柵栏门里面看—— 两个门卫歪歪扭扭地站著,手里拿著枪,头靠在枪柄上一点一点,显然是在打瞌睡。花园里没有人,拉弥亚沿著花砖矮墙绕到小楼远处的破马厩处,这才听到了此起彼伏的鼾声。 破马厩在小庄园的角落,靠近一楼的盥洗室,拉弥亚眯著眼睛仔细看,借著月光和花园里装饰灯的光芒,她看到里面的稻草上歪七扭八地躺满了人,稻草已经有些发黑。杂役和奴隶没什么区別,他们穿著破旧单薄的衣服挤在一起睡觉,好在天气不冷,但聚在一起难免散发出惊人的酸臭味。上一次来的时候拉弥亚刚好看见庄园主的马夫在把几匹有黑有白的马赶到另一边刚修好的新马厩里,她还以为那是管家的住处。 她的运气不错,很快就在马厩的角落里发现了纳喀。对方是个看起来只有八九岁的小男孩,穿著脏兮兮的衬衫和背带裤,还有袜子和鞋子。他的皮肤比北大陆人略棕,又比南大陆人白一些,是很明显的混血表现。 拉弥亚捡起一块小石头,瞄准纳喀蜷缩著的身体,从铁栏杆的缝隙里小心地丟了过去。 “啪!”一声闷响,石头砸在了纳喀的胳膊上,小男孩瞬间惊醒了,但他醒来之后居然不是立刻查看四周,而是闭著眼睛抱住了头——过了好几秒,他才缓缓放下胳膊,有些茫然地抬起了头。 “纳喀!”拉弥亚压低了声音,“这边,你姐姐让我来的。” 纳喀偶尔会用自己的零花钱去见姐姐,偶尔也会看到自己,但她不敢保证对方还记得自己。 “我,我见过你,姐姐跟我说过你。” 小男孩看了看四周,赶紧手脚並用地爬了过去,手激动地伸出了铁栏杆,抓住了拉弥亚的袖子:“姐姐,你怎么在外面?你怎么穿成这个样子,姐姐,你是在逃跑吗?那我姐姐是不是也跑出来了?” 说著,他急急忙忙地四处张望,期待能够在黑暗中看到杜娜的身影。 姐弟两人的面容確实有三四分像,而纳喀因为年纪小看起来更可爱一些,灰绿色的眼睛又大又亮。都是被歧视虐待的私生子,都是因为样貌出色被留下来的“贵重物品”,他们相依为命,感情比种植园主家的亲兄弟都要好上不少。 “你姐姐往另一个方向逃了,你应该知道,她身体不好,跑不了那么远的路,所以让我来找你。” 拉弥亚的谎话隨口就来,圆谎的事情就交给以后的自己。她左右看了看:“旁边那棵树挺高的,你爬到树上,应该能跳出来。”她用手指了一个方向:“那里刚好有一个乾草堆,跳出来应该没事,然后你立刻跟著我跑。” 这个方法简单又快捷,纳喀不像自己吃不饱饭,他的脸还带著些圆润的弧度。这个年纪的小孩精力充沛,喜欢到处乱跑,爬树肯定不在话下——但她刚说完这句话,就看到纳喀的表情一下子低落下去。拉弥亚骤然有了种不好的预感,果然,纳喀咬著嘴唇,他扶著铁栏杆站了起来,一瘸一拐地走了两步,然后抬起右腿,露出小腿上带著血跡和泥土的绷带,还有一道道没有完全结痂的狰狞伤痕。 鞭痕。 拉弥亚一眼就认出了这些伤口的来歷。 该死。 “我偷偷进了大少爷的书房,看了他的书,用了他的望远镜。”纳喀低著头,“我看得入迷,被发现了。” “我还以为这是你撕了他的书。” “那我可能会失去一条腿。”小男孩意识到自己成了累赘,但他只要一想到“哥哥们”的关爱就控制不住地发抖,他从拉弥亚的脸上看到了犹豫,赶紧说道,“我有办法出去!说不定还比爬树、跳出去更快更安全,我只要找到一根绳子,姐姐你在那边抓住,把我往上拉,我就能踩著栏杆出去!” 该死的。 怎么会这样? 她完全没有心思同情对方的遭遇——又或者有那么一点,但马上就被糟糕的心情盖过去了。逃亡的路上一分一秒都很珍贵,更何况还是带上一个伤员,一个连走路都不利索的小孩子!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为什么非要是今天?为什么什么坏事都发生了?现在怎么办,拋下他离开?还是带著一个跑不快的小孩子一起逃?她有些烦躁,但对方努力自救的样子又让她想到绝望的杜娜,种种思考和权衡在她的脑海中闪过,最后,她狠狠地哼了一声。 “三分钟。”拉弥亚说,她感觉自己今天浪费的时间够多了,全都是计划之外的。“找根绳子给我,快一点,再等下去我会有危险。” 纳喀用力地点头,他拖著伤腿一瘸一拐地在附近找了起来。马厩里杂物很多,还真让他找到了一条长麻绳。 他高兴极了,赶紧跑到栏杆处把麻绳扔了出去,却发现本来半蹲在外面的拉弥亚消失了。 小男孩有些茫然,但紧接著他就猛地被人大力踢了一脚,不偏不倚踩在他小腿的伤痕上!剧痛让纳喀连喊都喊不出来,直接闷哼一声倒在了地上,满身冷汗地抱著自己的小腿发抖,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庄园门口的人不知什么时候醒来了一个,大概是要去用盥洗室,路上却发现纳喀在鬼鬼祟祟地做什么。他以前是个混混,尤其喜欢欺负弱小,因为颇有“战绩”而混成了庄园的大门守卫。平时也没少欺负这个“小少爷”,毕竟两位少爷都看这乖巧又聪明的小子不顺眼,有时候添油加醋地匯报几句就能获得赏钱,还能过过手癮。他的脸上流露出兴奋之色,一把揪住纳喀的衣领,直接把这个小小的身体从地上提了起来,用力地往墙根一丟。 后背砸在墙上,额角磕出了血,纳喀痛苦地蜷缩起来,却依然倔强地咬紧了牙关一声不吭,因为他知道任何声音都只会招来更多的虐待。 “小少爷,你刚才往外面丟了什么,绳子?” 门卫笑嘻嘻地凑上来,用一种不怀好意的目光看著他,压低声音,伸手去抓纳喀的肩膀: “你想出去?这可不行啊小少爷,还好被我发现了,你要是跑了,老爷可是会生气的。这么大的事情,不告诉大少爷怎么行?” “你又想跑出去找你姐姐是吧?呵呵,她確实漂亮,小小年纪就学会找女人了!” 纳喀的表情变得惊恐,脸因愤怒涨得通红。他拼了命地挣扎起来,但几岁的孩子怎么可能跟成年人比力气?门卫依旧不以为然地笑著,一巴掌甩在张嘴想咬他的纳喀的脸上,抓著小男孩的肩膀转身就要把他拖走。就在这时,他却忽然感觉眼前一晃,紧接著脖子上就落了根绳子,被谁猛地用力往后一拽! 砰!守卫猝不及防摔倒在地,后背紧贴铁栏杆,舌头都吐了出来。拉弥亚死死地拽著手中的绳子,手背上暴起青筋,守卫顾不得纳喀了,他的脖子几乎被拉弥亚勒断,脊椎骨在压迫下发出咔咔的声响。 杀了他! 要是纳喀扛不住打把自己供出来,那就完了! 他是守卫,有枪,他跑得比我快! 如果他不死在这里,那说不定我就会死! 拉弥亚双眼通红,表情狰狞,她一脚踩在守卫的后颈上,手上不顾一切地使著劲,守卫发出嗬嗬的声音,双手使劲地抠著脖子上的绳子,但绳子已经深深陷进肉里,任凭他怎么努力都塞不进去哪怕一根手指头。 纳喀已经嚇呆了,坐在地上连眼泪都忘了擦。他怔怔地看著守卫徒劳地抓挠脖子,看著他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咔的一声,守卫的脖子断了,头直接九十度垂到了胸口,双手也骤然落下,砸在了地上。 他死了。 纳喀下意识地去看凶手,却陡然和拉弥亚四目相对。 几乎是一瞬间,他就剧烈地颤抖起来——天空黑沉沉的,对方的脸笼罩在一片阴影之中,但他能肯定那双眼睛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盯著自己。他看著拉弥亚缓缓把绳子抽回去,眼睛依旧看著自己。 就好像在瞄准他一样,就好像下一刻那根绳子就会落到自己脖子上一样。 拉弥亚看著他,確实在估算绳子要扔出多远。 但聪明人在危急时刻往往能急中生智做出更加正確的判断,仿佛是本能反应般,纳喀控制住了自己的身体,没有在恐惧之下转身逃跑,而是手脚並用地爬到守卫的尸体上,用颤抖的手飞快地把对方浑身上下翻了个遍,翻出了一个旧的毛毡钱包,一盒点菸用的火柴,小半包菸叶子,拳头大的麵包。纳喀哆哆嗦嗦地站起来,用力地把尸体往地上一推,尸体侧著倒在地上,他又隨手捡来一个帽子,盖住对方的脸,做出对方只是在睡觉的假象。 过程中,他被尸体恐怖的死相嚇得颤抖得更厉害了。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忙不迭把刚才搜刮出来的那些东西全都递到拉弥亚的面前,用仿佛说慢一秒就也会变成一具尸体的急促语气说道:“我,我帮你,帮你把这些东西拿出来了!” “现在,现在我们可以走了吗?” “姐姐,我不想留在这里,带我走吧,我可以向死神发誓!”他急得快哭了,生怕自己被灭口,“求你了!” 拉弥亚有些意外地看著他,她刚才確实有一瞬间觉得要不就把他也弄死算了。以杜娜和他的感情来看,这小子应该不可能告密——仅限他姐姐,拉弥亚自己就不好说了,她刚才出手帮忙也是担心纳喀被打,疼得受不了会把自己供出来。但对方刚才的表现实在是太过聪明。她自己隔著栏杆是搜集不到这些东西的,而纳喀主动地帮了她。 这时候,她忽然感觉自己好像忘了什么东西——拉弥亚心里咯噔一声,看向自己的右手——那块看起来还挺值钱的“宝石”消失不见了,不知什么时候丟失了。 丟了就丟了吧,反正本来也是捡来的。 现在不是在意这个的时候。 “……可以。” 她在绳子上打了个环,从栏杆上面拋进去,纳喀收好东西,胡乱地擦了两把眼泪,赶紧接住。 刚才一阵热血上涌之后,她开始感到飢饿和疲惫了。与此同时她隱约觉得似乎有一股寒意渗入了身体,但她现在浑身冷汗,顾不得思考寒意的来源。 还好,纳喀基本没怎么让她费力,努力地蹬著没受伤的那条腿出来了。 出来之后,刚跑出几步,看到对方一瘸一拐、满头汗水地跟在自己身后,拉弥亚又是嘆了口气,她不由分说地把对方背到后背上,用绳子做了简单的固定,飞快地朝著远处跑去。 “真是给自己找麻烦。”她低声说。 纳喀惊讶又无措地趴在同样瘦弱的后背上,过了片刻,他紧紧地抱住了这个姐姐的脖子。 -4- 砰! 黑帮的据点中,两个姑娘被甩在了地上,其中一个坐在地上一言不发,两条腿不一样粗细,显然是受伤许久,已经肌肉萎缩,另一个战战兢兢地站著,眼珠子不停地在周围的人身上乱瞟。 “怎么回事?她们怎么跑出来了?” 头目脸色难看,他拔出了腰间的枪:“是不是谁没上锁?一群废物,你们知不知道这一晚上会让我损失多少钱?你们知不知道跑多少就要买多少回来!你知不知道要是被那个大人物知道了我们会怎么样?到底是谁干的!” “没事,头儿……” 一片静默中,一个下属訕笑道:“多的是流民和活不下去的,实在不行,外边不是还可以拐人嘛……” “白痴!现在火都烧起来了,肯定瞒不过那个霍尔將军!你知不知道现在节制派又回来了,有很多玫瑰学派的疯子也在拉人?万一碰到他们,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头目狠狠地骂了出声的人,隨后用枪指著两个姑娘,恶狠狠地说道:“说!你们是怎么跑出来的!” 坐在地上的那个依旧沉默不语,而站著的面对黑洞洞的枪口当即就浑身发抖,连忙大声喊道:“我说!我说!是杜娜,是那个杜娜把我们放出来的!” “她往哪里跑了?” “她,她往……” 被嚇坏的姑娘下意识就要伸手指出一个方向,头目也看向了她的手,但就在这时,地上沉默的那个少女猛地扑了过去,一把抓住了头目拿枪的手,狠狠地张嘴咬住了他的手腕! “**!” 剧痛让头目的手猛地一抖,不小心扣动了扳机,下一刻子弹打进了告密者的眉心,子弹从后脑飞出,擦过了站在后面的混混的脑袋,带走了半只耳朵。 尸体落地声和混混的惨叫声吵得头目心烦,外面已经出现了呼喊声和求救声,甚至还有泼水的声音,可见火势已经扩散开来,到了这座小镇的居民都起来救火的程度了。在这样的混乱里,他们自家的商铺、家人和房產都有危险,他们已经自顾不暇,还有谁会去抓那些跑了的女人?还有谁能抓到她们? “该死的!” 他怒火攻心,直接朝著咬住他手的少女开了两枪。 “都看著干什么?”头目捂住手腕上流血的牙印,眼中血丝密布,“都滚出去救火!” …… 庄园在身后逐渐缩小成一个模糊不清的影子,拉弥亚带著纳喀一路狂奔,很快就出了小镇的范围。 就在这时,她忽然听见背后的小孩惊呼一声,她转过身回头看去,只见小镇的方向居然升起了冲天的火光,半边天空都被照亮。远远地还能听到大量模糊的呼喊声,似乎是镇上所有人都醒了,一片混乱。 这火……怎么会著火……难道是…… 拉弥亚难以置信地微微睁大了眼睛。 一场火灾过后自然会失踪很多人、死掉很多人,在这样的数量前,她这种逃掉的小人物就会变得毫不起眼。 “镇上著火了!”纳喀惊讶地说道,紧接著脸上就露出笑容,“太好了,这样姐姐就能趁乱跑出去了!” “姐姐,你和我姐姐是朋友吧?她有没有告诉你我们去哪里匯合?” “不知道。”拉弥亚已经转过了头,继续向东北方奔跑,“她没告诉我,我还以为你会知道。” 纳喀明显愣了一下,然后他开始思考,开始回忆姐姐离开之前跟自己说过的话,在狭小的杂物间里抱团取暖的那段时光里他们约定过很多事情,说过要如何逃离这里,以后要去一个什么样的地方过上新的生活,试图从里面找出一两个跟地点有关的暗示。 “可能是扎恩?不,那里太远了,姐姐一个人跑不了那么远。”纳喀满心期待地想,“说不定是科库特!姐姐说过那里有很美的湖泊,有漂亮彩色的房子,有不少信仰死神的人生活在那里……也有可能是阿玛托,听说那里有很多学校……” 他想著想著,感觉眼皮越来越重,没过多久就带著笑容睡著了。 拉弥亚依旧在泥土路上奔跑著,按照行商和马车夫的说法,前面应该有一个小小的村落可以歇脚。她感觉自己居然不怎么疲惫,身体居然充满了力气,好像比吃饱了饭的时候还要有精神。这当然是一件好事,於是她更努力地前进。 她瞥了一眼背后的纳喀,想到了杜娜,也想到了她还不那么沉默寡言时常说的一句话: “死亡不是结束,在祂的注视下,我们终会团聚。” 是的,虽然这座小镇上有个智慧之神的教堂,但听到的最多的都是和死神有关的祈祷。在拉弥亚见到的所有人中,几乎没有几个不期待灵教团口中那个死后的安寧世界。纳喀这样的小孩子都选择信仰死神,显然种植业里的僕人奴隶们私下里早就传开了。当活著已经只有痛苦的时候,死亡就被赋予了最后的希望。 唯一能够期待的只有死亡吗…… tbc —————— 不。 我不要这样。 第3章 连锁反应 -5- 守卫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口齿不清地嘟囔了半天之后,才不情不愿地睁开眼。 他並没有注意到天空似乎比往常还要亮一些,只是看到同事不见踪影,而他的枪枝被隨手靠在墙边。他又打了个哈欠,然后坐在墙根点起一支烟,一点都不觉得自己在守夜时睡觉、同事直接消失有什么不对的。 毕竟长久以来他们都是这样,也没出过什么事。 手捲菸抽到一半,同事还没有回来,守卫隱约觉得有哪里不对。 可能是大半夜偷偷跑进城里喝酒去了?又或者是找那些站街女郎睡觉?守卫的心中升起一种不安,他担心同事到了天亮还不回来,到时候被庄园主一家或者跟自己不对付的其他人发现,到时候可是要扣薪水的。他忍不住祈祷失踪的同事快点回来。 然而直到整根手捲菸都化作灰烬,立在墙根的枪枝的主人还是没有出现。眼看著天边似乎逐渐亮起了一条线,守卫慌了,他急忙站起,拿起两人的枪,准备冒险去镇上找人。 但从庄园到镇上还有一段距离,他又犹豫了一会儿,决定先去一趟盥洗室。 破马厩里的奴隶和低等僕人们还睡著,守卫拿出怀表看了一眼,差不多再过一小时就要喊他们起来干活了,这是他每天为数不多的娱乐活动之一。就在这时,他忽然发现马厩和栏杆的夹缝里似乎躺著什么人,起初他还以为是睡在外面的僕人,但僕人可穿不起皮鞋和没有补丁的裤子。 “呵,我说你去哪了,原来躲在这里偷偷睡觉呢……” 露出来的一截裤子鞋子让守卫確认了对方的身份,虽然同事半夜消失然后在臭气衝天的破马厩旁边睡觉很奇怪,但他现在没工夫想得太多。守卫的脸上露出笑容,他绕过去,看见对方侧躺在地上,脸上盖著帽子。 “起来了!喂!怎么睡那么死?” 拨弄了对方两下,没有反应,守卫只好伸手拿掉同事脸上的帽子,顿时,一张死相狰狞的青紫色脸庞直接出现在了他的眼前,暴凸出去的两只眼睛已经浑浊,无神地跟他四目相对。 片刻的寂静之后,尖锐的惨叫声惊醒了庄园里的所有人。 …… “……昨晚的事情,情况就是这样,大人。” 副官从容地向阿尔弗雷德匯报镇上火灾的始末,阿尔弗雷德站在窗前,看到镇上的火焰已经基本都被熄灭,不少居民正在泼水冲洗地上的灰烬。副官很镇定,但站在旁边的镇长就没那么镇定了,他局促不安地攥住衣服,脸上始终掛著討好的笑容,哪怕眼前这两位来自北大陆的贵人都压根都没看他一眼。 沉吟片刻后,阿尔弗雷德做出了结论: “玫瑰学派。” 副官適时地拿出了胸口的笔记本:“我赞同您的想法,但这个小镇地处西拜朗南部,和周边一直都只有浓郁的死神文化氛围,考察的一周內都没有发现玫瑰学派的痕跡,会不会是灵教团?” “如果是灵教团的话,不会有火灾,只会有大批人在梦境中死去,我们也会受到袭击,从而发现他们。”阿尔弗雷德条理清晰地分析道,“但昨晚发生的事情你也看到了,是一场火灾,带来的比起死亡更多是负面情绪和混乱,无差別对民眾动手,我们居住在政府里就刚好没受到影响,错过了找到他们的最佳时机。而只有玫瑰学派这些不考虑后果、也没什么计谋的疯子才会这样做,我估计,做出这件事情的非凡者序列也不会太高。” “火灾的起始地点是那些站街女郎和混混的住处,对吗?她们必定是受到了玫瑰学派的影响,不然怎么可能过去那么久都没有反抗,偏偏等到我们来了再开始发疯呢?” 副官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对这位“惩戒骑士”的推理能力感到敬佩: “原来是这么回事……” 出身北大陆的他们见到的南大陆人从来都是弯著腰,带著笑,温柔平和的,除此之外就只有邪教徒。 “她们被玫瑰学派唆使活动,但这样的反抗非但不能让她们获得自由,还白白伤害了无辜的人。”阿尔弗雷德又看了一眼窗外救灾的民眾,怜悯地摇了摇头,“跑掉的那些也要去找,她们都有可能是玫瑰学派的追隨者,跑出去了说不定会引发更多的混乱。当然,最重要的是找到那个放火挑衅了我们的、真正的邪教成员。” 镇长不声不响地鬆了口气,他已经做好了被大人物责骂撤职的准备,却没想到自己也是受害者! 对,对,他就是受害者,他就是无辜的,虽然做皮肉生意的就是他自己,但如果没有他那些站街女人早就饿死了不是吗?虽然他可以確认镇上没有任何“玫瑰学派”的信徒,但为了自己的仕途,邪教徒哪怕没有也得有! 要指认谁好?镇长的脑子里一下子冒出很多个冒犯过他的人的脸,脸上的笑容变得真实起来。 就在这时,房门被敲响了。 “进来。” 一个亲兵推门进来,先对著阿尔弗雷德行了个军礼,然后简洁地匯报导: “长官!本地的种植园主说自己的庄园里昨晚逃跑了一个人,死了一个人,或许会对火灾的事情有所帮助。” 阿尔弗雷德的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他自信地开口:“说清楚。” “是!” “庄园里死了一个守卫,他的同事发现他消失的时间太长就在庄园里寻找,最后在旧马厩旁发现了他的尸体,被人勒死,死亡时间不超过六小时。与此同时,庄园主十岁的小儿子纳喀·亚尔失踪了。” 副官皱了皱眉:“十岁的小孩子,有可能勒死一个成年男性吗?” “虽然困难,但只要让对方失去意识就有可能。如果这个失踪的小儿子是个非凡者,那会更加轻鬆一些。当然了,到底是他动手,还是有人帮他,都得等抓到了再说。” 阿尔弗雷德发现自己的猜测准確性越来越高,便接著问道: “这个纳喀·亚尔的日常生活和人际关係是什么样的,查清楚了吗?” “查清楚了,长官。他是庄园主的私生子,名义上是少爷,实际上是僕人,並且受到庄园主的两个孩子的针对。僕人们也都说他穿得很破烂,而且经常伤痕累累。死掉的那个守卫也被確认是平时经常欺负他、会给两个亲生的孩子添油加醋匯报的人。”亲兵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除此之外庄园主还有一个私生女杜娜·雷吉斯,但是因为一些生意上的原因给了商人夏普——也是镇长的侄儿抵债,后来成为了一名站街女郎。僕人们说这两个私生子关係很好,纳喀还经常偷跑出去,有人看到他出现在小巷里和杜娜·雷吉斯说话。” 阿尔弗雷德和副官对视一眼,同时微微点头。 “现在一切都对上了。”副官说道,“按照夏普的调查,杜娜就是那个放火的人。” “看来这对姐弟俩都是玫瑰学派的成员,弟弟可能是个非凡者,又或者是有其他人帮助他。两人应该计划好了什么,一起在昨晚引发混乱好让自己逃走,大量的伤亡和混乱刚好可以隱藏他们的行踪。可惜姐姐是个普通人,昨晚在追捕中饮弹自杀了。” 副官想了想,补充道: “这么说来,他们可能並不是有意要挑衅我们。” “毕竟是您昨晚注意到了火势蔓延,並且第一时间做出了应对,导致杜娜没能逃走,而纳喀可能因为没等到姐姐,然后又出於某种原因杀了欺负他的守卫才逃走,我们的到来对他们来说可能是突发情况。” “应该就是这样了。” “那,那具头部有明显伤痕的尸体……” “现在还无法判断跟火灾有什么关係,或许是巧合,先確认尸体身份然后追捕凶手吧。” 阿尔弗雷德说完,看向镇长,厉声说道:“法律已经禁止用人口抵债和买卖人口,你怎么还敢这么做?” 走神的镇长嚇了一跳,赶紧点头: “对!对!都是我管教不善,没想到那小子居然敢做出这种事情!这都是我的错,我一定把我侄儿依法处置,让他去牢里蹲几年,以后再也不敢干这种事!” 他脸上惶恐认错,心里却不以为然。 见镇长態度诚恳,阿尔弗雷德也懒得多说什么,转头对副官说: “发布对纳喀·亚尔的通缉令吧。” “即便他不是策划者,也是重要嫌疑人。” -6- 一栋不起眼的破房子里,两个刚逃出来的人挤在角落里休息。 “姐姐,你不睡一会吗?”纳喀说,“我会守著的。” 拉弥亚抬著头看向屋顶角落里的蜘蛛网低声回答:“我睡过了,但是闭上眼就会看到一些幻觉,不想睡了。” “幻觉?” “嗯。” 拉弥亚不想说太多话,说话浪费体力,而她们只有小孩子拳头大小的一块麵包。天亮那会儿她確实在这个角落里闭上眼睛睡了一会儿,但睡得很不安稳,她时而感觉自己身陷冰窟,冻得僵硬;有时又感觉自己在被火焰灼烧,每一块皮肤都乾枯剥落;她还看见蛇,破屋的角落里钻出几条蛇,立起上半身看著她,仿佛在跟她对峙。 但她醒来之后並没有觉得自己的体温升高,意识模糊,反而感觉自己的状態非常好,浑身充满力量。 纳喀似乎有什么话想说,儘管拉弥亚沉默不语,他犹豫了一会儿后,还是开口道: “姐姐,等我们去了有列车的镇上,要不要分头走?” 他看著自己握紧的手指,期期艾艾地小声说: “我想了一下,我姐姐可能会出现在好几个城市,我也不能確定她会在哪里等我。我到时候可以自己打零工,赚点钱,去那些城市找她。” 拉弥亚皱了皱眉头。 如果杜娜真的活著,她当然不介意在逃亡的路上甩掉一个包袱,也免得自己拖累人家。可杜娜已经死了,一个没有监护人的十岁小孩在西拜朗隨时都有可能死掉——拉弥亚自认不是有良心的人,但杜娜帮了他,纳喀也帮了她,她觉得自己多少有点义务把纳喀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再走。 “等到了车站再说吧。”她转移了话题,“我们现在很危险。” “是因为在庄园里……” “对。” 拉弥亚说出自己的判断:“我不应该杀那个人,但杜娜希望我带你出来,我也不能赌你会不会告密。现在那个人死了,你又是唯一一个失踪的,估计要不了多久就会有人来追捕你,现在事情变得复杂了。” 纳喀沉默了两秒:“我不会告密,但留在那里我会被折磨到死……毕竟再过六年,我就会继承一份財產,哪怕並不多。我早就想过要跟姐姐一起逃走,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做,姐姐可能也等不了那么久,是你让我们有机会跑出去。” “何况,我的腿受了伤,跑不远,姐姐你没有放弃我。”他说,“其实你可以把我丟在路上拖延时间的。” “当时你没有跑,所以我也不会丟下你,再说了,我怎么知道你会不会告密。” 拉弥亚不打算继续这个话题了,说多了,她就要用更多的假话来矇骗对方。 ……到底要不要让纳喀知道杜娜已经死了,她还没有想好,並且眼下谈这个可能会影响两人的关係——拉弥亚不觉得对方能活下来,因此也没必要欺骗自己,就像她知道自己没能力帮杜娜买药治病一样——这孩子很聪明,说不定过段时间、过几年就会发现事实,但那样真的好吗? 算了,不想那些。 想到接下来会去一个村落里,到时候可以在那里补充一下水源和食物,拉弥亚就赶紧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很好,被布袋裹住的钱还在那里。 如果钱丟了,那一切都完了。 她站起来,一伸手把纳喀从地上拽了起来:“快点,现在天刚亮,我们到附近那个村里,然后就可以知道去有车站的那个城镇怎么走了。” “啊,好!” 小镇有两条土路,一条陌生,另一条向南的则会通向附近的村落,和叫做“里克特”的城市。 这座城市以前出產过小型银矿,带著周围的城市一起繁荣过十几年,因此有个蒸汽列车站。现在虽然衰落了,但也算是个交通枢纽,还有铁路运营,列车在里面停靠。听说蒸汽列车跑起来比马还快,车头还会喷出白云,一小时能跑马车一天的路程……她没见过列车,这些事情包括大概的路线和需要的时间都是拉弥亚通过一个定期来镇上运货的马车夫知道的。 拉弥亚把纳喀背到背上,感受了一下,心里的疑惑越来越多。 她明显感觉纳喀似乎变轻了——但人少吃一两顿饭不会有这么大的体重变化,唯一的答案就是自己的力气变大了,可她不也好久没吃饭了吗,为什么到现在还不饿,为什么反而状態越来越好了? 听说人在快死了的时候状態反而会好不少……拉弥亚猛地甩头,把这个不祥的想法甩到一边。 我还没有活够呢! 她一边想著,一边背著纳喀从破屋里走出去。两人平摊下来都背著一条人命,属於违法分子,拉弥亚不敢直接走在大路上,张望了一阵之后,才沿著土路的方向往南狂奔。 幸运的是,一路上都没有发生什么事情。 小半块麵包最终进了拉弥亚的肚子,变成了一点聊胜於无的补充,纳喀的肚子咕嚕咕嚕地叫著,但两人都很默契地当没听见。终於,在人的影子开始变短的时候,拉弥亚成功地看到了运货马车夫口中的“村子”的轮廓:几个用泥土和石头堆成的房子出现在视野的边缘,偶尔有几个人影走过,还有个老人坐在房子后面眯著眼睛晒太阳。 一个村子,看上去有几十户人家的小村子出现在了土路的尽头。 “我们到了!”纳喀高兴地说道,“我们进去买些食物——” “不,我们不进去,你在外面等我。” 拉弥亚斩钉截铁地拒绝了。她早就想好了逃跑的计划,如果可以,她不想被任何一个人看到,因为逃跑的路上每被多看到一次,成功的可能性就会低一些。 之前也有人跑过,但是因为跟镇上的人求助,最后又被抓回去打死了。 她们的尸体被当做杀鸡儆猴的道具吊起来流血,走过路过的人们嬉笑著说著侮辱的话语,隨意地朝竟敢逃跑的奴隶丟石头。直到烂肉从骨架上脱落,那些尸体才消失不见。 她把纳喀在距离村庄有很长一段距离的大石头后面放下,自己则拉了拉帽檐,轻手轻脚地从边缘靠近。 进了村子后,她小心翼翼地躲著人走,好在正午时分本来也没多少人在外面。拉弥亚隨便挑选了一户人家,从玻璃窗破了的洞里看去,屋里只有几件家具,空无一人,而桌上的藤筐里摆著两块看起来能用来砸钉子的麵包。 破玻璃已经模糊不清,不知道用了多久,但看起来已经是村子里相对富裕的家庭了。选定了目標,拉弥亚將手从破洞的位置伸了进去,把胳膊扭到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艰难地打开了栓子。然后双手在窗框上撑住,用力一跳,居然就这么轻巧地跳了进去,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 拉弥亚皱眉。 她清楚自己绝对没有这样的本事,但眼下她就是做到了——或许只能解释成自己终於得到了某个神的眷顾,这个神听到了她根本不虔诚的祈祷,然后赐予了她更好地逃跑的力量,是哪个神都行,反正不要是死神。 她將坚硬的麵包全部拿走,往房间的角落里隨手丟了枚铜幣,然后轻手轻脚地跳窗走了。 整个过程超乎想像地顺利,一点动静都没有。 她把面包藏在怀里,拉低帽檐,刚准备去翻翻附近的泔水桶,忽然看见几个警督模样的人急匆匆地在街道上跑过,將手里的纸往墙上贴。拉弥亚陡然有了种坏预感,她躲在墙角眯起眼睛看去,只见纸上赫然是纳喀的画像! “有杀人犯跑了!” 看热闹的人群围过去,警督对著他们挥舞手中的纸张,大喊道:“注意画上的人,也注意陌生人!如果发现了不认识的人,立刻通知我们!” 拉弥亚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她克制著自己的呼吸,慢慢地后退,然后猛地转身逃跑! 该死,怎么这么快?! 这帮人平时不是根本不管事情的吗?不是只会把求助的人赶走吗?不是还会通知那些混蛋有人逃跑吗?这次怎么回事,居然这么快就有了通缉! 拉弥亚本来以为至少有两天的时间缓衝,哪怕杜娜把事情闹大了,至少也得今天晚上才会有什么动作,而纳喀也只是一个不值一提的私生子,死的是个看门的本地人,就算跑了、被怀疑杀了人也不会大张旗鼓地寻找,但她完全没想到居然只过了几个小时,纳喀的通缉令就已经出来了!那自己的还会远吗?那具尸体就躺在她的房间里! 是因为那个“大人物”吗? 她发疯似的狂奔,无比庆幸又无比后怕。 如果她没有把逃跑的计划想了一遍又一遍,如果她刚才跟逃出生天的纳喀一样没想太多,高兴地进去买东西,现在就已经被抓走了! 纳喀正用手指在地上写字,看到她跑来,脸上露出笑容,但看清拉弥亚的表情后笑容渐渐消失了。 “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快跑,该死的,这帮吃白饭的东西怎么这次动作这么快?”拉弥亚的心情非常糟糕,她抓起一块麵包塞进纳喀的手上,又掰下一块塞进嘴里,“我看到你的通缉令了,再不跑,我们就坐不了车了!” “什,什么?那姐姐……” 纳喀的眼睛猛地瞪大了,他还想问什么,但拉弥亚心烦意乱,直接把他背了起来,朝著南方一路狂奔。 tbc 第4章 报仇 -7- “我的——通缉令?怎么可能,他们的办事速度怎么会这么快?” 跑出至少两公里后,纳喀才终於回过味来,他拿著不喝水根本咬不动的麵包,脸上满是震惊: “不可能,一定有什么原因……是因为火灾吗?不,如果只是火灾的话镇长一定会压下去,还有別的原因……对!那个北大陆的军官!老爷——老混蛋嘀咕了好几次,还想请他来做客!应该就是因为他!他在,镇长压不下去,只能赶紧表现……” 纳喀到底是种植园主的私生子,也见过镇长几次,更知道种植园主就是把姐姐卖给了对方的侄儿。他完全没想到事情会往这个方向发展,儘管纳喀在日常学习和生活中总是表现得懂事聪明,但他也只是个小孩子,他十岁的脑袋已经完全处理不了这种程度的突发情况,在太阳底下急得满头大汗。 说话间,他们已经跑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偏离了大路。拉弥亚不敢在大路上待著,眼前是一条只能让一辆马车前进的小路。 过了一会儿,他还是急中生智,逼著自己分析现状: “姐姐,只是跑是不行的,他们有电报!万一用电报,我们跑得再快都没用!” 拉弥亚隱约知道电报是个什么东西,是一种写出来就能立刻让对面收到的信,她顿时也紧张起来: “镇上有电报机吗?” “有,有的!我听那个老混蛋说镇上的那台电报机是坏的,是镇长摆在那里做样子的,可是庄园里真的有!”纳喀咬著手指头,额头上全是汗,“老混蛋每周都要跟自己在种植园的负责人通信,虽然有点老旧,但是能用!” “那我们不是完蛋了?”拉弥亚提高了声音,却一刻都没停下奔跑,“到时候给里克特那边发个电报,我们一进城就会被抓走!” “不,应该还有机会。” 纳喀只能逼著自己把事情往好的方向想:“镇长不一定会立刻去借,因为借了就证明他手上的那台不能用,但应该也很快了,现在就只能祈祷那两个老傢伙还没串通好……不,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姐姐,我会骑马,找一匹马来,找对方向,万一里克特的警官们也跟我们这边一样不爱干活,那我们还能赌一把!” “你会骑马?” 拉弥亚这下是真的惊讶了,她自己没多高,而纳喀更矮,连马腿高都没有,他居然能学会骑马? “会的,我会骑马。” 纳喀苦笑:“我那两个哥哥说要教我骑马,实际上是打算把我摔死的……还好我买通了马夫,让他带著我骑了几天,当时勉强应付过去了。现在,简单的骑马的话应该也可以。” “那也只能赌一把了。” 拉弥亚左右张望。之前那条路上確实经常有马车和行商走,毕竟是去往里克特的唯一一条路,並且一天之內就能往返,碰上一辆马车或许不难。现在,就只能祈祷自己运气不错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两人头上的汗水都越来越多。当太阳走到最高处,影子变得最短的时候,停下来歇脚的拉弥亚忽然抬头,她听见远方传来了噠噠的马蹄声。 “有马车来了。”她说。 她的脑子里似乎有些东西浮现了一下,但拉弥亚现在精神紧绷到了极致,完全没工夫关注。 纳喀赶紧抬头,屏住呼吸认真地听了一会儿,沮丧地摇头:“我没有听到。” 保险起见,拉弥亚又往前小跑了一段,忽然,她剎住脚步,她已经能看见一匹棕色的马出现在道路尽头了。 等了一会儿,她又眨了眨眼,等到看清楚驾车的人的脸之后,她的呼吸陡然停顿了一下,先是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然后嘴角抽搐著上扬,巨大的喜悦和恨意同时充斥在她的胸膛,她的表情逐渐变得狰狞而恐怖,双手却在兴奋中颤抖。 她把纳喀放了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笑著说道:“去坐到路中间。” 不明所以的纳喀被放了下来,他一抬头,看到拉弥亚脸上的表情,顿时惊得汗毛倒竖,仿佛昨天晚上的那根绳子又套在了自己的脖子上。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著,脸上却露出討好的笑容: “我,我要做什么?” “问路,问去里克特的路,问他从哪里来,帮我吸引他的注意力。”拉弥亚笑了一声,“我们有马了。” -8- 纳喀忐忑不安地坐在路边,露出腿上的伤。 马蹄声逐渐靠近,他转过头,看见一匹耳尖带著白色的棕马小跑著向自己靠近。他赶紧对比了一下这匹马和自己在庄园里骑过的马的高度,然后稍微鬆了口气。 庄园里的马都算是本地的好马,腿长个子高,纳喀需要坐在僕人的肩膀上才能爬上去。但眼前这匹只是普通的杂色马,比自己骑过的那匹要小了一圈。见到这一幕,他的心里多了点信心。 驾车的是一个看起来很和善的中老年男子,皮肤被太阳晒成了深棕色,鬍子和眉毛都白了,额头上有一道斜著的疤痕。一双眼睛眯著,眉梢眼角都带著笑容,让人一看到就心生好感,完全就是个会在镇上遇到的、德高望重的和气老者。纳喀也不由自主地放鬆下来,虽然不知道拉弥亚要干什么,但他觉得跟这样的老人交谈应该不会太麻烦。 老人驾驶著板车靠近了,纳喀睁著眼睛看得清楚:这很明显是一辆货车,上面堆放著各种各样的杂物,被旧毡布盖著,还有几个人在车厢角落里蜷缩著打瞌睡。 很快,马车到了他的身前,在距离纳喀还有十来米的时候,老者忽然发现了路上还有个小孩子。 他瞪大眼睛,惊呼一声,赶紧让马儿停下。 紧接著,纳喀看到这位和气的老人翻身下马,快步走到了他的身边。 “誒哟!”老人一眼就看到了纳喀右腿上纵横交错的结痂鞭痕,他蹲下身,脸上顿时露出了心痛的表情,“可怜的孩子,你为什么坐在路中间,是谁把你打成这样的?还好还好,只是皮肉伤。” 纳喀心里一动:拉弥亚说得对,不管这个老人来自哪里,至少应该还没见到他的通缉令。 这是一个逃生的方向。 “我,我是从很远的地方逃出来的,我跟爸爸去做生意,但是路上遇到了歹徒,我们走散了。” 纳喀回想著自己在庄园里的经歷,忍不住落下几滴眼泪,让自己看上去可怜又无助。而老人也把注意力从他的腿上移开,注视著他的脸——纳喀擦了一下眼睛,克制住皱眉的衝动,老人的视线让他有种被打量、审视的感觉。 他的感觉一向很敏锐。 他忍住对这种感觉的不適,继续流著眼泪,做出可怜的样子,抽泣著问道: “我,我一路逃跑才跑到这里,老爷爷,这是哪里啊?你从哪里来?你能帮我找到爸爸吗?” 老人看著纳喀可爱又可怜的脸,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脸上的心痛一点都没有减少: “唉!可怜的孩子,如果我的小孙子还活著,也该跟你一样大了,真希望你爸爸也能逃出来,这些该死的强盗!……你还没告诉爷爷,你是哪儿的人呢?你告诉爷爷,爷爷才能把你送过去啊。” 纳喀心中那种不妙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了。 “爷爷,你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啊?” 老人的眼珠转了一圈:“爷爷是从里克特来的。” “我,我是从阿玛托来的,我家,我家一直住在那里。” 他报出一个真实的地名,用手重重地擦了擦眼睛,把眼眶擦得通红,也让自己能继续哭出来:“里克特,我去过,我的姑姑在那里,但我一个人去不了,爷爷,你能带我去里克特吗?” “你还记不记得里克特在哪边啊?” 纳喀伸手指向东南方:“在那边!” 老人的眼中闪过一丝光芒,他思考了两秒,脸上露出笑容,伸手指向东南方: “爷爷当然知道啦!爷爷就是从里克特来的,现在要去西边的镇上做生意呢……里克特啊,往那边走,一个小时,然后走左边的岔路就到了,对不对?” 纳喀的心陡然停跳了一拍,立刻出了一后背冷汗。 他在问我? 为什么要反问我?如果想要带我去,直接说能或者不能就行了,为什么要问我路线呢? 难道他在测试我到底有没有去过里克特? 老人看著他的眼睛,纳喀的直觉告诉他这句话有问题,於是他没有掩饰自己的呆愣和疑惑,泪眼朦朧地看向老人: “爷爷,我怎么记得,是右边的岔路呢?” 赌一把! 如果他是个好人,不会在意一个小孩子有没有记错路,甚至不会问他记不记得!如果他別有目的的话…… 他差不多猜到对方是干什么的了,心中的好感陡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只有谨慎和恐惧。 这时,他通过模糊的眼角余光,看见拉弥亚已经躲在了马车车厢的后面。 老人笑了笑,强硬地反驳道:“不,你还小,应该是记错了,就是左边的岔路,可能因为我们来的方向不一样吧?你再仔细想想,到底是哪边的?” 纳喀呆愣地看著他,过了几秒,才恍然大悟地点头:“原来是这样啊……” 老人满意地笑了,他伸手就要去抱纳喀: “乖孩子,跟爷爷走吧,爷爷去镇上送点东西,回头就带你去里克特找姑姑——” 他伸出双臂,很轻鬆地把纳喀固定住,就在这时,纳喀陡然看见这老者的脖子前面出现了一把匕首,他条件反射地闭上眼,別过了头。 下一刻,温热的液体洒在他的侧脸上,一同传来的是老人倒地的声音和嗬嗬的喘气声。 再然后,他听到了一声又一声利刃刺破皮肤的声响,这声音让他本能地恐惧,浑身发抖。 等到这个恐怖的声音停下,他又在心里数了五秒,才大著胆子睁开眼睛,转过头。 他看到老人瞪著眼睛倒在地上,喉咙被开了个大口子,他的双手捂住喉咙,鬍子和头髮都被染成了血色,身上还有数十个刀口正在往外冒血,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而凶手站起身来,她的身上、脸上全都溅上了血,但却轻鬆愉快地呼出一口气,甚至站在尸体边上伸了个懒腰。 纳喀什么都没说,他有些麻木了,於是安安静静地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车厢上,翻出水壶,倒在布上浸湿,然后用力地开始擦脸。 拉弥亚看他一点反应都没有,忍不住问道: “嚇傻了?” 纳喀摇摇头:“没有。” “你不问我为什么杀他?” 纳喀抿了抿嘴,用布把脸擦乾净,然后才说道:“我猜到了,他应该是个人贩子。” “对。” 拉弥亚用力地踢了两脚老人的尸体,脸上满是狰狞的笑容:“就是他把我卖到这里来的!” “我就说!我就说怎么这么多年都没看见他了,原来是换了地方做生意!我永远都忘不了这混蛋的脸!” “他確实可恶。”想到他刚才对自己的诱骗和打量货物的目光,纳喀也愤愤不平。 “当然了,我掐死了他的孙子——我亲眼看到他用他的孙子诱拐小孩和想要帮忙的人,他们都该死。”拉弥亚甩掉刀刃上的血,“虽然他当时没发现是我乾的,但我也不想直接出现在他的面前。” 纳喀沉默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但只觉得解气。 这时候,拉弥亚已经走到了车厢旁,打开了马车的后挡板,然后直接把坐在车厢里睡觉的一个人拉了下来。这个看起来二十多岁的青年男人摔在地上,居然还闭著眼睛,完全没有醒过来。 拉弥亚又把另外几个人也拽了下去,无一例外。 纳喀见状,心里是说不出的滋味。 接著,拉弥亚飞快地把这几个昏睡的人拖到路边,放在隱蔽的石头后面,又从车上翻出几件衣服,飞快地换掉了自己染血的上衣和裤子,擦乾净自己脸上手上匕首上的血跡,还找来了一双靴子。 纳喀也换上了不合身的衬衣,现在,他们俩看上去像正常的市民,而不是狼狈的逃犯了。 “没找到那些药,也是,如果有,他也不会跟你说那么多话,还让你认错路了。” “但他为什么要让我去左边?” “可能左边有你这样的已经记事了的小孩的买家,我看他一直盯著你的脸。” 纳喀的脸色陡然变得很难看,他回头去看那具死相悽惨的尸体,捡起一块石头砸了过去。 很快,拉弥亚將马从车厢上解下来,扶著纳喀骑了上去。纳喀看了一眼在石头后面昏睡的几个人,表情有些不忍。 “把他们丟在这里,会不会遇到別的危险?” “我们已经救过他们一次了,如果还出事,那只能是他们命不好。”拉弥亚也跟著上了马,坐在纳喀的后面,“反正应该再过几个小时他们就会醒过来……管他们呢,我们现在自身难保!” 杂色马打了个响鼻。 纳喀试探著扯了一下韁绳调转方向,见马儿听话地转过头,他才鬆了口气。 他不太熟练地让马儿奔跑起来,失去了马车的束缚后,这匹杂色马跑得飞快。 “应该是右边的岔路了。” 拉弥亚的心情异常好,她一点都不害怕,反而兴奋得双手发抖。能够手刃仇敌,她现在倒也没那么怕死了: “没別的选择了,赌一把吧!” 於是杂色马载著他们一路向著东南方狂奔,快得像是在飞,渐渐地,他们周围再也看不见村庄,脚下的小路也越来越宽敞。在那个岔路口右拐之后,没过多久,他们就听见了原野上传来震耳欲聋的“呜呜——”声音,看到了大量灰白色的烟云。 纳喀的呼吸一下子变得急促起来: “是蒸汽列车吗?那就是蒸汽列车的声音吗?我们要找到里克特了吗?” “或许吧?” 拉弥亚也不太確定,但她又觉得无所谓: “管他是什么城市,反正有列车、没有通缉令就行!” tbc —————— 自由近在眼前,纳喀的情绪也不由自主地高涨起来,但很快,他的心就渐渐地沉到了谷底。 拉弥亚带著他几乎跑了一天一夜,还是被通缉令追上,甚至路上还遇到了危险,虽然这其中有因为通缉令改道的原因,但拉弥亚的耐力和求生意志已经是他难以想像的了。这一路上艰辛万分,自己的姐姐真的能跑出来吗? 他回想起两个月前姐姐的样子,原本活泼又坚强的姐姐在非人的折磨中迅速地枯萎下去,变得苍白,瘦弱,仿佛隨时都会晕倒,那个样子別说跑一天一夜了,就算是一晚上也受不了吧? 他真的还能在科库特,阿玛托或者任何一个地方找到她吗? 姐姐那么在乎自己,怎么会不给自己一个准確的、能够找到他的地点呢? 除非——姐姐从来不会骗他。除非姐姐知道自己不可能再见到他。 姐姐她会不会没逃出来,她会不会已经…… 迎面而来的风吹得他的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他不敢再想下去了。 第5章 陌生的终点 -8- 两个逃亡的人並不敢从大路进入城市,拉弥亚花了一些时间,让马沿著轨道奔跑,顺利地找到了车站。 因为要运送矿產,里克特的车站是半露天的构造,还有不少跟列车轨道不一样的道路在附近,非常宽敞,隱约能看出几十年前车来车往的繁荣样子。但现在的居住在这里的人已经不是很多,宽敞的车站略显空荡,正好方便了两个逃亡者。很快,她们趁著车站內没有列车的时候,从轨道和站台之间的角落里悄悄地摸了进去,混进了等车的人群。 “快上来。” 隱蔽处,拉弥亚將马放走,先一步爬上了站台,用绳子把腿脚不便的纳喀也拽了上来。她在车站里绕了两圈,看了大概的逃跑路线,也確认没有通缉令张贴后,赶紧扯著他往有时刻表的地方跑。 她的个子不高,也不敢让纳喀暴露,就乾脆把自己的帽子摘下来扣在纳喀的头上,然后带著他走到靠前但又不引人注意的角落位置,问他: “上面写了其他城市和价格吗?” 里克特位於邦的角落,又曾经是银矿產地,去往別的邦並不困难。 纳喀的情绪有些低落,但现在逃跑要紧,他打起精神认真地把时刻表上的每一趟信息都快速扫了一遍。 “上一列好像刚走,下一列发车在5分钟后。” 纳喀赶紧看了一下上方的机械钟,轻声说道:“我们要坐5分钟后的那一趟车吗?” 拉弥亚想了想,把怀里裹紧的硬幣拿了出来,又把之前从庄园守卫身上摸来的旧毛毡钱包也取出一起清点。 “这儿用什么货幣?能用因蒂斯钱吗?” 纳喀赶紧往售票口张望:“能用!售票口旁边可以兑换货幣,还写了最近的匯率。” “那我们现在有差不多20个费尔金,还有18个比索。”拉弥亚的心怦怦直跳,20费尔金,这可是一个金路易,是750比索!她可从来没有拥有这么多钱过,“5分钟后走的车通往哪里?车票多少钱?” “5分钟后的车……好贵,要400比索。” 车票的標价是西拜朗的货幣,纳喀也就直接念了出来。他认真地看了一遍,咂舌:“12点20分的车是去一个叫马雷什的城市,在北方邦——我记得北方邦好像是一个被將军掌管的独立城邦,跟我们这里不一样,路上要差不多七个小时。跑那么远的话,肯定不用再担心追捕的事情了。” 西拜朗没有统一的政府,要么是听从北大陆国家的殖民地城市和邦,要么是被某位军阀以自己的名义治理的“独立”城邦,被切得很零碎。但不管怎么说,跨邦执法都很困难,甚至有时候政令出了城市就悄无声息了。 二百年前,因蒂斯人来过这里,带来了他们的城市划分方法。现在,虽然因蒂斯拥有的殖民地已经比当年少了许多,但他们的划分方式依然保留了下来。因蒂斯人自己的行政区域划分是“城镇”—“市”—“省”—“大区”。 这套划分被用在拜朗的时候,“邦”就代替了“省”的位置,而大区则是归属某国的地区总称。 说白了,很多將军其实也就是拥有私人武装力量、並且得到了北大陆某些隱秘的支持的高官,有时还会出现一个邦有多个將军的情况。 “我们现在在什么地方?”拉弥亚第一次想到这个问题。 她之前只忙著活下去、攒钱、想逃跑的事情,还从来没在意过自己到底活在哪里。 “我们在西方邦,这里被划分成好几个殖民地城市,乌柯镇就是其中之一,属於伦堡,所以镇上才会有知识与智慧之神的教堂。”纳喀显然也做过功课,“只不过这个小镇太小了,也没有什么资源,所以教会並不在乎。听说几十年前,里克特还是银矿城市的时候,镇上也很热闹,有很多工人带著家属来居住,后来也跟著一起衰落了。不过里克特应该有更大的教堂,毕竟这里开採了几十年的银矿,伦堡在这里的影响应该更大一些。” “你知道得很多啊。”拉弥亚感觉意外,但又觉得也是意料之中,“那其他时刻的列车呢?” “20分钟后还有一趟去利马库斯的,就在邻邦,车票160比索。”纳喀一一讲解,“10分钟后有一趟车去马塔尼邦,那里好像也是个独立邦,车票310比索……还有一趟是去塔比希……” 他把时刻表上的七八条去外邦的全都念完了,说话间,距离去往马雷什的那趟车已经还用两分钟就要进站了。 要去那个独立邦吗?可选的太多,拉弥亚还没做好决定。 “姐姐,我们可以分开走。”纳喀忽然说道,“只要出了西方邦,通缉令就基本失效了,我们可以分开的。” 拉弥亚顿时警铃大作,按照正常逻辑来讲,一个腿受伤走不利索的小孩不应该跟自己分开,就算是找姐姐,也完全可以等到情况暂时稳定,有足够的路费再说,纳喀不是衝动的孩子,他忽然要独自离开,肯定有什么问题! “你知道出了邦通缉令就会失效,为什么还要跟我分开?” 拉弥亚隱约觉得对方可能已经猜到了什么,她板起脸,冷硬地说道:“告诉我,你为什么忽然这么想?” 纳喀有点被她的表情嚇到了,他沉默了十来秒,在拉弥亚的注视下,几颗眼泪忽然就落了下来。 “我姐姐是不是已经死了?”他的眼眶瞬间红了,“如果姐姐能跑出来,她一定会告诉我去哪里找她!” “或许是你姐姐还没想好。” 这句话不说还好,一说出来,纳喀的眼泪顿时掉得更快了。 “我想了、想了一路。”他顶著大帽子,哽咽著说道,“姐姐的身体早就不太好了,连跟我说话都、都很勉强,如果她真的逃出来了,肯定会跟你一起走。如果只有她来找我,我们、我们会被守卫发现,就算侥倖逃走,也、也没办法过了人贩子那一关,姐姐,就算你,就算是你把她拋下了,我也不会……” “你在说什么东西?”拉弥亚恼了,面对这样的指控,她忍了又忍,最后用力捶了一下纳喀的脑壳,“听好了,別以为你姐最后让我把你救出去你就能对我胡言乱语,我现在已经要逃出去了,如果你敢给我添乱,我现在就找个角落把你干掉!” 纳喀被锤得眼冒金星。 “我、我知道了。”他抽噎著,用捲起来的袖子擦眼泪,“姐姐她,姐姐她到底……” “她生病了,那种我们这类人经常生的病。” 拉弥亚不想说太多,虽然运气好没得那种病,但她也完全没办法感到庆幸。 她抬起头,只见远远地已经有一道白色的蒸汽出现在地平线上,去往马雷什的那趟车快要来了:“那种病生了没多久就会死,你应该知道。她没有跑,只是让我来救你走,那场火,就是她放的。” “姐姐她,有没有什么话对我说?” “你可能已经猜到了,她让我不要告诉你她会死的事情。”拉弥亚说。 她看著仍然在默默擦眼泪抽泣的纳喀,感觉对方的情绪倒是比自己想的要平静不少,她还以为这小孩多少得哭一会儿——或许就像他说的那样,已经怀疑了一路,做好了心理准备,只差自己的回答了吧。 这样最好,她不会应付小孩,尤其是这样聪明的小孩。 如果这小子真的闹起来,她绝对会想办法把对方打晕然后绑上车的。 列车进站了,一些旅客围了上去,列车员们小跑著去了最前面维持秩序,等待车门打开,给乘客们检票。 “谢谢,谢谢你,姐姐。” 纳喀也看到了进站的列车,这意味著这趟车的买票已经结束,他们失去了能够最快离开的机会。纳喀不由自主地感到愧疚,为自己几分钟前的衝动和控诉无地自容:“对不起,明明你救了我两次,我,我……” “別说那么多……算了,你想说就说吧。”拉弥亚看著缓缓打开的车门,嘆了口气,“反正下一趟已经是十分钟后了,你最好现在开始祈祷十分钟內不要出什么事。好了,去买票吧。” “我想去利马库斯。” “为什么?” “阿玛托也在邻邦。”纳喀也知道时间紧急,他感觉自己太任性了,说话都变得有些磕巴,“我,不,算了,姐姐,你可以不用管我,我以后可以……” “可以,走吧,正好车票也挺便宜的。”拉弥亚没说什么,直接向售票口走去。 售票口里坐著一个年轻男子,手脚麻利,不算长的队伍很快就排到了她。拉弥亚让纳喀站到一边,自己对售票员说道: “两张去利马库斯的车票。” “你一个人?” 拉弥亚点了点头:“我带著不少行李。” 售票员没说什么,他伸出手,示意拉弥亚把钱从窗口里递过去。拉弥亚赶紧把已经被攥得温热的8个费尔金和5比索递了过去,售票员点点头,示意票价刚好,然后指指檯面上的一张表格和被绑在桌上的一支笔: “写你的名字。” 拉弥亚根本不会写字,也不认字,但也知道这件事情只是做做样子,於是她把上面其他人的名姓拆开,隨便编了个自己都不会念的名字写了上去。 “好了。” “上车的时候记得检票。”他將两张车票递过去,说著对无数个旅客重复过的叮嘱,“会在这个位置打孔。” “好的。” 拉弥亚压制著激动的心情接过了车票,她赶紧离开了队伍,走向纳喀所在的角落。纳喀也好奇地凑上来,两人一起把这张还带著些油墨香味的车票看了又看,仿佛在看一块黄金,或者一把通往自由的钥匙。 两人待在车站的角落里等待,从未感觉时间过得那么慢过。 拉弥亚把剩下的钱又重新整理好放回了怀里,她的心跳得飞快,身旁的纳喀也一眨不眨地看著轨道的方向。两人目送去往马雷什的长途列车在隆隆巨响和蒸腾的白色蒸汽中开动,逐渐远去,期待著15分钟后的那一趟。 时间缓慢地流逝著。 -9- 当分针走到“6”之间时,拉弥亚没忍住站了起来,去车站里售卖食物的地方花16个比索买了两个夹著牛肉的卷饼。她已经快三天没吃饭了,居然到现在才飢饿难忍,拉弥亚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食物小摊在车站靠近入站口的那一侧,刚拿到热乎乎的卷饼,拉弥亚就忽然感觉自己听见了一阵骚动声。 不,不是骚动,像是好几个人急促的脚步声! 拉弥亚很震惊自己居然能够从那么多杂乱的声音里分辨出急促的脚步声,但现在不是震惊这个的时候,对方似乎还离得很远,或许只是几个赶不上车的旅客加快了脚步,又或者只是正常的在跑步的人,但一直紧绷著神经的她已经宛如惊弓之鸟,寧愿搞错、去往別的城市,也不敢赌对方不是警督。 她快速地回头,只见12:30的那趟去往马塔尼邦的列车刚好进站,车门逐渐打开。 她想也不想,直接狂奔去了站台的方向,沿途的旅客只觉得仿佛有一阵风吹过。 正在发呆的纳喀被猛地抓住胳膊拎了起来,紧接著他感觉眼前一花,两人已经站在了列车员的面前。 拉弥亚面无表情,递上两张车票,列车员拿起来端详了一下,隨后摇了摇头:“不是这趟。” “我们买错了。” “那就去补票。”列车员不以为然地指指售票处,那里有七八个人正在排队。 “车马上就要走了,现在去补票来不及了。”拉弥亚一边说著,一边从钱包里拿出两个费尔金,掰开对方的手指塞了进去,脸上露出討好的笑容,她紧握对方的手,用一种仿佛经过训练的泣音说道: “尊敬的先生,请你帮帮我们吧!(因蒂斯语)” 她用自己所有会的北大陆语言说了这句话。 棕色皮肤的列车员眉毛动了一下,他左右看看,上车基本已经结束,自己周围只有这一大一小两个乘客。不知是北大陆语言的討好还是两费尔金起了效果,他咳嗽一声,用机器在车票上打了孔。 看著这衣衫襤褸,破破烂烂的一大一小,列车员沉默片刻,装作不经意地补了一句: “两张票加起来320,可以抵一个人的,上去吧,被发现了还要补票的。” “谢谢你,好心的先生!(因蒂斯语)” 拉弥亚连忙朝著对方赔笑鞠躬,虚假地擦擦眼泪,忙不迭拉著不敢说话的纳喀上了车。刚一上车,那討好的笑容就从她的脸上消失了,她左右张望一下,立刻拉著纳喀躲进了这节车厢的盥洗室。 车门关了。 盥洗室里瀰漫著廉价薰香的味道,窗户被窗帘盖著,她小心翼翼地把窗帘掀起一个角,只见真的有几个警督模样的人快步走来,出现在候车大厅里。两人大气都不敢喘,眼看著他们先去了售票口,拿出一张纸对售票员说了几句话,而后者摇了摇头,紧接著他们又分散开来,都拿著一张纸去了其他的地方,似乎是准备张贴……两人心跳如擂鼓,就在这时,巨大的轰鸣声传来,身体不由自主地摇晃起来,蒸汽列车开动了。 “咣当咣当咣当咣当——” 轰鸣声越来越急促,列车很快就跑得比马儿还要快。 车站越来越小,里面的人也越来越小,那些警督们也逐渐看不到了。直到车辆驶入旷野,整个车站都消失不见,拉弥亚和纳喀才长舒一口气,同时像泄了气一样靠在墙上,好半晌都没人说话。 足足过了五分钟,纳喀肚子里的雷声才打破了这份寂静。 拉弥亚这才注意到有什么东西在自己的口袋里发烫,她赶紧把牛肉卷饼拿出来一个,递给了纳喀。饿坏了的两人就这么在盥洗室里,就著免费的自来水大口大口地啃起了热乎乎的卷饼,有种劫后余生的幸福感。 “通缉令上的会是我吗?” “谁知道。” “这趟车要去哪?” “马塔尼邦里一个叫萨伦特的市。” “没有听说过。” 纳喀被辣得满脸通红,他一只手拿著卷饼,一只手捧著自来水,小口小口地喝著,口齿不清地说: “但是我逃出来了——我真的逃出来了!我永远也不会忘了这一天的!” “我也不会忘了的,今天是值得纪念的一天。”拉弥亚已经啃完了卷饼,把里面的辣椒和肉吃得乾乾净净,连外面的油纸都被啃了两口。她从镜子里看到灰扑扑的自己和眼下一片青黑的纳喀,忍不住问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等到了萨伦特,我们得好好睡一觉,再洗个澡……如果到那时候你想离开,我恐怕不会拦著你了。” “我,我还没想好。” 纳喀被说得愣了一下,他现在脑子乱糟糟的,姐姐去世的事情他还没完全消化掉,只是暂时被紧张的情况压下去了。他感觉自己有很多个想法,但是一个都说不出来。他快速地跑到盥洗室门口,把门开了一条缝向外看去,然后又赶紧关上门,语气有些激动地说道: “今天是6月8號!” 他咽了一口牛肉,补充道:“1354年!” tbc —————— 比索:西班牙殖民地(墨西哥)的曾用货幣,就拿来当南大陆的通用货幣了,毕高地已经亡了,没必要设计那么多复杂的货幣兑换。 匯率:因为从地区来看,当前是在玻利维亚附近,因此採用玻利维亚的货幣,跟rmb几乎1:1。很方便,所以大伙可以直接把1比索当成1块钱。 补充:1费尔金的购买力是30-40,1镑是720-960,直接取中间值方便计算,即35和840,其他面值也一样。南大陆参考的是法国的行政划分,即市镇-省-大区,在私设里算是因蒂斯殖民的残留痕跡。 第6章 非凡者? -10- 保险起见,两人在各个车厢的盥洗室和空座位上来回流窜,每隔一小时左右就换一个位置,根本不敢合眼超过半小时。 中途,列车还发生故障延误了一会儿。 有惊无险的6个小时的车程过去,等到拉弥亚能够看到萨伦特的站台上时,已经是傍晚了。 在响亮的鸣笛声中,列车的速度越来越慢,每一次“咣当”之间的间隔也逐渐延长,拉弥亚把帽子在纳喀的头上盖好,两人紧张地跟在下车的人群中,等待车门打开。 从车窗上,她们能看到站台上站著不少人正在候车,看到列车员正在靠近,挥舞手上的小旗子。 列车停稳,车门打开,拉弥亚拉著纳喀跟著人群下了车,穿著不合脚的鞋子踏在了这片陌生的土地上。拉弥亚摸了摸胸口的钱包,纳喀也鼓起勇气把帽子摘了下来,瞪大眼睛看著车站和周围的人群,她们都没见过这么多人。虽然在来的路上已经得知萨伦特是一个中型城市,但候车区就跟小镇的广场差不多大,还是让两人十分震惊。 “先去找个地方歇脚。” 到了一个相对安全的新环境后,纳喀完全暴露出了小孩子的心性,对著车站里卖艺的人、陶製的各色纪念品和食物移不开眼。 拉弥亚把帽子又扣回他的头上,带著他往外走。还没走到车站外面,就已经能看到好几个人力车车夫伸长脖子往里面看,出去的行人一旦和他们视线相对,就会被立刻抓住自我推销。 这些车夫常年在城市的大街小巷奔走,初来乍到,找他们问路倒不失为一个好的选择。但拉弥亚一不能確认他们会不会看自己两人都好欺负而產生別的心思,二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坐地起价不说实话,最后还是避开了他们亲切的视线,低著头拉著纳喀从拥挤的人群中走了出去。 天渐渐黑了,两人在街道上漫无目的地走著,纳喀走累了,拉弥亚就用两个比索在路边的小摊上给他买了一杯鲜榨果汁。 必须在摊位上喝完,因为玻璃杯要回收,在清水桶里简单洗刷一下再拿出来接著用。 她们现在身处的位置似乎是市场或主干道,小摊旁边紧挨著的就是一个小小的首饰店,摆著各种各样用羽毛製作成的头饰和首饰,还有能够装在帽子上的可替换饰品,色彩繽纷。拜朗人喜爱顏色鲜艷的花朵和羽毛,古代拜朗尤其喜欢用不同顏色的羽毛来表明自己的身份,再往旁边是一家布店,被染得五顏六色的麻布和棉布高高地掛在墙上,店主正在往帽子上缝纫缎带和花边,一个大概是她女儿的店员正在用热水瓶熨烫裙子。 形形色色的人从这条街道上走过,有棕色皮肤、穿著长袍或磨得发白的牛仔工装的本地人,也有皮肤白皙,戴著礼帽拿著手杖报纸的昂著头的北大陆人,拜朗人往往会在胸前悬掛一些骨头饰品,一般是他们的家人或长辈。 几只棕白相间的鸟儿落在屋檐上、顶棚上,啄食地上的果肉。 就在这时,前面的人群忽然骚动起来,急急忙忙地向两边分开,一辆做工精致的敞篷马车被没有一丝杂色的白马拉著,小跑著从眾人的面前走过,车上坐著一位体態丰腴的美丽北大陆女性,怀中抱著一束鲜花。 车夫放慢了速度,路人们有不少停下手中的工作,举起手对著她欢呼,摘下帽子表达敬意,还有几个小孩將手里的花朵往她的马车上丟,车上的女性也带著温柔的笑容向眾人致意。 街道上一下子热闹了不少,人们主动让开道路。直到马车消失,人群才渐渐回拢,恢復到刚才的样子。 纳喀愣愣地看著那位棕色头髮的美丽女士离开,悵然若失地说道: “她好像我妈妈……” 那位女士没有戴面纱或帽子,只在鬢间插上了花朵。在看到那位女士的柔美的面容的时候,拉弥亚也觉得自己记忆深处那早就连形象都没有了的母亲忽然活了过来,听到纳喀这么说,她疑惑道: “你妈妈?” “像妈妈,也像姐姐。”纳喀手里捧著玻璃杯,眼眶发红,好像又要哭了,“妈妈在我五岁的时候生病了,然后就被那个老混蛋卖掉了,如果她还活著……” 拉弥亚没说话,她很纳闷为什么那位女士能同时让自己两人都想起母亲,就在这时,果汁摊子的摊主注意到了她们的对话,呵呵一笑道: “小姑娘,你们是刚来的吧?” 拉弥亚心里一动,见已经是晚餐时间,摊子上除了纳喀之外只有一个客人,她立刻又拿出两个比索买了一杯橙汁,笑著跟这个皮肤被晒得黝黑的摊主攀谈起来:“对,我们是从阿玛托来投奔叔叔的,刚才那位女士是?” 摊主收了钱,脸上的笑容也更加真诚亲切: “刚才那位是克里斯蒂娜·玛切尔女士,我们萨伦特的保护者!” “保护者?” “对,虽说我们的將军是奎拉里尔,但玛切尔女士才是真正保护我们的人。”摊主拿出一个洗乾净的玻璃杯,將新鲜的橙子切开压碎,果肉和果汁一起挤进去,“她是大地母神的信徒,也是一位真正仁慈的女士,她赞助了学校、医院,还让母神教会每个月给孩子们发一瓶牛奶,都是托她的福,我的孩子们才能长得健壮!给,橙汁。” 大地母神教会? 这里不是独立邦吗?怎么还有教会? 如果独立邦也有教会的话,那不就是说独立邦和殖民地的区別只在於有没有將军吗? 笑容依然掛在脸上,拉弥亚接过橙汁,问道: “这么说,您也是大地母神的信徒了?” “当然!”摊主点头承认,露出一排不整齐却洁白的牙齿,他用掛在脖子上的毛巾擦擦手,看著纳喀说道,“大地母神教会对孩子都很好,这是你弟弟吗?如果他不到12岁,也能去领牛奶,聪明机灵的还能去教会上学呢!母神的牧师还说我的小儿子很有天赋,已经开始在教会学校上课了,要是他成绩好,以后说不定……” 摊主实在是个健谈的人,絮絮叨叨地说起他的妻子是如何能干,两个孩子有多么聪明可爱,两人都说不上什么话,只好一边喝果汁一边时不时点点头附和两句。可能是见她们实在捧场,摊主又送了一杯果汁。 “我也差不多要收摊了,送你们了。”他豪爽地挥挥手,谢绝了推辞和付钱,“讚美母亲!” “谢谢,实在谢谢。” 拉弥亚赶紧把果汁塞进纳喀手里,问道:“我们打算在附近住一晚,请问有什么价格比较实惠的旅店吗?” “哦!你们都是小孩子,要注意安全啊。” 摊主想了想,说道:“你们去棕羽毛大街吧,那边多的是跟你们一样来这儿生活居住的,应该能找到好地方。对了,我们这儿住宿要身份证明,如果你没有,最好赶紧去政府那边办一份,他们快下班了。喏,就那边,过两个十字路口就到了。” “棕羽毛大街?”拉弥亚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这是什么意思?” “因为这儿到处都是棕色羽毛的鸟啊!”摊主笑道,“棕色羽毛做的首饰也是最便宜的,就跟我们一样!” 说话间,纳喀也艰难地把第二杯果汁灌进了肚子,他踮起脚尖把玻璃杯送过去,摊主咧嘴一笑,布满老茧的大手伸过去搓了搓他的头。 “跟我家老二差不多大,去母神教会吧,说不定能上学呢。” 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很久没人把她们当孩子对待了,也是头一次亲身体会到大地母神信徒对孩子的保护和偏爱,都有点窘迫和不习惯。摊主的热情让她们实在有些招架不住了,拉弥亚赶紧道谢,拉著纳喀向离得最近的一个车夫奔去,生怕慢一秒就会再有一杯果汁掉进她们手里。 “去政府办证。” “好嘞,6比索!” 价格还算公道,拉弥亚点点头,坐上了车。路上,她拿出钱包数了数,还有不到十个费尔金。 得想办法去找工作了。 -11- 两人第一次去政府之类的地方,都有些紧张不安。 拉弥亚抓紧纳喀的肩膀,小心地踩上了黑色大理石的地面,进入了这座四层的楼房。纳喀左右看了看,指著其中一个有人排队的窗口说道:“是那个!” 拉弥亚赶紧过去,让会写字的纳喀站在自己前面。 临近下班时间,不少工作人员已经开始聊天谈笑,聊起工作上的事情、家庭和一些新闻,很快,队伍排到了纳喀。他从高高的桌子后面露出一个头,负责置办证件的工作人员拿出一张空白表格,照例问道: “姓名。” “杜卡·雷吉斯。” 拉弥亚一愣,隨后轻轻嘆了口气。 “出生日期和年龄。” “1343年2月16日,今年十岁。” 工作人员头也不抬,隨口问道:“从哪来的?来干什么?现在有住址吗?” “从阿玛托来的,来找叔叔,还没有住址。” 蘸水羽毛笔飞快地把一系列內容写完,然后又把这些东西抄写到另一张巴掌大小的硬纸片上,两张纸一起递给了纳喀。 “你的,邦內有效,到那边去交钱。下一个!” “谢谢!” 纳喀赶紧拿著属於自己的身份证明退到一边,墨跡还没干透,他的目光在名字那一栏看了又看。 此时,拉弥亚终於掰著手指头把自己的出生年份算出来了,她上前一步,报出自己用路上看到的两个单词拼起来现编的姓氏: “拉弥亚·维特洛奇,出生日期1335年12月。” “从利马库斯来的,来找工作,现在没有住址。” 工作人员同样飞快地写完了两张证明,然后用手指指旁边正看著这边的缴费窗口,喊道:“下一个!” 两人赶紧去了旁边,交出30比索的手续费后,硬纸片上多了一个红色的章,表示身份证件开始生效。 拉弥亚看了看,自己的生日写了12月8日。 纳喀感觉新奇不已,把自己的证件翻来覆去看了又看,忍不住说道:“真有意思,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东西!之前只要水费和瓦斯的缴费单就可以了,现在居然写得这么仔细。” 负责缴费盖章的人听到他的话,隨口回答: “这也是今年才兴起的身份证明形式,据说是从北大陆那边传过来的,奎拉里尔將军觉得能够维护治安就引进了,听说完整版还要在纸片上贴你们的照片,一起盖章防止被冒充呢。” “这么严格啊……”拉弥亚有些惊讶,也很庆幸自己没在马塔尼邦犯事,“也就是说,那些没有身份证明的人连旅店都住不了?” “只有几个主要城市推广了,人流量大的地方管不了,比如派洛斯港那边。” 工作人员忙著盖章,隨意地点了点头,然后挥手让她们快走。 两人离开办公区域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多,天黑透了,但街道上还有不少店铺亮著灯。拉弥亚按照果汁摊主指的路,绕过一个十字路口,走过两个花园,还时不时跟路上的摊贩问路。 周围只有两三家店点著煤气灯,昏黄的光芒差不多只能照亮周围两米。 就在一个拐角前,她忽然停下脚步。 有人跟著。 拉弥亚微微转过头,看向身后十多米处的一个不起眼的阴暗角落。 纳喀看不见,周围的店主行人似乎没有注意,但她清楚地看见那个角落里探出一个脑袋,有个猫著腰站在墙后面的人小心地跟著她,如果不是她的听力和视力都变得特別好,拉弥亚也不可能发现他。 “……怎么了?”纳喀敏锐地感觉氛围忽然变了,他有些不安地拉住拉弥亚的袖子。 “被跟踪了。” 纳喀一惊,隨后赶紧开始回忆一路走来到底是什么时候引起了歹人的注意:喝果汁的时候?暴露自己是外地人的时候?还是花钱坐车拿出钱包的时候?难道摊主大叔是装的?难道每一个人都是坏人?不,不可能,可能只是单纯看她们两人容易下手,毕竟作恶是不需要理由的! 他觉得自己应该害怕,但是又诡异地害怕不起来。 可能是因为一路上拉弥亚每一次应对危机採取的措施都是最正確的,导致他对拉弥亚已经產生了绝对的信心,相信她无论什么情况下都能逃出生天,甚至处理掉危险本身。 思绪飞转间,拉弥亚已经拽著他继续往前走了。她没有选择更加明亮的大路,反而走向了一条黑暗的小路。 纳喀隱约猜到拉弥亚想干什么了,默默地把帽子又戴上了。 啪嗒,啪嗒。 靠近了。 拉弥亚全神贯注地听著身后的脚步声,对方依旧跟在十米之外,哪怕面对一个身材矮小的姑娘和一个小孩子也没有立刻动手,看样子已经是个经验丰富的惯犯了。 正好。她想,正好用你来试验一下我的猜测。 她之前在列车上打了几个盹,醒来之后就觉得脑子里那些奇怪的信息依然存在,像是使用手册一样的东西,而其中一个技能引起了她的注意: 潜入阴影。 两人已经走入了漆黑的小路,纳喀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因此更用力地抓住拉弥亚的袖子。 “说明书”没有骗她,在拉弥亚的眼中,周围虽然一片黑暗,却每一件东西都清晰可见。 她看见路边堆放著垃圾和旧箱子,看到前面不远处有一堵墙封住了路,她转过头,还看到了正在缓步靠近的那个跟踪者——对方是个身材高大的男子,帽檐压得很低,盖住了脸。他走路的动作非常小心,脚步声很轻,手里还拿著布条一样的东西。 从来对方的体型来看,最好不发生直接衝突,要么避开他,要么一击致命。 对方显然很熟悉这条路,所以发现自己走进了死路的时候,脚步明显加快了不少,双手握紧了布条,並且开始往上面倒什么液体。 拉弥亚握紧陪了她一路的小刀,跟隨本能的感觉,拉著纳喀退到墙边,融入了阴影之中。 刚一融入进去,她就明显感觉周围的一切变了——她仿佛身处在一个黑暗的地方,变成了一抹不引人注意的影子,她感觉自己仿佛变成了阴影的延伸,可以在这个黑暗的地方隨心所欲地隱藏自己,虽然只是障眼法一类的东西,但哪怕走到那个人面前,对方都不一定能看到她! 但她不能这么做,她手上还抓著纳喀。 纳喀显然没有和他一样的感觉,还是绷紧身体站在旁边,只是被阴影挡住了。 那身材高大的男子很快走进了这条小道,他貌似也看不清周围,但是能凭藉记忆绕过每一个杂物。他从拉弥亚的身边经过,完全没发现她就站在墙边。 男子一路向前走,表情越发疑惑。当他摸到尽头的墙壁的时候,表情凝固了。 怎么可能?怎么会没有人? 拉弥亚刚准备在阴影中转移,寻找一个绝佳的下刀位置,忽然听见对方暗骂道: “该死!” “上当了!” “这肯定是个非凡者……” 非凡者? 拉弥亚的动作猛然停顿,这个词骤然解答了几天以来她心中的疑惑。 是的,能够在黑暗中看清东西的视力,变得轻盈有力的身体,还有潜入阴影的能力,这怎么可能是她曾经拥有的力量?如果她有这些,她早就逃走了,不,她根本不可能被拐卖到乌柯镇去! 拉弥亚无比確信自己以前就是一个普通人,那她又是什么时候变成非凡者的? 她骤然想起那块消失不见的蓝紫色半透明宝石。 就在这短暂的迟疑中,那身材高大的男子已经转过身,飞快地逃走了。 他的行为让拉弥亚获得了第二条情报:哪怕他身材高大,又熟悉地形,他依然觉得自己无法战胜一个非凡者。 “非凡者有这么强吗?” 拉弥亚若有所思地从阴影中走出,纳喀惊魂未定,难以置信地看著对方逃走的背影,他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依然为自己逃过一劫而高兴。 拉弥亚只觉得自己心中的疑惑越来越多了,但还好,她至少找到了一个探索情报的方向。 tbc 第7章 生计 -12- 拉弥亚坐在小房间的椅子上,又清点了一遍自己的钱。 发现萨伦特主要用比索之后,她就把自己身上的费尔金换掉了一部分,现在手上只有220比索和3费尔金。一想到在到达里克特的时候自己手里还有20费尔金,短短半天时间就花掉了一半多,拉弥亚忍不住嘆了口气。 她没在棕羽毛大街找旅馆,因为旅馆太贵了,她选择在街上的角落里找了一间掛著出租牌子的民房,和纳喀在里面租了个没有床、只有一把椅子一张桌子的、大概5平方米的储藏室,而且只租晚上半天,这样最便宜。 一晚上只要12个比索,长租还有折扣。 但拉弥亚拿不出长租的钱,更何况她们还要吃饭,全部家当也就够租两周,必须在一周內找到工作。 今天虽然只吃了一个卷饼,喝了点果汁,不过因为两人都很兴奋,所以也不觉得飢饿。 可是接下来就不能这样了,她们必须想办法在这里落脚,不然还有可能回到之前的生活。纳喀又是个腿脚不便的小孩子,在伤好之前很难去工作,今天走了一小时的路,现在就已经累得在椅子上打瞌睡,可以说生活压力全在唯一的成年人拉弥亚身上——不管怎样她都要找到工作,找到活下去的办法。 拉弥亚发誓,她绝对不会再去做出卖自己的身体和尊严的生意了。如果谁让她做,她就杀了谁。 纳喀打了个哈欠,泪眼朦朧地看著拉弥亚,拉弥亚摆摆手,示意他不用陪著自己熬夜,他就趴在桌上睡了。 他睡了之后,拉弥亚开始盘算找工作的事。 她没什么技能,甚至不会读书写字,在被黑帮抓著的时候倒是经常乾洗衣服和打扫的粗活,但是没有当佣人的经验,能够给她选择的职业就只有粗实女工,洗碗和端盘子。她一路上看了看,棕羽毛大街有很多餐厅,但每家都有几个伙计,根本不缺新人。 如果这些店真的掛出招工的牌子,估计也会立刻有一大群人衝上去应聘,她竞爭不过他们。 搬运货物的话,拉弥亚不觉得自己的力气能够跑几趟,更何况很多运货的人还自带一个小推车。 想来想去,拉弥亚拿出了那把小刀,借著緋红的月光端详起来。 好在她现在是个什么“非凡者”,还掌握了一些特別的技巧,如果她真的想要用这种技术赚钱,还是能够赚到不少的。虽然马塔尼邦的治安不错,犯罪成本有些高,但应该还有的是人不敢大张旗鼓地报案。 比如那个大个子男人。 要是真的打算这样,那她就需要一把更好的刀。 拉弥亚沉默著把小刀收了回去。 如果可以的话,她还是想要像个普通人一样平凡地活著。 -13- “砰砰砰!” 连续的敲门声把拉弥亚和纳喀从梦中惊醒,纳喀猛地抬头,紧接著就哎哟一声,开始揉自己酸疼的颈椎。 趴了一晚上,手臂、大腿和颈椎都难受得厉害,但好歹也算休息过了。拉弥亚摇了摇头,看看外面已经变得明亮的天空,上前开门。 门外站著三个人,看上去像一家三口,头髮花白、满脸疲惫的夫妻二人看了看拉弥亚,又看了看纳喀,点点头走了进去,他们身后跟著个看上去比纳喀大一些的小男孩,同样有重重的黑眼圈。进门之后,丈夫从隨身携带的补丁挎包里拿出一块厚布,铺在了桌上,那孩子就熟练地爬了上去。 紧接著妻子將两把椅子放到一边,又往地上铺了一块布,两人就这么合衣躺下,用自己的包做枕头。 拉弥亚打著哈欠走到门外,轻轻地帮他们关上了门。她看向墙上的掛钟:早上七点。 这一家人的身上都沾著不少白色的粉末,似乎是麵粉——房东说他们在麵包工厂工作,通常夜里才开始干活。只能在等待发麵的时候在地上盖著麵粉袋子睡上几钟头,然后就得接连忙到天亮,做好之后,工人们还得轮班去挨家挨户送麵包。他们家还有两个孩子在另一个班组,要忙活到下午,已经在这儿租了几个月了。 储藏室在二楼,拉弥亚走下楼,看见房东夫妻正在就著蔬菜汤吃还冒著热气的麵包,大概是那家人送来的。自己和纳喀以及其他租户的身份证明被压在柜子上的一本书下面,隱约还能看见上面的文字。 看到两人下来,夫妻俩点了点头,继续吃饭。 拉弥亚也跟他们简单打了个招呼,虽然对方表现得自然又疏离,她还是凑上去问道: “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我的弟弟腿受了伤,我希望他能留在这里。” “抱歉。”男主人没有抬头,瓮声瓮气地回答,“我们没什么需要的,不过他可以在门外待著。” “谢谢,打搅您了。” 她要走了自己的身份证明,两人走出门外,纳喀乖乖地走到旁边的屋檐下,在角落里坐好。 “你就在这儿待著吧。”拉弥亚说,“我去找活儿,你小心点,有人来抓你你就大喊,別被人拐走了。” 纳喀用力点点头。 “等我腿好了,我也出去干活!”他急切地说,“我决定了,我要读书,我要上学,我要当医生,我,我要想办法做出能治好姐姐的那种病的药,而且还要卖得很便宜,让以后不幸得了那种病的姐姐们都不用等死!” “那你要先好起来。”拉弥亚摸摸他的头,“教我写字吧,我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认识。” “嗯!” 说完,拉弥亚走向不远处卖玉米饼的小店,买了两块饼,丟给纳喀一个,自己拿著饼走了。 她没有去问沿途的餐馆是否需要洗碗工或者伙计,而是先走了一小时,去了那家人上班的低价麵包工厂。 不仅是找工作,也是顺便熟悉一下这座城市的街道和区域划分,免得自己真的去做那些活的时候来不及逃跑。 可惜的是,即便她搓了脸让自己看起来面色红润健康,工厂还是一看她身形瘦弱就拒绝了,觉得她肯定受不了14个钟头的工作,哪怕是去后勤帮工都不行。拉弥亚往工厂里看了一眼,泥泞的地面上,围在烤炉边、正在切割麵团的男女都赤裸著双臂甚至上身,个个都有著结实的手臂,他们的动作飞快,脸上没有表情,看起来疲惫又强壮。 窗户打开了一些,但烤炉里的热浪依然一阵一阵地袭来,她感觉自己的头髮都要被烫得捲起来了。 拉弥亚又去往別处。 鞋油作坊一天要做9个钟头,但周薪只有90比索,赚来的钱去房东家付一周的房租就没了,作坊的工头还嫌弃拉弥亚年纪大,心思多,居然敢谈薪水,不如小孩子听话。 拉弥亚又去了火柴工厂,放眼望去,整个作坊里几乎全是跟纳喀差不多大甚至更小的,还衣衫襤褸、脏兮兮的孩子,模糊的玻璃让工厂內仿佛蒙著一层烟尘,这些孩子就在这样的环境里喝水,啃玉米饼,眼睛紧盯著那一根根小小的火柴。拉弥亚感觉自己也看到了一根根正在飞快燃烧的火柴。 一直走到中午,对拉弥亚表现出兴趣的只有一家纺织厂和一个糖果作坊。 拉弥亚从未纺织过,缝纫技术仅限於给自己的衣服打补丁,但“非凡”让她的眼睛变得更好,手指也更加灵巧,车间的管理员试著教了她十多分钟,她就学会了使用织布机,甚至可以操作那台有些老旧的纺织机器。 “干得不错!” 管理员满意地说,眼睛看向另外几个坐在织布机前的小身影: “那几个小孩总说自己眼睛看不清东西,不好好干活,如果你来,你就接她们三个的位置……我给你开300,不330比索的周薪!” 我要干三个人的活?拉弥亚皱了皱眉,对这明显过头的压榨行为感到一丝不满。不过纺织行业的薪水算得上高了,12个钟头对体能变强的自己来说也能接受,拉弥亚本想答应下来,但管理员刚说完这句话,那三个正坐在织布机前的女孩就转过头来,用一种混杂著惊恐、悲伤、哀求的眼神看著她。 该死。她嘴角的笑容渐渐消失了。 真可恶。 哀求的眼神让她感到烦躁,这是弱者的眼神,是没有能力抵抗命运和悲剧只好祈求他人发发慈悲的眼神,让她想起自己也用这样的眼神看过很多人,看了很多年。她们想活下去。 算了,我没必要跟小孩子抢工作,我有退路,也有选择,抢那些人的钱比在工厂里干12小时轻鬆,也更有收穫,何况自己还能去別的地方找工作。 “……谢谢,我再考虑一下。” 拉弥亚婉拒了管理员的建议,她转过身,离开了纺织车间。 而那家同样拋出橄欖枝的糖果作坊,是一户人家开在自己家里的,拉弥亚找到那里的时候,上了年纪的中年妇女正在搅拌熬煮一大锅糖浆——工作也很简单,就是搅拌,熬煮,然后把糖浆倒进模具。 “我確实需要一个助手,我出不了太多的钱,但是也只需要工作上午半天。” 这个勤快且有著结实的手臂肌肉的妇女经营著自己的小糖果店,她能烤出各种各样的饼乾和糖果,用自己卖糖果赚到的钱供两个孩子在教会读书上学,她们全家都是大地母神的信徒。 拉弥亚一路走来,注意到萨伦特其实还有其他神的教堂,比如蒸汽与机械之神,还有知识与智慧之神,但它们的影响力都远没有大地母神教会大,教堂里只有几个信徒祈祷,神父和修女看上去也很閒。 她看到了很多大地母神的信徒,也得知在马塔尼邦这个独立邦里,北大陆七神的教堂名义上是没有传教权的,但——事实就摆在面前,大地母神的信徒克里斯蒂娜·玛切尔女士利用自身的善事和影响力堂而皇之地让大地母神教会传教、做礼拜、开教会学校,萨伦特的市政府和奎拉里尔將军又能怎么样呢? 如果市政府和奎拉里尔將军真的把克里斯蒂娜·玛切尔女士和母神教会怎么样,恐怕出事的会是他们自己吧。 拉弥亚渐渐想明白了。 奎拉里尔將军的私人武装“將军卫队”对北大陆的势力来说不值一提,或者说可能所有的將军加起来也不算什么,他们的上位必然有某种默契。独立邦仅仅是名义上的独立,根本没有真的摆脱北大陆的控制。 她摇了摇头,没有想太多,因为对她这样的小人物来说,想得再多也没有用。 “一周工作七天,5点来帮我,干到12点。” 緹达——被邻里称作緹姨的妇女张开一只手,手臂上有被糖浆烫伤的痕跡:“80比索。” 以工作时间来说,这个薪水很公道,但考虑到工作强度,又確实有点少。这活倒是很合適纳喀来干,但拉弥亚看了看那口熬著糖浆的大锅,又想想纳喀那还没开始长高的小身板,还是放弃了这个想法。 “谢谢,我考虑一下。” 时间来到中午,走了那么多家,拉弥亚也对这个城市的薪水有点概念了,不出意外,如果来到萨伦特的只有她一个的话,她会选择緹姨的糖果店或者纺织厂。 只不过这样一来工作的时间就跟租房的时间衝突了,她得找一家租白天的房子才行,但纳喀又怎么办? 一辆豪华的马车飞快地从马路中间驶过,拉弥亚赶紧躲在路边避让。马车离开后,有几个不慎被车碾压到的人躺在路边哀嚎。 拉弥亚打算下午再去多找几家工厂看看情况,她在市內的街道上散步,用自己变强了的记忆力在脑海中模糊地画出一副萨伦特的路线图。 中途,她回去看了一趟纳喀,顺便又给对方投餵了一个麵包。 不知不觉,她走到了偏市中心的一家医院附近,这几栋白色的建筑外墙上都刷著大地母神教会的圣徽,往里看去,来往的医生和病人们在见面的时候也会做出高举双臂的动作,可能都是大地母神的信徒。 拉弥亚想了想,打算进去给纳喀买点治伤止痛的药和绷带,只有他的伤快点好起来,才能来给自己帮忙。 走到医院门口的时候,她看见一个老人抱著昏睡的小孩急匆匆地往里面跑,老人腿脚不便,一路上撞到了很多路人,但人们看他著急的样子都没说什么。就在这时,拉弥亚的目光忽然锁定了一个路人,如果她没看错的话,对方是主动撞上去的,还在撞上去的瞬间从老人的口袋里拿出了一个深色的钱包! 拉弥亚皱了皱眉。 她一直觉得自己是有底线的,在有的选的时候,哪怕真的去偷去抢也不会偷別人的救命钱。见对方还没有走远,她快步走过去,准备追上那个小偷,让对方把钱包交出来。 但有个人的动作比她更快,一个手里拿著奶酪麵包,穿著针织外套的青年装作不经意间从侧面靠了过去。拉弥亚根本没看清他是怎么动的手,只觉得眼前一花,就看到那个本应被小偷塞进怀里的深色钱包已经被青年用两根手指夹住,而对方依旧小步离开,似乎根本没有发现自己的“战利品”已经被夺走! 紧接著,那青年三步两步地跑过去,拉住急匆匆要进医院的老人,笑著说道: “老人家,你的钱包掉了!” 老人大吃一惊,赶忙拿过钱包开始点数。 拉弥亚也大吃一惊,紧接著她意识到了一件事情。 她的视力现在非常好,但是对方的动作依然超出了她的想像,这个青年十有八九也是一个“非凡者”! “谢谢你,谢谢你啊!” 拉弥亚走神的时候,老人已经抓住青年的时候用力握紧,青年也友好地回应了两句,隨后对方便离开了。 他咬了一口奶酪麵包,把一个闪著光的东西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指甲盖大小,红漆,似乎是那个老人的袖扣。 ——难道这也是刚才的一瞬间,他从老人的袖子上“拿走”的?拉弥亚感觉很奇怪,她一开始以为对方是个手法出色的好心人,现在看来,怎么他比那个小偷还像小偷? 青年转身离开了,为了“非凡者”的线索,拉弥亚悄悄地跟了上去。 那青年似乎只有手法厉害,反侦察能力並不是很强,一路上,拉弥亚看到他回头了两次,仿佛是感觉到有人在跟著自己,但每次都没有准確地找到拉弥亚所在的位置。 最终,对方停在了一家灰羽毛街的一间钟錶店前,掏出钥匙打开门,走了进去。 进了店,他简单地收拾了一下桌面,又把那个袖扣从口袋里拿了出来,放在檯面上,紧接著,他转过身。 看到了拉弥亚。被嚇得差点跳起来。 “別紧张。” 拉弥亚后退一步,抬起双手表示自己没有带武器,同时也警惕著对方的行动,担心对方把自己的小刀偷走。 她顺手关上了门,低声问道:“你是非凡者吗?” 青年嚇坏了,在这么近的距离下面对一个刺客,自己又是不擅长战斗的非凡者,他很紧张,感觉自己小命不保。 一个刺客!魔女教派的那帮人居然找上门来了! 这下怎么办?难道知道我发现那个秘密了? 他的眼珠子乱瞟,似乎在找地方逃走,他感觉到拉弥亚的口袋里似乎有一个能威胁他安全的东西,但眼下並没有什么机会动手偷到。观察了一下对方的表情,確认对方好像確实没有恶意之后,他逐渐冷静,后背贴住墙壁,同时慢慢地伸手去摸自己放在柜檯上的螺丝刀。 拉弥亚放任了这个行为,这件工具也带给了他一些勇气: “你不也是吗?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是个刺客吧。是谁派你来的?” 他说话有些口音,跟拉弥亚上午听过的都不一样,似乎不是本地人。 刺客? 刺客是什么意思,代表我获得的能力吗?融入阴影,变得轻巧灵活,好像確实是为了刺杀的技巧……那他跟我不一样,是不是另一种能力?他偷东西的技巧也是一种能力吗? 他的反应也很奇怪,被跟踪后觉得自己是被谁派来的,莫非他做了什么事情,知道自己会有危险? 拉弥亚很想装作什么都知道的样子套话,但她確实对“非凡者”的了解仅限於这个称呼,贸然偽装只会让对方发现自己外强中乾。为了获得更多的情报,她放软態度,问道: “你对『非凡』了解多少?” 青年的眼珠子依然乱瞟,想去偷拉弥亚口袋里的刀片,但拉弥亚紧紧盯著他。 一把小刀?刀刃只有手指长,美工刀?手术刀?如果是魔女教派的,不应该携带这种武器,也不会问我非凡是什么…… 青年的眼珠子转了转,逐渐放鬆下来,相信了拉弥亚的说辞。 “好吧,我可以告诉你,虽然我自己知道的也不多,跟你一样只是个序列9而已。”哪怕对方跟自己担心的那件事情並没有关係,为了自己的生命安全考虑,他也不敢做什么事情。僵持了半分钟后,他无奈地摊开手,“如果你没有恶意的话,我们坐下来聊聊怎么样?” 序列9?这又是什么?听他的语气,像是一个分级? 拉弥亚心里一动,点点头:“好。” tbc 第8章 关於非凡 -14- 几分钟后,在这个小钟錶店里,两人隔著柜檯坐好,青年也终於鬆了口气。 “你不是本地人吧?”他两手一摊,表现出友好的样子,“我在这儿有生计,跑也跑不掉,所以骗你也没意义。大家都是住在萨伦特的非凡者,交个朋友怎么样?我还认识些人,可以为你引荐一下。” 这个提议很有诱惑力,但拉弥亚没有第一时间答应,毕竟她使用的手段不是很光彩,担心对方会伺机报復。 同时,她也觉得对方应该是真心的,毕竟一个会帮路人找回钱包的人也坏不到哪里去。 “那个老伯的钱包被偷的时候,你也在朝小偷靠近吧?我注意到你了。” 拉弥亚没有否认,她的表现让青年更放鬆了:“那我们之间应该也没有什么矛盾。” “是,我只是有一些问题。”拉弥亚隨口问道:“你的信仰是什么?” “算是个风暴之主的信徒。”青年用拳头敲了敲胸口,“你呢?” “知识与智慧之神。” 风暴之主的信徒。拉弥亚端详著对方的脸,看著那似乎是因为风吹日晒而顏色更深一些的粗糙皮肤,又想到对方不像本地人的口音,她脑子里灵光一闪,问道: “你是住在海边的人?” 青年愣了一下,但也没太在意,点头承认:“对,我本来是个渔民。是不是该自我介绍了?” 拉弥亚拿出自己的身份证件放在了柜檯上。 青年没有去拿,认真地把上面的几行字都看完后,也开口道: “幸会,女士,我是卡兰·布雷科。就像你猜想的那样,我住在派洛斯港的一个小渔村里,后来喝了魔药成为了非凡者,才来到城里,开了这个小钟錶店,哦对了,我还学会了开锁,所以也做锁匠生意。” “你会的还挺多?” 卡兰点了点头,对自己的技术十分自信且骄傲:“当然,除此之外我还可以做简单的机械维修和把锁弄坏报復仇家的活儿,跟钟錶和锁有关的你都可以找我。如果你和你的朋友有什么需要,我隨叫隨到。” 拉弥亚对他的gg词左耳进右耳出,但也觉得有趣,对方不仅会偷东西,还在得到了手指灵巧的变化后利用自己的技巧开了店。不过,最引起她的注意的还是“魔药”那个词。 听起来是一种药水,喝下去就能成为非凡者,可自己根本没喝过啊? “除了魔药之外,是不是还有一种东西?”拉弥亚谨慎地问道,“像宝石,或者別的什么一样的固体。” “是的,那是非凡特性。” 卡兰点头:“非凡守恆,非凡者死亡后,身边就会出现非凡特性,非凡特性可以被调配成魔药。” 拉弥亚明白了。 也就是说,非凡特性其实就是固態的魔药,非凡者死了就会自动出现,是“守恆”的。那当时那个醉汉看到的尸体应该就是一个“非凡者”,因为某些原因死亡了,留下了一个非凡特性。 也是,序列9並没有太强的力量,说不定杀了他的人也是个不知道非凡的普通人。 那块宝石也没有丟失,而是不知什么时候融入了自己的身体? “其实这些已经是基础知识了,本来都很隱秘,但自从几年前的那场战爭过后,非凡者越来越多。” “发生在北大陆的那场战爭?弗萨克帝国的……” “对。”卡兰点点头,“战爭中出现了大量非凡者,我住在海边,也看过风暴教会的主教们直接飞走,非凡这种东西本来是被教会藏著的,现在藏不住了。我跟你说的这些,你换个非凡者也能打听到。” 风暴教会的主教会飞?教会的人都是非凡者? 大量的劲爆消息让拉弥亚听得一愣一愣的,但仔细想想,好像这几年確实经常听到闹鬼的传闻,还有什么尸体復活,看到別人打架喷火喷水之类的新闻,而且灵教团传教的时候也经常表演些死者对话、让別人的灵魂附体、召唤些奇奇怪怪的东西的活,那时候她都没有在意,原来非凡不是戏法,一直都在她身边? 她想到了克里斯蒂娜·玛切尔。 一个人,一个正常的人,应该不可能让每个看到她的人都有种母亲或姐姐的感受吧? “那大地母神教会的人也都是非凡者了?”她记得自己以前確实听说过大地教会的祭司能带来丰收,“克里斯蒂娜·玛切尔应该也是非凡者吧?” “是的,我们都这么觉得,那位女士肯定是非凡者,並且序列还不低。”卡兰说道,“她很有可能就是大地母神教会內部的高级修女或者主教,只是以信徒的身份活动,毕竟马塔尼邦內名义上是禁止北大陆神传教的。” 近年来有很多人宣称北大陆七神中的战神已经死亡,战神教会也在战爭中分崩离析,剩下的神职人员缄默不语。但信徒们坚称自己的祈祷依然能得到回应,所以依然以七神代称。 “你说的序列,又是什么?” “就是非凡者能力的分级。” 说的有点多了,卡兰舔了舔嘴唇,拿来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里面的凉茶:“我就是序列9的『偷盗者』,再往上就是序列8和序列7,至於序列能走多高,我也不知道。” “我知道你要问什么——怎么晋升对不对?每一个序列都有自己的魔药,举个例子,你是序列9的『刺客』,我知道这条途径的序列8叫『教唆者』,只要你能够攒满材料配出『教唆者』的魔药,然后喝下去,没死,就晋升成功了。至於『途径』是什么,我也说不太清楚,反正你只要知道『序列9的名称不一样,就不是一条途径』就行。” “只能在一条途径上走吗?” “是的。” 拉弥亚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那就是说你以后不能在天上飞?” “当然不能!”卡兰黑线,“我觉得你也不能,不对,难说。” 晋升会死,她倒不是很意外。因为哪怕是普通人想要锻炼出一身肌肉也要花费漫长的时间和努力,而魔药只要喝下去就能立刻拥有相应的技能,要是获得非凡力量没有任何代价,现在走在路上的肯定都是非凡者了。 而卡兰的魔药名称“偷盗者”也让她有种理所当然的感觉,能让一个小偷毫无察觉的,可不就是非凡小偷? “不过你也別觉得晋升很简单。” 卡兰补充道:“魔药可贵了,我本来是个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渔民,根本不可能买得起魔药,是我运气好,救了个非凡者,对方感谢我才帮了我,还告诉了我这些知识。” “我其实不喜欢偷东西,只是没得选罢了——光魔药就十万。” “……一瓶魔药就能让人省去几年甚至更久的时间锻炼技巧,还会有不可思议的力量,確实该值这个价。” 想到悄无声息地融了的那块宝石价值十万比索,拉弥亚就感觉到一阵心惊肉跳。 可如果没有“刺客”的能力帮助自己,不能连续跑几乎一天一夜,她的逃亡之路恐怕要比现在困难好几倍。 “说起来,你对刺客好像很了解,你之前觉得我是谁派来的,方便问问你是惹到什么人了吗?” 谈到这个,卡兰的表情顿时有些难看。他看了眼门外,压低声音说道: “別提了,我一不小心摸到了一个秘密,虽然这个秘密的持有者应该还没发现我,但是我看到可能是刺客的人就害怕。” “她很强,非常强,而且就在萨伦特,要不是我实在不起眼,身上也没钱,我都想直接逃跑了……” “我建议你的好奇心別太重,不然到时候说不定你就得跟我作伴了。” 听到对方这么说,拉弥亚立刻点头,反正她本来也没什么好奇心,只是想看看会不会获得什么情报。 她转移了话题,朝著桌上摆放的那个红漆袖钉努了努嘴:“你为什么要偷这个东西?” 说到这个,卡兰脸上就露出了笑容。 “那个啊,因为送我魔药的那个非凡者告诉我,喝了魔药之后多少要按照魔药名称去做点事,不然很有可能失控死亡——失控是什么我也不清楚,但我听说失控会变成怪物或者死亡。” 他伸手指向背后架子上的一个不起眼的小玻璃罐,里面放著各种各样的袖钉袖扣。 “多少要按照魔药名称去做点事”? 喝了“偷盗者”,就要跟真正的小偷一样去偷东西?喝了“刺客”,就得经常去杀人吗?不然魔药会“失控”导致死亡?听起来怎么这么奇怪,就像是魔药发现人没有按照它的要求行动,直接弄死人换一个宿主一样…… 这么说来,到底是人喝下了魔药,还是魔药控制了人的言行? 卡兰也只是个序列9,关於非凡的知识就那么多,很快就聊完了。拉弥亚和他聊了些別的,最后花了三十比索从卡兰这里买走了一块打折的黄铜怀表,就当是之前跟踪他的赔礼。 “如果你对本地的非凡感兴趣,可以去女巫集市街。” 临走之前,卡兰一边把怀表装进盒子里,一边神秘地跟她说: “虽然那条街上售卖的东西基本都是骗外地游客的,但是管理那条街道的是个货真价实的非凡者,凌晨两点到四点,集市上会出现真东西。你得做好心理准备,真东西都非常昂贵。” “对了,朋友,给你一个免费提醒:女巫集市的幕后管理人是『碧眼蜘蛛』格丽塔伊玛·帕克,她美丽又危险,小心你看到的每一只虫子。你更要小心她,因为她也是『刺客』——她们的组织对野生的刺客往往不太友好。” “组织?刺客的组织?” “是的,她们自称『魔女教派』,信仰邪神『原初魔女』。” -15- “女巫集市街”其实就是本地特色纪念品街道,位於萨伦特的北边。 街上开著的店铺基本都是一个样:穿著本地服饰,掛著各种零碎的饰品,戴著面纱的女巫店主们,向外地和北大陆的游客兜售各种各样的奇妙巫术道具,如製作简单的娃娃,手工编织的捕梦网,五顏六色的石头首饰,胎死腹中的牛犊羊羔乾尸磨成的粉末……並且告诉游客这些东西能够带来好运或者满足他们的愿望。 街道用黑色纱布做了顶棚,遮挡阳光,因此即便是中午最热的时候,女巫集市街也阴暗凉爽,充满神秘氛围。 拉弥亚之前从那里走过,里面確实有不少北大陆装扮的人在閒逛,还有人躲在黑布的阴影下睡觉。 她本来还有些好奇,打算今天凌晨去女巫集市看看,但是卡兰的提醒让她打消了这个念头。反正自己也没钱买东西,还有可能遇到危险,那不如不去,以后再说。 晋升和力量虽然很诱人,可她目前並不需要那么多力量,序列9的“刺客”已经够她自保了。 “要按照魔药的名称去做事”也让她有些在意,万一不当“刺客”杀人就有失控风险的话,那她岂不是要一直犯罪?她想要的可不是这个,她只想在这座城市开启新的生活,最好再也不用去触碰违法犯罪的事情。 但只是苦恼也没用,如果只有那一条路,她也没得选。 昨天,跟卡兰聊完后,拉弥亚就没再去找工作,而是逛了逛就回到了租住的房子。 並且还按照计划去了趟医院,买了些绷带和药粉。 她需要一些时间来消化关於“非凡”的知识,而卡兰提到的“仪式”,“灵性”,“魔法”那些东西,虽然只有三言两语,但她也完全听不懂。 那些什么什么语言,什么古代语更是跟天书一样,看两眼就发晕。 犹豫再三后,她还是选择去买了一把小匕首,手掌长的刀刃,搭配皮质的刀鞘,可以固定在腰带上——如果她不杀人就会失控死亡,那比起自己死,还是让別人死要好一些。 今天上午她去了一趟緹姨的糖果店,发现对方已经僱佣了一个助手,是个跟她年纪差不多的姑娘,两人正把一整盘散发著牛奶香味的饼乾端出来售卖。 她打开怀表看了一眼,现在已经是下午两点了,租住的民房是晚上七点到早上七点,过段时间她就得回去。 於是拉弥亚继续在街道上散步,也问了几家正在招工的工坊,可都没有找到合適的。 今天是个阴天,但没有要下雨的跡象。又从一家工作时长13个钟头的纺织厂出来之后,拉弥亚发现自己已经来到了靠近城市角落的区域,这里大小工厂林立,街上並没有什么行人。不管从哪个窗口往里看去,都能看到站得密密麻麻的工人们动作嫻熟,目光呆滯地干活,最小的看起来都不超过十岁。工头在他们中间走动,时不时用力拍一下谁的肩膀、对著谁大声呵斥,被这样对待的人也没有反应,只是低著头继续干活。 他们像一个个飞快旋转的齿轮,或者燃烧著的火柴。 拉弥亚看著他们,想起了自己的叔叔。她早就想不起来自己的亲人们的脸了,但她记得叔叔断掉的手臂,那是一个下午,叔叔被抬著送回了家,被布条和绷带裹了一层又一层,鲜红的血还是不断地从里面渗透出来。 最开始的时候她被鲜血嚇得大哭,因为她意识到那些不断流走的鲜红的东西就是叔叔的生命。 她用手去接,去捂住伤口,用更多的布条裹在伤口上,可叔叔的生命还是不断地减少。 叔叔的嘴唇惨白,他一开始还能叫喊,告诉她自己很疼,告诉她想要喝水,想要擦汗,告诉她自己会好起来,会有赔偿送来,到时候他们就能去吃一顿有肉的炒饭。 很快他就喊不出来了,几个小时后,他死了。 萨伦特比她居住过的那个小镇要好,这里有法律,有制度,如果叔叔在这里断掉手臂,应该能获得赔偿吧。 …… 拉弥亚没忍住笑了出来,她为自己的想法感到可笑,同时又感到深深地可悲和愤怒。 她为什么要在意那些赔偿?那些钱就能买得起叔叔的生命和一条胳膊吗?叔叔就应该每天劳作十几个小时却只能拿到十个小时的工资,甚至还不够果腹吗?她应该衝进工厂,把那些苛待员工的工头们杀了,然后潜入工厂主的办公室或者家里,用机器把那群混蛋的四肢一个一个轧断!最后把他们的尸体丟到街上,让所有人都看看下场! 是的,她很感谢刺客魔药,这东西给了她逃跑的能力,还有动手的底气。 拉弥亚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长长地吐了出来,平復自己过於激动的心情,她总觉得自己最近的想法好像都有些激烈——不知道是不是被“刺客”魔药影响了,总想见血——继续往前走去。 “救命!救……” 有什么声音一闪而逝,似乎是说话的人的嘴巴被捂住了,她的耳朵动了一下,然后看向侧前方。 拉弥亚放轻脚步,小跑著靠近了声音的来源,发现前面居然有一个很小的岔路,一边是大路,一边是大概只够两个人並肩通过的狭窄小巷子。刚一靠近,拉弥亚就看到了那熟悉的高大背影。 这个男人这次还有同伙,两个人手里各抓著一个小孩,半张脸都被手捂住,还在努力挣扎。他们看起来都只有六七岁,穿著的衣服合身乾净,虽然也有些旧,但看起来至少来自是不愁吃喝、有钱给孩子做新衣服的家庭。 抓这两个孩子,基本上是为了勒索。 这对拉弥亚来说也是个不错的信號,因为这样一来,哪怕这两个人身上没什么钱,她也可以用这两个小孩从他们家里要感谢费。 正愁钱快要用光了,赚钱的活儿这不就来了吗? 但在动手之前,一个念头还是控制不住地从她的脑海中闪过: 这座城市的人贩子是不是有点太猖獗了? 这里可以办身份证明,失踪的人的家属可以直接去报备,那两个孩子也不是流浪儿,按理说不该这样啊…… tbc 第9章 插曲 -16- 带著疑惑,拉弥亚踮起脚尖,弯下腰,贴住墙壁,然后——躲入了阴影之中。 这一次潜入后她感觉自己的头稍微有些发晕,直觉告诉她,灵性不多,非凡力量並不能短时间內多次使用。 在使用这个能力之后自己会变得更加轻盈灵活,非凡力量变成阴影遮住她的身形,让她能够更好地寻找进攻的角度,但这似乎只是一种障眼法。如果仔细看,或者在阳光下,还是会被发现的。 好在光照不进这个狭窄的小路,她停在巷子口,观察著两个人贩子的一举一动。 “可得把他们看好了!” 熟悉的声音,是昨晚那个身材高大的男子开口说话: “先跟他们家勒索一笔,到时候一起卖去德维斯挖矿。” 德维斯——拉弥亚想起来了,那是跟萨伦特相距不远,同在马塔尼邦內的金矿城市,因为那里出產黄金,所以最常用的大额货幣是跟黄金掛鉤的鲁恩金镑。 把小孩子卖到德维斯去挖矿?他昨天想抓我,难道也是要把我卖去挖矿? 这里跟德维斯的距离不是很远,但是父母可能一辈子都找不到了,被卖掉的孩子往往也活不了太久…… 这个解释说得过去,可拉弥亚又觉得不太对劲。如果真的要靠卖人去挖矿赚钱,至少也得是青少年,和成年男子比较合適吧?他们活得更久,也能在活著的时候出產更多黄金。小孩子和自己这样的女人產生不了多少收益,小孩更脆弱,说不定连本金都赚不回来就会死,对买家来说,貌似並不是很划算的生意。 拉弥亚直觉其中有疑点存在,按照自己在黑帮看到的听到的,把人卖去挖矿或许是他们的其中一种“销赃”手段,他们肯定还有別的渠道。 就在她思考的时候,那两个人贩子已经把小孩拎起来,往小路里面走了,背对著自己。 好机会。 拉弥亚当机立断地潜入小巷,踏著阴影靠近了那身材高大的男子。 她握住匕首,抬起手臂估算了一下高度,隨后助跑两步,猛地蹬著墙壁起跳,一把抱住对方的脖子,一只手捂住对方的嘴,另一只手將刀刃整个刺入男子的咽喉,用力往旁边一拉! 下一刻,她陡然觉得有什么不对,因为她感觉自己匕首刺入的並不是人的血肉,而是一团棉花! 怎么回事?! 拉弥亚的脑海中陡然警铃大作,她当机立断地放开对方的脖子,落地后轻巧一跳,跳回了阴影之中。 下一个瞬间,高大男子发出一声惊恐的喘息,猛地转过头,却什么都没看见。他的身体颤抖著,双眼瞪出,怀里有个东西掉在了地上——是个粗糙的布娃娃的头,眼睛是长短不齐的两根炭笔线,嘴巴是一条直棉线。 还有一个小东西从布娃娃的棉花脑袋里掉了出来,闪著光,似乎是一小块碎镜子。 拉弥亚隱约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但眼下並没有时间思考,只知道似乎是这个布娃娃代替男子被自己杀死了。 替身? 她几乎是瞬间就想到了卡兰对自己说的话。 “……女巫集市的管理者是个货真价实的非凡者……在凌晨两点到四点,会出现真傢伙。” 这就是集市上会出现的真傢伙?……能替死一次,这得多少钱啊?该死的,这群渣滓……到底赚了多少黑钱? 一系列思考都在很短的时间內完成,拉弥亚屏息凝神,她没有选择待在原地或者离开这条小巷,而是乾脆利落地转移位置,三步两步跑到了还在愣神的另一个人贩子的旁边。此时那高大男子已经反应了过来,他惊恐地看了一眼地上断头的布娃娃,举起手里哭泣不止的小男孩挡在自己胸口,同时大声喊道: “別杀我!” “我没有看见你!” “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虽然嘴上这么说著,拉弥亚还是看到他撩起上衣衣摆,露出了掛在那里的枪袋。 高大男子握住了枪,他的手抬起了一下,似乎是想用手里的小男孩威胁看不见的凶手,但又因为不能保证这威胁是否有效而缓缓把手放了下去。 “快把身上的钱都拿出来!”他转头朝著后面不知所措的人贩子看去,后者也终於意识到了危险,赶紧伸手往怀里摸。他一紧张,捂著小女孩的那只手就鬆开了,哭得抽抽了的小女孩立刻用力咬了一口他的手,挣脱开来,跌跌撞撞地往巷子里面跑。 “啊!” 人贩子本就慌乱,小孩逃走更是让他有点不知所措,他下意识地侧过身子伸手要去抓她,胸膛因此暴露出来。下一刻,他感觉自己眼前有一道银光闪过,胸口陡然传来一阵剧痛。 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只见自己的左胸口插著一把锋利的小刀,整个刀刃都刺了进去。 “砰!” 一声枪响,子弹打在了小刀飞出的方向,但只在墙壁上留下了一个白色的浅坑。 人贩子惊恐地喘著气,几个呼吸后,他倒在了地上,没了声息。 高大男子见没有打中目標,同伴还被干掉,顿时起了逃跑的心思。他快速地思考了一下,用经验推断自己遇到的这个非凡者並不是很强,否则没必要和他们在这里迂迴躲藏,如果是灵教团或者玫瑰学派的人,早就衝上来直接把他们干掉了——他不敢跑,但是目標已经確定,他警惕地张望著四周,快步朝著小巷子外走去。 “饶了我吧!”他大喊著,“我什么都给你!” 他一边走著,还一边把自己身上值钱的东西都丟了下去,钱包,手錶,镀银的纽扣…… 走到了外面,到了阳光底下,说不定就能逃出生天了! 对方好像確实没再跟上来,但就在他警惕著对方可能的攻击的时候,忽然听到一声近在咫尺的巨响,紧接著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的后脑勺上出现一个血洞,子弹留在了大脑里。高大的身体晃了晃,向前倒了下去,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拉弥亚甩甩从死掉的人贩子身上摸来的枪,枪口上青烟裊裊。 “这可比匕首好用多了。” 她吹了吹枪口上的青烟,把两个枪袋都拆下来掛在腰上,又看了看满地杂物,心中油然而生一股丰收的喜悦。 在高大男子的尸体倒下的地方,被压住的小男孩正在努力往外爬,她走过去,一把把对方拽了出来。所幸她身上没什么血,也没有那两个人贩子嚇人,小男孩看了看她,瘪瘪嘴要哭,但是又没哭出来。 “以后別到偏僻的地方来了,你家里人在哪?” “我们没在,偏僻的地方,玩。”还没她腰高的小男孩抹著眼泪,用哭哑了的嗓子细声细气地辩解,“是那两个大人说不认识路,来,来请我们帮忙……” 拉弥亚嘆了口气。 又是这样,她想到了那个用自己的孙子骗人拐走的老头,这种利用別人良心害人的渣滓什么时候才能死完啊? 拉弥亚拍了拍他的头,拉著他往小巷子里面走,找那个跑掉的小姑娘。小男孩大声喊妹妹的名字,过了好一会儿,一个小脑袋才从墙角出现。小女孩惊魂未定地瞪著眼睛,头髮乱糟糟,鞋也跑掉了一只。 “丹妮!没事了丹妮,我们得救了!” 仔细一看,拉弥亚才发现小女孩看上去更小,只是个子跟哥哥差不多高。小男孩赶紧跑过去抱住她,轻拍她的后背安抚,过了好几秒,丹妮才终於確信自己已经安全,顿时哇的一声又哭了出来。 拉弥亚没打搅他们分享劫后余生的喜悦,走回去把刚才那两个人贩子掉落的东西都捡走了。能拣的东西太多,她还从个子不高的那个身上摸了个挎包,翻了个面掛在身上。 她把东西差不多收拾完后,那两个小孩也手拉手过来了。 “大哥哥……” 小男孩仔细地看了她一会儿,又犹豫了一下,改口道:“大姐姐?” “嗯。”她点头,“你们家住在哪?我送你们回去,免得路上再碰到什么坏人。” “我家住在马蹄区。”小男孩说道,像是担心什么似的,又赶紧补充了一句,“爷爷奶奶一定会感谢你的!” 除了个別养老贵族、投资人和北大陆人之外,萨伦特的贫富差距不算太大,因此只有富人区和平民区,马蹄街区是靠近市中心治安好一些的街道的总称,也是平民的主要居住区。而棕羽毛大街城市西北治安相对混乱的区域,相对贫穷,鱼龙混杂,有大量拉弥亚这样的人在那里短暂落脚。 而治安最好的则是东边的“祖母绿大街”,也就是富人区。 教堂,別墅群,高级私人医院和眾多大人物如克里斯蒂娜·玛切尔女士就住在祖母绿大街。 在拜朗,街道的名字多是花朵、玉石和各种物品。曾经这里也有眾多以死神教会的圣者和重大事件命名街道,但已经隨著拜朗的名存实亡被全部改掉。有的改成了北大陆人的名字,有的被隨便冠以一个数字名称。 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拜朗人,拉弥亚从来没有感觉到过“拜朗”的存在。 这个国家已经不存在了,“拜朗”只是一个地区的名字,东西拜朗则是北大陆人设置的区域划分。 或许以后就会一直这样下去,或许会有什么改变,但这些都不是拉弥亚该想的——作为一个普通人,她要做的就是找工作,然后活下去,努力地活下去。她好不容易才开始了新的生活,不管是谁都不能阻止。 拉弥亚忽然想到一些事情,她皱了皱眉,对两个孩子说: “你们先走远一点去等我,我想起来有东西丟在里面了。” 两个孩子听话地点头,拉著手跑到了巷子外面。 …… 拉弥亚的脚步停在了那两具尸体前。 她吃力地把两具尸体拖到了巷子深处堆满诸如垃圾、瘸腿椅子、散架的床之类杂物的地方,然后恋恋不捨地把自己装进口袋的手錶、戒指、枪和各种杂物散乱地丟在了杂物角落,钱包也全部丟掉,只收起里面的钱。 在这个过程中,让她有所安慰的只有两具尸体的伤口都很小,並没有留下长长的拖拽血跡。再加上地面本就骯脏,那些滴落下去的血要不了多久也会氧化变暗,成为巷子里不起眼污垢的一部分。 我不能、也不会留下任何痕跡。 紧接著,她拿出那盒熟悉的火柴,又拿起那个断了头的布娃娃,点燃了它,丟进了堆满易燃物垃圾的角落。 布娃娃被丟进的角落里很快就冒出了火光,她用光了盒子里所有的火柴,在各个地方都留下来燃烧的火,最后把火柴盒也丟了进去,目睹著火焰舔上尸体的衣角,让头髮发出焦臭味。 做完这一切之后,拉弥亚快速跑了出去,找到正在等待她的两个孩子,警告他们: “千万不要跟任何人提起这件事情的细节。” “为什么?” “因为这代表你家没有足够的保护力量,又有钱,万一被坏人听到的话,说不定你们还会再被绑架一次。” 当然了,最大的原因是得藏住自己又杀人了的事情。 应该不是她的错觉,杀人之后,她感觉自己的情绪又没有之前那么焦躁了。 两个孩子顿时捂住了嘴用力点头,保证自己绝对不会对家人以外的任何人说出这次的遭遇,拉弥亚跟著两个小孩一路走到了马蹄区,街道的牌子上画著几朵蓝白色的“水仙女”。 进入了街道,两个孩子的情绪明显高涨起来,他们快速地穿过人群,直奔一栋白色墙壁、红色大门的二层小楼,急促地敲起门。 很快房门打开,一个中老年妇女疑惑地探出头来,还没看见外面的客人,两个小孩就衝上去一左一右地抱住她的腰,爭先恐后地喊道:“奶奶!” 这位奶奶吃了一惊,她赶紧把掛在胸口的眼镜戴上,蹲下身子,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惊讶道: “主啊!……我的宝贝们,你们是怎么弄成这样的?丹妮,你的鞋子呢?谢尔,你的身上是什么?血?!天啊,发生什么事了,你们的爷爷呢?爷爷不是带你们去做衣服的吗?” 在旁边看著的拉弥亚本来以为这两个孩子已经调整好了心情,却没想到被奶奶这么一问,他们的眼眶居然瞬间红了,眼泪跟断线的珠子似的噼里啪啦往下掉。两个孩子心里的委屈和恐惧仿佛忽然爆发了出来,只顾埋在奶奶的肩膀上大哭,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引得周围人频频侧目。 见状,她只好走过去,对著也有些手足无措的奶奶解释道: “他们遇上了几个混混勒索,对方看他们没有钱,准备把他们拐走卖掉。” 听到这话,奶奶直接嚇得面如土色,但很快,她反应了过来: “啊!啊、那,那难道是您……?” 名叫谢尔的小男孩抬起头来,一边抽噎一边开口:“对,就是这个姐姐救了我们,她把坏人都——” 拉弥亚像捏鸭子一样捏住他的嘴。 “对,我把那些混混骗走了,趁他们不注意把孩子们带回来的,谢尔脸上的是他自己的鼻血。” 谢尔疑惑地看著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拉弥亚忽然注意到一个不重要的小事:这小子貌似直接目睹了自己干掉抓住他妹妹的人贩子,为什么他一点都不害怕?难道是因为出血少?但比他大点的纳喀在自己勒死人的时候不也嚇坏了吗? 奶奶没想那么多,在跟丹妮確认过之后,她露出感激的笑容,朝著拉弥亚连连点头。她一边把丹妮抱起来,一边伸手拉住谢尔,打开大门,说道:“请进,请进吧!我们全家都要好好感谢您才行!” 拉弥亚放心地鬆了口气。 …… 几分钟后,她在客厅的椅子上坐定,也已经熟悉了这家人的人员构成。 这一户人家姓梅萨,都是拜朗人,几年前从附近的镇子搬来萨伦特的,谢尔和丹妮是他们的孙子。梅萨奶奶说起两个孩子的父母时忍不住嘆息,他们的儿子勤劳又聪明,努力工作让生活变得好了些,和镇上青梅竹马的姑娘结了婚。在养两个孩子的压力下,他们的儿子去了北大陆赚钱谋生,结果在两年前的那场北大陆战爭中遇难身亡了。 他们为此第一次前往北大陆,带回了儿子的部分尸体,然后拿出积蓄搬离了小镇,前往萨伦特。 “……这儿有更好的资源,更多的机会,孩子们再长大些,也可以挑选更出色的家教老师。” 说到这里,梅萨奶奶看向了拉弥亚,得知对方没有工作便带著善意问道:“维特洛奇小姐,您会读写吗?” 拉弥亚遗憾地摇了摇头。 梅萨奶奶微微嘆息,放下茶杯,自己添上热茶——这栋小楼被粉刷过一次,外墙乾净漂亮,但內装非常简洁,家具也能看出多是旧物。儿媳妇白天要出门去工作,只好僱佣一个杂活女僕在家帮助老人,带带孩子。 现在那个杂活女僕不在,因为梅萨奶奶要她赶紧出去通知梅萨先生,孩子们安全到家了,赶紧回来。 墙边的柜子上放著一张画像,上面是两个陌生的年轻男女,梅萨奶奶的视线时不时就往那边看。 拉弥亚还注意到梅萨奶奶胸口的眼镜掛绳上还掛著一个小的骨头哨子,长度约等於一个成年男性的指节。 保持著一些传统的拜朗人。 “说了那么多,差点忘了感谢你……也不知道我那粗心大意的老头子死哪去了,等他回来我一定要好好教训他!”梅萨奶奶絮絮叨叨地说著,同时有些歉意地站起身来,“如果不是您把孩子们救了回来,我都不敢想会发生什么事情!我已经承受不起第二次失去了……请放心,我们一定会重重地感谢您,但感谢的金额我一个老婆子不能拿主意,等麻烦您等等……方便留下来吃个晚餐吗?” “不方便。”拉弥亚说,“有人在等我回去。” “哦!哦,那还请您再等等。” “对了,我有一个问题。” “什么?请说。” “那些混混说要勒索你们,然后把他们卖到德维斯挖矿。”拉弥亚环顾著这些半旧的家具,思考著说,“但是我目前看下来,你们家也並不是能出得起大额赎金的样子,难道不只是运气不好,而是跟谁起了衝突?” 类似的事情她在以前见过不少,只手遮天的镇长经常让自己的侄儿用这种方法害人。 梅萨奶奶茫然又惊恐地看著她。 “这……这我不清楚,工厂的事情並不是我在管,如果我丈夫和谁起了商业上的衝突,我也不知道……天啊,卖到德维斯挖矿?让——让这么小的孩子——主啊,他们都该遭天谴!” 她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变得惶恐,仿佛下一刻就要搬家,生怕那些可能存在的坏人再次对他们家不利。 “最好排查一下,不过也有可能只是两个孩子落单被注意到了。对了,你们家是开了什么工厂?” “哦,是一个很小的屠宰场,在城郊。”梅萨奶奶说道,“放心,不管怎样,我们肯定会感谢您!” 拉弥亚这下明白为什么谢尔不怕死人和血了,丹妮的胆子也比同龄的小孩大一些,被抓了之后还能找机会逃跑。 “招工吗?” 她灵光一闪。 是啊!屠宰场不是刚刚好吗?马塔尼邦西南方有一个巨大的天然內陆牧场,盛產牛羊,而邻城就是派洛斯港,这是必然的的出口路线。来这里两天,她已经知道本地的畜牧业和肉类產业有多么发达了,牛肉鲜美又便宜。 刺客一定就得杀人吗?夺走生命应该也可以吧?动物的血也是血,刺杀动物怎么不算刺杀? “什么?这……我们不能让恩人……” “没关係!”拉弥亚急忙说,“我现在就缺一份工作!” tbc 第10章 工作 -17- “这怎么行!” 十分钟后,气喘吁吁的查姆·梅萨先生站在了客厅里,得到消息的他一路狂奔回来,杂活女僕都没追上这位年轻的时候曾是出色牛仔的老头。 “怎么能让恩人去我的厂子里干活!” 拉弥亚插嘴:“我要求的。” 查姆先生卡了一下,他努力地平復著呼吸,心虚地避开梅萨奶奶瞪著他的视线,他转过身来看向拉弥亚,为难地说道:“这……维特洛奇小姐,如果你需要一份工作,我可以把你介绍给我的合作伙伴,他们的餐厅和肉摊都缺人,可以去算帐,去做售货员,你——一个姑娘,为什么要去我那个又臭又脏的小厂子干活呢?” “我没意见。”拉弥亚又问,“有多小?” “加上我也只有二十五个员工,会计和秘书的活都是跟我一起来的老朋友乾的,我基本亲自送货,有时候还得去附近的镇子村子里上门宰杀,赚不了多少钱。”查姆先生似乎很努力地想要说服拉弥亚別来自己这里上班,“那些牛羊送来了还要清洗,满地都是血和碎肉……还是去我朋友的餐馆吧,那边至少乾净……” 这完全不是问题。拉弥亚摇头: “没问题,我待过比这更恶劣的环境。” 屠宰场確实不是她想要的长期工作,处在思维盲区,所以在找工作的时候直接忽略了。直到现在拉弥亚才意识到其实屠夫和切肉之类的工作才是最適合她的。如果她早点意识到这点,或许能去更大的、工资更高的厂子工作,但如果在梅萨家的工厂干活的话,肯定能得到更好的待遇。 拉弥亚也不知道自己会干多久,也没想过在非凡方面晋升的事情,毕竟序列9的魔药都要几万的话,序列8的价格对现在口袋里只有一百多比索的她有点太遥远了。 “这……” 见她態度实在坚决,查姆先生只好答应下来,但还在挣扎。 “听说你会算数?那我可以安排你跟我的同乡——也就是厂子的会计学习,等你学会了读写,就帮他做秘书的活,我给你开周薪……” 拉弥亚又一次拒绝了查姆先生的好意:“谢谢,但是我就喜欢杀东西。” 房间一下子安静了。 查姆先生张嘴,又闭上,又张嘴,最后徒劳地试图转移话题,问梅萨奶奶:“孩子们怎么样了?” “在楼上休息,先生。”杂活女僕回答,“给他们喝了糖水,已经睡下了。” “今天的事情告诉维安妮了吗?” 杂活女僕刚要开口,梅萨奶奶就抢著回答了:“还没说!但等她晚上回来,我肯定得把这事儿告诉她,你得给我解释解释……为什么带孩子们做个衣服都能把他们弄丟!” 查姆先生只好灰溜溜地把话题转了回去: “那——维特洛奇小姐,明天早上来这里吧,我带你去厂子熟悉一下。如果你愿意在我这儿干活,我们每天凌晨上班,四点就得干活,一周要杀百来头畜牲,但是干到午饭后就差不多了。都是重体力活,我儘量安排你去杀猪和羊,早上的货物处理完毕之后要去给餐馆送货,然后就可以休息一会儿,下午基本就只有些散户,说不定要上门宰……” 但他还是没忍住,对著梅萨奶奶解释道: “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当时在跟萨珊谈孩子们衣服的价钱,萨珊说他们长高了,问我要不要再把衣服做大一些,我正高兴著呢,结果就这么几分钟,他们就不见了……” 说著,这位年过五十仍然健壮的老先生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不瞒你说,我当时都快嚇死了,如果孩子们不见了,那我,我也——” “不用担心我的问题。”感觉话题开始变得危险,拉弥亚赶紧打岔,她觉得被非凡力量强化过后自己的体能不会太差,“薪水怎么算?” “卖体力的活,我们都是按畜生数量算的。” 查姆先生简单地举了个例子:“日结。都是正常重量的话,一头羊10比索,一头猪13个,一头牛20,但这些活都要合作,一组四个人,收入均分。” “去送货的话就加钱,不送就能休息。我们的客户基本都是那些大厂子看不上的散户。” 拉弥亚本来还觉得收入挺高,听到四人均分之后就瞭然了。从宰杀牲畜的数量来看这也不是个特別大的厂子,假设一个小组一周杀猪牛羊各10头,四人均分之后也不过一人一百多比索。而且收入不稳定,除了固定的牧场之外完全依赖於每天的委託数量,不过实际的收入应该比这个多不少,要乾的活也更多更累。 不知道能不能长期干下去,但应急没问题。 思索片刻后,拉弥亚看向忐忑不安的查姆: “没问题,那我明天三点来这里找你。” “是没问题,但我还是觉得你不用来我这儿受罪。”查姆先生嘀咕两句,紧接著从自己身上拿出钱包打开,停顿了一下后乾脆把里面所有的钞票都拿出来,一股脑塞进拉弥亚手里,诚意十足,“就算我提供了工作,也不能忘了你救我孙子孙女的事情,维特洛奇小姐,这些钱请你收下吧!” 拉弥亚简单点了点,发现確实数额不少,很有可能是对方得到了消息之后在回来的路上专门提出来感谢自己的。她只拿了其中部分,剩下的又塞回查姆手中,拉著他的手笑著说道: “查姆先生,你要养一家人,不用给我那么多。不过忘了说了,我也有个弟弟要养,他会读写也会算数,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让他去您的工厂做学徒呢?如果您愿意答应的话,那我真是感激不尽了。” 查姆一愣,隨后脸上也出现了笑容。这笔钱对他来说也不是小数目,但为了两个孩子值得,他擦了擦头上的汗水,抓住拉弥亚的手用力地握住。 “当然没问题!那我明天就等著两位了。” -18- “对了,我还有一个问题。” 带上梅萨奶奶送的茶叶和肉乾准备离开的时候,拉弥亚想起了一件事情,她转身问道: “萨伦特经常有拐卖事件发生吗?谢尔已经是我遇到的第二次了,我还以为城里的治安很好。” 杂活女僕赫利正在收拾桌子,打包谢礼,听到拉弥亚的话,动作稍微停顿了一下,目光黯淡。 “城里的治安確实很好,之前我们镇上才危险,我都不敢让维安妮经常出门。” 梅萨奶奶嘆了口气:“好像三四年前是失踪人最多的时候?不过基本都只失踪青壮,没人拐我这样的老婆子,有一次我赶集回来,看到一个人被吊著打,好多人在哭,一问才知道是那个被吊著打的人喝高了在酒馆里说哪几家出门打工的孩子这周要回来,结果被人贩子听见了,四五个年轻人都被拐走了,最小的才十二岁。” “之后也没人再见过那些孩子了,就这么没了。” 查姆先生回头看了一眼赫利,皱著眉头说:“不过最近一两年好像好了不少,我们在这儿住著,基本没听说过街坊邻里有谁家的孩子失踪,但失踪確实一直都有,而且还听说过……一些怪事。” “怪事?” 查姆先生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对杂活女僕招了招手:“你来说。” “是,先生。” 赫利安静地走上前来,抬头,看著拉弥亚,平静地说道: “您有听说过『伟大母亲』吗?” ……好像听说过。 拉弥亚不太確定,毕竟拜朗里乱七八糟的信仰团体太多了。虽然最受欢迎的还是灵教团,但其他什么大大小小的组织和学派数都数不清,她摇摇头:“没有。” “有一个组织,他们信仰邪神『伟大母亲』。他们同样宣扬末日的说法,並且认为这个世界上存在一位『最初的母亲,所有生灵的母亲』,母亲將会在末日到来的时候拯救她的孩子们。” “——大地母神信仰的变体吗?” 赫利摇了摇头:“不知道。” “我本来是別的村子的人,和朋友们去做生意回来的路上被拐走。我以为我会被卖掉,被杀死,成为奴隶或者熬不过航行被丟进大海,结果……他们把我们带到了一个地方,让我们吃了几天的饱饭,开始宣传『母亲』。” 確实是信仰团体的常规行为。 这是最简单的方法,只要给食物,哪怕不多,都能够招揽到不少信徒。只要能活下去,人可以做任何事。 “既然能吃饱饭,你为什么没有留下?” “因为……”赫利沉默了两秒,似乎是在回忆某些不好的东西,“我没有亲人,很穷,很久没吃过那么多冒油的烤肉和新鲜的蔬菜,肚子一直很不舒服。第二天的夜里我起床散步,听见了一个男人的惨叫声。我走过去看,结果看见,看见——” “哦,天啊。”梅萨奶奶赶紧站起来,快步离开,“你又要说那个了,我去煮茶。” “好的夫人——我看见招待我们的一个男人倒在地上,肚子被撕开,被一个有鸟爪的孩子,那个孩子就是从他的肚子里爬出来的。”赫利捂住了嘴,过了好一会才放开,“我被嚇坏了,当场就逃跑,后来就逃到了这里。” 拉弥亚想像了一下那个画面,只觉得让人困惑又诡异。 “那个男人死了?他没有因为疼痛大喊吗?” “不!他没有死,这才是让我感到恐惧的地方,他內臟露在外面,肠子都流出去了,虽然很痛苦,但是他没有死,不仅没有死,甚至,甚至好像,还很喜欢那个怪孩子!” 灵教团招揽信徒的方法往往是给点吃的,施展几个法术,会被玫瑰学派吸引的一般也是有深仇大恨的人,基本上都是有跡可循,但这个——这跟母亲到底有什么关係?也是一种非凡能力吗? “確实挺可怕的。”她说,“如果你不跑,没准下一个这样的就是你了。” “事情还没结束。” 赫利忽然说:“不久前,就在三个月之前,我在萨伦特看到了我的朋友,她在棕羽毛大街的角落向別人传教。她变得美丽,也很虔诚,虔诚到有些疯狂,我看到她的时候,她正在向別人宣传『伟大母亲』的信仰,不过我也就见到过她一次。” 就居住在棕羽毛大街的民房的拉弥亚陡然感到一阵危险,她沉默片刻,问道: “你被抓走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前年十月,小姐。” …… “我们得搬家。” 这是拉弥亚回到租住的房间的第一句话。 其实她今天就想走,但是今天的房租12比索已经付了,付了不住多少有点可惜,所以她硬著头皮回来了。 从人贩子手上弄来的旧布包和一些物品已经被她卖掉,换了几件乾净的旧衣服和一个结实的挎包,她坐到椅子上,把这些东西往桌上一扔,对著纳喀说道: “我找到了工作,明天退租,我们去换个新房子。你也有工作了。” 纳喀的小脑袋瓜子一时间没能处理得了那么多信息,足足愣了五秒,他才发出一声疑惑的:“啊?” 怎么出去一天回来就要搬家?前天不是刚到这里吗? “找到工作的地方离这里很远,我们要去城郊租房子了。”拉弥亚简单地回答,隨后把帆布包里的东西拿出来,在纳喀前面铺开,“今天的收穫,数数多少钱,再把绷带和药换了。” “好。” 纳喀听话地拿起钱包,顿时被里面厚厚一沓钞票嚇了一跳。他数了数,震惊地说道: “两,两千三百多比索?!姐姐你下午干什么去了?!” “救了两个被绑架的小孩。”拉弥亚说。查姆先生递给她的那一叠钱少说有七千比索,下了血本感谢她,她隨手拿了其中一部分,“你以后跟我一起上班,会有人教你工作,也能赚点钱。” 这些钱看起来多,实际上还是很少,至少自己在那家纺织工厂干两个月就能赚到,只不过要不吃不喝。 但是对穷困潦倒的二人来说,已经足够她们暂时鬆口气了。 她还在想拐卖人口的事情,昨天那个大个子难道不是想把自己卖掉挖矿,而是把自己卖给那些信仰团体?加入了“伟大母亲”的组织之后会怎么样,跟赫利看到的那个男人一样被怪物撕开肚子吗? 產业链好像还挺完善的,但拉弥亚总觉得其中好像缺了点什么。 而且赫利也不是在萨伦特被抓的,现在奴隶法案也是明面上被废除了,这儿被抓的人到底去做什么了? 算了,不想了。 只要不妨碍她好好生活,那些人想干什么都跟自己没关係! 纳喀已经震惊到说不出话来了,他木訥地开始给自己的腿进行今天的第二次换药,伤口洒上止血消炎的药粉,细细密密的刺痛让他忍不住想要抓挠,直到用绷带紧紧裹住之后才有所好转。 但他仍然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一样。 “姐姐,你找了什么样的工作?我可能不太灵活……” “屠宰场的屠夫和会计学徒。” “?” 纳喀发现自己没办法把职业和自己二人联繫起来。 “先別想那么多了。”拉弥亚用手指指桌上叠好的那些乾净的旧衣服,“换身衣服,我们先去吃个饭洗个澡。现在天还没黑,明早两点,你就得跟我去上班了。” 自从知道非凡的事情,意识到自己以后可能要为了不让非凡特性生气常常干坏事之后,拉弥亚就决定赶紧、儘快、立刻想办法找个安全的机会把纳喀送走,或者让他自立。 刺杀人贩子的事情让她发觉非凡的世界充满危险和不確定。虽然自己找了个工作,应该不用杀人了,但也难保万一。自己哪怕是非凡者也不可能对普通人有碾压的优势,她还是会被子弹伤到,所以她要儘快把纳喀送走,防止哪天自己出了事、被抓了,这小子被人拿来当人质威胁自己或者趁自己不在的时候被復仇了。 原来屠宰场上班那么早啊……纳喀点点头,心中也有不少好奇和期待:“好的!” 雀跃的心情持续了一会儿,纳喀才突然想起来自己也有事情要说,於是赶紧从口袋里掏出五个硬幣,高高兴兴地送上去:“我今天也赚到钱了!” 拉弥亚一愣:“你走不了路,只能在门外呆著,偷东西都跑不了,怎么拿到的钱?” “不是偷的——午休的时候有几个工人坐在我旁边,我在地上写字玩,他们看我认字,就让我给他们读报纸,教他们写几个字。” 纳喀的眼睛亮晶晶的: “我一开始没打算收钱,只是觉得有人需要我我很高兴,没想到那些叔叔阿姨走的时候居然给了我钱!” “他们一天也赚不了几个比索,看来你应该讲得很好。” 拉弥亚也为他感到高兴,她站起身来,把所有东西重新收到挎包里: “回头也教教我,学会了写字才能赚更多钱——那我们更应该庆祝一下了,去附近的餐厅吃顿饭吧。” …… 拉弥亚走出家门,只见路人行色匆匆,嘴里还念叨著什么“工厂”“著火”之类的词汇。 仔细地听了一会儿,拼凑出来的消息大概是“工厂区角落里不起眼的地方著火了,好像是几个醉汉喝醉了在巷子里抽菸,结果火烧起来了,把他们烧成了灰”这样的说法,还有些別的原因,但说到尸体,基本都是灰烬了。 她未做言语,一言不发,按照计划带著纳喀走向浴场的位置,然后在不起眼的角落里將藏在口袋里的、从布娃娃的身体里掉出来的那块镜子碎片丟进了下水道里。 tbc —————— *关於屠夫能不能消化刺客魔药的回答:大概等於心理医生在网上支教,有用肯定是有一点,但指望这个消化魔药也不会比不知道扮演法的快多少。总之就是找个工作吃饭先,安抚魔药情绪。 *顺便扮演猎人了反正。 *补充说明:皮肤接触吸收特性確实很危险,不过之后的连续杀人作为合格扮演给稳住了 *差点忘了真·惊世设计之芙兰卡前世喜欢玩刺客信条还当coser这辈子刺客魔药消化很快 第11章 只要有的选 -18- 先去洗了个澡,又在一番挑选后,拉弥亚选择了去“银幣餐厅”就餐。 