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隆庆帝:只想活久点》 第1章 穿成了那个作死皇帝 赵丞最后的记忆,是电脑屏幕上那个短视频。 “家人们谁懂啊,明朝隆庆帝朱载坖,在位六年,沉迷女色嗑虎狼药,三十六岁暴毙,纯纯作死小能手……” 他手里还端著那杯冷掉的速溶咖啡,凌晨三点的办公室里只有电脑风扇在嗡嗡响。胸口突然一阵发闷,眼前发黑,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了下去。 “赵丞!赵丞你怎么了!” 同事的惊呼声越来越远。 …… “脑电波活动极弱……植物人状態……” “家属要做好心理准备,能不能醒过来,全看他自己的意识强度。如果意识散了,就是脑死亡。” 赵丞飘在一片白光里,听著那些遥远的声音。 意识散了就彻底死了? 我得活著。 我不能散。 我得—— “陛下?陛下!” 赵丞猛地睁开眼睛。 入目的不是医院惨白的天花板,而是明黄色的帐顶,绣著张牙舞爪的金龙。檀香混著某种甜腻的薰香直往鼻子里钻。 一只手正搭在他手腕上。 “陛下醒了!”一个尖细的声音惊喜地喊,“太医!快传太医!” 赵丞僵著脖子转过头。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床边跪著一个穿红袍的老头,刚才正给他把脉。旁边站著一个脸白得跟刷了墙似的中年男人,戴著那顶一看就不是正常帽子的东西——赵丞刷短视频刷到过,这叫“太监”。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明黄色寢衣,五爪金龙纹。 躺在雕龙刻凤的床上。 赵丞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 臥槽。 臥槽臥槽臥槽。 他这是穿成了—— “陛下龙体欠安,已歇了三日。”那白脸太监凑过来,小心翼翼地稟报,“今早司礼监送来的奏章都堆成山了,高阁老那边催了好几回……” 赵丞嗓子干得像砂纸,艰难地挤出两个字:“……水。” 立刻有宫女捧上茶盏。 他接过来喝了一口,借这个动作拼命让自己冷静。 短视频里的內容疯狂往外冒:隆庆帝,朱载坖,三十岁登基,在位六年,沉迷酒色,吃春药,三十六岁暴毙,儿子万历十岁登基,张居正改革…… 他再看眼前这太监的打扮,那红袍老头战战兢兢的神色。 隆庆元年。 刚登基两个月。 歷史上的朱载坖,这个时候已经开始出现眩晕、体虚、无法久坐的症状了——因为他被前两年裕王府里的酒色彻底掏空了身子,登基后又变本加厉。 赵丞觉得自己现在就想晕过去。 “太医。”他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稳一些,“朕这身子,如何?” 红袍老头匍匐在地:“陛下……陛下只是操劳过度,將养几日便可……” 赵丞盯著他。 老头额头上的汗都滴到地砖上了。 “说实话。” 三个字,不轻不重。 老头整个人抖了一下,伏得更低:“臣……臣不敢妄言。陛下脉象浮大而虚,尺脉尤弱,此乃……此乃……” “此乃什么?” “乃精血亏耗、虚火上炎之兆。”老头闭著眼说完,砰砰磕头,“臣该死!臣医术不精!臣……” 赵丞沉默了。 精血亏耗。 翻译成现代话就是:纵慾过度,身子被掏空了。 歷史上那位隆庆帝,可不就是这么死的吗?三十多岁就虚得不行,全靠春药吊著,最后把自己吊死了。 他今年三十。 按照歷史走向,他还有六年可活。 六年。 赵丞——不,现在是朱载坖了——靠在龙床上,闭了闭眼。 现代那个身体躺在icu里,能不能醒过来,全看他这个“意识”能不能活著回去。 如果他在这个时空死了,那边就是脑死亡。 那他必须活著。 必须活过三十六岁那个死劫。 “陛下?”太监小心翼翼地问,“可要传膳?昨夜李贵妃那边遣人来问了好几回,说是燉了上好的鹿血羹,要给陛下补身子……” 朱载坖猛地睁开眼。 鹿血羹。 补身子。 他想起来了,短视频里说隆庆帝特別信这个,什么鹿血、虎鞭、海狗肾,各种壮阳燥药轮著吃。 这他妈不就是纯纯自杀吗? “不传。” 太监愣了:“那……今夜翻牌子?李贵妃那边……” “不翻。” 朱载坖掀开被子坐起来,头有点晕,但还能忍。他看向床边矮几上摆著的几个精致瓷瓶,上面贴著红签:“这是什么?” 太医抬头看了一眼,又赶紧低下:“那是……那是太医院新进的助阳丹,陛下若觉体乏,可服一丸……” 助阳丹。 朱载坖拿起来,拧开盖子,倒出两颗朱红色的药丸。 燥药。 重金属超標。 春药。 他把药丸放回去,把整个瓷瓶往地上狠狠一摔。 “啪!” 瓷瓶碎成渣,药丸滚了一地。 满屋的人全跪下了,呼啦啦跪倒一片,没人敢吭声。 “传朕的旨意。”朱载坖站在床边,居高临下看著这些跪著的人,声音不大,但一字一句,“从今日起,任何人不许再往朕跟前送这种东西。鹿血羹、助阳丹、还有那些乱七八糟的所谓补药,一概不许再提。太医院再进这种药,朕就换太医院。” 太医磕头如捣蒜:“臣遵旨!臣遵旨!” “还有。”朱载坖看向门口站著的两个宫女,年纪都不大,十六七岁,嚇得脸都白了,“今晚不用侍寢,以后也不用。让李贵妃安心带皇长子,不必来请安,也不必操心朕的起居。” 太监张了张嘴:“陛下,这……” “朕说,不、用。”朱载坖看著他,“听不懂?” 太监猛地磕头:“奴婢明白!奴婢这就去传旨!” 朱载坖转身,走到窗前。 外面是灰濛濛的天,乾清宫的殿顶在晨光里泛著冷冷的金色。 他脑子里还在嗡嗡响。 现代加班到凌晨三点,低血糖晕过去,穿成个三十岁就被掏空的皇帝,面前摆著春药,门口站著侍寢的宫女,臣子们都在等著他早朝,朝堂上高拱和徐阶正斗得你死我活,北方俺答汗在扣边,东南倭寇刚消停…… 而他只有一个念头: 老子当社畜的时候996,现在当皇帝还得凌晨五点起来上朝? 这破皇帝谁爱当谁当。 他只想活著回去。 活著,才有机会再见到那个该死的办公室,那杯冷掉的速溶咖啡。 “传旨。”朱载坖没有回头,“今日早朝,免了。” 太监一愣:“陛下,这……” “朕说免了。”朱载坖回过头,“听清楚了?朕身子不適,这几日的早朝都免了。让內阁把摺子送进来,朕在乾清宫批。” 太监磕头:“奴婢遵旨!” 朱载坖走回床边,重新坐下。 头晕已经好多了,但身上还是软。 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太医:“你叫什么?” “臣……臣周文举,太医院院判。” “周太医,从今日起,朕的饮食起居,你来盯著。”朱载坖看著他,一字一句,“朕要吃什么,喝什么,用什么药,你都得把好关。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不许再进乾清宫的门。听明白了吗?” 周文举愣愣地抬头,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这位登基两个月来日日离不开虎狼药的陛下,这是……转性了? “臣……遵旨!” 朱载坖摆了摆手:“都下去吧。” 眾人鱼贯而出。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窗外隱约的鸟鸣。 他靠在床头,盯著帐顶那条张牙舞爪的金龙。 三十岁。 三十六岁死。 六年。 他还有六年时间,去改这个命。 第一步,戒掉那些作死的破药。 第二步,不能像原主那样纵慾。 第三步—— 好好活著。 门外,太监尖细的声音远远传来:“陛下有旨——免今日早朝——助阳丹不许再进——侍寢也免了——” 隱约有宫人惊愕的议论声。 朱载坖扯了扯嘴角。 笑吧,议论吧。 等老子活过36岁,你们就知道谁才是对的。 窗外,天色渐亮。 隆庆元年二月的晨光,落在这个刚穿越而来的现代人身上。 他闭上眼睛,在心底默默数著: 第一天。 活下来了。 第2章 这破朝谁爱上谁上 赵丞——现在是朱载坖了——是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的。 外面天还黑著,烛光透过帐子映进来,影影绰绰的有人影在动。他侧耳听了听,是压低了的说话声: “卯时了,快些准备……” “陛下今日可会早朝?” “昨日免了,今日若再免,內阁那边怕是要递摺子了……” 朱载坖闭著眼,脑子里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卯时,凌晨五点。 古代皇帝上朝是这个点儿。 他想起刷过的那些歷史短视频——明朝早朝,大臣凌晨三点就得在午门外候著,皇帝五点开干。嘉靖那种修仙的就算了,正常皇帝基本天天如此。 “我特么……”朱载坖在心里骂了一句。 现代996是早九点到晚九点,好歹能睡到八点。 这破朝是凌晨三点起床、五点上班。 比他妈996还狠。 帐子外头,脚步声近了。 “陛下?”是昨天那个白脸太监的声音,尖细尖细的,“陛下可醒了?该早朝了。” 朱载坖没动。 太监又唤了一声:“陛下?” “今日早朝……”朱载坖开口,嗓子还有点哑,“免了。” 外面安静了一瞬。 然后是一阵更密集的脚步声,门开了,有人进来,烛光亮了不少。那白脸太监凑到床边,脸上的表情堪称精彩——意外、为难、还有一丝隱隱的焦虑。 “陛下,这……”他斟酌著词句,“昨日的早朝已免了,今日若再免,內阁那边怕是不好交代。高阁老昨日就遣人来问了好几回,说是兵部的摺子积了一堆……” 高阁老? 朱载坖想起来了,说的是高拱,內阁首辅,隆庆帝的老师。歷史上这位是个狠人,性格跋扈,后来被张居正和冯保联手斗垮了。 “朕知道。”朱载坖坐起来,披上外衣,“奏章送进来,朕在乾清宫批。早朝——以后逢三、六、九日视朝,其余日子免了。” 这话一出,屋里更安静了。 那白脸太监——朱载坖想起来了,这人叫冯保,司礼监秉笔太监,歷史上也是个狠角色——脸上的表情从意外变成了惊愕。 “陛下,这……祖制……” “祖制?”朱载坖看著他,似笑非笑,“太祖皇帝定的早朝,是一天不落。但太祖皇帝是什么身子骨?朕是什么身子骨?太祖皇帝能熬夜批摺子到四更,朕熬得了吗?” 冯保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朱载坖心里吐槽:老子穿过来第一天,就把春药戒了,现在又改早朝制度。这下全宫上下怕是都觉得这皇帝疯了。 但他没办法。 原主就是被这些破事折腾死的——天天熬夜,天天吃燥药,天天被一群女人围著。他才三十岁,身子就已经被掏空了。歷史上的隆庆帝三十六岁暴毙,这么折腾下去,三十六岁都是高寿。 他得活著。 活著才能回去。 “愣著做什么?”朱载坖看向冯保,“传旨去。” 冯保磕了个头,爬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欲言又止。 “还有事?” 冯保压低声音:“陛下,昨夜李贵妃那边遣人问了好几回,说是……说是燉了补品,想亲自送来。奴婢给拦下了,但今早……” 朱载坖明白了。 李贵妃,皇太长子朱翊钧的生母,歷史上那位“孝定太后”。按照歷史脉络,她与张居正、冯保是一条线上的。 但现在才隆庆元年,这些线还没连起来。 “朕昨日的话没传到?”朱载坖看著她,“朕说,让李贵妃安心带皇长子,不必操心朕的起居。” 冯保连忙跪下:“传到了传到了,但贵妃娘娘那边……” 朱载坖嘆了口气。 这群人显然还没適应“新皇帝”的节奏。 一个登基两个月来日日离不开女色和虎狼药的人,突然之间不近女色、不吃补药、还要改早朝制度——搁谁谁懵。 但他没时间慢慢解释。 “你去传旨的时候,顺道去一趟李贵妃那边。”朱载坖说,“就说朕的意思:皇长子年幼,需要母亲专心照料。朕这边身子需要静养,往后请安、送补品这些,一概免了,把皇长子带好,就是最大的功劳。” 冯保磕头:“奴婢遵旨。” 他退出去了。 屋里只剩朱载坖一个人。 他靠在床头,看著窗外还黑著的天,忽然想起现代那个办公室。那台嗡嗡响的电脑,那杯冷掉的速溶咖啡,那个凌晨三点还在刷短视频的自己。 那时候觉得活著真累。 现在才知道,能安稳活著,是多奢侈的事。 …… 天渐渐亮了。 朱载坖洗漱完毕,第一次认真打量自己住的这间乾清宫。 雕樑画栋,金碧辉煌,处处透著皇家的气派。但也处处透著诡异——床头的暗格里,塞著好几个瓷瓶,都是贴著红签的“助阳丹”;书架后面藏著几本春宫图册;就连案上的茶盏里,都泡著枸杞和某种不知名的药材。 “这他妈是个皇帝还是一条种马?”朱载坖一边往外掏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一边吐槽。 冯保回来了,看见这一幕,脸上的表情又精彩了几分。 “陛下,这些东西……” “烧了。”朱载坖头也不抬,“传太医。” 周文举很快来了,还是昨天那个战战兢兢的老头。 “周太医,从今日起,朕的饮食,你亲自盯著。”朱载坖说,“清淡为主,荤素搭配,不许再往里头加那些乱七八糟的补药。鹿血、虎鞭、海狗肾——但凡跟壮阳沾边的,一概不许进朕的膳单。” 周文举愣了一下:“陛下,这……龙体需要滋补……” “朕的身子朕自己知道。”朱载坖看著他,“补过了头就是毒,这个道理你懂不懂?” 周文举不敢说话了。 朱载坖又看向冯保:“传御膳房的人来。” 御膳房管事也是个太监,姓孙,胖乎乎的,跪在地上直冒汗。 “朕问你,早膳通常备些什么?” 孙管事咽了口唾沫:“回陛下,早膳有……有燕窝粥、鹿血羹、参鸡汤、枸杞羊肉、海参……还有几样点心小菜……” 朱载坖听完,沉默了。 这哪是早膳,这是药膳大全。 “从今日起,改了。”他说,“早膳:一碗清粥,两碟小菜,一个馒头。午膳:两荤两素,不许油腻。晚膳:一荤一素,不许进补。宵夜——免了,朕不吃了。” 孙管事张大了嘴,半天合不上。 “听明白了?” “明……明白……” “去吧。” 孙管事连滚带爬地跑了。 屋里安静下来。 朱载坖走到窗前,推开窗。清晨的空气涌进来,带著御花园里草木的清香。天已经大亮了,阳光洒在殿顶的金瓦上,泛著柔和的光。 “陛下。”冯保小心翼翼地凑过来,“摺子送来了,內阁那边……” “拿来吧。” 朱载坖回到案前坐下,开始看奏章。 他歷史水平一般,但好歹刷过短视频,知道隆庆朝的大事:隆庆开关、俺答封贡、高拱罢相、张居正改革。 现在摆在面前的,就是隆庆开关的源头——福建巡抚涂泽民的奏疏,《请开海禁疏》。 朱载坖仔细看了一遍。 涂泽民在奏疏里说,东南沿海的百姓靠海吃饭,禁海等於断了生路。而且倭寇已经消停了,现在正是开放海贸的好时机。请朝廷开放福建月港,允许民间商船出海贸易,官府抽税,於国於民都有利。 朱载坖看完,提笔批了一个字: “准。” 然后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交有司详议推行。” 不能光批了不管,得让內阁和户部拿出具体方案来。 他放下笔,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歷史上的隆庆帝,就是因为这个“准”字,开启了隆庆开关,让白银源源不断流入大明,为张居正改革打下了经济基础。 而他知道这个,不是因为懂经济,是因为刷短视频刷到的。 “也就这点用处了。”他嘀咕了一句。 冯保在旁边站著,看著那个“准”字,眼神闪了闪。 朱载坖没理他,继续看摺子。 下一个是兵部的,说蒙古俺答汗在边外集结兵马,恐有犯边之意,请朝廷增派兵力、加固边防。 朱载坖想了想,批了:“著宣大总督、蓟辽总督严加防范,以守为主,不轻启战端。所需军餉,户部从速拨付。” 再下一个是吏部的,说高拱经徐阶举荐已復起入阁,请皇帝召见確认。 朱载坖批了两个字:“知道了。” 他把摺子往旁边一放,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 高拱復起了,徐阶还在,张居正也快入阁了。 內阁权斗就要开始了。 你们斗你们的,別影响老子活著就行。 “陛下?”冯保又凑过来,“御膳房送早膳来了。” 朱载坖起身。 桌上摆著一碗清粥,两碟小菜——一碟酱瓜,一碟腐乳,一个白面馒头,热气腾腾的。 他看著这简简单单的一顿饭,忽然觉得饿了。 坐下,夹了一筷子酱瓜,就著粥吃了一口。 胃里暖暖的,没有昨天那种虚浮的感觉。 他想起现代那些早晨,总是在便利店买个三明治和咖啡,一边吃一边赶地铁。那时候觉得日子过得糙,现在想想,那叫幸福。 “朕能活著回去,一定好好吃早饭。”他在心里默默发誓。 …… 这一天,朱载坖在乾清宫里看了一天的摺子。 他批了十几份奏疏,见了几个大臣,处理了几件不急不慢的事。 傍晚时分,他放下笔,走到窗前活动筋骨。 冯保在旁边伺候著,欲言又止好几次,终於忍不住开口: “陛下,今夜……翻牌子吗?” 朱载坖回头看他。 冯保赶紧跪下:“奴婢多嘴!奴婢……” “起来吧。”朱载坖说,“朕说了,从今往后,不翻牌子。让后宫各位娘娘安心歇著,朕需要静养。” 冯保爬起来,脸上的表情复杂难言。 朱载坖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皇帝这是怎么了?登基两个月,日日离不开女人,突然之间就清心寡欲了?是不是病了?是不是中邪了? “冯保。”朱载坖忽然开口。 “奴婢在。” “你是不是觉得朕变了?” 冯保愣了一下,连忙跪下:“奴婢不敢!陛下圣明,陛下……” “行了,起来吧。”朱载坖摆摆手,“朕確实变了。朕想明白了,这天下是朕的,但这身子也是朕的。身子垮了,天下再大也没用。往后朕只管大事,小事你们办。朕养好了身子,才能稳坐江山。” 冯保听了,脸上的表情从惊愕变成了若有所思。 “奴婢明白了。”他磕了个头,“奴婢一定尽心竭力,为陛下分忧。” 朱载坖点点头,没再说话。 三条铁律,今天算是立下了。 接下来就看能坚持多久。 不过没关係,他会坚持的。 毕竟活著回去,是他唯一的念头。 天黑了。 朱载坖早早就躺下了。 冯保在外面轻声问:“陛下,可要留灯?” “留一盏吧。” “是。” 烛光摇曳。 朱载坖看著帐顶那条金龙,想著明天要做什么。 涂泽民的奏疏批了,过两天內阁就该议了。俺答那边还在集结兵马,得盯著点。高拱和张居正之间的矛盾还没起来,但快了…… 想著想著,他睡著了。 没有梦。 一夜无话。 第二天醒来,窗外又是灰濛濛的天。 朱载坖睁开眼,第一件事是动了动手指,握了握拳。 有劲儿。 他笑了一下。 又活了一天。 第3章 朕的养生铁律 朱载坖是被自己的生物钟叫醒的。 窗外刚泛鱼肚白,估摸著也就早上六点多的光景。搁现代,这个点儿他还在做梦,闹钟响了都要摁掉再眯五分钟。 但现在,他醒了。 而且感觉——神清气爽。 “奇怪……”他躺在床上,盯著帐顶那条金龙,活动了一下手指和脚趾。没有昨天那种酸软无力的感觉,头也不晕,身上暖烘烘的,像是……睡饱了? 对,睡饱了。 在现代当社畜那会儿,他哪知道什么叫睡饱?天天熬到凌晨一两点,早晨七点爬起来赶地铁,黑眼圈比眼睛都大。好不容易熬到周末,补觉补得昏天黑地,醒来更累。 但昨天,他不到戌时就躺下了。 换算成现代时间,就是晚上七点多。 一觉睡到卯时,睡了整整九个时辰——不对,九个时辰是十八个小时,没那么夸张。他从戌时睡到卯时,大概是晚上七点到早上五点,十个小时。 十个小时的深度睡眠。 朱载坖坐起来,伸了个懒腰。骨节噼啪响了几声,但不是那种虚弱的响,是舒展的响。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摸了摸脸。 皮肤好像没那么黄了? “陛下?”