这个餐厅並不是棕羽毛大街最好的,但据说他家的土豆燉牛肉是最美味的,老板会加入各种香料和辣椒调味,谁都模仿不出来那个让人慾罢不能的味道。 香甜的焗玉米,软烂香辣的牛肉和土豆被夹在麵饼里一起咬下,拉弥亚没读过书,实在形容不出这种美味又幸福的感觉,只顾著吃;纳喀读过书,但是也没空发表评论,很显然他在庄园里也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饭。 根本不够吃,拉弥亚又要了一碗牛肚浓汤,一份炸糖球,乳白色的汤汁里浸泡著金黄的玉米粒,散发出诱人的香味,一口下去差点把舌头都鲜掉了。 两杯冰凉的柑橘汁酸甜可口,缓解了口中的辣味,两人一开始还在装模作样地点评几句,討论一下白天的见闻,很快就顾不上说话埋头猛吃,都有种被好吃到热泪盈眶的错觉。在刚来到这家餐厅的时候,拉弥亚还在纳闷为什么餐厅不像自己熟悉的那样人声鼎沸,当燉牛肉入口之后,她明白了,纳喀也明白了。 这是她们长这么大吃过最好吃、最饱的一顿饭,也是最昂贵的,足足花了116个比索。 结帐的时候,拉弥亚想到自己身上的那笔钱——即便是对她们来说已经算得上是巨款的两千四百比索,也不够吃20次这顿饭。 这样的现实让她有些挫败,又感觉充满干劲。 虽然这样美味的食物不能天天吃,但是人活著总得有些目標,两天或者三天吃一次燉牛肉应该还是可以的吧,託了附近就是畜牧业发达的塔帕斯草原的福,燉牛肉用料新鲜美味,一份还只要24比索。 怀著吃饱了饭浑身舒適的幸福心情,拉弥亚结了帐,还拿了一份餐厅老板给新客人准备的手指饼乾。 离开的时候,拉弥亚发现纳喀站在餐厅里的报纸架旁边,对著一张报纸出神。她有些羡慕对方的阅读能力,於是上前问道:“你在看什么?” 纳喀眉头微微皱著,他用手指著上面的两个单词:“姐姐你看,上面提到了乌柯镇!” “我不认字。” “哦,对不起。” 纳喀挠挠头,赶紧展示出上面的日期,这下拉弥亚能看懂了:“这是昨天的报纸,刚才我路过,一下子看到了乌柯镇,就停下来看了看,上面写的居然是火灾的事情!就是我们逃走的那天,6月7號夜里。” 拉弥亚的眉头皱了皱,她不认字,但也能猜到纳喀肯定正试图在这些文本里寻找有用的信息。不过这本身就是一个很小的巴掌大的版面,毕竟邻邦的一个小镇的火灾不算什么,果然,纳喀快速地翻了几页,翻到一个专门的版面上,指著其中一张印刷模糊的黑白人像说道: “这是我的通缉令,写了我的名字,但是用的是我三年前的照片,印刷还模糊,根本看不出来是我。” “姐姐,还有你的,不过只有名字,连姓氏都没有。” “报导的內容是什么?” “是写玫瑰学派的分子潜入城市纵火,在北大陆军官的提醒下,镇长及时扑灭了火焰,还镇压了在镇上作乱的玫瑰学派恐怖分子们……该死,这用词太噁心了,我没办法念出来。”纳喀的眉毛拧得死紧,表情难看得仿佛下一秒就会吐出来,拉弥亚又有些庆幸自己看不懂这些內容了,“哦!我看到了,这里有对那位北大陆军官的感谢——他叫阿尔弗雷德·霍尔,是鲁恩的一个將军……该死的!姐姐!姐姐的名字为什么在恐怖分子唔唔唔?!” 从咬牙切齿地念出“阿尔弗雷德·霍尔”这个名字开始,纳喀的声音就有些大了,拉弥亚眼疾手快地捂住了他的嘴巴防止他在情绪失控下喊出不该说的话,然后把蹬著腿的纳喀拖出了餐厅。 “安静点!” 拉弥亚低声呵斥: “別给我惹麻烦!” 拉弥亚直接把他拖回了出租房,关上门后才把他放开,纳喀一路上没说话,但眼眶里已经全是泪水。 “凭什么!” 他情绪失控般大喊,但倒也很懂事地没喊太大声:“凭什么?!凭什么镇长害了那么多人还没有任何惩罚?!凭什么他还能高高在上地顛倒黑白?!凭什么姐姐和那些姐姐们都是恐怖分子?!我们根本就不是玫瑰学派!我们、我们没想过害任何人,我们只想活著,我们只想逃跑啊!难道连这都不行吗!” “不放火就会被抓回去打死,放了火也会!难道那些人不该被报復吗?!难道镇长和夏普不该死吗!” “难道连活不下去了、想跑都是一种罪吗!” 拉弥亚刚吃饱饭的好心情和幸福感也因为这篇报导被毁得一乾二净,纳喀的控诉和哭泣让她感到烦躁——她知道烦躁就是自己在愤怒和想要见血的表现,因为她已经在漫长的折磨中学会了压抑自己的情感,不管发生什么事情她都要逼著自己忍耐下去、保持冷静,久而久之她也不会再情绪过於激动,烦躁就成了她最大的愤怒的体现。 她知道自己现在很愤怒,非常愤怒,她想立刻衝到乌柯镇去把镇长从他漂亮的大房子里拽出来,把他的肉一片一片割下来再往上面撒盐,她想对夏普也这么做,对那些暴徒、黑帮和镇上的人都这么做! 在愤怒和烦躁中,拉弥亚居然还跑偏了一下思维,想到了別的事情。 “人的身体其实很脆弱啊。”她阴森地想,“要是有什么办法能让他们一直痛苦又不会死去就好了。” 纳喀手里还抓著那张报纸,拉弥亚伸手把它拿过来,想要在通缉令上寻找杜娜,没过多久,纳喀就抽泣著走过来,带著哭腔抓住了报纸的一角: “別看了,姐姐不在这里。” “她,她已经死了……就在、当天晚上……” 拉弥亚又把报纸放回去,声音冷静得可怕:“写在哪里了?念给我听。” 纳喀一边抽噎一边把上面的短短两行字念完了,拉弥亚沉默了会儿,缓缓合上了报纸。 “一把火烧掉三分之一个小镇,还偷到了一把枪,用枪杀了两个人之后才自杀,这不是非常厉害吗?” “被说成玫瑰学派的恐怖分子又怎么样,他们嚇得不轻啊。难道你愿意听他们说你们乖巧,听话,温顺吗?” “如果我们不逃走,杜娜和你连这句话和通缉令都没有,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死了都没人知道。” 这几句话像钢针一样重重扎进纳喀的心里,他的眼泪几乎是瞬间就止住了。 “可是,他们不应该顛倒黑白!”纳喀愤愤不平地擦著眼泪,“明明是他们做了坏事!姐姐跟我说过,恶人的灵魂死后会被怪物吃掉,不能获得安寧和永眠,他们这样的人就应该被怪物咬碎,嚼烂!” 拉弥亚没说话。 这些话她也知道,灵教团有时候也会说,不知道是安慰他们还是確有其事。有死后的世界確实让人安心,但把什么事情都寄託给死亡,听起来未免有点让人失望。 她见过的其他站街女郎里,有不少都叨念著死神的教义然后自杀,或者把希望寄託於死后,活著的时候就已经像死了一样,被如何对待都不怎么反抗。 如果比较一下,她还是觉得玫瑰学派更好,至少怂恿她们在活著的时候就把那些人一刀一刀切碎。 镇长,夏普,黑帮,镇民,还有北大陆的阿尔弗雷德·霍尔。 她默默地记住了这些名字。 总有一天她会把这些苦难和折磨都回报回去,不用等到死后,就要在活著的时候,她要听到那些仇人们的惨叫,她要用刀刃和手感受他们的血肉,那些声音肯定比最好的歌手唱的歌还要动听。 阿尔弗雷德·霍尔这个人混在其中好像有点不伦不类,但如果北大陆人蔑视南大陆人、顛倒黑白不需要理由,那南大陆人记恨北大陆人也不需要。 “別哭了。”她说,“哭多了对眼睛不好。” “真的吗?” “应该是。”她嚇唬小孩,“我经常听说有谁哭瞎了眼。” 纳喀想了想,感觉好像確实听到过不少类似的说法,於是他赶紧用袖子擦乾净眼泪,小声嘟囔道:“我不能瞎眼,我还要当医生,以后去给姐姐们治病呢……” 说著说著,他渐渐冷静下来,只是依旧拿著那张报纸看了又看。 “睡吧,或者教我认字。”她说出今晚的最后一句话,坐在了桌前,“还有七个小时,我们就要去上班了。” 纳喀眼睛红红地走过来,也坐在了桌边。 “姐姐,我教你认字吧,我现在睡不著。”他说话还有些抽抽,手指指在报纸版头上,“这个词的意思是……” -19- 凌晨。 三点刚过,拉弥亚已经能看到有人推著小车走到路边,有人打著哈欠出门了。 南大陆气候温暖,拜朗又曾经是最强盛的国家之一,占据了西方沿海的大部分平原和土地,夜里也不觉得寒冷。而东边的高原则是高地王国的领土,两国在星星高原各有领土。 而在两个大国之间,还有不少依附它们的小国组成的缓衝带。 不过现在,拜朗、高地和帕斯等国的国土已经不那么分明了,这块土地太大,居民又住得散乱,北大陆人亲自帮南大陆重新划分了一些国界线。在二百年前殖民地竞爭最激烈的时候,国界线经常变动,一个拥有矿藏或者资源的城镇有时在这边,有时在那边,但是到现在已经基本稳定下来,“东西拜朗”也喊了很多年了。 一阵甜香味飘来,几十米外街边的一个小摊摊主掀开了巨大的汤锅,里面是满满一桶漂浮著玉米段的虾汤。 “你要吃吗?” “昨天晚上好像吃多了,现在还不饿。” 虽然纳喀这么说,但考虑到自己今天可能有大量体力劳动,拉弥亚还是走到了那个早餐摊子上要了两碗汤,一张饼。俩人在路边站著,没过多久,就看到几个人推著装满鲜鱼的小车从路中间走过,黑背白腹的鱼蹦蹦跳跳,从小推车上蹦到地上,又被后面的工人揪著尾巴捡起,一把丟回车上。 就这么看著,摊位老板忽然挥了挥手,一个工人就赶紧拎著两条鱼走来,放在了配菜的檯面上。 老板笑著跟对方寒暄了几句,递过去两个比索,然后拿起刀,手法熟练地开始刮鳞杀鱼。 拉弥亚左手拿著麵饼,右手端著装著汤的木碗,隨口问道:“要做鱼汤?” 摊主点点头,不放过一个做生意的机会: “两位要来点煮鱼肉吗?” “怎么吃?” “切段,煮汤,加料调味。” “来一点吧。” 没过多久,一个指节厚的鱼肉就被摊主用汤勺放进了拉弥亚的小木碗里,她尝了尝,果然新鲜的鱼不需要太多的操作就能美味非常。大半个麵饼啃完,路上的人也越来越多了。 “什么工厂要起那么早?” “多著呢。”摊主一边搅动汤锅一边说,“城里已经算少了,派洛斯港那边早上才叫热闹!搬货的、招工的、捕鱼的、跑船的,还有没跳上船直接跳进水里的,数都数不清!在那儿一早上能赚百来比索,就是太累了。” “那些船工、搬货工人的嗓门跟船上的號角似的,吃的又多嚷得又大,一上午下来感觉都快聋了。” 又来了两三个人买早饭,摊主忙起来了,吃完早餐的拉弥亚也放下钱离开。 她带著纳喀沿著自己的记忆一路走,很快就到达了那个路牌上画著蓝白色水仙女的街道。 拉弥亚没有第一时间走向梅萨家的房子,而是先躲在角落里,左右观望了一阵,確认周围没有什么警察或者便衣之后,才拉著纳喀走了过去。 梅萨家的房子刚出现,拉弥亚就看到梅萨奶奶跟自己挥手,她的身边还站著一个和画像上长得很像的年轻女子。而查姆先生站在一辆板车旁边,棕底白花的马正在从他的手里吃胡萝卜。 拉弥亚有点不想走过去了,她总觉得接受別人的感谢不太自在,更何况还是这么多次。因为她救人就是奔著钱去的,完全没想到还会跟这家人有进一步的发展。 果然,她一靠近,那位应该是叫做维安妮·梅萨的女士就走了过来,拉住她的手: “太感谢你了。” 她的声音里带著些拉弥亚熟悉的哽咽: “太感谢你了,我已经承受不了任何失去了。我……” “不客气。” 拉弥亚打断了她,她不想这么不礼貌,但她感觉自己完全没办法习惯接受一个又一个泪眼朦朧的人在自己面前说谢谢,至少短时间內做不到:“我已经收到感谢了,谢尔和丹妮以后也不会再去和陌生人说话了。” “一定不敢了。”维安妮女士眼眶微红地说道,“我已经教训过他们了。” 拉弥亚这才感觉到抓住自己的这双手力气还挺大的。 “冒昧问一下,您平时是做什么的?” “木匠学徒。”维安妮女士鬆开了手,“也会去做家教,孩子们的基础教育都是我负责的。” 梅萨奶奶也靠了过来,拉开手臂上挎著的小篮子的盖布,露出几块还散发著热气的甜饼: “吃饭了吗?” “吃过了。”拉弥亚连连摆手,但梅萨奶奶见她不要就立刻往她身后的纳喀手里塞,纳喀只好拿了一个。 这一家人除了梅萨奶奶个个都有工作,还开了个厂,一个月收入应该不低,但是家里依然挺朴素的。而且梅萨奶奶好像也不是完全没工作,拉弥亚在家里有看到准备好的纺织品,可能是要出去售卖或者贴补家用的。 拉弥亚转过身,把纳喀拉过来,给眾人介绍道: “这是我朋友的弟弟,跟著我一起来萨伦特討生活。他上过学,也会读写算数,能做点简单的活,就是来的路上腿受伤了,暂时走不了远路。” “喔,我看见了。”梅萨奶奶注意到纳喀小腿上的绷带,这个看起来也不大的孩子让她想到自己的两个孙子,她关心地问,“还疼吗,孩子?” “已经结痂了。”纳喀说道。 她介绍了眾人的身份,纳喀也乖乖地跟几人自我介绍:“两位女士,梅萨先生你们好,我叫杜卡·雷吉斯。” “这孩子看著就聪明,长得也漂亮,我那老朋友一直抱怨自己太累了。” 查姆先生夸了一句,然后动作利落地翻身上马:“上来吧!” 拉弥亚把纳喀扶上板车,半开玩笑似的问道: “厂子远到要坐车吗?” “哈哈,那当然不是,我得跟它去送货。去附近村子里上门杀牛也得骑马,以后你们要是还跟我一道走,也能坐。” “我们得换房子租了。”拉弥亚在板车上坐好,拉了拉衣服。 “那我到时给你们看看,厂子那边房租便宜,最好是个两居室。” 查姆先生一边说著,一边又往马儿嘴里塞了个小胡萝卜,然后双腿用力一夹马腹:“妮莎,走!” 棕白色的马嚼著胡萝卜,迈开步子,噠噠噠地在昏暗的早上向著远处去了。 tbc 第12章 渴望 -20- 画著红色月季的街道上,緹姨打了个哈欠,起床开始准备今天的点心。 刚过四点,时间还早。她打算今天烤些甜味的牛奶饼乾、炸脆糖球和奶酪球,糖霜的材料昨天用完了,等到五点左右奶油送来,她就能准备製作一些泡芙和撒彩色小糖片的小蛋糕。 炸脆球要裹一层糖浆,她一边等著自己僱佣的伙计,一边开火熬製自家的秘製糖浆。 她僱佣的是个年轻的姑娘,但是力气倒是不小,早起搅拌几小时糖浆还跟她一起忙里忙外完全看不出疲惫。她对自己开出的薪水也不是很在意,只是额外要求带一点当天新出炉的点心回去。緹姨对自己的新助手很满意,之前她找了个帮工,结果对方居然看上了小糖果店的收益,差点给自己和孩子们引来杀身之祸。 天蒙蒙亮的时候,緹姨已经熬好了糖浆开始揉做饼乾的麵团,眼尖的她看见有个熟悉的身影往自己这边走来,周围似乎有影影绰绰的什么东西,但她再仔细看去,那些东西又消失了。 很快,那姑娘一路走来,黑髮间插著还掛著新鲜露水的粉色蔷薇,嘴里歌唱般哼著: “……那词语中,脉搏在撕扯骨骼在爆裂, 还有铁锹的敲击;低沉而均匀, 生命仅一次,所以死者的话语更清晰, 胜过普盖的厚絮下这片含混的声音。……” …… 緹姨好奇地听她念叨,她不识字,听不懂这些话,但又觉得这些话被对方念诵出来后,其中就蕴含某些她理解不了的韵律和美感。隨后她的目光转移到了姑娘发间的的粉色蔷薇上,如果她没记错的话,萨伦特里这种花最多的地方不是祖母绿那儿的別墅,就是一些墓地上长得恣意又杂乱的野蔷薇。 富人区的蔷薇花都被修剪得很精致,花朵饱满,顏色漂亮,生怕让走在路上的人们看到了一朵坏的影响心情,这么一看,这孩子头上的花明显粗糙不少,没被妥善修剪的花茎从头髮中又穿了出去。 “早上好,緹姨。” 那姑娘来了,灰色的眼眸像一块浅色的水晶,她看上去精力充沛,仿佛不知道睏倦。 “早上好,小安丽玛。” 安丽玛·特利波尔特咧嘴一笑,露出一排整齐洁白的牙齿。她走过来,轻车熟路地开始搅拌糖浆,緹姨看她工作了一会儿,对她刚才念的诗歌实在好奇,便问道: “你上过学?” “我舅舅教我的。”安丽玛回答,“他去北大陆读过书,是个知识渊博的人,我们也是他亲自教的。” 緹姨对有文化的人一向很有好感:“这可真是不错!他对费內波特语有研究吗?我的孩子需要通过教会的语言考试才能留下学习,如果你的舅舅懂得费內波特语,我希望能够僱佣他来上几节课。” 安丽玛搅动糖浆的手停顿了一下,她想了想,婉拒了对方: “不,很抱歉,我的舅舅没学过费內波特语,他只学过鲁恩语,不能胜任家庭教师。” “其他方面的课程也没有问题,我刚才听到你念诗了,我的孩子还看不懂诗歌,如果可以的话——” “呃……十分抱歉!其实是因为我的父母都在我小时候去世了,舅舅才把我带在身边抚养。”安丽玛只好用这种方式终止话题,她后悔提起家属了,“他——他这些年也因为一些原因身体不好,不方便见外人。” 緹姨愣了一下,想到她头髮上生长在墓地附近的野蔷薇花,又因为自己的经歷联想到了一个失去了所有亲人,带著两个孩子艰难度日的形象,揉面的动作都忍不住慢了下来。 “天啊,孩子,请原谅我,我不是有意揭开你的伤口的。” “別放在心上,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 即便安丽玛这么说,緹姨还是有些过意不去,过了一会儿,安丽玛忽然感觉胳膊一热,只见緹姨拿著新鲜出炉的热气腾腾的饼乾走了过来,匆匆塞进她手里,又匆匆转身继续忙活。 安丽玛拿著饼乾,心中微微一暖。她忍不住看向自己的左手手腕,双层手炼上掛著几块不规则的骨头,洁白光滑,只有些微泛黄,显然是被佩戴者小心保护,並且常被抚摸清洁的。 “他们——他们並不后悔。” 安丽玛压抑住悲伤,在心中对自己说道:“他们都是为了正確的事情而死的,未来舅舅也会,苏佩也会,我也会。” 她把牛奶饼乾放进嘴里,感受著它在舌尖逐渐融化成丝丝甜味,就像小时候父母买给她的糖块。 “我们会在死神的身边重逢的。” -21- 拉弥亚有些犹豫,但还是按照手感把尖刀捅进了猪的喉咙处。 捅歪了,大量鲜血顿时喷了出来,溅得她半边身子都是红的。 拉弥亚垂下手臂,猪的叫喊声更悽厉了,震得屠宰间里的四个人一起头疼。另外两个伙计一开始还在赌她要过几分钟才敢动刀子,现在被她下刀的动作嚇了一跳,开始担心她是不是以前动刀子动得太多了,来屠宰场是因为不杀点什么手里就没感觉。 坐在一边看著的老屠夫忍不住站了起来,拿来放在一边的剔骨刀,走上去,直接在猪的气管上开了个口子,血才从正確的地方流出来,被脖子下面正对著的木桶接住。 老屠夫上去看了看,问道: “你来两天了,为什么还在到处乱捅?” 拉弥亚犹豫了一下:“因为比较习惯。” 她想看看不同的刀口出血量会不会也不同。 “干什么事情要习惯往动脉和心臟下刀子?” 老屠夫皱著眉头看她,这姑娘看起来年纪不大,也说自己是第一次当屠夫,但是一点都不怕杀生,动起手来血溅了一身也没见她害怕还是慌张,顶多就是发现自己的屠宰方法错了有点不知道怎么办。別说她了,老屠夫干这行干了快二十年,走在路上要是看到她这么个血人还得停一停呢。 更何况她昨天第一次来就乱下刀子,弄得两人都一身血。 正在烧水的伙计赶紧说:“赌对了,五块钱拿来,我就说她以前肯定是干什么不得了的事情的。” 拉弥亚被非凡力量强化过的耳朵听到了伙计们的对话,为了防止被联想到以前是干过什么违法的事情,被举报给萨伦特的警方,她赶紧补充:“只是跟人打架的时候用的!” 伙计瞭然:“原来是打架的时候练的刀子。” “我没有……” 老屠夫也没觉得拉弥亚真的干过什么坏事,但还是板著脸打趣:“喂,你们两个少说两句,小心被灭口了!” 拉弥亚低头看著自己的橡胶雨靴。 “下次一定要对准气管,找不到没关係,看著位置差不多就行了。” “我知道了。” 猪已经没什么气了,脖子底下接血的桶也满了,老屠夫给换了一个,拎著猪的耳朵把脖子上那道伤口的位置展示给拉弥亚看:“都是一样的东西,一样的杀法。不管是猪牛羊还是鸡鸭,直接朝著气管捅下去就行了。” 確实,不管是什么东西,只要给气管来上一刀,基本上死定了。 如果碰不到气管,心臟、肺部、太阳穴、內臟、大脑……动物和人身上有太多地方都十分脆弱,只需要一个小创口就可以致死。拉弥亚忽然之间想到,其实不管是用枪还是用刀,用什么武器进行刺杀,不管在潜入和偽装的时候花费多少力气,到最后要做的也只是在这些地方开个口子而已。 刺杀的重点不在於对方的体型差距乃至物种,只在於能否快准狠地攻击对方的薄弱区域,一击致命。 “多练练吧。” 第二桶血也接满了,猪的身体已经渐渐冷了下来。两个伙计们来把猪扛起来,带到烧开的锅里去脱毛,拉弥亚用桶接水,冲洗地面和自己身上的血跡,没过多久,老洛扎又牵了一头猪进来,招呼拉弥亚过去绑住猪腿。 察觉到了自己的命运的猪跟每一个来到这里的同类一样大喊大叫起来,疯狂地在地上挣扎扭动,两人费了点力气才把它控制住。上了年纪的洛扎在扛猪的时候差点扭了腰,忍不住抱怨起来: “我听说大工厂一天要杀几万头,真不知道他们的工人是怎么做到的!” “他们那儿——不仅有流水线,还有特別大的蒸汽锯子。” 有些见识的伙计巴里开口道,他家是塔帕斯草原上养牛放羊的牧民,现在来到城市里寻找机会。猪的毛也颳得差不多了,他一边说一边伸手比划:“两米高的锯子!呼哧呼哧地冒白气!” “不管是什么东西,就算是牛,只要放进槽里,到了锯子前面也刷一下就切成两半了,根本不需要人按。” “然后,肉就会放到一边掛著放血,放差不多了就上流水线,工人们再去切割——可快了,我都看不过来!” 他讲得生动,大伙也听得入迷,洛扎揉著腰幻想一个“能一下子把牛羊竖著分成两半的大蒸汽锯子”完全忘了给她帮忙,她只好独自努力,花了全身力气才把猪又拖又搬地弄到了台子上。 她拿起刀,用手按在猪的咽喉处寻找脉搏的位置,然后避开那里,寻找猪呼吸时颤动的地方。 如果是一个屠夫,她完全可以在差不多的位置捅一刀,反正猪慢慢流血总会死。但她记得自己身上的力量叫做“刺客”,除非是特殊情况,否则刺客应该不会让猎物慢慢流血流死,她应该要做到精准地一击毙命。 她得儘量做好一个“刺客”,让非凡特性安分下来,別失控把自己害死。 拉弥亚试图让自己从一个刺客的角度去思考,她拿起刀,刀尖对准猪上下颤抖的喉咙,却不急著刺下去。 猪在尖叫,在哀嚎,声音很大。 她按在猪咽喉气管上的手指再一次缓缓移动,开始寻找那持续震动的、发出声音的位置。 一个刺客,是不是应该可以在短时间內准確找到目標的弱点? 或许吧,毕竟肯定不是每次刺杀都是早有准备——说不定,自己也会有成为目標的那一天。 “……我跟你们说……那些大厂子敞亮又漂亮,跟富人区的別墅差不多……牲畜有个专用的门,被赶进去之后,墙上和天花板上会有几十个水龙头冒出来往它们身上喷水,走完通道就洗乾净了……” 老洛扎正听得认真,忽然看见身后拉弥亚一只手拿刀对准猪的喉咙,一只手又在猪的喉咙附近乱摸,不知道在想什么。老洛扎担心这个有“习惯”的新员工又突发奇想干什么事情,但他刚要开口,就感觉自己的眼前一花,紧接著猪的咽喉处涌出血来——拉弥亚在刚才刺下去了?一刀?还是两刀?他居然完全没看清楚! 猪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直接死了?老洛扎一愣,按理说无论是杀猪还是宰牛,放血之后都还会在那里苟延残喘好久。动物的求生意志强得很,猪更是能叫上半天,怎么这一下子下去就没动静了? 他赶紧走上去看了看,只见那头猪居然已经奄奄一息,不仅没有声音,就连呼吸也快没了。 “你怎么做到的?” “它的喉咙这里有个地方,只要一发出声音就会震动。”脖子上一共两个正在流血的口子,拉弥亚指著其中更靠下的一个说道,“我试著往这里下刀,它就没声音了,应该是把出声的地方弄坏了。” 老洛扎大惑不解:“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我觉得这样它或许会死得快点。”拉弥亚当然不能说自己是在思考如何让目標无法发出声音。想了想,她又问道,“洛扎先生,好像无论是捅哪里,猪都不会立刻死去,哪怕是心臟,它也能支撑几分钟,或许唯一一个能让动物立刻死去的办法就是攻击它们的大脑。” 但是攻击头部和大脑其实也不是一个刺客的好选择。 攻击发声器官其实也只是练手的选项,毕竟都在咽喉处,能选气管还是气管,人类的生命力有时候还真不如猪牛羊,也没见谁气管被开了还能喊好几分钟的。 在逃亡的路上和来到这里之后都杀过人的拉弥亚按照自己的经验进行分析:如果她以后攻击別人的时候偷懒,专门对著某个位置动手,那很快就会形成自己的“特点”。一旦所有的线索都被指向一个人,自己就难以逃走了。最好的选择是根据动手时的情况隨机应变,並且处理掉自己的痕跡。 对於救了梅萨家两个孩子的事情,拉弥亚的心里其实也还有些担心。 那个大个子作案熟练,还有同伙,一看就知道属於本地黑帮,她杀了这个傢伙,虽然在现场没有留下什么线索,东西也都被她能卖的卖不能卖的销毁,但拉弥亚总担心会有人找上门来。 最重要的是,对方身上的那个娃娃。 那显然是个非凡道具,必然联繫到非凡者。 第二天夜里,拉弥亚才意识到自己当时的莽撞和不妥:灵教团的人能召唤死人,跟刚死不久的人对话,虽然她走的时候大个子尸体都不知道还剩多少了,但谁知道有没有什么不可思议的手段可以问出她呢? 好吧,其实在看到那个布娃娃的时候她就已经隱约意识到不妙,但一不做二不休。万一对方真有什么事后调查手段,到时候孩子没救到,自己也没有逃掉,那才是最可笑的。 老洛扎皱了皱眉,面对对方好像在走神的表情,他总觉得有点不对劲,便警告道: “我不知道你的那些想法是从哪来的,但是別对脑子和心臟动手,客人要的都是完整的!弄坏了这些部分要扣薪水,你已经被扣了两次了!” 说完这句话之后他还是觉得不放心,又强调了一遍,然后问道:“你刚才那几刀是怎么回事?” “在家切菜练出来的。”拉弥亚诚实地说,“我打算节省一点钱,租一个能住两个人的房间。” 老洛扎依然半信半疑,他的理智觉得这个新员工身上肯定有些秘密,但感性又觉得一个小姑娘能做出什么事来,更何况委託自己带她的梅萨老板也说了,她只是个来萨伦特討生活的人。 “……就靠这一份工作的话,租不起什么好房子,睡个半天的地铺还差不多。” 沉默片刻,老洛扎还是决定相信对方,相信老板。 “更別说你还带著个小孩,你们都出来工作,才有可能住到稍微好点的房子。要是真要租,就小心点,別被二房东甚至三房东骗了,太便宜的也別去,肯定有问题。” “谢谢您。”拉弥亚点头表示感谢。 虽然她觉得目前的工作没什么不好,但她也知道老洛扎的提醒都是对的,她现在才刚拥有工作,距离平静正常的生活,还差一些钱和一个安全的住处。 她想要的很少,一个遮风挡雨的屋子,一个舒適的属於自己的床,一份能维持生活的工作,只要这样就够了。 tbc —————— 文中引用诗句来自布罗茨基的《阿赫玛托娃百年祭》 第13章 不可思议 -22- “大个子失踪了?什么时候的事情?” 马蹄区的另一条街上,某个房屋里传来这样的对话声,有个人疑惑地说:“他是怎么失踪的?一点痕跡没留下来?是谁干的?遇上仇家了?” “没发现凶手,应该是非凡者。”另一个尖锐的声音说道,“大个子应该已经死了,最后一次看到他是上个星期日,我们把老大买的替死娃娃交给他让他带回去,然后他就失踪了!肯定是非凡者乾的,早有预谋!” “什么?现在都周四了!那可是老大花大价钱买的!钱从我们手上走过的,拿不到货,我们要倒大霉了!” “你说会说是谁干的?老大的竞爭对手?不,有没有可能是大个子自己拿著东西跑了?那东西花了老大十万比索,到哪都能卖个好价钱——但也不够他过一辈子,不太可能。” “谁知道,现在怎么办?” “大个死了,把事儿都推到他身上吧!真是个废物,这下麻烦大了,先拖几天,就说还没做好,反正老大也不知道……咱们得合计一下,让老大往格丽塔伊玛钱货两吃那里想,反正老大跟她本来就有矛盾,这样说不定我们还能少受点罪……” …… “你问我有没有用於侦测的神秘学手段啊……当然有了,难道你不知道『占卜』吗?” “占卜也是一种非凡能力?” “当然了,普通人都可以利用纸牌、水晶球、星象和一些神秘学仪式获得启示,非凡者当然也可以。” 周四的钟表店里,卡兰將绿色的马黛茶粉一勺一勺舀进专门用来喝茶的杯子里,另一边摆在炉子上的水壶刚开始冒白气,他开始从脑子里挖掘自己知道的那些神秘学和非凡知识: “我听说有个途径就叫『占卜家』,他们应该很善於使用非凡力量占卜。” 这段时间下来,拉弥亚发现卡兰这人大概一直都生活得比较简单、也没碰上坏人,所以挺单纯的,两人也算混熟了。卡兰绝大多数时间都在他的钟表店里,偶尔不在也会留下字条贴在门上,告知有需要的客人自己去了哪里。 “那他们的占卜精准吗?” “普通人只要仪式正確,引动了灵性力量,那就能够获得一些听不懂但正常的启示,甚至什么都不做,抽出几张纸牌看牌面的含义也能看懂一些隱喻,只是太过笼统。” “那种东西只能是『暗示』,『谜语』,所以连解读都要专门学习,还不一定能读得准。” 也是……世上的很多神秘学东西本身就不是骗人的,很多人只是缺少正確的方式。既然占卜的门槛不是很高,那有这种非凡能力也不奇怪……拉弥亚皱著眉头思考,她以前看到灵教团的人展现出自身的不可思议力量时,只觉得是对方为了吸引更多追隨者而製造出的障眼法,哪怕是亲手摸到了阴冷的鬼魂,她也不太相信——虽然加入这些组织也是一个逃跑的好办法,但她无法確定自己会不会跳进另一个火坑。 现在想来,“刺客”算一个途径,“偷盗者”也是一个,还有“占卜家”,风暴教会的那些人的“水手”,以及灵教团那些人控制死灵的技巧,非凡力量简直无处不在。 如果一共有22条的话,估计差不多涵盖世界上所有的技术了。 她问出自己最关心的问题: “这些『占卜家』会协助警局办案吗?” “有可能吧?” “他们的占卜能获得多少信息?” “这我就不知道了,我只是听说过,没见过『占卜家』。” 水壶的盖子被蒸汽推得上下顛簸,卡兰站起身,绕过拉弥亚走到炉子边,往放著茶粉的杯子里倒开水。倒了半杯之后,拉弥亚惊讶地发现他往里面插了根吸管后又拿来茶罐往里面加了两勺茶粉,厚厚一层绿色粉末铺在水上。卡兰吸了一小口,露出满足的表情,问道:“甜马黛茶,要不要来一杯?” “不用了。” 拉弥亚想了想,说出这几天来对非凡的感想: “魔药给人带来的力量其实並没有那么不可替代,它只是省略了锻炼出技术的时间,让一个人直接获得技能,但代价就是它也会逼著人去做符合魔药名称的事情。说来奇怪,为什么你要选择『偷盗者』?这个魔药名称一看就不对劲啊,而且你也不喜欢偷东西。” 卡兰无奈地嘆了口气: “我之前跟你说过,我的魔药是被我救了的非凡者送我的吧。实话告诉你,我那位朋友当时也没什么钱,並且急著隱藏自己,而『偷盗者』——降价了。在各方面都是市面上最便宜的,我没得选。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大家都觉得这个魔药的名字不太好吧,还有近年来的一些不太好的传闻……” “不太好的传闻?” “对,听说有不少人都说偷盗者往上晋升会有危险,但又说不清楚危险是什么。而卖给我配方和材料的那个人也劝我再想想,不过我又不打算晋升,危险是什么关我啥事。”卡兰满不在乎地两手一摊,“正常情况下一张配方都能卖几十万,我哪来的钱买完配方再去买材料啊?我能吃上饭就不错了。” “配方那么贵?” “是啊!我看过別人卖一份序列8的配方,叫『治安官』,还不確定真假,定价就近四十万!” “多少?” 拉弥亚惊得差点没站起来。 四十万?一份序列8魔药的配方? 虽然不知道魔药的序列一共有多少个,但序列8只比9高一级,应该也不会是什么太了不起的力量,至少不可能让人脱胎换骨,“治安官”看起来也更像是维持秩序的工作而不是非凡者,所以连找了份工作都不是——为了这种力量,光是配方就要四十万,材料还得另算? 她逐渐平静下来,露出了释然的笑容。 既然魔药的价格这么疯狂,那她刚好也不用想晋升的事情了,一辈子当个普通人就行了。 就以她现在一周差不多200比索的收入来看,一个序列8配方就得不吃不喝四十几年,实在是没必要。 卡兰说得对,虽然魔药会带来不可思议的力量,但是这个价格根本就不是一般人负担得起的。如果给她四十万比索,她肯定会先在萨伦特买一个小房子,彻底安顿下来,至於剩下的钱要干什么,她完全没有概念。但她知道有这笔钱在身上,她就可以做想做的事情了,比如每天都吃好吃的东西,比如上学。 像“占卜家”,“水手”这样有用的技术,在序列9的时候花几万比索省略几年的努力似乎还比较划算,毕竟有了技术之后总能慢慢赚回来。但是再往上,似乎就全是投入而没有太多的反馈了。 “不过,从序列9到8这么昂贵都有人购买,那岂不是说明后期能够获得的远超前期投资?是不是代表序列还有很大的上升空间,还有更多的非凡力量?” “这我就不知道了,我朋友也只知道一个可能是序列6的人。”卡兰用吸管喝茶,上面厚厚的茶粉逐渐融化,“但是听他说,如果真的遇到那个序列6,一瞬间他就会死,连拔枪的机会都没有。” 好吧,虽然不知道有什么能力,但是看起来至少对普通人和低序列有碾压的力量了。 在这个过程中至少花了几百万吧,这些钱换来的力量到底是什么样的,真让人好奇啊…… 就在这时,拉弥亚忽然感觉心里一动,她盯著卡兰摸向自己的口袋,果然,里面的一张送货收据不见了。 卡兰露出了胜利的笑容。 “你一直坐著。”拉弥亚立刻就想明白了其中关窍,“你刚才站起来倒水的时候?” “正確。” 卡兰甩了一下右胳膊,手往袖筒里一缩,再伸出来的时候食指和大拇指间已经捏了一张叠起来的票据。他把票据还给拉弥亚,笑著说道:“说起来我也得感谢你,在遇到你之前,我一直有一个设想:如果偷普通人的东西能让我更好地掌握魔药,那偷非凡者会不会效果更好?现在我终於可以实施了,並且还能告诉你答案:果然,在刚才我得手並且你没发现的时候,我感觉魔药的掌控度又多了一点!” “对非凡者下手会获得更多的掌控度?確实,就该是这样。” 拉弥亚拿走票据,这是上午给各家送货的凭证。现在是午休时间,她回头回工厂的时候还得把票据上交,跑腿费都得按照这些凭证,可不敢丟了。 卡兰的话给了她启发,但也只是启发而已,她可不敢两眼一抹黑地就去刺杀別的非凡者,那纯粹是找死。 “你现在真的在屠宰场工作?” 开钟錶店的偷盗者嘖嘖称奇:“刺杀动物?这可確实是个新的工作方向,真想告诉我朋友,让他开开眼。” “对了,我还有一个问题。” 拉弥亚想了想,儘可能精准地描述道:“你告诉过我,非凡特性会带来灵性,而非凡力量使用次数过多就会导致灵性不稳定,甚至失控。那么——耗费灵性之后,通过休息逐渐恢復的灵性是从哪里来的?” 卡兰听懂了,又没有太懂对方的意思: “就……像休息能恢復体力一样啊?对非凡者来说,灵性就是体力一样的东西吧。” 拉弥亚轻微地皱了皱眉,这说得过去,但也不能完全说服她。但卡兰身后眾多时钟的指针已经一齐指向了“1”,她便放弃了在这个问题上过多地浪费时间,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服: “我先走了,下午的工作要开始了。” “好。”卡兰挥挥手,他挺高兴能有一个人跟他討论非凡和日常的事情,“回头见。” “回头见。” …… 告別卡兰之后,拉弥亚其实没有回到城郊的厂子。 她將外套换了个面穿上,然后用隨身携带的帽子盖住头,走向了棕羽毛区里较为热闹的“酒馆街”。 不管是棕羽毛大街还是棕羽毛区,指代的都是同一个东西:萨伦特內治安较差的平民居住区,而棕羽毛则是其中的最大的那条主干道。作为一个街区,里面理所当然有著眾多大街小巷,並且因为价格低廉而“囤积”了高密度的人口。 “酒馆街”本来也不叫这个,据说曾经是以某个死神教会的人物命名的,因此被改掉,而北大陆人后来给予的名字又太过敷衍,再加上这儿临近市场,鱼龙混杂,酒馆眾多,就这么因此有了个新名字。 凭藉自己以前在黑帮手底下艰难生存的经验,拉弥亚可以確定,酒馆街肯定是自己获得情报的不二之选。 她现在並不想害谁,但她必须確认自己不会被害。 一条街道並不会有明显的界限,而当视野里出现两个连在一起的酒馆开始,喧闹和混杂的怪味的存在感就越来越高,拉弥亚已经是第二次来到这里,她熟练地绕开地上的呕吐物和正扶著墙呕吐的醉鬼,避开凑上来乞討的小孩子。酒馆里的人们高声喧譁,墙边坐著醉醺醺的人和乞丐,一旦后厨丟出些什么东西来,乞丐们就会一拥而上。 走了一会儿,小半块黑麵包忽然被丟到了前面的路上,大小乞丐顿时扑了上去,爭抢这一小块麵包。拉弥亚看向麵包飞出来的地方,只见几个人正坐在一间酒馆门口哈哈大笑,把手里的麵包掰碎成一块一块逗狗一样丟出去。 拉弥亚默然地看著这幅荒诞的场面,忽然也忍不住笑了一声,隨后她继续向前走去。 那用黑麵包戏弄乞丐的醉汉正在大笑,眼前却猛地一黑,一块不知从哪飞来的石头砸得他眼冒金星。 醉汉被砸得直接失去平衡从椅子上摔了下去。手中的黑麵包飞了出去,被一个小乞丐眼疾手快地抢走,他吃痛地从地上爬起来,脸上沾满地上的垃圾和瓜子壳,酒馆里的其他人顿时指著他这幅滑稽的样子哈哈大笑起来。 成为了被戏弄的对象的醉汉顿时气得满脸通红,但他不敢发作,捂著脸灰溜溜地离开了酒馆。 看了一眼那个三口两口吃掉黑麵包直咳嗽的小乞丐,拉弥亚继续往前走,绕开地上的污水和酒的混合物。 她脚上穿著的是刚从当铺买来的旧皮鞋,身上的衣服裤子是梅萨家奶奶亲手做的,在此之前她从来没有穿合脚的衣服鞋子的经歷,现在正是宝贝的时候。 不过这家人的热情她真的有些招架不住了,因此再三確认了之后不会再出现什么谢礼才收下衣服。 走著走著,前面忽然一阵喧闹,一个北大陆面貌的青年男子被几个人从一家店內推了出来。 ——不,与其说是推,不如说是请了出去,这几个人挡在青年面前不让他进门,但也抗拒他的触碰。青年往左,人墙也往左,但这群看上去凶神恶煞的人就是不动手也不动脚,礼貌得不正常。 “阿尔蒂尔!我们已经说过你不许来了!” 名叫阿尔蒂尔的金髮青年搓了搓手,討好地笑著:“我不就是打牌赚了点钱吗,通融一下,让我进去嘛……” 他又瘦又高,是外国人,还带著一副眼镜,看上去文弱又好欺负,简直是被抢劫和偷东西的绝佳人选。也正因如此,那几个凶神恶煞的伙计的礼貌才格外不正常。 北大陆人。难道是本地的什么大人的家属?拉弥亚也停下来,好奇地观察著。 “你那是赚了点钱吗?!老子都差点给你写卖身契了!” 其中看上去最生气的那个大喊道,伸出手指著对方,但也没有了接下来的动作——按理说,接下来应该是一把揪住阿尔蒂尔的衣领子,一拳打在那张北大陆脸上才对吧? “我跟你们解释过了嘛,我来这里旅游,不小心丟了钱,所以需要一点路费。”阿尔蒂尔依然掛著那个討好的笑容,面对一群愤怒的伙计,他看上去有点害怕,又没那么害怕,“让我进去吧,我,我少贏一点?” “你(拜朗粗口)!” 输得差点签卖身契的伙计忍不住了,他顿时一脚踹出去,周围的伙计的脸上居然同时出现了惊讶、无奈和不忍心的表情,並且没有一个人上前帮忙。紧接著眾人就看见文文弱弱的阿尔蒂尔像是被嚇到了一样后退了两步,愤怒的赌场伙计一脚踹空,整个人直接倒在了地上。 阿尔蒂尔转身就跑,而摔了一跤的伙计站起来之后骂骂咧咧地继续追他,沿途被滚道路中间的酒瓶、要吐了跑出来的酒客和坐在地上的乞丐伸出去的腿绊倒了三次,最后摔得鼻青脸肿,半天没爬起来。 周围的所有人都看呆了。 拉弥亚也看呆了。 “你骂骂他就行了,非要动手干什么?” 剩下几个伙计走上来,把摔了四次鼻青脸肿的同事架起来拖回去,半是幸灾乐祸半是无奈,而后者就连嘴巴都磕肿了,没办法回答,只能哼哼唧唧地听同事们调侃嘲笑他。 “昨天要打他的那个,手刚挥出去,隔壁桌输钱的刚好丟来一个酒瓶,直接给胳膊砸骨折了。” “还有前天那个推他出门的,结果那傢伙刚从草药市场回来,身上粘了药粉,推他的手过敏肿的老大。” “还有大前天,他在隔壁那老吝嗇鬼的赌场……” 拉弥亚听到了这些对话,目瞪口呆地看著阿尔蒂尔离开的位置,对方早已经一溜烟跑没影了。 “每个对他动手的人都会倒霉吗?” “这……这难道也是一种非凡能力?在別人动手的时候,倒霉的力量就已经开始发挥作用了?” 拉弥亚本来以为每一个途径应该都是对应一种技术或者技巧,现在发现自己想的还不对,在“占卜”之后,居然连“让別人倒霉”都能成为某个途径的能力! 非凡真是太不可思议了……简直就是无奇不有。 她忽然觉得,没准对这傢伙来说,配方没那么贵。 如果是像这样进赌场就能赚钱、出赌场也不会挨打、只要换一家就能继续赚的力量,那恐怕四十万比索甚至更多也不需要太长时间就能赚到——就是不知道这个能力是序列几,前期又投入了多少。 她惋惜了几秒钟自己没有这样的能力,隨后就摇摇头,不想这些了。 拉弥亚继续前进,目標是那个开在“酒馆街”深处的,客流量最大也最混乱的酒馆——“猎手”。 之前听说了这个酒馆的一些情报,又远远地看了一下,如果她没猜错的话,这里应该是一个本地僱佣兵和赏金猎人聚集、交换情报和生意的地方。 tbc 第14章 赏金猎人 -22- 拉弥亚对赏金猎人这个工作很感兴趣,但她也知道这个名称不过是美化,实际上只是一群收钱办事的僱佣兵。但她並不介意自己加入进去,因为做屠夫获得的薪水確实不多,如果能做一些赏金猎人的工作赚外快也好。 还在乌柯镇的时候,她没有亲眼见过赏金猎人,但她知道黑帮那些人会僱佣他们做些对付外来人的脏活。毕竟调查案件要从人际关係入手,一个完全陌生的人动手最適合干扰调查。 对本地人他们就不需要这样大费周章了,因为镇长都是保护伞,没有人敢跟他们作对。 虽然她不认字,但是那个来往的人最多的肯定就是“猎手”。 她拉低帽檐走过去,不急著在拥挤的大厅找位置坐下,而是先在门口徘徊。因为酒馆外面有个標誌性的简易展板,上面贴著通缉令,从几百到几十万的都有,方便来往的赏金猎人里运气好的赚些外快。 展板上的通缉令用胶水糊得层层叠叠,上面印刷的黑白画像也千姿百態,但都比登在报纸上的那种清晰。拉弥亚凑过去,虽然看不懂通缉令上的內容,但是那些有很多个0的赏金还是能让她从別人的对话中分辨出他们在说谁。这上面贴著的有玫瑰学派和灵教团的成员,有在本地作案犯事后逃走的探险家、游客和別的地区跑来的罪犯,除此之外还有一些较为稀少的犯罪者:比如卷钱逃走的诈骗犯,逃走的工厂主,海盗,甚至还有一些教会的逃亡者。 拉弥亚现在对教会很感兴趣,因为她觉得既然风暴教会的非凡者有一种非凡能力,那搞不好另外七个(虽然战神大概死了但教会还在)教会和玫瑰学派都有一种非凡,这些加起来差不多有一大半了。 教会的逃亡者会是非凡者吗?这些在教会里工作的、有高薪和地位的人逃出教会是因为什么呢? 她没在这个问题上多想,看够了通缉令上的画像之后,她走进了酒馆。 现在正是下午,人很多,有普通客人,也有看上去像是赏金猎人的傢伙坐著吃饭,也有不少人因为拥挤而站著窃窃私语。人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张桌子附近,看起来有说不完的话,仿佛每个人都有一个巨大的秘密。 一个服务生走来,看了她一眼。 拉弥亚模仿路上一个客人点的酒说道: “一杯『塔里哈』。” 服务生点头离开,过了一会儿將一杯热红酒端到她的面前,全程並没有多余的话语。 看来连这儿的服务生都知道不要听客人讲话,少说话多做事了。 拉弥亚也是昨天才知道,马塔尼邦这里居然还盛產红酒,並且有几个远销海外的酒庄。但是本地有一种有趣的红酒饮用方法,那就是混合一些水果和香料一起加热,“塔里哈”就是这种最基础的热红酒。 101看书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巴掌大小的一杯居然要26比索,哪怕是里面加了切块的苹果和橘子拉弥亚也感觉肉痛,至於肉桂——她並不很感兴趣这个味道,更何况她点一杯酒也只是为了在这里多待一会儿,听听看看周围的人都在做什么。作为一个感官敏锐的“刺客”,她差不多能听到大厅里所有人的对话。 “……你们有没有注意到,墓地那边有个空房子居然住上人了?” “你去墓地那边干什么?” “害,虽然现在都是火葬,但是拜朗很多讲究的人还是会让家属土葬……不说这个,那间空房子里居然有人住过的痕跡了,而且还不止一个人。谁会住在那种破烂又阴森的地方?” “可能是什么流浪汉吧,这儿可是拜朗,你小心点,偷陪葬品的事情可別被发现了……” 这一桌的话语声渐渐低了下去,被其他人的对话盖过。 “我这儿有个大人物丟了件东西,很重要,听说你们俩有本事,愿不愿意去帮忙找找?” “大人物丟东西不去报警反而来找我们,看起来丟的东西很不一般啊。” “別管閒事——报酬用黄金结,愿意帮忙那我就说要求了。” 拉弥亚的目光朝著这一桌看过去,只见桌上正在说话的是三个打扮普通但又格外有细节的人,发布任务的那个是个上了年纪的老人,他穿著牛仔工装,看起来是工人,实际上腰背挺得笔直,一只手还时不时想往怀里掏出什么东西,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个管家,那个古怪的动作大概是他总想去拿自己的怀表。 而对面的两人也是穿著简单的衣服,可手掌上遍布握刀握枪產生的老茧,口袋里还藏著什么东西。 “那你得实话告诉我们。” 说话的是其中一个男人:“大人物丟了什么,有没有危险,有什么后果,不然我们可不敢去。” 三人的声音也压低了,並且换成了另一种语言,逐渐从拉弥亚的耳边消失。 她掏出怀表看了一眼,现在还是下午一点三十分,再过几十分钟她的休息时间就要结束,该去接替同事送货。 酒馆里的人们都有自己要討论的事情,从跟踪、调查、以物换物和寻回失物一应俱全,他们组成了这个城市黑暗中的影子,每个人的任务和討论的內容都带著一些秘密。拉弥亚怀疑这里应该也有更多的不法生意,毕竟都赏金猎人了怎么可能没有雇凶杀人?但显然这些话不是能在外面聊起来的,应该会以更隱蔽的方式达成交易。 “我要的50毫升深海鱼油有货了吗?” “……这是你要的东西,花费了我不少功夫,10镑,一分都不能少。” “你让我做的那件事情,我发现別有洞天啊,得加钱……” …… 热热闹闹的氛围里,拉弥亚注意到一个“熟人”的身影从门口出现,虽然用围巾裹住了头髮,但那標誌性的文弱气息和体型,应该是阿尔蒂尔没错了。 这位能让別人倒霉的“非凡者”来到这里,还没站20秒,就有一桌人谈完事情离开,阿尔蒂尔顺势坐了上去。 这桌人居然没有倒霉? 拉弥亚略感惊讶,如果不是让別人倒霉,那他的非凡力量不就是自己运气特別好吗? 还能这样? 简单乔装打扮过的阿尔蒂尔在较远的地方坐下后,服务生来清理桌子。很快,一个戴著帽子,侦探打扮的人就坐到了他的对面。阿尔蒂尔跟他点了点头,隨后就急切地问道: “我要找的……有消息……?” 对面那个侦探模样的人摇了摇头:“暂时……没有……你的描述……別的情报……” 阿尔蒂尔看上去很是失望,但还是从口袋里拿出钱来递给对方,同时嘱咐道:“再……说不定……” 而侦探收下钱后却摇了摇头。 “找不到……”他说,“港口……情报屋……或许……” 阿尔蒂尔明显愣了一下,拉弥亚听到他追问了两句关於“情报屋”的细节,而对面那个侦探显然知道得还比较详细,跟他说了很久,但是因为声音太低,拉弥亚依然什么都没听见。 她默默记住了“情报屋”这个东西,但还有一件事情让她很好奇——阿尔蒂尔在赌场门口说自己去赌钱是因为丟了钱,可如果他的非凡力量是让自己变得幸运,那为什么还会“丟钱”呢? 当然,这可能只是他在撒谎,可是看他的样子,应该还挺实诚的。 算上回去要花的时间,拉弥亚觉得自己差不多也该走了,她喝了一口手上已经温热的煮红酒,然后被甜得直皱眉。可是一想到这是自己花了二十几块买来的,还是硬著头皮又喝了一口,把肉桂都挑出来吃了。 这时,一边喝一边往外走的拉弥亚注意到了一个人。 那人站在店门口,上了年纪,一脸的皱纹,皮肤上深色的污垢让人几乎看不清他的五官。身上的衣服也非常破烂,一条裤腿缺了一半,另一条破得拉丝了。他搓著手站在门口,目光不断环顾酒馆里的人,想进来又不敢进来。 拉弥亚隱蔽地观察著他,並且儘量避免和他的目光直接接触。 就这么站了七八分钟,距离他最近的一桌酒客像是忍不住了,几人看了他一会儿,窃窃私语几句,然后其中一个人站起来,一把抓住这老人的肩膀,声音洪亮地问道: “你在这儿站了三天了,到底要干什么?有事要做,就拿出钱来!” 这话说完,男人却猛地把手从老人身上拿开,他的手心一片漆黑。男子端详著那片漆黑,鼻子动了动,疑惑地说道:“煤灰?还有火药的味儿。” 注意到那边对话的人有不少露出瞭然的神色,拉弥亚也明白了:这老人是个矿工。 老人被男子嚇了一跳,但看到有人注意到自己,还是露出感激的表情,连连鞠躬道: “先、先生……我……我……” 声音洪亮的男子又拍了一下对方的肩膀:“好好说话!” 老人的身体却在这不轻不重的拍击中猛地哆嗦了一下,像是下意识地在躲避殴打,而后,他的声音更小了:“我……我想找……医生……” “找医生?”男子皱眉,“去大地母神教会求助不就行了,那儿的教士喜欢发善心,也喜欢劝你改信。” “我,我找过了……” 老人囁嚅著:“我知道,但是,生病的人太多了……” “怎么回事?” 老人一开始不敢说,在男子的逼问下,才低下头,颤抖著说出原因。拉弥亚离得远,只听到了一部分。 “镇上矿山……肉臭了,变质……上吐下泻……老板不给找医生……死了……” 男子皱著眉头想了一会儿,最后乾脆利落地摆摆手: “几百人的痢疾,我可管不了,但我可以告诉你,得了这病我见多了,只要休息两周,多喝水就能好。” 说完男子就坐了回去,和同伴继续沉默喝酒,任凭这老人再怎么哀求都不为所动。 “矿工一天才赚几个钱,哪有休息两周的资格。” 附近桌有人低声说道,然后摇摇头,笑了两声:“等著工作的人多著呢,那些老板才不在乎底下的人死活,他都这样了不还是来找医生而不是找律师?不干就饿死,有什么办法……” 拉弥亚也只能保持沉默,她不具备改变这一切的能力,也无法帮到他们,自然就觉得自己也没资格发表评论。她听到后面有人义愤填膺地也说起自己以前遇到的事情,甚至跃跃欲试地仿佛下一刻就要衝出去把那个丧良心的煤矿老板干掉,但周围的人嘲笑他“这样就能让病人得救吗?”“换个老板说不定还是这样!”那人听了,只好訕訕坐下,为自己辩解“可我也没那么多钱让他们休息两周啊!” 是啊,是的。想要帮助他们就需要大量金钱,但这些钱並不能带来实质性的改变。只要这个老板还在为了省钱购买变质的臭肉,那得痢疾的矿工就无穷无尽。 可把这个老板干掉同样无济於事,因为还有无数个这样的老板。 难道矿工们最该做的不是求助,而是在找工作之前祈祷,祈祷他们的老板不会在食物上偷工减料? “原来这种事情他们也不管?” 拉弥亚忽然自言自语地说。 “这下我真的不知道警署是干什么的了。” 可她这些话刚说完,距离她最近的正在独自喝酒的人就笑起来。 拉弥亚转头看他,那是一个上了年纪的人,脸上有一道疤痕,拿酒用的是左手,另一条胳膊空空荡荡。 男人眼神凶狠:“他们確实一点用都没有,看到北大陆人只会笑!你真的以为那些纺织厂、火柴厂和矿坑没有食品安全的標准吗?但是根本没用!小姑娘,你知不知道那些煤矿、火药和黄金白银被开採出来之后,基本都是要运到北大陆的?你知不知道这些生意实际上很多都不被老板控制?后面那些人根本不受法律制裁!” “这是独立邦,应该不至於这样吧?” 拉弥亚皱眉。她也知道萨伦特政府的存在感很低,但这归根到底是一个名义上的独立邦,她总有一些幻想。 “没可能的,你永远抓不到那些北大陆人,他们就是高人一等,就是有特权,就是能把我们踩在脚下!奎拉里尔將军都做不到,谁都做不到,你要是能做到,將军就该滚下去,你上去。” 男人一口喝完了酒,眼神里的凶光简直要爆出来: “他们还说杀人偿命呢!我的父母,我的孩子都死了,我的土地和房子也被夺走了,凶手现在还大摇大摆地活著!他家保鏢就有十几个,我就算自己跟他拼命都见不到人!” 拉弥亚眉毛一跳。 她当然同情这人的遭遇,也看得出来对方恐怕倾家荡產都想找一个刺客把仇家干掉。有那么一瞬间她想答应对方,除掉那个为非作歹的北大陆人,但是她控制住了自己的同情心,家里有十几个保鏢的人物肯定不会缺非凡者保鏢!拉弥亚为自己的无能为力感到愤怒,可她同样毫无办法,因为——事实如此,她就是没有能力改变。 巨大的无力感笼罩了她,她要是有能力,早就跑回乌柯镇把所有伤害过她的人都杀了。 那既然没有能力,最好的办法就是不要听,不要看。 她只能对男子举起手中的空杯子:“祝你早日达成愿望。” “谢了。” 男子跟她碰了碰杯。他满脸通红,已经醉了,但不知怎么的,刚才还怒髮衝冠的人脸上忽然又露出一些笑容。 “只要我攒够钱,弄到一张港督的宴会请柬……” 他低声说道,眼睛里忽然落下几滴泪水:“……只要港督愿意帮我,我肯定,我肯定能为你们报仇……” 港督?马塔尼邦里派洛斯港的那个管理人吗?可是你都说连奎拉里尔將军都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个港口的管理人又能有什么办法呢?港督能解决將军都不想管的事情吗? 拉弥亚能想到的也只有让非凡者去刺杀了,没准对港督来说,干掉一个有权有势的北大陆老爷確实能对自己有利。而借酒消愁的男人已经沉浸在了自己喝醉后的某些幻想里,一会儿念叨著復仇,一会儿又模模糊糊地念起家人的名字,没过几分钟,就趴在桌上睡著了。 拉弥亚把空酒杯放在桌上,安静地离开了。 离开酒馆,她看见那个求助无门的老矿工就在前面,一边跌跌撞撞地往前走,一边绝望地哭泣。 tbc —————— 题外话,告知大家一下:第一卷真的很平静。 会有波澜,但跟高层次一点关係没有,整体就是南大陆普通人的日常+铺开世界观和乌贼几乎完全没写的南大陆相关设定用的。 如果觉得太平静了没意思,可以养著或者跳过,不用逼著自己看不感兴趣的內容。 第15章 好的开始 -23- 正在抽菸的老屠夫洛扎看到拉弥亚脸色不太好,隨口问道: “心情不好?你那个弟弟没好好学习?” 拉弥亚被逗得笑了一下,摇摇头:“他跟著佩里尼先生学当会计和秘书,很认真,我也没有心情不好。” “別骗我了,我养大了三个孩子两个孙子,小孩子心情好不好我一眼就能看出来。你遇到什么事了?” “我快二十岁了,不是小孩子。” 拉弥亚象徵性地辩解了一下:“我听说了一个镇上矿山的事情,那儿的老板给矿工吃变质的肉,导致几百人食物中毒还感染了痢疾,我听说这种病都是会死人的,可是没人能帮他们。” “啊,很不巧,我既不会治病,也没有改变的本事,只能往他口袋里塞几块钱,剩下的我要留著吃饭。” 老洛扎沉默地抽了两口烟,眉毛也拧了起来。 “算了吧,有空担心別人,不如想想自己!”他用力拍拍拉弥亚的肩膀,儘可能用一种不以为然的语气劝解,“谁还不是隨时都有可能饿死?也就是老板脾气好点,我听说別的厂子工人坐下要扣工资,休息要扣工资,干晕倒了中暑了要扣工资,去盥洗室不请示都要扣工资!……我都一把年纪了,家里孩子要上学,还得出来干活,几年前我得过好几次病,每一次都不敢去医院咬著牙硬抗,每次都觉得自己死了,可还是扛过来了……你以为我们活得不累?还管別人做什么!” “好了!好了,別发善心了,上班去!我们下午还有那么多活,打起精神来!” “你在路上见过脚踏车没?从北大陆来的新鲜玩意,两个金属轮子包上橡胶,人坐在上面用脚蹬……” 拉弥亚被他推著往前走,只好回答:“看到了,很轻巧。” 她看得出来老洛扎是想要她不那么难过。確实,矿工的苦难跟她有什么关係呢?既不是她造成,也不是她能改变得了的,最好的办法就是拋到脑后,该做什么做什么。 可亲眼见证过罪恶的人无法轻易忽视罪恶。该死的人太多了,而那些不该死的矿工却总要比这些真正做了恶的人先死。哪怕拉弥亚觉得自己没什么良心和道德,也觉得这实在不符合人类本能的期待。 更何况她的生存经验告诉她,当黑帮开始无缘无故地殴打站街女郎中的一个的时候,其他的人也最好都做好挨打的心理准备。 拳头会落到所有人的头上,只是时间早晚。 “对,卖得也不贵,我听说现在不少店都让店员用脚踏车送饭送货了,城里邮差也是,这东西比马车轻鬆,就是装得少。”老洛扎兴致勃勃,虽然他年纪大了,但是对新鲜事物的接受度还是很强,“我看市场上有卖成品的,也有可以买回来自己装的,省个人工费。不过毕竟是进口货,真要买的话至少要三千比索呢……” 三千比索,是拉弥亚现在的全部家当了。 脚踏车能带来显而易见的好处,梅萨先生的屠宰场只有上午和下午固定送货一次,而且还得用老板自己的马,效率非常低下,在这段时间里梅萨先生自己有事都得步行或者坐车。如果员工们有自己的脚踏车,虽然一次带不了多少,但是多来往几次也就送完了,甚至能一边宰杀一边送,效率就提高了很多。 “但是只能在城里用吧。”拉弥亚说,“我们不是还得去镇上村里送货。” “城里送也好啊,上次忽然来了个单子,马车又不在,我自己推著车走过去的,走得腿都快断了,人家还说我来晚了,不给我路费……”老洛扎捶著腰,想到那件事情就忍不住哎哟哎哟地嘆气。 厂里要是想多一辆脚踏车,那就得老板查姆亲自购置。 先不说员工谁有三千多比索的閒钱去买一辆脚踏车,要是真有人买了也捨不得用来送货,弄得都是血水污物。 两人聊著天著进了工厂,下午的活儿开始了。 …… 天黑的时候,老矿工回到了他工作的镇子。 他走向矿场,走向那个供他们休息的房子。房子里没有床,被木板简单地隔开成几十个隔间,每个隔间里都塞著人。空气中飘散著煤灰,住在这里的人抱著腿,挤在一起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睡觉,他们早已习惯这不舒服的睡姿和臭气,毕竟这样挤著睡一晚只要1比索,但睡床要10比索。 他刚一进去,里面最近的几十双眼睛就一起看了过去,因腹泻而骨瘦如柴的人们投去希冀的目光。 黑暗中,老矿工低下头,缓缓地走开。 积压了一天情绪的矿工们陡然因这个动作崩溃了。 “母神教会!母神啊!”有人大喊,“母神为什么不愿意救我们!” “救救我们吧,主啊,我们还想活下去……我们不想死啊……” “就算让我们工作,也不能是带著这样的病啊……” “其实,那些主教大人都很忙,不愿意来也很正常,毕竟你们生病的人太多了……” “我看你是失心疯了,还给別人说话,你以为你是教会里的大人不成?你在这儿,还觉得自己不会得病?” “救救我,伟大的永恆烈阳,伟大的风暴之主,只要我的病能好,我什么都愿意做……” 一时间哭声喊声在这个瀰漫著汗味、臭味和煤灰的房子里炸开,这是第三天了,矿工们的希望被一点一点耗尽,此刻他们已经绝望地意识到自己等不来任何一位医生,教会也不会像故事里说的那样来这个骯脏的臭烘烘的地方拯救他们,而每天餐车上供应的饭食依然是那怪味的稀汤,和打开之后能让人呕吐的臭肉罐头。 痢疾早已不是绝症,现代医学已经做出证明:只要补充水分、適当休息、食用易消化的食物,只需要不到半个月就能恢復。他们知道这个答案,这个答案也被告知了无数次,可没有几个人真的能辞职休息。 ……而如果不好好休息的话,要不了几天他们就会因腹泻脱水而死。 食物中毒的人发出痛苦的呻吟和乾呕声,在鸡鸣之前他们依然要去工作,哪怕是下一刻就会虚脱死在矿坑里。 事到如今,矿工们只得向自己信仰的神祈祷,祈求奇蹟发生。而在这片黑暗和无助中,因绝望而滋生的极端情绪也像是绝症一样飞快地蔓延、吞噬眾人的內心。 老矿工回到自己家所在的那个隔间里,发现里面居然很宽敞,只有同样苍老且一身伤病的妻子在这里。 “那两个小子呢?”他声音沙哑地问。 同样一身煤灰,被繁重的工作折磨得格外苍老的妇人睁开眼睛,浑浊的眼珠转动一下,说道: “跑了。跟那群疯子跑了。” 老矿工重重地嘆息了一声,在隔间的角落里坐下,闭上眼睛。 “两个人旷工,一天扣30比索。”他的声音逐渐变得微弱,“但是跑了也好,跑了也好啊,说不定能活……” 煤矿工人宿舍內的哭声渐渐变弱了,黑暗笼罩了一切。 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 -24- 今天是周二,厂子发薪水的日子。 进来干活的时候刚好是周一,所以这是上班的第二周,也是拉弥亚第一次拿到薪水。 工厂的会计拉贾·佩里尼在每个周二的午休都不会回去,而工人们也很默契地在这天中午快速地来领完上周的薪水。 和同事一起结束了上午的送货工作之后,拉弥亚饭都没吃,直奔工厂二楼。老洛扎刚好领完周薪高高兴兴地出来,看到拉弥亚跑来,跟她打了个招呼,然后顺手帮她拉开了会计办公室的门。 告別了老洛扎,当拉弥亚进入楼上的那间小办公室的时候,工厂会计兼老板秘书:拉贾·佩里尼正在看报纸,而纳喀则在旁边的木茶几上像模像样地用“罗塞尔算盘”算著什么东西。 见到拉弥亚进来,混血偏北大陆长相的拉贾·佩里尼转过头来,笑著说道: “上午好,拉弥亚,现在算薪水的事情已经交给杜卡了,我还有点事情要处理。” 拉弥亚点头:“好的。” 拉贾·佩里尼继续看手上的报纸,过了一会儿又戴起眼镜,拿起一张纸开始阅读。她走到纳喀所在的茶几对面坐下,见对方已经把算盘用的熟练,她小声问道:“在干什么?” 纳喀也小声回答:“今天是发薪日,在帮忙算大家的工资,还有安排接下来的工作。” “我这周多少?” 纳喀用跟她差不多兴奋的语气说道:“263个比索!” 这么多! 拉弥亚激动不已,她初来乍到,干活不如其他人熟练,还因为送货摸不准地址等原因被扣过几次工资,拉弥亚睡前会大概算一下今天杀了多少牲畜,但往往还没算明白就累得睡著了。查姆先生的厂子里一个屠宰工人的一周的底薪基本就这么多,都是卖体力的活儿,拉弥亚干了一周下来確实感觉有点累,但还在能力范围之內。 最重要的是,稳定的工作带来了规律的作息,查姆先生给的钱也让她和纳喀都能够早睡早起,大口吃饭。纳喀貌似长高了一些,而拉弥亚的手臂上也多了些肌肉,人也变得健壮不少,终於不像以前那么单薄虚弱了。 纳喀从茶几的抽屉里拿出一个准备好的信封,拉弥亚紧张又兴奋地伸手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放著几张面值不同的平整纸幣,还有几个摇晃起来叮噹作响的铜板。 她的手有些发抖。 虽然这笔钱很少,只够吃饭和付掉房租,但这是她的第一笔工资! 她第一次、依靠自己的努力、通过正常的手段换来了薪水! 拿著这263比索,拉弥亚仿佛看到了一个象徵,她终於逃脱了过去的阴影,获得了新的人生的象徵。 一瞬间她居然有种想哭的衝动,眼眶控制不住地发热,可她实在不想在公共场合掉眼泪,於是赶紧想了一些难过的事情把这种酸涩的心情压了下去。 “你待会儿回去吗?” “不,我还有活儿没做完。” 这时,佩里尼先生好像也处理完了工作。 他是个四十多岁的蒸汽之神信徒,是老板查姆的同乡。性格温和,稍微有些古板,据说以前在报社工作过,但因为小镇经济差而离开。他很重视工作和教育,也坚持让跟著自己学习算帐的纳喀使用蒸汽教会的知名道具“罗塞尔算盘”进行计算。查姆先生让他带纳喀,他就认真教学,把纳喀当成自己未来的接班人和同事,甚至偶尔还教他一些简单的机械知识。虽然还不懂机械运作的原理,但纳喀现在已经可以拆装一些简单的装置了。 作为学徒,纳喀没有薪水,但是包吃。 毕竟是体力活,工厂包一顿午饭——其实也就是用客人不需要的边角料和骨头、便宜的蔬菜放在一起燉的大锅汤,配上廉价大份的玉米面饼。麵饼有些喇嗓子,配上有肉有菜的浓汤正好,拉弥亚每顿都吃得饱饱的。 两人现在在靠近城郊的地方租了一个一居室,里面有一个沙发,拉弥亚又捡来木板搭了张床。 想到纳喀正在跟著对方学习,拉弥亚忽然灵机一动,问道: “佩里尼先生,我也想学习读写,请问我可以付费在你这里上课吗?” 拉贾·佩里尼有些惊讶地看了看她,隨后讚许地点头:“蒸汽之神传播工业和知识的光辉,我很高兴你们俩都热爱学习,你有什么学习基础吗?” “……我完全不识字。”拉弥亚略感羞愧,“也不会写字。” “唔,我会一些因蒂斯语,但也不多,还是小镇的教士教我的。”佩里尼想了想,“既然这样,你可以跟著我学都坦语,我的工作做完了,你现在就可以来上一节课试试。” “这——这太不好意思了!” 拉弥亚又惊又喜,说话难得有些结巴:“我,我要给您多少钱合適?” 佩里尼算了算自己的工作时间,报了一个比较便宜的价格:“你需要的只是简单读写,又是成年人,比教孩子轻鬆,我可以给你安排一周学习两次,一次四十比索。但我有一个要求,你必须跟上我的教学进度,这样我们的课程才能最好最快地完成,如果你怠慢、懒惰,对待技术和知识不认真,我也会停止授课。” 拉弥亚当即就从信封里抽出两张纸幣递了过去,没有一丝犹豫。 “没问题。”她完全不觉得自己会跟不上学习进度或者偷懒,毕竟读书学习是她从小的梦想。哪怕是在最艰难的时候,她也试过让杜娜教她几个简单的单词,那些用石头在地面上划出的白色痕跡她至今还记得。 在任何时代,知识都能够直接变成金钱。 佩里尼收下了这两张纸幣。 “来吧,坐下。”他很满意拉弥亚的態度,“你是对的,一直卖苦力不行,人只有学会了知识、看得懂文字才可能过上更好的生活……拿我的钢笔,先学习握笔吧。” 拉弥亚颇为紧张,毕竟这支钢笔崭新又漂亮,她生怕自己弄坏了老师的东西。 好在佩里尼老师非常耐心,在他的帮助下,拉弥亚很快就控制住了自己的手,握住了这支钢笔,拿刀杀人都没有抖过的手居然在发抖,她发自內心地觉得拿笔比拿刀困难多了。 “认得字母吗?” “认得。” “会拼自己的名字吗?” “不会。” “那我写在这里,你照著写一遍。” 佩里尼拿出另一支笔,在纸上写下了拉弥亚的名字,后者目不转睛地看著,生怕看漏了什么。 隨后,她模仿著老师的动作,生疏地、笨拙地、紧张地写下了那两个单词。 【拉弥亚·维特洛奇】 一串歪歪扭扭的丑陋字跡就这么出现在了这张纸上,丑得她没忍住笑了一声,紧接著,拉弥亚扬起的嘴角渐渐落了下去,她盯著这行字,盯著这串不成样子的笔跡,心中压抑的情感骤然爆发,一滴泪水终於从眼角落了下来,砸在纸上。 属於自己的名字。 新的工作。 学习的机会。 不是用手指在泥土上划出沟壑,不是用石头在地面上留下白痕,不是用指甲和牙齿在墙面留下痕跡,她在用笔书写,她即將通晓语言的奥秘。 跨越了那个阴森的囚笼,跨过染血的逃亡之路,这些曾经只能出现在梦里的东西此刻终於有了真实的具体的形象,曾经的她只能蜷缩著幻想这些东西,却怎么都想不出自己真的拥有这些时候的样子。而现在,她已经得到了这些,一切都触手可及。 在这一刻,拉弥亚感觉心中那一直徘徊不去的恐惧和阴霾终於一扫而空。 她终於逃了出来,她终於有了新的开始。 tbc 第16章 理想生活 -25- “绳子拉好了!嘖,劲儿真大。” “动作快点,別让这傢伙喊太大声,把人引过来我们可就不好办了。” “锤子呢,准备好了没?” “在这儿呢,待会就给砸个头烂。” “按住了就说一声,下刀子的时候快点,锤子也是,给个痛快的,留下血跡不好处理。” “好了!” “砸!” 皮肤黝黑,身材健壮的老屠夫洛扎抡起手中的铁锤,狞笑著,稳准狠地往被绳子困在屠宰台上的牛头上砸去,上了年纪的老牛被砸得痛苦难当,哞哞哀叫,奋力挣扎,但屠夫不为所动。 没过几下,这头老牛就不挣扎了,头仰著,进的气少出的气多。 拉弥亚眼瞅著台子上的情况,手里磨著刀,她快步走过去,手法嫻熟地握住刀在牛脖子上捅开了两个口子,血顿时从创口中喷涌出来,流进了正对著脖子下面的大桶里。 另外两个伙计把牛的四肢固定好,一个人去牛脖子上摸了摸,说道:“哟!还是老位置。” “这丫头手黑著呢,不管换了什么,刺得都挺准。” 老洛扎放下铁锤,摆弄了一下接血的桶,对拉弥亚说道:“你那下手的动作真叫人害怕。” 拉弥亚正在旁边的水龙头下冲洗刀上的血跡,闻言无辜地笑了笑。 考虑到自己是在“刺杀”,她每次的下刀动作都像真的在捅人一样,为了效率更高,还专门跟场里的老师傅学了一些屠宰技巧。她习惯於用手掌握住刀竖著捅进去,然后往下面拉开一条豁口。 这段时间里,拉弥亚就在这里勤勤恳恳地上班,每天工作,休息,吃点美味的食物,学习读书写字。虽然难免遇到些不愉快的事情,但她依然感觉自己真的过上了想要的生活,获得了內心的寧静。 伙计虽然暗地里吐槽她以前像是有什么副业,但又不得不承认她动刀子的样子实在让人放心。不管是鸡鸭,还是猪牛羊,拉弥亚总能快准狠地把它们干掉,即便是厂里的老师傅也夸她確实有这方面天赋。 不过相对的,刺杀技术高超的拉弥亚在割肉上稍弱,她还不太熟悉这个。 “我歇会儿,这都今天第三头牛了。” 屠夫洛扎搬了个凳子坐下,准备等牛血装满了就换一桶。 一组四人,三个人上午要乾的活也差不多了,旁边沸腾的大锅还等著给牲畜脱毛。几人应了一声,走向被绑在另一边的猪,拿起水管接上水龙头,给它简单地冲洗身子,又上手搓掉泥巴。 猪挣扎著疯狂嚎叫,但几位屠夫都没太在意。他们照例准备好桶,拉弥亚走上去,依旧是精准地一刀割开了咽喉和动脉,面对猪她还要补上一刀:砍断对方的声带,不然猪能嚎好半天。 血照例喷涌出来,也被下面的桶接住。拉弥亚回头看去,老牛那边已经换第二桶了。 来屠宰场工作的半个多月里,拉弥亚感觉自己在这里如鱼得水,对匕首和肌肉的掌控力也变得更强。拉弥亚甚至觉得,如果当时在小巷子里刺杀大个子的是现在的自己,那就算被替死娃娃挡了一下也没事,她可以在转瞬之间就补上第二刀,根本不需要和之前一样躲在阴影里拖延时间。 她去找卡兰问了问,偷了她好几次的卡兰说自己也有同样的感觉。 果然,如果不按照魔药的名称做事,不然魔药就会“不高兴”,然后失控,让人死亡。反之,只要按照魔药的名称做事,魔药就会高兴,自己就会感觉技能变得更强。 “你去杀鸡?” “我去。” 个子矮些的那个伙计从角落的笼子里拎著一只土鸡的翅膀去了一边,鸡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便没了声,隨后拉弥亚就看见伙计双手利索地拔著毛,把那些乱七八糟的羽毛都丟到一边,等会儿一起扫到麻袋里。 拉弥亚和另外一人没什么活,就开始冲洗地面,准备结束今天上午的工作,会儿休息的休息,送货的送货。没一会儿,伙计拎著那只鸡的翅膀去了锅边,准备给鸡身上烫一烫。 也就是这时候,洛扎招呼拉弥亚他们过去,老牛的血放得差不多了,可以开始取肉。 拉弥亚对这个活计不太熟练,因为她有些缺乏力气,就算能够精准地捅破动物的皮肉和喉咙,切割那些又厚又老又结实的肌肉仍然是个麻烦事。但在取肉之前还有一道工序,屠夫洛扎站起来,两人拿来一根棍子,將老牛绑在一起的前足和后足用棍子穿上,抬到烧开的锅里烫皮去毛。 在这个功夫里,拉弥亚把血桶搬到一边,用水管冲乾净屠宰台和附近的架子。 很快,那头牛就被掛在了附近的架子上,开膛,內臟取出。这一整头牛都是镇上一户人家的,到时候產出的东西也要都送回去,他们这些屠夫可以稍微留下一些边角料打打牙祭,但多了会被发现。 洛扎朝拉弥亚招了招手,然后用刀指著牛身上的部位,刀尖沿著皮肤滑动,画出一条线来: “看好了!” “刀得这么走……” “这块肉得这么切,你上次切对了,但是不好……你瞧,我这么切,咱们就能分到两根肉条。” 眾人都忍不住笑起来。 “少个三分之一四分之一磅的,人家不会说什么。咱们干这行的难道不要卖力气?不吃肉怎么行?” 洛扎得意洋洋地展示自己的刀法,脸上的皱纹也挤到一起:“看好,然后我们再这么切——” 很快,一头牛被拆分了大半,只剩下前半个身子还掛在架子上,洛扎放下刀,擦了擦头上的汗,说道: “好了,你也来试试。” 查姆先生专门喊他来带拉弥亚,洛扎一开始对这小姑娘不以为然,但看她努力又学得快,下刀的位置和力度都相当优秀,他也开始教自己的东西了。 拉弥亚点点头走上前来,她拿著刀在肉上大概比划了两下,然后按照自己记忆中洛扎演示的痕跡精准地划开白肉,又顺利地在不起眼的地方削下了几片薄肉。其他的地方也如法炮製,很快就拆了半头牛。 她甩甩手,就听洛扎笑道: “不错!待会儿放进牛肚汤里烫烫就能吃……在屠宰场工作就这个好,碎肉吃到饱!” 说完,对方已经拿出了鼻烟壶,凑近鼻子嗅了一下,品味了几秒后说: “我明天上午不来,我小孙儿过七岁生日,说什么都要我陪她出去玩,跟老板说过了,明儿麻烦你们了。” 几人都应了声,没说什么。 三个人只能少干点活,但拉弥亚来之前他们一直都是三人合作,洛扎老头不来倒也不是什么大事。 但拉弥亚忽然心里一动。 洛扎的小孙女七岁了,他曾经拿出一张小照片跟他们炫耀,说小孙女的生日刚好比他晚了一个月。也就是说洛扎老头现在已经67岁了。这个年纪的人本身已经很少见了,现在居然还在工作!洛扎老头虽然身材高大,但是一上午挥个几十下锤子都要累得休息几次,做不了太多活,再加上常年吸菸身体欠佳,显然已经是干不了几年了。 等到他七十岁的时候,他会离开厂子回到家里吗? 他家里好几口人,养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应该不是问题,但万一遇到行情不好,家里人收入减少,六十甚至年纪更大的老洛扎还是得出来工作,可是那时候眼花手抖的他又能干什么呢。 拉弥亚才十八九岁,她自觉距离六十还早得很,连二十都差一年,可她一想到没准自己七十八十的时候还要干活,而且攒不下钱的话就只能一直干到死,她就觉得未来一片黑暗。 有没有那种老年人的工厂……不对。 拉弥亚觉得自己的想法不对,老年人本来就眼花无力,全方位反应变慢,怎么可能给他们开工厂?他们的工厂效率会非常低,很难有收益,甚至一直赔本,毕竟说白了老人不该工作了。 但是如果不工作就会饿死…… 年轻的时候还可以工作,但总有钱花完的一天,总有干不动的一天,难道人就是在未来的某一天必然饿死? 只能在能工作的时候儘量攒钱吗?可是以他的工作来说又能攒多少…… 拉弥亚皱著眉头苦思冥想,她感觉自己似乎进入了一个死胡同,但是又没办法依靠自己的力量走出去。她为五十年后的自己做著种种假设,可都没法確认自己能够在那时活得幸福一些。 最后,她就这样忧心忡忡地脱下了工作服,结束了上午的工作。 现在还不到十点,工作就基本完成了,几个不太熟的同事已经带著小推车去送货了。 就像那天早上看到的,从派洛斯港往白玉市场街运送鲜鱼的工人一样,如果是用不上马车的少量货物,他们就用小推车送,这是个苦差事,因为要从这里推著沉重的货物走回市区,但也算有点赚头,因为多少会给点小费。 有时候拉弥亚也会去,但今天她不去,因为她要去上课。 …… 佩里尼先生把桌上的眼镜戴上,透过厚厚的镜片笑著问道: “上一次教的那篇故事你现在会读了吗?” “已经会了。”拉弥亚诚实地说,並且从怀里拿出几张叠好的草纸,“但是我写的字还是太难看了……” 非凡强化的反应和记忆能让她在抄写几遍后就记住每一个单词的读音和意思,但身体的控制力增强不代表能够控制十八九年来只握笔过几个小时的指尖。她买了铅笔和便宜的草纸,结果越是想要模仿报纸上的字体写得好看点,手上出现的东西就越扭曲,但拉弥亚也挺高兴的,因为她现在能够偶尔在报纸上看懂一两个句子了。 佩里尼先生扫了一眼,微微点头: “不用逼自己,你已经是一个很努力的学生了。” “那我们今天来念第二篇故事,这是我小时候就听过的传说,你还跟之前一样来学。” 用故事书当课本的行为非常明智,哪怕拉弥亚已经十八九岁,也抵抗不了对各地民俗故事的好奇心,就连后面打著算盘的纳喀都放慢了速度,屏息凝神地等待著佩里尼先生念故事。 “这个故事在沿海那边比较流行,叫《善良的安德烈少校》。” -26- 故事中,安德烈少校是一个弗萨克军官,差不多是一百年前的人。 他年纪轻轻,热情又善良,跟隨军队到达殖民地。本想在这里一展抱负,建立功勋,却被弗萨克军队对当地的血腥镇压震撼。年轻善良的安德烈少校惶恐不安,日日无法安睡,战友和朋友们告诉他不必把殖民地上的人当人,但安德烈无法跨越自己的良心,每一次出战都心不在焉,畏畏缩缩,躲在最后面。 长官发现安德烈出征多次却始终没有多少功勋,疑惑之下调查,才发现他对当地人起了善心,不仅不愿意对他们开枪,还偷偷告诉那些老弱妇孺要往哪里逃跑。 长官十分生气,將安德烈少校关了禁闭,撤掉了他的军衔,要將他在军队中的言行举止和对南大陆人的同情言论整理出来,寄送回家。在殖民浪潮愈演愈烈的一百年前,不在这片丰饶的土地上为自己的国家牟利的人都是罪大恶极,善良的安德烈少校一旦回去,之后的人生必然在旁人的耻笑责骂中度过。一位善良的人不该有这样的结局! 於是趁著长官出去镇压殖民地起义的时候,勇敢的安德烈少校从禁闭室中跑了出去。 他脱下了军装,带上了枪,骑上了马,去帮助那些南大陆人抵抗自己的长官和战友们,但他们势单力薄,很快还是失败了。安德烈少校带著这些失去家园的南大陆人们逃跑,他们离开了自己的家乡,去往远方的荒野,安德烈少校见证了自己的友人们的疯狂与残忍,他捨弃了战神的信仰,又在迷路时得到了一位同样善良的因蒂斯修士的帮助,他们在一块新的土地上重建了家园,修士也留在了那里,传播光明的信仰。 就这样,安德烈少校和被他救出来的人们一起,过上了幸福和平的生活,安享了晚年。 …… “虽然不是在沿海,但我从小就听过这个故事。” 授课结束后,佩里尼先生带著怀念的语气说道:“这个故事让我相信,良知是人类共同拥有的,残忍也是人类共同拥有的,並不会因为国籍而独属於某一方,安德烈少校是个勇敢的人,最后也得到了想要的结局。” “真好。”纳喀用一种期待的口吻说道,“要是我们也能有一个安德烈少校就好了。” 拉弥亚没说什么,这个故事的结局確实很好,让人鬆了口气,而故事中出现的“因蒂斯修士”和这本因蒂斯出版的故事集也对上了。她觉得安德烈少校確实是个好人,但与其期待出现一个安德烈少校帮自己,不如跟故事里一百年前的南大陆人一样反抗,毕竟他们不反抗的话,也没办法前往新的地方重建家园。 “是啊。”她说,“一个很好的故事。” 她觉得这是个故事,但应该也不仅仅是个故事,她相信在过去的歷史上肯定有这样的人挺身而出过,可那些被拯救的人们和城市並没有因为几个好人的存在而得救,那些好人们甚至自身也没能得救。 “下课了,你们先走吧,记得不要忘记学习。拉弥亚,你把这篇故事抄好之后回去多读多背,下次学新的。” 他说完,又像想起了什么似的,重新招呼拉弥亚坐下,然后打开柜子,从里面取出一个盒子。 “你是我见过最勤奋的学生。”佩里尼笑著说,將盒子打开,露出其中摆放著的一支简单朴素、款式陈旧却保存得很好的钢笔,“这是我以前的老师,一位蒸汽之神的神父给我的礼物,现在我把它送给你。” 拉弥亚一下子手足无措了:“这!这怎么……” “没什么,我的老师把它给了我,现在我也把它给你,拿著吧。” 佩里尼先生挥挥手,不给拉弥亚继续拒绝的机会,直接下了逐客令:“我还有一些工作没做完,杜卡,把茶几上的东西拿过来。” “哦,好!” 纳喀立刻小跑著照做,他的腿在这段时间的休养中已经基本好了,现在纱布下已经是新长出的嫩肉。 见状,拉弥亚只好也站起身来,跟佩里尼先生告別,同时再一次感谢对方的馈赠。 她小心翼翼地把盒子拿著,一边觉得这样可能有点引人注目,一边又实在不敢把笔隨便拿出来,生怕弄坏了,只好就这么走出了佩里尼的办公室。 现在是十一点,她打算去外面逛逛,逛完还可以回去睡一觉,到下午再去准备晚饭前的屠宰和送货工作。 她很满意现在的生活,拥有自由,拥有选择的机会,拥有平静的时光,不必再依靠黑暗和血腥才能活下去。 tbc 第17章 改进 -27- 周四,拉弥亚又去赏金猎人聚集的“猎手”转了一圈。 里面依然热热闹闹,人来人往,拉弥亚听到沿途的那些赌场伙计聊天,发现似乎自从那天之后,“好运的”阿尔蒂尔真的消失不见了。伙计们咬牙切齿地希望他在外面被偷光钱財去街头乞討,但拉弥亚猜测,对方可能真的是去派洛斯港找那个神秘的“情报屋”去了。 她走进酒馆,老样子点了一杯“塔里哈”,然后隨便找了一个空位置坐下。 刚一坐下,她就听到隔壁桌传来一个惊恐的,颤抖的声音: “……他死了!” “別去那片老墓地……那里有鬼!我亲眼看见的!” 拉弥亚好奇地转过头,恰好说话的人也不是要隱瞒什么消息,她看到那个男人脸色惨白,对著周围的人说道: “迪劳那傢伙手脚不乾净,喜欢偷別人的陪葬品,老墓地前几天有人下葬,他就经常往那里跑……前天晚上我有事去找他,发现他不在家,就去老墓地找他,结果那天晚上起了雾……” “他穿著那件他最喜欢的牛仔外套,我看见他往外跑,刚要喊,就看见他一下子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周围桌上几人听得聚精会神,拉弥亚也好奇接下来的发展。 “我看他倒下了,以为是后面有人用枪打了他,就赶紧躲了起来,然后就看见一个人从雾里走了出来,拉著他的腿把他拖走了,他一动不动,但地上也没有血跡。” “第二天白天我大著胆子去墓地里看,结果在一个被挖开的棺材里看到了他——他已经烂了!一个晚上,他烂得不成样子,浑身都是蛆虫苍蝇飞来飞去!脸变成了骷髏,只有那件牛仔外套还能证明他的身份!” “嘶——” 有几个人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一个嘴快的人下意识说道: “他挖坟盗墓的行为惹怒死神了!这一定是惩罚!” “別乱讲,真有死神,拜朗都亡了怎么还没看见祂?”立刻又有人反驳,“我看应该是什么加速腐烂的药物和腐蚀类药剂,一晚上应该也能做到差不多的效果,吸引虫子也很简单。” 要是在以前,拉弥亚也会赞同这个人的说法,但现在她知道了非凡力量,感觉一切难以理解的东西都能用非凡力量来解释了。更何况这个跟死亡相关的力量,怎么看都像灵教团! 有人窃窃私语,有人爭论让尸体快速腐烂的方法,也有人神色晦暗不明。 按照卡兰·布雷科的说法,几年前北大陆的那场战爭中,大量非凡力量涌现,教会和军队的非凡者堂而皇之地用这种力量战斗,知道非凡的存在的人绝对比以前多了几倍不止,因此非凡者也更加大胆活跃了。 不过拉弥亚对灵教团印象不差,对盗墓贼也没什么同情心,这个恐怖小故事除了告诉她老墓地那边可能有灵教团的非凡者活动之外也没什么用。 只不过目睹这一切的应该是个彻头彻尾的普通人,被活人一晚上变成腐尸的事情嚇到了。 很快,其他人又聊起別的事情,这个恐怖小故事很快就被略过。 “你们知道不?那个『手气特別好的阿尔蒂尔』消失之后,赌徒们都哭天抢地的,因为他们本来跟著阿尔蒂尔买就能赚钱,现在又要输光了。” “我需要一些零件,最好是蒸汽教会里的那种精密轴承,谁能给我弄到点?” “我这儿有一批武器可以出售,都是好东西。” “告诉你们个事,我才听说我老家有个怪人,本来人很正常,结果一家人出去玩的时候出事了,只有她一个活了下来,她好像被嚇疯了,每天在街上念念叨叨让人听不懂的话,说要回家,镇上的人要送她回去,她又不回……” “对了,我打听个消息……” …… 查姆·梅萨先生正在和一个合作人吃午饭。 “……那么下个季度的牛肉供应也麻烦你了。”穿著马甲的合作人说道,將手伸过去和查姆先生握了握,笑道,“贵工厂的货源和出品都让我放心,就连送货的伙计都机灵得很。” “哪里的话,我这小厂子能开到现在,也是託了你的福了!” 两人合作多次,已经算是朋友,查姆先生也笑著打趣回去。午餐快要结束时,两人开始閒聊,查姆先生嘆了口气,状似不经意地说道: “但是现在生意確实不好做啊,跟我合作的只有几个小牧场和散户,说不定马上我也要顺便兜售些副產品了,比如牛奶羊毛之类的,行业竞爭太激烈,马塔尼邦旁边的塔帕斯牧场给我们提供的生意,我有些抓不住啊。” 合作人疑惑地端起手中的河谷咖啡: “出什么事了?” 时隔半个多月,查姆先生才敢提起这件事情,而且还是旁敲侧击,之前生怕急急忙忙打听会给自己和恩人带来危险。他不知道绑架者已经死亡,但就算知道也必须防备可能的同伙和报復,到时候万一拉弥亚出事了,自己不仅良心过不去,孩子们也很有可能再一次出事,甚至直接遇难。 因此,他这段时间都不敢让两个孩子出门,出门的时候必须有人跟著,甚至自己都雇了个赏金猎人在暗中盯著,只不过好在没发生什么事,也没看见什么可疑的人。 但报警了没个结果,装作这件事情没发生也做不到,因为这毕竟是个隱患,万一不是无差別绑架,而是有目的的,他就真得考虑要不要再搬家一次了。 虽然他在萨伦特的生意才刚发展起来,但钱哪有生命重要?上一次是衝著孩子们来的,下一次就不一定了! 查姆先生又嘆气道: “最近生意上的事情不是很顺,孩子们还差点出事,我总觉得是发生什么了。” 合伙人也知道梅萨家有两个孩子,而且都不到十岁,他惊讶道:“你的意思是说,你的某些竞爭对手手脚不乾净,把手伸到孩子们身上了?这——真的假的,简直就是可恶!没有人性啊!孩子们没事吧?” “他们好好的,一天到晚就知道玩,但现在也知道害怕了,晚上都不敢一个人睡觉。” 查姆先生摇头,悲伤道:“估计得好好养一阵子了。出了这事,我做生意都不放心,生怕再发生什么。” 合伙人皱眉,如果真是有人因为生意上的事情对同行下手,那同样做生意的自己也不一定完全安全,他不由地微微凑近身体,想要进一步获得更详细的消息: “孩子们出什么事了?干坏事的人抓到了吗?” 查姆先生吸了口烟,长长地吐出,低声说道:“他们被绑架了!” “啊,真的?”合伙人大惊,立刻就想到了自家的孩子和自己,脑子里顿时也冒出几个跟自己闹过不愉快的客户和同行,变得有些疑神疑鬼起来。 愿意干这种坏事儿的人有的是,但如果自己周围有,那最好还是赶紧远远地避开。 “不仅被绑架了,还说收了赎金之后要把他们卖到隔壁矿山去挖矿。” 每每想到这句话,查姆先生就觉得后背发凉,有些矿坑確实因为过於狭小只能让孩子进去,但这样的孩子能在里面活多久?恐怕都要不了几周,他的丹妮和谢尔就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他们还一无所知!稍微联想一下,查姆·梅萨就心痛到呼吸不畅,如果孩子们真的消失了,他肯定会散尽家財去寻找,而自己的妻子和儿媳不知道还能不能承受住这样大的痛苦,毕竟在失去儿子的时候,妻子就已经哭得晕过去了好几次。 如果找到最后发现是一场空…… “还好有个好心人看到了他们,把我的孩子们救了回来。” 查姆真心实意地庆幸,用手指抹了下湿润的眼角:“但那个好心人已经离开了,唉!我现在都后怕得很,真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有这样的好运气。” “太可怕了,真的太可怕了,就算是为了钱也没必要伤害孩子吧?你们夫妻俩已经年纪不小了,听说贵夫人还有些心臟上的疾病,如果是有人蓄意的,那根本就是要害死你们啊!” 合伙人心惊肉跳,用手按住胸口,但也跟著查姆的发言认真思考起可能的人选来: “是啊,要是你们失去了孩子,肯定会赶紧想办法快速变卖家產然后离开寻找,害你们的人就刚好有机会低价收购你的厂子,但——梅萨啊,我说句难听的,你的厂子也不大,正常收购也花不了多少钱吧?” 查姆被这句话逗笑了: “可是钱还是花得越少越好嘛!” “开个玩笑。”合伙人又端起了咖啡,细细思索:“但要说收购的事情,那些小厂子被收购了也是常有的事,没见过专门为这个绑人害人的,难道是你以前有什么仇家?得罪了什么人物?” “不可能吧,我一个开屠宰场的,每天还得自己去送货,能得罪谁?” “那难道是你厂子的那块地皮有什么特殊的?”合伙人好奇,“我以前做生意的时候,听说隔壁镇上一户人家的地怎么都种不出东西,夜里还有怪声,结果居然被人花钱买了,挖了一星期,从里面挖出了什么古董。” “古董还会导致地上不长东西,出怪声?”查姆也觉得很新鲜,但他又摇摇头,“我建厂子的地很正常,打了申请之后萨伦特政府给我批的,还有市长的章,就算真有古董也该早就挖走了。” “那你家有什么古董吗?” “我们家搬来萨伦特才几年,哪里来的钱收藏古董?” “也是……” 合伙人想了半天,没想出什么答案,也不方便污衊周围的同行,乾脆安慰道: “说不定就是一次绑架案,临时起意,没什么前因后果呢?” “如果是这样就太好了。”查姆先生嘆息,“孩子们都嚇到了,在家里都不敢拉开窗帘。” 合伙人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年纪小,过段时间就忘了,会没事儿的!” “那就借你吉言了。” …… 花了十多分钟把一杯“塔里哈”喝完之后,拉弥亚感觉自己的舌头尝不出味道了。 萨伦特很和平,但又好像每天都在发生什么事情,她发现通缉令板子上又多了几张,少了几张,现在她也能看懂一些人的人名和通缉原因了,不过基本都是因为杀人而被通缉的。 听完了城里发生的大大小小事件和捕风捉影的传闻,並且確认这些事情都不会发生在不起眼的自己身边后,拉弥亚散著步回到了厂子里。 很巧,今天查姆先生居然也来了,拉弥亚远远地看到他和会计佩里尼先生站在一起聊著什么。 查姆先生看到了她,笑著打了个招呼,手里拿著一张看起来是合同的东西。拉弥亚走过去,查姆先生就笑著问: “拉弥亚,你会骑脚踏车吗?” 拉弥亚被问得一愣:“不会。”她隱约感觉到了什么。 “那你马上就要会了,不仅仅是你,大家都要会了。” 佩里尼在旁边补充,紧接著他把手上那份一模一样的合同放进拉弥亚手里,说:“你读读看,能不能读懂上面的意思?” 拉弥亚看到密密麻麻的单词顿时头都大了,但她还是皱著眉认认真真地试图分辨其中每一个单词的意思。 “购置10个……什么?这个单词是什么意思?预计到货时间……明天……” “脚踏车。” “哦!”拉弥亚一下子明白过来,顿时惊讶地看著查姆先生,后者笑著,显然就期待著这个反应,“查姆先生,您购置了十辆脚踏车?是准备用来在城里送货的吗?” “是的,不然用推车和腿配送实在是太慢了,这样也能提高效益。” 查姆先生点头,把合同拿走一起放在手里,慢慢地解释道: “回头拉贾你去通知一下大家,明天下午就会有人把脚踏车送来,只能用在城里,送货的人和用了哪辆车必须严格记录……告诉工人们不用太小心,因为这些车是回收翻新的,但是弄坏了肯定要赔偿……” 佩里尼显然早就猜到了老板的要求,点头道:“我已经在准备了。登记的事情我觉得可以交给杜卡。他虽然年纪小,但是很稳重,我觉得可以把少部分工作移交给他。” “你觉得可以就没问题,听你说那孩子很聪明。” 查姆先生点头,隨后他看了一眼手錶,朝两人挥手告別:“我待会儿还有事,你们先聊。” “对了,先生。” 一周最少送货三次的拉弥亚赶紧开口,说出自己的想法: “我看那些脚踏车基本都是有后座的,之前推车送货的时候偶尔需要两个人合作,但既然用了脚踏车,那就应该是单人送货了吧?既然这样,在后车座加装一个用来装货物的箱子怎么样?” 查姆先生愣了一下,他想到目前用脚踏车最多的其实是邮差——对啊,邮差身上携带的基本都是简单的信件,偶尔有些包裹也可以放在车篮里,但肉类和骨头可是货真价实的沉重啊,哪能只用包掛在身上? “你说的有道理,那这样,拉贾,回头你去找我们经常合作的那家铁匠,让他根据脚踏车后座的尺寸定做车后箱。”查姆先生快速安排完,再次挥手离开,“交给你们了,再见!” “再见,先生。” 佩里尼和老板兼朋友告了別,隨后用一种讚赏的语气问道:“你的建议是正確的,因为我们都没有送货过,要是真的只让大家把肉用帆布包装起来掛在身上送,说不定效率还不如手推车……嗯,你还有什么建议吗?” “有的,每辆车、每个箱子还应该加一把锁。” 拉弥亚认真地思考: “推车一般是两个人,一个人进去送货,另一个人可以看著,但现在是单人送货了,车和货都有危险。” 佩里尼先生想了想,又点了点头。 “这么一看,要做的准备还不少,拉弥亚,你去喊一下杜卡,你们两一起跟我去办公室仔细商量一下吧。” “没问题。” 拉弥亚转身离开,佩里尼也向工厂二楼的办公室走去。拉弥亚心里想著脚踏车,脚步轻快地回到了城区,去自己租住的那个小房子里找午睡的纳喀。 “號外號外!” “布鲁诺镇矿工暴动!打死了老板一家!” “號外號外!报纸一份只要两比索!” 拉弥亚的脚步一下子停顿了下来,几乎是瞬间,她仿佛看见那个老矿工跌跌撞撞、哭著离开的背影又出现在了自己的前方。 只不过这一次,那个背影发生了变化:老矿工不再是只能在酒馆里扯著別人的裤腿哀求,不再是走在路上无能为力地哭泣,而是举起了手中用来挖矿的工具,鹤嘴锄的尖端流下血来。 会变好吗? 买劣质食物害人的老板死了,这一切会好起来吗? 她的腿不受控制地动了起来,走到了跑来跑去吆喝的那个报童身边,拿出了两个硬幣。 “报纸。”她慢慢地说,“给我一份。” tbc 第18章 隱患 -28- 纳喀把报纸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最后脸上出现了一种古怪的表情。 “嗯,玫瑰学派。” 他苦笑了一声,说道:“他们在暴动的矿工群体中发现了一些陌生人,並且通过调查確认了在这之前確实有行跡诡异、状若疯癲的人来过,怀疑暴动的矿工是受到玫瑰学派的唆使……记者说矿工老板每年都会给慈善项目捐钱,一家人全部遇害实属无辜,除此之外维护秩序的保安监工队伍也多有伤亡,最后把尸体丟在大街上更是构成了恐怖行为,案件和犯人们已经移交给当地法庭……” “既然老板死了,那上面有说之后会怎么样吗?” “没有,估计要过一段时间。” 拉弥亚觉得又无语又搞笑。 “玫瑰学派的人真多啊,难怪怎么打都打不完。” “是啊,我们不也是看报纸才知道其实我们也是玫瑰学派的。” “那个阿尔弗雷德来了吗?” 纳喀又翻了翻,更仔细地把每个单词筛了一遍,然后摇摇头。 “没有,可能是这位老爷看不上这个小镇,又或者不方便来独立邦执法。” “不过为什么他们不说是灵教团呢?”纳喀觉得奇怪。一开始他还很难接受自己变成恐怖分子的事情,但现在他都快觉得说他是玫瑰学派属於一种讚美了,“这里明明是拜朗啊,每次出事了都是玫瑰学派,不是相当於给玫瑰学派宣传吗?灵教团没什么想法吗?” “可能因为灵教团的给人的感觉是隱蔽、大量死亡和传教,玫瑰学派宣扬復仇和疯狂吧。” 信仰死亡的人往往更加沉默,更能忍耐,因为他们真的会想“大不了就去死”。 这是拉弥亚观察到的。 “復仇就算疯狂和恐怖吗,这里死的不是只有老板一家和一些监工?……那些无人问津得病死亡的矿工不也是大量死亡吗,可是没人会说矿场老板是玫瑰学派的疯子吧,甚至我们可能都不会看到这篇报导。”纳喀又看了一遍报导,最后嘆了口气,有些难过地把这张报纸收起来,打起精神问道,“姐姐,佩里尼先生找我做什么?” “厂子里新进了十辆脚踏车,佩里尼先生打算把车辆安排和登记的事情交给你。” 纳喀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有些受宠若惊: “我?可是,我,我才跟著他学了半个月,我真的可以吗?” “可不可以,等到时候干几天不就知道了。”拉弥亚笑著说,“你得打起精神来,因为佩里尼先生说了,要是有车辆损坏你没注意到,就要扣我的钱了。但是,如果你干得好,就能拿薪水了。” “啊!”纳喀赶紧摆正心態,“我一定会认真工作的。” “那就行了。” 一边说著,拉弥亚一边拉开窗帘打开窗户透气,她租了城外的一个小房子的一个房间。房子的大小跟那个储藏室差不多,但是多了扇窗户。十多平米的房间里摆著一个旧沙发,除此之外还有一把椅子,算得上家具齐全。拉弥亚先是去捡了几块木板,搭了个床出来,然后又为了隱私考虑弄来了一根木棍和一大块布,在床和沙发之间做了个简单的帘子隔断,两人就这么简单地住下了。 这儿靠近城郊的工厂区,住在这里的基本都是工人,一个月租金要500,拉弥亚砍价砍到了360。 现在,屋里又多了两个箱子,分別是给两人放自己的衣服的,上面还摆了一些杯子纸笔之类的日用品和报纸。经过一段时间的居住,这个小房间里也有了人的气息。 在拿到了查姆先生的感谢金,又確认了自己一周的薪水之后,拉弥亚带著纳喀从那个只能坐在椅子上趴著睡觉或者在地上睡觉的民房储藏室里搬了出来,在城市的外围重新找了这间房子。她一个月努努力能赚到一千多比索,扣掉房租,两人再在工厂吃饱,不吃晚饭,一个月也能省下一些钱。 有了房子住,但是成本也高了,目前的收入逐渐不能让拉弥亚安心。她时不时去“猎手”也是想要看看有没有適合自己的活计,或者能运气好碰到一个通缉犯,不过很是可惜,到现在她都还没有赚到外快。 梅萨老板现在弄来了一批脚踏车在她看来是个好消息,这代表她能赚到更多的钱了。 “走吧,別让人家等太久了。” 她和纳喀去办公室跟佩里尼先生谈了一会儿脚踏车的相关事宜,给出了自己的相关建议。佩里尼一开始表现得很平静,仔细地听著那些建议,很快眼睛逐渐瞪大了,嘴巴也微微张开,但短暂的惊愕之后,他的神情变得认真,开始思考这些想法的可行性和可能给工厂带来的收益。 过了片刻,拉贾·佩里尼看向拉弥亚,似乎是准备说什么,但又闭上嘴,再次皱起眉头开始思考。就这样重复三次之后,佩里尼终於下定了决心,点点头,用讚许的语气说道: “我需要和老板討论一下……但是我不得不说,你的想法十分有趣……比我们直接拿来用有趣太多了!” 拉弥亚很高兴,她一开始还有点担心这些改进想法不会被採纳,庆幸自己把这些想法都建立在为了厂子更好的发展的前提下。 很快,拉弥亚就离开厂子,趁著午休的时间直奔卡兰的小钟錶店。 …… 中午店里没什么客人,卡兰坐在柜檯后面,吃著麵包写东西。拉弥亚敲门进去,瞥了一眼那张纸,虽然字都不认识,但她看懂了开头的“亲爱的布莱德”,因此隱约能猜到对方是在写信。 卡兰仿佛看懂了拉弥亚的想法,把信纸推到一边,隨口说道: “给我群岛的朋友写信。” 拉弥亚无意刺探他人的隱私,看都不往那张信纸看一眼,笑著开口: “我给你介绍了一笔生意。” 卡兰疑惑地抬头,很快,他在拉弥亚的解释中明白过来,也跟著笑了起来。 “我当时只是跟你开个玩笑,没想到你真的记得关照我的生意了!”他很是高兴,当即就开始在自己的柜檯下面翻翻找找,“你要能锁脚踏车的锁是吧?没问题,锁箱子的也没问题,我这儿都有……” 一下子购买20把锁,对卡兰来说也算一笔不错的生意,至少也能卖二百个比索。看到他这么激动,拉弥亚赶紧站起来,把他从柜檯底下拽出来。 “还有什么问题吗?” “当然有,我还没说完呢。” 拉弥亚把手伸进口袋里,拿出了那张合同,展开,放在卡兰的面前。 卡兰凑上去看了看,上面的內容他基本都能看懂,但是有一些单词他也不认识。 “这个词是什么?” “是脚踏车。” “哦——我以后得记住这个能给我赚钱的词儿了。” 合同是手写的,卡兰仔细辨认起上面的字,看完之后,他惊喜地抬起头:“不仅要给车后箱配锁,还要在每辆车上焊一个錶盘,工厂还要买几个钟?你可真是给我介绍了一笔大生意!谢了,拉弥亚!” “不客气,你告诉了我那么多非凡领域的知识,把我当朋友,我怎么会忘了你呢?” 拉弥亚笑著跟他握了握手:“不过我也觉得你这个小钟錶店生意有限。” “咳,確实。”卡兰擦了擦鼻子,“但我確实也没別的技术了,只能卖卖手錶上门开锁勉强维持生活这样子,总不能真的上街偷东西吧?你不也在打工?” “非凡者赚钱也不容易啊。” 拉弥亚忍不住感慨了一句,隨后就想起了阿尔蒂尔,又想到了老墓地发生的事情,於是给卡兰简单讲了讲:“……你说,『幸运』或者『倒霉』,会不会也是一种途径的非凡能力?” “原来还能这样?”他也很惊讶,“我一直以为魔药带来的非凡力量是具体的技艺,没想到还能是抽象的。” “是吧,不知道这条途径叫什么。” 说完,拉弥亚又把话题拉了回去:“好了,合同要求看完之后別急著签,总之你准备一下,明天下午跟我去厂子那边,根据脚踏车的情况再考虑。说不定还能多卖点东西赚钱呢。” “没问题!” 卡兰高高兴兴地答应了,已经在心里把拉弥亚和自己的非凡者朋友放在了差不多的位置,把合同递迴去之前还又恋恋不捨地看了几遍。隨后,他想到了什么,开口问道: “我打算去一趟女巫集市,属於非凡者的那个,就在今晚,你要不要一起去?” “女巫集市?” 拉弥亚略微心动。 她现在口袋里有点钱了,虽然还是在两千比索上下波动,但是稳定的工作和认字后可以赚到更多钱的美好未来让只有两千块的她有了逛街的底气。除此之外,她也真的很好奇非凡者的集市会是什么样子,她在白天去过几次女巫集市街,但是並没有感觉到什么,那些女巫做的占卜也並不是很准,每家都有不一样的结果。 想了想之后,拉弥亚谨慎地问:“你有要买的东西?” “没有,根本买不起!就算真看到了我的序列8我也不敢看价格。我看起来像能赚到钱的样子吗?现在全都是老客户来照顾生意。”卡兰看了看自己的小钟錶店,耸耸肩,“不过这个对我来说也就够了,我受够了海风、太阳和捕鱼的日子。现在有房子住,不用睡吊床,还不用天天吃鱼或者饿肚子,我没別的要求。” “那你去干嘛?” “逛街,熟悉另一个世界的物价。” 想到那一大串惊人的数字,卡兰的笑容变得苦涩:“我觉得你也得做一下心理准备……” 拉弥亚想起卡兰说的序列9偷盗者魔药十万块、序列8配方四十万的事情,虽然她心里有准备,但卡兰的话让她觉得她的心理准备可能不是很够,表情也不由自主地变得严肃了。 “我三点多就准备去上班,两点还可以去逛一逛。”她说,“反正横竖也不买东西,就当见见世面吧。” “行,那就两点在女巫集市街集合。” 卡兰对逛街也是一种无所谓的態度,作为一个能够感应到重要物品的偷盗者,在集市里寻找和猜测哪些人是非凡者、哪些东西是真货就是他的爱好,一种工作之余的休閒活动。 “去这种地方,你应该知道要做什么吧?” 拉弥亚想了想:“哦,隱藏身份是吧?毕竟每个非凡者都有非凡特性,非凡特性又可以变成魔药,能卖好几万比索,而且我们这些9並没有比普通人强大太多,都能被枪打死,哪怕是为了钱也值得动手。” “你能意识到就好。” 卡兰点头:“我每次去基本连话都不说,就看看听听。毕竟我一个偷盗者实在没什么战斗力,要是被盯上了,说不定过段时间你就会在集市上看到非凡特性形式的我了。” 拉弥亚被这个不好笑的笑话逗得笑了一下。 “谁不是呢?”她挥挥手,转身拉开门,“那晚上见。” …… 棕羽毛大街的一间普通民房內。 红色头髮、皮肤粗糙的人拉上窗帘,摇摇头:“还是没什么消息。” “大个子到底死哪里去了,一点消息都没有!”另一个包著头巾的人皱眉,“唯一的线索就是上上周日下午的那场火,还有上周三失事的一艘偷渡船,离开城市的蒸汽列车和马车更是数不清……该死!我们意识到大个子消失的时候已经太晚了,足足过了五天!我们甚至没办法搞清楚他到底是什么时候消失的!” “没有线索,一点都没有。” 红头髮的人焦虑地抓著头髮:“他失踪最少一星期,最多从上周日到现在足足十天,根本找不到他……” 包著头巾的看起来有些著急:“你也知道,再查不出来,老大就要让我们去干『那个』了!” “別用那怪物嚇人!你以为我不害怕吗?!” 谈到“那个”,红头髮的人也有些著急:“女巫集市我也盯了好几天!能找的人脉都问过了!格丽塔伊玛那女人应该根本没出手过,甚至也不知道这个替死娃娃是老大订做的——不管大个子失踪还是死了,都是个意外!意外怎么查?要是凶手拿到娃娃的当天下午大个子就坐车跑了,我们足足过了五天才发现,去哪找他?” “可是我们上报了非凡者的事情,就真得送一个非凡特性给老大作证明的!” 两人都沉默下来。 这件事情本身就是他们的过失:这替死娃娃是他们口中的“老大”为了一件事情专门订购的,不仅能替死,带在身上还能提高一些直觉和灵感,最大程度地帮助使用者度过危险。这件东西一到手就应该第一时间送给“老大”,但他们都没在意,拿著回扣喝酒去了,正好大个子閒著,就让他带著货到派洛斯港,等老大返航回来给他——结果就在这段路上发生了意外,大个子带著娃娃人间蒸发,“老大”的十万个比索直接打水漂了! 他们拿不出钱再做一个,也还没找到凶手,再这样下去红头髮就得交出自己的非凡特性了。 “听说那女巫会用镜子占卜,我们能不能去找她帮忙?” “你这蠢货——老大要跟她抢地盘,关係本来就差,你不记得我们几个莫名其妙病死的兄弟了?万一她对我们起了疑心怎么办,你是想被毒死,还是浑身长疮活活烂死?” “该死的,这大个子怎么那么蠢,娃娃在他手上,他都没察觉到危险?” “能有什么危险?这条路我们走了几十遍,最大的危险就是別走路摔一跤吧!別说他了,我们不也是第五天了老大返航催了才知道他根本没回去吗?” “既然这样,只能去赌一把了。”红头髮的人咬牙切齿地说,“把你的钱拿出来,我们去找人做一次占卜!” “你要去女巫集市?” “不找格丽塔伊玛,我也付不起那钱,要是运气好能碰到个占卜师就行。” “可是占卜得到的答案都很模糊,要是不能得到確切地点和情报,我们也没办法啊?” 红头髮的人在屋里踱步,手摸上左手小拇指上的尾戒。以前他抢来赚来的钱都直接拿去喝酒和找女人睡觉,没一个花在购置封印物上。因为他知道自己就是个队伍里的小人物,没才能没资歷,老大不会允许他晋升。现在,他还办错了事,距离老大的调查期限越来越近,跟在他身边只能洗甲板的学徒这几天看著他的眼神他可还记得呢! 自己还没死,这小子就已经馋上他的非凡特性了! “谁说我要去找线索了?费那个力气!直接找个好欺负的非凡者杀了,把他的特性给老大交差就行!反正老大后天又要出海了,他要的只是一个交代!” 嘴上这么说著,红头髮海盗的心里还是非常慌乱。 他在老大的船队里是个小角色,只要跟著大伙上去哄抢財物、在酒馆里吹嘘和杀普通人就行,厉害的非凡者自有人对付,既没有丰富的战斗经验也轮不到他做事,现在他心里没底了。 但如果不去的话,老大也不会让他活著。 “早知道就不该接这个任务!”白头巾哀嚎,他就是个普通船员,“这个活儿本来也不是我们该乾的!” “闭嘴吧,现在抱怨这个有什么用?当时想邀功的是谁?”海盗咬著牙冷哼,“我做点准备就去一趟。” 他忧心忡忡地出门去了,虽然嘴里这么说著,但要是真让他面对一个完全不知道底细的陌生非凡者,习惯了欺凌弱小的他真的很害怕。可是话又说回来,面对敌人、自己偷袭好歹还有活路,万一自己真的成功了,就可以用对方的非凡特性补上丟失的財物,他和他的手下的小命也就保住了。 要是找错了人,或者没找到人,那他可就要回去面对愤怒的老大了。 想起老大,不,船长的惩罚,想起那些不成人形的傢伙,想起那些在海面上晕开的血和恐怖的怪物,午后炽烈的阳光下,红头髮海盗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出了一身冷汗。 “我可不要去餵海怪……!” tbc 第19章 女巫集市 -29- “木乃伊粉末,10克,三千比索。” “智者橡树的树叶,8片30克,十四万比索,支持其他货幣。” “迅猴的爪子,4个,十二万比索,可以用其他货幣。” “迅猴的骨头和皮,可以拆卖。” “夜枯草,10棵,可议价。” “序列9『律师』的配方,不確定真假,六万比索,可以用其他货幣。” …… 凌晨的女巫集市上,只有不到一半的摊位还亮著灯。摊子还是那些摊子,上面依旧摆放著白天出售的那些货物,但是不起眼的角落里多了一张张写著字的纸条,坐在后面的摊主们也还是那个样子,依旧打扮得像是女巫,用面纱、袍子、面具等各种方式隱藏自己的真实长相和性別。 那上面的字拉弥亚一个都不认识,但是她看得懂数字,看到不知什么东西卖二十万比索的时候,她感觉眼前黑了一下又一下。听卡兰念出来她的几乎全部存款只能买十克木乃伊粉的时候,又实在无语地笑了一下。 百闻不如一见,以非凡世界的这个物价来看,她这辈子是別想晋升了。 “这种语言是古赫密斯语,神秘学世界里的仪式专用语言之一,据说能引动灵性,提高仪式魔法的成功率,这样就算是普通人也可以成功地举行仪式魔法。非凡者更是在很多时候都需要使用古赫密斯语,哪怕不用,用来加密一些信息也是合適的。能看懂的人就算不是非凡者,也是神秘学领域的老手。” 原来当非凡者还要学別的语言?学母语都觉得头疼的拉弥亚更觉得自己不可能干这行了。 “你的赫密斯语掌握得怎么样?” 卡兰露出一个骄傲的笑容:“就跟我的鲁恩语水平一样好。” “那你的鲁恩语水平是?” “只能看懂一些单词,给我一个仪式咒语我都翻译不成句子。” 我就知道。 “既然配方不確定真假也能拿出来卖,”她小声问卡兰,“那有没有办法確认真假?” “有的,据说有些途径有手段確认,但是我也没见过。” 拉弥亚又想到了那个阿尔蒂尔,如果对方足够好运,那是不是只要是他选中的配方都是真的?或许这就是一种最朴素的真假判定方式? “那万一买到假的了,能回来要求赔偿吗?” “……能吧。”卡兰也没见过类似的事情,“集市的管理者还是蛮公正的,所以这里才能开得起来。不过假配方一般也没人买,因为回去还要专门去试错,除非是有验证能力的人。” 非凡材料的价格高的让人害怕,但是想到自己只是逛逛不买又觉得还好。同样黑袍裹身隱藏身份的其他客人也有不少在街道上徘徊,跟店主做交易,然后拿走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一想到这些不知道是不是非凡者的人都身怀几十万甚至更多,拉弥亚就忍不住產生了强烈的羡慕和嫉妒。 “万一有人盯上了买到东西的人怎么办?”拉弥亚问。 “你没在说你自己吧?” “我在你心里就这样?我已经改邪归正了,来的路上不也没把你干掉。” “噢,也是。”卡兰耸耸肩,指著远处的一个有人看管却没有摆放货物的帐篷摊子说道:“担心出事的人都可以从那里走,过路费10个比索,半小时內只能走一个人。这段时间足够一个隱藏身份的非凡者或者有所准备的普通人离开很远了,除非追杀的人掌握能够直接找到买家的技术。听说以前有个人想抢东西,但是那些人都消失了。” 各方面措施都很充分啊,难怪在这儿的人挺多的。这么说来,管理人应该是很强的非凡者了。 “格丽塔伊玛你见过吗?” 卡兰迟疑了一下:“见过,她不常出现,有时候会来巡查,有时候会在某个摊位后当女巫卖家。只要来的次数够多就能见到她,每次出现都会引起骚动。据说除了女巫集市,她还有別的生意。有传闻说萨伦特的大部分组织都在她的控制之下,风吹草动都会被她知晓,不知道是真是假。” “这么厉害吗?” “应该吧。” “不过这儿的治安確实不错,要不是价格太高,我都觉得我是在逛市场。” 卡兰的目光从那些古赫密斯语小纸条上扫过,十分赞同地点了点头: “是啊,只要把『万』去掉……” 两人就这样在女巫集市里閒逛著,听著神秘世界里的惊人物价,再联想到自己身体里的非凡特性,顿时產生了一种“这儿几乎是个东西就比我值钱”的古怪感觉。 走著走著,拉弥亚注意到一个特別的摊位,上面没有摆放多少东西。摊主坐在后面,面前放著水晶球、纸牌、塔罗牌,以及一些南大陆风格的占卜用具,花样繁多,给人一种很专业的感觉。 见拉弥亚看著那个黑袍巫师,卡兰也看了看,然后小声说:“是个非凡者。” 回想起之前白天的时候做过的几次基本都不准的占卜,拉弥亚对夜间的占卜產生了一些好奇。 说不定晚上来的非凡者占卜技术会更好? 她走过去,来到摊主面前,压低声音问道: “占卜?” 摊主点点头,从长袍的袖子里伸出两只略显乾枯的手,声音低沉沙哑,听起来像一位老年男性。 他把双手放在桌上,问:“占什么?500比索一次。” 摊位的桌子下面有一张凳子,听到这个价格拉弥亚心里一抽,开始思考自己到底有什么值得花五百块占卜的。 仔细想想的话,还是有的。 “如果占出什么来,有解法吗?” 老人没说话,他用左手拿起桌上的一枚古钱幣,隨手拋起,然后又用另一只手接住。他看了一眼,缓缓点头。 於是拉弥亚深吸一口气,坐了下来,斟酌著说出自己心里担心的那件事情。 “我杀了一个人,对方似乎並不简单,可能给我带来麻烦。我想要占卜的是,麻烦什么时候会到来,以及我该如何应对。” “有没有当时的物品?” “没有。” “如果你杀了很多个都有可能对你有影响的人,占卜的结果就不会很准確。” “没关係,应该只有那一个。” “给我两根你的头髮。” 拉弥亚照做了。 那个神秘的替死娃娃是横在拉弥亚心里的一根刺,本来只是一次简单的刺杀,但替死娃娃的出现让这一切变得复杂,还让拉弥亚始终担心有一个看不见的敌人躲在暗处。在这段时间里,她的生活逐渐走上正轨,工作顺利,她多少拥有了一些东西,於是格外抗拒可能给自己现在的生活造成影响的危险。 对方是完全没注意到自己也好,准备做些什么也罢,她觉得自己不能无动於衷,甚至得主动出击才行。 说完,她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纸幣,放在了桌上。 黑袍下的老人没有说话,那双手在桌面上停顿了片刻之后,伸向了最靠近摊主的那个儿童头颅大小的水晶球。不知是不是拉弥亚的错觉,那水晶球似乎绽放出了些许微光,而周围陡然变得更加昏暗,仿佛光线被隔绝。 碰到真傢伙了!拉弥亚心里顿时一喜。 紧接著,她感觉自己的视线也不自觉被水晶球的微光吸引,眼前竟一阵眩晕,出现了很多古怪的画面。 她看到了那个替死娃娃——在模糊的光影里,她看到那个替死娃娃经过几人之手,落到了被自己杀死的那个大个子手中,然后一转眼,变成了两个面目模糊的人正在对话,画面没有声音,但是隱约能感受到两人很焦急,紧接著画面又像是顏料一样旋转扭曲,出现了一条条黑色竖线,最后停留在了一只有著刺青的手上,看不清任何细节。 幻觉消失了。 幻觉消失的瞬间,拉弥亚陡然感觉周围的灯光重新亮了起来,眼前水晶球的微光也消失不见。 果然,果然有人来报復,那件强大的非凡物品娃娃肯定属於別人,而不是一个普通人! 最后那个画面是什么意思,会有人来杀她吗?会是谁?对话的两个人影中的一个,还是看著他们爭吵的人?报復会以什么样的方式出现,那个有著刺青的手臂画面是写实,还是什么暗示? 眾多的问题像是水里的气泡一样一个接一个冒出来,但意识到確实会有人在因为那个替死娃娃的事情烦躁,並且准备对她动手之后,拉弥亚心里的石头终於落了地,鬆了口气。 她曾经在白天的时候在女巫集市街找不少人询问类似的问题,但不是杀人,而是得罪了一个人。得到的答案也是千奇百怪,有安慰她没事的,有夸大其词说会发生大问题然后给她推销东西的,也有的说的驴头不对马嘴,完全是套话,现在看来,夸大其词的倒是蒙对了。 不过就算这部分人里真有占对了的,拉弥亚也不打算回去找,因为占卜得最准確的人就在自己面前。 “有什么办法吗?”她问。 老人沉默了片刻,用手在一堆纸牌里摸索,看起来是隨意从中拿了一张出来。他看了一眼牌面,低声说道: “远离盗窃。” “?”拉弥亚纳闷了,差点就没忍住回头去看一眼卡兰,“这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 说完,老者就不再言语,並且將水晶球用布遮住。拉弥亚没有办法,只好起身离开。而老者將钱收下后又从中拿出一张,放在了一个手掌高的白色人像面前。 拉弥亚本来还以为那是一个增加气氛和神秘感的道具,现在仔细一看,才意识到那人像雕刻模糊但又用心,不像是千篇一律的石膏道具,看起来像一尊颇有神秘感的袖珍女神像。 以常识来说,对某个特定的形象的崇拜其实很少见,只有死去的圣人才会有人像和画像,而除此之外哪怕是教皇都不会把自己的形象广泛流传。 眾神更是只有一个徽记,除此之外出现的神灵雕像不是邪教褻瀆就是邪神的形象。 这个老人给一个人像供奉的行为引起了拉弥亚的警惕,她原本还有些好奇这个女神像是什么,但又担心万一那不是某个圣徒而是个邪教徒。毕竟对方的占卜能力又那么强,十有八九是个厉害的非凡者,万一闹得不愉快或者太愉快了可就糟糕了。 於是她重新將凳子放回桌下,和卡兰快步离开。路上,她没说“远离盗窃”,而是和卡兰说起女神像,卡兰想了想,给出了一个答案。 “哦,可能是『命运女神』。” “这是哪位?” “或许是某个新兴的神灵,也可能是某个本来就有的信仰团体开了一个新的宣传组,就像『魔女教派』的下属团体『灵知会』一样。”卡兰说,“我的朋友在群岛討生活,躲避他的仇家,总要收集很多情报,他说近两年好像零零散散地出现了不少特別的新信仰团体,別问我细节,除了名字之外我什么都不知道。” 確实很陌生,拉弥亚到目前为止还从来没有听说过命运方面的神。 很多邪神会宣称如果不信仰自己就会如何如何悲惨,也有一些人自命不凡地宣布自己信仰的伟大存在能够改变信徒的命运,而“命运女神”这名头听起来似乎更是嚇人。 “对了,之前你还问我『占卜家』来著,我也问了我的朋友,他说现在群岛里出现了一个新的正神教会,名叫『愚者教会』。这个教会似乎比较倾向於培养『占卜家』,虽然不多,但也算填补了这条途径的非凡者空白。古怪的是,虽然这个教会得到了北大陆眾神的承认,却不能在北大陆传教,信仰这位神灵的只有群岛上的一些人。” 拉弥亚意识到卡兰和自己有著截然不同的情报网,双方获取情报的方式也天差地別,如果她没猜错的话,对方口中的这位朋友就是那封信开头的“布莱德”。 隨著卡兰的描述,她也越发好奇这个“布莱德”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非凡者,知恩图报,还精於情报工作。 “为什么会这样?战神消失了,这位恰好出现的新神愚者应该就是填补七神的空白的吧。” “这就不清楚了。反正祂们都不属於南大陆,把战神去掉,改成愚者,继续称呼为七神应该也没问题。” 两人说著话逐渐离开,身后,一个关注著这个摊子的人走了过去,他暗中观察了拉弥亚占卜的全过程,双方的表现让他確认了这位占卜师確实有本事。於是他走过去,坐在摊子前,问道: “能不能找人?” 老人点头:“五百比索。”说著他拿过塔罗牌。 兜帽下的红髮海盗放下心来,他当然不会直接说自己要杀人,而自己的目標也不是仇家或者熟人,他早就想好了自己要以一个什么藉口来定位这个好欺负的目標: “我要找一个非凡者。” “他离我很近,並且是最弱的那个。” “我要怎么最快地见到他?” 老人枯瘦的手指熟练地洗牌,摸牌,然后从中抽出三张盖放在自己的面前,一一翻开。 他微微皱著眉从这三张牌的牌面上看过,表情有些困惑,而斟酌了片刻之后,缓缓地念出答案:“明天下午到傍晚,跟大量生物的死亡有关,开阔的地方。” “大量生物死亡的地方?” 红头髮海盗顿时犯了难,他的脑子里同时闪过经常拋尸的大海,手里每个月都会死人的种植园,常去的红剧场,於是他问道:“能不能详细一点,告诉我具体的位置,这地方距离这里远吗?” 他又抽出几张纸幣放在桌上,要求对方进行第二次占卜。 老人按照他的要求又做了一次占卜,顺理成章地得到了更准確的答案,告诉他距离是一个人在半天之內就能走到的地方。 红髮海盗心里有了底。 “既然这样。”他想,“在这个城市內,大量生物死亡的地方,不是坟地就是屠宰场了。” 而说到坟场,他就想起老大的一些合作对象,还有最近在赏金猎人里流传的“盗墓贼一夜之间腐烂”的传闻,出於对灵教团的恐惧和敬畏,他觉得对方哪怕再弱也不是自己该去试探的。 那就只能是屠宰场了。 但是萨伦特內畜牧业丰富,城郊有那么多个屠宰场,那个最好欺负的非凡者会在哪里呢? “回头去看看吧。” tbc 第20章 脚踏车 -30- 今天天亮得很早。 已经是6月21日,还有一个多星期就要七月,温度越来越高,热气和过於耀眼的阳光照得屠夫们昏昏欲睡。 拉弥亚也不例外。 老洛扎今天上午去陪孙女过生日,他们三个人要乾的活还是那么多。隨著温度的逐渐升高,屠宰间里的闷热逐渐也让人难以忍受,血腥气和牲畜的臭味混杂在一起,屠夫们往往屠宰一次就要分工去水龙头底下冲凉。 拉弥亚把手伸到水龙头底下,接满一捧水后拍在脸上,重复几次之后才感觉自己清醒了过来。 在她做完这个动作之后,另一个同事也打著哈欠走到了水管边,直接把头放在水龙头下冲水。 “嘿,注意点。”伙计提醒,“听说这样容易感冒。” “没事,我待会儿去太阳底下站会儿就蒸乾了。” 闷热又潮湿的夏天即將开始,地上的蚂蚁比起往日还要多,於是除了用水管清洗地面之外,工人们又多了一项往墙角喷洒驱虫粉的工作。艰难地搞定了上午的活儿之后,三人照例走向吃饭的那个房间,高个子的伙计问了一句现在几点,矮个子的巴里就往拉弥亚拿在手里的怀表上看了一眼,然后报出一个数字。 “十一点了。” 他自言自语,然后朝著在场的另外两人挤眉弄眼:“你们怎么都不走?” 高个子伙计托姆笑骂了一句:“你不也没走?说话別拐弯抹角的,谁不是在等脚踏车呢!” 餐厅里顿时响起了零零碎碎的笑声,今天中午的人格外齐,除了去送货的几人之外,剩下的几乎都在这里,就连跟丈夫一起在这儿工作的几位负责伙食的女士都没急著回家,大家今天对时间格外有概念,心不在焉地吃著杂菜燉肉,时不时就询问周围有钟錶的同事现在几点了,都在等著查姆先生购买的十辆脚踏车送货上门。 这並不是一件大事,奈何眾人里哪怕最有见识的都没摸过这来自北大陆的新发明的把手,一次平常的送货愣是因无聊的工作而成为了小小的节日。 吃了几口玉米饼,托姆就迫不及待地问道:“查姆先生有说过送货的人几点来吗?” 家里开小牧场的矮个子伙计巴里朝他翻了个白眼: “这是你今天第八次问这句话了。查姆先生只说今天下午,没想到大伙就都牺牲了自己的午休。” “多新鲜啊!这说不定是萨伦特前一百辆进口的脚踏车呢!” “唉……”有人摇头嘆气,“以后脚踏车来了,不就没人坐车了吗?推车的和拉车的都要饿死了。” “別想那么远,你买得起脚踏车吗?脚踏车坐得有马车舒服吗?那还早著呢……” “现在应该是最贵的时候,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降价到我也能买得起。” 拉弥亚也想要一辆脚踏车,忍不住转过头去问:“真的会降价吗?” “肯定会!”说话的那个工人信心满满,“但是会降价多少就不知道了。” “听我亲戚说,车轮上的橡胶就是从他工作的橡胶林子那边出口过去的……” “你说为什么有人要叫它自行车呢?” 眾人就著脚踏车的话题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甚至要比赛谁先学会脚踏车和以后的使用分配,食堂里氛围火热。就这样过了半个小时,拉贾·佩里尼的出现让大家更加兴奋,面对眾人的目光,他如大家所期待的那样宣布道: “脚踏车很快就到,我来验收。” 工人们发出不太整齐的欢呼。 拉贾·佩里尼又问:“你们之中有谁会骑脚踏车?” 工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举手。 “送货的人会教你们,儘量在今天之內学会,学会的人下午可以携带少量肉类尝试近距离送货。但是別勉强,和手推车一样,租用前要给押金,如果弄坏了要赔偿,那可是几百比索的赔,你们注意点。” 几个眼珠子滴溜溜转的人顿时放下了抢先租车的想法,不得不说“赔偿”这个词就跟“扣工资”一样嚇人,更何况扣工资只是扣几个比索,但脚踏车弄坏了至少得赔一百个。哪怕是为了出出风头,成本也太高了。 “除此之外,还有……” 佩里尼刚要继续往下说,就听到外面传来了一阵响亮的马儿嘶鸣,眾人立刻爭先恐后地把头探出去往外看,只见两辆马拉板车停在外面,板车上放著的就是大家心心念念的脚踏车。 “那之后的回头再说。”佩里尼看出工人们已经没人听得进去他说的话了,只好走出门。 他前脚刚走,后脚眾人便丟下手中香喷喷的杂菜燉肉汤和玉米饼爭先恐后地跑出门,就连负责搅拌汤锅的妇女们也跑得飞快,生怕走慢一步占不到好位置。 拉弥亚也窜了出去,眾人聚在马车前,又不敢围得太紧,一个个站在两米之外伸长了脖子瞪大了眼睛往里面看——两个马车夫跳下马,把板车上的东西搬下来,拉弥亚才发现那不是完整的脚踏车,而是杆子是杆子轮子是轮子的,看了两眼她就明白了,原来这种车也是机械组装起来的,拆开之后更方便运送。 要是其中的部件出了问题,也能自由更换拆装。 拉弥亚仔细看去,发现车身上確实有不少锈跡和磨损。看得出来是回收的,但是並不破烂,查姆先生收购这批车应该也是花了不少钱。 纳喀不知什么时候也跟在佩里尼身后出现了,也跟眾人一样紧张又好奇地看著马车夫把拿下一个弯曲的架子。送货的人把一个轮子按在前面,用螺丝拧紧,又把一个轮子放在后面,如法炮製地固定住,紧接著又把两个曲折的“脚踏”按在了轮子的中间空洞上,扯著链条把前后轮子和脚踏连在了一起。 拉弥亚目不转睛地看著这北大陆来的新鲜货,心竟然也紧张的怦怦直跳,她只觉得这东西好像从上到下都是钢铁做的,但看起来又很轻便,轮子外面包著橡胶,还有一道道不知道干什么用的凹槽,在她看来,轮子上的凹槽、车架弯曲的角度都是好看的,虽然她不知道好看在哪。 很快,马车夫装好了两辆车子,让佩里尼先生上去验收。 大伙便紧接著朝佩里尼看去,只见这位五十多岁的学究也一副对脚踏车爱不释手,不敢多碰的样子,便笑起来调侃他这是蒸汽信徒看见机械走不动道的老毛病。 佩里尼闹了个大红脸,但也笑著,按照马车夫的提示把那两辆脚踏车上上下下地检查了:这儿是把手,骑车的时候要握著控制方向;这儿是车铃鐺,用大拇指拨弄一下就会响,提醒周围的人避让;这儿是车篓,可以装点轻便的东西;这儿是车撑,踢一脚就能让车子自己站住——马车夫说著踢了一脚,车撑弹出来,架著脚踏车稳稳噹噹地站在地面上,佩里尼先生被那毫不怜惜的一脚嚇了一跳,马车夫让他试试,他心疼了半天才照做。 大伙笑得更开心了,真像是过节了一样。 验收完了已经拼好的几辆车,確认轮子转动流畅、铃鐺清脆之后,马车夫怂恿佩里尼先生上去骑一下。 佩里尼大惊,推说自己年纪大了腿脚不方便,但眼睛又一直黏在车上没离开。 见他这样,眾人便也起鬨著要他上去实验一下,佩里尼先生只好半推半就地答应,嘴角都快要咧到耳根子了。 他隨意挑了一辆车,来到一块平坦的地面上,被马车夫和纳喀扶著坐了上去。他坐稳,一只脚踩在脚踏上,一只脚放在地上,双手握著车把,看起来神气活现。佩里尼按照马车夫的教学笨拙地把车撑踢起,然后踩著脚踏的那条腿微微用力,下一刻,脚踏带动链条,链条带动车轮,佩里尼先生立刻感觉车子开始向前冲,嚇得大叫起来。 “別怕!別怕!” 送货的马车夫张著双臂挡在旁边,一点都不害怕,大声指示道:“稳住龙头,慢慢踩脚踏就行了!” 佩里尼先生从没有骑过车,实在慌乱,但他一想到下面都是鬆软的泥土地,摔了也不是大事,便乾脆把心一横,另一条腿也离了地,两脚一起放慢速度蹬起脚踏。脚踏车就这么歪歪扭扭地动了起来,在地上留下两条交缠的蛇一样的车痕。 眾人看得心惊胆战,但好在佩里尼先生终究是没有摔下来。 大家给本厂第一个学会骑脚踏车的人献上掌声和欢呼,有几个年轻人还吹起口哨,摘了帽子扔到空中。 骑著车的佩里尼没太多精神关注大伙的欢呼,他感觉自己在脚踏车上飞快地向前冲,不用费什么力气就能比自己五年內跑得最快的时候还要快。渐渐地他把握住了感觉,龙头依然会抖动但已经不会大幅度地摇晃,脚踏车稳定下来,在泥土地面上风一样前进,沿途的建筑和人都直往后退。 “佩里尼先生真厉害啊!” 其他人见五十多岁的会计这么快就学会了骑车,顿时心里也有了底气,纷纷向剩下的九辆车伸出魔爪。 拉弥亚没急著去抢车骑,因为她相信自己也能很快掌握这门技术,但当其他人都开始歪歪扭扭地骑行或摔跤的时候,她疑惑地往远处一看,发现佩里尼先生居然还在骑车,並且越来越远了。 “……” 拉弥亚沉默了片刻,拉来马车夫,问道: “你刚才是不是没教他拐弯和停车?” …… 一阵闹剧之后,气喘吁吁的佩里尼先生坐在马车夫的车后座上被载回来了。 亲身体验了一下车后座之后,他一边喘气一边问马车夫:“给后座安箱子运货可行吗?” 马车夫不以为然地摆摆手:“多的是人这么做。” 佩里尼放心了,打算待会儿就把合作多次的铁匠喊来,或者自己骑车过去,让他根据后座的尺寸打十个车后箱子儘快按上。紧接著,他感觉到有人跑到了自己身边,转身一看,是个陌生的年轻小伙子。 小伙子朝他露出一个友善的笑容,眼睛也直往车上瞟。 “你好。”他伸出手,“我是锁匠,也是钟錶匠,卡兰·布雷科,您可以叫我布雷科。” “哦,你好,布雷科先生。” 佩里尼发挥起秘书的职责,跟对方握了握手:“是拉弥亚负责跟你对接的吧,她给我提出了很多有助於工厂发展的建议,但是其中都需要你的帮助,我想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吧?” “没问题!很高兴能够和您这样稳重的长辈合作。” 卡兰拍拍胸脯: “我已经带来了报价表和合同,请您看看。” 拉弥亚在听到自己的名字的时候就走了过来,但是走过来了发现好像没她啥事,於是就站在旁边看著。卡兰从口袋里拿出他已经整理好的合同递给佩里尼,佩里尼接过,摸了摸自己的口袋,惊讶地发现老花镜居然不在那里。 他顿时以为眼镜丟在骑车的路上了,刚要去找,却发现卡兰把眼镜递了过来。 “您在找这个吗?我刚才看见掉在地上了。” “是的,谢谢你,年轻人。” 佩里尼对卡兰的好感又加了一些,他戴上眼镜,仔细地看了一会儿报价表,又在心里算了一下铁匠那边的手工费之后,点了点头,表示自己要回去签字盖章。 拉弥亚又看到了卡兰的作案过程,这让她想起昨晚的那个占卜。 到底是什么意思?是让我不要偷东西,还是离卡兰远点? 卡兰会给我带来麻烦吗?他能给我带来什么麻烦? “你们先忙吧,布雷科先生,麻烦你特地跑一趟了,明天我会带你去铁匠那边。” 佩里尼先生有些兴奋,似乎是迫不及待想要把这些內容拿去给查姆·梅萨老板过目,他忙不迭跨上身边的自行车,一边告別,一边摇晃著远去了。 两人看著他远去的背影。 “他怎么就这么自然地把车骑走了……” 这么著急,就跟生怕有人要跟他抢似的,拉弥亚无奈地摇摇头,转头看去,纳喀正手忙脚乱地登记每个骑车的人,那两个送来脚踏车的马车夫也已经在验收完货物之后离开。不知什么时候老洛扎居然也来了,还抱著他刚满七岁的小孙女,在一群人的围观下把孩子放在车篓里骑著车,引得大伙哈哈大笑。 “纳喀有的忙了。” 拉弥亚幸灾乐祸了两秒,看了眼时间,距离下午的工作还有一个多小时,她便提议道: “我送你回去?” “好!”做成了一笔生意的卡兰心情很好,“你吃饭了没?没吃我请你。” “等结了帐再请我吧,这次合作里你还要花不少力气。”拉弥亚摆摆手,“走吧,我还有点事情要请教你。” “好说,什么事情?” “关於你说的那个刺客组织的事情。”拉弥亚压低声音,“你很了解魔女教派,我想知道更多关於这个刺客组织的情报,走,找家餐厅一起吃个饭吧。” 卡兰抱起双臂,沉思了片刻: “没问题。” “不过我得先声明啊,我也不知道很多,这些都是我朋友告诉我的。这么一想,刺客真多啊。” “怎么说?” “以后跟你说这个。”卡兰摆摆手,看了看拉弥亚身上布满血跡的雨靴手套和皮围裙,“你先去把工作服换了吧!上次你身上血跡就没洗乾净,把我邻居嚇坏了。你去换一下,我在这等你。” “现在他们应该习惯了吧?” 拉弥亚耸肩,转身向工作间的水龙头走去。 tbc —————— 等拉弥亚回来的功夫,卡兰在周围溜达起来,走著走著,他忽然不远处听到一句极其粗鲁的辱骂,紧接著是什么东西咣当掉在地上的声音。 现在正是中午,路上的人虽然不多但也不少,更何况厂子里的工人还不少都在外面等著学脚踏车,这一下子顿时在场的十多个人都朝著声音的方向看了过去,卡兰也不例外。 抬头一看,他立刻就明白髮生了什么事情。 有个工人骑著脚踏车歪歪扭扭地骑到了离厂子较远的地方,又因为技术不好撞到了路人。被撞到的路人身材高大,一脸凶相,裹著白色的头巾,皮肤被晒成了棕黑,显然不是善茬。但在屠宰场干活的屠夫也不会是性格柔弱的人,道歉反被一把推到在地之后俩人立刻就爆发了爭吵,眼见著就要动手打起来了。 周围有同事远远地劝他,可路人说话实在太难听,屠夫已经动了真火气,任凭其他人怎么喊都没用。 卡兰在旁边看了会儿热闹,也有点担心这两个脾气暴躁的人真的打出血来,好在两人开始推搡的时候附近街道巡逻的警卫来了,硬生生解决了这场衝突。但两人还都死死地瞪著彼此,显然都不服气。 见事情勉强平息,卡兰鬆了口气,对洗乾净了手和胳膊的拉弥亚说道: “你来晚了,没看上热闹。” “也好,我不是很喜欢吵闹。”拉弥亚说,顺著卡兰手指的方向看向那两个被拉开的人,眼睛忽然眯起,“那个白头巾身上有枪,八成是什么帮派人物,事情恐怕没那么容易解决。” “有枪?”卡兰顿时吃了一惊,有些不安地看向那个正扶起脚踏车的屠夫,“不会被报復吧?” 拉弥亚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该去吃饭了。” 