帐子外头,冯保的声音小心翼翼地响起,“陛下醒了?” “嗯。” 冯保掀开帐子,看见朱载坖的脸色,愣了一下。 “陛下今日……气色大好啊。” 朱载坖看了他一眼,没接话。起床,披上外衣,走到窗前推开了窗。 清晨的空气涌进来,带著露水和草木的清香。御花园里隱隱传来鸟鸣,天空是那种乾净的浅蓝色,太阳还没出来,但已经有了光。 他深吸一口气。 活著的感觉,真他妈好。 “陛下,今日早朝……”冯保在身后试探著问,“逢三、六、九日才视朝,今日是初四,按陛下的新规矩,不用上朝。” 朱载坖点点头:“摺子送进来。” “是。” 洗漱、用膳。 早膳是按昨天的规矩来的:一碗清粥,两碟小菜,一个馒头。御膳房的孙管事亲自送来的,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观察朱载坖的脸色。 朱载坖当没看见,坐下吃饭。 粥是粳米熬的,火候刚好,不稠不稀。小菜是酱瓜和醃萝卜,清爽开胃。馒头暄软劲道。 他吃了两碗粥,一个馒头,一碟酱瓜见了底。 放下筷子,朱载坖看向孙管事:“以后早膳就照这个来。午膳晚膳的规矩,昨天交代过了,照办。” 孙管事连忙磕头:“奴婢遵旨!” 但他没走,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 孙管事咽了口唾沫:“陛下,这……这膳食太素净了。太医说陛下龙体需要滋补,这样吃下去,怕是不妥……” 朱载坖看著他,忽然笑了。 “太医说需要滋补?”他慢悠悠地问,“哪个太医?” 孙管事不敢吭声了。 “周太医。”朱载坖看向旁边候著的周文举,“你说,朕需要滋补吗?” 周文举扑通跪下了:“臣……臣昨日为陛下诊脉,陛下脉象已平稳许多,虚火渐退,此乃……此乃静养之效。清淡饮食,確实有益龙体。” 朱载坖点点头:“听见了?” 孙管事磕头:“奴婢明白!奴婢照办!” 他退下去了。 周文举还跪著,额头上渗出汗珠。 “周太医。”朱载坖看著他,“你是太医,朕的身子你说了算。往后但凡有人让你往朕的膳里加什么补药,你直接来找朕。明白吗?” 周文举磕头:“臣明白!臣遵旨!” 朱载坖摆摆手,让他下去了。 屋里安静下来。 冯保站在一旁,脸上的表情很微妙。这位司礼监秉笔太监,歷史上权倾朝野的大璫,现在正用审视的目光偷偷打量这位“变了”的皇帝。 朱载坖知道他在想什么。 一个登基两个月来日日离不开女色和虎狼药的皇帝,突然之间不吃补药、不近女色、还改早朝制度——搁谁谁不嘀咕? 但他懒得解释。 你们嘀咕你们的,老子活自己的。 “摺子呢?”他问。 冯保连忙捧上来一摞。 朱载坖回到案前坐下,开始批摺子。 今天的摺子比昨天还多。內阁那边显然是试探他——看看这位“免早朝”的皇帝,是不是真的会认真批摺子。 朱载坖一份一份看过去。 户部的摺子,说开关的事,內阁已经在议了,但有些细节需要皇帝定夺。 他批了:“依议。月港开市细则,由户部会同福建巡抚擬定,报朕知晓即可。” 吏部的摺子,说高拱復起入阁后,与徐阶在內阁议事多次爭执,请求皇帝“明示中枢”。 朱载坖批了三个字:“知道了。” 他心说:爭执就爭执,关我屁事。只要別耽误干活,你们爱怎么吵怎么吵。 兵部的摺子,说俺答汗在边外集结兵马的事有了新进展——不是要打,是在谈判。俺答的孙子把汉那吉因为家事逃到了明朝边关,宣大总督王崇古把人收下了,现在正跟俺答那边交涉。 朱载坖愣了一下。 把汉那吉? 他刷短视频刷到过这件事。这是俺答封贡的契机——俺答的孙子因为娶媳妇的事跟爷爷闹翻了,跑来找明朝投降。后来明朝拿这个当筹码,跟俺答谈成了封贡互市。 这是隆庆四年的事。 现在才隆庆元年,怎么就…… 他再看摺子上的日期:隆庆元年二月二十日。 不对。 那这个是什么? 朱载坖想了想,明白了。 这是前奏。 把汉那吉这会儿还没降明,只是俺答在边外集结兵马,朝廷这边在探风声。真正的“降明”事件,要等到三年后。 他把摺子放下,批了:“著宣大总督王崇古妥善处置,以安抚为主,不轻启战端。所需粮秣军餉,户部从速拨付。” 继续往下看。 礼部的摺子,说皇长子朱翊钧已经四岁了,按祖制该出阁读书了,请皇帝钦定讲官。 朱载坖想了想。 皇长子出阁读书,这是大事。 他提笔批了:“著翰林院擬定讲官人选,呈朕御览。” 顿了顿,他又加了一句:“张居正学问优长,可为首选。” 歷史上的张居正,就是皇长子朱翊钧的讲官出身。后来朱翊钧登基成了皇帝,张居正成了首辅,这才有了张居正改革。 冯保在旁边看著,眼神又闪了闪。 朱载坖没理他。 …… 批完摺子,已经快午时了。 朱载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走到窗前。 太阳升起来了,暖洋洋地照在身上。他忽然想起现代那个办公室,那个永远晒不到太阳的格子间,那盏白得刺眼的日光灯。 “陛下。”冯保凑过来,“午膳时辰到了,可要传膳?” “传吧。” 午膳是按规矩来的:两荤两素,一碗米饭,一碗汤。荤菜是清蒸鱸鱼和红烧肉,素菜是炒时蔬和拌豆腐。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补品。 朱载坖吃得津津有味。 吃完饭,他靠在椅背上,看向冯保。 “冯保,你觉得朕这几天,是不是变了?” 冯保一愣,连忙跪下:“奴婢不敢妄议……” “起来吧,朕让你说。” 冯保站起来,斟酌著词句:“陛下……確实与往日不同。往日陛下……”他顿了顿,“往日陛下操劳国事,难免……难免需要进补。如今陛下清心寡欲,静养龙体,也是圣明之举。” 朱载坖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 往日需要进补——翻译:往日纵慾过度,要靠春药顶著。 如今清心寡欲——翻译:现在突然戒了,大伙儿都懵著呢。 “冯保。”朱载坖看著他,“你是不是觉得朕中邪了?” 冯保又跪下了:“奴婢不敢!” 朱载坖笑了:“起来吧。朕没中邪,朕只是想明白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著冯保。 “朕今年三十岁。登基两个月,身子就虚成那样。你知道为什么?” 冯保不敢吭声。 “因为朕之前活得太作。”朱载坖说,“熬夜、纵慾、吃那些乱七八糟的补药——这哪是养生,这是找死。朕要是再这么作下去,活不过四十。” 冯保听得目瞪口呆。 朱载坖回过头,看著他:“朕不想死。朕想好好活著,稳坐江山。所以朕给自己立了三条铁律。” “第一,早睡。以后每晚戌时之前,朕必须就寢。任何人不得打扰。” “第二,寡慾。后宫的事,朕自有分寸。往后翻牌子、进补品这些,一概免了。” “第三,卫生。饮食清淡,不沾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太医把好关,御膳房照办。” 他看著冯保:“听明白了?” 冯保磕头:“奴婢明白!奴婢一定谨记!” “记著就行。”朱载坖摆摆手,“下去吧。” 冯保退出去。 屋里安静下来。 朱载坖站在窗前,看著御花园里的花木。 他知道,这三条铁律传出去,全宫上下肯定要炸锅。 皇帝不近女色了?不吃补药了?早早睡觉了? 这是要当和尚吗? 但他不在乎。 你们爱说什么说什么,老子活自己的。 …… 下午,有人来试探了。 来的是陈太后宫里的太监,说是奉太后之命来请安,顺便问问皇帝的身子如何。 朱载坖让冯保接待,回话就说“陛下龙体康健,正在静养,请太后安心”。 人走了。 没过多久,李贵妃那边也遣人来了。话术差不多:来请安,问问皇帝的身子,顺便问问皇长子读书的事。 朱载坖还是那句话:“朕龙体康健,皇长子读书的事自有翰林院擬定,请贵妃安心。” 人又走了。 冯保回来稟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微妙。 “陛下,太后娘娘那边……似乎有些担心。李贵妃那边……似乎也在探听。” 朱载坖嗯了一声。 他明白。 陈太后不是他的生母,歷史上这位太后无子多病,皇帝是名义上她的儿子。现在儿子突然变了,她担心是正常的。 李贵妃那边更简单了,现在皇帝突然不近女色了,她肯定要琢磨——这是不是意味著后宫要失宠了? 但朱载坖懒得解释。 解释就是掩饰,掩饰就是有故事。 不如什么都不说,让她们自己琢磨去。 …… 傍晚,朱载坖又早早就寢了。 冯保在外面问:“陛下,可要留灯?” “留一盏。” “是。” 朱载坖躺在床上,看著帐顶那条金龙。 今天是他穿越过来的第三天。 三天前,他还在现代那个办公室熬夜加班,刷著“隆庆帝三十六岁暴毙”的短视频。 三天后,他成了隆庆帝本人,坐在乾清宫里批摺子,定下了“早睡、寡慾、卫生”三条铁律。 荒谬吗? 荒谬。 但他没得选。 他必须活著。 活著才有机会回去。 他闭上眼睛。 不知道现代那个身体怎么样了。医生说“意识散了就彻底脑死亡”,他的意识还在,那边应该还活著吧? 应该…… 想著想著,他睡著了。 第4章 就批了个「准」字 朱载坖是被饿醒的。 没错,饿醒的。 穿越过来第四天,他那被酒色掏空的身子终於开始正常运转了——胃里空落落的,咕嚕咕嚕响,跟现代那些熬夜加班后第二天早晨的感觉一模一样。 “饿了。”他坐起来,冲外面喊,“传膳!” 冯保的声音立刻响起:“陛下稍候,早膳已备好。” 洗漱更衣,朱载坖坐到桌前。 还是老三样:清粥、馒头、两碟小菜。但今天多了个煎蛋,金黄油亮,上面撒了几粒盐。 朱载坖愣了一下,看向旁边伺候的孙管事。 孙管事连忙跪下:“陛下,这是……这是奴婢自作主张加的。陛下说清淡饮食,但鸡蛋不算荤腥,也不进补,应该……应该可以……” 朱载坖笑了。 这老太监倒是会琢磨。 “起来吧。”他拿起筷子,“加得好,以后早膳就照这个来。” 孙管事如蒙大赦,磕头谢恩,喜滋滋地退下了。 朱载坖吃完早饭,擦了擦嘴,走到窗前活动筋骨。 今天天气不错,阳光早早地洒满了乾清宫的院子。他深吸一口气,感觉浑身上下都透著一股舒坦劲儿。 “冯保,今日摺子多吗?” “回陛下,內阁送来了二十三份。”冯保捧著一摞奏摺放到案上,“其中……有一份要紧的。” “什么要紧的?” 冯保特意把那本奏摺挑出来,双手呈上:“福建巡抚涂泽民的奏疏,请开海禁的。” 朱载坖接过来,打开。 奏疏写得挺长,引经据典,从太祖朝的海禁说起,到嘉靖朝的倭患,再到如今的局势。但核心意思就一句话:请朝廷开放福建月港,允许民间商船出海贸易,官府抽税,於国於民都有利。 朱载坖看完,脑子里开始搜刮短视频里看过的內容。 隆庆开关。 1567年,隆庆元年,福建巡抚涂泽民上奏请开海禁,皇帝批准,开放月港,允许民间商船贩东西二洋。从此白银哗哗流入大明,为张居正改革攒下了家底。 他记得有数据说,从隆庆开关到明朝灭亡,流入的白银有三亿多两,占当时全世界白银总量的三分之一。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三分之一是什么概念? 朱载坖不懂经济,但他懂钱。 大明有钱了,国库不空了,边防军餉能按时发了,百姓日子好过了——天下就稳了。 天下稳了,他才能安安稳稳地苟命。 “准了。” 他提起硃笔,在奏疏上批了一个字。 然后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交有司详议推行。” 冯保在旁边看著,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这就……准了? 这么大一件事,福建巡抚上奏请开海禁,牵扯到祖宗成法、沿海局势、倭患隱患、户部税收——內阁那边还没议呢,六部那边还不知道呢,皇帝就批了? “陛下,”冯保小心翼翼地说,“这……这奏疏,要不要先交內阁票擬……” “朕已经批了。”朱载坖把奏疏合上,递给他,“交內阁,让户部和福建巡抚拿出具体章程来。怎么抽税,怎么管理,怎么防范走私——让他们议明白了,报朕知道就行。” 冯保接过奏疏,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朱载坖看著他,忽然笑了。 “冯保,你是不是觉得朕批得太快了?” 冯保连忙跪下:“奴婢不敢!奴婢只是……” “只是觉得,这么大一件事,朕怎么跟闹著玩似的?”朱载坖替他把话说完了。 冯保不敢接话,只是趴在地上。 朱载坖摆摆手:“起来吧。朕问你,这奏疏里说的,你看明白了吗?” 冯保爬起来,斟酌著说:“奴婢愚钝,只看出……涂巡抚想开放海禁,让百姓出海贸易。” “那你觉得,该不该开?” 冯保一愣,没想到皇帝会问他这个。 他沉默了一会儿,小心地说:“奴婢听闻,嘉靖年间倭患严重,就是因为海禁太严,商转而为寇。若开放海禁,百姓有正当营生,自然就不会去做倭寇了。从这个道理上讲……应该是有利的。” 朱载坖点点头。 冯保这话,倒是在点子上。 “市通则寇转而为商,市禁则商转而为寇。”朱载坖说,“这话是谁说的来著?” 冯保想了想:“好像是……福建巡抚谭纶说的。” “对,谭纶。”朱载坖站起来,走到窗前,“他在嘉靖年间就主张开海,可惜没被採纳。现在涂泽民接著奏,朕为什么不批?” 他回过头,看著冯保:“祖宗成法是一百多年前定的,那时候的倭患和现在能一样吗?太祖皇帝禁海,是为了防范方国珍余党和倭寇。如今方国珍早没了,倭寇也消停了,还死守著成法不放,那不是蠢吗?” 冯保听得目瞪口呆。 这位陛下,几天前还是个离不开虎狼药的昏君模样,怎么突然之间,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 朱载坖没理他的表情,继续看摺子。 下一个是兵部的,说宣大总督王崇古上报,把汉那吉的事有了新进展——俺答汗派人来交涉了,想要回孙子,愿意谈和。 朱载坖批了:“著王崇古妥善处置,以和谈为主,不轻启战端。所需粮秣军餉,户部从速拨付。” 再下一个是吏部的,说高拱和徐阶在內阁又吵起来了,这次是为了广东布政使的人选。 朱载坖仍然只批了三个字:“知道了。” 吵吧吵吧,只要別耽误朝政,你们爱怎么吵怎么吵。 …… 批完摺子,已经快午时了。 朱载坖站起来活动筋骨,忽然想起一件事。 “冯保,皇长子今日在做什么?” 冯保连忙说:“回陛下,殿下今日在文华殿读书,张居正张大人正在授课。” “张居正?”朱载坖挑眉,“朕上次说的,让翰林院擬定讲官人选,定了张居正?” “是。陛下说张居正学问优长,可为首席讲官。內阁和翰林院商议后,就定了。” 朱载坖点点头。 他想了想,说:“摆驾文华殿。” “是。” …… 文华殿在乾清宫东边,是皇朱翊钧读书的地方。 朱载坖没让人通报,悄悄走到殿外,站在窗边往里看。 殿內,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正坐在讲案前,手里拿著一本书,声音不高不低,讲得有条不紊。他穿著红色的官袍,脸型清瘦,留著长须,眉眼间透著一股认真劲儿。 这就是张居正。 他面前坐著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穿著皇子的服色,正襟危坐,眼睛盯著书本,不敢有丝毫懈怠。但毕竟是孩子,坐久了难免有些坐不住,小身子微微扭动了一下。 张居正的目光扫过去。 朱翊钧立刻坐直了,不敢再动。 朱载坖看在眼里,差点笑出声。 这小傢伙,怕张居正怕成这样? 他想起歷史上的万历皇帝,小时候被张居正管得死死的,登基后前十年都不敢造次。后来张居正死了,他才开始放飞自我,几十年不上朝。 看来这怕,是从小就种下的。 朱载坖没进去,站了一会儿就转身走了。 回到乾清宫,冯保问:“陛下不去看看殿下?” “不去了。”朱载坖坐下,“张居正教得挺好,朕去反而打扰。” 他顿了顿,又说:“传旨给张居正,就说朕的意思:皇太子读书,只管严加管教,不必顾忌。朕信得过他。” 冯保领旨去了。 朱载坖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 歷史上,张居正改革能成,靠的是万历皇帝的全力支持。现在万历还没登基,他这个隆庆帝还在位,改革要等到张居正当了首辅才开始。 但他知道,张居正早晚要当首辅。 高拱那个性子,太跋扈了,迟早要出事。 而他需要的,就是一个能稳住朝局的首辅。 张居正,就是那个人。 …… 下午,又有人来试探了。 来的是內阁的人,说是有要事求见。 朱载坖让冯保把人带进来。 来的是个年轻官员,三十来岁,长得挺周正,跪在下面:“臣內阁中书舍人申时行,叩见陛下。” 朱载坖愣了一下。 申时行? 这不是后来接替张居正当首辅的那个人吗? “起来吧。”他说,“何事求见?” 申时行站起来,恭敬地说:“內阁命臣来问,陛下今日批的福建巡抚涂泽民奏疏,是否……是否要再议?” 朱载坖看著他:“再议?议什么?” 申时行斟酌著词句:“开放海禁一事,关係重大,涉及祖宗成法。內阁几位阁老的意思,是想请陛下三思……” “三思?”朱载坖笑了,“朕已经四思五思过了。” 他站起来,走到申时行面前。 “你回去告诉內阁,朕批这个『准』字,不是一拍脑门决定的。朕知道开放海禁意味著什么——意味著东南沿海的百姓有了正当营生,不会再鋌而走险去做倭寇;意味著朝廷能收到税银,国库不再空虚;意味著白银流入大明,天下百姓的日子能好过些。”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朕也知道,有人会拿祖宗成法说事。但祖宗成法是为江山社稷服务的,不是让江山社稷为祖宗成法服务的。现在形势变了,政策就得跟著变。这个道理,你明白吗?” 申时行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深深一揖:“臣明白。臣这就回去稟报內阁。” 他退出去了。 朱载坖回到案前,拿起下一份摺子。 冯保在旁边站著,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 冯保咽了口唾沫:“陛下今日……真是让奴婢开了眼界。” 朱载坖头也不抬:“开什么眼界?” “陛下刚才那番话,条理分明,道理通透,比那些在朝堂上吵了几天的阁老们还明白。”冯保小心翼翼地说,“奴婢斗胆,敢问陛下,这些道理是从哪里学来的?” 朱载坖手上的笔顿了顿。 从哪里学来的? 刷短视频刷来的。 但他不能说。 “看书看的。”他隨口说,“朕在裕王府的时候,閒著没事,看过几本讲海贸的书。” 冯保恍然大悟,连连点头:“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陛下真是……真是圣明。” 朱载坖没理他,继续批摺子。 …… 傍晚,內阁那边传来消息:涂泽民的奏疏已经发往户部和福建巡抚衙门,让他们会商擬定具体章程。 朱载坖听完,点了点头。 这就对了。 他批他的,內阁办內阁的,各司其职,互不干涉。 晚饭后,朱载坖照例在乾清宫院子里散步。 夕阳西下,天边烧著一片红霞。他慢慢地走著,脑子里想著今天的事。 隆庆开关,就这么定了? 他有点恍惚。 在现代,这种大事得开无数个会,写无数个报告,层层审批,没个一年半载下不来。 在这儿,他就批了一个字。 “准。” 然后这事就成了。 “这效率……”他嘀咕了一句,“比现代强多了。” 冯保跟在后面,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小心翼翼地问:“陛下,您说什么?” “没什么。”朱载坖摆摆手,“朕说,天凉了,该加衣服了。” 