卡兰就没这么平静了,他看著那一步三回头的白头巾,总觉得对方是在记住跟他吵架的屠夫的长相,回头伺机报復。他看了看那个人离开的背影,忽然说道: “我走开一会儿。” 拉弥亚像牵羊一样抓住了他脖子上的掛饰:“收起你的正义感,別做傻事。” “怎么可能,我没那么傻!”卡兰赶紧给自己辩解,“我就是想跟踪一下,要是这个人带著枪来工厂闹事,你是不是也会受到影响?我觉得现在应该关注一下这傢伙,看看他有没有恶意报復的想法。” “我不建议你做这种有危险又浪费时间的事情,但你说的也不是没道理。” 拉弥亚拿出怀表看了看时间,又看了看那个远去的背影,脑子里的“远离偷盗”又阴魂不散地冒了出来,让她有些狐疑。但就算遇到再大的麻烦两个非凡者在一起也是最好的,於是她说道: “那你去吧。” 远离是多远?我离远一点跟在后面算不算? 第21章 小小回敬 -31- 白头巾走远了,卡兰装作路人拿著报纸远远地跟在后面,时不时偷偷看一眼。 中午的街道上还是有行人的,他的跟踪有些拙劣,但倒也不是特別突兀。 走到距离白头巾十多米处,他大著胆子从报纸后面偷看了一眼,才发现对方的后腰上確实有一块明显的方形凸起,不出意外就是枪袋。 “真的有枪啊……刺客的视力真好。” 马塔尼邦是有明令禁止居民持枪的,但从派洛斯港搬来的卡兰也知道还有一条特殊的不成文法律面向非凡者:那就是非凡者们不仅可以持枪,还能暂时加入本地的治安卫队活动。 这算是將军对野生非凡者的示好,但也只能约束到本身就不算坏的非凡者。毕竟港口本就混乱,奎拉里尔將军的私人武装只能维持他自己的政权,没那么多功夫去考核来到派洛斯港的非凡者是善是恶,某种程度上助长了港口的犯罪行为。 除非有非凡者闹了大事,不然一概不管。 只要不犯事,或者只要犯事不被发现,外来非凡者和冒险家们爱干什么干什么,就算自己当巡查队掩盖自己的罪行也无所谓,没有人愿意去惹自由持枪的人。 卡兰在一年多前成为非凡者搬离派洛斯港附近的小渔村,这条法律现在应该仍然有效。 不过,治安相对稳定且没有那么多鱼龙混杂的外来人员的萨伦特就没有这条潜在规则,虽然刑不上非凡者,“猎手”酒吧这类赏金猎人聚集地堂而皇之地开著,但法律仍然有一定约束力。 作为一个偷盗者,卡兰並没有感觉到对方是个非凡者,这就是他敢来跟踪对方的原因。 白头巾一边走一边咒骂,看上去並没有消气,这样的状態很难不让人担心他会私下里持枪復仇。 “偷盗者”能够近距离感觉到“值得一偷”的珍贵物品的位置和大概价值,当然,非凡特性也是物品,非凡者也是珍贵的行走道具,但他目前没觉得对方值得一偷。白头巾身上除了相对昂贵的枪枝子弹,就是两件饰品。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 “他不是非凡者,身上最值钱的东西是枪枝和子弹,剩下的东西加起来没有枪贵。” “应该是个帮派成员,还是比较低级的那种。” “这么看,枪枝应该是他的重要財產,一旦丟失大概就没钱买第二把了。” 卡兰的想法很简单。 他没那个本事把对方干掉,也很难在不引起对方注意的情况下让对方出事,而且就算把一把枪拿走也难保对方不会掏出第二把来,所以他打算利用一下法律。 卡兰脱掉马甲,將它系在手臂上,隨后把衬衫的衣角从裤子里扯出来,把两条裤腿一高一低地捲起,领口也隨意地拉开了两颗扣子。最后,他悄悄地抓了把土往脸上抹了抹,把自己弄成物理意义上的灰头土脸,这样他的形象就和刚才有了不少区別,像是一个刚从工地或者田地里回来的工人。 他低著头,拿著报纸往前走,悄悄地靠近了白头巾,跟在他的五米之外走了一小段路。 前面是个有些人流量的十字路口,有巡警看守维护秩序。当两个聊著天的巡街警察出现在前面的街道拐角的时候,卡兰猛地加快了速度小跑起来,装作脚下一滑的样子用力撞在了白头巾的身上,手直接摸向对方的枪袋。一根手指挑开搭扣,另一根手指勾住枪托,在借力撞到的瞬间轻鬆地將枪枝勾了出来,摇摇欲坠地掛在了枪袋的边缘。 白头巾被撞得踉蹌了好几步,差点直接摔倒,他本来就在气头上,顿时咆哮出声: “你没长眼睛吗!”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注意!”卡兰低著头疯狂道歉连续鞠躬,白头巾伸手去抓他,他像嚇坏了一样猛地往后一倒,一屁股坐在地上,然后在对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又飞快地翻过身在地上爬了好几步,站起来一溜烟跑了。 白头巾目瞪口呆地看著对方像泥鰍一样跑了,脸气得通红却没有办法。 他重重地哼了一声,耳边传来一阵叮叮噹噹的声音,白头巾转过头,忽然发现两个巡街警察都拔出了枪对准了自己,紧张地喊道: “把手举起来!” “干什么?!” “非法持枪!”其中一个巡警用枪口指了指地面,白头巾低头一看,只见自己的左轮手枪居然不知何时掉在了地上,黄澄澄的子弹也叮叮噹噹地掉了一地,他瞪大了眼睛。见两个巡警已经拿著枪向他靠近,他赶紧举起双手,硬生生地挤出一个討好的笑容,同时去摸自己手上的银手鐲,打算贿赂一下对方。 可他一伸手却摸了个空,他的手鐲不见了! 白头巾顿时慌了神,要是现在被抓走,他们的计划就彻底完蛋了,到时候刚被放出来估计就难逃一死,老大绝对不会放过他的! “非法持枪,跟我们走一趟!”就在这愣神的片刻,两个巡警来到了他的身边,警惕地看著他。 联想到刚才撞自己的那个人的动作和熟练逃离的样子,白头巾这时候才反应过来自己是遇到扒手了,他气得差点爆炸,可面对枪口又不得不收敛暴脾气,举手投降之后整个人都发红了。就在这时,他看到自己的同伴站在路边,他急忙朝他使眼色,暗示对方来帮忙,却看到红头髮的同伴一点也不著急,脸上还带著古怪的笑容。 …… 飞奔过了一个街口,拐弯之后,卡兰的速度才慢下来。他看著手中有雕花的银手鐲,心情不错地哼起了小曲。 又走了一段,回到之前和拉弥亚分开的地方,卡兰发现拉弥亚还站在墙边等她,但是走过去一看,对方的鞋底有些灰尘,顏色和上房屋顶的砖块差不多。 卡兰没太在意,他高高兴兴地炫耀起自己刚弄来的银手鐲: “成功!” “那傢伙应该会被拘留一段时间,现在他有更生气的事情了,等他出来了,大概也不会再因为被人用脚踏车撞了一下生气了。” “真厉害。”拉弥亚真心实意地说。 她目睹了全程,不得不感慨非凡者果真或多或少都有点本事。她这次倒是勉强看清了卡兰动手的过程,但她自己完全没办法像对方一样这么轻鬆、游刃有余地做到,哪怕是经过训练也不一定能一次成功。 毕竟这是魔药给予的技能。 卡兰兴致勃勃地把刚才发生的事情描述了一遍,一边说,一边把自己的著装打扮恢復成最开始的样子,两人走著聊著,最后去了街边的一家小餐馆坐下。 看完菜单后,卡兰点了一份烤牛肉,然后是他最喜欢的“河谷咖啡”,並且极力推荐拉弥亚也试试。而拉弥亚对甜的东西兴趣不是很大,对苦的东西更没有兴趣,只要了烤肉麵包和一杯橙汁。 两人边吃边聊。 “……我们所知的『魔女教派』在很久之前就叫『魔女家族』,顾名思义,就是魔女组成的家族。在这个家族的传闻里,她们生下男孩就会杀死,只留下女孩。” 卡兰喝了一口咖啡,然后开始往里面加方糖。 “不过现在已经证实这个说法是错误的,她们並没有杀死男孩,也没有留下女孩。” 拉弥亚吃著冰激凌,眼睛看著窗外来来往往的人群: “那她们是怎么做的?” “这个秘密得付钱的。”卡兰神神秘秘地说,然后他把头往前伸,示意拉弥亚把耳朵凑过去,“但是你给我介绍了一笔生意,我就把这个情报悄悄告诉你好了——反正你迟早也会知道。” “哦?” 拉弥亚有些好奇,她凑过去,只听见卡兰用很小的声音说道: “因为『刺客』途径的序列7叫做『女巫』,你猜,如果是男性,在序列7会发生什么?” 拉弥亚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她震惊地看著卡兰,过了半天,才想起来再吃一口冰激凌。 “……这个情报確实不可思议。” 这下拉弥亚明白为什么以“刺客”为主的组织要叫“魔女教派”了,这个“女巫”的名称也让她想到被一位教派成员管理著的“女巫集市”,看来对方也是在做符合魔药名称的事情。魔药带来的力量不仅抽象还能变性这事儿属实让她感到意外,同时又忍不住发散了一下思维:既然有途径能把男人变成女人,那是不是也有途径能把女人变成男人?会不会还有途径能把人变成不是人的东西? 隨后,她联想到卡兰说的那些关於“魔女家族”的传闻,试探著说道: “所以,其实不是男婴被杀死了,而是他们最后都变成了女巫?” “没错!但是我的朋友说好像其中还有什么问题。” “你的朋友到底为什么对魔女教派了解得那么多?” “这个——我不能私自透露別人的情报,如果你好奇的话,我可以写信介绍你和他认识。”卡兰摇了摇头,“不过我可以说的是,他受到了魔女教派的迫害,並且曾经在这个组织里待过一段时间,所以察觉了情况和传闻有出入。除此之外,他还告诉我,魔女家族的人基本都有血缘关係,期间诞生的男孩会留下,女孩反而会被送走。但是她们並不是被拋弃,而是在未来的某天以其他的方式重新和魔女家族建立联繫。” 不是拋弃,而是在未来重新建立联繫?这真是个“家族”啊,看起来很重视血缘联繫。 难道血缘在非凡世界也有特別的用处?就像那些故事里沿著血脉延续的诅咒? 至於认识一个陌生的,並且看起来颇有人脉和情报网的非凡者,多一个朋友多一条出路,拉弥亚非常愿意,她对这个叫“布莱德”的非凡者也很好奇,当即点头: “没问题,麻烦你了。” 而且他应该挺有钱的吧?卡兰说他落难被救,都能拿出十万块帮恩人成为非凡者,真好奇他是怎么赚钱的。 “不麻烦,谁不想多个朋友呢。” 隨后,拉弥亚又接上刚才卡兰的话题,问道:“具体要怎么做?魔女会关注那些收养了女孩的家庭?” “是的,好像继承了非凡者的血统的话,孩子成为非凡者也会更加顺利。就比如,被送出去的女孩並不知道自己的真实出身,她们正常地成长之后,某一天,结婚生下的孩子可能会被教派接触,培养成非凡者。” 原来是这样。拉弥亚若有若思地点头,但心里还是觉得很奇怪: 都叫“女巫”了,为什么培养的反而是男孩? 毕竟这是自己所在的途径,就算自己以后不一定会晋升,现在也要弄清楚这条途径是不是对女性有什么危害。 “为什么家族的女孩会被送走,她们不能当『女巫』吗?” 卡兰这次乾脆利落地摇了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 “那,如果女孩不能成为女巫。岂不是说……”拉弥亚摸了摸下巴,眉毛挑起,“你说的那个『女巫集市』的管理者,『魔女教派』的成员,美丽强大的格丽塔伊玛·帕克本来也是男性?” 他点点头,显然早有猜测,但神情看上去又有些犹豫:“应该是这样的。” “非凡力量真是不可思议。” “是啊,得知『刺客』途径的魔女们多得都能组成一个家族的时候我也吃了一惊,不过照目前的势头来看,非凡者在不断变多,非凡家族应该也会多起来吧……” “其实灵教团……应该也是非凡家族?毕竟里面有不少人都號称自己是皇室后裔,还有大贵族后裔……” 两人又閒聊了一会儿,等到时间差不多了,拉弥亚便起身告別,准备回到工厂。 “如果佩里尼先生找你有事……”拉弥亚想了想,笑著说道,“不过我想他应该会自己骑著车过来找你的。” 卡兰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弄得我也想骑一下脚踏车了。”他挥了挥手,“明天开始那些车都要送去改装,我也去铁匠那儿过过癮。” “对了,最近温度越来越高了。” 拉弥亚隨口问道:“你好像就住在店里,平时会开窗户通风吗?” “我不开后面的窗户,毕竟那扇窗户正对著街道。”卡兰笑笑,“我会打开店门和前窗,前面通风不错。我很喜欢那个房子,挺想把那个小店面买下来的,但是估计要先攒好久的钱。” tbc —————— 卡兰回到自己的小店里,继续和平时一样正常地工作休息。 拉弥亚给他拉了一单不错的生意,他挨个调试到时候要卖出去的手錶和时钟,把链条锁也都拿出来检查。忙著忙著,天空就渐渐地昏暗了下来。 一直忙活到天黑,卡兰听到自己的肚子咕嚕咕嚕直叫,这才打算起身去隔壁的麵包店整点吃的。 他刚站起身,就听到自己小店的店门被敲响,一个陌生的声音问道: “有人吗?我家的门锁坏了。” 生意上门,卡兰决定暂时委屈一下肚子,便问到:“在什么地方?不能隨意违法开锁,你要出示一些证据证明那把锁和那扇门是你家才行。” 外面的人沉默了一会儿,卡兰从窗户看到一个高大的影子逐渐走远了。 於是他出门买麵包吃,买麵包回来的路上又刚好和对方打了个照面,对方拦在他面前,用和刚才一样的声音说道:“我刚才去拿票据了,你看一下。” “哦哦,好的。” 卡兰接过票据看了一眼,是水费缴费单,上面的內容是城北工厂区的一间仓库的最近两个月的用水情况,和刚才这人说的“我家”有出入,但他也不能排除对方住在仓库里的可能,便多问了一句: “地方有点远,现在晚上了,方不方便明天一早去开锁?” “不方便。”红头髮的客人摇摇头,“如果你不去开锁,那我晚上就没地方住了。嫌远,那我加钱行吧。”说著便掏出几张钞票。 卡兰看了看天上高悬的红月,想了想晚上几乎不开路灯的工厂区,又瞄了瞄客人手上的几张十块钱小费,最后还是金钱战胜了他,他点头说道: “没问题,那我去拿一下工具。” 红头髮的客人露出笑容: “好。” 第22章 袭击 -32- 接下了工作之后,卡兰打算回去收拾工具。但是考虑到天黑路远,他想了想打算速战速决,一只脚踏进自己的小店之后又转过身,仔细地问道: “门锁是怎么坏了的?” 红头髮的客人摇头:“我没注意。” 卡兰见过不少只会回答“是”和“不是”,没有多少联想能力的客人,便熟练地继续询问细节: “锁打不开可能有很多原因,是钥匙变形插不进去了,还是锁芯生锈了,还是门锁扭曲变形或者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从票据和缴费单上的情况来看,仓库不算小,再加上用在仓库的一般都是好几斤重的大锁,哪怕是清理一下堵住锁孔的东西都得折腾半天,提前把情况问清楚了最好。 他更擅长干些精细活,要是干不了也好提早拒绝,免得到地方白白浪费时间。 红头髮的客人皱眉,看起来有些不耐烦。 在大概五秒的沉默之后,他说道:“可能是堵上了,也可能是生锈了,大晚上的我没仔细看。反正钥匙拧不开我就来了。” 卡兰哦了一声,对这个几乎完全没用的情报也没说什么。他感觉对方表现得有些矛盾——或者说,如果没有一开始说“我家的锁坏了”却拿出一张仓库的水费缴费单的话,他可能也不会觉得有什么问题。 “他怎么好像又著急又不著急的?” 卡兰有些困惑,他转身走进自己的钟表店里,拿出出门专用的工具箱,开始收拾螺丝刀和镊子之类的零件。 “他说仓库是自己家,而且一定要我今晚就把锁修好,不然没地方住。但是真的问起的时候,他又说不出所以然来……自己住处的锁坏了应该是非常著急的,正常情况下肯定会多次尝试开锁並且分析开锁失败的原因,怎么他好像完全没在意过一样?” “他是不是想骗我开別人家的门?” 卡兰一下子警惕起来。 他没办法分辨客人们的谎言,所以不止一次遇到拿著別人家的表单来让他上门撬锁的。理由也多种多样,有想要进去偷东西的,有说是想要拿回自己的財產的,还有想入室杀人的……卡兰一开始不在这条街上开店,他当时正是刚成为非凡者最意气风发的时候,他在更热闹的地方有一个更大的店面,可在亲身经歷了眾多远超他想像的波折之后,他选择来到这儿开个小店,只要能维持生活就行。 “该不会是骗子吧,这要是帮他开了锁,那我也要倒大霉。”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客人就站在门外,眼睛一直往他这个方向看。对方身材高大结实,现在气温逐渐升高,裸露的双臂上有著不少疤痕,搭配上夜间出行,很难不让人多想。 想了想,卡兰决定再问一下。 他一边把道具弄得叮叮咣咣响,显得自己很忙,一边装作隨意地閒聊: “这个仓库在的位置我好像去过两次,旁边有个很大的零件加工场,每次去的时候都特別吵,噹噹当的,你住在旁边的仓库里,隔音不太好吧,早上会不会很早就被吵醒?” 这些都是他隨口胡说的。 他根本没去过那个仓库,连仓库在哪都不知道。 在遇到可疑的客人的时候,他会故意编造一些委託地点位置的信息,这样能做一个初步的筛选,到时候只要在委託地点附近看一看到底跟自己说的一不一样就行了。 虽然这样也不能保证对方就是房子的主人,但至少能筛选掉一些心怀不轨或者胡言乱语的人。 现在是晚上,没那么方便,只能用这种最简单的方式试探。如果是白天的话,他还会在开工之前问问周围店铺和住户认不认识开锁的客人,最大限度保证自己不会被抓。 大概又过了几秒,红髮男人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是啊。” “我有段时间没去那边住了,今天去了一趟结果门锁打不开,估计是锈掉了。” “你好了吗?好了就跟我走吧。” 卡兰也停止了故意拨弄箱子里的工具製造声音並且走来走去偽装自己很忙的行为,考虑到现在跟白天不一样,他多留了个心眼,把自己平时用来削水果的小刀藏在了裤子口袋里,手一动就能摸到。 隨后,他站起身,关灯,出门,锁门。 “来了。” -33- 纳喀拿起装著少量药粉的纸片,轻轻地往自己的膝盖上抖了抖。白色的药粉落在破了皮的伤口上,带来一股清凉和刺痛,激得他小小地倒吸了一口冷气。 虽然不用送货,但他下午也被佩里尼先生要求著学会了脚踏车,代价就是摔了十多次。 儘管试车的地方都是平整的泥土地,可泥土里也有碎砖块和石头,摔的次数多了也会受伤。 纳喀呼呼地吹著自己膝盖上的伤口,又把胳膊转过来,往肘关节上倒了一些。他抬起头,看见拉弥亚坐在木板床上,在半掩著的帘子后面看书,那里黑漆漆的,而仅有的半根明亮的蜡烛在自己这边,纳喀一时间心里有些不好受,开口道: “姐姐,你来我这边看书吧!” 拉弥亚正聚精会神地识字,纳喀把话又重复了一遍她才意识到是在跟自己交流,她头都不抬,摆摆手: “没事,我看得见。” “你还有工作要做,我不影响你,看完了我就睡觉了。” 嘴里说著话,她的眼睛还看著手上的报纸,使出浑身解数辨別那些单词和句子的意思,学习的时候谁都不能打扰。她说这些话不是为了让纳喀减轻心理负担的,而是她真的能看见,刺客的夜视能力能让她在没有灯光的野外都看清周围的环境,在有一些灯光的室內看清楚文字轻轻鬆鬆。 她不仅不需要灯光,连睡眠也需要得少了,甚至有时候会半夜睡醒就直接看书看到工作的时候。 但这些话在纳喀耳朵里就完全是另一个意思了,他有些难过地低下头,看著自己膝盖上和胳膊上的伤口。 然而心情失落了一会之后,他又振作起来,拿出白天没做完的工作继续努力。 “文字真是有力量啊……” 拉弥亚聚精会神地看著报纸上的版面,嘖嘖称奇。 萨伦特是一座不小的城市,但是每天发生的事情也乏善可陈,大多数新闻其实都差不多,这就非常考验那些编辑和投稿者的笔力——拉弥亚发现了一件很有趣的事情,她看到两个內容差不多的新闻,都是报导了不幸的路人在出城之后遇到强盗抢劫的事情,甚至从时间来看抢劫犯也是同一个,但两篇文章所表达的態度却完全不同。 其中一篇著重表现受害者的懊悔和难过,並且藉此提醒其他人不要再走这条路,而另一篇的受害者愤怒地控诉巡查的不作为,居然在距离城市这么近的地方有强盗都不管一下。 看到前一篇的时候,拉弥亚觉得说得对,也忍不住懊悔嘆息,认为是太不小心、没能注意到劫匪的问题,应该避开,但看到第二篇的时候,拉弥亚感觉自己又很认同这位愤怒控诉的受害者,希望將劫匪找出来依法处理。 她对自己的心路歷程感到惊讶而有趣。 “本来以为只有演讲那样的语气和动作才能让人感同身受,调动听眾的情绪,原来文字也能?” “同一件事情,如果作者描写悲伤,读者就会跟著悲伤,如果作者愤怒,读者可能也会跟著愤怒……” “人的情绪原来这么容易受到影响,创作者的表態也非常重要……这就是有什么大事就要登报宣传的原因?嗯?这个单词是什么意思,之前没见过,抄下来明天去问问。” 她津津有味地看著报纸。 自从能看懂报纸上的只言片语之后,她就把故事书放到一边了,毕竟——佩里尼先生说了,以后还得练习写作文,要她去多看看报纸上的遣词造句,毕竟她不是真的刚上学的孩子。 拉弥亚专心致志地看报学习,纳喀拿出十二分精神工作,小房间里静悄悄的,只有翻书和写字的声音。 …… 噠、噠、噠。 两种频率的脚步声迴荡在隔著十多米才有一盏昏黄路灯的工厂区,更显得这儿空旷寂静。 这儿黑压压的一片,基本所有厂房在这个时间段都是停工的,只有少量公寓楼还亮著灯,再往深处看去,也有一些厂子透出零星的灯光,里面是加班加点的员工。 走出几十米,才能看到一个路人。 卡兰走进了工厂区,这个他白天刚来过一次的地方。还不到七月,入夜之后有些凉意,但卡兰知道自己现在胳膊上的鸡皮疙瘩不全是因为这点微不足道的寒冷。 他几次想开口询问还有多远,但对方只是一言不发地带著他往前走,气氛压抑得连咳嗽一声都突兀。 经过一个路灯,卡兰感觉自己获得了短暂的慰藉,但脱离那昏黄灯光的笼罩范围后,恐惧不安又追了上来。 “不对劲啊,不对劲啊。” “他走得不算快,至少对他这个体型的人来说不算快,带著我从居住区离开之后他的速度就慢下来了,他不是说我不去撬锁今晚没地方住了吗,怎么不走快一点?” “他为什么在左右张望?他想干什么?” 心里一个又一个念头闪过,最终,卡兰决定微微眯起眼,使用了自己的非凡能力。 他並不常用这个能力,毕竟多用几次他就头晕,但使用的一瞬间,他瞪大了眼睛。 非凡者! 他在这个红头髮的客人身上看到了“有价值”的光彩,走在自己身边的这个人是个非凡者!序列9的非凡者! 卡兰陡然感觉到了不对劲,他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当他用非凡能力缓缓地將红头髮男人的全身上下看过一遍之后,他的心更是直接沉到了谷底,坠入了冰窖,后背直往外冒冷汗。 “他的口袋里有一把枪!” “而且……子弹应该是满的!” “没有类似钥匙的物品,他在骗我!他想干什么?他想杀了我夺取我的非凡特性吗?我根本不认识他!” 说来也巧,他中午刚刚看过了一次满弹的手枪的价值,因此现在几乎可以確定那把枪里有六枚子弹。 不然他可能都猜不到口袋里那是什么东西。 ……而且,或许是他多疑,藏著枪的那个口袋正好是离他最远的那个。 不管对方到底是真的想找他开锁,只是看上去不是好人並且表现的比较漫不经心,还是真的对他有什么恶意,卡兰都觉得自己不能再这么跟著对方漫无目的地走下去了,谁知道目的地到底是一个方便杀人的角落还是一把要开的锁?卡兰紧张地吞了口唾沫,他必须得做点什么了。 但他又觉得自己不能直接问“还有多久到?”“到了没?”这种话,毕竟万一接下来对方就说“到了,你跟我往这边走”然后到角落里给他一枪怎么办? 怎么办?说什么? tbc —————— 卡兰手指微动,打开了自己的手提工具箱的卡扣。 “咣!” “叮!”“砰!” 箱子里最沉重的锤子和扳手轰然砸落,虽然声音不算太大,但在这片寂静的工厂区已经算得上是巨响了,卡兰眼角余光瞥见一个还亮著灯的厂子门口打瞌睡的看门人都被惊醒,左右看了看。 紧接著是几个不同型號的螺丝刀也跟著滚了下去,发出连绵不绝的声响,红髮男人猛地回过了头,右手立刻放在了口袋里。 卡兰哎呀了一声,赶紧蹲下去,开始收拾自己的宝贝。 他的动作很自然,额头却有一丝冷汗往外渗透——卡兰很紧张,非常紧张。他现在还能保持冷静只是因为他以前也算经歷过几次难缠的官司和危险,但面对衝著自己生命来的恶徒,他也没有把握,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快点!” 红髮男人低声说,他看了一眼那个被惊醒的、往这边看过来的看门人,眼中闪过一丝阴狠。 “太黑了,我看不清楚……咦,我尺寸最小的那个螺丝刀去哪了?做精细活没它可不行啊。” 卡兰装模作样地在周围寻找著不存在的螺丝刀,冷汗已经划过了脸颊。他本来想趁著给机会说“哎呀,找不到了,乾脆回去吧”但实际上,顶著这个人的压力,他根本说不出口! “找不到就別找了。”红髮男人不耐烦,“缺一个能有什么事?” 他的语气中很自然地出现了威胁的意思,他自己显然习以为常,没有感觉不妥,但卡兰直接被嚇得又掉了两滴冷汗。即便如此,他还得硬著头皮装作自然地扯淡: “那怎么行,你不是要开锁吗?最细的那根螺丝刀是最重要的,干什么都不能少了它,不然你今晚睡哪?” 红髮男人又一次沉默了,手依然在口袋里,卡兰听见他嘖了一声。 但还不等卡兰想到接下来的行动方案,对方就继续说道: “没事,那是把大掛锁,估计用不上那么精密的东西,你带了镊子,我觉得够用了。” “可是……” “我说能行,我看过了,你不相信吗?” 大概是觉得现在的地方已经足够隱蔽,浓烈的威胁和不怀好意的气息直白得几乎不在掩藏了,卡兰咬著牙把工具一件一件地收了起来,慢慢地扣好了卡扣。 对方的视线灼烧著他的后背,他不敢抬头,感觉只要一抬头就能看到一双饱含杀意的眼睛! 怎么办?怎么办?我还能做什么? 卡兰站起来,一声不吭地跟著对方继续往前走,而红髮男人也不再说话。两人就这么在恐怖的气氛中沉默地走过了一个路口,当街道的另一边出现一家亮著灯光的加工厂的时候,卡兰忽然跳起来,將他宝贝的工具箱用力丟出去砸向红髮男人的后脑勺,用力將他撞倒,同时转身全速奔向那个开著灯的工厂,大喊道: “救命!救命!” “抢劫了!杀人了!救命啊!!” 红髮男人被砸了个猝不及防,捂著后脑勺半跪在地上,卡兰爆发出全身的力气,眨眼之间就衝出去好几米,扑上那透著灯光的玻璃窗,用力地拍起来: “救命!救救我!帮我喊警察!” “兄弟,大哥,救救我!我遇到杀人犯了!我遇到——” 工厂窗户里的人惊讶地看著他,手上是一些刚成型正在加工的零件,他看到了惊恐慌乱的卡兰,其他正在加工的人也惊讶好奇地看了过来,他们张著嘴,刚要说话。 “砰!” 卡兰一哆嗦,工厂里的工人们也一哆嗦,工厂里立刻骚乱起来,有人飞奔向门口——然后把灯关了。 陡然变得漆黑的玻璃倒映著卡兰的面容,他目瞪口呆。但时间已经不容许他继续呆滯了,因为漆黑的玻璃上还映出那个正在起身的红髮男人,他被那一下子砸得很重,脚步有些歪斜,他看著卡兰,忽然抬起手。 “该死的扒手。”他摇了摇手里的枪,“少了两颗子弹!” 卡兰几乎是本能般的从窗前跳开,下一刻,木质的窗框上多了一道十多厘米长、足有两厘米深的刀痕。 刀?什么东西过去了?好像是风?风?风刃? 水手!和“风暴教会”一样的“水手”! 联想起在那些主教们手里削铁如泥的风刃,卡兰顿时感觉全身上下的血液流速都加快了,他根本不敢停留,连滚带爬地站起来,不顾一切地往有光的地方跑,一边跑一边大喊救命。 可惜的是后面跟著个持枪的歹徒的他是个极度危险的移动靶,没人敢靠近他。 走过的地方灯光熄灭得一个比一个快,有的厂子直接整一个暗下来了,看起来工人们也不用加班了。 “(风趣的港口俚语)!” 卡兰欲哭无泪地在昏暗的道路上狂奔,奔著奔著旁边忽然又衝出来一个人,他大吃一惊,居然是那个白头巾! “原来是报復我?!” 白头巾离他更近,表情也狰狞得嚇人,他好几次都差点抓住卡兰,但卡兰愣是连滚带爬地躲开了。他一路求救一路狂奔,但始终没有人回应他,甚至避之不及,单独巡夜的警官看到了也没吭声。卡兰绝望了,“偷盗者”魔药虽然对体能有一定强化,但这点强化看上去只是为了让非凡者偷东西被发现之后能跑掉或者不被打死,根本就不是擅长战斗的途径。而水手完全是近战途径,哪怕是被自己对著后脑来了一下子,红头髮还是越追越近了! 跑著跑著,卡兰忽然撞到了一堆杂物上。 他撞得懵了一下,紧接著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跑进了一个死胡同里。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前面已经无路可退,就在他打算闭上眼睛等死的时候,后衣领上忽然传来一股巨力,直接把他拽得飞了起来! 视野忽然拔高,然后又忽然降低,卡兰被人按著趴在了屋顶上,他还在发懵,旁边却有声音问他: “你喊的声音太大了。” “怎么回事?” 第23章 合作 -34- “怎么回事?” 卡兰被按著肩膀趴在屋顶上,吃了一嘴灰,但现在他没工夫在意嘴里的灰是啥味道了,他惊讶地转头,感动得眼泪都差点掉出来: “拉弥亚!” “你,你怎么在这里?” 拉弥亚没说话,她竖起耳朵听那两个脚步声飞快地往这边靠近。她刚才在上方看得清楚,白头巾一直跟在红头髮的后面跑,红头髮能精准避开地面上的杂物和墙角,但白头巾没有。 “偷盗者的视力被加强了,但是还没到在夜里连地上的小石头都能看清的程度,所以卡兰跑起来毫无章法,一到昏暗的地方就跟没头苍蝇一样乱跑,最后还衝到这个死路里来。” “那个红头髮很明显是个非凡者,而且还有夜视能力,他高速奔跑不需要灯光,这很棘手。” “他的同伙是个普通人,看样子是被对方从警局里保释出来了?白天光顾著看卡兰的偷东西动作了没注意到其他人,他们就为了报復?不太可能。” “不过卡兰跑得挺快啊。” “哦,也是,如果我手无寸铁並且后面有个拿枪的在追,我会跑得比他还快。” 卡兰在这儿到处乱窜,声音很难不让人注意到。虽然现在才九点左右,远远没到万籟俱寂的时候,这片区域有的是清醒的活人,但考虑到他身后还有个拿枪的暴徒,一路上的静默和熄灯也不是不能理解——说直白点,拉弥亚本来也没想管这件事情,只是打算跟纳喀一起报个警,直到她意识到这是卡兰的声音。 两三秒內所有情报飞快地在她的脑子里过了一遍,她看了眼旁边惊恐得趴在屋顶上不敢呼吸的卡兰,又听到那正从大概十五米外的位置急速靠近的脚步声。 她没有迟疑,直接拎著卡兰的后衣领把他扛了起来,猫著腰越过屋脊,悄无声息地带著卡兰沿著屋顶走出十多米,躲在街道另一边的一个不起眼的破旧屋顶上方,利用笨重厚实的砖砌烟囱掩饰自己二人的身影。 卡兰的身高勉强一米七,人也不算胖,拉弥亚现在能拎得动半扇猪肉,卡兰……比半扇猪肉多一条猪腿。 他刚才已经爬到了那堆杂物上面,离这边低矮的屋顶不算太远,拉弥亚集中力量在手臂用力一拉就上来了。 暂时安全。她看了一眼卡兰,低声说: “前因后果,越短越好。” 卡兰一下子愣住,他用力抿嘴,就好像在努力把一大段话咽回肚子里。高度紧张之下他的脑子也有些混乱,牙齿打著颤说: “拿枪的那个是水手!” “他们是来报仇的!要杀我!” 果然是非凡者,而且还是那种比较擅长战斗的。 如果要帮他,就要跟这个非凡者对抗,而他又是因为同伴被卡兰偷东西才来的……拉弥亚上下打量卡兰,心里有了点猜测。 原来是这么个“远离偷盗”。 说完之后,他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多余的话:“你怎么在这里?” “这个啊。” “因为你像个白痴一样绕著工厂区跑。”拉弥亚用手指划了一个圈,“绕著跑,懂吗?你迷路了,你的声音从这边跑到那边,环绕的,立体的,我听见了,还看见你乱窜了。” 卡兰的脸顿时涨得通红,同时又觉得心里很难受——这么多人听见了,也没有人来喊一声或者往下丟东西啊。 这时,红头髮衝到死胡同外,狞笑著往里面看了一眼,慢慢地走了进来。 他手里拿著枪,装弹的转轮咔噠转动了一声。 卡兰瑟瑟发抖,听到这声咔噠,他又想起什么,朝拉弥亚竖起了三根手指,然后摊开另一只手的掌心,里面有两枚沾满汗水的黄铜色子弹。 拉弥亚瞭然,並没有因此放鬆警惕。 她又指了指卡兰,然后做出一个开枪的动作,卡兰连忙摇头摆手。 红头髮走到胡同一半的位置,看清里面只有杂物之后,他咒骂了一声,然后快步走近了堆积杂物的墙根,试图看看里面有没有藏著一个人。 从头到尾,手枪都被他紧紧地抓在手里,枪口指向前方。 拉弥亚往那边瞄了一眼,暂时没有行动的打算,她和卡兰现在的位置还算安全,背后就是烟囱,到时候偷偷钻进烟囱里躲避就行。纳喀去报警了,运气好的话大概过一会儿就会有警员来调查,当然了,是运气好的话。 她用气音说道: “说不定过一会儿有警察来,他们被抓进去,你就安全了。” 卡兰显然不这么觉得,他用力摇头:“那万一他们再出来怎么办?” 是啊,这也是不能忽视的问题,这俩穷凶极恶的人要是又出来了,肯定还会和现在一样寻仇的。 萨伦特里法律还是有用的,而且居民基本都有登记,犯罪成本很高,这两个人还有一个非凡者,大概率是隶属某个组织的……真的要跟他们发生矛盾吗?但不发生矛盾的话卡兰怎么办,丟了?对方现在来追杀他,显然已经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儘管拉弥亚觉得他们的恨意和行动力有点超乎常理,可事情已经这么发生了。 她现在把卡兰丟出去,没准还能跟对方攀上关係呢。 这个幽默的选项在脑子里出现了一秒钟就被丟进了角落,这时候,白头巾也赶来了。 “该死,那小子跑哪去了?” 白头巾气得不行,他被卡兰摆了一道,不仅丟了枪、丟了值钱的银鐲子,甚至被送进去拘留了!要不是同伴花钱把他弄出来,他就只能在里面待一个月然后出来等死了!他现在对卡兰的恨意到达了巔峰,反正那小子都是要死的,既然要死,那就让他在死之前狠狠地折磨他,报復回来! “我保护你逃走,你要不就跑去其他地方避一避?” 拉弥亚低声说: “这两个人一看手上就有不少条人命,把他们举报给警方去通缉,应该能逼走,到时候你再回来。” 卡兰没说话,他很显然不想这么做,但眼下又確实没有更好的办法了。拉弥亚还能心平气和地说话,他已经心跳如擂鼓,气都喘不匀了。 红头髮左右看了看,他沉稳许多,知道“偷盗者”不是长於体能的途径,这么绕圈子下来,自己都有些气喘,对方肯定已经支撑不住了。可惜自己也不熟悉工厂区,不然早就把他逮住了: “跑不了太远,就在这附近了。” 他的目光停留在了这堆杂物上,然后缓缓上移,看向了距离杂物一米高的屋顶。 “这个高度,应该能爬上去。”他自言自语,“翻到另一条街上跑了?” “八成是爬上去跑了,走,我们也上去,到高的地方看。”白头巾急忙凑上来,抬腿就往杂物堆上爬,这堆静置许久的杂物因为他的动作扬起一阵灰尘,两人都咳嗽起来。 红头髮掩住口鼻也往上爬,一边咳嗽一边不断挥手:“抓到他,这事儿就能结束了。” “他拐进来之后就没有脚步声了,八成没走远,躲起来了。” 白头巾爬上了对面的屋顶,脸上露出一个残忍的笑: “咳咳,是啊,都怪那破娃娃,丟了之后我这段时间天天都在做噩梦,梦见……” “闭嘴吧,没人想听海怪。”红头髮低声咒骂,“快点找,他就在这附近!” 看他们往反方向走了,卡兰刚要鬆一口气,问问什么时候可以逃跑,却忽然看见拉弥亚从腰带上摸出了一把匕首,惨白的刀刃上倒映出血红的月光和她不知何时变得严肃的表情。 “情况不容乐观啊,朋友。” 拉弥亚把匕首在身后的烟囱上磨了磨,忽然认真地看向他,眉头紧紧皱起: “现在怎么办?这两个人都是穷凶极恶的暴徒,你现在已经被他们盯上了,就算是逃走也不一定安全。像这样的人肯定有好几套身份,我想了一下,恐怕就报警也不会得到认真对待。” 听到这话,卡兰愣了一下,虽然他刚才也没下定决心要跟对方拼个你死我活,但事实就像她说的一样,逃走好像確实也解决不了问题……是啊,该怎么办? “你有主意吗?” 拉弥亚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她又转头看了一眼那两个正在屋顶上行走、边走边往四周张望的海盗: “你的情况现在非常危险,他们跟你已经不死不休了。” “你有把握真的能顺利逃跑,或者逃跑之后就能完全部不被他们找到吗?我看不见得。” “是……是啊。” “如果要逃跑就只能趁现在了,不然他们迟早搜索到这地方来。但是跑了也不一定安全……”她没说下去,只是露出为难的表情,摇了摇头不吭声了。卡兰自己也清楚逃跑等他们被通缉离开只能是自我安慰,他看到拉弥亚的態度,忽然脑子里灵光一闪,赶紧问道: “你有办法吗?” 拉弥亚又为难地摇了摇头: “办法你也知道,那就是趁现在动手。” 卡兰已经顾不得其他了,他不想隱姓埋名地逃走,不想离开刚刚稳定下来的生活,不想从此之后都因为这两个暴徒而心惊胆战睡不著觉。拉弥亚三言两语就描述出了逃跑之后的悽惨生活,他不想那样,她说的没错,如果不想以后都生活在恐惧之中,就必须现在把这两个傢伙干掉才行! “要怎么做?”卡兰看向拉弥亚,伸手抓住她的胳膊,“你有办法对吗?要怎么做?” 拉弥亚嘆气,似乎是不想他去冒险: “我现在是有个计划,但是……你知道的,现在太危险了,你又没有战斗经验,万一出事了怎么办?” 她是真的在为柔弱偷盗者考虑。 但实际上,她已经决定了要让这两个人彻底消失,卡兰也必须配合自己,无论他怎么想。 卡兰咬牙,他都被对方拿著枪追了,能逃到现在而不是停下来等死已经足够证明他的想法了,被这么一说,他略有冷静下来——敌我力量悬殊,但难道就要这样下去吗? “其实你往好的想,我们两个都是非凡者,对面只有一个非凡者和三颗子弹,我们还是要强一些的。”拉弥亚转过头,认真地看著他的眼睛,“如果你决定了,那我们就得去拼命了。” 至於拼命的言下之意,不需要多说,虽然他不想杀人,也从没杀过人,但对方已经来杀他了! “好……你说吧!” “你去准备对付那个水手。” “哈?我打水手?” “不是直接打。”拉弥亚微微探出头,那两个人走得稍微有点远了,但他们已经很聪明地判断出卡兰没有走远,就留在这附近,估计过不了多久就会折返回来搜查到这儿。 “可是,可是我没有什么战斗力啊!” “有只有你能做的事情。” 现在是最好的逃跑机会,不过,她已经不打算跑了。 拉弥亚注意到了卡兰口袋里的一点反光,她伸手把那把手掌长的小刀拿了出来,放在对方的手里。 “別怕。” “按我说的做。” tbc —————— 六点双更一下。 第24章 反击 -35- 拉弥亚做梦都没有想到,替死娃娃的后续居然是以这样的方式出现的。 卡兰的环绕立体求救声已经让她很意外了,更意外的是那两个人居然提到了“丟娃娃”,就在这一瞬间,拉弥亚不再纠结要怎么帮助卡兰了,因为她决定让这两人都去死。 和那个带著娃娃的人一起去死。 虽然这些人理论上应该找自己结果找到了卡兰这事儿很莫名其妙,但也侧面证明这两人什么都没调查出来,丟娃娃的真实过程大概还没有任何人知道,这两人——一定得好好处理。 现在没时间让她思考了,先动手再说。 …… 拉弥亚在旧物堆和各种角落里翻了翻,翻出来一顶打著补丁的帽子。 她把头髮往后一推,又把帽子拍了拍甩了甩,直接往头上一扣。隨后,她走到附近一个还亮著灯的工厂附近,低著头,双手揣在口袋里从厂房往外走,装作是这个工厂刚下班的员工,朝著红头髮所在的位置闷头往前走。躲藏的地方视野太狭窄了,没办法准確把握两人的位置,她得出来凑近点看。 走了一小会儿,她就听到上方传来一声恶狠狠的怒骂,配合地被嚇得一抖,惊恐地抬起头。 只见白头巾正站在屋檐上瞪著这边,拉弥亚后退半步,磕磕巴巴地说道: “怎,怎么了?” “滚!”白头巾一边骂,一边威胁地举起了手里的短刀指著她,而红头髮的水手只是看了一眼,听声音不一样就收回了视线,继续往前走,眼看著就要到她刚才躲藏的烟囱附近了,“不想死就滚远点!” 只有3枚子弹,果然捨不得对一个普通人开枪啊。 卡兰白天弄走了这傢伙的枪倒也是件好事,不然他们现在有一把满弹的左轮,难保不会对“普通路人”动手。 “我这就走,我这就走,我什么都没看见!” 拉弥亚举起双手,连忙后退,然后转身就跑,跑过一个拐角后躲在房子后面藏了起来,从房间之间的缝隙里往外看。近距离观察过一次之后,她发现两人几乎把这片区域都搜了一遍,连房子里面也没放过,並且两人很有默契地一人负责一边,隔著大概五米的位置背对彼此,转头就能从眼角余光里確认同伴的位置。 经验丰富。 看起来经常——在某些地方找人。 那个人是“水手”,之前还提到了海怪……海怪居然也存在啊,也对,应该就是非凡生物……正神教会一直否认非自然生物存在,他扮演水手,还提到海怪,难道这两个人是海盗? 序列9肯定不会是一个组织的首领,更何况从他们刚才的对话来看,丟了娃娃有很严重的后果,也就是说购买替死娃娃的人是他们的上司?一个更大的海盗? 想到这里,拉弥亚鬆了口气。 “海盗,海盗好啊,海盗不经常上岸,主要势力肯定不在地面上,难怪这么久了才有人来追责,还追错了!” “他们手里肯定没多少情报,毕竟那个人、那个娃娃我都处理掉了,一把火烧掉了!” 红髮水手靠近烟囱了。 她走进阴影里,躲在杂物和墙壁后面,握住匕首,悄悄地朝那两人靠近。路上,她顺便捡起一块砖头,当她和白头巾的距离只剩五六米的时候,她抡圆了手臂,用力地把砖头朝著红髮水手的前方丟去。 砰! 砖头在空中划过一条弧线,从那两人的头上飞过,掉到了什么地方,发出了让人难以忽视响声。 水手和白头巾立刻一齐看了过去,几乎是同时朝那个方向迈步。就在红髮水手转过身,彻底背对自己的同伴的瞬间,拉弥亚猛地从阴影里扑了出去,踩在墙边的箱子上用力一跳,从背后捂住白头巾的嘴將他拽了下去! 两声闷响同时传来,拉弥亚竭尽全力让自己变得轻巧,因此两个人落地的声音居然和红髮水手跳下去的声音差不多,甚至隱约被后者盖住。 拉弥亚按住对方,手法熟练地宰了这个白头巾的海盗。 她下手的动作太快了,几乎是肌肉记忆,以至於对方还没有彻底断气,捂著脖子瞪著眼睛看著她。 “跟杀猪差不多嘛。” “哦,还是有区別的,猪的生命力更顽强一点。” 隨意点评了一下之后,拉弥亚扒下这具逐渐失去力气的尸体的头巾和外套,然后抓起对方的手臂看了看。 “没有纹身。”她瞥了一眼尸体,“也是,这个太好处理了。” 拉弥亚拿著对方的头巾和外套站了起来,轻手轻脚地爬到屋顶上,来到那个烟囱旁边,推了推躲在阴影里大气都不敢喘的卡兰的肩膀,然后直接上手把头巾在他的头上隨便扎了一下。 不太像,刚才没注意是怎么扎的。 卡兰穿上外套,又把头巾往下拉了拉,他和白头巾的身高差不多,体型差了点,但趁著夜晚也能矇混一下。 现在也没得选了。 拉弥亚指著红头髮水手的位置,卡兰有些犹豫,拉弥亚又指了一次,卡兰还是对自己的偽装不太自信,拉弥亚一脚把他从屋顶上踹了下去。 卡兰狼狈地在地上打了个滚,站起来的时候红头髮水手刚好也从那块砖头掉落的地方走了出来。卡兰不一定看得清楚,但拉弥亚看得清楚,他的脸色很不好看,大概是怀疑卡兰已经跑了。 隨后,他注意到了站在墙边看著远处的“同伴”,问道: “你那边有情况吗?” 卡兰用力地摇了摇头,然后往前走了几步。 他不敢开口,甚至身体几乎完全僵硬了,拉弥亚也看得出来,这傢伙之前从没干过害人的勾当,知道自己在面对一个有杀死自己的能力的非凡者和一把有子弹的枪,哪怕是做好心理准备了,现在嚇得浑身动弹不得也很正常。 “但现在是这么害怕的时候吗?” “按照计划你现在应该装出自然的样子,不说话也可以挠挠头,朝地上呸两口,骂骂粗话,就这样靠近他,然后从他的身上偷走那把有子弹的枪,开枪!” 卡兰在关键时刻掉链子很有可能影响两个人的生命,她说不定还能跑,但他就不一定了。 果然,红髮水手也注意到了“同伴”的不对劲,他皱起眉,停下了脚步: “你怎么不说话?发生什么事了?” 冷汗像水一样从额头往下流,卡兰的脑子里是那句已经在心里排练过几十次的“我发现那小子往那边跑了”,但事到如今喉咙却像被胶水堵住一样死活都发不出声音! 咔噠。 他听见了对方拨弄左轮手枪的声音。 他们之间的距离足有六米,他偷不到东西,但是万一被发现破绽,子弹瞬间就过来了! “我……” “他当然不敢说话。” 拉弥亚实在看不下去了,再这样下去卡兰就得在这完蛋,然后自己也收拾不了那个水手,於是她从烟囱的阴影里转出来,居高临下地看著红髮海盗,不给对方思考和开枪的时间,立刻就说出下一句话: “弄丟了老大的替死娃娃,马上自己也要小命不保,哪敢说话呢?” 下面的人脸色立刻就变了。 -36- “你是谁!谁派你来的?!” 红髮海盗骤然愤怒了,但他的愤怒中显然有著慌乱和不安,本想开枪却又不敢,他上前一步,猛地看向自己的同伴:“你告诉她的?!” 卡兰拼命摇头,他抬头看向拉弥亚,拉弥亚也给他使眼色。 接到眼神暗示之后,他才忽然感觉自己找回了主心骨。卡兰飞快地瞄了瞄左右前后,在红髮海盗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拉弥亚身上的时候,他悄悄地往后蹭了蹭,暗搓搓地往红髮海盗的身边靠。 “我是谁派来的还重要吗?” “你真的觉得你能瞒得住吗?” 看来猜对了。拉弥亚儘可能地装出游刃有余的样子,背著手站在屋顶上,而身后攥著匕首的手心已经湿透了。以卡兰的速度,自己至少得再跟他拉扯几句话的功夫,该说什么? 她不能真的威胁对方,也不能回答对方的问题。回答问题会立刻露馅,而如果威胁他,对他说“想不想让事情被老大知道”的话说不定这人当场就会开枪。最好的办法就是说一些模稜两可,莫名其妙的话,並且儘可能地不要让对方感受到危险,这样才能多说话,给卡兰拖延时间,让他去偷到那把枪。 好在她不是卡兰那样生活简单思维也简单的人,一瞬间,她的脑子里闪过乌柯镇里那些黑帮分子內部的爭权夺利狗咬狗的场面,嘴角的笑容带上了真实的讽刺: “我是谁不重要。” 她低头看著红髮海盗的眼睛,用一种微妙的语气说道: “重要的是,有人想让你消失,而有人……想帮你。” 红髮海盗露出迷惑的表情,皱起了眉,貌似是真的开始思考自己在组织里的敌人和朋友。此时卡兰已经向后挪了一米,拉弥亚看见他张开了手,然后又重新握紧,然后微微摇头。 “你们在找那个偷盗者。”拉弥亚打算套话,“这就是你们解决这件事的办法?” 红髮海盗惊疑不定地抬起头: “你连这都知道?” “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调查的?你是谁的下属,二副还是水手长?我在船上从来没见过你!” 好! 很好!这一切都是他们两人的自作主张,没有告诉其他任何人! “我还知道你们没有逮到他。”拉弥亚脸上的笑容扩大了,她慢慢地把身后的匕首拿了出来,上面的血跡还没有乾涸,“你们太没用了,到手的猎物居然还能让他差点跑掉。” “不过现在不用担心了,他的尸体就在后面。” “至於我到底是谁……”拉弥亚沉默了一会儿,开始编谜语,“你自己想想吧,跟你的一桩生意有关。” 跟我的一桩生意有关? 红髮海盗盯著匕首上正在流淌下去的血,陷入了沉思,很快,他露出有所明悟的表情,感觉自己终於想通了其中的关窍,也猜出了那个陌生女人和她背后的协作者的身份,他迫不及待地开口问道: “我知道了!你是——” “开枪!”拉弥亚忽然说。 “什么?” 他下意识地反问了一声,紧接著忽然发现自己的手上好像少了什么东西! 红髮海盗猛地转过头,这才发现裹著白头巾的居然不是同伴,而是自己正要找来顶罪的那个偷盗者小子!而因为他猛地转过了头,那靠在太阳穴上的枪口一下子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但肋骨处却忽然有一阵剧痛袭来,让他手中那使用一次就足够抽乾灵性的微型风刃也打歪了,擦著那个小偷的脸颊划了过去。 拿著枪的人似乎还没做好准备,但身体已经跟著这句命令下意识地行动了。装著五枚子弹的左轮手枪直接咔的一声顶住海盗的额头,在海盗惊恐地眼神中扣下了扳机。 “等——” 砰砰! 他张著嘴,头颅像西瓜一样炸开。 tbc 第25章 后续处理 -37- 枪响了五次。 听得出来开枪的人確实很害怕,直接清空弹夹,生怕这水手不死。 人头彻底变成了马赛克,卡兰差点被炸得到处都是的鲜血、碎骨和脑组织碎片嚇得当场晕倒在地,拉弥亚跳下来,抓起尸体的胳膊,用刀尖划破皮肤,去寻找那个第一声枪响后诡异的“当”。 很不可思议,紧贴著额头开枪,就算人的颅骨再坚硬,一枪也足够让他直接死亡了。虽然很轻微,但为什么会有一个诡异的声音? 果然,刀遇到了一些阻力,碰到了皮肤下的什么东西。 像是划在了一块坚硬的、光滑的东西的表面。本应该直接刺破咽喉的刀尖在那东西上面打了个滑,卸掉了一部分力气。虽然还是留下了一个伤口,但是从目標区域歪著划了过去,只留下了一个几毫米的深的口子。 “……石头?甲壳?不,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在皮肤底下藏了一层什么?” 拉弥亚仔细看去,在月光下,她发现这具尸体的皮肤下面似乎还有一层东西反射了光芒,但那些东西很快就隨著尸体的冷却而消失了。 一片一片地叠加著蓝色,就像是一层……鱼鳞? 鱼鳞让她想到海洋,而海洋恰好对应了“水手”,卡兰还呆呆愣愣地看著这里,握著枪的手发抖,脸上脖子上都有不少飞溅的血跡,看到那层鱼鳞才转了转眼珠子。而在那一层虚幻的鱼鳞缓慢变淡消失后,一点点蓝色的光芒开始从尸体的身上凝聚出来,从血里流出,匯集在身侧的一块空地上,似乎要形成一件东西。 “这就是非凡特性的析出过程?” 卡兰也差不多清醒过来了,他颤颤巍巍地从爬过来,看到满地鲜红和应该打马赛克的尸体又差点晕过去,好在眼前出现的非凡特性像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让他维持住了理智。 那些带著灵性的光点逐渐凝聚起来,变成了一个形似海螺或者贝壳的硬质物体,里面缓缓流淌著蓝色。 “啊。”卡兰说,“这就是『水手』非凡特性的样子?” 拉弥亚微微点头:“应该是了。” “都是序列9,水手可真厉害啊,又是防御又有进攻,我还以为大伙的能力都差不多呢。” 隨后她想起什么,检查了一下尸体的双臂,发现在左手的手腕上有一些小小的刺青痕跡。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远离盗窃』居然是这个意思。” “我就说为什么占卜布娃娃给我带来的麻烦会占卜到卡兰身上去,原来是因为这两个人因为卡兰的偷窃对他动手,又恰好是丟了那个替死娃娃的人。” “如果我没猜错,那两个人应该是想杀人筹钱?偷盗者战斗力不强,很適合当做猎物。” 拉弥亚思考著,没把自己的心里话说出来,转头又看向那块“水手”非凡特性: “这个要怎么保存?” 她伸手拿了起来,和“刺客”的非凡特性感觉不一样,前者是入手冰冷的宝石状物体,而“水手”的非凡特性像是一块蓝白相间的贝壳雕塑,凑到耳边还能听见若隱若现的水声,就像真正的海螺一样。 卡兰也很好奇,但拉弥亚没允许他伸手,他就乖乖坐在地上乾净的地方: “我听说好像要构筑什么灵性之墙……这个我会一些,反正魔药必须短时间里喝掉,不然会跟容器融合变成非凡物品,但是特性应该不会在短时间內融合,想要变成道具应该要用別的方法。” 忽然之间,他脖子一凉,只见那把带著血的匕首压在了自己的脖子上,森森寒意侵入皮肤。卡兰浑身僵住,慢慢慢慢地举起双手,他还没搞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就听拉弥亚用冰冷的语气说道: “你知不知道刚才有多危险?” “我们本来可以稳操胜券,但因为你的胆怯,我不得不暴露出来,直面枪口!” “你根本就没做好准备,你差点害死你自己,还有我!” 卡兰完全没有反抗的心思,哪怕是一丁点都不敢有,他被嚇得动都不敢动,只好结结巴巴地说: “对,对不起!” “我当时,我当时……我当时太害怕了……” 拉弥亚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隨后缓缓把匕首拿开:“没有下次。”隨后她擦乾净匕首上的血跡,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拿起那块非凡特性,问道: “这能卖多少钱?” 卡兰表现得比刚才更谨慎了,他的脖子上留著那道血痕,像是被割喉了一样。他吞了吞唾沫,小心翼翼道: “水手好像在海上还挺多的……大概十五万?” 拉弥亚的脑子里浮现出价值四十万的序列8配方。 再看看手里的这块“水手”的非凡特性,想到它至少能卖十几万,拉弥亚就感觉自己的前途又一片光明了。 谈到配方,卡兰忽然不做声了,他看看地上的尸体,又想想另一边大概已经冷透了的那个白头巾,心里陡然產生了一个想法。几秒后,他猛地一咬牙,结结巴巴地问: “拉弥亚,你,你想晋升吗?” 拉弥亚眉头一挑。 “没钱。” 那就是想。卡兰忙不迭继续往下说:“其实我一直没告诉你,我的朋友知道刺客序列8的配方,他上次写信告诉我需要一笔钱,呃,他人很好,而且很重视救命之恩,如果,如果我把这个非凡特性给他……” 拉弥亚很惊讶。 这是她完全没想到的收穫。 “你的意思是,你要拿走这块非凡特性,然后去给我换成序列8的配方?差的有点多了吧。”卡兰想报答她,拉弥亚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只是看著卡兰的眼睛,“非凡特性能邮寄吗?” “不能吧。” “那就是说你必须坐船去找布莱德了。” 卡兰愣了一下,急忙说道:“我不会私吞的!你救了我,我……” “嗯。我相信你。” 看到卡兰激动得对自己恨不得掏心掏肺的样子,拉弥亚並没有感觉很意外,她点点头,说了声谢谢。 说话间,两人手没停地快速在尸体身上翻找值钱的东西,但对方深夜出门並没有带什么东西,只有几个银戒指,饰品和一把手枪,卡兰还在对方的口袋里发现了一张纸条,模仿他的字跡写下了“暂时歇业”几个字。 单纯的偷盗者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平復心情之后,卡兰赶紧看向拉弥亚: “现在,现在怎么办?” “有两具尸体……” 杀人容易埋尸难啊……拉弥亚倒是在决定动手的同时就想到了办法,大晚上肯定是不能放火的,那就找个隱蔽的地方把这两具尸体处理了。她站起来,从旁边的杂物堆里找来一块破床单丟给卡兰: “把他包起来,背上,我们去离这儿不远的老墓地。” 卡兰似懂非懂地抬起头:“要埋掉吗?我去找个铲子?” 拉弥亚思考片刻:“带著尸体先走,我去把那边那个也一起带上,到了地方再说。” 根据她最近在“猎手”听到的传闻来看,老墓地已经算是年久失修,连守墓人都离开很久,房子破破烂烂,之前还有盗墓贼横行,这么一个混乱的地方刚好可以用来处理尸体。 卡兰又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已经没有了上半个脑袋的尸体,绝望地想到自己可能永远都不会忘了这一幕了,更绝望的是他现在还得亲自动手来清理这满地的血跡和脑组织。 -38- 大约四十分钟,或者一小时,总之,两人偷偷摸摸地扛著尸体走小路到了老墓地。 卡兰的担心是多余的,並没有任何警员出现。 “走快点。”拉弥亚第不知道多少次对他说,偷盗者累得筋疲力尽,但又不敢把尸体在地上拖,因为那会留下一些明显的血痕——现在都是裹了两三层布才没让血一路走一路滴下去的。 “这是我,人生经歷,最丰富的,一天。” 卡兰气喘吁吁地跟上拉弥亚的脚步,他深吸一口气,终於把一句话完整地说了出来:“我感觉以后遇到什么都不会害怕了……” “难说。” 脚下的泥土变得鬆软,眼前开始出现乱七八糟的墓碑和坑坑洼洼的地面,目的地到了。这片墓地的外侧已经没有围墙,只剩下一些篱笆。拉弥亚也走不动了,她找了一个坑,把背上的白头巾尸体放下来,准备丟进去埋了。 就在这时,前面出现了一阵脚步声,她立刻抬头,发现一个身穿黑衣,手上拿著铲子,靴子上满是泥土的人往这边走了过来。卡兰也停下脚步,紧张地看著面前的陌生人。 陌生人在五米之外停下,声音低沉地问道: “下葬?” 拉弥亚意外了一下,一般会在墓地这种阴森地方活动的人都是老人,但这人的声音听起来不像老人。她沉默了两秒,忽然嘆了口气,然后使劲地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对,我们是来下葬的。” 她悲伤地开始擦不存在的眼泪,擦著擦著没忍住打了个哈欠,於是开始擦真眼泪: “可怜我大哥和二哥,带著全家的钱出门做生意,结果路上遇到了强盗,没赚到钱还丟了性命。” “不仅抢了钱,还被强盗……我大哥死得太惨了,我们都不敢举行葬礼,不敢白天下葬,生怕嚇到別人……” “您是守墓人吗?讚美死神,我现在正好需要帮助!” 她说得情真意切,诚恳万分,说著说著好像连自己都感动了似的还真带了点哭腔,卡兰低下头跟著嘆了两声,脸上的表情跟见鬼一样。 太会演了,之前骗那个水手的时候也是,別人演的不像,她不像演的! 守墓人也沉默了,过了几秒,低沉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我是这里的掘墓人。” “那可真是太好了。”拉弥亚停止了擦眼泪,急忙从口袋里掏出从两人身上搜刮来的钱,递过去二百,“能麻烦您吗?我大哥二哥生前关係就不好,请务必把他们埋得远一点。” “……”掘墓人这一次的沉默比上一次还要长,最后还是点了点头,接过了钱,“可以。” 说完,他走开了,没过多久又推著一辆板车回来了,看上去还蛮专业的。 “放上来吧,需要墓碑吗?” “没有钱了。”拉弥亚悲伤地把水手的尸体都放了上去,最后擦了擦眼泪,又把剩下的当小费递了过去。 接下来的十多分钟里,两人便站旁边看著这个掘墓人先找来一具空棺材,把白头巾的尸体放进去埋进了已有的坑里,然后吭哧吭哧地往里面填土。填完了一个,又推著小推车把水手的尸体一路搬运到墓地的另一边,找了一个刚好被挖开、陈年骨头被丟得到处都是的坑,把水手放了进去,继续吭哧吭哧地填土。 过程中,拉弥亚一言不发,像在默哀,而卡兰閒得没事做,抬头看了一眼那个掘墓人,然后又猛地低下头。 “讚美死神。” 拉弥亚看著被填好的坑,闭上眼睛:“愿他们安息。” 卡兰也装模作样地说了一句,掘墓人点点头:“讚美死神。” 说完后,两人便转身离开,而掘墓人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后,用铲子给坟头填上了最后一铲土。隨著这铲土的落下,仿佛有什么常人无法听见的声音也被掩埋了下去,两个淡淡的影子消散在了空气中。 tbc ———— 卡兰一路小跑回到了他开始逃跑的地方,找回了自己的宝贝工具箱。金属外壳的箱子有一个角砸在地上凹了下去,但並不影响使用。 两人在来的路上顺便找了个水龙头洗了洗脸上身上的血跡,卡兰脸上的那道伤口也开始结痂,处理掉了身上的痕跡之后,两人看起来就像是正常的晚上出来的人,不像是人均手上多一条人命的危险分子。 “对了,刚才那个掘墓人,他好像也是非凡者!” 卡兰忽然说道: “而且他身上的『有价值』的感觉更强,他不是序列9!” “不奇怪。”拉弥亚说,“那应该是灵教团的人——灵教团一直有人在老墓地活动,看来是赌对了。” 灵教团自己作为隱秘组织肯定不可能协助警方做什么(前提是这事真有人管),两个陌生非凡者又不会让可能存在的灵教团成员感到什么威胁。如果不是灵教团,只是普通人那更好,正常人也不会多管閒事。 “竟然是这样?那接下来……” 这傢伙今天问的“怎么办”是不是有点太多了?拉弥亚也累了,懒得再浪费时间,便直截了当地命令道: “明天,你儘快把工厂的事情做完,下午就带著这个非凡特性坐船离开。” “你要去铁匠铺一起干活,顺便找人把你手上的那些银饰都融了,补非凡特性的差价,应该也有小几万。” “那把枪还有你的小刀全部丟到海里去,你今天穿的衣服也是,最好剪碎了烧掉。” 卡兰有些惊讶,他抱著工具箱,有些不安地问: “我就这么走了没关係吗?” “应该有不少人听到今晚在工厂区的枪响了。” 拉弥亚无所谓地摆摆手:“有什么关係,连警员都没来,你觉得真的有人想管这件事吗?说句难听的,就算沿途的工厂里真有人看到了、记住了你的长相,调查的时候也没人会说实话的。” “你只是来工厂区修了个锁,没有发生任何事情,明天去派洛斯港办事也是很正常的事情,无须担心。” “至於在工厂区大叫求救的那个人?跟你有什么关係,谁能证明那和你有关係?” 卡兰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居然无话可说,但他第一次做违法犯罪的事情,心里还是有些没底,总是担心从犄角旮旯忽然冒出来个侦探或者警员或者那两人的同伙发现自己身上的蛛丝马跡。 “……居然还可以这么说?也对,这么说我们都安全。” 当然,而且这样就跟我也没关係了,毕竟本来也没人知道我在那里。拉弥亚看著被自己忽悠了逐渐开始学坏並且主动帮自己打掩护的卡兰,再一次感觉对方实在是没什么危机意识,诚实得要命。但也正是因为对方的诚实,拉弥亚才敢把价值十万的“水手”非凡特性交给他去卖。 现在危机解决了,拉弥亚感觉也没什么事了。当市区的灯光重新出现在眼前的时候,她转身说道: “那我回去睡觉了。” “我很忙,还有五个多小时就要去上班了,纳喀估计还在等我。” 卡兰闻言又一次惊讶地瞪大了双眼:“你还睡得著?你不害怕吗?我现在一闭上眼睛就是这傢伙的脸!” “习惯了。” 拉弥亚看了他一眼:“第一次杀人睡不著很正常,等你不再兴奋的时候就会感觉累了。” 锁匠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你以前都经歷了什么事情……” “没什么。”拉弥亚去街道上还开著的店买了点麵包和干肉,她是骗纳喀出来买明天的早饭才跑出来的,“晚安,记得把你身上带血的衣服处理了。” 第26章 隱藏的非凡 -39- 卡兰回到自己的小店,掏出钥匙打开了门。 煤气灯亮起的时候他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但实际上他才离开两小时不到。 他关上门,忽然间脱力地坐在了椅子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出了口气,消化著心中压抑的恐惧和不安。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缓过神来,用发抖的手拿出了自己那把染血的小刀,如果没有急中生智地捅那傢伙一刀,那个风刃说不定就直接从自己的脖子上飞过去了。 想想都后怕。 又过了一会儿,直到对面街道上的店铺纷纷熄灯,卡兰才拖著仿佛格外沉重的身体站起来,拿出那块“水手”途径的非凡特性,开始收拾行李。 他有预感,不仅今晚睡不著,之后的几天里他也得看著这块非凡特性不敢睡觉了。 …… 杀了一个非凡者,但拉弥亚的生活並没有什么变化。 天蒙蒙亮,她依然起床去杀猪和牛磨练技艺,偶尔还要追著不想死的鸡鸭满地乱跑。纳喀告诉她,没人来过,撒在门口的麵粉和锁孔里的头髮都还保持著原样,她便也放下心来。 工人们翘首以盼脚踏车投入使用,结果等来的却是佩里尼先生来通知大伙脚踏车要回收改进几天的消息。工人们不由地发出了失望的嘘声,失去了脚踏车的佩里尼先生自己看起来也很难过。 在中午的时候,有几个人谈论起了十一號街的街角地上有血跡的事情,但並没有引起什么討论。 纳喀悄悄凑了过来。昨晚拉弥亚出去了一个多小时,他总觉得她可能知道那滩血跡的情况: “昨晚有发生什么事情吗?” 拉弥亚忙著吃饼喝汤:“没发生什么事。听说佩里尼先生开始让你帮忙做事了,真的假的?” “是真的。”纳喀赶紧说,“但是都是一些很简单的事情……” “你能开始工作就好。” 能开始工作就意味著能赚钱了,能赚钱就代表他很快就可以自食其力,这就是拉弥亚给他找工作的目的。纳喀早点独立出去对两人都有好处,她不用担心这小子被自己牵连,他自己也有办法活下去了。 午休时间,拉弥亚换了身衣服,从卡兰的钟表店前路过,那里已经门窗紧闭。她装作修表的路人去旁边的店铺问了一下,老板说锁匠要出去几天,之前存放维修的钟表暂时存放在他这里,有事回来再说。 拉弥亚笑著感谢了对方,她转身,轻车熟路地前往“猎手”酒馆。 今天是周六,酒馆里还是很热闹,赏金猎人们聚在一起谈天说地。拉弥亚刚准备换一种酒喝,就看到不远处有个人跟她四目相对之后居然主动抬起手,朝她挥了挥。 她疑惑的地多看了两眼,隨后从记忆里挖出了对方的身份:前几次她来的时候,那个跟她抱怨法律根本管不了贵族的男人。 犹豫了两秒,拉弥亚走了过去,跟这个男人打了个招呼。此刻对方的脸上完全没有了上一次的愤怒和绝望,居然满是笑容,但他身上穿的衣服却更加破旧,不仅打满补丁,还满是灰尘。 “……我弄到港督大人的舞会请柬了!” 拉弥亚刚一过去,男人就迫不及待地朝她挥舞了一下手上的纸张,可当她想要凑过去仔细看的时候,男人又紧张地把纸片攥紧了,仿佛是生怕拉弥亚起了坏心似的。 刚才那一眼,拉弥亚勉强看出这张长方形的纸做工精致,一边可以撕开,上面有好几种顏色的印花,金色的线条组成了大船、一双手和一个简单的港口,还有不起眼的银色线条组成了一个……类似锤子的东西?没什么舞会的要素,这个锤子还很像是拍卖会、法庭或者交易所会使用的那种手持小锤子。可能是象徵港口的贸易往来? 拉弥亚好奇地问:“港督要怎么帮你?” “不知道,但港督大人能做到。”男人神秘地说,“港督大人愿意为我们这些受了冤屈的平民出头,只要能弄到舞会的票……在舞会上,港督大人会问大家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花高价买票的基本都是我这类人。” “听起来他是个好人。” “福灵大人肯定是个好人。”