冯保愣了一下,看看天上还热乎的太阳,没敢接话。 …… 夜里,朱载坖躺在床上,盯著帐顶那条金龙。 今天是他穿越过来的第四天。 第一天,戒了春药。 第二天,免了早朝。 第三天,立了养生铁律。 第四天,批了隆庆开关。 四天时间,干了这么多事。 他忽然有点想笑。 在现代当社畜的时候,他一天到晚忙得脚不沾地,也不知道在忙什么。各种会议、各种报表、各种ppt,累死累活,月底一看工资条,还是那个数。 在这儿当皇帝,他一天就批了几个字,然后天下就要变了。 “真是……”他喃喃自语,“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亥时了。 他闭上眼睛。 不知道现代那个身体怎么样了,应该还活著吧? 应该。 他想著想著,睡著了。 第5章 你们吵,朕看著 时间过得很快。 转眼间,二十多天过去了。 隆庆元年二月,眼瞅著就要过完了。 这些天里,他每天的生活规律得像个退休老干部:卯时起床,辰时用膳,巳时批摺子,午时小憩,未时继续批摺子,申时散步,戌时就寢。 不熬夜,不加班,不吃补药,不近女色。 冯保私下里跟御膳房的孙管事嘀咕:“陛下这是……真改性子了?” 孙管事深有同感:“可不是嘛。搁以前,这个点儿陛下刚醒,现在都该睡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四个字:不敢置信。 朱载坖当然不知道这些。他正坐在乾清宫里,面对著一堆摺子发呆。 今天的摺子有点意思。 十几份,全是弹劾。 弹劾谁? 高拱。 朱载坖拿起第一份,是礼科给事中胡应嘉的奏疏。洋洋洒洒上千字,中心思想就一个:高拱这人不行,不能入阁。 理由是啥?说高拱当年在裕王府当讲官的时候,嘉靖帝病重,他跑回家收拾东西,这是“临危退缩,无人臣礼”。 朱载坖看完,放下,拿起第二份。 都察院御史欧阳一敬的。更狠,直接把高拱比作蔡京——北宋那个大奸臣。 第三份,第四份,第五份…… 全是骂高拱的。 朱载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这就是权斗? 他才刚入阁,言官就开骂了? “冯保。”朱载坖开口。 冯保连忙凑过来:“陛下有何吩咐?” “这些弹劾高拱的摺子,內阁那边知道吗?” 冯保压低声音:“回陛下,这些摺子……本就是內阁送来的。” 朱载坖挑眉。 內阁送来的? 那就是说,徐阶看见了这些摺子,没拦著,直接送到他这儿来了。 他想了想,问:“高拱今日在何处?” “回陛下,高大人在內阁当值。” 朱载坖点点头,没再说话。 他翻开下一份摺子,是吏部的,说高拱已经正式入阁办事,请皇帝確认。 他批:“知道了。” 然后把那堆弹劾的摺子往旁边一放,继续看別的。 冯保在旁边站著,欲言又止。 朱载坖头也不抬:“咋了?有话就说。” 冯保咽了口唾沫:“陛下,那些弹劾高大人的摺子……如何处置?” “留中。”朱载坖说。 冯保愣了一下。 留中,就是把奏疏留在宫中,不批示,不发还。这是皇帝处理敏感奏疏的一种方式——既不赞成,也不反对,就当没看见。 “陛下,这……”冯保小心翼翼地说,“言官们只怕不会善罢甘休。” 朱载坖抬起头,看著他。 “冯保,你说,高拱这人怎么样?” 冯保没想到皇帝会问这个,愣了一愣,斟酌著说:“高大人……才干是有的。当年在裕王府侍讲九年,陛下对他也是知道的。只是……”他顿了顿,“只是性子急了些,说话直了些,容易得罪人。” 朱载坖笑了。 这话说得,已经很委婉了。 他想起短视频里刷到的高拱形象——性格跋扈,锐意进取,但不会做人,最后被张居正和冯保联手斗垮。 冯保现在就站在他面前。 而张居正,正在文华殿给皇长子讲课。 歷史的草蛇灰线,已经悄悄铺开了。 “行了,朕知道了。”朱载坖摆摆手,“你下去吧。” 冯保退出去。 屋里安静下来。 朱载坖继续看摺子。 他看到了福建那边送来的奏报,说月港开市的细则已经开始推行,第一批商船已经领了船引,准备出海。 他看到了兵部的摺子,说俺答汗那边还在交涉,把汉那吉的事有进展,宣大总督王崇古建议“以诚相待,结得其心”。 他看到了户部的摺子,说今年的赋税收得比去年多,国库稍稍宽裕了些。 挺好。 天下大事,都在按部就班地往前推进。 至於內阁那点破事—— 朱载坖把那堆弹劾的摺子往旁边一推,心说:你们吵著玩就是了。 …… 下午,有人来了。 朱载坖正在院子里散步,冯保来报:“陛下,高大人求见。” 朱载坖脚步顿了顿:“让他进来。” 不一会儿,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快步走进来,穿著红色官袍,身形高大,鬍鬚浓密,走路带风。 到朱载坖面前,跪下行礼:“臣高拱,叩见陛下。” “起来吧。”朱载坖说,“高师傅今日怎么有空来乾清宫?” 高拱站起来,脸上带著笑,但那笑意没到眼底:“臣是来谢恩的。陛下隆恩,让臣復起入阁,臣感激不尽。” 朱载坖看著他。 高拱这话,说得客气,但语气里透著一股理所当然的味道。 当年在裕王府的时候,他是朱载坖的老师,教了九年。朱载坖对他,一直是很敬重的。 但那是以前。 现在是现在。 “高师傅言重了。”朱载坖淡淡地说,“入阁是內阁的事,朕只是准了而已。高师傅有才干,该当此任。” 高拱听了,脸上的笑意深了几分。 他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说:“陛下,臣今日来,还有一事要奏。” 朱载坖看著他:“说。” “言官胡应嘉、欧阳一敬等人,连日上疏弹劾臣。”高拱的声音里带著压抑的怒意,“这些人,都是徐阶的门生。徐阶这是在借刀杀人,想让臣知难而退。” 朱载坖没接话。 高拱继续说:“陛下,徐阶此人,表面谦和,內里阴险。这几年他在內阁,把持朝政,排挤同僚。如今臣入阁,他便让言官围攻,分明是想独揽大权。臣请陛下……” “高师傅。”朱载坖打断了他。 高拱一愣。 朱载坖看著他,语气平静:“你说的这些,朕都知道。那些弹劾的摺子,朕都看了,留中了。” 高拱怔住。 留中? 那就是说,皇帝没理会那些弹劾? 他心里一动,正要说话,朱载坖又开口了。 “高师傅,你在裕王府教了朕九年,朕叫你一声师傅,是念著当年的情分。”朱载坖说,“但如今,你是內阁大臣,朕是皇帝。朝堂上的事,朕心里有数。” 他看著高拱,一字一句:“內阁的事,你们自己商量著办。该爭的爭,该让的让。只要別耽误国事,別闹得不可收拾,朕不会多管。” “但有一条——”朱载坖的声音沉下来,“別让朕来给你们评理。朕没那个閒工夫。” 高拱听完,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有意外,有不解,还有一丝隱隱的……忌惮? 这位陛下,怎么跟以前不一样了? 当年在裕王府的时候,他性格宽和,甚至有些软弱,凡事都要问师傅们的意见。 现在却…… “臣明白了。”高拱深深一揖,“臣告退。” 他退出去。 朱载坖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忽然嘆了口气。 冯保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陛下,高大人的话……” “他的话,你听见了?”朱载坖问。 冯保连忙跪下:“奴婢不是有意偷听……” “起来吧。”朱载坖摆摆手,“听见就听见了。你觉得他说得对吗?” 冯保爬起来,斟酌著说:“高大人说的……有他的道理。徐阁老那边,確实门生多,言官也多……” “那徐阶有错吗?” 冯保愣住了。 朱载坖看著他,问:“徐阶举荐高拱入阁,有错吗?现在言官弹劾高拱,是徐阶指使的吗?你有证据吗?” 冯保不敢吭声了。 朱载坖转身,继续散步。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吐槽: 这破事,放在现代职场,不就是两个部门总监爭权吗? 一个资歷老,人脉广;一个是老板心腹,脾气大。 下面的人各自站队,互相甩锅,最后闹到老板这儿,让老板评理。 老板评什么理? 你们吵完了,活儿干完就行。 谁对谁错,关我屁事。 …… 傍晚,朱载坖批完最后一份摺子,站起来活动筋骨。 冯保在一旁伺候,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问: “陛下,今日高大人的话,您……真的不打算管?” 朱载坖看著他:“管什么?” “徐阁老和高大人之间……迟早要分个胜负。”冯保小心翼翼地说,“您是皇帝,总要有个態度。” 朱载坖笑了。 “冯保,你这是在教朕怎么当皇帝?” 冯保扑通跪下了:“奴婢不敢!奴婢多嘴!奴婢……” “起来吧。”朱载坖摆摆手,“朕跟你开个玩笑。” 他看著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慢慢说: “朕的態度,今天已经说了——內阁的事,內阁自己办。” “徐阶和高拱,谁对谁错,朕不知道。但朕知道,他们两个都有才干,都能办事。” “朕要的是天下太平,不是內阁太平。他们吵他们的,不耽误朝政,朕可以假装听不见。” “至於胜负——”朱载坖顿了顿,“谁贏谁输,跟朕有什么关係?” 冯保听得目瞪口呆。 这位陛下,这番话…… 他不敢往下想了。 …… 夜里,朱载坖躺在床上,盯著帐顶那条金龙。 他想起今天高拱的表情,想起那堆弹劾的摺子,想起冯保小心翼翼的问话。 歷史上,高拱和徐阶斗了多久? 他想了想,好像是隆庆元年五月,高拱就被言官弹劾得待不下去,主动辞职了。然后隆庆三年又被张居正举荐復起,当了首辅,一直干到隆庆六年被罢官。 现在才二月。 还有得斗呢。 但跟他有什么关係?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只要不影响他活著,不影响天下太平,你们爱怎么斗怎么斗。 朕只管一件事—— 活著。 活到回家。 第6章 以守为主,不轻启战端 隆庆元年二月二十六日。 朱载坖刚批完早上的摺子,正打算去院子里散步,冯保就急匆匆地进来了。 “陛下,兵部急递——边报!” 朱载坖接过来一看,眉头就皱了起来。 俺答汗率部犯边。 九边告急。 他把边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蒙古俺答汗集结数万骑兵,从大同方向压过来,前锋已经过了威远堡,宣府、大同同时告警,总兵官请求朝廷增援。 “人呢?”朱载坖问,“送边报的人呢?” “在殿外候著。” “让他进来。” 进来的是一个风尘僕僕的小校,脸上还带著塞外的风霜,跪下就磕头:“陛下!俺答数万骑压境,宣大告急!总督王崇古请朝廷速发援兵,增拨军餉!” 朱载坖看著他:“起来说话。俺答到了什么地方?” 小校爬起来,声音发紧:“回陛下,前锋已过威远堡,大同镇城外三十里就有虏骑出没。总督说,这次俺答来势汹汹,比往年都凶,怕是要大举入寇。” 朱载坖沉默了一会儿,摆摆手:“你先下去歇著,朕知道了。” 小校退出去。 朱载坖靠在椅背上,看向冯保:“內阁那边知道了吗?” “知道了。高大人、徐阁老他们已经在內阁议事,据说……吵起来了。” “吵什么?” 冯保压低声音:“战和之爭。有人主张出战,给俺答一个教训;有人主张固守,说朝廷现在没钱打大仗。高大人的意思是要打,徐阁老那边主张守。” 朱载坖听完,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站起来,往外走。 冯保一愣:“陛下要去哪儿?” “內阁。” …… 內阁在午门內东侧,是明朝中枢的权力核心。 朱载坖没让人通报,直接走了进去。 屋里一片嘈杂。 隔著老远就听见高拱的大嗓门:“打!为什么不打?俺答欺人太甚,年年犯边,朝廷年年缩著,缩到什么时候是个头?这一次要是不打回去,往后他还不得把大同当他自己家后院?” 另一个声音不急不慢:“高鬍子,你嚷什么?打仗不用钱?户部库房里那点银子够打几天?现在隆庆开关刚开,月港那边还没见著税银,拿什么打?” 是高拱和徐阶。 朱载坖推门进去。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七八个人齐刷刷跪倒:“臣等叩见陛下。” 朱载坖摆摆手:“起来吧。朕听说边报到了,来看看你们议得怎么样了。” 高拱第一个站起来,脸上带著压抑不住的激动:“陛下,臣正要上奏!俺答犯边,此乃大辱!臣请陛下准臣调集九边兵力,给俺答一个狠狠的教训,让他知道天朝上国不是好欺负的!” 徐阶跟著站起来,语气平和得多:“陛下,高大人说的固然有理,但打仗不是儿戏。户部尚书刘体乾刚刚给臣看过帐——国库现在能调动的银子,满打满算不到八十万两。九边年例军餉已经欠了三个月,要是再打一场大仗,朝廷拿什么发餉?士兵没餉,拿什么打仗?” 高拱冷笑:“徐阁老,你就是怕事!嘉靖二十九年庚戌之变,俺答打到北京城下,就是因为朝廷缩著不敢打。缩了二十年,缩出什么结果了?人家照样年年犯边!” 徐阶依旧不急不慢:“高鬍子,老夫不是怕事,是怕打不贏。你知不知道九边现在什么情况?蓟镇缺兵三千,大同缺餉半年,宣府的马匹有一半是老弱病残。这样的兵,拿什么跟俺答打?” “那就这样缩著?”高拱的声音更大了,“缩到俺答自己老死?缩到蒙古人自己退兵?” “够了。” 朱载坖开口,声音不大,但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他看著这两个人——一个激动得脸红脖子粗,一个平和得像在说別人的事。 这是內阁首辅和次辅。 这是朝堂上权力最大的两个人。 吵成这样,跟现代公司里两个部门总监互相甩锅有什么区別? “边报朕看了。”朱载坖说,“你们继续议,朕听著。” 他说完,走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一副“你们继续,我不插嘴”的姿態。 高拱和徐阶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意外。 皇帝这是……真的不插手? 但边报在那儿压著,他们也只能继续议。 高拱转向兵部尚书霍冀:“霍部堂,你说,九边现在能调动的兵力有多少?” 霍冀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被点了名,硬著头皮站出来:“回高大人,九边总兵额……按说是八十余万,但实际在册的……咳咳……不足六十万。能立刻调动的……” “说实数。”朱载坖开口。 霍冀额头上渗出汗珠:“回陛下,能立刻调动的……不足四十万。而且分布九边,真正能集中到大同方向的,最多……十万。” 朱载坖点点头,没说话。 他心里有数了。 霍冀这个数字,应该接近实情。 他想起之前刷短视频时看到的数据:隆庆初年,九边兵力严重缺额,军餉拖欠严重,战马老弱病残。张居正改革之前,明朝的边防就是一摊烂帐。 高拱却不依不饶:“十万还少?俺答能动用的骑兵也不过三四万。十万对三万,优势在我!” 户部尚书刘体乾站出来:“高大人,打仗不只看人数,还要看钱。臣刚才说了,国库能动用的银子不到八十万两。一场大战打下来,少说也要二百万两。这钱从哪儿来?” 高拱语塞。 徐阶適时开口:“所以臣的意思,还是以守为主。九边坚城固守,俺答打不下来,自然就退了。这些年不都是这么过来的?” “这么过来的?”高拱冷笑,“这么过来的结果,就是年年被抢,年年死人,年年丟脸!” 两人又要吵起来。 朱载坖站起来。 屋里又安静了。 他走到窗边,看著外面灰濛濛的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 “朕听明白了。”他说,“你们的意见,朕都知道了。” 高拱和徐阶同时跪下:“臣等恭听圣训。” 朱载坖没让他们起来,就那么站著说: “第一,以守为主,不轻启战端。这是朕定的调子。” 高拱脸色变了变,但没敢吭声。 “第二,”朱载坖继续说,“边防要加固,军餉要足额拨付。户部那边,想办法挤出银子来,先把欠餉补上。” 刘体乾连忙磕头:“臣遵旨。” “第三,”朱载坖看向兵部尚书霍冀,“蓟州总兵的位置,现在是谁?” 霍冀一愣,连忙说:“回陛下,蓟州总兵现在空缺,原任总兵……” “让戚继光去。”朱载坖打断他。 霍冀怔住了。 戚继光? 那位在东南抗倭的名將,现在在福建当总兵,调来蓟州? “陛下,戚继光现在福建……” “朕知道。”朱载坖说,“调他来蓟州。蓟州是京师门户,需要一个能打的。” 霍冀不敢再说什么,连忙磕头:“臣遵旨。” “还有,”朱载坖看向徐阶,“辽东那边,现在谁在镇守?” 徐阶想了想:“回陛下,辽东总兵现在空缺,由副总兵代管。” “让李成樑上。”朱载坖说,“辽东那边女真和蒙古都不消停,需要一个能镇得住的。” 徐阶也怔了一下,隨即磕头:“臣遵旨。” 朱载坖点点头,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屋里跪著的这群人。 “朕再说一遍——以守为主,不轻启战端。但守住不等於缩著。边防该加固的加固,军餉该拨付的拨付,將领该换的换。朕不管你们怎么吵,底线是——別让俺答打进长城,別让边关百姓白白送命。” 他顿了顿,语气淡下来:“至於你们那些战和之爭、门户之见——朕没兴趣听。吵完了,把活儿干好就行。” 说完,他推门出去了。 屋里一片死寂。 高拱跪在地上,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徐阶倒是平静,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霍冀和刘体乾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两个字:意外。 这位登基不到三个月的皇帝,刚才那番话…… 既不偏高拱,也不偏徐阶。 调戚继光、换李成梁、定防守基调、催拨军餉——全是乾货,没有一句废话。 而且,从头到尾,没问过他们的意见。 …… 朱载坖回到乾清宫,冯保跟在后面,小心翼翼地问: “陛下,您刚才……怎么不问问內阁的意思?” 朱载坖看了他一眼:“问什么?” “调戚继光、换李成梁……这么大的事,总该让內阁议一议……” “议?”朱载坖笑了,“让他们议,议到什么时候?俺答都打到家门口了,他们还在那儿战和之爭。再议三天,边关又得丟几个堡。” 冯保不敢吭声了。 朱载坖坐下来,端起茶喝了一口。 他脑子里还在想著刚才的事。 歷史上的戚继光和李成梁,確实是隆庆年间被重用的。戚继光隆庆二年调任蓟州总兵,李成梁隆庆四年升任辽东总兵。现在他把时间稍微提前了一点,问题不大。 关键是——这两人能打。 戚继光在东南抗倭,战功赫赫;李成梁在辽东,后来打得蒙古和女真抬不起头。 有他们在,边防就能稳。 边防稳了,天下就稳。 天下稳了,他才能安安稳稳地苟命。 至於內阁那些破事—— 隨他们去。 …… 下午,旨意发了出去。 调福建总兵戚继光为蓟州总兵,即刻赴任。 升辽东险山参將李成梁为辽东总兵,镇守辽东。 户部拨银三十万两,补发九边欠餉。 兵部严令宣大总督王崇古:以守为主,不得轻启战端,但也不许放任虏骑入境。 旨意发出去之后,朝堂上安静了。 高拱没再闹著要打。 徐阶也没再说什么“守不住也得守”。 言官们也消停了,没人上摺子弹劾谁。 朱载坖看著冯保送来的回报,点了点头。 这就对了。 吵归吵,活儿得干。 …… 夜里,朱载坖躺在床上,盯著帐顶那条金龙。 