男人坚信不疑地点头,“这次,那个混蛋贵族死定了!我要他偿命!” “但是弄到舞会的票应该只是开始吧?”拉弥亚又问,“不需要付出別的吗?港督难道会免费帮你办事?” 男人迟疑了一会儿: “我也是这么担心的,毕竟我现在已经一无所有了。听说不需要,但是谁信呢……不过没关係,只要能实现我的愿望,就算是把我的命交出去我也愿意!” 说完,他甩了甩头,像是要把自己脑子里的担心甩出去。 “舞会是下周二,我今晚就要启程去派洛斯港了。”说著,男人站了起来,“再见,希望下次见面的时候我能带著好消息来。” 拉弥亚点头:“祝你好运。” “祝你永远没有需要门票的时候。” 穿著破旧外套的男人离开了,拉弥亚坐在了这个空出来的位置上,忍不住想到他刚才说的话。 “港督会不计代价为平民出头,这种几乎等同於市长的人物居然会允许舞会上出现那样衣衫襤褸的普通人,这种事情真的可能吗?” 拉弥亚感觉难以相信。更何况舞会的门票看起来价值不菲,对方上一次说贵族欺压他、坑害了他的家人都是为了家里的財產,但现在又为了舞会的门票全部出卖。从这个男人的態度和对港督的信任来看,此事应该有不少先例,因此他们都深信不疑。可是按照拉弥亚的惯性思维,如果一个人愿意去做一件看起来没有任何好处的事情,往往代表这件事情实际上能给他带来更大的好处。 算了,跟她有什么关係呢? 如果港督福灵真是一个愿意为平民出头的人,哪怕是沽名钓誉,只要做了就是好事。 服务生前来,拉弥亚发现对方居然连酒水都没点,她要了一杯普通红酒,隨后和往常一样开始听周围人说话。 “……把话给我说清楚!你让我们找东西,结果给的线索全是没用的,还害得我朋友出事……我饶不了你!” 一个饱含怒气的低沉声音从侧前方传来,拉弥亚一抬头,发现这里居然还有一个熟人。 是那个打扮成工人模样,实际上应该是管家的老人。 说话的人脸上胳膊上都带著伤,身边的同伴也不见了,此刻正在情绪激动地质问对方。而面对他的愤怒,可能是管家的老人的脸上露出的惊讶和不知所措也不像是假的。 “怎么可能?……那几个逃走的僕人难道不是偷东西的人吗?你的朋友遇见了什么?” “根本就不是,我把他们都抓起来问过了,他们一致否认自己偷了东西,甚至表示自己从来不知道有这么一个东西存在!你猜我还打听到了什么?他们说自己逃走是因为你们家已经剋扣了两个月的薪水,快要破產了!你许诺给我的报酬该不会也是假的吧?” “啊——那些可恶的僕人,胡言乱语,居然跑了还要倒打一耙!你该不会相信他们的说辞吧?” “想让我不信的话,就把我朋友的医药费给报销了啊!” “……你朋友怎么了?” “他跟我在调查的时候分开了一段时间,然后就说被嚇疯了,说自己遇到了鬼、遇到了怪物!他现在就在旅馆里休息,如果想要我继续调查,就把钱拿出来!你可別想跑……” 那个愤怒的赏金猎人即便控制了音量,周围几桌还是听得清清楚楚。见周围的人都朝这里投来了视线,那老人脸色先是变白,然后又飞快地涨红,最后在眾人的注视下拿出了钱包,將几张纸幣递给了赏金猎人。 愤怒的赏金猎人这才稍稍消气,但脸色还是很不好看。 “真的没有別的情报了吗?”他勉为其难地压低了声音,挥挥手赶走了周围偷看的人,“这么久了,你们也没告诉我丟的到底是什么——別以为我什么都不懂,我见过人控制动物,也见过鬼,你家主人到底丟了什么?” “真的只是一件藏品而已!” 老人也很著急,为了不引起更多人的注意,他只好实话实说:“只是一个银烛台——是第四纪的古董,一直都好端端的摆放在库房里。上一次清点的时候发现失踪了,听说你们找东西很厉害,才来僱佣你们的!” “你家主人这样的贵族,丟了东西找警察不是更快?丟的东西恐怕有什么秘密吧?” “没什么秘密,你想多了。” 老人直接否认: “不过烛台本身確实有点特別,老爷有一次在舞会上拿出来用,结果所有的客人都觉得异常寒冷,有几个小孩子还说看到了奇怪的影子,之后就被封存了,只要不用就没事。偷东西的应该也是衝著这个去的……” tbc —————— 赏金猎人和那老人聊了很久,拉弥亚一直在旁边偷听,差不多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那个第四纪的银烛台应该是卡兰说过的“非凡物品”,被插上蜡烛点燃是它的使用方法,这东西本来一直被放在贵族的库房里,但是在惯例的清点中发现被偷了。失主似乎知道这件烛台有不同寻常之处,並且认为偷走烛台的人也是为了烛台的非凡力量,所以没有报警,而是私下里让人去找。 但是这里出现了一个古怪的疑点。 如果失主知道烛台的特別,就不会一直放在库房里,要么使用要么卖掉,反正一定会让这种危险的物品处於自己的观察之下,不会到清点的时候才发现失踪。 这老人肯定隱瞒了什么。 不过隱瞒的这些部分应该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烛台在点燃之后会让人觉得阴冷,甚至看见古怪的鬼影,去调查的人还因为看到了鬼被嚇疯,简直从里到外都充满了灵教团的元素。 “会是昨晚那个掘墓人吗?” “没办法確定,不知道那是什么途径,什么序列。” 疑似贵族管家的老人说完情报就匆匆离开了,留下那个赏金猎人在桌上沉默地喝著酒。 就在这时,一个人走了过来,坐在了赏金猎人对面,左右看了看之后,对著他低声说道:“如果是贵族老爷丟了个银烛台的话,我听说过。” 拉弥亚循声望去,发现又是一个熟人:那个同伙盗墓、自己目击了同伙死亡和第二天腐烂尸体的倒霉傢伙。 “会是那个掘墓人吗?” “说不定呢。” 赏金猎人疑惑地看了他一眼,隨后坐正了身体,问道: “你有什么情报?” “我有个朋友,喜欢盗墓,扒那些新下葬的尸体身上的值钱东西。”那人开口,“后来他死了,一晚上就烂得不成样子,但是在死之前,他跟我说城外老墓地那边一栋空房子好像有人住了,还说晚上去的时候看到窗口摆了个烛台,黑漆漆的。” 赏金猎人的眼睛一下瞪大了,然后眉头猛地皱起,重复了一遍:“住在墓地里的人?一晚上就烂了的尸体?” “对。” 赏金猎人霍一下站起来,先喊酒保给这人上了杯酒,然后低声说道: “这活我干不了!不想死的都別干!”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直接跑了出去,看离开的方向,大概是去追那个给他委託任务的老人了。 周围听到他说话的人有些疑惑地面面相覷,有些人沉默不语,有些人询问怎么回事,但都没人开口解答。 还有几个不仅没有听信忠告,放弃接单的想法,反而在得到了情报之后跃跃欲试地打听老墓地所在的位置。 看眾人的反应,拉弥亚感觉很不可思议:似乎对这些居住在城市里的普通人来说,灵教团和玫瑰学派这种邪教组织都很遥远,但自己却在过去的几年里时不时就能见到。大概是因为自己以前所在的乌柯镇比较封闭,又相对落后,自己这些受到压迫和伤害、別无选择的底层人更是他们的主要拉拢目標。 想到那些流传在僕人、奴隶和站街女郎內的死神信仰,拉弥亚忍不住轻轻嘆了口气。 如果不是活著实在看不到希望,谁会把希望寄托在死亡上呢? 倘若一个作恶多端的人走在路上被落石砸死,確实值得高兴,但受害者真的会觉得解气吗?倘若一个痛苦了一生的人没有等到公平和正义,只等来了死亡,旁人真的会说这是一件好事吗?会真心为死者高兴吗? 拉弥亚摇了摇头。 这些问题她自己心里有答案,她不需要知道別人的想法,也不需要让別人按照自己的想法来。 她在这儿听了一圈,没人提到昨晚工厂区发生的事情。说到底是因为类似的情况发生的太多,所以並不重要,被杀的人是谁,追杀的人是谁,谁死了谁逃走了,都是不值得提到的小事。 第27章 船上趣闻 -40- 下午,佩里尼查看了拉弥亚这周的学习成果,满意地点了点头。 “我现在可以很明確地说,你就是我见过最勤奋、最认真的学生。” “这次脚踏车改装的事情你也办得很好,负责的铁匠说你介绍去的人去得很早,而且手脚麻利,干活的速度很快,是个勤劳能干的小伙子,本来预计要干两天的活,他居然一个上午就全做完了。” 那肯定很麻利了。 卡兰是有点胆小,但那是因为阅歷不足,本人確实是个诚实听话的、非常適合互惠互利的人。拉弥亚嘴角上扬,谦虚且真诚地说:“布雷科先生勤劳证明他是个可靠的人,跟我没有关係。能够在学业方面得到您的夸奖,我就已经非常满足了。” 佩里尼合上手中的笔记本,微笑著说道: “你很有想法,办事能力也很强。” “我觉得等你学好了读写之后,可以试试当个文员。” 拉弥亚受宠若惊:“感谢您的信任!但我觉得我现在能力不足,还是屠宰比较適合我。” “你这孩子就是太谦虚了。”佩里尼不是很满意,“你这个年纪应该有点上进心。” “抱歉,我真的觉得我现在还有些能力不足……毕竟我才获得这份工作两个星期,我需要更多的时间学习!” -41- 6月23日下午,破天荒戴上了帽子的卡兰在派洛斯港上了船。 派洛斯港和萨伦特相邻,蒸汽列车只要三个小时就能到达,在结束了工作之后他匆忙跟佩里尼结了帐,然后就一刻不敢耽误地赶往派洛斯,买了最快的一班去罗思德群岛的船票。 正常情况下他会选择六个小时左右的更便宜的马车,但是现在时间紧急。 罗思德群岛不算太远,来往一趟差不多要4-5天,中途会在中程岛停靠,虽然知道对方的住址,但要去群岛找布莱德又要花掉一点时间,卡兰只能告诉自己儘快,爭取在一周內赶回来。 登船之前,他將一枚海螺丟进海里,低声祈祷。 “风暴在上!愿您庇佑我的航行一路顺利。” 这个行为在风暴信徒中很常见,在远航和出海之前,风暴信徒往往会选择往海里丟一枚海螺。海螺中有大海的声音,因此人们以此祈祷,希望海螺能够將自己的祈愿带给风暴之主。 想到自己的行李箱里藏著一块价值十几万的非凡特性,卡兰就忍不住时不时摇晃一下手提箱听个响,也生怕这非凡特性在自己不注意的时候跟箱子或者里面的什么东西融了,变成一个古怪的非凡物品。 作为一个“偷盗者”,他虽然知道自己的行为肯定会让人觉得行李箱里有贵重物品,最好的选择是自然一点,不要把行李箱抱在怀里。但——他根本做不到啊!毕竟里面的东西不仅珍贵,不仔细看著的话还有危险! 光是在上船前的等待时间里,他就躲开了三四位同行的手了,还反著摸了块手錶回来。 登船的长梯被收起,没过多久,船摇摇晃晃地开动了,船上有几个小贩开始推销自己的產品。新鲜的海鱼,刚打捞上来的牡蠣,还有一些简单的工艺品,船员们也不管,应该是有合作。 儘管在海边出生成长,但这还是卡兰第一次坐船,他抱著手提箱在甲板上走走停停,感觉一切都很新鲜。 船渐渐远离了港口,卡兰没有去自己的舱室,而是直接在餐厅小睡了一会儿——因为他买的是三等票,只能去没有窗户的下层睡十人上下床,哪怕自己是不需要很久睡眠的非凡者,箱子在那种情况下也未必安全。等他一觉醒来,天空已经黑了下去,他从餐厅的架子上拿了一本书和几张报纸,打算今晚就靠这些熬过去。 走出餐厅,他顺口问距离最近的一个船员: “请问到中程岛还有多久?” 正在清洁甲板的船员没有抬头,直接说道:“明天中午。” “然后后天上午就能到达罗思德群岛吗?” 船员依然没有抬头,他专心用拖把拖著甲板,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卡兰道了声谢,隨后向著自己该去的下层船舱走去。路上,他忽然感觉到距离自己很近的地方似乎出现了一个“非常值得一偷”的贵重物品,他好奇地抬起头,只见“贵重物品”所在的大概位置是一位身材异常高大的人。 非常——高大。 卡兰知道自己的身高也就一米七,但对方哪怕是坐在那里,都跟他站著差不多高。並且他身材强壮,久经锻炼,比他以前在海滩上见过的弗萨克人还要高,看得卡兰为他屁股底下那把木头椅子捏了把汗。 不过这傢伙虽然高,表情看著却很和善,手里还捧著一本书在灯下看——书没他手掌大。 这是个非凡者吧? 而且他身上的价值……好像比那个老墓地里的掘墓人还要高?! 他身上好像没带什么贵重物品,那他就是个非凡者了? 他这是本来就这么高,还是魔药的力量? 就在卡兰头脑风暴的时候,巨人似乎是察觉到了观察的视线,从书本里抬起头来,面带微笑地和卡兰点了点头。后者也赶紧点点头回应,不等他说话,巨人就开口了: “请问你是拜朗人吗?” 卡兰完全没想到自己居然会被搭话,更没想到巨人说的不是弗萨克语而是鲁恩语。他张了张嘴,理智让他別多管閒事赶紧走,可他最后还是被好奇心控制了,用自己为数不多会的鲁恩语单词回答道:“是的。” “我看不太懂拜朗的都坦语。”他举起手里的书,一脸遗憾,“能请你告诉我这几个词是什么意思吗?” 卡兰半听半蒙地搞懂了对方是在问自己书上的內容,他走过去,看著对方指出来的地方努力地转译过去,隨后他忍不住问道: “鲁恩人都像你这么高大吗?你比我见过的弗萨克人还要高!” 巨人摇了摇头,友好地用都坦语回答道:“我不是鲁恩人,我居住在罗思德群岛。” “那群岛人都像你一样高吗?” “並不是。” 他像是已经被无数个人问过类似的问题,因此很熟练地用都坦语说完了一整句话:“我们是住在很远,很远,很远的地方的巨人后裔,现在搬到了罗思德群岛生活。我来到这里,是为大家购买一批物品。” 卡兰像是听故事一样听他讲话,连续三个“很远”更是让这位巨人从身高到经歷都又蒙上了一层故事的色彩。满足了自己的好奇心之后,卡兰从自己有限的地理知识里想到一件事:弗萨克是北大陆北边的国家,据说很寒冷,可是群岛很热,这些巨人不会水土不服吗? 但他没有问这个问题,开始顺势打听群岛的消息: “我还没去过群岛,那里怎么样?” 说到这个,巨人脸上立刻露出了快乐的笑容,那是发自內心地喜爱新家才会有的表情。 “群岛很好,温暖,明亮,而且舒適。” “我们大家搬到那里,很安全,每天都过得很快乐,每个人都可以,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我喜欢旅行,所以主动出门,帮大家採购各种,生活用品,我很喜欢现在的生活。” 巨人的说话风格很朴实,他很努力地用都坦语里的词汇来表达自己对群岛的热爱,让卡兰也在不知不觉间对这个素未谋面的地方產生了不少好感。这个热情且自来熟的巨人似乎把他当成了免费的都坦语对练老师,他也真的去过很多地方,磕磕绊绊地跟卡兰说了不少话,一直到灯芯里的蜡烛快要烧完还没有停下。 “……对了,我们在群岛,给我们的神建立了一个小教堂。” 巨人买了二等票双人舱,有专门的小舱室住,虽然以他这个体型来说估计睡觉也还是伸不直腿,但是两张床拼起来应该差不多了。依依不捨地要告別时,巨人邀请卡兰去做客: “不用改信,我们有好吃的圣餐!如果你来的话,可以免费品尝!” 卡兰陷入沉思。 儘管自己从睁眼开始就是风暴之主的信徒,一直以来觉得自己也算虔诚,但既然对方信徒都不介意他这个异教徒去品尝一下,卡兰也不介意接受这个要求。 “是吗?那太谢谢了,群岛上战神的教堂在哪里啊?” “不不,我主——我们信仰的主是『愚者』。”巨人来了精神,兴致勃勃地解释道,经过了一个多小时的对话,他的都坦语確实说得越来越好了,“祂是灵界的主人,灰雾之上的伟大主宰,派出神使引领我们来到新的家园。祂的身边有数位天使和圣者环绕,是一位古老的伟大存在……” 愚者?那个群岛的新兴神灵? 卡兰挠了挠头。 “原来你们巨人的信仰是『愚者』?我还以为所有的巨人都会信战神呢。” “不,当然不是,虽然我们也是一个巨人后裔部落,但是我们並没有跟弗萨克帝国的文化接触过。” “那弗萨克人对你们是什么態度啊?你们应该是同族吧,我以前见过几个弗萨克人,他们崇尚高个子,但都没有你高,你应该在弗萨克人里地位很高吧?” “呃……我们基本都住在群岛,没有跟多少弗萨克人交流过。” “哦。”卡兰感觉有些尷尬,“我们还是说说『愚者』的事情吧。” 见巨人坐正了,开始认真了,对圣典和传教並没有兴趣的卡兰差点当场就准备告辞了。但再一想,回去也只是在月光底下看书熬夜,还不如在甲板上吹吹海风,跟这个巨人聊天呢。 “这么说来,就是你们这个巨人部族把『愚者』这个信仰带到罗思德群岛的?” “是的,是愚者先生把我们带出来,让我们在新家安居乐业,我们才能够在群岛传播祂的名。对了啊,我还没说完呢,主身边新有了一位『星之圣者』,她是古老年代的『王』的学生……” “咦?圣者……是可以『新有』的吗?『圣人』一般不都是本身就已经很有名的大人物封圣吗?她是谁?” 卡兰努力地从自己的记忆里翻出一些相关事件——他是派洛斯城的人,但不住在港口那边,而是在另一边的海岸线。那边的海岸有一个不大不小的风暴教堂,附近的几个村落都是风暴之主的信徒。在北大陆战爭期间,教会宣布有一位德高望重的主教受教皇的敕封成为了圣者,在《风暴之书》里有了自己的篇章,当时连他这个偶尔去做一下礼拜的南大陆小教堂的信徒都分到了两块炸鱼饼。 而在这位德高望重的主教受封成为圣人之前,卡兰就已经听说过对方的事跡和一个以他命名的小教堂了。 “当然了,呃……” 巨人正要说下去,忽然卡了一下,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是又没说出口:“我们『愚者』教会的规矩跟其他的教会可能不太一样,这位圣人的名字是不公开的,我们都叫她『星之圣者』。” 哦,也是。毕竟是新兴教会,赶紧封几个厉害的人物上去撑门面也很正常,就像捕捞船队里每个船长新上位之后都要立刻提拔一批自己的骨干一样。 卡兰点头接受了这个答案,又问道:“那这位圣者有什么事跡吗?” 圣人被封圣必然是因为做出了远超常人的事跡,活著封圣比死后抬升更了不起,哪怕是千篇一律的救人也是信徒们喜闻乐见的。巨人挠了挠头,他想了一会儿,最后摇摇头:“我不太了解这方面,应该是有的吧。” 卡兰感觉自己有点问错话了,只好转移话题: “那古老年代的『王』又是什么意思啊?群岛没有国家,这位圣者以前是某位国王陛下的学生吗?” “呃……” 巨人实在不好跟普通人解释非凡的事情,只好点了点头:“差不多就是这样。” 说完,他又自言自语地挠了挠头:“这样的描述太复杂了吗?也是,当时只想著要听起来越厉害越好,没想到好像不太利於传教,其他人和神的尊名好像都挺简单易懂的,要不要回去建议改动一下……” 巨人用一种卡兰完全没听过的语言自言自语,卡兰没听懂,但从对方刚才说的这些话来看很难不觉得“愚者”教会有点草台班子,但仔细想想这是个之前从未有过、好像去年才出现的新神组织,他又有点释然。 为了不让巨人难堪,他赶紧说道: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啊,好,那我继续讲了,『愚者』教会目前还没有传教权,所以我们在群岛的教堂就是唯一的教堂,等以后我们的教会和神得到了承认,群岛的教堂或许就会成为圣座了,我们都很期待……” tbc 第28章 如期发展 -42- 从那天之后,拉弥亚就不关注钟錶店的事情了,甚至都不走那条街,权当自己一无所知。 拉弥亚这段时间开始主动借书买报纸,尝试阅读长篇文本了。她感觉自己已经掌握了不少词汇,甚至还花钱去买了简装的旧字典,工作结束后她就回去看报纸,遇到不认识的单词就查查字典,这种充实的、简单的、又能够明显感觉到自己在进步的生活让她內心雀跃不已。 但是也並不是没有不和谐音。 中午,拉弥亚上完了课,隨手將自己用来练字的本子放在了食堂里,结果洗个手的功夫,本子就不见了。 找了一圈,拉弥亚最后在厨房的泔水桶里发现了自己的本子,上面还多出很多乱涂乱画的痕跡。自己的钢笔不翼而飞,铅笔也断成了几截,有些地方还发现了草稿本的碎片。 真刀真枪的恶意见多了,碰到这样的小把戏,拉弥亚居然觉得有点新鲜。 拉弥亚左右看了看,食堂里还有三五人在吃饭閒聊,而自己坐著的位置恰好对著放饭菜汤锅的大桌。自己离开左右不过几分钟,做小动作的人不可能完全没人看见。 她直接走向大桌,问桌子后面正在忙碌的厨子尤米:“你看到是谁拿了我的本子和钢笔了吗?” 尤米没说话,依然安静地坐在桌后喝汤。 看到她这样,拉弥亚更加確信对方肯定看到了是谁,只是碍於某种原因不愿意说出来。她瞄了一眼桌上的记帐本,看了看上面记录的蔬菜和肉类的数量,和那断断续续的笔跡,隨口问道: “难道是你拿的?我看你的旧钢笔出水不是很流畅,是不是你偷了我的东西?” 尤米猛地抬起头: “不是!” “那到底是谁?” “我不知道。” “我那只钢笔也很久了,笔盖缝里还会漏墨,要是被拿走了,手指头可就遭殃了。” 拉弥亚说完这句话,发现尤米不仅没有查看或者藏起自己的手指的意思,反而隱隱地鬆了口气,便相信了拿走自己钢笔的不会是她。而尤米是个在厂子里做工的独身女性,专门负责採购和出售一些杂碎。话少又勤劳,跟其他人都没什么交集,不应该存在包庇谁的情况,那八成就是她觉得告诉自己会给她带来麻烦。 拉弥亚又看了一眼那个记帐的本子,很简单地就看出上面记录的只有蔬菜和肉类相关的內容,而这个记帐的本子旁边却放了一本老旧的字典。 她绕过桌子,走到尤米的身边,后者警惕地看著她。拉弥亚低声问道: “你想一直当厨子吗?” “我看你应该也会写字和算帐,你想不想多认一些字呢?” “这本字典你应该用得很勤快吧,边缘都泛黄了,我也在学习,如果你想学习读写,我或许可以帮你啊。” 尤米惊讶万分,她完全没想到对方会说出这样的话。 她犹豫了半晌,最后低下了头。 第二天上午,屠夫们结束了工作,按照惯例来登记送货的时候,发现坐在那里的不是纳喀,而是拉弥亚。拉弥亚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摆著登记表和笔,纳喀坐在旁边,告诉她登记的格式。 屠夫们面面相覷了一会儿,还是正常上来登记留名,两人一组拿走小推车。 老洛扎很快也来了,拉弥亚跟他对了个眼神,老洛扎便故意大嗓门地问道:“哟!拉弥亚!怎么今天是你来登记啊,你什么时候学会写字了?” “也就是跟佩里尼先生学了两周,刚会写大伙的名字,能来帮帮忙罢了。” 拉弥亚谦虚地说,眼睛从前面站著的屠夫们身上挨个扫过,观察著他们脸上的表情,很快就確认了几个怀疑的目標。老洛扎又说:“会读书写字可不得了啊,听说只要能看得懂整张报纸,就能去当家教了!” “是,要是学会了,又能去赚一份外快了。”老洛扎嘿嘿笑著,“但是学习要花钱啊,我都没钱给我家的小萨伊请长期的老师呢,她只能每周去几次教会学校上课,费內波特语说得比都坦语都好了。” “要是有个老师就好嘍,但是找家教一节课得好几十比索呢……” 老洛扎摇了摇头,真心实意地嘆了口气。拉弥亚接话道: “我可以免费教她,我问过佩里尼先生了,他很支持我把从他那里学来的知识传递给更多的人。” 这话一说,还没走的屠夫都停下了脚步,悄悄地朝说话的两人看来。虽然不是所有人都觉得学会读书写字是一件好事,毕竟又要花钱又要花时间,但如果能免费学会,还能赚到钱的话就另说了。 老洛扎眼前一亮:“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但你得帮我办一件事。” “什么事?” 拉弥亚脸上的笑容缓缓消失了,没有表情的脸平添了几分杀气,让人有些不敢直视。她的眼神在那几个怀疑对象的身上著重停留了几下,然后提高了声音,让所有人都能听见她说的话: “有人偷走了我放在食堂的本子和铅笔。” “小偷今天偷我的东西,明天就有可能偷大家的,如果不把他们找出来,谁能保证自己的东西安全?” “谁能告诉我是谁干的,並且证明自己说的是实话,我就免费教谁识字。” 有几个人的脸色顿时变了变,屠夫们互相看了看彼此,老洛扎没管他们的表现,直接哈哈笑道:“那我一定要好好找找了,不仅要找,还要狠狠教训那个偷东西的小贼!肯定要让你来给我孙女上课!” 说完,他让拉弥亚登记上自己的名字:“走,轮班到我俩了,送货去。” 拉弥亚点了点头,重新露出笑容,招呼著眾人结束了送货的登记,隨后拿上推车和老洛扎一起离开了。 -43- “怎么样,表演得还不错吧?” 拉弥亚在前面拽著车,就听老洛扎在后面说道:“真没想到还有那么无聊的人,难道丟你的东西就能让你不学习了?损了別人,自己也没得好处,有什么意义。对了啊,我孙女的都坦语就麻烦你了!” “放心,我还指望萨伊来教我费內波特语呢。”拉弥亚把肩膀上的绳子拽得紧了点,“如果每个人都能在做事之前想一想利害关係,哪怕是对自己没好处就不做,那世界上莫名其妙的事情都至少能少一半。” “哈哈哈,教会学校能教小孩子学什么,就那几个单词来回讲。” 老洛扎推著车,语气颇有些唏嘘:“其实她学会什么我都替她高兴,但是看她每天写外国话写得那么认真,自己家乡的话却不会写,总是有点不舒服……” “佩里尼先生是支持我们学习的,只不过谁有钱去找家教,找了家教又有什么用呢。” 老屠夫唉声嘆气:“我们一家子除了卖体力什么都不会,就算学了写字读书又有什么用?” “学了算帐和读书就能去做会计了。” “哪有这么多会计可以干?” “那你也可以去当家教,20比索一节课的话肯定有人抢著请,街上还有那些代写信、代收寄货物和抄书的,还有送信的送货的……这些都需要识字,识了字之后都能去干了。”拉弥亚看著来往的人群,看著各色各样的人们和工人,如数家珍般给老洛扎解释道,“我去工地看过,哪怕只是搬运砖头和木材的短工,如果识字能算帐,也会给工头留下印象,下次再被选来的机率大大提升……” 老洛扎认真地听完这些话,半晌,忽然嘆了口气: “听起来都不错啊,但我年纪太大了。希望孩子们以后能过得更轻鬆点吧,別跟我一样卖苦力。” 老洛扎的年纪確实大了。 拉弥亚想起前天下午工作的时候,他踩到脚底下的骨头和碎肉滑了一跤,半天没站起来。被大伙扶起来之后说什么都不肯请假,也不肯休息,坚持要把活做完,不然会被扣工资的。 对方这个年纪已经不適合做重体力活了,可不做又能去做什么? 听说他以前是码头那边搬运货物的,妻子是个小裁缝,两人就这么努力地养活了一对儿女,然后搬到了萨伦特居住。后来孩子们也一个成为了裁缝,一个在建筑队当工人,一家六口人住在有两个房间的屋子里,每月给房租。 家里六个人里除了小孙女萨伊五个都能工作,房租已经不算什么,老洛扎还能从厂子里带点碎肉和菜汤回去,甚至拿出一次10比索的閒钱给孙女去教会学校上五天的课。人人都觉得他家有福气,都羡慕他的生活,觉得他以后会越来越好,但拉弥亚只觉得老洛扎每次弯腰之后起来要花费的时间更长了。 “是啊,我已经很幸福了。” 老洛扎自己有时候都会这么说: “我没生过大病,孩子们也没生过大病。我们能攒得下钱,能出去工作,能睡在房子里,难道不幸福吗?” 或许幸福吧,可你依然要坚持工作,哪怕是孙女过生日也才只请假半天。 说话间,两人已经带著推车来到了一家小餐馆,工厂和这家餐馆合作很久了,每天都要固定送两次,有时候还会临时下订单。餐馆的伙计也跟工厂的人很熟了,看两人到来,直接喊厨师出来把红肉搬进去。 推车的重量骤然减轻了一半,两人都是鬆了口气,然后马不停蹄地拉著车走向下一个客户。 自从说完读书和工作的事情之后,老洛扎变得沉默了不少,基本都是在默默推车,连跟伙计和客户交涉的事情都交给了拉弥亚。他似乎想了一路工作的事情,最后问道: “如果所有人都学会读书了,那是不是就没人来干屠夫的活儿了?” “这我不知道。”拉弥亚说,“厂子里的人都没学会读书,就谈『所有人』?谁知道以后的事情呢?” 老洛扎想了想,哈哈一声笑了出来。 “说的也是!停会儿,我鬆口气。” 他挥挥手,拉著车到路边的树荫下待了一会儿,用掛在脖子上的毛巾抹了把脸上的汗水,然后用手拍了拍拉弥亚的肩膀:“不错啊,感觉又壮实了不少,这一路下来你居然就休息了一次。” 拉弥亚点点头。半个月的饱饭和规律生活让她感觉自己也脱胎换骨了,在日復一日的体力劳动中,她的力气飞快地增长,四肢都出现了明显的肌肉线条。一开始她必须要別人帮忙才能拖动牲畜,现在也能硬拖一头猪了。 有时候她希望自己能再长高一点,但又觉得现在的小个子確实很適合暗杀。 休息了几分钟,老洛扎咕咚咕咚地喝掉了隨身携带的水囊里的水,又把剩下来的一些直接浇在头上,然后站起来,挥舞了几下胳膊,用气势十足的声音说:“好了,我们继续干活吧!干完回去吃饭!” 於是两人又振作起来,一个拉车一个推车,顶著正午的太阳送完了最后几家散户订购的肉。有几个要上楼的,拉弥亚就自己扛著肉上去了。 终於送完了货,回去把推车交付了就可以午休了。回去的路上老洛扎的脚步轻快不少,他看著周围店铺里让人眼花繚乱的商品,兴致勃勃地对拉弥亚说:“你免费给我孙女上课,我也送你几个新本子和笔吧。” 拉弥亚也没客套:“好啊,什么样都可以。” “你要是明天有空的话,跟我去一趟大地母神教会怎么样?萨伊每周二、四、六去上课。” “周四吧,这两天我要去送货。” …… “停船等待?” 卡兰目瞪口呆地重复了一遍:“原来大船也会航行到一半停下来?” “有时候確实会吧,这个时候除了享受意外带来的悠閒时光之外也没办法做什么了。”巨人埃尔顿在旁边苦笑了一声,“但愿前往群岛的眾人没什么急事。” “这——呃——好吧。”卡兰只好认命,“大概延误多久?到底是什么原因?” “好像是因为前方出现了风暴,所以船从两个小时前就不走了。”埃尔顿很乐观,还安慰卡兰,“没事的,你看到那边的影子没?那就是罗思德群岛,我们现在已经进入群岛的海域了,只要船继续前进,要不了多久就能到。顶多延误几个小时,下午肯定能到拜亚姆。” 卡兰有些讶异地看了看对方:“谢了,你的都坦语说得越来越好了。” “你的鲁恩语也很有进步啊。” “毕竟你跟我说群岛那边日常交流基本都要用北大陆的语言嘛,我只好临时努力一下了。”卡兰耸耸肩,被这么一安慰,他的心情好了不少,不过还有一件事情让他有些怀疑。 经过这两天和“水手”非凡特性的几十个小时的相处,卡兰发现这个非凡特性到了海上之后才显示出真正的活跃和力量,当水面下有鱼群经过、海面上起风和起浪的时候,卡兰都能感知到非凡特性的灵性波动出现了的细微变化。甚至他还尝试了一下带著非凡特性把脸埋进水盆里,结果就是他发现自己能够在水下短暂呼吸了! ——因此他並不觉得前方的海面出现了风暴。对这种大型海上灾害,非凡特性居然毫无反应,平静得很。 “但是在十几分钟前好像船只確实剧烈地晃动了一下,我听到有人喊起风了……” 这件事情引起了卡兰的兴趣,如果前方不是出现风暴的话,那说不定是发生了什么必须要用风暴遮掩的大事! 他匆忙跑到甲板上,试图跟人打听前面发生了什么事,可被问到的人要么摇头,要么回答是出现了风暴,並没有任何有效的信息。还没等他问出个所以然来,船上的烟囱忽然又开始喷吐大量蒸汽。 没过多久,船只重新开动了。 卡兰打了个哈欠,只好回到船舱里自己的下铺重新坐下。 下午的阳光暖洋洋的,但他根本不敢闭上眼睛打盹,就这么瞪著眼又看完了一本难懂的北大陆书之后,在太阳开始靠近西边时,他终於发现船只的前方出现了一个港口模样的建筑。 他急急忙忙跑出船舱,在脑子里想了三遍布莱德的具体住址,然后挤进了等待下船的队伍中。这时,他转过头,看见异常醒目的巨人埃尔顿也从上层的舱室中探出了头,两人隔著十多米四目相对,都露出了笑容。 卡兰用力朝著对方挥了挥手,隨后便健步如飞地挤下了船。 双脚刚一踩在拜亚姆港口的地面上,卡兰就感觉熟悉的氛围扑面而来——热闹的港口,遍地的污水,被踩烂的水生物和海草在阳光下腐烂的腥味,渔夫的吆喝声,小摊贩的车轮滚动声,还有搬运工人被沉重的货物压弯的脊背。 一切的一切都那么熟悉,除了这儿的人的肤色浅一些,其他的就跟派洛斯港没什么区別。 真是太熟悉了。 卡兰一边感慨,一边擼掉了伸过来的手上的戒指,然后弯下腰,將身子一扭,从人群中逃走了。 tbc 第29章 半巨人的烦恼 -44- 埃尔顿下了船,直奔拜亚姆的中心区,准备先去愚者教会的教堂祈祷一番。 在路上,他看到了正匆忙前进的两个朋友,便一如既往地发扬起乐观快活的性格,朝他们挥手道: “玛莎,托维,你们要去哪?” 被喊到名字的两人停了下来,他们同样是身材高大的半巨人,身上的著装打扮也很有特色。他们披著一件群岛风格的外袍,而里面穿著带著皮甲的装备。埃尔顿咚咚咚地跑过去,一眼就看出玛莎手上的手鐲和托维脖子上的项炼似乎不同寻常,散发著温暖的、充满生命力的光芒。 埃尔顿的表情一下子严肃起来: “出了什么事?” “又有人在拜亚姆宣传那些邪神的信仰,被戴里克·伯格大主教发现了,刚把对方赶走。”身材高大的金髮半巨人玛莎说道,“不过对方没造成什么影响,我们只是去治疗伤者,稳定他们的状態,现在已经结束了。” 闻言,埃尔顿也放下心来。 “真是多亏了大主教,但是最近一年好像那些乱七八糟的信仰组织越来越多了,事事都要麻烦大主教实在过意不去。要是我们也能跟其他教会一样,有自己的非凡者队伍,有明確的分工和长时间使用的封印物就好了,这样就不用每次都对大主教报告和申请了。” 玛莎和托维对视一眼,然后又和埃尔顿面面相覷,半晌的沉默后,三人同时嘆了口气。 “人手不够啊!” “教会的资金不足……” “我们教会还没有得到传教权,连传教都不能,更不能组建自己的非凡者队伍……” 玛莎的手无意识转动著手鐲,自言自语道:“自从在这里定居之后,大伙的生计就成了大问题,我们一开始都去干搬运、建造和捕捞的工作,一个人干四个人的活,能赚到不少钱,但是很快,拜亚姆的工人们就开始集体抵制我们去干体力活了。那段时间长老们卖掉了一批封印物,大伙就都去当僱佣兵,接受委託做事……” “做委託確实能赚快钱,但是有时候很危险。” 托维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自己锁骨上的一条伤疤:“外面的人真的很可怕,很多时候他们並不会说明白委託的真正目的,不少同胞都吃过亏,莫名其妙地多了仇家被追杀,甚至还……有一次他们僱佣我出去做任务,结果居然是想杀了我夺取非凡特性和封印物!要不是我跑得快,就……!” “唉,你的事情过后,六人议事会不就专门开闢了一个部门出来做调查吗?要確认每个委託的真实性和安全,確认里面没有隱瞒和谋財害命的阴谋。” 埃尔顿也心有戚戚,他曾经因为性格外向人缘好被编入了这个情报部门,但工作量实在太大,他最后还是选择了跑腿去收购货物:“……可惜我们初来乍到,情报网比不过外界的人,外界的人还会联合起来欺骗我们,两年了才逐渐构建起我们的情报网。虽然现在这类事件减少了很多,但偶尔还是有同伴中招。” 在当初离开神弃之地的时候,新白银城和新月城有一万多人。 经过两三年的休养生息,很多孩子都在充满光明的安全环境中降生,现在总人口差不多有两万了。 不过新生儿显然不能算在“能赚钱”的部分里,而两万人放在外面也就是一个镇子。虽然神弃之地的人们都有各自的本事和非凡能力,但想要一个镇子的人供养起一个发展中的非凡者教会,压力还是有点大了。 “感谢那位不知名的『德鲁伊』先生,给我们开发出了圣餐。” 埃尔顿真诚地闭上眼,为那个好心的德鲁伊祈祷,他自己也是愚者教会圣餐的忠实爱好者: “有了他的帮忙,我们的圣餐现在可以直接从地里长出来了,省下了一大笔购买食物和原材料的费用,我们才能对拜亚姆传教,並且收留那些需要帮助病人和流浪汉。” “是啊,这位好心的先生以前提供给我们蘑菇,现在又给我们圣餐,简直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他为好。” 玛莎也深有同感地闭上了眼,双手交握,祈祷对方未来一切顺利。隨后她说道: “这位先生提供了那么多帮助,不管怎么说,应该都是愚者教会的友方吧?不知道教会的高层和神使有没有表达感谢。他救了我们的命,让无数飢饿的人填饱了肚子,不管给他多少感谢都不为过!” “这你就不用担心了,神使他们肯定把我们的心意带到了,更何况这位先生做出那么多神奇的食物,总不可能没有一点报酬吧!”埃尔顿说完又有点惋惜,“唉,就算不能告诉我们他的姓名,也可以和『星之圣者』一样允许我们向他祈祷吧,毕竟『德鲁伊』已经是序列5,按理说也到了需要信徒和锚的时候了。” “是啊……可能人家不缺我们这点信徒吧。” “也对,毕竟他那么厉害,说不定也是某位不愿意透露身份的天使呢……” 半巨人们对开发出这些食物的“德鲁伊”先生只有最淳朴的感谢和敬意,那就是为对方写故事,写人物传记,然后给对方送很多很多礼物,最好还能当面表达谢意。 可惜神使说什么都不愿意告诉他们对方的身份,也不允许他们私下打听找人,甚至每次提到的时候表情都很古怪。於是他们只好悵然若失地把谢意收回心里,希望教会代替他们给出丰厚的报酬,带去他们的感谢。 “培养非凡者,盖新房子,购买土地都是巨大的开支,两年前伯格长老卖掉的那一批封印物的钱现在差不多也要花完了,教会里资金不足啊,序列7以上都得自己出去找材料了。” “现在看来,最稳定的工作居然是去开商店……” 三个半巨人聊著天走远了,虽然语气里都带著对现状忧虑,但心里却始终相信未来一定会变得更好。 …… 经过一番问路和寻找,卡兰终於找到了自己的朋友的居住地。 对方没有住在繁华的拜亚姆,而是住在距离拜亚姆很近的一座岛上,划船二十分钟就能到,难怪卡兰找了半天都没找到“白贝壳二號街”在哪里。 到达了每次寄信的那个地址之后,卡兰站在这栋普通民房的门外,搓著手犹豫了半天,最后敲了敲门。 门內没有传来脚步声,十分安静。足足过了两分钟,都没有人要来开门的跡象。 “不在家吗?” 卡兰又敲了敲,站在门口继续等。但很快一只手忽然搭在了他的肩膀上,嚇得他又差点跳起来。 他回过头,看见那双熟悉的蓝眼睛,这才鬆了口气: “你们刺客怎么都喜欢绕背?” 布莱德·切瑞拉笑了笑,他是一个看起来三十多岁的群岛血统男性,有比较明显的混血外貌,皮肤是群岛人的深色,但是五官又有北大陆人的立体,看上去有种別样的融洽和魅力。 “我住在对面。” 他抓著卡兰的肩膀把他扳过来,让他看到街道斜对面的一栋外观破旧的房屋,卡兰估算了一下,从那栋房子的二楼应该可以看清整条街道,包括拐角:“这个房子是我租来钓鱼的,有什么话进去再说。” 卡兰点点头,跟著对方进了那栋稍显破旧的房子。还没等对方问自己的来意,他就迫不及待地把抱了一路的手提箱往布莱德面前的桌子上一放,看到箱子里那块非凡特性,布莱德的眼睛顿时瞪大了。 “你就——你就这样把它带过来的?!” “对。”卡兰诚实地说,“但是我很小心,我每隔十分钟就会看看它有没有和我的衣服裤子融合变成封印物,在来到这儿的50个小时里,我一秒钟都没让箱子脱离我的视线。” “你……好吧,你真幸运,也足够谨慎,船上没有別的非凡者,不然你们肯定会互相聚合。我没看错的话,这应该是『水手』吧?如果它真的和你的衣服融合了,那你恐怕会看到你的衣服湿漉漉地在水里游动,而且你还打不过它……” 布莱德·切瑞拉皱起眉,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你这次来找我,是为了卖掉这个特性?你们当地不是有一个非凡者集市吗?” 卡兰摇了摇头:“不。” “我是打算用这个非凡特性跟你换刺客序列8『教唆者』的配方。” 布莱德想了想,点头道: “现在非凡特性都有不同程度的降价,考虑到海上的『水手』多的有点通货膨胀,只能算你14万。买序列8配方远远不够,但是看在是你的份上,行吧。” “好好好,没问题,太感谢了!” 说完,他左右张望了一下:“怎么没看到蕾娜?你不是都捨不得她离开你三小时吗?” 隨后他从箱子里掏出一串精致的手工贝壳手炼和一块银锭,放在旁边的桌上: “我还给她带了礼物呢。” “她想自己出去和几个小朋友玩一会儿,我僱人看著了,现在情况没有当时那么危险。”布莱德並不放心,“不过你得告诉我——是谁让你交换教唆者的配方的?我不是跟你说过对魔女教派有多远离多远吗?在这条路上晋升充满了危险,那些疯子甚至可能会害死你的家人!” “还有,『水手』为什么会风刃?绝对是你看错了。” “我没有无视你的忠告的意思!” 卡兰赶紧快速地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讲了一遍,包括了拉弥亚冒险留下来帮他对付那个水手的部分:“……是这样的,我记得你就是教唆者,还因为復仇的事情缺钱,而且当时脑子一热,就想著一定要报答她,忘了考虑你的想法,所以就……如果你不卖给我配方,我就写信问问她,能不能折现成金钱带回去。” “水手为什么不能有风刃?”卡兰指著自己脸上那条结痂的伤口,“证据就在这儿呢!” 布莱德看向那道疤,確认那確实是一道新伤口,並且创口较深,很明显是利器造成的。他仍然有些不敢相信,但又感觉自己好像確实在偶然间听说过“使用了这个序列本来没有的技能”的传闻。 听完卡兰的解释,布莱德紧皱的眉头逐渐放鬆下来。 “……我差点以为你被魔女教派骗进去帮他们办事了。” “不会的,我对她们可警惕著呢。” 毕竟你就是当时被非凡的事情骗进下属组织“灵知会”,表现出了在非凡方面的才能,然后又因为母亲是某个魔女的女儿而被吸收回组织,成为了非凡者,差点就要被骗到底…… “魔女教派之外的野生刺客生存环境很恶劣啊,说实话,如果可以,还是別晋升了比较好,不然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被那些疯子找到了。” 布莱德抱起双臂,露出思索的表情。 “而且,女魔女……我並没有见到几个。从教派里的情况来看,並不是刺客一晋升就会都討厌女魔女,只是按照要求去猎杀罢了,至於为什么,现在我也没找到答案。” 他现在確实缺钱,跟自己的魔女上司翻脸之后,他就一直带著女儿躲避来自上司的袭击。如果不是她说漏了嘴,布莱德根本不可能知道其实他被吸纳进“灵知会”完全就不是意外,而是早有蓄谋。魔女教派以非凡者血缘为纽带增加人数,不仅要把他带回魔女教派培养,还要把他的女儿和妻子送走! 就算不送走,等他成了“女巫”,一切也没有回头路了。 布莱德简直不敢想自己的妻子和女儿在被送走之后会有什么样的遭遇——知晓了非凡秘密的妻子很有可能死去,而他的女儿继承了魔女家族的血统,或许会和他的母亲一样,完全不知身份地长大,也有可能是被当成联姻工具,未来生下的孩子再一次被带回或者送走。 为此,他鼓起此生最大的勇气在一个夜晚带著家人出逃了,干掉会跟自己敌对的灵知会同僚,偽造出自己一家都在火灾中丧生的假象,逃亡到了另一个城市。 可惜他的偽造被识破了,厄运没有放过他们。 好在现在他的准备已经做得差不多了,他已经足够小心,彻底脱离了自己的那位上司的视线,只要再杀几个人就能彻底摆脱魔女教派,告慰妻子和母亲的在天之灵,他的女儿也再也不用担惊受怕了。 就是还差了一点时间和钱。 “我觉得她还是很谨慎的。”卡兰回忆起自己见过的种种,忍不住说道,“我一定警告她不要晋升女巫。” 布莱德琢磨了一下,觉得可行,便郑重地强调道: “那你一定要认真点,告诉她绝对不能晋升『女巫』!如果不当女巫,没有那么出眾的外表和魅力,收集材料的时候再小心点,也就不那么容易被魔女教派发现了。” “没问题!” 话到这份上,布莱德也不再多说,他该说的都说了,如果未来还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也算不到自己头上。他转身,隨手拿起一个画满蜡笔涂鸦的本子,迟疑了两秒后放下,然后又拿起另一个本子。他在上面写写画画了一会儿后,將墨跡还没有干透的纸张拿起,递给了卡兰。 卡兰迫不及待地看了起来: “序列8-教唆者 主材料:魔喉蜜鴷的心臟,黑暗潜伏者的毒囊。 辅助材料:纯水100毫升,魔喉蜜鴷的鸣管,蓝色曼陀罗汁液5滴,水蕨草粉末10克,没剥皮的胡桃一颗。” 看起来不是很贵啊——这是卡兰看到“纯水100毫升”的第一反应,隨后他就看到了后面那个复杂的单词和根本看不懂的动物部位专业术语,觉得材料好找又便宜的想法迅速消失了。 “纯水和粉末,我这里有一些,你可以一起带回去。”布莱德在箱子里翻找了一会儿,最后拿出来一个手指粗细的小瓶子和一小包粉末,“够不够我不知道,压箱底很久了,本来打算当仪式材料消耗掉的。” “谢了!” “对了,这段时间里,我打听到了『偷盗者』的序列8名称。” 卡兰依依不捨地放下精致的仪式匕首,抬起头来:“是什么?” “如果情报没错的话,是『欺诈师』,或者『诈骗师』。” “……偷东西已经不能满足魔药了,现在要开始诈骗了?那感觉不太適合我,我也不晋升了。” “我也觉得不適合你。”布莱德耸耸肩,“毕竟你可是愿意为了救刚认识半小时的蕾娜和我差点坠崖的傢伙,让你去骗人,我只能联想到你去买东西,假装自己少给了钱,实际上多给了五块。” “哈哈,那你还不够了解我,我顶多多给两块。蕾娜哭著向我求助,谁能拒绝?对了啊,这个配方,如果我也缺钱了的话……” 布莱德挥挥手:“我更担心你卖东西不小心,被魔女教派的人发现了。” 卡兰笑著把纸条收好,和之前一样小心翼翼地放进衣服夹层里,合上箱子,拍了拍。 两人又聊了聊最近发生的事情,互相表达了一下对彼此的担忧,隨后卡兰看了看时间,感觉自己该走了。 “好了,交易顺利,那我也要走了。”他朝布莱德摆摆手,“我得快点回去,不然这些贵重东西放在我身上我总觉得会有人来偷!我坐晚上回去的船,后天上午就到派洛斯,替我给蕾娜问好。” “我会的,祝你一路顺利。” “好,復仇之后,你想好要去哪里生活了吗?” “已经想好了。” “那太好了,下次见!” tbc 第30章 性格变化 -45- 拉弥亚领走了上周的302比索,然后惯例拿出40给了拉贾·佩里尼,作为这周的学费。 佩里尼对拉弥亚的学习能力很满意,但是一想到她的作业本被撕碎丟进了泔水桶,表情就有些不忿。 “知识是好东西啊。”他一边翻开报纸,一边嘆息,“如果读了书,就能学会知识,懂得道理,就不会做出这种损人又不利己的事情了。对了,你不要衝动,没受伤吧?” 拉弥亚抬了抬胳膊:“没有。” “没事就好,以后小心点,要是弄得没办法工作,我可是要扣一些薪水补偿工作延误的损失的。” 拉弥亚的眉头微微皱了皱,她总是想不明白为什么工人在工作中受伤反而要承担损失,伤重的甚至死了都没有赔偿:“我知道了。” “好,那我们开始上课吧。” 佩里尼隨便选了一篇报导,將报纸转过来放到拉弥亚的面前,指著其中一个句子提问:“我看你现在已经开始尝试翻字典读报纸了,很不错,能看懂这句话吗?” 拉弥亚定睛看去,眉毛一挑。 “……在城郊发现了几具身份不明的尸体,警方现在正在调查身份和死亡时间?这几个词我看不懂。” “很不错,比我想的要好——这几个词是尸检结果,算是医学上的专业术语,看不懂也很正常。大意就是尸体已经高度腐烂,很有可能已经死亡超过一周。”佩里尼翻了翻报纸,摇著头感嘆,“城里最近不太平啊,到处都有死人……你现在已经掌握了日常对话需要的词汇,用不了多久就可以自学了,不再需要我。很不巧,我也只会一点点因蒂斯语,没办法教你……你再看看,这几句话又是什么意思?” 拉弥亚眼睛看著对方手指的那句话,脑袋里却忍不住把“高度腐烂”和“身份不明”的尸体联繫到了一起,然后蹦出了那个丟失的烛台,和神秘的、疑似偷走了它的灵教团成员。 真有人去尝试啊…… 死者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现,拉弥亚越发觉得那个隱藏著的灵教团成员应该是个很强的非凡者了。 “……这篇……这几句话好像在说北大陆的事情,是鲁恩王国和弗萨克帝国达成了某种协议吗?” 拉弥亚勉强看完了这篇充满了各种专有名词和学术词汇的报导,感觉自己什么都没看懂,而佩里尼则点了点头:“是的,北大陆各国一致决定辟除1351年战爭后关於『战神死亡』的谣言,战神的信仰依然存在,教会也依然被承认,只不过与此同时,作为战胜国的鲁恩拥有了对战神教会控制权和教义的一部分修订解释权。” 北大陆国家在搞什么? 听懂了佩里尼说的话之后,拉弥亚的眉头又一次皱了起来: “战爭结束三年才闢谣,甚至到现在才行使战胜国的权力,鲁恩王国的反应是不是有点太慢了?而且打了败仗不应该是赔钱吗?为什么鲁恩要修订战神教会的圣典?” “谁知道呢?或许是什么政治博弈终於出了结果,或者他们觉得谣言到现在才有必要处理吧。” 佩里尼也不打算对北大陆的时事政治做什么评论,他又花了些时间详细讲解那些陌生的单词,还提问了周报上的其他內容,確认拉弥亚已经基本可以看懂一整份报纸之后,才欣慰地点了点头。 “光是读懂还不行,你还得练字啊。” 他收起报纸,叮嘱道:“要多练字,而且还得把字写得好看点,才能找到一份好工作。你回去再多看看书看看报,到周五我就布置你写一些短篇文章。只有当你能够写出东西来的时候,文字才真正被你学会並且使用了。” “好的。” “对了,你想去教其他工人读写的事情,我很支持,你自己把握好就行。” “我知道了。” “那么今天的课程就结束了。”佩里尼將报纸叠好,“你走吧,我还有点事情要忙。” 拉弥亚起身告辞,她走出办公室,关上门,然后看向了躲在走廊里偷看的人。后者明显愣了一下,搓了搓手,微微低下头,站在原地等拉弥亚靠近。 “你,你刚才是在上课吧?”这个上了年纪的屠夫訕訕地搓著手,拉弥亚对他没什么印象,大概是因为对方就像个透明人一样,不表现也不交流,只是默默地干活,她还没回答,屠夫就接著说道,“我知道的,你刚来的时候名字都是会计帮你写的,连名单都不认识,现在你,你都能看报纸了……” 拉弥亚已经猜到了对方的来意,反问道: “是你丟掉了我的本子和笔?” 那中年屠夫嚇了一跳,赶紧连连摆手:“不是我!不是我!我是,想来告诉你是谁丟了的!” 看他的样子,拉弥亚也不太相信是他丟的,於是静静地等待下文。 “是第三组的鲁夫丟的,卡奇拿走了你的钢笔。”中年屠夫小声说,“我看到了,他们没注意到我。” 他说出钢笔的时候,拉弥亚就已经信了八分,因为她从没说过丟钢笔的事情,只说了被弄坏的本子和铅笔。但她还是力求严谨地问道:“你有什么证据?” 中年屠夫为难地说:“我当时闹肚子,在食堂后面的盥洗室多待了一段时间,之后去洗了个手。后厨的尤米可以给我作证,鲁夫本来打算把你的钢笔也丟了,但是卡奇说不定能卖了换钱。你,你可以去卖钢笔的文具店问问看。” 她果然看见了,只是不想给自己招来麻烦。 但眼前的这个人不也一样吗?如果没有足够的利益,哪怕是看到了,也没有人会来告诉她发生了什么。 拉弥亚摇了摇头: “那不是我买的,他也八成隨便选了个店,就算卖不掉,也可以自己留著。” 想到这里,她冷笑了一声。不知道是不是杀人杀多了,她感觉自己对生命本来就没多少的敬畏和尊重现在更少了,这两个傢伙弄坏了自己最重要的东西,就算罪不至死,也该好好教训一下。 “啊,那……” 笔肯定要去找,想到自己平时跟那两人完全无冤无仇,甚至没多少印象,现在居然会在这种事情上结怨,拉弥亚自己也觉得又好笑又无聊。看到中年屠夫脸上的紧张,她想了想,露出一个亲切的笑容,安慰道: “没关係,就算那支钢笔找不回来了,我也很感谢你告诉我实情。” “你来告诉我,应该是希望我教你识字的?” 中年屠夫这才鬆了口气,他更加用力地开始搓手,露出討好的笑: “不,我……我是想跟你借钱。” “我不记得我有说过会答应別的要求。” 被这么干脆利落地拒绝,中年屠夫脸上的的窘迫更加明显了。他不安地低下头,声音变小了许多:“我妹妹受伤了,弟弟生病了——有点严重的病,不需要花太多的钱,我,我现在只是拿不出来,一定能还上的。” 拉弥亚对悲惨的故事不是很感兴趣,因为她觉得自己也不算很幸福,在自己幸福起来之前暂时没有多余的感情可以拿去同情別人。但考虑到对方帮了自己,她还是决定信守承诺,问道: “借多少?事先声明,既然你说只是现在拿不出来,那不管借多少,三个月內必须还给我。” “除此以外,我要先去验证你的说法,如果你说的是实话我就借给你,你要把身份证明抵押给我,借条拿去给公证所备案。” 屠夫脸上的表情只是僵硬了一下,隨后就露出喜色。他连连点头,斟酌后说出了一个数字: “一,一千五百比索?” “九百。”拉弥亚直接砍了接近一半,她有种自己在买菜的错觉,“你要知道我们並不熟悉,这是看在你帮我的份上我才愿意借你钱。” “是是,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拉弥亚摆摆手,她拿出怀表看了眼时间,隨口问了一句:“你的弟弟妹妹是工作受伤没有赔偿吗?” “不,他们是被骗出去打工,结果被拐进了邪教团体。” 被拐进了邪教团体? 这两个关键词一下子让她想起了一些东西,她反问:“……不会是一个信仰『伟大母亲』的邪教组织吧?” 中年屠夫点了点头。 ……怎么回事,还真是……“伟大母亲”的信徒是不是有点太活跃了,到处拐人进去,他们到底是依靠什么让这些被拐走的人真心改信而不是逃跑举报的,被拐进去的人面对非凡者又是怎么逃出来的? 涉及到非凡的事情,拉弥亚总是要问得彻底一些,防止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时候情报不足。 “到底是怎么回事?”她问,“我听说这个组织经常拐人,別站著,我们边走边说。” “哦,好的。” 中年屠夫被她拽了一把,也跟著走下了楼梯。很快,拉弥亚从他的口中得知了一个不可思议的故事。 卡留尼——即屠夫的名字——的弟妹在一个多月前和同伴一起出门去別的城市打工,结果被同伴拐骗到了一个信仰“伟大母亲”的邪教组织里。 据还神志清醒的妹妹说,被一起拐进组织的人有不少,被拐者都被关在一起,互相沟通情报。几乎所有人都说自己是被相处很久的同乡、朋友骗了,並且都说在此之前似乎他们有外出过一段时间。除此之外,这些同乡、朋友进入邪教组织之后都表现出了对“伟大母亲”的虔诚,还积极劝他们也改信。 “意思是,那些同伴其实早就成为了『伟大母亲』的信徒?” “应该是吧……” 在被关押的第三天,发生了一件可怕的事情。 大概是因为都算“潜在同胞”的缘故,那些邪教徒对他们的態度还算不错,每天能吃两餐饭。就这样,在邪教组织的怀柔攻势下,有几个人心思动摇了,產生了加入的想法。於是那些信徒就把这几个人带走,过了两天,再见面的时候,这几个人居然已经变得异常虔诚地信仰“伟大母亲”,就和那些骗他们来的同乡和朋友一样了! 就像都变了个人似的! “这莫非是一种洗脑?我听说如果人一直被关著,说不定就会对看守者產生好感。” “不,我觉得这根本就是某种邪术!因为我弟弟他——” 卡留尼的妹妹其实也说不清自己是怎么逃出来的。关押他们的牢房没有窗户,她没办法判断准確的时间,逃出去之后才知道被关了一个多星期。 总之改信的人一天天增多,还被关著的人越来越少,直到有一天她的兄弟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打算加入组织寻找逃跑的机会,就声称自己要改信,被那些信徒带走了。 当天晚上她因为担心而辗转反侧睡不著觉,於是意外看到某个一直不太起眼的、几乎没怎么跟其他人交流的傢伙站了起来,身体忽然变得透明,悄悄地从牢房的栏杆里穿过去了!卡留尼的妹妹被直接惊醒了,没过多久,那个戴著眼镜的、幽灵一样飘出去的北大陆男人又走了回来,看她醒著,就往她的手里塞了一把牢房的钥匙,告诉她逃跑的路线,然后静悄悄地走了。 於是卡留尼的妹妹喊醒了其他人,打开了牢房的门,惊讶地发现这个地方的其他人都被打倒在地,或晕厥或死亡了。她在大家的帮助下找到了自己昏睡不醒的兄弟,经过一番困难的躲避和逃亡后终於跑了回来。 “身无分文,还在陌生地方,这居然还能跑回来?” “说起来也巧,我妹妹跑出来后感觉自己好像在一个城市里,她又观望了一下,才发现自己居然在德维斯……” “德维斯?马塔尼邦的德维斯?就在萨伦特隔壁的那个金矿城市?” “对,就是德维斯,她发现自己在德维斯的下城区——我们之前在德维斯修过一段时间的铁路,恰好认识下城区的路,她大著胆子找了在德维斯的朋友帮忙,就这么逃回来了。” 德维斯,又是德维斯,之前绑架谢尔和丹妮的那个人贩子也说要把他们卖到德维斯,拉弥亚感觉这些线索好像正在相连,还有那个一听就是非凡者的傢伙,但她现在还想收集更多的情报,没办法深入分析。 “对了,你刚才说你的弟弟……” 卡留尼的弟弟被带走后,他的姐妹在一个房间里找到了他,他全程都昏睡著。回家后的第三天他甦醒过来,张口的第一句话就是问他的姐妹和哥哥要不要改信“伟大母亲”。 想像了一下那个画面,拉弥亚就感觉到一阵凉意,忍不住搓了搓胳膊。 “我们当时都以为这是他在开玩笑,毕竟他自己都说了是为了打探情报准备逃跑才说要改信的。” “结果他居然否认了自己的態度,不断地劝我们改信,声称自己当时確实是说谎,但现在已经真心决定要成为『母亲』的孩子。他一连劝了我们很久,后来甚至在夜里偷偷逃跑,想要回到那个邪教组织去!” 拉弥亚皱眉: “听上去你弟弟已经被那个组织用邪术洗脑或者控制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卡留尼神色悲戚,“用我妹妹的话说,就是和骗了她的同乡、那些改信的人一样『变了个人似的』。我们並不打算莫名其妙地把一个陌生的神当做母亲,因此觉得肯定是他中邪了。我家一直信仰蒸汽之神,但是萨伦特没有蒸汽的教堂,我就托回乡探亲的朋友问问神甫这样的中邪怎么治疗,结果我朋友回来时告诉我——神甫说这样中邪、狂信邪神的人的灵魂已经被完全污染,没救了,只能祛除!” 听到这话,拉弥亚也惊了一下。 在所有人,包括她的心里,神都是无所不能的,只是一般不在乎人类的死活罢了。而在得知了非凡力量的存在后,拉弥亚更是觉得神的力量难以估量,深不可测。作为神的代言人的教会应该也有极其强大的非凡者,但他们却说这样让人狂信的“邪术”是绝症? “或许只是那个神甫无能为力呢?” 卡留尼苦笑一声:“那对我们来说也是没救了。” 是啊,是这个道理。拉弥亚隱约猜出了什么:“所以,你跟我借钱是为了……” “为了不让他逃跑和蛊惑別人,我们只好把他绑在床上,关在家里。可他还认得我们,有时候又会忽然正常,说有人抢了他的身体,我们实在是没有办法了。”卡留尼嘆气,“我要把他送进精神病院,现在精神病院里有专门的病房隔离,我只能这么做了。” 沉默片刻,拉弥亚只好说:“邪术一般不可能一直持续,你应该听说过很多邪术慢慢隨著时间破除的故事,等等吧,你的弟弟应该会没事的。” “我也是这么希望的。” 情报差不多都问完了,拉弥亚也迫切地需要回去整理一下这些线索,於是她挥手告別: “我要去確认一下你说的话,只要正確,我就把钱借你。” 卡留尼再一次摘下帽子按在胸前,连连躬身:“好,好!没问题,我没有说谎,太感谢了。” tbc 第31章 「母神」 -46- 拉弥亚小跑著回了简陋的家,翻开老洛扎送的笔记本的一页,在上面写下了“德维斯”一词。 隨后她端详了一下自己这次的笔跡,觉得美观许多,颇为满意。 她又在“德维斯”旁边写了一个“伟大母亲”。 “我一开始以为,是德维斯的矿山需要大量人手,並且利润高,所以人贩子才会往那边卖人,勉强能解释谢尔和丹妮两个不到八岁的小孩被卖的事情……但是现在,有一个邪教组织的据点就在德维斯……” 手指一下一下敲著作为桌子的木箱,拉弥亚皱著眉头,回忆起梅萨家杂活女僕赫利的话。 “赫利和她的朋友被拐是前年十月,也就是接近两年前的事情,都发生在马塔尼邦。如果这是一个组织的话,那,那个时候『伟大母亲』的拉拢方法还是把拐来的人好吃好喝地供几天,让她们心甘情愿地改信。但是到了现在,对方似乎掌握了一种邪术,能够直接让人变成狂信徒,变成『母亲的孩子』。” “与此同时,这些狂信徒的思维改变很自然,他们也依然认识以前的朋友,並且会利用朋友的信任將他们拐进组织,就这样不断地增加组织的人数,效率比两年前高了很多……” 拉弥亚又仔细地把卡留尼说过的,关於被“邪术”洗脑的弟弟的情况回忆了一遍。 “他说他的弟弟有时候又会正常,说有个人抢了他的身体……也就是说,如果这不是演的,那他的弟弟其实能意识到『母亲的孩子』的存在,並且认为对方是外来者,还在爭夺身体中落入了下风?” 是演技的话反而好说,只是为了爭取卡留尼的信任获得自由。但如果不是演技而是实话,那被困在身体里,看到一个跟自己几乎一模一样、只是疯狂地信仰“伟大母亲”的人跟自己的家人说话交流,自己却无法开口,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 拉弥亚想像不出来。 这种诡异的情况真是除了“中邪”和“邪灵附体”之外没有別的解释了。 她的脑子里忽然蹦出一个北大陆词汇——“人格分裂”。 这好像是今年忽然流行起来的新鲜词,代表一种病症,也就是一个人的自我意识分裂成了两个甚至更多,有的能交流,有的则完全不知道其他人格的存在。拉弥亚记得自己好像还在报纸上看过一些关於“人格分裂”的辩论,比如有人认为意识取决於灵魂,一个灵魂只能有一个意识,“人格分裂”纯粹就是无稽之谈,也有人认为这是因为近年来似乎有不少人的性格在朝夕之间变化,所以给邪灵附体出了一个科学的病症作为官方解释。 如果这个病真实存在的话,就能解答卡留尼弟弟的状態了。 “假设是一个组织,那他们应该是去年或者今年才得到这个邪术的。” “如果很早就出现了这种邪术,肯定会导致大量民眾改信和流失,不可能不被城镇的管理者注意到。就算那些市长镇长不在乎,教堂的主教发现自己的信徒都改信了也会觉得不对劲。” 邪术並不是强行改变了他的精神和意识,而是让他分裂出了一个虔诚信仰“伟大母亲”的人格,取代了原本的人格。至於这个病能不能通过非凡手段治癒,她就真不知道了。 但是想到这个邪术,拉弥亚有一瞬间居然觉得——很实用。 就从邪术的结果来看,它把来自各地的陌生人全部变成了“伟大母亲”的信徒,变成了把同一位『神』当做母亲的同胞,他们为了同一个目標努力,並且彼此之间绝大多数时候是融洽的,对潜在的“同胞”表现得也很友好……如果这只是一个法术而不是属於某个邪神的话,那简直太好了。 仔细想了想,自己肯定不愿意变成“伟大母亲”的信徒,因为那种生活不是自己想要的,但如果能把这种法术用在那些恶人强盗身上,那世界不是立刻就美好了吗? “如果只要用一个法术,就能让所有人都变得友善,那世界上就不会再有苦难了,人也不用再乞求幸福了。” “从这个角度想想,说不定『伟大母亲』的组织挺和谐的,也很团结。” 拉弥亚一下子想到了某个南大陆的本地分裂组织。 “听说玫瑰学派內斗分裂是因为双方观念不同,如果他们观念一致,说不定规模还能比现在更大一点……不过玫瑰学派和灵教团到底哪个更大真不好说,在痛苦和不公面前,人到底是更嚮往復仇还是解脱呢?” “算了,不想这些。” “这个组织就在德维斯,卡留尼的妹妹说只被关了一个多星期,几十个人里就有一半改信,並且这些变成信徒的人还会不断地拉人进来,以这个增长速度来看,这个组织每天都会多出十来个人,德维斯会注意不到吗?” 在拉弥亚的印象里,德维斯是一个拥有金矿的城市,虽然產量比起几十年前已经小了很多,但依然富庶繁荣,比临近派洛斯港的萨伦特还要繁荣不少。既然涉及海外贸易和贵金属,那按理说也会更重视治安,在这样的大城市里存在一些阴影组织不奇怪,可是那仅限於一些人少事少的组织,扩张速度这么快而且还带有非凡力量的影子的组织在哪里都不可能不引起注意。 “不,也难说,毕竟他们只是改变了信仰和观念,没有真的变成疯子,平时应该也不会表现出来……” “但是怎么想都很难相信完全没人发现啊,更何况几周前还有一批人逃了出去……如果德维斯那边没什么风声,那基本就可以確定那边市政里很有可能已经出现了『伟大母亲』的信徒,在庇护他们。” 想到这里,她对那个疑似非凡者的傢伙也有了猜测。 能像幽灵一样穿过栏杆,探查逃跑路线后又返回放人,证明对方其实早就有逃走的办法,他留在那里只是在收集情报而已。而且对方是北大陆人,很有可能是发现了什么的七神教会派来潜入的。 德维斯毕竟就是邻城,而且梅萨家的杂活女僕赫利还说看过她改信的朋友在萨伦特的棕羽毛区传教,如果那个北大陆人真是潜入进去搞破坏的,用什么办法把“伟大母亲”的组织打垮或者赶走,那对她来说也是一件好事。 虽然这个世界上大概没有真正安全的地方,但如果隔壁就有一个正在飞速壮大还能洗脑的邪教组织,她是很难睡得安稳的。 最终,她放下笔,拿起了手边的日报,开始努力地阅读上面的句子。 “回头去酒吧里打探一下消息吧。” …… 配方虽然珍贵,但毕竟不是非凡特性,在回程的船上,卡兰终於能闭上眼安心睡觉。 熬了几天的他回到熟悉的三等舱上下铺,枕著自己的行李箱一睡就是几乎一整天,醒来的时候天还是傍晚,让他还茫然了一会儿。 简单梳洗了一番之后,他清点了一下自己手上的东西,確认一切正常后赶紧跑去餐厅找点吃的。 “布莱德给了我六十多毫升纯水和五克多那个什么粉末,这些都是容易买到的仪式材料,但是那个什么鸟的喉管和什么蛇的毒囊真的难搞,要是买的话八成又要几十万块。” “哎,晋升真难,反正我是不打算当什么『诈骗师』了……” 吃了点还剩下的白煮鱼、沙拉和浓汤之后,卡兰又回了船舱。这一次他的运气没那么好,在甲板上转悠了半天,都没碰上和埃尔顿一样有趣健谈的人了。 明天上午到中程岛,差不多后半夜或者凌晨就能回到派洛斯。 …… “……我知道的就是这样,我送货回来归还推车的时候,看到鲁夫正在隨手丟一些上面有字的纸,当时没有注意……钢笔?抱歉,我也没看到……” “是的!是我想要学习读写,我想,写下自己每天的生活……” 谈好了上课的时间后,拉弥亚送走了这个提供情报的人。 就在两小时前,尤米最终还是来找了她。她抗拒不了学习读写然后成为一位教师或者文员的诱惑,在拉弥亚去洗手的时候告诉了她全过程。 他们都供出了同样的两个人,並且彼此的话语互相印证,那么搞破坏的应该可以確定就是他们俩了。至於报酬,卡留尼要借的钱可以明天就可以跟他去公证所备案,而若昂和尤米两个人的课程则可以安排在午休时。