他想起今天在內阁看到的那些面孔——高拱的激动,徐阶的平和,霍冀的为难,刘体乾的谨慎。 这就是大明的权力中枢。 这就是他接下来要面对的朝堂。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歷史上,俺答汗这次犯边,最后是退兵了的。因为明朝没跟他打,他抢了一圈就回去了。 但真正的转机,要等到三年后——把汉那吉降明,俺答封贡。 那才是彻底解决边患的时候。 现在嘛—— 守住就行。 第7章 边关二將定乾坤 时间过得快。 转眼已是隆庆元年四月。 朱载坖站在乾清宫的窗前,看著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叶子已经长齐了,绿油油的一片。 穿越过来两个月,他算是彻底適应了这具身体。 每天早睡早起,清淡饮食,不近女色——搁现代,这叫养生老干部。搁明朝,这叫“皇帝疯了”。 但疯就疯吧。 活著要紧。 “陛下。”冯保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蓟州来的奏报,戚继光已到任。” 朱载坖转过身,接过奏报。 戚继光,三月初接到调令,三月中旬从福建启程,四月初抵达蓟州。 一个月,从东南沿海到北边关隘。 这速度,搁现代坐高铁都得两天。 “人呢?”朱载坖问。 “戚总兵已到蓟州任上,递了谢恩摺子。”冯保又递上一份,“另外还有一份奏疏,是……是请钱的。” 朱载坖打开戚继光的奏疏。 字写得不错,工工整整,透著一股认真劲儿。內容也很实在:臣已到任,巡视边关,发现蓟镇长城年久失修,边墙多处坍塌,空心敌台寥寥无几,军士缺餉三月,战马老弱病残…… 最后一句:欲守边关,需修边墙、练兵卒、足餉银。请陛下拨银三十万两。 朱载坖看完,沉默了。 三十万两。 这是一笔巨款。 他想起前几天户部尚书刘体乾的话——国库能动用的银子不到八十万两。 戚继光一张嘴就要走將近一半。 “冯保。”朱载坖开口,“户部那边怎么说?” 冯保压低声音:“回陛下,户部尚书刘体乾昨日在內阁说了,国库实在拿不出这么多。最多……十万两。” 朱载坖没说话。 他拿起戚继光的奏疏又看了一遍。 修边墙、建敌台、练兵卒、换战马、补欠餉——每一笔都是硬开销。 歷史上,戚继光在蓟州镇守十六年,把这段长城修成了明长城的精华。黄崖关、金山岭、司马台,都是他的手笔。 但那是后来的事。 现在,他刚到任,一穷二白。 “传刘体乾。”朱载坖说。 …… 刘体乾来得很快。 这位户部尚书五十来岁,瘦得跟竹竿似的,一脸苦相。见了朱载坖,跪下就磕头:“臣刘体乾叩见陛下。” “起来吧。”朱载坖看著他,“戚继光的奏疏你看了?” 刘体乾站起来,脸上苦色更重:“回陛下,臣看了。三十万两……臣实在拿不出来。国库现在能动用的银子,满打满算七十三万两。九边年例军餉还欠著三个月,要是再拨给蓟州三十万,宣大、辽东那边怎么办?” 朱载坖点点头,没说话。 刘体乾见皇帝不说话,心里直打鼓。 这位陛下这两个月,不近女色、不吃补药、不折腾朝政,看起来挺好说话。但每次开口,都是乾货。 上次调戚继光、换李成梁,內阁连议都没议,旨意就发下去了。 这次…… “刘体乾。”朱载坖开口,“朕问你,蓟州是哪儿?” 刘体乾一愣:“蓟州……是京师门户。” “京师门户。”朱载坖重复了一遍,“俺答要是打进来,第一步到哪儿?” 刘体乾额头渗出汗珠:“蓟州……破了蓟州,就到通州,通州一破,京师……” “京师就完了。”朱载坖替他把话说完。 刘体乾扑通跪下了:“臣知罪!臣不是不给,是实在……” “起来。”朱载坖说,“朕没怪你。” 他站起来,走到刘体乾面前。 “朕问你,国库的银子,都花在哪儿了?” 刘体乾愣了一下,连忙说:“九边军餉是大头,一年三百多万两。其次是宗室俸禄,一年两百多万两。再有就是官员俸禄、河工、賑灾……” “九边军餉。”朱载坖打断他,“一年三百多万两,花在哪儿了?” 刘体乾不敢接话。 朱载坖替他答了:“花在了一群吃空餉的废物身上。花在了一堆老弱病残的兵身上。花在了一堵堵塌了的边墙上。” 刘体乾低著头,不敢吭声。 “戚继光要三十万两,不是拿去乱花。”朱载坖说,“他是要修边墙、建敌台、练兵卒。这些东西修好了,蓟州就能守住。蓟州守住了,京师就安全了。京师安全了,朕才能安安稳稳地坐在这儿。” 他看著刘体乾:“这笔钱,你给不给?” 刘体乾咬了咬牙:“臣……给。” “多少?” 刘体乾脸上的肉都在抖:“二……二十万两。再多,真的没有了。” 朱载坖看著他,忽然笑了。 “行,二十万两。”他说,“剩下的十万两,从朕的內帑出。” 刘体乾愣住了。 內帑是皇帝的私房钱。 这位陛下……自己掏钱修边墙? “怎么?”朱载坖看著他,“朕的钱不是钱?” 刘体乾连忙磕头:“臣不敢!臣只是……” “只是什么?”朱载坖摆摆手,“行了,下去吧。传旨给戚继光——二十万两国库拨付,十万两內帑拨付。让他好好修边墙,好好练兵。钱不够,再来要。但有一条——”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边墙修不好,兵练不好,朕唯他是问。” 刘体乾磕头:“臣遵旨!” …… 刘体乾退出去后,冯保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 “陛下,內帑……只有十五万两。拨了十万给蓟州,剩下的……” 朱载坖看了他一眼。 冯保立刻闭嘴。 “朕知道。”朱载坖说,“花完了再想办法。命要紧还是钱要紧?” 冯保不敢接话。 朱载坖走到窗前,看著外面。 他想起现代那些刷短视频时看到的资料——戚继光在蓟州十六年,修了一千多座空心敌台,把两千里长城连成一线。蒙古人再也没能从蓟州打进来。 这才是专业的人干专业的事。 比朝堂上那帮天天吵吵的强多了。 …… 四月十五,辽东来了捷报。 李成梁在盘山驛打了一仗,击退蒙古土蛮部进犯,斩首一百余级。 朱载坖拿到捷报的时候,正在吃午饭。 他放下筷子,把捷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李成梁写得很实在:臣率军出塞,遇敌於盘山驛,指挥將士奋勇廝杀,斩首一百二十六级,获马匹器械若干。臣部伤亡三十七人。 没有吹牛,没有虚报。 朱载坖看完,点了点头。 “传旨。”他说,“李成梁升都督僉事,赏银一千两。阵亡將士,优加抚恤。” 冯保愣了一下:“陛下,李成梁刚升副总兵没多久,这又升……” “升。”朱载坖说,“有战功就该升。你让兵部擬旨,別废话。” 冯保不敢再说什么,连忙去了。 朱载坖继续吃饭。 他想起歷史上李成梁的战绩——镇守辽东三十年,先后十次大捷,打得蒙古和女真抬不起头。 这才刚开始。 …… 下午,朱载坖正在批摺子,冯保来报: “陛下,戚继光又上摺子了。” 朱载坖接过来一看,还是请钱的。 不过这回不是要钱,是报帐。 二十万两国库银子、十万两內帑银子,他列了个明细:修边墙用多少,建敌台用多少,练兵用多少,换马用多少,补餉用多少……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最后还附了一张图——蓟镇长城布防图,上面標著哪里要修,哪里要建,哪里要增兵。 朱载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冯保,你看看这个。”他把图递给冯保。 冯保接过来,看了几眼,眼睛就直了。 这图……画得太细了。 每一段边墙,每一座敌台,每一处关隘,標得明明白白。就连哪里能屯兵、哪里能瞭望、哪里能设伏,都標了出来。 “这是……”冯保咽了口唾沫,“戚总兵自己画的?” “应该是。”朱载坖说,“他在东南抗倭的时候,就喜欢画图。每到一地,先画地形,再排兵布阵。” 他把图收起来,提笔在戚继光的摺子上批了几个字: “知道了。用心办差,钱不够再来要。” 批完,他忽然想起什么,又加了一句: “边墙修好,朕亲自去看。” 第8章 把作死的东西全烧了 朱载坖是被一阵若有若无的药味熏醒的。 他睁开眼,皱了皱眉。 这味道……有点熟悉。 原身对这种味道已经有了条件反射——这是丹药的味道。硫磺、硃砂、水银,各种重金属混合在一起,加热之后散发出的那种诡异的甜腥味。 “冯保。”他坐起来。 冯保立刻掀开帐子:“陛下醒了?” “什么味道?” 冯保愣了一下,吸了吸鼻子,脸色变了变。 朱载坖看著他:“说。” 冯保咽了口唾沫:“回陛下,是……是乾西那边传来的。那边有几个……几个炼丹的太监,每天这个时辰开始烧炉子。” 朱载坖沉默了几秒。 炼丹。 太监。 他想起来了。 明朝宫廷里,炼丹之风一直很盛。嘉靖皇帝更是炼丹成痴,几十年不上朝,就在宫里烧炉子。隆庆帝虽然不像他爹那么夸张,但耳濡目染,多少也沾了点。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具身体。 歷史上,隆庆帝怎么死的? 三十六岁暴毙。 诱因是什么? 女色、燥药、春药。 那丹药呢? 朱载坖想起现代那些科普视频里说的——明朝的丹药,主要成分是硃砂、水银、硫磺、砒霜。全是重金属,吃多了就是慢性自杀。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原主就算戒了春药,要是还吃这些丹药,照样活不过四十。 “冯保。”朱载坖站起来,披上外衣,“带朕去乾西。” 冯保脸色大变:“陛下,那里脏乱……” “带路。” …… 乾西在紫禁城西北角,是一片低矮的房屋,住的都是低级太监和宫女。 朱载坖走到门口,那股药味更浓了。 他推门进去。 院子里,两个穿著粗布衣裳的太监正蹲在地上,面前摆著一个小炉子,炉子上架著一个陶罐,罐里咕嘟咕嘟冒著泡,泛著诡异的绿色。 旁边地上还摆著几个瓷瓶,贴著红签,写著“九转金丹”“七宝美髯丹”之类的字眼。 那两个太监听见动静,一抬头,看见是皇帝,嚇得魂飞魄散,扑通跪倒,磕头如捣蒜:“奴婢叩见陛下!奴婢该死!” 朱载坖没理他们,走到炉子跟前,低头看了看那罐里的东西。 绿的。 冒著泡。 散发著一股说不清的怪味。 他伸手把旁边那几个瓷瓶拿起来,拧开盖子,倒出几颗药丸。 红的、黄的、黑的。 有的泛著金属光泽,有的散发著刺鼻的气味。 朱载坖看著手里的药丸,忽然笑了。 这玩意,比现代那些功能饮料毒多了。 功能饮料最多让你心跳加速睡不著觉。 这玩意是直接让你慢性中毒,肝肾功能衰竭,最后七窍流血而死。 “冯保。”他转过身。 冯保已经跪下了,浑身发抖。 “起来。”朱载坖说,“传朕的旨意——从今日起,宫中严禁炼丹。所有炉子,全部砸了。所有丹药,全部销毁。所有炼丹的太监,全部逐出宫去,发往南京閒住。” 他顿了顿,看向那两个已经嚇得尿裤子的太监:“这两个,杖责三十,逐出宫去。让所有人都看看,进献丹药是什么下场。” 冯保磕头:“奴婢遵旨!” …… 一个时辰后,乾清宫门口的空地上,堆起了一座小山。 丹药。 瓷瓶。 丹炉。 丹砂。 水银。 硫磺。 砒霜。 还有各种叫不出名字的瓶瓶罐罐,红的绿的黄的,乱七八糟堆在一起。 朱载坖站在旁边,看著这堆东西,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原主是真他妈作死啊。 这么多毒药放在身边,天天吃,顿顿吃,能活到三十六岁都算命大。 “陛下。”冯保小心翼翼地问,“这些……都烧了?” “烧。”朱载坖说,“全烧了。烧的时候离远点,別中毒。” 火把扔上去。 火焰腾起。 那些丹药在火里噼啪作响,冒出一股股诡异的烟雾,五顏六色,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朱载坖往后退了几步,用手帕捂住口鼻。 冯保和一群太监跪在远处,不敢抬头。 火越烧越旺。 那些瓷瓶炸裂的声音此起彼伏。 朱载坖看著那堆火,忽然想起现代那些熬夜加班的夜晚。 那时候他也喝功能饮料,一瓶接一瓶,灌得心慌手抖睡不著觉。 但那玩意好歹是正规厂家生產的,最多让你心跳加速。 这玩意…… 他摇了摇头。 “冯保。” “奴婢在。” “传旨六宫——从今日起,任何人不得再进献丹药、媚药、偏方。凡有私藏者,杖责逐宫。凡有进献者,杖责发配。太医院每月巡查一次,发现丹药,立刻销毁。” 冯保磕头:“奴婢遵旨!” …… 消息传出去,六宫震动。 乾清宫门口那把火,烧了一个时辰才灭。 那冲天的烟雾,整个紫禁城都能看见。 后宫的嬪妃们派太监来打听,怎么回事? 冯保的回答很乾脆:陛下下旨,销毁所有丹药。以后谁再进献,杖责逐宫。 嬪妃们面面相覷。 这皇帝,真变了? 以前不是挺喜欢这些的吗?谁进献丹药,都有赏赐。现在怎么…… 但没人敢问。 皇帝的旨意已经下了,谁敢触这个霉头? …… 下午,朱载坖正在批摺子,冯保来报: “陛下,周太医求见。” “让他进来。” 周文举进来的时候,脸色很复杂。 跪下行礼,起来后,欲言又止。 朱载坖看著他:“有话就说。” 周文举咽了口唾沫:“陛下,臣……臣有一事要奏。” “说。” “陛下今日销毁丹药,自然是……自然是圣明之举。但臣斗胆,敢问陛下——太医院的那些方子,是否……是否也要查验?” 朱载坖挑了挑眉。 太医院的方子? “太医院也开丹药?” 周文举连忙跪下:“臣不敢隱瞒!太医院確实……確实有一些方子,用了丹砂、水银之类。但那是遵古方所制,用来治病的!不是那些……那些道士们炼的乱七八糟的东西!” 朱载坖看著他,沉默了几秒。 “周太医,你起来。” 周文举爬起来,额头上全是汗。 “朕问你,”朱载坖说,“那些用了丹砂、水银的方子,真的能治病?” 周文举想了想,小心翼翼地说:“回陛下,古方確有记载,丹砂安神,水银杀虫。但……但用量必须极轻,且不能久服。否则……否则確实有毒。” 朱载坖点点头。 懂了。 古代中医,確实有用重金属入药的。但那是极少数情况,而且用量极小。 跟那些道士炼的“长生不老丹”完全是两码事。 “太医院的方子,你回去好好查一遍。”朱载坖说,“凡是用了丹砂、水银、硫磺之类的东西,一律重新核定。能不用就不用,实在要用的,写清楚用法用量,註明『有毒,不可久服』。明白吗?” 周文举连忙磕头:“臣明白!臣遵旨!” 他退出去。 朱载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穿越过来以后戒春药、免早朝、立养生铁律、批隆庆开关、定边防大计、换边关大將—— 现在又烧了丹药。 该做的,差不多都做了。 剩下的,就是坚持。 坚持活下去。 现代那个身体,应该还躺在icu里吧。 一定要活著回去。 第9章 儿臣只想活著 朱载坖没想到,陈太后会亲自来。 这天他刚批完早上的摺子,正准备去院子里散步,冯保就急匆匆地跑进来: “陛下!太后娘娘驾到!” 朱载坖愣了一下。 太后娘娘——陈太后,原主的嫡母。 朱载坖放下手里的摺子,整了整衣冠,往外走。 刚出殿门,就看见一乘肩舆已经落在了乾清宫院子里。 肩舆上下来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著深青色大衫,戴著九翟冠,面容端庄,但眉眼间带著一丝病容,脸色有些苍白。 这就是陈太后。 朱载坖迎上去,按照记忆里的礼节躬身行礼:“儿臣给母后请安。” 陈太后看著他,眼神复杂。 “皇帝起来吧。”她说,声音温和,但带著一丝隱隱的担忧。 朱载坖直起身,侧身让路:“母后请进。” …… 乾清宫东暖阁。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 陈太后坐下,朱载坖坐在下首。 宫女上了茶,退下去。 屋里安静了几秒。 陈太后端起茶盏,没喝,只是看著朱载坖。 朱载坖被她看得有点发毛,但面上不动声色。 “皇帝。”陈太后开口,“你瘦了。” 朱载坖愣了一下。 瘦了?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 这些天他早睡早起、清淡饮食,身体確实比刚穿越那会儿好多了。但瘦——应该是虚胖消下去了,肌肉紧实了,看起来反而精神了。 “母后,”他说,“儿臣这是……瘦了?儿臣觉得精神好多了。” 陈太后看著他,眼神里的担忧更重了。 “精神好?”她放下茶盏,“皇帝,你跟母后说实话——你最近是不是……是不是中邪了?” 朱载坖:“……” 中邪? 他穿越以来听过各种评价——疯了、变了、改性子了,说“中邪”也不用奇怪,自己还问过冯保呢。 “母后,”他无奈地说,“儿臣没中邪。” “那你告诉母后,”陈太后的声音微微发紧,“你为什么突然不吃补药了?为什么突然不近女色了?为什么突然把丹药全烧了?” 她顿了顿,眼眶有些发红:“你知不知道,这宫里宫外都传成什么样了?有人说你病了,有人说你疯了,还有人说你被什么不乾净的东西附了身……” 朱载坖沉默了。 他明白陈太后的担忧。 一个当了三十年裕王、两个月皇帝的皇子,突然之间性情大变,搁谁谁不嘀咕? 更何况还是嫡母。 “母后。”他站起来,走到陈太后面前,撩起袍子跪了下去。 陈太后一惊:“皇帝!你这是做什么?” “儿臣想跟母后说几句心里话。”朱载坖说。 陈太后看著他,没再说话。 朱载坖跪在地上,抬起头,看著这位歷史上的孝安皇后。 “母后,儿臣没中邪,也没疯。儿臣只是……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 “想明白怎么活著。”朱载坖说,“母后知道儿臣登基之前,在裕王府是什么样子吗?” 陈太后没说话。 朱载坖替她说了:“儿臣在裕王府九年,身边美人不断,补药不断。登基这几个月,更是变本加厉。母后知不知道,儿臣每天早上醒来,是什么感觉?” 陈太后摇了摇头。 “头晕。”朱载坖说,“眼黑,身上发软,连坐都坐不稳。有一次早朝,儿臣坐在龙椅上,眼前一黑,差点栽下去。” 陈太后脸色变了。 “太医说,这是精血亏耗、虚火上炎。”朱载坖继续说,“意思就是儿臣这身子,快被掏空了。” 他看著陈太后,一字一句:“母后,儿臣今年才三十岁。儿臣不想三十多岁就死。” 陈太后的眼眶更红了。 “所以儿臣改了。”朱载坖说,“不吃补药,不近女色,不熬夜,不炼丹。每天早睡早起,清淡饮食,適度活动。母后看儿臣现在——” 他站起来,伸开手臂转了一圈:“儿臣瘦了,但精神好了。头不晕了,眼不黑了,身上也有劲儿了。今天早上儿臣批摺子,坐了一个时辰都没觉得累。” 陈太后看著他,眼神渐渐变了。 从担忧,变成了欣慰。 “皇帝……”她开口,声音有些哽咽,“你真的……” “儿臣真的想明白了。”朱载坖说,“这江山是祖宗留下的,儿臣得守好。但这身子是自己的,儿臣也得养好。身子垮了,江山再大也没用。” 他重新跪下,郑重地说:“儿臣只求静养,把身子养好,稳坐江山,让母后安心,让天下百姓安心。这是儿臣的真心话,请母后明鑑。” 陈太后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朱载坖面前,伸出手,扶住他的肩膀。 “起来。”她说,“地上凉。” 朱载坖站起来。 陈太后看著他,眼泪终於落了下来。 “好。”她说,“好。你能这么想,母后就放心了。” 她抬起手,用帕子擦了擦眼泪,声音轻下来:“你不知道,这两个月,母后有多担心。外面传的那些话,母后不敢信,也不敢不信。想来看看你,又怕打扰你静养……” “是儿臣不孝。”朱载坖说,“让母后担心了。” 陈太后摇摇头,拍了拍他的手:“你没事就好。你没事,母后就没事。” 她顿了顿,又说:“你方才说的那些话,母后记住了。静养身子,稳坐江山——这是正理。往后谁再敢嚼舌头,母后替你说他们。” 朱载坖笑了:“多谢母后。” 陈太后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回过头来。 “皇帝。” “儿臣在。” “你说的那些……早睡早起、清淡饮食,能行吗?” 朱载坖愣了一下,隨即笑了:“母后放心,能行。儿臣已经试了两个月了,比之前强多了。” 陈太后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上了肩舆,离开了。 …… 陈太后走后,朱载坖回到东暖阁,坐下。 冯保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陛下,太后娘娘她……” “她放心了。”朱载坖说,“往后这后宫,应该就消停了。” 冯保鬆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轻鬆了不少。 朱载坖看著他,忽然问:“冯保,你是不是到现在还觉得朕中邪了?” 冯保一愣,连忙跪下:“奴婢不敢!奴婢……” “起来吧。”朱载坖摆摆手,“朕没怪你。” 冯保爬起来,脸上的表情很微妙。 朱载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他想起刚才陈太后的眼泪,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这位陈太后没有亲生儿子,身体也不好,好歹是原主嫡母,该做的还是要做。 朱载坖想了想,叫住冯保:“传太医。” 周文举很快来了。 “周太医,太后娘娘的身子,你清楚吗?” 周文举愣了一下,连忙说:“回陛下,太后娘娘……身子一直不太好。早年落下的病根,这些年时好时坏。臣每隔三日去请一次脉。” 朱载坖点点头:“从今日起,太医院给太后那边多上点心。该补的补,该调的调。需要什么药材,从朕的內帑里出。” 周文举磕头:“臣遵旨!” 他退出去。 朱载坖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 太后能多活几年,也是好事。 这宫里,多一个真心关心他的人,总比全是算计强。 第10章 朕能活著,真好 隆庆元年四月二十日。 朱载坖早上醒来,他照例握了握拳。 有劲儿。 伸了个懒腰。 舒服。 坐起来,掀开帐子,自己穿上衣服——这两个月他坚持自己穿衣,不让宫女伺候。 走到窗前,推开窗。 清晨的空气涌进来,带著御花园里花草的香气。阳光刚刚升起,洒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叶子绿得发亮。 朱载坖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愣住了。 他意识到一个问题—— 刚才这一系列动作,他没有感觉到任何不適。 头不晕。 眼不黑。 心不慌。 腿不软。 他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两个月前,这双手苍白得嚇人,指甲盖都是白的,按下去半天弹不回来。 现在,手掌红润,指甲有了血色,皮肤也有了光泽。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 两个月前,这脸蜡黄蜡黄的,眼窝深陷,一看就是被掏空的样子。 现在,脸上有了肉,气色好了,连黑眼圈都淡了。 朱载坖站在窗前,忽然想笑。 然后他就真的笑了。 “冯保!”他喊。 冯保急匆匆跑进来:“陛下有何吩咐?” “走,陪朕去院子里走走。” 冯保一愣:“陛下,早膳还没用……” “回来再用。” 朱载坖说著,已经出了门。 …… 乾清宫的院子里,阳光正好。 朱载坖慢慢地走著,不,不是“慢慢地”——他发现自己走路的步伐比以前快了,也稳了。 两个月前,他走几步就得歇一歇,腿软得像麵条。 现在,他绕著院子走了两圈,气都不带喘的。 他停下脚步,看著自己的腿。 这两条腿,两个月前还是虚的。 现在,有劲儿了。 “冯保。”他开口。 冯保连忙凑过来:“陛下。” “你看著朕,觉得朕有什么变化吗?” 冯保愣了一下,仔细打量了朱载坖一番,然后小心翼翼地说:“陛下……气色比之前好多了。脸上有肉了,眼睛也有神了。” 朱载坖点点头:“还有呢?” 冯保想了想:“走路……走路比以前稳了。之前陛下散步,走几步就要歇一歇,现在走了两圈,气都不喘。” 朱载坖笑了。 “你说得对。”他说,“朕也觉得,身子好多了。” 他继续往前走,一边走一边说: “这两个月,朕早睡早起,清淡饮食,不近女色,不吃补药,不碰丹药。一开始,宫里宫外都传朕疯了、中邪了、活不长了。” “现在呢?” 他看著冯保:“你告诉朕,朕活不活得长?” 冯保扑通跪下了:“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陛下龙体康健,必定长命百岁!” 朱载坖摆摆手:“起来吧。万岁百岁朕不指望,能活到五十,朕就知足了。” 冯保爬起来,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五十? 这位陛下才三十岁,就说活到五十就知足? 朱载坖没理他,继续散步。 走到第三圈的时候,他忽然停下,转过身。 “冯保,传旨——今日午时,朕要在乾清宫赐宴。” 冯保一愣:“赐宴?给谁?” “给內阁。”朱载坖说,“高拱、徐阶、张居正。” 冯保连忙磕头:“奴婢遵旨!” …… 午时,乾清宫东暖阁。 一张方桌,摆著几样简单的菜餚——没有那些山珍海味,就是寻常的荤素搭配。 高拱、徐阶、张居正三人坐在下首,脸上的表情各异。 高拱一脸狐疑。 徐阶面带微笑。 张居正神色平静。 朱载坖坐在上首,端起酒杯:“朕今日请三位来,没別的事,就是想跟你们吃顿饭。” 三人连忙站起来,举杯:“臣等谢陛下赐宴。” “坐下坐下。”朱载坖摆摆手,“吃饭就是吃饭,別那么多礼。” 三人坐下。 朱载坖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吃著。 吃了两口,他忽然开口: “三位爱卿,你们看著朕,觉得朕有什么变化吗?” 三人一愣。 高拱第一个抬头,仔细看了看朱载坖,然后眼睛慢慢睁大了。 “陛下……”他开口,声音有些不確定,“陛下的气色……” “气色怎么了?” 高拱咽了口唾沫:“气色比之前……好太多了。臣上次见陛下,还是一个月前,那时候陛下脸上还有些……还有些蜡黄。现在……” 徐阶接过话头,语气温和:“现在陛下面如满月,目若朗星,龙体康健,实乃社稷之福。” 朱载坖笑了。 徐阶这话,说得漂亮。 张居正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朱载坖,眼神里闪过一丝深思。 朱载坖对上他的目光,点了点头。 “张师傅,”他说,“你怎么看?” 张居正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臣斗胆,敢问陛下——这两个月,是如何调理的?” 朱载坖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放下筷子,看著三人,慢慢说: “朕没怎么调理,就是做了几件事。” “第一,早睡。每晚戌时就寢,卯时起床。” “第二,寡慾。后宫的事,朕一概不问。” “第三,卫生。饮食清淡,不沾那些乱七八糟的补药丹药。” 他看著三人:“就这么简单。” 高拱听完,愣住了。 就这么简单? 徐阶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张居正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陛下圣明。臣曾读《黄帝內经》,有云:『上古之人,其知道者,法於阴阳,和於术数,食饮有节,起居有常,不妄作劳,故能形与神俱,而尽终其天年,度百岁乃去。』陛下所为,正合此理。” 朱载坖听完,心里给张居正点了个赞。 这位不愧是大学问家,张口就来。 “张师傅说得对。”他说,“朕没別的本事,就是照古人的道理做。没想到,还真有用。” 他看著三人,语气忽然认真起来: “朕今日请你们来,是想告诉你们一件事——” 三人连忙肃容。 “朕这身子,这两个月,確实好转了。”朱载坖说,“头不晕了,眼不黑了,腿不软了。批摺子能坐一个时辰,散步能走三圈不喘。” “这说明什么?”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说明朕的路子,走对了。” “往后,朕就照这个路子走下去。早睡早起,清淡饮食,不折腾,不添乱,只管大事,小事你们办。” 他看著三人:“你们呢,该干什么干什么。內阁的事,你们商量著办。边关的事,朕已经安排了戚继光、李成梁。” “朕只有一个要求——”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著他们。 “天下稳了,朕才能安安稳稳地活著。你们把天下稳住了,就是把朕的命保住了。” 他转过身,看著三人。 “这个道理,你们明白吗?” 三人齐刷刷跪下:“臣等明白!” 朱载坖点点头:“起来吧,继续吃饭。” …… 饭后,三人退出乾清宫。 走在路上,高拱忽然开口: “张江陵,陛下刚才那话,你听明白了吗?” 张居正脚步顿了顿,没说话。 徐阶笑了笑:“高鬍子,陛下的话很明白——他要活著,要天下稳。谁能让天下稳,谁就是陛下要用的人。” 高拱哼了一声:“那也得看怎么个稳法。缩著脖子稳,跟挺直腰杆稳,是两码事。” 徐阶依旧笑著:“那就看谁能挺直腰杆了。” 两人对视一眼,各自移开目光。 张居正始终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往前走。 但在他心里,朱载坖刚才那番话,已经刻下了。 天下稳了,朕才能安安稳稳地活著。 你们把天下稳住了,就是把朕的命保住了。 这个皇帝…… 不一样了。 …… 乾清宫里,朱载坖站在窗前,看著三人离去的背影。 冯保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陛下,您刚才那番话……” “怎么?” 冯保咽了口唾沫:“奴婢斗胆,觉得陛下那番话……高大人听了,怕是要多想。” 朱载坖笑了。 “多想就多想。”他说,“他想他的,朕活朕的。” 他转过身,看著冯保。 “冯保,你知道朕这两个月,最大的感受是什么吗?” 冯保摇头。 朱载坖慢慢说: “活著真好。” “以前朕不知道什么叫活著,只知道活著就是喘气,就是吃饭,就是睡觉。但现在朕知道了——” “活著,是早上醒来有劲儿握拳,是散步三圈不喘,是批摺子坐一个时辰不累。” “是能吃,能睡,能走,能笑。” 他看著窗外的阳光,声音轻下来: “能活著,真好。” 冯保听完,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他跪下,磕了个头:“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载坖摆摆手:“起来吧。万岁不万岁的,朕不稀罕。朕就稀罕——能活著。” …… 夜里,朱载坖躺在床上,盯著帐顶那条金龙。 穿越过来刚睁开眼,看见这雕龙刻凤的床,以为自己必死无疑。 现在他坐在这张床上,气色红润,精神饱满,比刚穿越那会儿强了十倍。 他动了动手指,握了握拳。 有劲儿。 他笑了笑。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说: 现代那个自己,等著。 朕会活著回去的。 一定。 第11章 定国本,安人心 日子一天天过去。 转眼已是隆庆元年五月。 朱载坖站在乾清宫的窗前,看著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叶子更密了,绿得发亮,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落了一片斑驳的影。 这两个月,他过得规律得像钟錶。 卯时起床,辰时用膳,巳时批摺子,午时小憩,未时继续批摺子,申时散步,戌时就寢。 不熬夜,不加班,不吃补药,不近女色。 身体一天比一天好。 但今天,他不得不打破这个规律。 因为有一件大事,必须办了。 “冯保。”他转过身。 冯保连忙凑过来:“陛下有何吩咐?” “內阁那边,今日的摺子送来了吗?” “送来了。”冯保捧上一摞,“最上面那份,是礼部的——请正式立皇太子的。” 朱载坖接过来,打开。 礼部的奏疏写得很正式,引经据典,从太祖皇帝立储的故事说起,讲到“国本不可不早定”的道理。最后得出结论:皇长子朱翊钧,年已五岁,聪慧过人,宜早正东宫之位,以定天下之心。 朱载坖看完,沉默了一会儿。 立太子。 这是大事。 歷史上,朱翊钧是隆庆二年才被立为皇太子的。但现在才隆庆元年五月,礼部就上奏了。 为什么? 因为他这个皇帝“变了”。 这两个月,他不近女色、不吃补药、不折腾朝政,身体还越来越好。朝臣们看在眼里,心里犯嘀咕。 既然犯嘀咕,那太子就得早立。 免得將来出什么岔子。 朱载坖放下奏疏,问冯保:“內阁那边,什么意思?” 冯保压低声音:“回陛下,內阁几位阁老的意思是……宜早不宜迟。高大人的意思是儘快定下来,徐阁老那边也赞成。只是……” “只是什么?” 冯保咽了口唾沫:“只是有言官上疏,说皇长子年幼,不必急於立储。等陛下……等陛下……” 他没说完,但朱载坖听懂了。 等陛下什么? 等陛下万一有个好歹,再立也不迟。 这话,是咒他死。 朱载坖笑了。 “谁上的摺子?” 冯保报了个名字,是个六品给事中。 朱载坖点点头:“留中。” 冯保一愣。 留中,就是不批示,也不发还。 那个言官的摺子,就这么无声无息地压下来了。 “陛下,这……” “让他自己琢磨去。”朱载坖说,“朕懒得跟他计较。” 他拿起硃笔,在礼部的奏疏上批了一个字: “准。” 然后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择吉日行册立礼,礼部会同翰林院擬定仪注。” 批完,他把奏疏递给冯保。 “发回內阁,让他们办。” …… 消息传出去,朝堂震动。 但不是因为立太子本身——立太子是早晚的事,没人觉得意外。 意外的是,皇帝批得这么快。 按规矩,这种大事,至少要议个三五天,让內阁和六部反覆磋商,最后才能定下来。 可这位陛下,拿到奏疏的当天就批了。 “准。” 一个字,定了。 有人嘀咕:皇帝这是太急了点吧? 但也有人说:早定早安心,拖著反而容易出事。 朱载坖不管这些。 他只知道一件事—— 歷史上的隆庆帝,就是因为迟迟不立太子,搞得朝野人心惶惶,流言四起。后来好不容易立了,又因为身子太差,搞得“主少国疑”的局面。 现在他身子好好的,太子早点立,早点定国本,早点让天下人安心。 挺好。 …… 下午,朱载坖去了文华殿。 朱翊钧正在读书。 张居正坐在讲案前,手里拿著一本书,正讲著《大学》里的句子。 朱翊钧坐在下面,小身子挺得笔直,眼睛盯著书本,认真得像个大人。 朱载坖站在窗外看了一会儿,忽然有点心疼。 这孩子,才四岁。 搁现代,还在上幼儿园大班,天天玩泥巴。 在这儿,已经开始读《大学》了,每天从早读到晚,比996还狠。 “陛下?”冯保小声提醒,“可要进去?” 朱载坖摇摇头。 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一段,他忽然停下,对冯保说: “传旨给张居正——皇太子年幼,读书不必太紧,每日两个时辰即可。其余时间,让他玩一玩,歇一歇。” 冯保愣住了。 让皇太子……玩一玩? 这位陛下,不是一直让张居正严加管教吗? 朱载坖看出他的疑惑,笑了笑。 “张居正严,是好事。但五岁的孩子,不能一天到晚读书,会读傻的。”他说,“劳逸结合,才能读得进去。” 冯保恍然,连忙磕头:“奴婢遵旨!” …… 回到乾清宫,朱载坖继续批摺子。 福建那边送来奏报,说月港开市两个月,已经有三十多艘商船出海,带回的白银超过十万两。市舶司的税收也收上来两万多两,都解送户部了。 他批了:“知道了。继续督办。” 兵部那边送来奏报,说戚继光到了蓟州之后,立刻开始巡视边关、修缮边墙、训练士卒。蒙古人几次试探,都被打了回去。蓟州防线稳住了。 他批了:“嘉奖。所需钱粮,户部从速拨付。” 辽东那边也送来奏报,说李成梁又打了一仗,击退蒙古土蛮部进犯,斩首二百余级。辽东边境也稳住了。 他批了:“升赏如例。阵亡將士,优加抚恤。” 批完摺子,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阳光正好。 他想起今天批的那份立太子的奏疏。 皇太子。 朱翊钧。 歷史上的万历皇帝。 这孩子,以后会当四十八年皇帝,创下明朝在位时间最长的纪录。也会几十年不上朝,被后人骂成昏君。 但现在,他还只是个五岁的孩子,坐在文华殿里,战战兢兢地读《大学》,怕张居正怕得要死。 朱载坖忽然有点感慨。 他想起现代那些鸡娃的家长,逼著孩子学这学那,生怕输在起跑线上。 跟皇太子一比,那些孩子幸福多了。 至少他们不用怕老师怕到尿裤子。 “陛下。”冯保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礼部那边送来了册立仪的初稿,请陛下御览。” 朱载坖接过来,翻了翻。 很厚。 很详细。 从哪天开始准备,到哪天正式行礼,穿什么衣服,说什么话,拜什么神,请什么人——写得明明白白。 朱载坖看完,批了四个字: “照此办理。” …… 夜里,朱载坖躺在床上,盯著帐顶那条金龙。 隆庆元年五月。 立太子的事,定了。 接下来,就是等吉日,行册立礼。 然后,皇长子就是皇太子了。 国本定了,人心安了。 天下就更稳了。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穿越过来两个月零几天。 立太子、批开关、换边將、烧丹药、稳后宫—— 该做的,都做了。 剩下的,就是坚持。 …… 半个月后,吉日到了。 隆庆元年六月初八,册立皇太子大典。 朱载坖一大早起来,穿上袞冕服,在奉天殿接受百官朝贺。 皇太子朱翊钧穿著小號的袞冕服,被太监抱著,跪在御座前,听礼官宣读册文。 四岁的孩子,当然听不懂那些文縐縐的话。 但他知道,这是大事。 他跪得笔直,小脸上满是严肃,眼睛都不敢乱看。 朱载坖坐在御座上,看著他,忽然有点想笑。 这孩子,太紧张了。 册文读完,礼官捧著金册、金宝,呈到御前。 朱载坖接过来,亲手递给朱翊钧。 “朱翊钧。”他说,声音不大,但整个大殿都能听见,“这是你的金册金宝。从今日起,你就是大明的皇太子了。” 朱翊钧双手接过,小身子抖了一下,但没说话。 朱载坖看著他,忽然俯下身,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说: “別怕。就跟你平时读书一样,让他们拜你就行了。” 朱翊钧愣了一下,抬起头,看著朱载坖。 朱载坖冲他笑了笑。 朱翊钧抿了抿嘴,小脸上的紧张,似乎淡了一些。 …… 大典结束,已经是下午了。 