后者是食堂的帮工,下班回家之后还要做手帕和绣品售卖,也只有中午所有人吃完了饭的那会儿能休息。 拉弥亚决定给他们一个教训,但在那之前,她今天还有別的事情要做。 她转过身,朝老洛扎挥挥手,正站在墙角抽菸的老洛扎很快走了过来:“你的事情办完了?” “办完了。” “那正好,现在时间差不多了,说好的,你跟我一起去鲜花教堂接一下萨伊。” 两人就这么閒聊著走向城市中心的“祖母绿区”——当然,马塔尼邦至少是名义上的独立邦,所以北大陆眾神的教会並不能设在非常好的地段,但由於克里斯蒂娜·玛切尔女士带来的影响力,原本在城市角落里的大地母神教堂在去年迁移到了更加靠近市中心的位置,“祖母绿区”的边缘,紧挨著克里斯蒂娜女士资助修建的学校。 这座教堂被称为“鲜花教堂”確实名不虚传,隔著老远,拉弥亚都闻到了浓郁的花香。 “来做礼拜的人是不是都得跟蜜蜂赛跑?” “哈哈哈,当然不会,这儿的蜜蜂確实很多,但是从来没有伤过人,都是教会驯养后的品种。教堂里偶尔还会发蜂蜜呢!不过数量很少,我从来没抢到过,听说喝一口能治百病……” 拜朗人喜欢顏色艷丽的东西,尤其是鲜花和鸟儿的羽毛,不然也不会有以鲜花命名的各种街道和“棕羽毛区”了。走著走著,一座圆顶的白色建筑出现在视野中,旁边是同样的具有北大陆风格的多层建筑,从里面来回走动的大大小小的少年和孩子来看,应该就是大地母神教会的学校。 拉弥亚自称是知识与智慧之神的信徒,为了避免一些麻烦,远远地站在教堂外面等候。 洁白的圆顶建筑上缠绕著绿油油的藤蔓和爬山虎,五彩繽纷的花朵生长在其上,每一朵看起来都恰好是开得最鲜艷的时候。下方的花圃里种植著各种各样的鲜花,甚至一根花藤上能长出三四种不同顏色、甚至不同品种的花,拉弥亚盯著看了半天,实在难以確定这到底是高超的园艺技术,还是某种跟植物有关的非凡能力。 鲜花教堂很热闹,她在外面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就看到来来往往的信徒络绎不绝,有时神甫和修女也会从教堂里走出来,每一个看上去都亲切和善,让人联想到自己的母亲、祖母或者姐妹。 “她们会是非凡者吗?克里斯蒂娜女士肯定是,大地母神教会的途径就是会给人这种亲切的感觉吗?” 话说回来,“伟大母亲”的信徒也是自认都是母亲的孩子,虽说这个想法很褻瀆,但怎么想都觉得“伟大母亲”和“大地母神”真的存在某种关联…… “伟大母亲”难道是在模仿大地母神拉拢信徒吗?不,如果是模仿的话,那些信徒完全可以直接信仰大地母神……这两位存在之间应该是有区別又有相似性的吧,就是不知道到底是哪里有区別…… 就在拉弥亚发散思维的时候,她眼角余光瞥见老洛扎已经从教会学校里走出来了。 他的身边多了个鬢髮间插著花朵的蹦蹦跳跳的小姑娘,看起来跟查姆老板家的丹妮差不多大,老洛扎手里提著碎花布拼起来的布包,另一只手拉著这个小姑娘,脸上满是慈爱的笑容。 拉弥亚从长椅上站起来,头戴几朵黄色小花的小姑娘也跟著老洛扎走到了自己面前。 “萨伊,我给你找了个老师。”老洛扎用大手摸乱了小萨伊的头髮,“你要好好跟她学都坦语。” 小萨伊用那双和老洛扎一样的浅棕色眼睛看著拉弥亚,忽然说了一句什么,然后立刻转身冲回了学校里,半分钟后她又迈著小短腿噠噠噠地跑过来,朝著拉弥亚举起一个小小的花束,大声说道: “……!” 拉弥亚疑惑地看著老洛扎,后者挠了挠头,自言自语地把刚才那几个音节重复了一遍,隨后说道: “好像是费內波特语里的『老师好』?她们学校里好像都是要儘量用费內波特语交流的,虽然能听懂都坦语,但是说费內波特语可能更顺口吧……” 费內波特语说得比都坦语还好还自然,那这样下去,以后不就只能想办法去费內波特定居了吗……好像那个做糖果饼乾的阿姨也说过,如果学得好,以后可以去费內波特上学,那家人肯定也会跟著一起去。 这就是教育的力量啊…… 拉弥亚蹲下身去,接过小女孩送来的花,然后用都坦语开口道:“你好。” 小女孩眨眨眼睛,笑著说道:“老师你好!” “你爷爷让我来教你都坦语。”拉弥亚一本正经地说,“你可以教我费內波特语吗?” 小女孩好奇地反问:“老师要跟我学习吗?” “当然,我也想跟你学知识呢,你愿意当我的老师,教我费內波特语吗?” “好呀!”萨伊原地蹦跳了两下,看起来干劲十足,“我还没当过老师呢!” 老洛扎也笑起来,这对祖孙俩笑起来的样子几乎一模一样,他又摸了摸孙女的头,主动提议道: “还没吃饭吧?走走,我们去找个餐馆吃饭,吃著就把课上了。” “嗯?我晚上还有別的事情——” 他把拉弥亚从地上拉起来,又拽著她直奔他常去的那家餐馆,憨厚快活地笑著:“虽说你免费教我孙女,但我也不能真的不表示一下嘛!走,走!那家的燉鸡可香了,还有我们萨伊最喜欢吃的玉米布丁!” “……好吧。”拉弥亚只好跟著他一起走,嘴角不由自主地上扬了一些,“那我就等著品尝美食了。” “玉米布丁!玉米布丁!” tbc 第32章 平静的生活 -47- “安丽玛,我要去接我孩子,你来帮我看一下店。” “好的緹姨。” 緹姨穿著围裙风风火火地出门了,头上戴著粉色野蔷薇的安丽玛代替她来到了摊位前面,她已经和这位热情的女士混得很熟了,緹姨可以放心地把店铺让给她看管一段时间,不用再和以前一样闭店了。 客人来了,安丽玛就按照緹姨的定价熟练地分装售卖,没有客人的时候,她就偷吃一点饼乾,緹姨对这种小小的偷吃並不在意,反而专门给她包了一小份。 “这是您的牛奶饼乾和玉米糖!” 安丽玛送走一位客人,瞥见远处又有一个人直线朝著店铺靠近,便露出笑容招呼道:“欢迎!请问……嗯?” 来者是一位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轻男性,一身黑色,和她有著同样的灰色眼珠。即便安丽玛有简单的打扮,两人面容也有八分相似。他的鞋底和裤腿沾著泥土,看上去不苟言笑,阴森沉默。 “苏佩?”安丽玛看了看左右,小声问道,“有什么事吗?” 苏佩·特利波尔特微微摇头:“没什么事。” “那你要买什么?杵在这儿太可疑了。” 苏佩盯著地面看了一会儿,装没听见,但最后还是掏钱买了点饼乾,凑近了说道:“舅舅让我们换一个地方,今天別回去了,我们搬到棕羽毛大街那边的废弃民房里去。” 安丽玛皱了皱眉,她將手中的饼乾打包进纸袋,递过去:“是因为那些老鼠……” “那些赏金猎人太麻烦了,不知道那傢伙出了多少钱,如果死的人再多一些,我们就要被发现了。”苏佩接过纸袋,闻到饼乾的香气之后也有些馋,“这次得把烛台藏得更隱蔽点。” “呵,那傢伙要破產了,就等著卖这个传家宝换钱。现在找不到了,肯定把压箱底的钱都拿出来找。” 安丽玛冷哼一声:“也不知道黑夜教会出了多少钱。” 苏佩比出一个数字。 安丽玛倒吸一口凉气,但很快又平静下来,微微点头:“……確实,沾染了稳定的冥界气息的物品配得上这个价格,可惜那个叛徒的后裔不识货又藏得太深,他把烛台拿出来卖,舅舅才感觉到。” “所以我们得暂时躲起来了,这可是舅舅未来晋升的关键物品。对了,新地址是棕羽毛区的白鋯石街,哪一栋不用我说了,你有办法找到。”说完,苏佩转过身,告別了自己的姐妹,“我先走了。” “晚上见。” 苏佩离开后,安丽玛探头向外张望,只见走过了一段路之后,看起来阴沉的兄弟打开包装袋,左右张望片刻后拿出一块饼乾边吃边走远了。 “扮演『掘墓人』为什么一定要穿黑的,还板著脸不说话?嗯,可能是想装酷吧。” 安丽玛摇了摇头,见客人来了,她又笑著上去招呼。过了一会儿,她转过头,看到穿著围裙的緹姨带著孩子们回来,高高兴兴地跟她挥了挥手。 “我回来了,你去歇一会儿吧!” “好!” …… 萨伊抓著鸡腿,用乾净的那只手指著自己的“课本”说道: “这个词是『天气』!『天气』用都坦语怎么写呀?” 拉弥亚用笔在本子上写下一个单词,她用力地把每一个词都写的端正漂亮,就像报纸的印刷体:“是这个。” “那『晴天』,『雨天』和『雷』呢?” “是这样写的。” 坐在椅子上的萨伊就从桌面上露出一个脑袋,她伸长脖子看了一眼那些单词,也拿来笔在自己的本子上挨个抄写了一遍,歪歪扭扭的,她又写了一遍,这下才端正一点。 拉弥亚也把费內波特语的“天气”在自己的本子上抄写了一遍,看了这么多单词,她总觉得这两种语言有一些相似,有几个单词的字母排布顺序也很像,就像是曾经属於同一种语言似的。她试著问了问在费內波特的学校上学的萨伊,小女孩也说不出原因,只告诉她“老师给我们写过弗萨克语,跟费內波特语也很像”。 教会学校並不发课本,每个孩子的课本都是根据老师展示的內容自己抄写的。 在得到萨伊的同意之后,拉弥亚翻看了这份儿童手写课本。萨伊在很多单词旁边画了简笔画示意图,还加了发音標註,像是提醒自己这个单词怎么念。 从这个简陋的抄本中就能看出大地母神教会学校的课本规划很合理,先教学单词的读写,然后是音標和费內波特语的发音逻辑,让受教育的孩子们即便不知道单词是什么意思,也能顺利地读出来。 紧接著就是学习简单的单词,比如天气、问候语、各种物品和数字,一些短语和单词的各种变体,阴性阳性的不同含义用法,整个课本通俗易懂,全部是基础內容,即便是对费內波特语一窍不通的拉弥亚在看完之后也能学会几个单词和发音方式。 “其实两门语言有不少相似的地方,难度也差不多,但是这种课本实在太好用了……” 有些单词很难,大地母神教会的学校就用一些圣典里的小故事作为记忆点,帮助学生们记住单词。 “……如果都坦语也有这样完整的教学方法和逻辑,也能出这种简单易懂的教科书,那拜朗说不定就不会有那么多连自己家乡的语言都看不懂、不会写的人。” 萨伊在旁边拿著笔,努力地抄写今天学会的几个都坦语单词,老洛扎走过来,一脸慈祥地帮她擦脸擦手。 拉弥亚翻看著她的手写课本,回忆了一下“都坦语学校”,然后意识到自己活了十九年从来没见过这玩意,以前她在小镇子生活,现在她到了繁华的大城市,但是还是没见过以都坦语为主的学校,顶多就是一些家教。 而教会学校更加直接,大地母神教会的学校招收的是12岁以下的孩子,家里有一些钱的、可以让这个年纪的孩子不用去工作的但又请不起家教的家庭肯定会把孩子送来。 萨伦特里確实有大大小小的私立学校,可基本都是北大陆资助的,南大陆的学校也基本是帮助去北大陆留学。 给南大陆人讲南大陆文字和歷史的学校居然这么少见吗? 拉弥亚一时间感到有些难以置信。 ……不过她自己也没上过学,不敢断言没有教授南大陆相关知识和歷史的学校。这时候她想起来似乎灵教团以前是死神教会,死神曾经是拜朗信仰的神——那这么说灵教团应该是最懂歷史的——確实,以前听他们传教的时候他们时不时就会讲点歷史上的故事和大人物,她都当故事听,但是他们显然不会出来上课。 拉弥亚这下明白为什么作为拜朗人的自己从未感觉到拜朗的存在了。 因为她根本就对拜朗一无所知,看到雕像和建筑的时候她不知道那代表什么,看到本地风格的织物和艺术品的时候她不知道在表达什么,她甚至不知道这片土地上曾经发生过什么,那些被改名后的街道本来的名字又是什么。 真正属於拜朗的文化、歷史和文字逐渐无人问津,“拜朗”这个名词里拥有的东西越来越少,所以慢慢地成为了一个单纯的地名。哪怕是学习,稍微有点条件的人会优先学习北大陆的语言,而没有条件的人只能去跟著北大陆的教会学习。 至於那些可能真的掌握拜朗文字和歷史的人,目前正在当邪教徒。 “高地那边会不会也是类似的情况?” 拉弥亚发现自己好像也没见过玫瑰学派人写高地文字,高地文字是什么样的她都完全不知道。 “感觉玫瑰学派那边一直在宣扬仇恨和復仇,同样没有多少关於文字和文化的部分,说不定比灵教团还差……” “长此以往下去,拜朗和高地人能接触到的系统的、容易被接受的文化都是北大陆的,那自然会嚮往北大陆,成为北大陆人,本地的文字和歷史也会因为知道的人更少而更加晦涩难懂。” 她把这十几页的笔记本翻了又翻,记住了上面的每一个教学方法和分区,她一边看,一边在脑子里试著把自己拥有的都坦语知识编成一本这样的课本。 萨伊的笔记本上画著不少花花草草,看起来像是鲜花教堂里种植的那些,一些简单的人物穿著打扮也像是教堂里的神职人员,拉弥亚想了想,问萨伊: “你喜欢费內波特吗?” 正在用勺子挖玉米布丁的小女孩用力地点了点头:“喜欢!嬤嬤说费內波特一年四季都很温暖,还有吃不完的麵包和粮食!还有便宜的药和不收费的医院,没有饿死的人!” “北大陆人都很聪明,都很漂亮,都很友善!” “班级里的北大陆孩子比我们聪明,学什么都比我快,要是我也是北大陆人、有浅色的皮肤就好了……” 拉弥亚一下子愣住了,小女孩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嬤嬤还说,能够背下圣典第一节前三章的学生可以去费內波特旅行,前几名可以去费內波特上学,如果是女孩,说不定以后还能留在教会里当修女和祭司……”说著,她举起勺子,张开双臂朝向天空:“我也想当修女,想和教会的大家一直在一起,讚美母神!” “那我们就靠萨伊你了。” 老洛扎疼爱地捏捏孙女的脸: “如果你去了费內波特,我们也卖了房子坐船过去,要是那儿真的人人都能吃饱饭,我们就留下!” 祖孙俩其乐融融地討论起今天在学校里发生的事情,那些嬤嬤和修女们是如何和善亲切,还幻想起那个“所有人都能吃饱”的地方会有多么美好,仿佛已经迫不及待想要搬到北大陆居住。 看著他们的样子,拉弥亚的心情有些复杂,忍不住轻轻嘆了口气。 她也很难说自己对这片土地有什么深刻的感情,毕竟人总会嚮往更加幸福美好的生活,拉弥亚也不敢保证以后自己攒够了钱不会去这个好地方生活。她偶尔確实会想起北大陆,想到那些在北大陆发財的传闻,想到七神宣传的幸福生活,但一想到那名亡实存的“奴隶法案”和猖獗的拐卖,她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去到一个从来瞧不起南大陆人的陌生地方,怎么想都是一件极其危险的事情。 “北大陆人天生比我们聪明漂亮……真是噁心到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的一句话。” 但老洛扎一家应该不用担心这个——如果萨伊以后真的能去北大陆留学,那他们一家就能安全地过上好日子。 吃完了饭,课程也结束了,拉弥亚把课本还给了萨伊。 分別的时候,萨伊依依不捨地拉住拉弥亚的衣角,仰起头问她:“姐姐,下节课什么时候上啊?” 拉弥亚看看老洛扎,老洛扎看起来早就想好了,便直接说道: “一周两次行不行?周六要去做礼拜,周四和周日?” “可以,萨伊很聪明,说不定等我教完了基础都坦语之后,每周就换我跟著萨伊学费內波特语了。” “哈哈哈,那你到时候可要多给她买玉米布丁和甜麵包,尤其是加了奶油的,只要有好吃的她什么都答应!” 听到吃的,本来在地上看蚂蚁的萨伊一下子站起来,拉住爷爷的衣服:“我要吃!” 拉弥亚也被萨伊逗笑了,在自己遇到的这几个小孩子里,年纪最大的纳喀因为经歷的太多、生存环境危险而有点过於早慧,丹妮和谢尔胆大且淘气,萨伊则是最活泼可爱的,让她也感觉心里暖洋洋的。 她蹲下来,跟萨伊视线平齐,然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脸: “再见,我们周日再上课。” “嗯!”萨伊挥挥手,“再见,姐姐!” -48- 周五的下午,屠夫卡奇惯例下了班,走著回家。 他在棕羽毛区租了个小房子里的地铺,屠夫干活早,地铺刚好合適,这样一来每周都还能省下不少钱。 走在路上,他看见一个乞丐正在艰难地扶著墙起身,面前的破碗里放著几个铜幣,卡奇想也不想地就走过去,一脚踹翻了这个乞丐,伸手把碗里的几枚硬幣直接拿走。 乞丐本就上了年纪,被他一脚踹在胸口,头重重地在墙上磕了一下后摔倒在地,立刻就一点声响都没有了。而他拋著手中的硬幣高高兴兴地往前走,头都不回,心想著明早的卷饼里能多放一块肉。 走著走著,他来到了每天都要经过的那条略显僻静的小路,走进去还没两步,忽然有人用几乎能把骨头踹断的力度猛地踹了一脚他的小腿,直接將他的腿踩在了地上! 卡奇痛呼一声趴在地上,鼻血顿时流了出来,他刚要起身,头突然又像个皮球一样被从侧面重重地踢了一脚,他的这只耳朵立刻就听不见了,脑子里只剩下一阵一阵嗡鸣和眼前天旋地转的世界。 剧痛让他无法判断现实,他仰面躺在地上,鲜血染红了牙齿,当他感觉到一个冰冷的东西压在了自己的脖子上的时候,求生的本能当即让他清醒过来,他一个激灵,口齿不清地大声喊道:“我,我给钱!我给钱!別杀我!” 他手忙脚乱地把口袋整个翻过来,把里面的纸幣和硬幣全都抓在手里哆哆嗦嗦地放在地上,生怕慢了一秒就要丟了性命,而那冰冷的东西依然压在他的脖子上,紧接著,还能听见的那只耳朵里传来一个模糊的声音: “我的钢笔在哪里?” 钢笔? 什么钢笔?强盗为什么会要钢笔? 钢笔……钢笔…… 卡奇忽然瞪大了眼睛,努力地想要看清自己眼前的那个人影,当他发现拿著刀的居然是同在屠宰场里上班的那个小姑娘的时候,眼睛瞪得更大了,表情甚至还有些滑稽。 他完全没办法把刚才狠辣的殴打和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女孩联繫在一起,她——她怎么会知道是我呢?她那些话真有人信?真有人给她告状?她还真敢来找我? 在大脑一片空白的时候,他放鬆了警惕,下意识地辩解道: “我,我不知道,什么钢笔?” 啪! 下一刻他的脸被直接扇得歪过去,直接吐出来一口血,这一巴掌扇得他眼冒金星,耳朵里嗡嗡作响。 “不,不是我拿的!我不知道——” 啪! “我、我確实拿了,但是你不能打我!我要,我要报警……” 啪! “啊!” 这次伴隨巴掌一起来的还有耳朵上尖锐的剧痛,他的右耳直接被刀从中间切开了! 屠夫卡奇的心理防线崩溃了,他在心中大骂这个疯女人,嘴里一句假话都不敢说了,他毫不怀疑要是自己真的再嘴硬下去两只耳朵甚至更多的器官可能都会离自己而去! 就为了一支钢笔!她居然真的敢杀人! “別打了!求求你了!” 他哭著求饶,脸上满是鲜血:“是我拿的!是我拿的!我把它卖给白玉街的东边第二个当铺了!卖了13个比索!我,我该死!我对不起你!我该死!求求你別杀我!” 他又哭又喊地求饶了半天,完全没注意到周围已经没有声音了,抵在自己喉咙上冰冷的刀刃也拿开了。过了好一一会儿,卡奇才发现周围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有,无人在意他的表演。 他一下子站了起来,拖著满脸的血和生疼的小腿一瘸一拐地往前跑。跑到自己居住的那栋小楼前,他又忽然紧张起来,担心那个疯女人尾隨自己到自己的住处抢劫,找到砖头底下藏著的那些钱。於是他只好忍痛一瘸一拐地往远处跑,准备找个角落隨便对付一晚上。 此刻他的內心已经完全被恐惧俘获,失去了对周围情况的判断力,只想赶紧找到一个地方藏起来。屠夫卡奇像个没头苍蝇一样到处乱跑,跑著跑著,他忽然发现自己跑到了一个雾气浓郁的地方,四周很是陌生。 这片死寂和深色的雾气让他不自觉打了个哆嗦,后知后觉地感觉到周围似乎冷得惊人。 这是什么地方啊…… 他左右看了看,感觉像是还在城里,就是有些破败,可能跑进了角落里那些流浪汉和贫民聚集的地方。卡奇隨便找了个方向前进,走著走著,他发现前面多了个人影。 人影有些奇怪,那人站在一片空地上,面前摆著一个正在燃烧的烛台,人影的面前居然是一片黑暗,深不见底的黑暗,而那片黑暗涌动著,有时凝聚成一扇巨大的门,有时候又变成黑雾四散。 过了片刻,那些黑雾缓缓消失了。人影弯腰拿起烛台,卡奇才发现那烛台的火竟然是幽绿色的! 未知让他恐惧,他战战兢兢地待在原地,双腿像不听使唤了似的动弹不得。就在这时,他看见那拿著烛台的人影缓缓走向了自己。卡奇逐渐看清了:那是一个瘦削的男子,看上去三四十岁,鼻樑上架著一副早已过时的圆框眼镜。他穿著传统的刺绣黑袍,身上掛著白骨饰品,带著浓郁的属於死者的气息,像一具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披著裹尸布的尸体。 那双灰色的眼睛成了卡奇·里曼看到的最后一件东西。 tbc 第33章 「教科书」 -49- 问出钢笔的下落后,拉弥亚就马不停蹄地赶往白玉街。 在路上,她看到了那个依然躺在地上的乞丐,对方已经彻底没了声息,看样子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失去了生命。拉弥亚找了个最近的警局报告了尸体的情况,隨后便匆匆离开了。 天基本都黑了,但白玉街作为平民区最大的市场街还是很热闹,来来往往或閒逛或採购的人络绎不绝。拉弥亚从东往西数了第二个当铺后走了进去,直截了当地说道: “13个比索,我要赎回前几天卖来的一支钢笔。黑色外壳,有银白色的装饰。” 柜檯后面的人唔了一声,慢慢地说: “那只钢笔可是十几年前的老物件,已经停產了,有纪念价值,赎回要30个。” “骗骗自己得了,十几年前的老型號,坏了都找不到一样的配件,有个什么纪念价值。”拉弥亚不屑一顾地冷笑,“13个,多少钱卖的我多少钱拿走。” 柜檯后面的人有些不高兴地皱了皱眉,他带上老花镜,仔细去看这个砍价毫不留情的客人,准备正儿八经地拉扯一会儿,至少拉扯到20个。隨后他就看见了那只拿著钱的手上的斑斑血跡,和一双冷冰冰的眼睛。 “……18个吧。” 店主在短暂的沉默之后说道:“我去给你拿来。” 说完他转身就走,生怕这看起来不好惹的客人拒绝,可隨后他就被抓住了肩膀,动弹不得,那个冰冷的声音再次在耳边响起。 “你没听见我说的话吗?” “好好,13个就13个!”店主咬了咬牙,仿佛自己做出了天大的让步似的,肩膀上的手这才放开,“啪”的一声,几个铜幣和一张纸幣被重重地拍在了柜檯上,拍得店主的身体剧烈颤抖了一下。 很快,拉弥亚又见到了那支熟悉的钢笔,她隨手把钢笔抓起来,转身离去。出了店门,走出七八米,她才鬆了口气,把钢笔拿出来看了又看,擦了又擦。 確认並没有什么损坏,只是多了两道划痕之后,她才鬆了口气。 …… 周六的上午,卡兰被船舱里其他人的大声谈论声吵醒。 他不情不愿地睁开眼睛,检查了一下自己枕在头下的箱子之后,打了个哈欠,睁开眼睛。 这艘船是从北大陆启航的,途径罗思德群岛,最终目的地是派洛斯港。船舱里有群岛人,有北大陆人,也有南大陆人。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北大陆人那边偶尔还蹦出几句准备去买几个种植园的豪言壮语。 卡兰实在懒得听这些,无聊地翻了几个身后,他坐起来,穿上鞋子,准备去甲板上走走。 果然,航船又延误了一会儿,但他已经放宽了心態,觉得今天能到派洛斯就算成功。 远远地出现了派洛斯港那五彩繽纷港口,短暂地出去旅行了几天的卡兰这才想起来自己似乎走得太急,没去那个“愚者教堂”吃饭。不过自己毕竟不是这位神灵的信徒,埃尔顿应该也能理解。快到吃饭的时间了,甲板上的人不少,卡兰无聊地走来走去,没找到什么有趣的事情,就这么硬等到了船的航行速度减慢,等到了船下锚。 “怎么会这样,可恶,想最后蹭一顿饭都不行!” 时间还没到十一点,卡兰恋恋不捨地看了餐厅一眼,不情不愿地跟著人群向下船的方向走去。 他下了船,隨便在派洛斯港找了点东西吃,隨后就赶往马车所在的地方,准备坐车回萨伦特。想到那几个小时的顛簸车程,卡兰在为自己的屁股哀悼的同时决定去弄点路上打发时间的东西。於是他顺路去把派洛斯港这一周的报纸一口气都买了,报社的人很高兴有个人来帮他们清理库存,还又多送了两份其他的杂报。 带著一堆报纸,卡兰去了运货马车的地方,上了一架刚好要去萨伦特的马车。 这辆马车上运的是一些草药香料,味道也不算大,谈好价钱后他立刻就爬上了后面的货车。 很快,马车噠噠噠地动了。 卡兰找了个舒服的角落坐稳,在香料、草药混合的气味里,他开始阅读手上的第一份报纸,版头夸张的语气吸引了他的注意,他发现这是一个居住在萨伦特的北大陆贵族在派洛斯港作威作福被抓的新闻。 事情的开始,是两个月前,有个北大陆贵族在派洛斯港让自己的僕人当街伤人,被警局草草说了两句就放走了。本来所有人都以为这件事情已经结束,却没想到派洛斯港的警察们回去之后隨便一翻卷宗,居然翻出了这位贵族往日的累累罪行,甚至调查出了数年以来这个贵族犯下的许许多多欺男霸女、横行霸道、隨意逼死他人掠夺土地的违法事件,眾人都是十分惊骇。 警察不敢隱瞒,立刻上报,直接引起了港督福灵的注意。 港督福灵通过报纸將这个贵族曾经做出的重重恶行披露出去,震撼了派洛斯港的民眾,眼看港督有处理对方的打算,受害者更是一个接一个地冒了出来,声泪俱下的控诉自己所遭受的不公,舆论进一步发酵。 而另一边,该贵族蔑视法律,不以为然,在萨伦特和派洛斯港上下打点,以为自己能逃过制裁。 却没想到港督福灵並不吃他这一套。港督在调查后声称这位贵族已经在萨伦特居住超过20年,法理上已经是南大陆人,不能按照北大陆人的身份从轻处罚或是遣返,於是乾脆利落地將他处理,全程不过三天。 在刑场上,不少受害者们直接痛哭流涕。 这个可恶的贵族死后,那些违法取得的財產和土地也回到了受害者们的手中,只不过因为时间过於久远,不少受害者已经被迫害死亡,无主的土地和財產被暂时寄存,等待后续的调查处理。 写稿人功法了得,这一整个事件经过在一周內被连续报导后,像一个曲折起伏、引人入胜的故事,而看到贵族最后伏法被枪决的时候,卡兰只觉得心里的那一块大石头终於落了地,身心舒畅,恨不得立刻写信去派洛斯港的海关政府,狠狠地夸奖这位正义勇敢的港督大人。 “就该这样!这种欺压民眾的贵族就该死!” 接连三天的报纸上写满了这个贵族的所作所为,卡兰简直气得要把眼睛都瞪出来,看到贵族试图贿赂法院和港督的时候,卡兰更是在心里捏了一把汗,生怕这个贵族和过去的无数个人一样被轻轻放下,还好,还好!枪决了! 卡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心跳得飞快,心中满是喜悦。 而此时路程还没过半,他只好把报纸又翻回来,开始看那些自己不感兴趣的小版面打发时间。 意犹未尽地把报导又连起来看了几遍后,卡兰想到了自己的事情:“不知道我这边的警察调查到哪里了,回去之后我还得小心点……我也没什么值得怀疑的地方……不管了!” -50- 下班后,拉弥亚先去了一趟公证所,把九百比索借给了卡留尼,並且花了一点手续费留档。隨后她去食堂找了翘首以盼的若昂和尤米,先花了十分钟教会了他们音標之后,把手里拿著的两张纸放在他们面前: “你们先看看。” 拉弥亚有些忐忑地坐下,那两张纸是她模仿萨伊在学校里手抄的简易课本写出来的,一些都坦语的简单教学。在第一页上,同样是在开头写了音標,写了几个类似“白天”,“夜晚”,“太阳”之类的简单单词,然后又写出了单词的词性划分,最后在单词旁边画了简笔画示意图,而第二页则是简单的例句,对单词做了重点標註。 很多拜朗人不会读写都坦语,但是也並不是完全的文盲,他们总会在生活中接触到一些单词,最简单的就是各种商店和小摊的招牌,根据店里贩卖的商品多少能猜到是什么意思,时间长了认识的单词也不少。 但他们获得的知识非常零碎,不成系统,因此也缺少把这些单词分类、连接成一整句话写出来的能力。 拉贾·佩里尼自己的教学方式很实用,但是也不成系统,只是让拉弥亚以最快的速度认识更多的单词学会语法以便读写,拉弥亚自己也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可是在看过了大地母神教会的教科书后,她才意识到这种学习方法十分简陋。 在尝试编写这个简陋的“教科书”的时候,拉弥亚自己也经过了一次重新学习,將自己这个月学习的內容全部整理归类了一遍,更加系统地理解了自己正在学习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就在她紧张地等待“试用者”们的评价的时候,身材稍微有些瘦弱的若昂和厨娘尤米已经开始尝试念出那些北大陆音標,並且用手指在桌上写写画画,描摹那些单词了。 拉弥亚欲言又止,止言又欲,足足做了五分钟的心理斗爭之后,她才清清嗓子,问道: “能看懂吗?” 若昂惊讶地抬起头:“可以!完全可以!” “我感觉我已经学会这几个单词了,不仅会读,还能写出来,並且能猜出后面例句的意思!” 拉弥亚挠挠头:“还是先多学点单词吧,別猜句子的意思比较好。” 尤米也惊喜地开口:“看懂音標之后,我发现我能念出这些单词了!我是不是可以通过词典自学了?” “那还是有点早了……” 很显然,进步会给人带来自信和接触更多未知的勇气,但拉弥亚还是决定实话实说,稍微打击他们一下: “音標只是告诉你这个单词怎么读,你们还得多花时间去记去写呢,而且现在就想看词典自学根本就不可能,词典的单词都能念出来,但是一个都看不懂有什么用?词典是用来进一步学习的,不是从零开始的。” “好了,我们现在还是来聊聊別的,这两页纸,你们觉得看起来有困难吗?” 尤米摇摇头:“完全没有!” “那你们觉得……算了,如果没有老师教学的话,单看还是很难看懂这些东西。” 斟酌一番后,拉弥亚又把想说出来的话咽了回去,大地母神教会学校已经证明了这些內容是可以给12岁以下的孩子阅读学习的,但是必须搭配足够的老师和长时间的教学,想要单纯靠模仿人家的课本传递知识根本不可能。 拉弥亚觉得自己现在的表现还真像个“重视知识,传播知识”的知识与智慧之神的信徒,不仅在认真地学习,还在试图把这些知识整理出来,变成適合更多人阅读的“教科书”——只不过,依靠她自己一个人肯定不可能做到这件事,她没这个才能,能通过萨伊搞出一本模仿大地母神学校的简陋课本就是极限了。 听拉贾·佩里尼说,古代拜朗,也就是灭亡的那个国家,使用的文字是一种特別的,像是鸟和蛇组合起来的画一样的文字,那种文字可以包含大量信息,书写起来也比较复杂,已经隨著拜朗的灭亡逐渐消失了。 现在拜朗主要使用的“都坦语”差不多是把古代拜朗文翻译简化之后的產物,和北大陆一样使用单词,语法逻辑也差不多,所以拉弥亚才会觉得和费內波特语有相似之处。 不过现在这种感觉倒也不错啊……20天前我还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现在能用自己脑子里的东西看懂一张报纸的绝大部分內容,甚至模仿著抄几页教科书出来……说不定我以后也可以去当教师呢? “今天的內容差不多就这些,好了,回去吧。” 知识毫无疑问给她指明了一条未来的人生方向,她站起身来,结束了今天的课程,而这两个刚刚学会一些文法知识的同事们也兴致勃勃地聊著天走远了。 她散著步往城里走,准备去吃点晚饭。想著自己现在也当了老师,拉弥亚心情不错,於是决定奢侈一把——去银幣餐厅整点燉牛肉。 纳喀忙著学习秘书的工作,这份燉牛肉她可以独吞了。 进了餐厅,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后,拉弥亚满心欢喜地等待著美味佳肴的到来,耳朵里却飘来一句话: “又有死人了……” 吃饭时候聊这个,不觉得倒胃口吗……虽然心里这么想著,拉弥亚还是诚实地竖起耳朵开始听。 “城郊……死了个人……都烂了,看不出来是谁……” “听说有被殴打的痕跡……右耳朵还被切成了两半,可能是抢劫杀人……” 原本轻鬆地抓著刀叉的手猛然握紧了,拉弥亚微微调整刀的角度,从银白色刀刃的反光里看到对话的两人模糊的影子——看样子是两个普通工人,不是赏金猎人,只是因为好奇才討论这件事,不带任何目的。 鲁夫和卡奇今天都没来上班,拉弥亚一点都不意外,因为一个被她从楼梯上踹了下去,摔断了鼻樑骨还磕掉了两颗牙,一个本来只用被打两巴掌,愣是要嘴硬多挨了几下子,而对方耳朵也是她亲手切开的。 “死了?还烂了?” “那傢伙把自己身上的钱都给我了,那副样子任谁看了都不会觉得还能抢到东西,难道只是运气不好,遇到了什么杀人犯?” 拉弥亚的眉头越皱越紧,卡奇的言行举止都让她感到厌恶,但也远远没到恨不得他死的程度。 “难道他运气那么差,刚好撞上灵教团了?本来还在老墓地那边……是啊,烂了就可以误导死亡时间……” “久等了!”现在正是忙碌的晚餐期间,胖胖的厨师亲自端著新鲜的燉肉走了出来,笑呵呵地放在拉弥亚的面前,“你的燉肉!” 拉弥亚赶紧把脸上的表情转换成笑容:“谢谢!” 胖胖的厨师又笑呵呵地走了,面对正在散发出惊人香味的食物,拉弥亚努力了半天也没让思绪严肃回去。事已至此,她乾脆把卡奇莫名其妙的死亡拋到脑后,专心吃饭了。 tbc 第34章 回归 -51- 傍晚,卡兰终於到达了萨伦特。 “好像没什么情况啊。” 街道上很平静,报纸上没有自己的通缉令,自己的小店也没有被贴上封条或者拉上警戒线,他悄悄从店门口路过,还被熟悉的邻居大婶热情地打了个招呼。 一切都很正常,什么都没发生,和他几天前离开的时候一样。 卡兰终於鬆了口气。 “希望布莱德那边也一切顺利,他和蕾娜都不要有事。” 想了想,卡兰决定先去找拉弥亚,他看了看时间,觉得现在这会儿屠宰场应该已经下班了,於是就琢磨著去拉弥亚的住处等她。不过那片居住区人口密度特別高,塞满了各种各样的工人,他没上门拜访过,只是知道她大概住在哪一片,估计也没办法准確地找到对方的住处。 “要去居住区那里吗?感觉根本蹲不到……我先找个地方休息吧,明天再去屠宰场找她好了。” 想了想,卡兰和热情健谈的邻居店主大婶聊了聊群岛的风光,然后用钥匙开了门,回家休息了。 …… 六月的最后一天,上午,佩里尼高高兴兴地骑著一辆旧脚踏车来了,身后还跟著个马车夫。 他招呼马车夫把放在板车上的脚踏车全都搬了下来,又把眾人从工厂里喊出来到广场上集合,眾人先是摸不著头脑,等到看清楚那一排脚踏车之后,都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之前那些生锈的、虽然不影响使用但確实一看就知道是二手货的脚踏车已经全部焕然一新,就像拉弥亚在计划书里建议的那样,它们都被刷上了红白色的油漆,锈跡全部被铲掉,完全看不出来一星期前还是旧物。每一辆脚踏车的车后座上固定著一个铁箱子,里面看起来能装不少东西。前面的车篮也加固过了,佩里尼往里面放了七八块砖头,篮子都没有摇晃几下。 “从下个月开始,我们工厂正式开始骑车配送!” 屠夫们一个个都瞪大了眼睛,忍不住对这些漂亮的新车发出惊呼。 佩里尼很满意眾人的反应,自己兴奋得满脸通红,对身后这些翻新过的脚踏车也是爱不释手,摸了又摸。 他招呼眾人过去看,拉弥亚走过去,隨便选了一辆车开始检查,发现无论是龙头、链条还是轴承,都被完整的翻修过了一次,就像是真的刚刚出厂一样。除此以外,拉弥亚还发现每辆车的龙头上都固定著一个手錶的錶盘,让送货的人可以隨时查看时间,防止迟到——这是她没有想到的,肯定是卡兰提出的建议。 车后轮掛著有编號的链条锁,大伙虽然兴致勃勃想要骑车,但也没办法弄开车轮。佩里尼先生拿出一串钥匙,上面跟锁一样贴上了1-10的烫印。 “现在可以单人送货了,但是离开的时候必须锁车。租车的时候必须先给押金,如果损坏或者丟失按照押金的十倍赔偿……送货结束后存放在仓库里,这件事情以后就交给杜卡负责!” “都小心点,別磕了碰了,不然你们得赔上四个月的工资!” 最后这句话嚇得工人们一下子变得比刚才还要小心,而拉弥亚忍不住侧目,如果不是她的错觉的话,佩里尼先生这段时间貌似变得懒惰了不少。 自从他把纳喀培养得可以接手一些工作之后就迫不及待地把能交的都交了,自己的工作减少之后每天干完活就开始喝咖啡看书看报,偶尔还会给报社寄信,写写自己的创作,参加一些读书会——他人倒是不坏,教学还是很认真,不管怎么看都只是个普通的老学究。估计他是早就不想干那么多活了,只是因为没人帮忙所以只好自己干。 想想也是,当初查姆先生愿意让纳喀来做学徒就是因为佩里尼工作繁忙而且年纪大了。 而且这么说来,等到纳喀正式开始工作,也会有一些薪水了,距离自立出去又近了一步。 佩里尼喊了两个人去把车搬进库房,又把工人们赶回了厂子工作,大伙热热闹闹地回去了,交头接耳,忍不住討论著骑车送货的事情,还互相较劲,准备当明天第一批骑车的人。 看到他们干劲十足的样子,拉弥亚也觉得心情不错。因为送货效率的提升意味著厂子能接下更多的单子,没人会不高兴赚更多的钱。而第一个送货的她倒是不想爭,因为厂子里的屠夫本来就只有20个人。 一上午的工作就在这种快活的氛围里过去了,老洛扎走来走去,一副恨不得今天就是七月一日的样子,甚至还开始幻想让小萨伊也上车溜达几圈——说到萨伊,老洛扎拍了拍拉弥亚的肩膀: “今晚咱们也一起吃饭啊!萨伊已经把那些个单词都背下来了,就等著你呢!” 拉弥亚专心搓洗手上的血跡,点点头:“没问题。” “她最近闹腾著呢。”老洛扎哈哈笑著,“萨伊学会了单词,就来当我们的老师,让我们全家都会写名字了!” 两人都忍不住笑起来,拉弥亚也开始期待时间快点过去了。 中午吃饭时,她留下来冲洗地面,走得慢了点。刚一出去,就看见远处探出个棕色的脑袋朝自己挥手。 “卡兰?” 拉弥亚左右看了看,快速走到那个墙角,果然看见卡兰·布雷科满脸笑容地站在墙后,一看他的表情,拉弥亚就知道又有好消息了。果不其然,对方迫不及待地打开箱子,开口道: “布莱德把『教唆者』的配方给我了,还给了一些他用不著的配方材料!” “我也把你介绍给他了,如果你有什么非凡方面的问题,以后可以写信问他。……对了,他还教了我构建『灵性之墙』的办法,据说只要这么一弄就能隔绝灵性道具和非凡特性对外界的影响,我回头也教你……布莱德还说,这份配方我也可以再次贩卖,就是要注意安全,毕竟这里就有魔女教派的非凡者……” “哦,他把『刺客』的配方也告诉我了,我俩可以拿出去卖,序列连起来更容易出手。” 卡兰一口气说了一大堆东西,还手里没停地把那张写著配方的纸递给了拉弥亚。 “太好了,你这么快就赶回来一路辛苦了……” 拉弥亚一边应答,一边认真翻看起那张纸上的材料,刚看了两行眉毛就忍不住挑了起来: “配方材料是动物身上的部位?” “对啊,就像真的在配药一样嘛。” “也就是说,不仅人类可以利用非凡,动物也可以?非凡动物天生就有非凡能力,那如果这上面的一个主材料鸟吃了另一个主材料蛇,並且还恰好吃了那些辅助材料没有死,那它是会变成一个特別厉害的非凡生物,还是和人类一样成为序列8的『非凡者』?” “啊,这个……应该是会成为非凡者吧?” “可是这个生物没有序列9,也就是说,非凡动物可以直接从它们对应的序列开始吃?它还能晋升吗?” 说到这里,拉弥亚的眉毛已经拧成了一团,她感觉自己越是去学习了解非凡知识,想不明白的地方就越多。最后,她忍不住问出心底最好奇的那个问题: “魔药配方到底是怎么总结出来的?” 这些天南海北的东西彼此之间没有任何关联,居然能放在一起,还能刚好组成一瓶喝了不会死的魔药,根本不可能是一样一样调配试出来的,因为试错成本太高了,错误了就是死路一条! 到底是谁有这么大的本事,把22条途径那么多个配方全部整理出来? 卡兰也被她问得头昏脑涨,他苦笑道:“我也不知道啊!” “我根本没想这么多,我还想问问你要不要去女巫集市看看,碰碰运气买点材料……” “我买得起吗?” “也是。” 想起两人只能买得起10克木乃伊粉,卡兰尬笑两声,转移话题:“不过布莱德告诉我,南大陆的雨林里生活著很多非凡生物,没钱买的话可以打听一下情报自己去杀。” “可是那个黑暗潜伏者一听就不是好对付的,而且还带毒,谁能保证哪种解药有效?而且那个魔,魔……” “魔喉蜜鴷。” “谢谢,我不认识这个学名——这应该是一只鸟吧?它长什么样子我们都不知道,怎么寻找?” “只能去女巫集市碰碰运气了。”卡兰耸耸肩,“找找看吧。” “也是。”拉弥亚也没有那么强烈的晋升的想法,能找到就找,找不到也无所谓,“那我们今晚去逛逛?” “改天吧,我打算好好放鬆一下——这几天嚇死我了,生怕一回来就看到店被查封我被通缉昨晚刚一沾床就睡死了。” 拉弥亚无言地看著这位诚实的“偷盗者”,最后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那现在你发现了吧,无人在意,啥事没有。但如果你出了什么事,我就去监狱里救你。” “別说的那么嚇人啊。”卡兰战术后仰,“好了好了,我去找个浴场洗个澡。” …… 留下配方后,卡兰很快就离开了。而拉弥亚一如既往地去食堂吃了饭,然后开始下午的工作。 等下午的工作结束,到了傍晚,老洛扎又喊著她去鲜花教堂那边带来了萨伊。小姑娘这次头髮里插著几朵粉色和白色的小花,也照例给拉弥亚也带了一小束。三人聊著天,去找了一家餐厅吃饭。 “……然后安德烈少校和那些英勇抵抗的南大陆人一起,在別的地方重新建立了家园,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 萨伊想听故事,听了一个又一个还不满足。拉弥亚只好把自己脑子里的那些故事全都拎出来讲,最后讲到了《善良的安德烈少校》。她本来以为萨伊听完之后会说“安德烈少校真是个好人!”或者“他们安全了,真是太好了。”这类符合她的年龄的评价,却没想到萨伊一边用勺子挖著奶粥,一边仰起头来,认真地说: “姐姐,这个故事的结局不是这样的。” 拉弥亚有些意外,但一想到这个故事是记录在因蒂斯出版的童话书上,而萨伊学习的是大地母神的教义之后又瞭然了。 更何况《安德烈少校》是百年前的故事,主人公还是弗萨克人,那会儿因蒂斯还很强大,跟北大陆各国的关係也不是很好,如果有什么改编和抹黑也很正常。 於是她问道:“那你听到的故事是什么样的啊?” “嬤嬤讲过这个故事!她没说过有个因蒂斯神甫帮了安德烈少校,她说……” 萨伊吃了一口奶粥,咬著勺子,眼珠咕嚕咕嚕地转了几圈,看起来是在努力回忆嬤嬤说过的话。 “嬤嬤好像也没告诉我安德烈少校之后的事情呀……哦,对了,嬤嬤说,他因为背叛了军队,帮助了本地人,被残忍的弗萨克军人杀死了。他死后,他的母亲心痛万分,也离开了弗萨克,来到了费內波特定居。” “但是这位母亲为安德烈少校保护弱者的行为而骄傲,並且意识到那些被军队践踏而过的同样是生命而不是军功。后来,后来她选择改信母亲,成为了一位修女,前往南大陆,去守护那些她的孩子保护的人的生命。” 萨伊说出这些话的时候时不时就会加入一些费內波特语,用词也很成熟精准。 显然,这並不是她的总结,而是学校里的老师和嬤嬤们给她讲故事时说过的话。 这个结局倒是比“安德烈少校和他帮助的人们幸福地在新家园生活”真实了很多,而安德烈少校母亲的事情,听起来就跟那个因蒂斯神甫一样同样有一些“艺术加工”的部分……拉弥亚听完之后缓缓点头,在因蒂斯的版本里,她可不相信一个背叛了国家的逃兵能就这么跑到一个遥远的地方和一群外国人生活下去,没有追兵也没有通缉,他被弗萨克人杀死才更符合现实世界的逻辑。 只不过她也不能確认“安德烈少校死去”是不是费內波特为了让他的母亲改信,然后宣传这位好心的北大陆人而写出来的,但还是比因蒂斯版本更有可信度。 果然,故事终究只是一个故事。 不过,既然在因蒂斯和费內波特都有差不多的记载,甚至还出现了母亲的形象,难道“安德烈少校”確有其人,不是一个有多个原型的人,或者单纯是被编出来教育南大陆人的“北大陆好人”形象? 想到歷史上確实有这么一位和更多位为了心中的正义和良知选择叛变、最后又死去的人,拉弥亚也忍不住感到些许悲伤和可惜。 虽然因蒂斯版本的故事完全是个美好的童话,但这也確实代表了改编者对他的祝福。 “好了萨伊,故事讲完了,我们该学习了——我们今天学菜单上的单词好不好?学完之后,你再把你的笔记本借给我看看。” “好!” tbc 第35章 上升期 -52- “为我们这个月的效益乾杯!” 八月的第一个发薪日,在被装饰过一番的食堂里,查姆·梅萨高兴地举起了手中的酒杯。 食堂里的所有屠夫,还有厨师们听了都欢呼著一起举起手来。果酒、淡啤酒和便宜的红酒的瓶塞被接连打开,眾人齐声响应,玻璃杯彼此碰撞的声音充斥著这一整个不大的屋子。 有人吹起口哨,有人不知从哪拿出一个小小的口琴吹起拜朗风格的小调,其他人就伴著这个节奏拍起桌子、用刀叉敲盘子。 厨师们手不停地分割新鲜的牛肉和蔬菜,今天不是任何一个节日,但是这个小屠宰场的人们却在尽情狂欢。 原因很简单,从脚踏车投入使用以来,短短一个月,他们工厂的效益就翻了快两倍。红白相间的亮眼涂装、响亮清脆的车铃和巨大的后车箱刚一登场就成为了招牌。脚踏车的容量只有推车的一半,但效率却高了一倍不止。 屠夫们带著较劲的心情把车蹬得飞快,神气十足地骑著车从街道上路过,留下风一样离开的背影和响亮的铃声,轻而易举地就给沿途的路人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人们好奇地在酒馆、餐厅里打听著这些送货员属於谁,而此时查姆老板一直以来用质量积累的信誉和人脉也纷纷派上了用场,短短一个月时间,大量的订单像是雪片一样飞进拉贾·佩里尼的办公室,这完全是他们意想不到的收穫。 佩里尼和纳喀现在还在楼上加班。 “这都是多亏了你的好主意!”眾人喝酒庆祝时,笑容满面的查姆·梅萨把拉弥亚拉到一边,激动得都有些口齿不清了,“订单量比以往翻了一倍,我做梦都没想到居然会有这么一天!” 拉弥亚刚找到一款比较適合自己的啤酒,赶紧举起来跟老板碰了杯: “过奖了。” 诚然,查姆·梅萨不是第一个想到可以用脚踏车送货的,他的屠宰场吃到了这一次“招牌”带来的好处之后,其他的工厂或者店铺肯定也会纷纷效仿。但他已经心满意足,不会再贪心更多。 “我当时只觉得用车送货会快一些,万万没想到还能利用脚踏车打造一个『招牌』出来……” 查姆·梅萨一口喝乾杯中的红酒,脸也渐渐变红了,他看著拉弥亚,表情一点点变得严肃,隨后用一种感慨的语气说道:“你一开始就救了我的谢尔和丹妮,现在又让厂子效益翻倍……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好。” “我虽然不是永恆烈阳的信徒,但如果你是的话,我肯定会认为是商业的奇蹟降临到我身上了。” 將脚踏车重新涂装作为“招牌”也是拉弥亚的灵机一动,因为她见过不少店家都会推出自己的特色產品来爭抢客人,但是即便查姆先生一直以来都对货源认真挑选,很是认真,屠宰场也没什么特色產品可言,所以她才把主意打到了那些脚踏车上。 拉弥亚开玩笑似的说道: “给我加点工资?” “这是肯定的,放心吧!”年过五十的查姆老板笑著说道,他拍了拍拉弥亚的肩膀,琢磨著说出以后的规划,“以我们厂子现在的规模,做完那么多订单肯定不可能……我推辞了一些,把客户介绍给了其他同行,哦对了,拉贾跟我说了,打算多找些人,再租一个厂房,还有,你现在的读写学得怎么样了?” 拉弥亚一下子就意识到了什么,她坦然说道: “佩里尼先生告诉我,我现在基本搞明白了语法和书写,但是认的词太少,再练练写作文就可以毕业了。” “学得很快啊,我家的谢尔现在还没办法坐下来耐心读完一篇短文。”查姆先生惆悵地放下杯子,“小孩子真是太调皮了,丹妮还在我的外套上乱缝乱画,真不知道以后去了学校可怎么办。” 说著,查姆先生整理了一下衣服,非常经意间展示了他一边肩膀上用绿线绣上去的简笔画小乌龟。 明明是在炫耀吧…… 拉弥亚笑了笑:“小乌龟挺可爱的。谢尔才8岁吧,要去上学了吗?” “嗯,给他找了一间私立学校,不过他目前还不能去,得在家里补补课。”说到这里,查姆先生的脸上又露出笑容,看著拉弥亚的眼神感激又热切,“那所学校有出名的学者担任老师,本来我是负担不起的,但是现在,厂子接到了更多的订单,谢尔和丹妮以后也能去更好的学校了,我真的得好好感谢你!” “哦哦,还有,我已经和拉贾说好了,可能要再招几十个人来,到时候把旁边那几个仓库都租下来做厂房。既然你已经能熟练读写了,那——人多了不能没人管理,你去当他们的上级,就是管理,怎么样?还有杜卡,佩里尼说他聪明能干,就是年纪太小了没办法跟我出去,现在也该给薪水了,不让他做学徒,让他做助理……” “这样一来,你的工作也可以轻鬆点,不用每天杀猪宰牛的……不过现在还要忙一阵子,只要生意和订单稳定下来,我就,不,我现在就给你升职,然后周薪600,不,700怎么样?” 这一连串的话让拉弥亚根本找不到插嘴的机会,只能笑著嗯嗯几声,最后的原地升职加薪差点让她差点把喝到嘴里的啤酒都喷出去。她赶紧摇晃了一下已经满脸通红的老板,把他往食堂外面拽: “老板你喝多了,出去散散步吧!” 现在只是接到了订单和合作,还有那么多事情都没定下来,怎么就开始思考以后的事情了! 被拉弥亚硬拽出去走了十几步,晒了晒外面的太阳之后,查姆·梅萨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眼神稍微变得清醒了一些。他用手挡住阳光,左右看了看,刚要说话,就看到佩里尼小跑著过来了。佩里尼很疑惑地看了一眼站在太阳底下的查姆和拉弥亚,隨后拉著他们走到了最近的树荫下,展示出手上的信件: “隔壁镇子给我们一个大单子。” 查姆老板一边用手给自己的脸扇风,一边笑著问道:“什么单子?我们现在可太忙了,要推掉不少呢。” “布鲁诺镇的单子,不远,也就马车两小时的路程。” “具体內容是?” “布鲁诺镇的矿山公司要跟我们订购大量新鲜肉类,供应给矿山的餐车。”佩里尼挥了挥手里那几页纸,把它们递给老板,而查姆摆摆手,说自己现在不太清醒,没办法阅读文本,“他们强调一定要注意食物的质量,肉千万不能变质,听说我们厂的质量把控很不错,才跟我们合作的。” “布鲁诺镇?”查姆·梅萨愣了一下,用手握拳,轻轻敲了敲头,“好像在哪里听说过啊……” 佩里尼也皱著眉点点头:“对,我也隱约记得听说过这个镇子。” 拉弥亚左右看看,试探性地举起了手,佩里尼看到她举手,便笑了笑,问道:“你也知道?” “是的。” 她微微点头: “这个镇子之前因为给矿工供应变质的肉类而导致数百人感染痢疾,並且没有任何处理方法,也不给请医生,最后矿场老板的全家都被愤怒的矿工杀死,这好像是六月中旬的事情。” 查姆老板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就严肃起来。 “你这么一说我也想起来了,现在八月多,看来这件事情还是解决了?新来的害怕了,所以强调供应的食物一定要质量好,不能变质,刚好我们厂子最近比较出名,就决定跟我们合作了?” 佩里尼的脸色变了变,他猛地想起什么事情,有些惊疑不定地说道: “好像……我在报纸上看过这件事情最后的报导?报导说得很含糊,语焉不详,我当时都没把这件事情和矿场暴动联繫起来,那篇报导就是一周前的,说是矿工们受到玫瑰学派的唆使,和那些人勾结的暴徒们已经伏法,入狱或者处死了。” “好像……好像处死了几百个人。” 气氛一下子变得沉重,三人同时安静下来。在拜朗正午灼热的阳光下,不约而同地感到了一股寒意。 查姆老板张张嘴,看起来是想问什么问题,但最后他嘆了口气,眯著眼睛仔细看文件上的內容。半晌才说道: “我们现在有这个能力接单子吗?” 佩里尼摇摇头:“应该是没有,那个矿山公司有近三千名记录在案的员工,但其他在坑道里拉车、开门的妇女和孩子是没有记录的。不管怎么说,我们都不可能供应起三千人肉类需求。” “或者说,我们能供得起,但是要把其他的所有单子都退掉。” 查姆老板又嘆了口气: “我还以为我能让他们也吃得上咱们在塔帕斯牧场的鲜肉呢。” “不行,我们的產能对付现在已有的订单就已经饱和了,没有多余的能力。想要供得起布鲁诺镇的矿山公司,至少也得是城里规模前五的屠宰场。”佩里尼推了推眼镜,“布鲁诺镇只是听说了我们的质量和最近的名声,发来合同询问,上面说,如果我们推辞,那可以为他介绍一些合適的、质量过关的货源。” 听到这里,拉弥亚忽然控制不住地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因为上一任老板是给员工吃变质的肉被杀,所以新来的这个才会格外在意食物的质量? 那真是不错啊,起码上一任老板的生命有价值了,价值就是让下一任知道善待工人——原来这些人也怕死啊,原来他们也知道该怎么做啊。 她带著嘲讽的心態將这件事情想了两遍,幸灾乐祸的情绪逐渐减少,最后变成了些许悲凉和无奈。 那些因为病痛和反抗而被处死、打为玫瑰学派的工人们,再也没有吃到他们爭取来的高品质食物的机会了。 这样的现实让她感到烦躁。 “那也不错。”查姆老板的心情稍微好了一些,他把信件还给佩里尼,想了想,嘱咐道,“把哈里兹的厂推荐给他们吧,他对工作和质量也很上心,可惜萨伦特这边肉厂太多了,他和他手底下的员工们总是赚不到钱。” 佩里尼点头:“没问题。对了,我们来聊一下工厂扩建的事情,目前隔壁那栋楼的售价是……” 两人在树荫下商量了许久,把工厂扩建和招募工人的种种事项都理了一遍,还决定再去买几辆回收的脚踏车。 “虽然接到了很多订单,但是最好別一次性招募太多人。” “我知道,我们要稳定发展,一次找太多,要是后面订单没补上就只能裁员了。”查姆老板早有准备地点头,“目前决定是招募30名工人,有屠宰技术经验的优先,送货不急,到时候新人来了让老人一人带几个学几天。” 工厂本来也有二十多人,现在人数直接翻了一倍,分组和管理也要更加细致了。 “这些我基本想好了。”查姆信心满满地说道,“拉弥亚,你——拉弥亚呢?” “她早就回去吃饭了。” …… 为了庆祝工厂的效益翻倍,所有工人都放假了半天。拉弥亚去卡兰的钟表店所在的那条街上逛了一圈,看见卡兰正在和一个看起来是木匠的人测量屋里的尺寸,看样子是准备定做新的家具。 拉弥亚有些好奇地观望了一会儿:“你在干什么?” 专心致志地跟木工研究尺寸的卡兰这才注意到门口还站了个人,他高兴地打了个招呼: “我的橱柜里面塌了一层,跟房东商量过了,打算打个新柜子。” “原来是这样。” 拉弥亚也有点心动,毕竟她和纳喀租住的那个小房子比卡兰的小店还要简陋,两人装自己的杂物和衣服用的是板条箱。不过看了一下木匠给卡兰的报价她就不心动了,虽然也不是拿不出来,但是目前没必要。 “卖配方赚点钱倒是可以装修一下家里……” 非凡这玩意真是越了解越不了解,拉弥亚基本都打算放弃思考了,但是这种就在自己身体里、並且不哄好它就会让自己失控死亡的东西她实在做不到完全无视。 说实话,也不知道自己適不適合当“教唆者”。 口才是要练的,目前为止她感觉自己好像很一般,毕竟自己目前写的作文佩里尼先生看完之后表情都不太好。她也不是很擅长说服谁,从来不觉得语言的力量能大过手里的刀枪,但卡兰说魔药可以给服用者一些这方面的技能和加成,拉弥亚又觉得,如果喝口魔药能让自己的语言表达变得更好,那也不错。 但这样一来,她也要担心失控的事情了。 她站在钟錶店的门口围观了一会儿,看著卡兰兴致勃勃地跟木匠商量好了橱柜、床和新桌子的尺寸样式,又付了一笔钱作为定金。她走进去,问道:“今晚要不要去女巫集市逛逛?” “不明著打听那个蛇和什么鸟,就看看逛逛。” “好说。”卡兰说完,想到那张不好出手的配方,又惆悵地嘆了口气,“要是能把『教唆者』的配方多卖几次就好了,卖一次四十万,我们就有钱买別的东西了,可惜女巫集市的管理人就是魔女。” “卖也不一定有人买嘛。”拉弥亚安慰他,“毕竟你也知道,序列7就会变性。虽然我觉得这不算什么,但应该也有不少人接受不了。” “也是。”卡兰点点头,但心里还是没有放弃赚钱的想法,毕竟配方值钱,他还刚花了一笔钱定做新的柜子,“我回头去其他城市看看,说不定能找到卖配方的机会。” “对了啊,你说,要是当了女巫,有没有飞行类的法术?女巫不都是可以骑著扫帚在天上飞的吗?” “呃……你怎么还惦记著飞?而且骑著扫帚的女巫是因蒂斯童话里的形象吧,和现实的女巫一点都不一样。要不再去给你整个黑猫?话说为什么都是养黑猫,不养其他顏色的猫?” “因为飞行很方便啊,要是我能杀了人就飞走那该多好……要说养动物的话我其实更喜欢狗,能看家的狗。至於猫,可能是因为因蒂斯童话里的女巫都穿黑的,其他顏色的猫掉毛了粘在衣服上会被看出来吧……” tbc 第36章 夜市 -53- 凌晨,拉弥亚准时等到了披著黑袍,乔装打扮的卡兰。 卡兰的房东拥有三套房子,小钟錶店是比较小的那个。由於卡兰口碑不错,人也不错,房东琢磨著乾脆等他租购几年之后便宜卖给对方,卡兰看到合同上那个优惠的价格,也欣然接受了。 这也是卡兰亲力亲为忙活装修和购置家具的事情的原因。 他忙到深夜,躺在旅馆的床上还盘算著要换墙纸还是贴墙砖,比较著白玉街东边和西边哪家店更物美价廉,好不容易迷迷糊糊睡著了,但转眼又惊醒,想起来凌晨两点还要去女巫集市,於是就这么干瞪著眼熬到了时间。 两人刚碰面,卡兰就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抱怨道: “我明早一定要睡到中午。你每天四点上班,怎么不困的?” 拉弥亚耸耸肩:“我九点就睡了。” “那也才六个多小时啊,好吧,可能你的途径加精力和体质。”卡兰嘟囔,“以前不是有个说法,说什么『人一天睡满八小时最健康』,换句话说全世界也就那些老爷夫人们健康。” “能睡六小时不错了。”拉弥亚自言自语,“能赚到足够自己活著的钱就算好了。” “是啊,是这个理,至少咱们还没得那个火柴工人的病、没跟帽匠一样发疯,没有流落街头和饿死对吧?”卡兰隨口接了一句,然后又打了个哈欠。两人肩並肩往女巫集市街走去,又说,“布莱德说,那边也帮你看了,目前没有魔喉蜜鴷和『黑暗潜伏者』的素材的信息。不过你也知道,群岛上人来人往,资源交易很快,说不定就能遇到。” 拉弥亚对这个倒是看得很开: “现在遇到了我也没钱买啊,我跟他才通信过一次,哪里好意思让人家给我代为付钱,说不定我连情报费都给不起呢。” “不过辅助材料倒是都准备好了,只差主材料,就看有没有这个运气了。”她嘖了一声,“不过蓝色曼陀罗花真贵啊,5滴连5克都没有,居然要价两千!这还是个仪式和药物素材,感觉做个仪式都能让我倾家荡產。” “我也到现在都捨不得买一把仪式银匕首,每次都拿果酱刀做灵性之墙……” 想了想现在黄金白银的价格,两人都发出了穷困潦倒的嘆息。 “非凡这行不是財力雄厚的家族真的没办法走。”拉弥亚说,“我们这儿那些信仰邪神的隱秘组织看起来也不是很富裕,而且经常战斗和死亡的话回收特性也不方便吧。” “去正神教会上班也不错,但是晋升估计也不方便。” 卡兰心有戚戚: “但是正神教会对野生非凡者的態度不一样,说难听点,如果投靠,我们就是有求於教会的,而对教会来说只是多了几个不花钱就能获得的非凡特性容器,尤其是序列9。有的拿去实验非凡物品的功能,有的只能当编外,派出去做任务不管生死,基本所有教会都只把我们当成工具,除非特別虔诚或者履歷完全清白……更可惜的是我信仰的神的教会好像就是对野生非凡者最不友好的一个。” 风暴教会对野生非凡者最不友好?拉弥亚不经意间又得到了一条情报,遂决定以后绕著风暴教会走。 閒聊间,两人已经进入了女巫集市。 今天的女巫集市街比较冷清,两人逛了几个摊子,发现居然有没有使用古赫密斯语的普通人摊位也在不知怎么的误入其中。拉弥亚一个一个地看过去,不出意外地没有看到“黑暗潜伏者”或者魔喉蜜鴷的相关素材。 “看来,想要在魔女的地盘上买到魔女需要的素材確实不太容易。” 拉弥亚犹豫了一下,思考是否要前往群岛碰碰运气,但转念一想自己並不急著晋升,並且大概率真的碰到了也买不起,便心平气和地接受了现实。 “女巫集市是魔女教派控制的,萨伦特明面上最大的非凡交易场所,那肯定还有私下的,不属於魔女的。” “比如灵教团,虽然没看出来灵教团的势力在哪里,但这里確实有灵教团的成员。” 最近这个月一切都挺风平浪静,替死娃娃的事情没有后续,腐烂的死人也没有继续增加,一切都变得很和平,和平得就像从来没有什么非凡力量一样。在这段时间里,拉弥亚感觉自己的警惕性也逐渐被平和的生活给磨损了,她每天上班,学习,读书,再去教一教两个同事和萨伊,已经过上了梦寐以求的生活。 “哇偶。” 卡兰忽然小小地惊呼了一声。 拉弥亚好奇地顺著他的视线看过去,只见卡兰站在一个平平无奇的摊位前,看著上面摆放的清单。 她装作陌生人一样走过去,跟卡兰之间保持一米的安全距离,往清单上看去,然后也瞪大了眼睛。 “能够同时攻击精神和肉体的指虎,能够让人陷入五秒以內的恍惚,但前提是必须攻击皮肤。副作用是携带超过半小时就会让使用者也感受到身体刺痛,有效期4个月,450镑。” “携带后能够让使用者更好地隱藏身形、並且变得灵巧的短刀,非常锋利,被刀切开的伤口出血量增加且癒合速度减缓,有效期3个月,200镑。” “手杖,能够让持有者在他人眼中变得更加威严、值得信任,有效期6个月,300镑。” “戒指……” 说明书是用都坦语和赫密斯语写成的,拉弥亚难以置信地看著这一行行文字,感觉自己的眼前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原来拥有非凡力量的武器是这样的!原来它们会有这样奇妙的效果! “天啊。”卡兰喃喃自语,“我第一次看到售卖非凡武器的……” 他的目光在这几件非凡物品的说明之间来回扫动,还时不时伸长脖子看向摊位主人的身后,可惜他完全看不见这些奇妙的武器都被藏在了哪里。 对方似乎做了防范“偷盗者”的准备,卡兰完全感觉不到这些高价值的武器在哪里。 摊位的桌面上只有这一张清单,而后面坐著一个戴著面具、穿著斗篷,看不出性別的和年龄的人。拉弥亚和卡兰站在这里,让其他人也对这个摊位起了兴趣,或远或近地瞄著菜单。拉弥亚仔细看了看,隱约能看到摊位主人的后面有一个行李箱,而清单上展示的这些也都是便於携带的小型武器,最大的也就是一把短刀。 “非凡物品……有有效期?” 拉弥亚又是愣了一下。 非凡者使用非凡能力会耗费灵性,而只需要休息和调整,灵性就会逐渐补充回来,於是拉弥亚觉得这是跟体力差不多的东西。就像人一旦过於劳累会垮掉,非凡能力长时间过度使用也会让人失控——而这些非凡物品忽然让拉弥亚意识到一件事情,那就是这上面的灵性是“有限的”! 这把短刀的描述看起来有点像“刺客”的非凡能力,但它有保质期,拉弥亚没有。 或者说拉弥亚觉得自己的保质期应该远超四个月。 “非凡物品和非凡者的区別在哪?卡兰说那件水手的非凡特性如果不严加看管很有可能会和其他物品融合变成的非凡物品,但他当时並没有提到有效期的事情……如果有有效期,那到期了特性会自行析出吗?” 不,也不对,序列9“刺客”的配方差不多就要150镑,就算知道配方,收集材料再把非凡特性打造成短刀,成本应该远超200镑……商人不可能做亏本生意,那就是说这把刀里肯定没有非凡特性,是用非凡材料做成的! 拉弥亚一下子顿悟了。 她知道有保质期的非凡物品和没有保质期的非凡者的区別在哪里了。 “是非凡特性!” “把材料调配成魔药,饮用魔药后就会在人体內形成非凡特性,而非凡特性是『守恆』的,即便作为容器的人死了也不会消失,而如果没有组成、加入非凡特性,道具的灵性就会缓慢流失……” 嗯? 那这么说来,只要不经常压榨到极限,非凡特性不就是一种类似“永动机”的东西了吗? 拉弥亚挠了挠头,她意外地感觉好像知道了什么很不得了但是又完全没用的知识——至少对她来说是完全没用的。她既不是知识教会的那些学者,也不是蒸汽教会的机械师,一种存在但不稳定的能源对她来说跟路边的石头没区別。 “短刀我要了。” 就在这时,一个人挤到前面,把光看不买占地方的卡兰推到一边,压低声音对摊主说道。 摊主暂时没有回答,而是微微抬起头,环顾眾人,似乎是在等待著什么。 果然,又一个人挤到前面来,声音沙哑道:“我出220镑。” 第一个开口的人的手指抓住了桌布,拉弥亚感觉对方似乎皱起了眉,把竞价的人上下打量了两遍,应该是在猜测对方是不是摊主的托。隨后他又说道: “230镑。” 竞价的人也安静了几秒,隨后依然用那个略显沙哑的声音开口:“260。” 他直接加了30镑,而第一个开口的人只是试探性地加了10镑,很显然后者如果不是想钱想疯了的托就是懒得废话,打算直接买下短刀的阔绰客人。果然,前一个人的手指攥紧桌布,最后冷哼一声,转过头去。 “我要那枚戒指。” 这一次没人跟他爭抢,摊主等待了几秒,见没有人再竞价,便从摊位桌子的正下方拿出一大一小两个皮箱。摊主先將只有一本书大小的箱子交给了买下戒指的男人,对方验货离开后足足三分钟,才將另一个装著短刀的箱子交给了声音沙哑的客人。 这个客人伸出手去,接过了自己购买的物品。 摊位主人从头到尾都没出声,伸出的手上也带著厚实的手套,很小心地隱藏自己的身份。两次交易都顺利达成,拉弥亚和卡兰也离开了这个他们买不起任何东西的摊位,继续向前走。 走著走著,拉弥亚忽然被卡兰拽了一下,停在了一个有人的摊位的不远处。 她抬头看去,那个摊位的桌子上摆著一些大大小小,形態各异的掛件和廉价首饰,每一个看起来都不是夜间的女巫集市里应该出现的东西,要不是卡兰忽然停下脚步,认真地看著那些东西,拉弥亚都要以为那也是个误入夜间集市的普通人了。 “怎么?” “我是偷盗者。”卡兰没有直接回答,“我能大概感觉到周围的物品的『价值』。” “哦,你好像確实没跟我细说这方面过。” “因为我是非凡者,相当於要偷的东西的门槛变高了,我对『价值』的敏感一般只会被非凡物品触发。”卡兰小声解释,“你跟踪我的那天,我其实是一直感觉到有一个『贵重物品』出现在我周围,若隱若现。我在去群岛的船上也发现了一个非凡者,但是他一直装作普通人,也没看出我是非凡者。” 