朱载坖回到乾清宫,脱下沉重的袞冕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冯保在旁边伺候著,小心翼翼地问: “陛下今日……辛苦了。” 朱载坖摆摆手:“朕辛苦什么?朕就坐著。皇太子才辛苦,跪了一个时辰。” 他想起朱翊钧跪在那儿的小身影,忽然有点心疼。 那么小的孩子,跪一个时辰,膝盖都该肿了吧。 “传太医。”他说,“去给皇太子看看膝盖,別跪出毛病来。” 冯保愣了一下,连忙磕头:“奴婢遵旨!” 第12章 吵可以,別耽误干活 立太子的事刚消停,朝堂又吵起来了。 这次不是战和之爭,也不是边防之议——是言官和高拱槓上了。 朱载坖看著眼前堆成小山的奏疏,头有点大。 全是弹劾。 弹劾谁? 高拱。 但这次弹劾的內容,跟上回不一样。 上回是说他“临危退缩,无人臣礼”——那是嘉靖朝的老黄历了。 这回是实打实的新帐——高拱报復言官。 事情的起因,要从两个月前说起。 那时候高拱刚入阁,言官胡应嘉、欧阳一敬等人就连上奏疏弹劾他。朱载坖当时把那些摺子都留中了,没理会。 本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没想到,高拱记著呢。 两个月后,机会来了。 胡应嘉的岳父犯了点事,被吏部考核定为“不合格”,按规定要降职外调。这本是寻常的人事调动,跟高拱八竿子打不著。 但高拱插手了。 他在內阁放话:胡应嘉身为言官,庇护岳父,干扰考核,应一併追究。 於是,吏部把胡应嘉也列进了“不合格”名单。 胡应嘉急了,连上三道奏疏自辩,说自己没干扰考核,是高拱挟私报復。 欧阳一敬也跟著上疏,说高拱“专权跋扈,报復言官”。 其他言官闻风而动,纷纷加入战团。 短短三天,弹劾高拱的奏疏堆了二十多份。 高拱也不甘示弱,上疏自辩,说言官“结党营私,攻訐辅臣”。 双方你来我往,吵得不可开交。 朱载坖看著这些奏疏,只有一个念头: 这帮人,精力真旺盛。 搁现代,这种內部撕逼,顶多在茶水间嘀咕几句,谁敢往老板桌上递二十份邮件? 他们倒好,直接递到皇帝跟前,让皇帝评理。 “冯保。”朱载坖放下奏疏,揉了揉眉心。 冯保连忙凑过来:“陛下有何吩咐?” “高拱那边,什么反应?” 冯保压低声音:“高大人今日在內阁发了脾气,说言官『目无君父,攻击辅臣,实属大不敬』。他还说……还说……” “说什么?” 冯保咽了口唾沫:“还说,陛下若是不处置这些言官,他这內阁首辅就没法干了。” 朱载坖挑了挑眉。 没法干了? 这是威胁? “徐阶呢?”他问。 冯保说:“徐阁老没表態。有人问他,他就说『此事自有圣裁,老夫不便多言』。” 朱载坖笑了。 徐阶这老狐狸,滑不溜手。 高拱在前面冲,他在后面缩,谁也不得罪。 “行,朕知道了。”朱载坖说,“你去传高拱、徐阶,还有吏部尚书杨博——让他们下午来乾清宫,朕见见他们。” 冯保磕头:“奴婢遵旨!” …… 下午,乾清宫东暖阁。 高拱、徐阶、杨博三人跪在下面。 朱载坖坐在上首,手里拿著一份奏疏,翻来覆去地看著。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高拱忍不住了,开口说:“陛下,臣有本奏……” “不急。”朱载坖打断他,“朕先问你们几个问题。” 三人对视一眼,齐声说:“臣等恭听圣训。” 朱载坖看向杨博:“杨部堂,胡应嘉的岳父,考核不合格,这事属实吗?” 杨博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一脸忠厚相。他连忙说:“回陛下,属实。臣吏部考核,皆有据可查。” “什么原因不合格?” “贪墨。”杨博说,“数额不大,但属实。按例,当降职外调。” 朱载坖点点头,又看向高拱:“高师傅,胡应嘉本人,考核是什么结果?” 高拱愣了一下,说:“胡应嘉……也是不合格。” “理由?” “庇护岳父,干扰考核。” 朱载坖看著他:“有证据吗?” 高拱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朱载坖等了几秒,见他不说话,又问了一遍:“有证据吗?” 高拱硬著头皮说:“胡应嘉连上三道奏疏为岳父辩解,这就是干扰考核。” 朱载坖笑了。 “高师傅,”他说,“胡应嘉上疏,是给朕上的,不是给吏部上的。他弹劾你,也是给朕上的。这叫『言官进言』,不叫『干扰考核』。” 高拱脸色变了变。 朱载坖继续说:“吏部考核,归吏部管。言官进言,归朕管。胡应嘉的岳父贪墨,该降职降职,该外调外调。但胡应嘉本人——他没有贪墨,没有瀆职,只是因为给岳父上了几道辩解的奏疏,就被定为『不合格』?” 他看著杨博:“杨部堂,你吏部就这么考核的?” 杨博额头渗出汗珠,连忙跪下:“臣……臣有罪!臣……” “你起来。”朱载坖说,“朕没说你犯罪,朕是问你——这样考核,合理吗?” 杨博不敢吭声。 高拱脸色铁青。 徐阶依旧面色平静,但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 朱载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著他们。 “高师傅。”他开口。 高拱连忙跪下:“臣在。” “你在裕王府教了朕九年,朕一直敬重你。”朱载坖说,“但敬重归敬重,朝堂归朝堂。” 他转过身,看著高拱。 “言官弹劾你,是他们的事。你反击,是你的事。但你把言官的个人行为,跟吏部考核搅在一起,利用职权打压异己——这就过了。” 高拱脸色涨红,张了张嘴,想辩驳。 朱载坖没给他机会。 “朕不追究你。”他说,“但胡应嘉的考核,重新核定。他不是贪官,不是庸官,就因为在奏疏里骂了你几句,就要被降职外调——没这个道理。” 高拱咬了咬牙,磕了个头:“臣……遵旨。” 朱载坖又看向杨博:“杨部堂,吏部考核,该怎么考就怎么考。谁贪墨了,谁瀆职了,按规矩办。但不要掺和朝堂上的那些破事。明白吗?” 杨博连忙磕头:“臣明白!臣谨遵圣諭!” 朱载坖摆摆手:“行了,都下去吧。” 三人磕头,退出去。 走到门口,朱载坖忽然开口: “高师傅。” 高拱停下脚步,转过身。 朱载坖看著他,语气平静:“你是內阁首辅,朕信得过你。但首辅不是独裁,朝堂也不是你一个人的朝堂。吵可以,爭可以,別耽误干活。明白吗?” 高拱沉默了几秒,深深一揖:“臣明白。” …… 三人退出去后,冯保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 “陛下,您今日……这是在敲打高大人?” 朱载坖看了他一眼。 冯保连忙跪下:“奴婢多嘴!” “起来吧。”朱载坖说,“朕没怪你。” 他走回案前,坐下,拿起一份摺子。 “高拱这个人,有才干,有魄力,但性子太急,手太狠。”他一边批摺子一边说,“让他知道知道分寸,对他有好处。” 冯保不敢接话。 朱载坖批完一份摺子,放下笔,忽然笑了。 “冯保,你说,朕今天处理得怎么样?” 冯保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说:“陛下圣明。不偏不倚,各打五十大板。言官那边保住了,高大人那边也留了面子……” 朱载坖点点头。 “这就对了。”他说,“朕不是给他们评理,朕是告诉他们——別闹了,该干活干活。”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这帮人,精力旺盛,天天吵来吵去。但吵完了,活儿还得干。边防得守,税银得收,百姓得活。” “朕不管谁对谁错,朕只管一件事——天下別乱。” 冯保听完,若有所思。 第13章 太子读书,张居正授课 隆庆元年七月,太子出阁读书。 这是大事。 按祖制,太子六岁出阁读书。朱翊钧才五岁半,按理说还早一年。 但礼部的理由是:太子聪慧过人,宜早教之。 朱载坖腹誹:扯什么聪慧,说白了就是朝臣想把太子拴住,防后宫那帮人带偏,这点小心思当我看不出来? 他无所谓。 早点读书就早点读书,反正不是他读,现代九年义务教育都熬过来了,这点场面小意思。 但首席讲官的人选,他得把关——毕竟是教未来老板的人,眼光不能差。 这天早上,冯保送来一份名单。 “陛下,这是翰林院擬定的讲官人选,请陛下御览。” 朱载坖接过来,翻开。 名单上列了六个人:张居正、吕调阳、马自强、申时行、王锡爵、余有丁。 全是翰林院的顶尖人物,顶配师资团了属於是。 朱载坖看了看,提笔在第一个名字上画了个圈。 张居正。 这可是歷史级別的名师,不选他选谁? 然后他在名单下面批了一行字:“以张居正为首席讲官,其余照准。” 冯保接过去看了一眼,小心翼翼地问:“陛下,张居正只是翰林院编修,品级不高,这首席讲官……” “品级不高没关係。”朱载坖说,“学问好就行。太子读书,要的是好老师,不是大官。” 心里补了句:这年头职称不如能力,懂的都懂。 冯保不敢再说什么,捧著名单退了出去。 三天后,出阁读书礼。 文华殿正殿,布置一新,红绸香案,仪式感拉满。 朱载坖坐在上首,看著下面的一切。 朱翊钧穿著小號的袞冕服,站在殿中央,小脸绷得紧紧的,眼睛都不敢乱看。 朱载坖心想:这衣服裹得跟粽子似的,五岁半小孩穿这个,不累才怪,仪式感诚可贵,舒適度价更高啊。 六位讲官穿著整齐的官服,站在两侧。 礼官念了一篇长长的祝文,大意是:皇太子今日出阁读书,从此当勤学不輟,以承大统。 朱载坖听得昏昏欲,搁现代就是开学典礼的校长致辞,主打一个冗长且官方。 念完祝文,朱翊钧跪下,对著孔子像磕了三个头。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讲案前,对著六位讲官躬身行礼。 六位讲官还礼。 礼成。 朱载坖看著这一幕,忽然有点想笑。 五岁半的孩子,磕头、行礼、站得笔直——比现代那些被家长逼著上各种辅导班的孩子还惨。 至少那些孩子不用给老师磕头,顶多送朵小花,这封建礼仪,主打一个压力拉满。 “太子。”他开口。 朱翊钧抬起头,看著他。 朱载坖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俯下身,压低声音说:“读书是好事。好好读,別怕。” 心里默念,忍忍,熬过这段启蒙期,以后日子还长。 朱翊钧抿了抿嘴,点了点头。 朱载坖直起身,开口对六位讲官说:“太子年幼,诸位爱卿多费心。每日授课两个时辰,不可过劳。该严的时候严,该松的时候松。朕信得过你们。” 心里补了句:別搞题海战术,劳逸结合才是科学教育,现代教育理念安排上,別给孩子学叛逆了。 六人齐刷刷跪下:“臣等谨遵圣諭!” 第一天授课,朱载坖没走。 他坐在文华殿后殿,隔著屏风,听张居正讲课。 主打一个隨堂听课,考察师资水平。 张居正讲的是《大学》开篇。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於至善……”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不快不慢,咬字清晰,抑扬顿挫。 朱载坖点头:这讲课功底,放现代也是特级教师,语速语调完美,听课体验拉满。 朱翊钧坐在下面,小身子挺得笔直,眼睛盯著书本,跟著念:“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於至善……” 奶声奶气的,却字字认真,朱载坖心里软了一下:这娃悟性可以,比我小时候背课文强多了。 念了几句,张居正停下。 “殿下可知道,这三句话是什么意思?” 朱翊钧想了想,摇头。 朱载坖心想:正常,这玩意搁现代成年人都未必懂,何况五岁半小孩。 张居正也不急,慢慢解释:“『明明德』,是说要明白自己內心的善。每个人心里都有善,但要通过学习和修养,才能把这份善发扬出来。” “『亲民』,是说要亲近百姓,关心他们的疾苦。殿下將来要治理天下,若不知百姓疾苦,如何能治理好?” “『止於至善』,是说做事要做到最好,不能半途而废。殿下读书也是如此,今日读一遍不懂,就读十遍;十遍不懂,就读百遍。直到懂了为止。” 朱载坖惊了:可以啊张居正,把深奥的古文翻译成大白话,还结合三观教育,这教学方法,比现代某些老师都强,寓教於理,精准拿捏儿童理解能力。 朱翊钧听完,小脸上的表情认真起来。 “张师傅,我懂了。”他说。 张居正点点头:“殿下懂了就好。现在继续念:古之欲明明德於天下者,先治其国……” 朱载坖坐在后殿,听著这些,忽然有点感慨。 张居正確实是个好老师。 不光是教知识,还教道理。 而且讲得通俗易懂,五岁半的孩子都能听懂。 难怪歷史上的万历皇帝,前期那么依赖他。 这波选角,血赚不亏。 一个时辰后,课歇。 朱载坖从后殿走出来。 朱翊钧看见他,连忙站起来:“父皇。” 朱载坖摆摆手:“坐著坐著,朕就是来看看。” 他在朱翊钧旁边坐下,问:“累不累?” 朱翊钧摇摇头:“不累。” 朱载坖笑了。 五岁半的孩子,坐了一个时辰,怎么可能不累? 这娃还挺倔,打小就会装坚强了,跟现代小孩嘴硬说“写作业不累”一个样。 但他没戳破,只是说:“读书是好事,但也要注意休息。该歇的时候歇,该玩的时候玩。明白吗?” 心里想:別学成书呆子,素质教育很重要。 朱翊钧点点头:“儿臣明白。” 朱载坖看向张居正:“张师傅,太子天资如何?” 张居正躬身说:“回陛下,殿下天资聪颖,一点就透。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朱载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心里暗道:眼光不错,没夸错人。 他站起来,拍了拍朱翊钧的肩膀,走了。 回到乾清宫,坐下,继续批摺子。 批著批著,朱载坖忽然想起一件事。 歷史上的张居正改革,能成功,靠的是什么? 靠的是万历皇帝的支持。 而万历皇帝为什么支持他? 因为张居正是他的老师,从小教他读书,他信任张居正。 现在,张居正成了皇太子的首席讲官。 將来皇太子登基,张居正就是帝师。 到那时候,改革就是顺理成章的事。 朱载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 这就是他想要的结果。 不折腾,不添乱。 把对的人放在对的位置上,让他们去做对的事。 他只需要活著,看著这一切发生。 第14章 慈母严师,朕不插手 太子出阁读书半个月,朱载坖发现一件事—— 管太子最严的,不是张居正。 是李贵妃。 这天上午,朱载坖批完摺子,想去文华殿看看太子读书。 走到半路,冯保忽然小声说: “陛下,李贵妃娘娘也在文华殿。” 朱载坖脚步顿了顿。 李贵妃? 太子读书,她去做什么? “走,去看看。” …… 文华殿东侧的一间偏殿里,朱翊钧正坐在书案前,手里拿著笔,一笔一画地描红。 旁边站著一个人——不是张居正,是李贵妃。 朱载坖悄悄走到窗外,往里看。 李贵妃三十来岁,穿著寻常的宫装,面容端庄,但眉眼间透著一股严厉。她站在朱翊钧身后,眼睛盯著他手里的笔,一动不动。 朱翊钧描完一个字,抬起头,怯生生地看了她一眼。 “继续。”李贵妃说,声音不大,但透著不容置疑的严厉。 朱翊钧低下头,继续描。 描了几个字,他的手有点抖,笔画歪了一点。 李贵妃眉头一皱,伸出手,把那张纸抽走了。 “重写。” 朱翊钧不敢吭声,乖乖拿起一张新纸,从头开始描。 朱载坖站在窗外,看著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这哪是母子,这是教官和学员。 他想起现代那些鸡娃的家长,逼著孩子学钢琴、学画画、学英语,一天排得满满当当,孩子累得跟狗一样。 但跟李贵妃一比,那些家长都算仁慈的。 至少人家不会站在身后盯著,写歪一个字就重写。 “陛下?”冯保小声问,“可要进去?” 朱载坖摇摇头。 他继续站在窗外看。 朱翊钧又描了十几个字,手越来越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终於,他放下笔,小声说: “母妃,儿臣……儿臣手疼。” 李贵妃看著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伸出手,拿起朱翊钧的手,翻开看了看。 手心红红的,是握笔握的。 李贵妃放下他的手,说: “手疼也要写。你將来要当皇帝,一天要批多少摺子?现在不练好字,將来怎么批?” 朱翊钧抿了抿嘴,没敢再说什么,重新拿起笔。 朱载坖看不下去了。 他推门进去。 李贵妃一愣,连忙行礼:“臣妾参见陛下。” 朱翊钧也站起来,小脸上带著一丝紧张:“儿臣参见父皇。” 朱载坖摆摆手:“都起来。” 他走到书案前,拿起朱翊钧描的那几张纸看了看。 字写得不错。 五岁半的孩子,能描成这样,已经很好了。 他放下纸,看向李贵妃。 “爱妃。”他说,语气平和,“太子读书,朕知道你用心。但五岁的孩子,一天写这么多字,手受不了。” 李贵妃低下头,轻声说:“臣妾也是为他好。他將来要继承大统,现在不严,將来怎么……” “將来是將来。”朱载坖打断她,“现在他只有五岁。五岁的孩子,该玩就玩,该歇就歇。读书是好事,但不能把孩子逼坏了。” 李贵妃抬起头,看著他,眼眶微微发红。 “陛下,”她说,声音有些发颤,“臣妾知道陛下心疼太子。但臣妾……臣妾只有这一个儿子。他將来要扛起千钧重担,要是现在不学好,將来怎么担得起这江山?” 朱载坖沉默了。 他明白李贵妃的心情。 在宫里,母凭子贵。 朱翊钧是太子,將来要当皇帝。他当得好,李贵妃就是太后,荣华富贵享之不尽。他当不好,李贵妃的下场…… 歷史上,多少太子的生母,最后都不得善终。 李贵妃这么严,不是不爱儿子,是太爱了,爱得害怕。 “爱妃。”朱载坖放软语气,“朕不是怪你。朕只是想说——读书要读,但不能过。太子每天读两个时辰,够了。剩下的时间,让他玩一玩,歇一歇。身子要紧。” 他看著李贵妃,一字一句: “朕当年在裕王府,也是这么过来的。太严了,反而学不进去。你明白吗?” 李贵妃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点了点头。 “臣妾明白了。”她说,“臣妾……会注意的。” 朱载坖点点头,看向朱翊钧。 朱翊钧站在那里,小脸紧绷,眼睛里有泪花在打转,但强忍著没掉下来。 朱载坖走过去,蹲下来,平视著他。 “手疼吗?” 朱翊钧点点头。 朱载坖伸出手,把他的手拿过来,轻轻揉了揉。 “疼就说,別忍著。”他说,“你是太子,但也是孩子。孩子手疼,可以哭,可以不写。” 朱翊钧愣了一下,眼泪终於掉了下来。 但他很快用袖子擦了擦,小声说: “儿臣不哭。儿臣是太子。” 朱载坖看著他那倔强的样子,心里忽然有点酸。 五岁半的孩子,就知道“太子不能哭”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朱翊钧的肩膀。 “好,不哭就不哭。”他说,“去玩吧。今日剩下的时间,不用读书了。” 朱翊钧抬起头,看了看李贵妃。 李贵妃点了点头。 朱翊钧小脸上的紧张,终於放鬆了一些。他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 屋里只剩下朱载坖和李贵妃。 朱载坖看著她,说: “爱妃,朕知道你用心。但太子还小,慢慢来。逼得太紧,反而不好。” 李贵妃低著头,轻声说: “臣妾知道。臣妾……只是害怕。” “怕什么?” 李贵妃抬起头,眼眶又红了。 “怕他將来担不起这江山。”