拉弥亚提炼了一下这些话的核心思想,並且做出了总结: “你的意思是,那个摊位上有『贵重物品』?摊主是个非凡者的话也不奇怪。” 卡兰又仔细地看了一眼那个摊位,恰好有一个客人前来,摊主跟对方说了几句话,那个客人思索一番后买走了其中一件不起眼的羽毛耳饰。卡兰低声说道: “那个摊位上的东西给我的感觉很奇怪。” “一方面,我能感觉到,它们確实都是地摊货,但另一方面,我的直觉又告诉我它们非常有价值。” “非凡物品?” “……不像。”卡兰摇头,“我也描述不出那种感觉,过去问问吧。” 拉弥亚点头,两人便来到那个摊位前,拉弥亚隨意地看了一会儿那些白天的女巫集市里隨处可见的、千篇一律的拜朗风格批发小饰品,隨便指著一个古铜色的小掛件问道: “多少钱?” 摊主开口:“3镑。” 拉弥亚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想钱想疯了吧?”她震撼於一条五个比索能买到的地摊货居然要卖两千五,震惊之余又真的被勾起了好奇心,“这有什么用?” “这些掛饰能给人带来好运。”摊主急忙说,“都是好东西!” “白天那些买东西的女巫都是这么说的,能不能带来好运谁知道?算了,太贵了,我不要。” 直接拉著卡兰走到了远处。等到她確认这个距离是那个摊主没办法听见的,才对卡兰说道:“那个人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个运气特別好的非凡者!” 打牌贏到被三家赌场赶出去、想要打他的人还没追上就摔得鼻青脸肿的,“幸运的阿尔蒂尔”! 那个文弱的声音和鼻青脸肿的赌场打手的巨大反差,让拉弥亚印象深刻,在摊主开口的瞬间就发现了对方的身份。 卡兰的眼睛也一下子瞪大了: “难道说那些掛件真的能让人好运?咱们要不买点去?” “那也得看是什么程度的好运。”拉弥亚赶紧阻止他,“要是花两千五让自己走路的时候避免摔倒两次,或者是刮奖刮中两千五百零一块,那真是白买了。” 卡兰迈出去的脚步这才收了回来,他挠挠头,訕訕说道:“也是。那我们去问问?” “走。” 两人联袂走到那个摊主面前,拉弥亚忽然嘆了口气,看向卡兰:“你非要买这东西干什么?两千五一个转运小掛件,嘖嘖嘖,直接抢就行了还送我个东西,白天两千五我能给你搬空一个摊位!这些东西到底有什么用?” 卡兰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他目瞪口呆地看著拉弥亚,好半晌才意识到这应该是什么砍价伎俩,但他的沉默不语刚好成了心虚的体现,就连不熟练的配合也显得合情合理: “我,我就是,想看看嘛……” 他渐渐入戏了,悲伤道:“唉,我还不是最近实在倒霉?喝水塞牙,遇上了几个亡命之徒,差点连命都丟了,你说这儿卖的东西能转运,唉,要是真能转运就好了,我最近真是要连饭都吃不上了……” 说著说著,卡兰想到了自己被水手追杀的过程,真情实感地用袖子擦了擦脸。 这回轮到拉弥亚沉默了。 她想说点什么,但感觉说出来的有点接不上卡兰的卖惨,於是她转过头来看著疑似阿尔蒂尔的摊主,问道: “你这些转运首饰能帮到我朋友吗?他上个月倒霉得差点死了,我怕他走在路上摔一跤摔死。” “……应该能?” 阿尔蒂尔貌似是被这一大串发言也搞得不太自信了,他试探著问道: “转运首饰只是能实现你的一些愿望,而且有效期大概只有一个月……你觉得你的霉运很严重吗?严重的话我可以给你安排一个简单的转运仪式。” 大概只有一个月?那就是说实际上可能连一个月都不到?那这大概是更次一级的非凡物品吧,毕竟原材料怎么看都是成本三块一个的旅游纪念品,应该是通过什么方法赋予了一些非凡能力——这么说,阿尔蒂尔的非凡能力果然是好运? 卡兰停止了擦脸,他看著阿尔蒂尔,很诚实地说道: “我没钱做仪式,我只想来点好运,让我弄到点钱,有了钱什么都好说。” 阿尔蒂尔鬆了口气:“那应该可以,但是能弄到不多少我不保证,至少应该比你们花的多。” “不会是两千五百零一比索吧……” 阿尔蒂尔不说话了。 “……不会吧?” “不好意思。”阿尔蒂尔挠挠兜帽,“本来我是可以確认的,但现在……我也说不准。” tbc 第37章 命运 -54- “阿尔蒂尔,你要记住。” “我们需要警惕每一次不幸,因为那极有可能是命运的考验。” “老师,为什么说是考验?” “晋升的考验。”他的老师用一种意味深长的语气说道,“『命运』途径看似什么都不需要做,实际上从一开始就在遭受考验。” “有人刚出生就灵感超常,天生是这条途径的非凡者,却很有可能一辈子都找不到正確的入门路线,也无法过普通人的生活,只能作为真正意义上的『怪物』或者『怪人』活著。而有的人並没有这样超常的天赋,却能够找到『生命学派』得到『怪物』的配方,顺利成为非凡者,你认为,是谁比较幸运呢?” “是后者比较幸运。” “那么,我们晋升,然后在未来以各种方式死去,和从一开始就没有成为非凡者,或者在低序列普通地度过了一生的人比起来,谁更幸运?” “这……我们获得了非凡力量,而他们获得了平凡的生活,我觉得这各有幸运和不幸之处。更何况,命运並不是由我们选择的。” “是,幸运和不幸本就是一体两面,今日幸运捡到了钱,谁能保证明天不会被报警找上门来?” “没有幸运到一个程度,就是不幸吗?” 他的老师也並没有给出一个非黑即白的答案,因为命运无法被断言,它本身就是一条不稳定的、有无数支流的长河,没有人能轻易为未来下结论。 “序列7是『幸运儿』,而序列6是『灾祸教士』到了这个时候,我们终於可以不那么隨波逐流,捂住双眼不知所措地把一切交给命运的安排。你必须时刻关注自己,警惕身上的倒霉和不幸。因为这意味著你晋升序列6的考验即將开始,你必须抓住机会,利用身上的不幸重新把握自己的命运,否则……一旦不幸开始累积,答案不言而喻。” “这算是晋升仪式吗?” “不,阿尔蒂尔,你不应该到了现在还问这个问题——我们的晋升仪式,从序列9就开始了。” “……是啊,我们的晋升仪式就是『活著』。” “在外界看来,我们命运途径的非凡者什么都不需要做,只需要活著,魔药,配方和金钱就会从天上掉到我们面前,其实这是一种『倖存者偏差』。学派內也有这么一种理论,那就是『倖存者理论』……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在序列9的时候,看似有天赋的『怪物』不一定有正常的神志去寻找成为非凡者的机会,运气已经筛选出了更幸运的人,未来的每一次晋升都是同样。你即將成为『幸运儿』,还记得这一路是如何晋升的吗?” “记得,我那时候正在上学,隨便加入了一个学校的社团,去南大陆研学,然后就遇到了您,然后就成为了非凡者……我只是正常地生活,偶尔利用运气趋利避害,就消化了『怪物』。” “那时候,我参加了一个非凡者聚会,在聚会上购买了几页不知真假的罗塞尔日记。后来罗塞尔文逐步被破译,我想起了那些压箱底的日记,发现它们全是真的,並且还记录了『扮演法』。” “也就是那时候,师兄他……意外身亡了。” “是的。他没能掌握扮演法,还遇到了敌人,刚好是你来告诉我你消化完了魔药的时候。” “……老师,是不是我害死了师兄。我的幸运,是不是代表周围人的不幸?” “我无法断言,但阿尔蒂尔,你要记住。” “——没有不吃人的途径,非凡,就是人吃人。其他途径尚且有选择和抗爭的机会,而我们生来就是要被吃的,被更幸运的、最幸运的那个吃掉。而跟你的师兄比起来,你就是更幸运的那个,所以你吃掉了他,他晋升到序列8就是为了被你吃掉。一旦变得不幸,就有可能成为別人的食物。” “我知道学派里现在有很多悲观的学说,但阿尔蒂尔,不要跟其他人一样把自己当做命运的傀儡,我们是人。即便被命运拨弄,我们也是人。” “完全相信命运,完全將自己交给命运,才会將自己推入深渊。” “或许有朝一日你我也会被吃掉,到那时,我们才能真正理解为何幸运,何为命运。” -55- 老师在南大陆失踪的第二年,阿尔蒂尔·菲克鲁德为了寻找老师和晋升,从费內波特来到了南大陆。 老师离开的时候是序列6,如果还活著,应该已经成为序列5的“贏家”了吧。 到达派洛斯港的那天晚上,他久违地梦见了老师,梦见了让他印象深刻的那次对话。醒来之后,他发现自己的行李箱被偷了,他找遍船舱、跟海员求助也没有找到。 在这个时候,阿尔蒂尔並不惊慌,因为他以前也曾经遇到过类似的事情。 如果某件物品忽然消失,或者是出门旅行的时候失去资金,那十有八九是命运在暗示他暂时不要做那件事,或者就在这里停下脚步,並且他往往能够得到比预期更好的结果。在不得不滯留派洛斯港的时候他也很平静,只想著出门隨便转转,看看能否捡到一个钱包,或者好运地看到某个通缉犯上报当地警局教会。 他的好运依然在正常发挥作用,阿尔蒂尔帮一位路人化解了危机,得知恩人现在被偷走了全部行李资金生活困难后,对方慷慨地资助了他大笔路费,比他原本拥有的那些还要多。 一切正常发展,而就在阿尔蒂尔以为告一段落,自己可以继续前进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他不小心得罪了一个贵族,然后被对方的僕从当街殴打。 当拳头落在他的脸上的前一个瞬间他都在等待救兵出现,结果什么都没有!那个贵族的僕人直接將他打翻在地暴揍一顿,从小到大都没有半点打架经验的阿尔蒂尔只能用胳膊护住头,被打倒在地又踢又踹。虽然没什么致命伤,也没有什么后续,但是也足足让他在医院里休息了半个月,刚刚到手的那一大笔路费又没了。 躺在医院里的阿尔蒂尔又一次梦见了老师,这一下他明白了。 他的好运开始不起作用了,厄运和好运接踵而来,命运的指引变得模糊不清,他无法再跟过去一样隨波逐流,用好运来判断自己需要做什么——这是灾难,但也代表他晋升序列6的机会可能要来了。 命运途径没有晋升仪式,“活下去”就是他们的晋升仪式,而无论成功失败,都是“命运”! 可惜身在河中的人是无法判断方向的。 人类就是这样一种生物,或者说阿尔蒂尔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即便已经知道最后的一切都是“命中注定”,也无法放任自己沉入河水之中。 阿尔蒂尔的手上有“命运”途径序列6“灾祸教士”的配方,按照一般情况来说,给配方是不必要的。因为如果命运让你晋升,材料配方甚至同途径的特性会直接出现在你面前,就像阿尔蒂尔身亡的师兄。在之前的两年他寻找序列6的材料一直没有下文,现在他终於反应过来了,甚至有种“原来如此”的感觉。 伤好之后,阿尔蒂尔剩下的那些钱买了车票,在马塔尼邦各处转了转。如果钱能待在钱包里,他就离开,如果钱刚到手就没了,他就多留一阵子,就这么转悠了好一段时间,现在来到了萨伦特。 他的钱在萨伦特又被偷了,於是阿尔蒂尔就去赌场打打牌赚点小钱,一边打牌,一边打听自己老师的消息。 萨伦特的赏金猎人没有带给他老师的消息,但是告诉了他港督福灵的宴会,据说港督大人每个月会在最后一个周二发布五张特殊请柬,得到的人可以请求他帮助自己做一件事情。 阿尔蒂尔眼前一亮,认为这肯定就是自己的晋升契机所在,於是他马不停蹄地又跑回派洛斯港。 结果折腾了一个月,请柬他一张都没看见。 幸运儿这下不知所措了,他感觉自己好像一天比一天倒霉,连钱包和刮刮乐都遇不到了。虽然那个让人打了自己的贵族好像被处死了,但这种程度的好运对他没有半点帮助。心灰意冷的阿尔蒂尔回到了萨伦特,他觉得自己可能很难度过这次晋升仪式了,可又没办法这么轻易放弃等死,於是便决定多参加一些非凡者集会,碰碰运气。 …… “这些都是白天集市里卖的十元一件纪念品吧?你怎么说它们能带来好运?” 拉弥亚表达了自己的疑惑,她拎起一条看了看,怎么看都是普通掛饰,但確实能感觉到一些若有若无的灵性力量:“你是怎么做到的?” “通过仪式,可以赋予普通物品非凡力量。”阿尔蒂尔也不想多说,毕竟这些都是生命学派里的知识。但是被问到这些东西能带来多少好运,他现在也有点心虚。 如果他还是个正常的“幸运儿”,他肯定不会把自己製作的道具卖得这么便宜。 “如果我想找一件东西,带上这些会让我找到吗?” 阿尔蒂尔不敢打包票,他很谨慎地回答:“取决於那件东西的价值,好运不一定能让那件东西出现,说不定只会是一些情报。” “那么情报是真的吗?” 阿尔蒂尔沉思了一会儿,点了点头:“绝大多数情况下是真的,但不能保证精准度。” 只要“好运”正常发挥作用,那么肯定能够得到线索,只不过这个线索有可能是“该物品会出现在桌上”,也有可能是“该物品就在这附近”,更有可能是到了地方之后却没发现那件东西,后来才知道被存放在某个盒子里,或者是带著那件东西的人刚好从那里走过。 拉弥亚也想到了这点,她沉思片刻,掂了掂口袋里刚攒出来的七百多个比索,低声问道: “你卖情报吗?” 阿尔蒂尔愣了一下,紧接著他快速地左右张望一遍,也把头凑近了些: “我不出售自身的秘密。” “我需要其他非凡者集会的消息,这里买不到我想要的东西。”拉弥亚用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道,“我可以用『刺客』途径的配方交换。” 拉弥亚听见阿尔蒂尔的呼吸陡然停止了一瞬间,紧接著就是漫长的犹豫,她知道自己猜对了。 对方应该是把自己当成魔女教派里的刺客了。 反正都是刺客,阿尔蒂尔也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谁序列几,那自己就稍微借一下女巫街道的威好了。像阿尔蒂尔这样“幸运”的傢伙应该多少知道几个其他的非凡者集会,也不用担心配方卖不出去,他都愿意出来两千五一条出售小饰品了,应该也是比较缺钱的。当然了,一张配方几十万,自己也不是趁火打劫。 想要在女巫控制的集会里购买女巫需要的东西实在是困难,要是序列8的材料出现了,可能会被这儿的魔女教派成员先行买下,毕竟是提供了平台。而自己在这里精准购买两样主材料也多少会引起一些注意。 所以她最好去其他的小隱秘集会碰碰运气。 但是要怎么找到这些藏起来的非凡集会呢?卡兰只有群岛和布莱德的人脉,对萨伦特並不了解。为了保证安全,这种隱秘集会很有可能还是推荐制,拉弥亚一开始觉得自己可能还是得去『猎手』里碰碰运气,但既然在这里碰到了“幸运的”阿尔蒂尔,那当然可以顺势询问一下。 在短暂的沉思之后,阿尔蒂尔点头了。 “我可以告诉你3个集会地点。” 3个?这么多……我连一个都摸不著,这傢伙在萨伦特待了多久,居然就能摸到三个? 拉弥亚应下:“街道入口第三个摊位的那个人可以作证,我每周都会来这里。你把你知道的集会信息写在纸上给我,我去验证真偽后把配方给你。” 阿尔蒂尔此刻也在权衡利弊,思考这件事情会不会给自己带来一些或好或坏的转机。 作为一个幸运儿,他从来就不用担心客人赖帐、逃单、收到假货之类事情,毕竟不管事情如何发展最后必然有利於他。儘管现在他的运气混乱了,阿尔蒂尔也完全不在意对方会给自己虚假的配方,毕竟横竖不过几百镑罢了。 他被偷的路费都比这多。 “我可以先告诉你两个,配方必须是真的,我有办法验证真偽。” “好。” 於是两人各拿了一支笔和一张纸,放在自己的膝盖上写写画画。拉弥亚写上了“刺客”的配方,但是只写了辅助材料,很快,双方交换了手中的纸张,卡兰也好奇地把脑袋凑了过来。 拉弥亚仔细阅读上面的都坦语文字,脑子里忽然蹦出一个问题来: 之前那个卖非凡武器的人也是,怎么他们都会那么多种语言?难道掌握很多种神秘学文字、甚至还有其他国家的语言,这种困难的事情是非凡者的基本素养? 学习语言真的很困难啊!有没有那种每个学生都需要的,能直接把知识塞进脑子里的神奇非凡道具? “马蒂厄大街116號59户,集会开始的前三天门上会出现白色三角形符號。” “白玉市场街27號,打赏店主23个比索,可以得到集会的消息。” 拉弥亚反反覆覆地把这几行字看了两遍,这种隱秘组织估计人不会太多,但新鲜感让她有些兴奋,有些迫不及待地想要去验证真偽。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当刺客当久了,她也开始喜欢这种隱秘的行事风格了。 “白玉市场27?那家熟食店我还去过呢。”卡兰惊讶地咂了咂舌,小声说道,“原来是付费消息。” “你对这家店的老板有印象吗?” “没印象,我就去过一次。”卡兰撇嘴,“不好吃,调味很失败,我当时很纳闷为什么这店还开得下去。” 原来是有副业。 打探情报一次23比索也不算多,这些地方真是有够隱蔽的……拉弥亚笑著摇了摇头,收起了纸张。她刚才用眼角余光瞥阿尔蒂尔,发现对方只是扫了一眼写著配方的纸就收起了,是这么短的时间里就判断出真偽了,还是根本不需要在意? “我会在这周內去验证,可能还要参加一次集会才能確认,你可能得等久一点。” 阿尔蒂尔点点头:“我最近都会在这里。” 拉弥亚看了一眼摊位上的小怀表,时针跑到了3和4之间,而分针已经指向了9,她也是时候该去上班了。卡兰的哈欠也打得越来越频繁,两人便对视一眼,默契地走向了集市的出口。 “你对集会有兴趣吗?”拉弥亚问卡兰。 “有点兴趣,回头去看看。”卡兰说话的时候眼睛都差不多闭上了,他摆摆手,摇摇晃晃地向自己居住的旅馆走去,“有什么话天亮了再说吧,困死了,我感觉我要站著睡著了……晚安!” tbc 第38章 收穫 -56- 四点,拉弥亚准时到达了屠宰场,还能看见换好围裙手套和雨靴的同事正在牵著牲畜往里走。 他们这些卖体力的来得早,拉贾·佩里尼和纳喀这样的文职早上八点半才上班。按照查姆先生的说法,自己以后说不定也要去当文职……拉弥亚没太把那些话放在心上,也去换了衣服,帮助同事把乱动的牲畜绑好。 她变得健壮许多,要不是个子太矮,都可以换一个码数更大的衣服了。 没有人能拒绝轻鬆並且薪水更高的工作,拉弥亚也一样,如果真的给她一个每天八点半上班,一天工作9小时,周薪600以上的工作,拉弥亚估计做梦都能笑醒。但笑完之后,她又想到自己身上的“刺客”魔药的事情,自己恐怕还真不能轻鬆地做文职,至少还得时不时出来杀两头牲畜才行。 在两个月中,拉弥亚能明显感觉到自己的非凡能力逐渐变强。 一开始,她只能躲藏在阴影里大概两分钟,超过两分钟就会感到明显的头晕目眩,並且移动的时候还要小心,防止障眼法被人发现。但现在她可以躲在阴影里五分钟以上,移动起来敏捷又无声。 她的动作也变得更加轻巧,儘管力气逐渐增加,她却不再和一开始一样总是只用蛮力,而是可以熟练地使用各种刺杀的技巧——当然,这些技巧都是在人、猪、牛和羊的身上磨练出来的。 令她比较遗憾的是当时的那个“水手”。 大概是因为杀死水手的那一枪是卡兰开的,她並没有感觉杀死一个非凡者让自己更好地掌握了魔药。或者说,有一些,但跟卡兰说的“成功地偷到你的东西”之后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而被自己干掉的那个人又不是非凡者。 好在,就目前看来,她的“刺客”魔药应该掌握得还不错。 又跟猪牛羊搏斗了一上午后,拉弥亚走到屋子外面透气,发现不知何时外面来了一队装修工人,正在厂房隔壁的那栋楼里进进出出,运出一车车废料,还带来了锤子,貌似是要把一楼的房间打通。 佩里尼和查姆也在那里,两人跟拿著图纸的工头激烈交流,手舞足蹈地比划,跟卡兰一样。 工厂扩建意味著薪水增加,每个人看上去都喜气洋洋的。围观了一会儿装修进度,拉弥亚觉得自己短时间內应该不用担心升职加薪的事情了:因为对面的厂房閒置许久,遍布灰尘不说,布局也很杂乱。要先打通一楼杂乱的房间重新设计屠宰间,还要铲掉墙皮重新粉刷,还要铺设水管和地砖墙砖——颇有雄心壮志的查姆先生还打算搞一个“蒸汽锯子”来增加效率,被佩里尼先生制止了——这么一通忙活下来少说要几个月。 现在还是八月,太阳毒辣,在太阳底下忙碌的施工队也一个个都被晒得漆黑,没什么干劲。 拉弥亚自己也被太阳晒得头晕眼花,於是去水龙头底下洗了个脸。屠宰间的通风也不算很好,天气越来越热,跟满地牲畜的血肉碎骨待在一起一天,人也会变得臭烘烘的。 不过这些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毕竟工作环境就这样。 剩下一件令她比较欣慰的事情就是纳喀现在已经正式接手了一部分佩里尼的工作,也理所当然地作为秘书助理得到了一部分薪水。佩里尼已经开始带著他去见客户,安排事情,收发文件,显然是准备长期任用。 就算是以后会有什么工作变动或者辞职,有了经验的纳喀也能顺利地找到工作,不用担心流落街头。 在上周的发薪日里,他拿到了160比索。 在食堂里,拉弥亚一边吃著永恆不变的杂菜肉汤和拉嗓子的玉米粗饼,一边算了算两人一个月的结余:去掉给佩里尼先生的上课费用是一周两节,一节20,那自己一个月的收益就是不到一千比索。纳喀应该是640,並且很主动地表示从这个月起自己来付房租。拉弥亚只答应了房租对半,没要他的钱,两人一个月能攒下一千。 投资也算有了回报,照这个势头来看,到了明年,纳喀自己养活自己应该就不成问题了。 很快,她站起来去盛第二碗汤,看见沿途的老洛扎在啃第三个饼,被硌得齜牙咧嘴,尤米坐在大桌后不停地写写画画,看起来正在练字。 纳喀已经跟他们的吃饭时间错开了,另一个厨子会把饭菜送到佩里尼的办公室去,两人不用下楼吃饭。 吃完饭后,拉弥亚决定去验证一下阿尔蒂尔给自己的纸条上的聚会信息真偽。 …… 白玉市场街27號是一个简单的熟食铺子。 和绝大多数小吃店甚至摊位一样,门口摆著一口油锅,手边的架子上和铺满麵粉的长桌上摆放著各种各样的生食,只要客人点餐,就立刻下锅现炸现卖。 现在正是中午,有几个客人也在排队,油锅热闹地冒著泡。拉弥亚凑过去看了一眼,桌上大概都是些奶酪球,半圆形或者月牙形的肉馅饼,泡在糖浆里的甜糕,还有些土豆片和香蕉片。 她也站在后面排队,排到自己后,她隨便点了一份炸土豆片,隨后先拿出了一份土豆片的钱,又咳嗽了一声,额外拿出23个比索放在了旁边。 老板注意到了她的动作,他收起两份钱,继续炸土豆片,等到周围没人之后,才装作自言自语地说道: “这周六晚上九点去买二十棵银泪花。” 隨后,他又伸手在口袋里掏了掏,掏出一枚被剪了一刀的比索:“这是找钱。” 拉弥亚一下子就听明白了,她微微点头,接过了炸好的土豆片和找来的零钱,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 走远之后,她尝了尝这份土豆片。还行,炸得很脆,调味也很简单只放了盐,一份一个土豆,卖得很便宜。味道还凑合,看来卡兰那次不愉快的购买经歷可能是因为各方面的运气不好。 之后她又转了个弯,走向了阿尔蒂尔给自己的第二个地址。 马蒂厄大街位於祖母绿区边缘,算是富人区的一部分,有眾多独立的、北大陆风格的小楼和房屋。一开始是北大陆商人的居住区,但是后来因为水煤设施太过老旧、周围没什么娱乐场所,就连市场也相隔较远而逐渐破败了。据说十多年前还发生过爆炸,炸死了住在里面的一户人家,引发了不小的火灾,让这条街更加没人居住。 拉弥亚第一次来到这里,整条街道都空空荡荡,门窗紧闭。这儿的房屋都是老式风格,路灯也是不知什么时候的旧款,偶尔有几个行人从中走过,但都步履匆匆,只是路过,不进入任何一间房屋的门。 马蒂厄是一个因蒂斯风格的名字,十有八九是当初来到过拜朗的殖民军官,不知道这条街道原本叫什么。 拉弥亚路过几栋相对完好的房子,从窗户里看去,还有流浪汉生活的痕跡。 116號是一栋六层楼房,外墙的漆已经斑驳得不成样子,露出里面的红砖。爬山虎乱七八糟地几乎爬满,成为了这栋房子乃至这条街真正的主人。正门上著锁,把手已经和锁锈蚀到了一起,锁孔估计也永远没用了。拉弥亚沿著联排房子绕了一圈,窗户上基本都钉著木条,玻璃破破烂烂,整栋房子呈现出一种破败的灰色。 从楼房的规模来看,59號大概是五楼的最后一个房间。虽然门锁锈死,窗户封闭,但非凡者总有办法。 拉弥亚看准了二楼的一个没玻璃的窗户,找上几个落脚点,轻鬆地沿著凸出的砖头爬到了一楼的屋檐上,隨后一把抓住几十根爬山虎借了个力,蹬墙一跃而起,抓住了二楼的窗台。 她从窗户翻了进去,双手沾满铁锈。 “不知道有没有別的路进来,要是没有的话以后还得戴副手套来。” 拉弥亚拍了拍手,又把手心里的铁锈在粗布裤子上搓了搓,隨后开始探索眼前这个空无一物的破败楼房。 如她所想,一层楼有十个房间,二楼的房间里基本都没什么东西,有也就是一些形制差不多的桌椅,看起来这栋楼以前並不是用於居住的,而是用来办公。二楼並没有別的入口,往上看去,三楼也是一样。 四楼,五楼和六楼摆放著不少床架,看起来像是宿舍或者旅馆。 墙纸已经被腐蚀得不成样子,偶尔还能看到红蚁搬运著昆虫成群结队地从角落里走过。 拉弥亚很快就找到了59號房间,房间的门板被拆下来靠在墙边,上面有不少粉笔书写又擦掉的痕跡,但现在上面空无一物,看起来並没有集会要开展的样子。 在周围走了一圈之后,拉弥亚踩著嘎吱作响的楼梯原路返回,从二楼的的窗户跳了出去,在地上打了个滚。 这条街道上依然空无一人,拉弥亚扯了扯帽子,若无其事地走了出去。 “跟27號的熟食店相比,这个简陋了很多。” 只在开会前三天出现標记,而且来的方式还这么麻烦,谁又会天天来看呢? 非凡者集会的绝大部分生意本来就被女巫集市占了,其他的集会说不定一周能有一次就算不错的。拉弥亚肯定首选白玉街27號,这个实在没必要过度关注。 估计其他野生非凡者跟自己也是差不多的想法,毕竟自己在这儿待了快半小时,愣是没看到別人。 “等周五去参加了那个非凡者集会,验证了真偽之后再去把给阿尔蒂尔的配方补完吧。他会不会担心我不付帐?不过以他的幸运来说,应该也不会碰到赖帐的客人。” “他的这条途逕到底叫什么呢?『运气』吗?” 转了一圈之后,拉弥亚看看时间差不多,便又回到了厂子里,准备下午继续工作。 …… 佩里尼看著拉弥亚交上去的作文,脸色比上一次又好看了不少,但还是不怎么样。 拉弥亚在旁边眼观鼻鼻观心,呼吸声音都不敢太大。儘管没上过学,也是体会到了老师检查作业的时候,那种知道自己写的不好,看到老师的表情就坐立难安的感觉。 佩里尼皱著眉头把拉弥亚交上去的两篇作文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然后放下这两张薄薄的纸,张著嘴,好半天才努力地憋出来一句话: “有进步。” “但是下次不要再写出『对门邻居的头髮像是蒲公英,风一吹就变成禿子』这样的话了。” 拉弥亚为自己辩解:“上次您说我应该写得更真实一点,我这不是很真实很生动吗?” “这种生动就不必要了!”佩里尼摘下眼镜,用手捂住自己上扬的嘴角,“你应该去跟杜卡学学遣词造句了,虽然他只有十岁,至少他不会写出这种话。” 拉弥亚缩了缩脖子,但还是打算嘴硬一下: “杜卡他毕竟是跟著您学文书的,我只能看看童话书和报纸。” 佩里尼將信將疑地又拿起作文,但翻来覆去也没从“邻居的头像蒲公英”,“楼下多了一条野狗,白底黑花,像是北大陆的牧羊犬,给它骨头它会摇尾巴”和“早餐摊子上的汤的鱼肉贵了1比索,煮得不好吃,拿去餵狗”之类的话里看出什么报导或者童话的感觉。不过这些句子也並不诡异,读起来有种平实直白的美感,比一开始的“食物美妙的香气是如此诱人,让我空虚的胃部都感到满足”这种莫名其妙的用高级词汇拼出来的东西好了很多。 他在心里安慰了自己一会儿,很快就跟自己和解了。 “虽然你的作文还有待进步,但是语法、用词已经都没什么问题了。” 两个月能从文盲到家庭教育毕业的程度,还能有什么要求呢?而且她白天还要上班,每天只有晚上和中午能学习,这不也显得自己的教学水平很不错吗?这么一想,佩里尼的脸上就露出了笑容: “蒸汽教会推崇工作和技术,不过果然还是知识之神的信徒最爱好学习。” “你需要的知识我基本都教给你了,足够你以后在工厂里做文职,其他的外语我也不会几句……” “你不是我带过的第一个学生,但你確实是我见过最努力、学得最快的那个,总之,恭喜你,学业完成了!” 猝不及防听到这句话,拉弥亚陡然感觉心跳加速,眼眶一热。 “毕业礼物我已经提前给过你了。”佩里尼詼谐地眨了下眼,“那支钢笔用得怎么样?” 拉弥亚笑了:“老实说,没怎么捨得用。” “买了就是要用的,当年我的老师把它送我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佩里尼笑著嘆了口气,难得回忆起自己的过去种种,“我用那支笔用了好些年,后来有了更顺手的新式钢笔就收起来了,也是捨不得再用。但是现在我想通了,你回去拿出来用吧,铅笔的手感和钢笔是不一样的,用坏了也不要紧,用坏了就是它的使命完成了。” 拉弥亚苦笑道: “就算您这么说,我也捨不得用坏啊。” 佩里尼將作文纸递迴去,语重心长地拍了拍拉弥亚的手背:“去用吧,孩子,笔就是要用来书写的,它就应该成为你的成长的一部分。別担心,以后你还会有更好更贵重的笔的。那么,下课了。” tbc —————— 罗思德群岛。 布莱德把用来遮挡面容的围巾往上拉了拉,前往附近的酒馆,去见自己找来的帮手。 到了地方之后,他一眼就看到了对方那醒目的大个子,便扯动嘴角,让没有表情的脸上露出笑容:“托维!” 名为托维的半巨人放下手中的甜起泡酒,也朝他挥了挥手。 他熟门熟路地在半巨人托维的对面坐下,点了一杯酒后隨口问道:“你看起来很高兴啊,有什么好事发生吗?” “是啊,有好事呢!” 托维並不隱瞒,两人已经认识了好一段时间,彼此之间也算得上朋友:“我们教会里有了几个好消息——我们又有了一个建设完善的私港,可以吸引大船来停靠了!还有,依靠从南大陆种植园赚来的钱,我们置办了更多的產业,总算解决了之前財政赤字的情况,现在可以自给自足了!” “这確实是好事啊。”布莱德把杯子举高,“恭喜你们。不过你们居然到现在才有私港?” “是有的,不过那个不算我们的私港,是我们的神使赞助的……海神教会有,但是那些个港口太小了,我们就是攒了点钱把那儿扩建了,又花钱去政府弄到了运营许可。总之,我们很快就要有更多的收入了!再攒一攒钱,过段时间教堂也可以扩建一下,我们就有更多的地方来收留需要帮助的人们了!” “你们真是一群好人。”布莱德忍不住说,“不过我说话难听,你们教会门口的流浪汉太多了,其他教会不会这么频繁的賑济,也不会让来乞討的人每次都拿到食物。” 说到这个,托维又无奈地耸肩: “我们做不到看著別人挨饿。” 布莱德发出一声感慨的嘆息。 “哎,目前还是能负担的,我们的圣餐只要勤加种植就能快速生长,能帮得上他们,他们也都在领了食物之后跟我们一起感谢那位好心的德鲁伊呢!至於以后……我们基本上都有工作了,会考虑多多僱佣一些流浪汉来让他们自食其力,就是不知道要多久……哎呀不说了,快说说你的事情吧,是准备要动手了吗?” “是啊,我在计划动手了,需要你的帮助……” 第39章 非凡聚会 -57- 周六晚上八点四十,拉弥亚隨便找了个藉口离开,顺道喊上了卡兰,一起前往银泪花街的20號。 两人一如既往做了偽装,用常见的黑色长袍从头到脚遮住,还戴上了围巾防止露出下半张脸。並肩在街上走了一会儿之后,很快就看到了街道牌子上出现了银泪花——一种会在花茎上生出很多小枝,每个小枝的尖端都开著一朵很小的花朵的南大陆特色花种,基本都是人工培育,插在花束里做点缀。 虽然不是仪式材料,但是据说也有止血的功效。 20號是一间白天正常开业的布店,出售拜朗特色染布和花纹繁复的衣料,到了晚上也和其他店铺一样正常地关灯歇业。拉弥亚已经来这里探查过,於是走上前去,敲了敲紧闭的窗户。 半分钟后,窗户后面无声无息地出现了一抹烛火,紧接著,一个低沉的声音问道: “晚上不营业。” 拉弥亚早有准备,將那枚被剪了一刀的比索放在手心,送进烛火的笼罩范围。烛火后面的人微微低下头,露出了布满胡茬的下巴,隨后敲了敲窗户,门无声地打开了一条缝。 拉弥亚整了整斗篷,走了进去。 布店店面里的摆设未变,拉弥亚跟著拿著烛台的人沉默地前进,走进了后方的房间里。跟自己住处差不多大的房间被简单地布置了一番,一盏煤气灯照亮了这个房间,旁边是掛钟。环绕著四面墙摆上了十来把椅子,还间隔摆著一些小桌子。屋里已经有了四个人,他们都用各种方式掩盖了面目,中间相隔一个位置。 拉弥亚也隨便找了一个位置坐下,开始等待九点聚会开始。 十五分钟后,躲在街角目睹了这一切的卡兰也如法炮製,用自己花钱换来的铜比索进了屋,找了一个墙角的位置落座,並没有跟拉弥亚离得太近。 坐下之后,卡兰的头一会儿朝左边偏一点,一会儿又看向右边,大概是感觉到了不少“值得一偷”的东西。但即便他现在可能已经手痒难耐,“偷盗者”的欲望熊熊燃烧,也得忍下来。 到了九点,集会开始了。 那个拿著烛台的男子也进了屋,將烛台放在手边的桌上。他坐在门的对面的位子,显然就是召集者。 坐在煤气灯正下方,帽檐压得很低的人先开口了,是个男性: “我需要港督的请柬,或者是得到请柬的路子。” 港督的请柬? 这个关键词引起了拉弥亚的注意,她想到了在“猎手”酒馆里那个跟她乾杯过的男人。 对方也是倾家荡產只为得到一张港督的舞会请柬,並且坚信港督会帮自己,给自己的家人报仇,让那个该死的贵族得到应有的惩罚,不知道现在对方怎么样了。对了,还有阿尔蒂尔,当时这傢伙跟赏金猎人对话,对方提到的就是港督的舞会,阿尔蒂尔应该也是希望通过舞会来获得什么,他那种幸运的人肯定能够得到舞会请柬吧。 同时,让她又有些意外的是,卡兰居然也像知道什么似的抬起了头。 但是又没有举手发言。 过了一会儿,另一个声音传来:“港督每个月只有最后一周的舞会会发放五张特殊请柬,得到请柬的人可以请港督为自己做一件事。这东西千金难求,你应该知道,真的有路子得到它的人是不会把消息透露出去的。” 帽檐压得很低的男子嘆了口气,不说话了。 第一桩交易不太顺利,但是其他人並没有因此受到打击,紧接著,手边摆放著一个花瓶的人开口道: “我要找一个人。一个高利贷商人。” 拉弥亚感觉这人说话似乎有点口音,但听不出来是哪里的。 说完这句话,对方的语气变得咬牙切齿:“他用一批根本没用的货物骗走了我兄弟的钱和父母的命!我这里有他的画像,谁能帮我找到他,我出30镑,杀了他,80镑,谁能把他活著抓到我面前来,我出120镑!” 有钱能使鬼推磨,这句话一出,好几个人都跃跃欲试。 即便是要做守法公民,找到对方也能赚30镑,何乐而不为呢? 立刻就有人问道:“既然是高利贷商人,那在警局那里应该也有通缉令吧?为什么不问问官方?” 悬赏者冷笑一声,有些颓然地靠在了椅背上。 “我不知道他是干什么的,但他在政府里很有门路。”悬赏者疲惫地说,“在我还能找到他的时候,我试过报警,也告过法院,证据確凿但是都没用,总是莫名其妙地丟失,我只能眼睁睁地看著他不知所踪。” “早知道在那时候我就应该直接僱人杀了他,我早该注意到的,他一直在拖延,就是知道自己能逃跑……” 从他的口音、用的钱幣种类来看,拉弥亚猜测对方应该是做海外生意的,並且主要是做鲁恩方面的生意,所以常用金额是鲁恩金镑。两年多前的那场战爭后,鲁恩金镑的匯率有所提升,而弗萨克的货幣有所贬值。 而对方后来补充的这些话又让所有人冷静下来,一个在政府里有门路到即便证据確凿都能让法院都视而不见的人,不管是失踪还是意外死亡都肯定会引起警方的重视。120镑確实是一大笔钱,但也不值得赔上一辈子。 何况,这应该是悬赏者能拿出来的全部的钱了。 “他长什么样?”有人说出了大家的心声,“拿出来看看,现在杀不了,到时候找到了再杀也行。” 悬赏者嗯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叠纸,站起来挨个发给每一个在场的人,显然是已经这么做了很多次了。 拉弥亚借著煤气灯的灯光看清了纸张上的人像:一个长著两撇小鬍子的中年男子,鼻樑上架著一副小眼镜,右边耳垂上有颗小痣,看上去亲切又可靠,文质彬彬。如果不是事先知道这是一个谋財害命的惯犯,单单在路上遇到,拉弥亚估计会以为这是个隨处可见的平凡政府员工。 发完照片复印件后,悬赏者依旧站在自己的座位前,看上去十分期待有谁能说出些情报。但很可惜,直到所有人都把人像收起来,也没有一个人开口。 悬赏者又一次深深地嘆气,坐回了椅子里: “他叫洛姆·布特,这个名字不一定是真的,看样子他也不在萨伦特。” 拉弥亚看了他一眼:“你都说他不知所踪了,难道不是早就离开萨伦特?” “当初是在派洛斯港做生意的。”悬赏者言简意賅地说道,“去了德维斯,雷诺,然后来到这里。” 一阵安静中,拉弥亚忽然想到了女巫集市里很久之前帮自己算命的那个“命运女神”的信徒。那个水手身上的纹身太不起眼,虽然对方的占卜结果不好说有没有完全兑现,但她觉得这种非凡手段的找人或许会比在聚会里发布通缉令要好得多。但同时,她又不太確定女巫集市允不允许不懂非凡的人进入,毕竟……要是对方知道非凡力量的存在,说不定早就去利用神秘学的方式找人了。 普通人高利贷商人。一个占卜下去,就算不能精確到门牌號,找到在哪个城市应该可以吧? 这么一想,拉弥亚觉得自己说不定可以赚这个钱。 等到那个老占卜师出现,自己就上去用几百比索占卜一下,找到大概城市的位置后回来告诉对方,应该也能赚个信息费,就是不知道那个老占卜师什么时候才会再次出现。 第一次占卜过后,拉弥亚在整个七月里只见到过对方一次。 想了想,这一趟忙活大概就能赚4000比索,拉弥亚决定先试探对方一下: “你有没有试过別的手段找人?” “別的手段?赏金猎人,巫师,还是招魂,草药占卜?”悬赏者淒凉地笑了一声,“我都试过了,有真有假,我也抓到过他的尾巴,甚至有一次我和他近在咫尺!我恨不得直接把他碎尸万段,可是当他开始求情,愿意给我赔偿的时候,我本来都做好了不管说什么都不听的准备,结果却莫名其妙地犹豫了,没有扣下扳机,让他跑了……” “他还很有人脉,就算集齐了证据上交,对方也会说证据损坏,丟失,不实,始终不能拘捕他。” “我最后一次求助的占星师说他会出现在萨伦特,但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出现,我並不知道。” 非凡者? 拉弥亚和卡兰隱晦地对视了一眼。 在这个世界上,凡是事后想来莫名其妙的、不可思议的,基本上都是非凡力量没跑了! 如果这个高利贷商人是个非凡者,那这个悬赏的难度和危险性就是指数级提升,更何况悬赏者自己似乎还完全没意识到对方的特殊之处——儘管他知道非凡力量的存在,但是不知道途径和魔药,只把他当成普通的高利贷商人来悬赏,还认为自己的出价足够高了。 最后,悬赏者咳嗽了一声: “总之,就算不能直接找到,看到他出现在了哪里也可以,一条情报1镑。” 他的话说完了,又有几个人开口,求购一些草药或者打听一些消息,整体上都不算太重要,但也是带了点非凡力量的色彩。 “我要出售一些武器。” 这时,另一个从来没发过言的人开口了,这个人从椅子上站起,露出座椅后面的两个手提箱,隨后又从怀里拿出两个盒子,这个熟悉的阵仗让拉弥亚的眉头一跳,立刻就想到了对方的身份。 女巫集市里那个武器商人! 但是这个人的声音很奇怪,声音里混杂著齿轮和机械的响动,无法分辨出性別和年龄。 “一对对戒,白色戒指的佩戴者能够替黑色戒指的佩戴者承受一部分伤害,有效期5个月,300镑。” “匕首,刀刃会自动生成神经类毒素,长时间携带会让手臂轻微麻痹,有效期3个月,180镑。” 说完这句话之后,武器商人看向了悬赏者的方向,抬起手臂,展示出手上的木盒: “特殊指南针。將目標的血滴在代表北方的针上,能持续指向目標所在的位置,乾涸后失效,120镑。” 悬赏者猛然在座椅上挺直了后背,可沉默了数秒之后,他又瘫了回去,发出长长的嘆息。 “没有。” 武器商人便继续说道:“一副手套,戴上后能够十米內隔空抓取物体,除此之外並没有別的效果,100镑。” “我要对戒。”立刻就有人举手,另一只手在口袋里摸索。 拉弥亚惊讶不已,这个武器商人身上到底带了多少件非凡物品?是有一个团队製作,还是带了一堆东西出来售卖?对方这架势让她的脑子里蹦出了“清仓”这个词,到目前为止售卖的东西少说已经价值千镑,如果是普通人拿到这笔钱,大概率是想著幸福后半生,而非凡者拿这笔钱就多了一个选项:晋升。 晋升太贵了。 这时,一直没说过话的聚会发起者忽然开口道: “指南针只能用来找人吗?” 他的声音沙哑,露出的一小节下巴也皮肤有些发红,像是拉弥亚看到的那些装修工人,是常年室外工作被暴晒导致的。 武器商人摇头:“理论上只要是有血的生物都可以找。” “理论上?” 武器商人的话语若有所指:“如果对方太过强大,或者比你强大太多,那就不行。” 聚会发起者抱著双臂,思考了一会儿,最后从隨手掏出一张支票,在上面填了个数字递过去:“拿来吧。” 对这个人来说,120镑似乎是个不值一提的数字,看得人颇为眼热。而对方將支票递出去之后,又犹豫了一下,询问道:“你能不能给那副手套加一个功能?” 武器商人先和购买对戒完成了交易,收下了那三百镑,隨后转过头来,没有直接回答能不能,而是问道: “你想要加什么?” “就和那把刀一样的效果。”聚会发起者说,“麻痹,中毒,让被抓住的人暂时失去反抗能力的力量。” 武器商人安静地思考了一会儿。 “材料?” “有。” “副作用可能也和那把匕首相同,如果你要做的话,下一次聚会的时候將材料交给我,加工费200镑。”武器商人伸出手,“50镑定金,手套的。” 武器商人很谨慎,没有留下私下联繫的方式,而聚会发起者也不以为意,欣然应允:“没问题。” 之后又有几桩交易,或有成功,或有失败。拉弥亚谨慎地观察著除了自己和卡兰的剩下五个人,聚会的发起者和武器商人很显然是两位非凡者,並且具有相当的门路,尤其是武器商人,她手头上应该有不少非凡材料。如果想要求购魔喉蜜鴷和“黑暗潜伏者”的素材,找这两人合作的成功机率更大。 不过,武器商人看起来也是在攒钱等待晋升的,说不定拋售完手上的道具就会消失。 除此之外,悬赏者和求购港督宴会请柬的人肯定是普通人,並且对非凡者一无所知,只知道非凡力量的存在。 至於剩下的那个人,购买了一些草药,又打听了几个消息,看不出来是普通人还是非凡者。 这时候,卡兰开口了,他故意把自己的声音弄得很沙哑,听得人浑身不舒服: “我想要出售一张序列9的『偷盗者』魔药配方,保证是真实的,200镑,可以跟魔……。” 悬赏者和求购请柬的人並没有什么特殊的反应,显然他们並不是很能理解“序列9魔药配方”的意思,而另外几个人都把视线朝著卡兰投了过去,卡兰话还没说完,聚会发起者就举起一只手: “我要。” 说完,在眾人的目光下,发起者又掏出一张支票。 卡兰也愣了一下,没想到真的有人愿意买下行情不太好的“偷盗者”配方,他还比当初布莱德给他买的时候多喊了10镑呢!这傢伙到底多有钱? 短暂的愣神之后,卡兰赶紧也掏出纸笔开始书写配方,但写到一半,他看见对方要把支票撕下来的动作停顿了下来。就在卡兰担心对方临时反悔的时候,聚会发起者又开口了: “我有『偷盗者』序列8的残缺配方,不確定真假,可以直接跟你换。” 序列8?“诈骗师”的残缺配方? 卡兰犹豫了一下,还是不太想当骗子,於是摇了摇头。 “好吧。”聚会发起者將支票撕下,两人交换了手上的纸张。紧接著,拉弥亚看见聚会发起者拿著配方的右手腕上亮起一道金色光芒,光芒转瞬即逝,在煤气灯下不算很醒目,而聚会发起者点了点头: “是真实的。” 难道也是一种非凡物品?能够鑑定真偽的非凡物品? 这一笔交易做完之后,聚会发起者又等了一小会儿,见没有人再说话,便站起身来拍了拍手: “那么今天就到这里吧,轮流出去,五分钟走一个人。” 武器商人第一个站起来,带走了没卖出去的两个盒子,分別是手套和带毒的匕首。在她离开后五分钟,求购请柬的人也站了起来,从大门走了出去。 拉弥亚紧隨其后,她离开之后直接朝著卡兰的小钟錶店所在的街道而去。 tbc —————— 过了十多分钟,卡兰的身影也出现了,两人默契地走到了一个不起眼的小巷子里。 “200镑!” 卡兰刚一站稳就迫不及待地小声欢呼:“我有钱了!可以拿去付钟錶店的首付了!” 拉弥亚笑了:“我还以为你会接受那个序列8的配方。” 卡兰摇了摇头,压低声音道: “我不想当骗子,而且感觉『诈骗师』也没什么战斗力。其实我本来是想帮你问问有没有魔喉蜜鴷或者黑暗潜伏者的消息,但是还没来得及说,那个人就出钱买下了。” “现在说了也没用,不过谢谢你为我著想。” “不客气,我一个偷盗者没什么战斗力,以后要是有什么事还得靠你保护我呢。” 拉弥亚嘴角微微上扬: “目前不用管材料的事情,你之前说过,序列9的两样主材料加起来就得300镑往上,序列8只会更贵。” “其实我有个消息,没来得及告诉你。” 卡兰凑近:“布莱德的那个上司其实也是序列8的『教唆者』,说不定……” “可是序列8的非凡特性两件加起来也得要五六百镑了吧?”被那个悬赏者带的,两人都开始用鲁恩金镑算帐,说完之后拉弥亚才换算到本地货幣,“六十万的东西我吃不起,还是留给布莱德好好过日子吧。” “也是。”卡兰想了想,“那我也赚了,不晋升立省六十万。” 第40章 惊喜发现 第41章 惊喜发现 —58— 周四,去附近的镇上送货,还要上门屠宰,路程远货物多,拉弥亚和巴里直接坐上了查姆先生的马车。 马儿在前面噠噠噠地跑著,拉著车跑出了萨伦特的城区,走上了它熟悉的土路,向著最近的小镇瓦尔跑去。 板车摇摇晃晃,路上无聊,太阳刺眼,巴里打了个哈欠,昏昏欲睡,便主动拉著查姆老板说话:“老板,现在天热了,路上的人真少啊,你別可被晒晕了。” 查姆老板扶了扶头顶上的草帽,哈哈笑道:“我年轻的时候最喜欢在太阳好的时候骑马,热风呼呼地往我脸上吹,一点汗都不流,马儿跑得快了就跟自己在飞一样!” 南大陆水草丰茂,有眾多平原和天然牧场,牛羊成群。虽然城市逐渐增加,但有牧场的地方就一直有游牧民族生活,而查姆老板来自这样的部族,还会特色烤肉。 拉弥亚没骑过马,便好奇道:“不嫌顛簸吗?” “马儿小跑的时候才顛呢,喏,就像现在这样,或者还要更慢一点,坐久了顛得人都要吐出来。”查姆老板说道,“不过我的妮莎一旦跑起来,那就一点都不顛了,脚下像踩著一片云,比坐蒸汽列车还要舒服!列车又吵又晃,咣咣鐺鐺的,而且还看不清外面的景物,有什么好的————” 巴里不困了,他趴在板车的外围板子上,看著前面那匹噠噠噠的棕色白花的马。很难相信这是查姆口中“跑起来像是云一样”的快马,不过想想查姆老板的年纪,他也就相信了。 “老板,你年轻时候是牛仔吗?” “哈哈哈,算是吧,我年轻的时候在坦帕斯草原上和家里人一起放牛赶羊,还能在马背上睡觉呢!” “那你是不是也穿那种有套腿的裤子?我一直很奇怪啊,为什么那种裤子要套在腿上?不应该在屁股那边加厚吗?” 本书首发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那当然,裤子—果然啊,一听你说这话就知道你都没上过马背。经常骑马的人根本不是真的坐”在马背上的,我们都是踩著脚蹬蹲”在马身上的!”谈起年轻时候的事情,查姆老板脸上的笑容就没下去过,声音也变得更加响亮,“我们家一直是在塔帕斯草原上討生活的,我的烤肉做得可好了,吃过的人就没有不喜欢的。” 巴里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根本不是坐著的!” “是啊,要是一直坐著的,屁股大腿早就磨烂了!”查姆老板一边驾车,一边打开了话匣子,“要我说,年轻人就该去学学骑马,骑一次就上癮了,比什么脚踏车都好使!” “不过在城里活动,还是骑脚踏车方便。” 拉弥亚放下了手里的报纸,她第一次跟著老板去別的镇上送货,本来打算带点东西打发打发时间,结果太阳晒得她根本睁不开眼睛。报纸折射著阳光,她得在草帽的阴影里眯著眼睛才能看清楚上面的单词,比正常看书还累。 事已至此,她只好选择去听老板和巴里的聊天。 萨伦特作为一个大城市,周边理所当然地有许多大大小小的村镇,按照因蒂斯人留下的城市行政划分,萨伦特和周围距离最近的的六个小镇十多个村子都算做一个大的“城镇集合”,或者说“市镇集合”,隔壁的派洛斯港、德维斯,还有稍远的雷诺等,都是一样的划分。 而9个“市镇”组合在一起,就构成了马塔尼邦,在因蒂斯叫做“省”。 先前想要向查姆老板投递合作的布鲁诺镇也是萨伦特“城镇集合”的一部分。 而“邦”或者“省”上面还有“大区”,“大区”就是多个“省”的集合。因蒂斯里当然有大区划分,而在南大陆,一直都是“因蒂斯殖民大区”这样叫著。后来隨著北大陆各国对殖民地的爭夺越发激烈,因蒂斯逐渐守不住那么大的殖民地,“殖民大区”这一称呼也就消失了。 相较於富庶的、首先成为因蒂斯在二百年前的攻击目標的拜朗,高地就相对不起眼一些。但古代高地王国和周边小国曾经也是被更多的国家瓜分的,因此还有不一样的划分体系,不过那些拉弥亚就不是很了解了。 之前厂子不算太大,查姆老板也会接去没有屠宰场的镇子村里上门屠宰的活儿,偶尔还会收购一些新鲜肉类,不过以后厂子要扩建,也就不用再跟其他地方的屠夫们抢生意了。 现在做的是老客户老朋友的生意。 巴里和查姆老板开始聊中午吃什么了,拉弥亚打了个哈欠,也听著他们的閒聊打发路上的时间。 在参加了那个隱藏在布店里的非凡聚会之后,她又去了马蒂厄的废弃別墅区两趟,都没有等到五楼的那扇门上出现白色的標记。时间已经过了快要一个星期,她不想再等这个草台班子了,乾脆直接去找了阿尔蒂尔,打算补上“刺客”途径完整的配方,从他那里问出最后一个聚会地址的情报。 她去的时候,惊讶地发现阿尔蒂尔的“幸运首饰”小摊子居然人满为患,客人们聚在那个小摊位前为了爭夺几条首饰大打出手,拉弥亚上去看了一眼,发现这些首饰也涨价到5镑一条了,但是老客户八折。 这傢伙赚钱的速度简直快得令人髮指。 不过那些客人貌似也不都是好评,虽然干个里面有七个都在说阿尔蒂尔买的首饰真的带来了好运,让他们追回了自己的债务、找到了丟失已久的物品、买到了想要的东西、仇人倒了大霉,但是也有些不和谐音在里面说阿尔蒂尔坑人,说好了是给自己当前的困境带来转机,结果躲开头顶意外坠落的花盆的代价是在前面的一个坑里摔折了腰,有人欠了债希望得到一笔钱,没想到是被马车撞了之后车里人隨手丟下来的赔偿。 —— “转机————这些不都是转机吗?” 当时阿尔蒂尔看起来有些紧张,可拉弥亚觉得他並不是因为这些控诉而紧张,毕竟这些事情怎么看都是確实带来了好运,天上都掉馅饼下来了,被砸出脑震盪也很正常。 欠了债然后被撞断腿得到赔偿不是很正常吧?那不然还想怎么样,希望债主原地去世吗? 更何况这些人一边控诉,一边拄著拐杖上去拿著他的转运首饰就往口袋里塞。 可见他们心里都知道这是个好东西,自己也得到了足够的好处,说出这些话只是为了嚇退別人自己独享。 拉弥亚也有些眼热,要是一个首饰真的能给自己带来好运,那自己也不介意被撞断腿获得几十万的赔偿,反正非凡者的伤好得快身体素质更好,然后就这样去买晋升材料一但是阿尔蒂尔的自言自语打消了她的想法。 “不该这样啊————” 当时人多嘈杂,只有拉弥亚注意到了阿尔蒂尔嘴里在嘀咕什么,他的声音听上去有些不安,甚至还有————恐惧? “不该这样啊————幸运”的实现方式应该是更加温和的,只是给予一定的帮助,不会这样为了强行完成持有者的心愿而导致危及生命的事情发生,也不可能毫无理由地给他们天降这么大的好事,这只是让他们变得好运,不是许愿啊!————唉,我的运气还在失控————他们的运气在被透支————”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这莫非就是我的晋升考验————但是我的晋升在哪里啊?不会没有吧?” 如果能稳定地用一些损伤换到金钱,拉弥亚也是愿意的,而阿尔蒂尔的反应实在不正常,他像是完全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甚至联想到了自身的“失控”! 失控吗?魔药的失控? 这傢伙的失控就是变得不幸吗?这份不幸会招致死亡? “(费內波特粗口),我只是想赚一点钱,打探一下情报,都能出这样的问题————” 客人们如风捲残云一样抢空了阿尔蒂尔的摊位上的所有东西,连他的纸笔都没放过,只留下来满桌钞票。阿尔蒂尔迟疑地看著这些钱,不知道自己是该拿还是不该拿。 过了一会儿,他才嘆了口气,只拿走了其中的一些纸幣,剩下的全部留在那里,开始收拾东西。 这时候他终於注意到了拉弥亚,他刚要开口说自己的东西已经全卖完了,就听到拉弥亚说:“我已经验证过了,你的集会情报是正確的,最后一个集会在哪里?” 阿尔蒂尔鬆了口气,重新坐下来,想要伸手去拿纸笔,但是尷尬地发现自己桌上除了钱什么都没有,他只好说道:“我直接告诉你,你也直接把配方材料告诉我吧。” “可以。” “最后一个集会有风险,这也是我没告诉你的原因。”阿尔蒂尔小声说道,“你知不知道“玫瑰学派”?” 拉弥亚眉毛一挑:“知道。” “最后一个集会的主办者就是玫瑰学派的成员,而且还是个有点厉害的非凡者。”阿尔蒂尔搓搓手,看起来很紧张,“是有一定危险性的,参加的基本都是非凡者,如果你觉得不妥就不要去,但是真的很有门路。” “这里是拜朗腹地,我还以为会是灵教团组建聚会,顺便招揽信徒。” “玫瑰学派也是这个目的。”阿尔蒂尔解释,“灵教团在这里的掌控力不算太强。玫瑰学派的聚会的情报会出现在棕羽毛区石英小巷尽头的屋子里,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应该是每个月都有至少一次集会。” 拉弥亚瞭然地点头,也把“刺客”的完整配方告诉了他。正要离开,阿尔蒂尔忽然问:“你考不考虑买一个转运掛件?” 拉弥亚不著痕跡地后退一步:“首先我没那么多閒钱,其次我听到刚才你说的话了。 “” 阿尔蒂尔愣了一下,有些失望地缓缓坐了回去,苦笑道:“你听到了?难怪你在这里站了半天,连碰都没碰过。” ————主要还是因为你3镑的时候我就买不起,5镑了我更买不起,你怎么不想想为什么几个隱秘聚会的情报我还得用价值十万的配方换呢?拉弥亚反问:“你说你的运气在失控是怎么回事?” 阿尔蒂尔迟疑两秒,他拿起一个硬幣,忽然拋起,然后任凭它自己落在摊位的桌布上,正面朝上。 “————嗯————” 拉弥亚听到他低估了一句“应该是个不错的预兆”,紧接著就转过头,阿尔蒂尔像是狠下心来,问道:“你愿不愿意跟我做交易,帮我做一件事?只是打听消息,没有別的需要做的。” “不愿意。” “这些钱都给你。” “会不会被你的运气影响?” “不会,运气没有那么可怕。”阿尔蒂尔摇头,“只要不使用非凡力量,或者把我的非凡力量利用仪式抽取出来做成道具佩戴,我的运气不会影响到其他人。” 拉弥亚抱起双臂,安静地思考了一会儿,最后说道:“那就说给我听一听吧。” “话说你为什么说话的时候手也一直在动?” “哦?嗯?哦,不好意思,我们费內波特人喜欢说话的时候搭配一些手势,这样能更好地表达感情嘛————” tbc 待宰的猪的嚎叫声震得围观群眾纷纷面露难色,捂住耳朵,而拉弥亚和巴里作为屠夫早就习惯了。两人合作把猪从委託人家里拖出来,拖向准备好的空地。 空地上长著几棵树,也有个膝盖高的石台,把猪放上去,拴在树上割喉,慢慢等它的血流乾净就行了。 放血一般要放上好几分钟,杀完这头猪之后就做完了所有的活,老板去镇上找其他客人谈生意了,两人没什么事就可以直接坐著休息或者去看著锅烧水,很是清閒。要是还在厂子里,一天都得连轴转杀好多头牛羊,连坐下来歇个几分钟的功夫都是老洛扎那样的老人的特权,有的老板还会扣工资,相比之下,跟著梅萨先生出来去镇上做生意都算是休假了。 “一上午就两头猪两头羊,这么清閒的日子上哪儿找去啊。” 巴里一边感慨,一边攥紧手中的绳子往前拽:“这还没到九月呢,太阳就晒得我头都晕了,咱们再加把劲,就能买杯糖水休息了!” 拉弥亚在抓著绑著猪腿的绳子使劲:“行!” 他口中的糖水是个胸前掛著木头箱子、踩在阴影里沿著街道在整个小镇走街串巷的小孩,他胸前的木头箱子里摆著冰镇的甘蔗水和玻璃杯子,一般2比索一杯,是乡镇里很常见的冷饮小贩。 虽然拉弥亚还是不太適应太甜的东西,去“猎手”酒吧都放弃了热红酒,只点普通啤酒,但现在情况不同:头顶太阳暴晒,又流了一上午的汗,按照习惯是该喝点甜的,不然就要发昏了。 两人费了点力气,把嗷嗷乱叫的猪拖上了空地上的石头台子。 石台下面正好是道沟,之前洒在里面的羊血还没有完全乾透,沟里的泥土都是暗红色的。或许是因为察觉到了危机,猪嚎叫的声音更大了,閒极无聊的镇上居民坐在附近,他们被牲畜的嚎叫吸引过来,一个个已经瞪著眼睛看了他们一上午,猪哀鸣想跑,他们就哈哈大笑,猪挣扎得越厉害,叫得越大声,他们笑得也越开怀,仿佛杀猪宰羊是什么了不得的新鲜节目似的。 巴里弯著腰,把猪身上的绳子拴在了树上,起身的时候却一个跟蹌,大拇指按著太阳穴缓了好几秒。 “快快,赶紧把活干了,我头晕了。” 他穿了两口气,拿起刀就要往猪的喉咙上捅,可是手上又滑了一下,软绵绵的没点力气,直接戳在了猪的前腿上,戳得猪叫得更加悽厉,使出浑身解数在台子上挣扎。 “————还是我来吧。”拉弥亚把刀从他手里拿过来,“你去休息会儿吧,可能是要中暑了。” 巴里苦笑一声,只好到一边休息,而他刚转过身,拉弥亚就手起刀落,让那头猪安静了下来。猪血像水流一样哗啦啦地从脖子里的创口留下,拉弥亚把刀上的血跡洗了,转头问道:“还能站起来吗?” 巴里坐著摆了摆手,看起来连话都不想说了。 “那你在这儿等我,我去买糖水。” 拉弥亚转身离开,去另一条街上给自己和同事买甘蔗水。胸前掛著木箱的小孩正绕著街道往前走,沉重的木箱压得他脖子和肩膀都向前倾,他脚上的鞋子是破的,手腕上有一个用田野上常见的黄白粉野花编织成的手环。听到有脚步声从后方传来,小孩期待地转过头来,棕黑色的头髮被汗水湿透了。 拉弥亚走过去,朝他招招手,指向空地的位置:“跟我到空地上去,我们估计要喝不少。” 小孩眼睛一亮,立刻小跑著跟了上来,开了口的鞋底隨著他的动作吧嗒吧嗒地拍在地面上。拉弥亚把他带到空地上,靠在树下休息的巴里听到玻璃杯碰撞的声音一下子又睁开了眼睛,连著往嘴里灌了三杯才缓过劲来。 “哎,这天气,热死人了!真不知道,九月怎么过。” 巴里虚弱地喘著气,眼看著是已经处在昏厥的边缘,但是又被甜水拉回来了。拉弥亚也自己倒了一杯在喝,她喝得很慢,因为这个小孩卖得甘蔗水好像特別甜。见她没回答,巴里又问:“老板呢?还没回来?” “估计是没谈完吧。”拉弥亚说,“能动了没?血放得差不多了,起来帮我下锅。” “行,咱们速战速决,烫完就切。”巴里尝试站起来,但腿还没伸直,就又摇晃一下坐了下去。他一时间尷尬不已,痛苦地闭上了眼睛,“还是再等我歇会儿吧,五分钟,就五分钟,我缓缓————” 拉弥亚哦了一声,继续坐在旁边等他缓缓。很快,两大瓶甘蔗水就几乎都进了巴里的肚子,巴里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问道:“你还有甘蔗水没?没喝过这么好喝的,再给我来两瓶带回去。” 小孩数完了手上的钱,高兴地抬起头来:“还有!还有很多!” “那好啊,带回带两瓶来,我回去的路上慢慢喝。”巴里美滋滋地说道,“你家的甘蔗水这么好喝,是不是有什么独门秘方啊?” “那————没有,当然没有。”小孩犹豫了一下,引的巴里笑起来。听到小声,卖甘蔗水的小孩还以为这是在嘲笑他,著急之下便脱口而出,“没有什么秘方,只要,只要虔诚地信仰母亲,我的甘蔗就能长得又多又大又甜!” “哦!原来你还是母神的信徒,那就不奇怪了。” 巴里的家里做牧场生意,理所当然地祈求牛羊多多下崽、草原牧草丰美。他坐在地上,张开双臂朝向天空:“讚美母亲!” 就在这时,拉弥亚发现小孩居然没有第一时间照做这个標准祈祷动作,而是停顿了两秒,才照著巴里做出一样的上半身动作,双腿依然保持原样,没有微微分开,说道:“讚美母亲!” “你这个动作不標准啊。”巴里笑著说道,“既然丰收都庇护你了,你可不能不会这个,回家得多练练。” 小孩连连点头,不再说一句话,也绝口不提母神和甘蔗的事情,他像是做错了什么事情一样低下头,抱著空了的木箱匆匆忙忙跑远,头都不回。 拉弥亚在旁边,缓缓放下了手中还有一半甘蔗汁的玻璃杯。 她现在不仅一点都不嫌热了,还觉得再口於舌燥也能忍了。 上架感谢! 上架感谢! 一不小心把这个忘了!我就说好像少了点什么,现在赶紧补一下吧。 首先是感谢大家的支持和喜欢!这本和上一本不同,是和诡秘时间线完全无关的內容,因此在剧情和原作角色方面比起极光会就缺少了很多悬念和吸引人的地方。再加上剧情方面是从普通人开始慢慢往上走,大伙在习惯了诡秘宿环的高序列剧情之后难免感觉这种日常会相对无趣。 这些情况都在我的预料之中,我本来已经做好了安安心心单机写南大陆普通人日常故事的心理准备,结果却发现每天的追读都有二百多,现在第一个vip章节的订阅也到了80,这让我非常非常惊喜。 再一次感谢大家对我的认可和喜欢! 是大家的支持让我现在有了上架的机会! 不过在开始连载的这一个月里,我也发现一些读者朋友的想法非常特別,等不到卷末感言了,我现在就说。 第一个就是关於卷末大活。 老实说,在诡秘时期,我还在兢兢业业地整活,但是在写完极光会和看完了宿环之后,回头再去写普通人的生活,我发现卷末大活其实並不是很適用於开头几卷。 在这里我要说说宿环里的卷末大活的缺点。 在第一卷的科尔杜村循环梦里,卷末大活揭示了这是和外神宿命之环有关的大事件,给足了神秘感,乌贼也是再三炒冷饭强调科尔杜村里有什么不得了的解密,可结果是他想出的“谜”对现在的读者来说已经不够有趣,也没有了悬念,变成了又臭又长的沉疴,直到最后也没说明白科尔杜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卢米安到底是怎么成为非凡者的,甚至奥罗尔相关的情况也都没说明白,留下了大量不忍直视的空白。 这里体现出第一个问题:如果想在前几卷序列较低的时候整大活,主角就只能是“被动捲入,无法离开”,因为但凡主角提前发现了大活都很难不逃跑。 第二卷的特里尔超级大树。 这一卷的卷末大活算是把“在主角序列低时强行让其参与高序列”的负面后果展现得淋漓尽致,首先这棵“在第四纪就被欲望母树种在了特里尔的”树可能在诡秘时期都不知道自己存在,其次,为了能够让这棵树存在,特里尔的两个神眾多天使全都全身不遂,毕竟这可是在最擅长“净化”的烈阳眼皮子底下种的。 最后,为了让主角干掉这棵树,乌贼先是写来了一大堆老角色,然后让他们一边呆著,大伙一边打架一边期待序列7的卢米安能够拿著一个封印物去把这棵树干掉。 这大树又强又弱:强到天使都没办法解决,只能定期处理一下,弱到一个序列7拿著一个不到0级的猎命刀封印物就能做到和天使差不多的效果一而且之后又暗示了乌洛琉斯在其中帮忙,那这本质上还是天使在处理超级大树,卢米安的作用到底是?刀架子。 由此开创了“入场式大活”这个极富创造性和趣味性的写法:即一群高序列大人物来了,但是祂们不能真的做事,得到画面外去打读者看不见的架,等著主角来处理问题。 这个写法除了破坏剧情本身的紧迫感和卖情怀之外毫无用处。 此外,前期强行整大活的致命缺点:主角只能是被迫参与,並且必须不能逃走,也会对主角的主观能动性產生影响。 第一卷,卢米安是被迫参与了宿环的循环梦(並且在梦里也尝试逃跑),第二卷,卢米安是被敌人抓进了超级大树里走不了所以必须留下,第三卷,是简娜误入旅社,向愚者求助,然后克莱恩直接把卢米安丟进了旅社。 总的来说,卢米安未必自己想参与,但是不得不留下来解决问题,乌贼没有写出他的態度变化,因此对卢米安的人物塑造毫无帮助。 並且以上三件事各个都是序列0级別的。 所以我的態度是: 在主角没能力参与的时候我就不去强行整序列太高的活。 第一卷没大活,第二卷会有,但也不会到序列0的程度。 第二个是关於金手指。 答案是没有,因为我觉得诡秘宿环这个世界已经是有脑子就能干大事的程度了,用一个正常人的脑子再去加上金手指跟原作角色竞爭有点像成年人欺负幼儿园小孩。 我不得不说,在很多读者其嫌弃亚当作为乌贼的008对剧情的损害太严重、怎么到处都是亚当的大手的同时,也有很多读者很期待亚当的大手。故事现在才发展到40章,而在十几章甚至几章的时候,就有迫不及待的读者来问我亚当的百亿补贴什么时候到,以及主角以后有什么样的后台,开什么掛。 我很理解大家想看点刺激的的想法,但是高序列东西出现太早会严重破坏剧情观感。 在不涉及剧透的情况下,我只能说: 亚当的事情至少等到第五卷,因为按照我的计划,第三卷的时候会进入宿环时间线,即4年后的1358年,但是依然不著急和宿环主角团见面,因为没必要,主角有自己的生活,不是为了打卢米安存在的打手。 至於后台和掛,没有,她就是一个普通人,普通非凡者,可能最大的掛就是她有一个脑子正常的作者吧。 最后,依旧是感谢各位的支持,在我打完上架感言的时候,第一个vip章节的订阅已经到了85! 我已经做好了这本书的成绩比极光会差的心理准备,毕竟主观原因我又又不走主流写法,客观原因是宿环確实给诡秘同人创作造成了核打击,现在是核冬天,一本宿环同人都还没有。 编辑建议我把前缀改成诡秘多少吃点流量,但我觉得我要是用诡秘前缀把人骗进来,进来一看跟诡秘时间线一点不沾边,多少有点欺诈营销了。 销量低就低吧,反正我只想认真写好这个故事。 六点还有一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