她说,“怕他被人欺负,怕他被人算计,怕他……怕他像先帝那样……” 先帝,嘉靖帝。 那位几十年不上朝,炼丹吃坏身子的皇帝。 朱载坖沉默了。 “爱妃。”他说,“太子不会像先帝那样。他有你,有张居正,有朕。朕会看著他的。” 李贵妃看著他,眼泪终於掉了下来。 “陛下……”她哽咽著说,“臣妾多谢陛下。” 朱载坖摆摆手,没再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 走出文华殿,朱载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冯保跟在后面,小心翼翼地问: “陛下,您今日……跟贵妃娘娘说的话,奴婢都听见了。” 朱载坖看了他一眼。 冯保连忙跪下:“奴婢多嘴!” “起来吧。”朱载坖说,“听见就听见了。你觉得朕说得对吗?” 冯保爬起来,斟酌著说:“陛下说得……自然是对的。只是……” “只是什么?” 冯保咽了口唾沫:“只是贵妃娘娘那边,怕是……还是放不下。她只有太子一个儿子,太子就是她的命。她肯定会一直盯著。” 朱载坖点点头。 他知道。 李贵妃不可能放手。 这是宫里女人的宿命。 但他也做不了什么。 他只能偶尔提醒一下,让她別把孩子逼得太狠。 剩下的,顺其自然。 …… 回到乾清宫,朱载坖继续批摺子。 批著批著,他忽然想起刚才朱翊钧那倔强的样子。 五岁半的孩子,手疼得发抖,还强忍著不哭。 就因为他“是皇太子”。 朱载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他想起现代那些孩子。 五岁半,还在上幼儿园大班,每天玩泥巴、搭积木、看动画片。偶尔摔一跤,哭得惊天动地,家长赶紧跑过去哄。 朱翊钧呢? 五岁半,每天读两个时辰的书,写几十个大字,稍有懈怠就被训斥。 这就是太子。 这就是未来的皇帝。 朱载坖摇了摇头。 他能做的,就是偶尔去看看,偶尔提醒提醒,偶尔让孩子歇一歇。 但他不能干预太多。 因为这是朱翊钧的命。 也是整个大明朝的命。 第15章 省下的都是命 隆庆元年八月,朱载坖收到一份清单。 是內承运库送来的。 厚厚一摞,上面密密麻麻列著各种名目: 福建的荔枝、浙江的绸缎、江西的瓷器、湖广的木材、四川的药材、广东的珍珠、云南的大理石、辽东的人参…… 每一笔后面都跟著数字:数量、规格、產地、经手人、入库时间。 朱载坖翻了翻,头皮有点发麻。 太多了。 从吃的、穿的、用的,到盖房子、修花园、做家具——各地进贡的东西,多得能把乾清宫塞满。 他看向冯保:“这些,都是每年要进的?” 冯保连忙说:“回陛下,这些都是常例。各地每年按时进贡,供宫中用度。” “用得了这么多?” 冯保咽了口唾沫,小声说:“有些……有些是用不了。但这是规矩,各地按例进贡,宫里按例收著。用不了的就堆在库房里,有的堆著堆著就烂了。” 朱载坖沉默了。 他想起现代那些单位,每年年底突击花钱,买一堆用不著的东西,就是为了把预算花完。 明朝宫廷也这样? “冯保,”他问,“这些东西,一年要花多少钱?” 冯保一愣,想了想说:“这个……奴婢算不清。但各地进贡,光是运费就是一大笔。有些东西从南方运到北京,路上要走两三个月,人吃马喂,花费比东西本身还贵。” 朱载坖点点头。 他懂了。 这不仅是浪费,还是折腾。 各地折腾百姓,宫里折腾太监,最后折腾出一堆用不著的东西,堆在库房里发霉。 关键是—— 这些东西里,有多少是对他身体有害的? 荔枝吃多了上火,人参补过了流鼻血,珍珠磨成粉抹脸上——他又不抹脸。 他只要清淡饮食,早睡早起。 这些乱七八糟的进贡,除了增加身体损耗,有什么用? “传旨。”他开口。 冯保连忙跪下。 “从今日起,各地进贡,一律削减七成。”朱载坖说,“吃的、穿的、用的,只留日常所需。那些珍奇异宝、山珍海味,一概免了。” 冯保愣住了。 削减七成? 这是要把进贡砍掉一大半? “陛下,这……”他小心翼翼地说,“这是祖制,各地按例进贡,已经一百多年了。要是突然削减,只怕地方上……” “地方上怎么了?”朱载坖看著他,“地方上能省下银子、省下人力,他们高兴还来不及。” 冯保不敢再说什么,磕头道:“奴婢遵旨!” …… 旨意传出去,宫里宫外一片譁然。 削减进贡? 这可是大事。 有人嘀咕:皇帝这是要省钱?还是真要过苦日子? 但也有人说:皇帝这两个月不近女色、不吃补药,现在又削减进贡——看来是真要当清心寡欲的圣君了。 朱载坖不管这些。 他只知道一件事—— 少折腾,就能少损耗身体。 少损耗身体,就能活得更久。 活得更久,就能回家。 …… 三天后,户部尚书刘体乾求见。 朱载坖让他进来。 刘体乾跪下行礼,起来后,一脸激动地说: “陛下圣明!陛下圣明啊!” 朱载坖被他这反应弄得一愣。 “刘部堂,你这是……” 刘体乾激动得鬍子都在抖:“陛下,您那道削减进贡的旨意,臣看了。臣算了算——各地进贡削减七成,一年能省下多少钱?至少三十万两!三十万两啊陛下!” 朱载坖:“……” 他没想到,刘体乾会这么高兴。 “这三十万两,能干什么?”他问。 刘体乾立刻掰著手指头算:“九边欠餉,一年要补一百万两。这三十万两虽然不够,但能解燃眉之急。还有河工、賑灾、修路、养兵——哪哪都要钱。陛下削减进贡,省下的钱都能用到正地方,这是天大的好事啊!” 朱载坖听完,笑了。 他想起现代那些公司的財务总监,天天琢磨著怎么省钱、怎么增效。 刘体乾就是这个角色。 “刘部堂,”他说,“你算得对。但朕削减进贡,不只是为了省钱。” 刘体乾一愣。 朱载坖站起来,走到窗前。 “你知道那些进贡的东西,有多少是对身体有害的?”他说,“荔枝上火,人参补过了流鼻血,珍珠磨成粉——朕又不抹脸。” 刘体乾愣住了。 这位陛下,削减进贡,是为了养生? “朕要的是清淡饮食,早睡早起。”朱载坖转过身,看著他,“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送来也是堆在库房里发霉。不如不送,大家都省事。” 刘体乾听完,深深一揖: “陛下圣明。臣……臣受教了。” …… 刘体乾退出去后,冯保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 “陛下,户部尚书那边高兴了,但內承运库那边……怕是有点意见。” 朱载坖看著他:“什么意见?” 冯保咽了口唾沫:“內承运库的太监们,靠各地进贡捞油水。削减七成,他们的油水就少了七成。只怕……只怕有人会闹。” 朱载坖笑了。 “闹?”他说,“让他们闹。朕正想看看,谁敢闹。” 冯保不敢再说什么。 …… 果然,没两天,內承运库那边就有人递话过来——说削减进贡,不合祖制,请陛下三思。 朱载坖没理。 又过了两天,有人上摺子,说各地进贡是“百年规矩”,不能轻易废改。 朱载坖还是没理。 又过了两天,有人当面来求见了——司礼监掌印太监,滕祥。 这位滕公公是宫里的老人,伺候过嘉靖帝,在宫里经营了几十年,势力很大。他见了朱载坖,跪下就磕头: “陛下圣明!奴婢有一事要奏!” 朱载坖看著他:“说。” 滕祥磕了个头:“陛下削减进贡,圣明之至。但內承运库那边,有些规矩是太祖皇帝定的,不能改啊。改了,只怕祖宗不悦……” 朱载坖打断他:“太祖皇帝定的规矩,是让宫里铺张浪费的?” 滕祥愣住了。 朱载坖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太祖皇帝当年,穿的是粗布衣裳,吃的是粗茶淡饭。他要是看见现在宫里堆著这么多用不著的东西,你觉得他会高兴?” 滕祥不敢吭声。 “回去告诉你那些徒子徒孙,”朱载坖说,“削减进贡,朕的旨意已经下了。谁有意见,自己来找朕说。朕倒要听听,他们有什么道理。” 滕祥脸色发白,磕头如捣蒜:“奴婢明白!奴婢遵旨!” 他退出去。 …… 滕祥走后,冯保小声说: “陛下,滕公公是先帝朝老人,在宫里势力很大。您今日……” “势力大?”朱载坖笑了,“势力再大,也是朕的奴才。朕用他,他才有势力。朕不用他,他什么都不是。” 冯保不敢再说什么。 朱载坖回到案前,继续批摺子。 他心里清楚,削减进贡,肯定会有人反对。但反对也没用。 因为他不是乱折腾。 他是真需要这些东西。 少一点折腾,多一点休息。 少一点进补,多一点清淡。 这就是他的养生之道。 …… 一个月后,削减进贡的事,渐渐消停了。 那些反对的声音,慢慢没了。 內承运库的太监们,该干嘛干嘛。 各地官员,该交的税交税,该办的差办差。 一切照旧。 但朱载坖知道,不一样了。 宫里的库房里,不再堆积如山的荔枝、人参、珍珠。 御膳房的菜单上,不再有那些山珍海味。 他的身体,也越来越好。 每天早上醒来,握拳有劲儿。 批摺子坐一个时辰,不累。 散步走三圈,不喘。 第16章 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 隆庆二年,正月。 年刚过完,朱载坖就收到了一份边报。 广东来的。 他打开一看,眉头皱了起来。 倭寇又来了。 这次不是小股骚扰,是大举进犯。倭寇分道进攻广东化州、石城县,攻破锦囊所,杀千户黄隆,又攻陷了神电卫城。 神电卫是广东沿海的重要卫所,一旦失陷,整个高州、雷州、廉州都暴露在倭寇刀下。 朱载坖继续往下看。 边报后面还附著一份奏疏,是两广总督殷正茂写的。 殷正茂在奏疏里说:倭寇势大,与山寇黄朝泰等勾结,官兵不能抵御。臣已调集兵力驱剿,但恐力有不逮,请朝廷增派援兵、拨付军餉。 最后,殷正茂自劾待罪——说倭寇犯境,陷城池,是他这个总督的失职,请皇帝治罪。 朱载坖看完,放下奏疏,沉默了一会儿。 “冯保。”他开口。 冯保连忙凑过来:“陛下有何吩咐?” “传內阁、兵部、户部——下午来乾清宫议事。” 冯保磕头:“奴婢遵旨!” …… 下午,乾清宫东暖阁。 高拱、徐阶、兵部尚书霍冀、户部尚书刘体乾,四个人跪在下面。 朱载坖把殷正茂的奏疏递给他们传阅。 高拱看完,第一个开口:“陛下,倭寇猖獗,陷我城池,杀我官兵,此仇不可不报!臣请调集广东、福建、广西三省兵力,一举荡平!” 徐阶慢悠悠地说:“高大人说得有理。但调集三省兵力,钱粮从哪儿来?广东去年刚遭灾,赋税收不上来,这一打仗,又得花多少?” 他看向刘体乾:“刘部堂,户部能拿出多少?” 刘体乾一脸苦色:“回陛下,国库……实在不宽裕。去年隆庆开关,月港那边收了点税银,但大部分都拨去补九边欠餉了。现在能动的,最多二十万两。” 高拱急了:“二十万两够干什么?打个仗少说也得五十万两!” 徐阶依旧不紧不慢:“所以不能大动干戈。让殷正茂自己剿,能剿多少剿多少。剿不了,就守。倭寇抢够了,自然会退。” 高拱冷笑:“守?神电卫都丟了,还守?再守下去,广州都得丟!” 两人又要吵起来。 朱载坖开口了。 “殷正茂这个人,你们了解吗?” 屋里安静下来。 高拱和徐阶对视一眼。 兵部尚书霍冀说:“回陛下,殷正茂是嘉靖二十六年进士,歷任江西巡抚、广西巡抚,去年才调任两广总督。此人有才略,懂军事,在广西平过瑶乱。” 朱载坖点点头。 他想起之前看过的资料——殷正茂確实是个人才,后来在广东剿倭、平乱,干得不错。 “他请增援、请军餉,你们觉得该不该给?” 高拱立刻说:“该给!不给援兵,怎么打?” 徐阶说:“该给,但给多少,得看国库。” 刘体乾连忙补充:“国库最多二十万两。” 朱载坖看向霍冀:“兵部能调多少兵?” 霍冀想了想:“广东本有兵额,但缺额严重。若从福建、广西调兵,路途遥远,耗费巨大。臣以为……不如让殷正茂自己想办法。” 朱载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 “传朕的旨意。” 四人齐刷刷跪下。 “殷正茂督率將领、司道等官,悉力驱剿,务期盪灭倭寇。所需钱粮,户部拨银二十万两,从速解往广东。地方机宜,悉听殷正茂破格整理,敢有梗挠者,奏闻重治。” 他顿了顿,又说: “至於增援——让殷正茂自己看著办。该调福建兵就调福建兵,该用广西兵就用广西兵。他是总督,这些事他比朕清楚。” 高拱愣了一下:“陛下,这……” “这什么?” 高拱咽了口唾沫:“陛下这是……让殷正茂全权处置?” 朱载坖看著他,反问:“不然呢?朕在北京,他在广东,隔著几千里。倭寇打到哪儿了,他怎么调兵,朕怎么知道?让他自己打,比朕瞎指挥强。” 高拱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徐阶深深一揖:“陛下圣明。” …… 旨意发出去之后,朱载坖继续批摺子。 冯保在旁边伺候著,欲言又止好几次。 朱载坖头也不抬:“想说什么就说。” 冯保小心翼翼地问:“陛下,殷正茂那边……您就这么放心?” 朱载坖放下笔,看著他。 “冯保,你知道什么叫专业的人干专业的事吗?” 冯保一愣。 朱载坖说:“殷正茂是两广总督,他在广东待过,在广西待过,打过仗,平过乱。倭寇怎么剿,兵怎么调,他比朕懂。” “朕要做的,就是给他钱、给他权、给他信任。至於他怎么打,朕不管。” 冯保听完,若有所思。 朱载坖继续批摺子。 他心里清楚,歷史上的殷正茂,確实把广东的倭寇剿乾净了。曾一本、林道乾、诸良宝,一个个都被收拾了。 他只需要活著,看著这一切发生。 …… 一个月后,广东传来捷报。 殷正茂的奏疏送到京城。 朱载坖打开一看,上面写著: 倭寇进犯新寧、高平等处,官兵与战於外村岛屿,皆捷,俘斩二百余人,焚、溺死者甚眾。 后面还附著一份请功的摺子——两广总督殷正茂奏,抚民许瑞出兵攻剿倭寇,生擒七十八人,斩首二十五级,请授把总职衔。 朱载坖看完,点了点头。 批了几个字: “准。照功升赏。” 他把奏疏递给冯保:“发回內阁。” 冯保接过去,脸上的表情有点微妙。 “陛下,”他小声说,“这就……批了?” 朱载坖看著他:“不然呢?” 冯保咽了口唾沫:“这许瑞……是抚民,就是以前当过贼、后来招安的。让这样的人当把总,只怕朝中有人会有话说。” 朱载坖笑了。 “有话说就让他们说。”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许瑞能打仗,能抓倭寇,这就够了。管他以前是干什么的?” 冯保不敢再说什么,捧著奏疏退了出去。 朱载坖躺下。 他想起今天的事。 广东倭乱,殷正茂请援。 他批了二十万两,让殷正茂自己打。 一个月后,捷报传来。 这就对了。 这就是“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 第17章 蓟州长城,戚继光的底气 隆庆二年五月,蓟州来的奏报堆了一摞。 朱载坖一份份看过去,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戚继光到任一年,干了不少事。 第一件事,修边墙。 蓟镇长城两千多里,年久失修,多处坍塌。戚继光到任后,立刻组织军士修缮。他在奏疏里说:边墙是蓟镇第一道防线,墙不倒,敌不入。请朝廷拨银,把塌了的地方全补上。 朱载坖批了:“准。所需银两,户部从速拨付。” 第二件事,建空心敌台。 这是戚继光的创造——在边墙上每隔一段距离建一座空心敌台,台分三层,上层铺以楼櫓,环以垛口,用於瞭望预警;中层空豁,四面开箭窗,可驻兵三十至五十人,存储粮草器械;下层发火炮,外击敌人。他在奏疏里附了详细的图纸,说明这种敌台“骑墙而立”,两台相应,左右相救,敌矢不能及,敌骑不敢近。 朱载坖看了图纸,点了点头。 这玩意儿,搁现代叫“碉堡”。 他在心里给戚继光点了个赞。 批了八个字:“依议办理。所需钱粮照拨。” 第三件事,练车营。 戚继光在奏疏里说:蓟镇多山,但也有平原旷野。蒙古骑兵来去如风,步兵难以追击。他打算建七个车营,每营配备战车一百二十八辆,车上载佛郎机炮、鸟銃。行则为阵,止则为营,车步骑协同作战,进可攻,退可守。 他又附了一份详细的编制表:每车营官兵三千一百零九名,战车一百二十八辆,佛郎机炮二百五十六门,每车二十人,正兵十名管车炮,奇兵十名为骑兵鸟銃手、藤牌手,遇敌则车列方营,火器轮番施放,敌逼则步兵出车列鸳鸯阵廝杀,敌败则骑兵追击。 朱载坖看完,提笔批了四个字: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照此施行。” 批完,他把奏疏递给冯保,忽然问: “冯保,你知道戚继光这车营,花了多少心思吗?” 冯保一愣,摇头。 朱载坖说:“他从东南调到蓟州,人生地不熟。蓟州兵不像义乌兵那么好带,军餉拖欠,边墙坍塌,將领掣肘——他能在一年之內拿出这套东西,不容易。” 冯保小心翼翼地说:“陛下圣明。戚总兵確实……是个能臣。” 朱载坖点点头。 “能臣,就该给钱给粮给信任。”他说,“传旨户部——戚继光要的银子,一分不许剋扣。传旨兵部——戚继光要的兵械,一件不许拖延。” 冯保磕头:“奴婢遵旨!” …… 下午,户部尚书刘体乾来了。 一脸苦色。 “陛下,”他跪下就磕头,“臣有本奏。” 朱载坖看著他:“说。” 刘体乾苦著脸说:“戚继光那边,又要银子了。修边墙要五万两,建敌台要八万两,练车营要十二万两——加起来二十五万两。国库……实在拿不出来啊。” 朱载坖没说话。 刘体乾继续说:“去年隆庆开关,月港收了点税银,但也只有万两上下,大部分都补了九边欠餉。今年春,广东剿倭又花了二十万。现在库里能动的,满打满算十五万两。戚继光一张嘴就要二十五万,臣……” 朱载坖打断他:“朕问你,蓟州是哪儿?” 刘体乾一愣:“蓟州……是京师门户。” “京师门户。”朱载坖重复了一遍,“蒙古人要是从蓟州打进来,几天能到北京?” 刘体乾额头渗出汗珠:“快的话……三天。” “三天。”朱载坖说,“朕这乾清宫,三天就变成蒙古人的大帐了。” 刘体乾扑通跪下:“臣……臣知罪!” 朱载坖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刘部堂,朕不是怪你。”他说,“国库没钱,朕知道。但蓟州的边墙不能不修,敌台不能不建,车营不能不练。这笔钱,必须出。” 刘体乾抬起头,满脸为难:“可是陛下,国库真的……” “內帑还有多少?”朱载坖打断他。 刘体乾愣住了。 冯保也愣住了。 朱载坖看向冯保:“朕问你,內帑还有多少?” 冯保咽了口唾沫,小声说:“回陛下,內帑去年拨了十万给蓟州,今年又拨了一些给广东,现在……现在还剩八万两。” 朱载坖点点头。 “国库出十五万,內帑出八万,剩下两万,让戚继光自己想办法。”他看著刘体乾,“够了吗?” 刘体乾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这位陛下……拿自己的私房钱补边餉? “陛、陛下,”他结结巴巴地说,“內帑是陛下的私钱,怎么能……” “私钱?”朱载坖笑了,“朕的私钱,也是大明的钱。蓟州守住了,朕才能安安稳稳地坐在这乾清宫。蓟州守不住,朕有再多私钱,也是蒙古人的。” 刘体乾听完,眼眶有点发红。 他深深一揖,声音发颤: “臣……臣替九边將士,叩谢陛下!” …… 刘体乾退出去后,冯保小声说: “陛下,內帑只剩八万两了。再花完,可就……” 朱载坖摆摆手:“花完再说。命要紧还是钱要紧?” 冯保不敢再说什么。 朱载坖走到窗前,看著外面。 五月的天,阳光正好。 他想起现代那些刷到的戚继光资料——蓟州十六年,修边墙、建敌台、练车营。自隆庆三年起,整整三年时间,在东起山海关、西至镇边的两千多里防线上,矗立起一千余座空心敌台。蒙古人再也没能从蓟州打进来。 这就是专业的人干专业的事。 他只需要给钱给粮给信任。 …… 时光飞逝,蓟州传来消息。 戚继光的谢恩奏本到了。 朱载坖打开一看,密密麻麻写了好几页。 开头是谢恩——谢陛下拨银二十五万两,谢陛下信任不疑。 中间是匯报——修边墙已动工,预计年底完成多少里;建敌台已选址,第一批五十座年內可成;练车营已开始,从浙东调来的三千南兵正在训练车步协同。 最后是表態——臣当尽心竭力,守好蓟镇,不负陛下重託。 朱载坖看完,批了几个字: “知道了。用心办差。” 批完,他忽然想起什么,又加了一句: “边墙修好,朕亲自去看。” 第18章 暗流涌动 隆庆二年秋,天气一天天凉了。 朱载坖批完早上的摺子,站起身活动筋骨。窗外院落安静,只有落叶不断飘下,铺在地面上。 日子过得真快。 穿越过来快两年,他一直坚持早睡早起,饮食清淡,不近女色,不碰丹药。 能做的保养,他全都做了。 效果很明显。 如今批奏本能稳稳坐两个时辰不觉得累,在宫里散步五圈也不会气喘,每天清晨醒来浑身舒畅,照镜子时,气色也比刚来时红润许多。 “冯保。”他转过身。 冯保立刻上前躬身:“陛下有何吩咐?” “今日內阁,有什么动静?” 冯保微微一怔,语气放轻:“回陛下,內阁……今日高大人与徐阁老,又爭执了一番。” 朱载坖挑眉:“又吵?为何事?” 冯保压低声音:“为广东布政使的人选。高大人想用自己门生,说是知兵、懂地方事务;徐阁老则举荐另一人,称其清廉干练。两人在內阁爭执近一个时辰,各不相让,最后不欢而散。” 朱载坖听完,没有说话。 又是人事之爭。 自从高拱復起入阁,他和徐阶就没真正消停过。今日爭官员任免,明日爭钱粮调度,后天又扯到边防军务,吵来吵去,几乎成了日常。 “张居正呢?”他问,“张师傅是何態度?” 冯保想了想,道:“张大人並未多言。高大人与徐阁老爭执时,他只是静坐一旁,偶尔开口,也都是缓和之言,两边都不得罪。” 朱载坖微微点头。 张居正这个人,从不是锋芒外露之辈,心思极深。 他没有高拱的强硬张扬,也没有徐阶的圆融老道。看上去沉默寡言,不显山不露水,可朝中大小事,他看得比谁都清楚。 “朕知道了。”朱载坖挥挥手,“你下去吧。” 冯保躬身退下。 朱载坖回到案前,继续批阅奏本。 批著批著,他忽然停笔。 高拱与徐阶的矛盾,他心里一清二楚。 歷史上,两人缠斗数年,最终高拱胜出,徐阶罢官致仕。 可那是原本的歷史。 现在隆庆二年即將过去,徐阶依旧稳坐內阁,没有丝毫退意。 为什么? 因为他这个皇帝,和歷史上的隆庆帝不一样了。 原本的隆庆帝倚重高拱,放任其排挤徐阶,最终让高拱独掌內阁。 但他不会这么做。 他不想捲入任何一派的爭斗。 高拱有才干,敢任事,做事雷厉风行,是能臣。 徐阶老谋深算,能稳住朝局,调和各方,也是能臣。 两人都能用,那就都留著。 內阁有点爭执,不是坏事。真要是一团和气,上下口径一致,那才是皇帝该警惕的时候。 至於他们谁吵贏、谁占上风,他这个皇帝,根本不在意。 只要不触动皇权,不乱朝政,不影响大局,让他们斗,无妨。 …… 下午,朱载坖前往文华殿,看太子读书。 朱翊钧又长高了些,端坐在案前,身姿端正。张居正正在讲《论语》,声音平稳,节奏有度,讲解细致。 朱载坖在窗外站了片刻,正准备离开,眼角忽然瞥见一道人影闪过。 是冯保。 但冯保没有跟在他身边,而是站在文华殿偏僻角落,正与一名小太监低声说话,神色隱秘。 朱载坖眉头微蹙。 冯保这段日子,往文华殿跑得太勤了。 嘴上说是关心太子读书,可每次来都神色鬼祟,行踪不定,绝不只是简单探望。 “陛下?”身旁小太监低声请示,“可要入內?” 朱载坖摇头,转身离去。 有些事,看在眼里即可,不必立刻点破。 …… 回到乾清宫,朱载坖直接让人传冯保。 冯保进来,垂手而立:“陛下。” “冯保,朕问你一事。” 冯保连忙低头:“陛下请吩咐,奴婢不敢隱瞒。” “你近来频繁前往文华殿,到底在做什么?” 冯保身体微僵,脸色略变,很快又恢復恭敬:“回陛下,奴婢是去照看太子殿下。太子年幼,奴婢蒙陛下重託,不敢有半分疏忽。” 朱载坖看著他,没有说话。 冯保低头,额角已渗出细汗。 沉默片刻,朱载坖缓缓开口: “照看太子,是你的本分,也是好事。但朕提醒你——有些位置,有些事,不是你能碰、能掺和的。” 冯保浑身一震,慌忙磕头:“奴婢明白!奴婢谨记陛下圣諭!绝不敢越雷池一步!” “下去。” 冯保如蒙大赦,连忙退去。 朱载坖靠在椅背上,望著殿外,神色平静。 他太清楚冯保是什么人了。 歷史上的冯保,司礼监掌印,权倾后宫,与张居正联手扳倒高拱,又依附李贵妃,牢牢控制年幼的万历皇帝,是晚明权力格局中的关键人物。 但那是將来。 现在,只是隆庆二年。 高拱仍在,徐阶未退,张居正还在內阁蛰伏,冯保也远未到日后那般权势滔天。 可即便如此,冯保已经开始布局。 结交太子,暗中串联,窥伺时机。 这大明朝廷的水,从来就没有清过。 高拱与徐阶的明爭,张居正的暗蓄,冯保的小动作……人人都有算盘,人人都在谋势。 朝堂本就是这样,为权、为利、为前程,爭来斗去,永无寧日。 朱载坖轻轻吐了口气。 对他而言,这些都不重要。 他穿越而来,所求从来不是开创何等盛世,也不是驾驭群臣、权掌天下的快感。 他只想安稳活下去,养好身体,稳住朝局,不重蹈歷史上隆庆帝的短命覆辙。 別人要斗,便让他们斗。 要爭,便让他们爭。 只要他坐稳皇位,身体康健,手握皇权,任凭下面风浪再高,也翻不了他这条船。 至於这齣朝堂大戏谁是主角,谁是配角,谁贏谁输,谁上谁下…… 他没兴趣,也不在乎。 第19章 天上掉下个孙子 朱载坖收到一份边报。 大同来的。 他打开一看,愣住了。 边报上说:十月十七日,蒙古俺答汗的孙子把汉那吉,带著妻子和十几个亲隨,跑到平虏城投降了。 把汉那吉? 朱载坖脑子里的记忆碎片开始拼凑。 他刷短视频的时候刷到过这件事——俺答封贡的导火索。 俺答汗的孙子因为娶媳妇的事跟爷爷闹翻了,一气之下跑来投奔明朝。明朝这边抓住机会,拿他当筹码,跟俺答谈成了封贡互市。 从此北方边境消停了六十年。 但具体怎么回事来著? 他往下看边报。 大同巡抚方逢时写得挺详细:把汉那吉是俺答第三子铁背台吉的儿子,自幼父母双亡,由俺答的妻子一克哈屯养大。成年后娶了大成比吉为妻,又自己聘了兔扯金的女儿。 结果俺答汗西征瓦剌,看上了人家的姑娘三娘子,直接抢过来自己娶了。为了安抚那个被抢的部落,俺答又把兔扯金的女儿——也就是把汉那吉新聘的媳妇——送给了人家。 把汉那吉怒了。 “爷爷抢孙子的媳妇?”朱载坖看完,嘴角抽了抽。 这蒙古爷们儿,够可以的。 他继续往下看。 把汉那吉一怒之下,带著妻子大成比吉和奶公阿力哥等十几个人,跑到大同边境,说要投降大明。 巡抚方逢时和宣大总督王崇古一合计,觉得这是奇货可居,赶紧把人收下了,一边好吃好喝招待,一边八百里加急报给朝廷。 边报最后附了王崇古的奏疏。 王崇古说:臣有三策。上策,厚待把汉那吉,以此为筹码,跟俺答交换叛逃蒙古的汉人赵全等人;中策,如果俺答发兵来抢,咱们就严兵固守,让他知道硬抢没门;下策,如果俺答不管这个孙子了,咱们就把把汉那吉养著,等他爷爷死了,让他回去收拢旧部,给俺答的儿子添堵。 朱载坖看完,沉默了一会儿。 “冯保。”他开口。 冯保连忙凑过来:“陛下有何吩咐?” “传內阁、兵部——下午来乾清宫议事。” 冯保磕头:“奴婢遵旨!” …… 下午,乾清宫东暖阁。 人来得挺齐。 內阁这边,高拱、徐阶、张居正都到了。兵部尚书霍冀、侍郎王崇古(人在大同,没来,但奏疏到了),还有几个相关的言官。 朱载坖让冯保把边报和王崇古的奏疏传下去。 眾人传阅完,屋里安静了几秒。 高拱第一个开口:“陛下,王崇古这上中下三策,臣以为——上策可行!把汉那吉是俺答的亲孙子,他奶奶一克哈屯最疼这个孙子。俺答就算狠得下心,他老婆也狠不下心。咱们拿这孙子当筹码,换赵全那帮叛贼回来,值!” 徐阶慢悠悠地说:“高大人说得有理。但俺答会不会发兵来抢?他要是发兵,咱们怎么应对?” 兵部尚书霍冀接过话头:“宣大那边现有兵力,守是能守住的。但真要打起来,又是一场大仗,耗费无数。” 徐阶点头:“所以不能硬来。王崇古的上策,关键在於谈,不在打。” 高拱瞪眼:“谈也得有底气!没兵在那儿撑著,人家跟你谈?” 两人又要吵起来。 张居正一直没说话,这会儿忽然开口: “陛下,臣以为——此事关係重大,但也是个机会。” 朱载坖看著他:“什么机会?” 张居正说:“俺答年年犯边,朝廷年年防守,耗费钱粮无数。如果能藉此机会达成和议,开放互市,北方边境就能消停。臣在兵部看过歷年帐目,九边一年耗费三百万两。若能省下一半,就是一百五十万两。” 他顿了顿,继续说:“赵全那帮叛贼,在板升经营多年,替俺答练兵、造兵器、出谋划策。俺答敢年年入寇,这帮人出力不少。把他们换回来,凌迟处死,以儆效尤——这是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朱载坖听完,点了点头。 张居正这话,说到点子上了。 他不是要打,也不是要和,是要“交易”——用把汉那吉换赵全,用互市换和平。 歷史上,这事最后就是这么成的。 “其他人呢?”朱载坖看向那几个言官,“你们有什么说的?” 一个言官站出来,小心翼翼地说:“陛下,臣等以为……此事还需慎重。俺答狼子野心,万一藉机生事……” 朱载坖摆摆手打断他:“慎重是应该的,但不能因为慎重就什么都不干。”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著眾人。 “朕说几点。”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 眾人连忙跪下。 “第一,把汉那吉,咱们收下了。给他官职,给他房子,给他吃的穿的——好生待著,不许怠慢。” “第二,让王崇古派人去跟俺答谈。条件就两个:把赵全那帮叛贼送回来,以后不许再犯边。” “第三,互市的事,可以谈。只要俺答应,开放几个口岸,让他们拿马换咱们的粮食布匹——这买卖不亏。” 他转过身,看著跪了一地的人。 “至於打不打——”他顿了顿,“朕还是那句话,以守为主。但咱们不主动打,也不怕他打。边防该加固加固,兵该练练。戚继光在蓟州修了两年边墙,建了几百座敌台,练了几万车兵,朕不信俺答能打进来。” 高拱听完,眼睛亮了。 徐阶微微点头。 张居正神色平静,但眼睛里闪过一丝……满意? 那几个言官面面相覷,不敢再说什么。 “都起来吧。”朱载坖摆摆手,“发旨给王崇古——照朕说的办。” 眾人磕头:“臣等遵旨!” …… 眾人退出去后,冯保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 “陛下,您今日……这是定了?” 朱载坖看他一眼:“定了什么?” 冯保咽了口唾沫:“接纳把汉那吉,跟俺答和谈。” 朱载坖笑了。 “和谈怎么了?和谈又不是投降。”他坐回案前,“能让边境消停,能让百姓少死,能让朝廷省钱——这好事上哪儿找去?” 冯保不敢再说什么。 朱载坖继续批阅奏本。 批著批著,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冯保,赵全那帮人,你知道多少?” 冯保愣了一下,连忙说:“奴婢听说过一些。赵全是白莲教头目,嘉靖年间叛逃蒙古,在板升那边聚了几万汉人,给俺答出谋划策。每年入寇,都是他当嚮导。” 朱载坖点点头。 歷史上,赵全这帮人最后是被俺答绑了送回来的,在北京凌迟处死。 恶有恶报。 “行,朕知道了。”他摆摆手,“下去吧。” 冯保退出去。 朱载坖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 十月了,天已经凉了。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濛濛的天。 他想起今天的事。 把汉那吉降明。 俺答封贡的导火索。 歷史上,这事发生在隆庆四年十月,王崇古把人收下,朝堂吵了一架,最后高拱、张居正力主和议,穆宗准了。 现在,他这个隆庆帝也准了。 只不过,他比原主想得更明白。 这不是投降,是交易。 用一个人,换一群叛贼。 用一个互市,换几十年和平。 这买卖,不亏。 第20章 一锤定音 把汉那吉投奔大明的事,在朝堂上吵了整整半个月。 主战派说:俺答狼子野心,不可轻信。今日他孙子来降,明日他就能发兵来抢。不如趁著他在意这个孙子,发兵给他个教训。 主和派说:朝廷打了这么多年,打不动了。九边欠餉一堆,兵员缺额一堆,拿什么打?能谈就谈,能省点钱粮就省点。 两派人马你来我往,奏疏堆成小山。 朱载坖看著那些奏疏,头都大了。 这帮人,精力是真旺盛。 搁现代,这种爭论顶多在会上吵半天,最后老板拍板完事。他们倒好,吵了半个月,还越吵越凶。 “冯保。”他放下最后一本奏疏,揉了揉眉心。 冯保连忙凑过来:“陛下有何吩咐?” “內阁那边,今天又吵了吗?” 冯保小心翼翼地说:“吵了。高大人主战,说应该趁机敲打俺答。徐阁老主和,说能谈就谈。张大人……还是不说话。” 朱载坖点点头。 张居正这个人,沉得住气。 他明明支持和谈,却从不亲自出头,只让王崇古在前面顶著。 “行了,朕知道了。”朱载坖站起来,“传旨——明日早朝,议这事。” 冯保愣了一下:“陛下,明日是逢三……” “朕知道。”朱载坖说,“这事不能再拖了。” …… 第二天早朝,奉天殿。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气氛比平时凝重得多。 朱载坖坐在御座上,看著下面这些人。 高拱站在前列,一脸跃跃欲试。 徐阶面色平静,看不出在想什么。 张居正依旧沉默,像一尊雕像。 其他人或激动,或紧张,或忐忑,表情各异。 “宣大总督王崇古的奏疏,你们都看过了。”朱载坖开口,声音不高,但整个大殿都能听见,“议了半个月,该有个结果了。今日早朝,朕听听你们的意见。” 话音一落,高拱立刻站了出来。 “陛下,臣以为——当战!” 他的声音洪亮,整个大殿都迴荡著回音。 “俺答犯边二十年,杀我百姓,掠我財物,此仇不共戴天!如今他孙子在咱们手里,正是天赐良机!臣请陛下发兵,趁他投鼠忌器,给他个狠狠的教训!” 话音刚落,另一个声音响起。 是高拱的对头,礼部尚书——也是徐阶的人。 “高大人说得轻巧。发兵?钱从哪儿来?兵从哪儿来?九边欠餉一堆,拿什么发兵?” 高拱瞪眼:“欠餉可以补,兵可以调!这么好的机会,错过了就没了!” “补餉?户部拿得出钱吗?” 两人针锋相对,你来我往。 紧接著,更多的人加入战团。 主战派、主和派,各执一词,互不相让。 整个奉天殿,吵成了一锅粥。 朱载坖坐在御座上,看著下面这场闹剧。 他忽然想起现代那些公司开会。 同样的场景,同样的人,同样的吵来吵去。 唯一的区別是,现代开会不会穿著朝服跪著吵。 “够了。” 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著他。 朱载坖站起来,走到御座前的台阶上。 “朕问你们一个问题。”他说,“谁能保证,打了这一仗,俺答从此不再犯边?” 没人回答。 高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谁能保证,打了这一仗,朝廷的钱粮够用?” 还是没人回答。 朱载坖看向户部尚书刘体乾。 刘体乾连忙跪下:“回陛下,国库……不够打一场大仗。” 朱载坖点点头,又看向兵部尚书霍冀。 “九边现在能调多少兵?” 霍冀额头渗出汗珠:“回陛下,能调动的……十万左右。” “十万兵,打一场仗,要花多少钱?” 刘体乾硬著头皮说:“至少……二百万两。” 朱载坖笑了。 “二百万两。”他重复了一遍,“国库拿不出,兵也调不够。你们在这吵什么?” 没人敢吭声。 朱载坖走下台阶,慢慢踱步。 “朕再说一遍——朕不是不打,是打不起。” 他停在高拱面前。 “高师傅,你有血性,朕知道。但血性不能当饭吃,不能当军餉,不能当兵。” 他又走到徐阶面前。 “徐阁老,你主张和谈,朕也明白。但和谈不是投降,是交易。用把汉那吉换赵全,用互市换和平——这买卖,不亏。” 他走回御座前,转过身,看著满朝文武。 “朕现在告诉你们,这事怎么办。” “第一,把汉那吉,咱们收下了。给他官职,给他房子,给他吃的穿的——好生待著,不许怠慢。” “第二,让王崇古派人去跟俺答谈。条件就两个:把赵全那帮叛贼送回来,以后不许再犯边。” “第三,互市的事,可以谈。只要俺答应,开放几个口岸,让他们拿马换咱们的粮食布匹——这买卖,朝廷不亏。” 他看著眾人,一字一句: “至於打不打——朕还是那句话,以守为主。但咱们不主动打,也不怕他打。边防该加固加固,兵该练练。戚继光在蓟州修了两年边墙,建了几百座敌台,练了几万车兵。俺答要敢打,让他试试。” 说完,他转身,回到御座上。 “退朝。” …… 早朝散了。 文武百官鱼贯而出,议论纷纷。 高拱脸色铁青,走得飞快。 徐阶面色平静,不紧不慢。 张居正依旧沉默,但嘴角似乎微微翘了一下。 …… 回到乾清宫,朱载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冯保连忙端上茶来,小心翼翼地说: “陛下今日……真是……” “真是什么?” 冯保咽了口唾沫:“真是……一锤定音。” 朱载坖接过茶,喝了一口。 “锤什么音?”他说,“这事还没完呢。” 他把茶盏放下,走到窗前。 “现在只是定了个调子。接下来,王崇古跟俺答谈,才是关键。” 冯保不敢接话。 朱载坖看著窗外,忽然笑了。 “冯保,你说,俺答会答应吗?” 冯保斟酌著说:“奴婢以为……会的。把汉那吉是他孙子,他老婆一克哈屯最疼这个孙子。为了孙子,他什么都能答应。” 朱载坖点点头。 “还有呢?” 冯保想了想:“还有,俺答那边缺粮缺铁,早就想跟咱们互市。这次是个台阶。” “说得好。”朱载坖转过身,“你都能看明白的事,那些吵了半个月的大臣,怎么就看不明白?” 冯保不敢接话。 朱载坖摆摆手:“下去吧。” 冯保退出去。 朱载坖回到案前,继续批奏本。 歷史上,俺答封贡谈成了之后,北方边境消停了六十多年。 六十多年。 足够他寿终正寢,然后回到现代了。 第21章 谈判的事,朕不管 隆庆五年四月,大同来的奏报又堆了一摞。 朱载坖一份份看过去,全是关於和谈的。 宣大总督王崇古的,大同巡抚方逢时的,还有兵部转发过来的各种边报。 內容大同小异:俺答那边派人来了,双方正在谈。 谈什么? 谈条件。 明朝的条件:把汉那吉可以放回去,但俺答得拿赵全那帮叛贼来换。另外,以后不许再犯边,开放互市。 俺答的条件:先放孙子,后送叛贼。互市可以谈,但马价得商量。 双方你来我往,討价还价,跟现代菜市场买菜似的。 朱载坖看完,把奏疏往旁边一放,继续看下一份。 下一份还是关於和谈的。 王崇古在奏疏里说:俺答派来的使者是个叫恰台的,是俺答的亲信。这人挺精明,不太好糊弄。但臣已经跟他谈了好几轮,有些眉目了。 再下一份,还是。 朱载坖一口气看了七八份,全是和谈的细节。 谁说了什么,谁提了什么条件,谁又让步了——写得清清楚楚。 他看完,忽然有点想笑。 这帮人,真是认真。 搁现代,这种级別的谈判,得有一整个团队跟著,各种预案、各种推演、各种应急方案。 他们倒好,就靠几个官员在边境上面对面谈,谈完写个奏报送回来,等他批。 “冯保。”他开口。 冯保连忙凑过来:“陛下有何吩咐?” “王崇古这人,你了解多少?” 冯保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说:“回陛下,王总督是嘉靖二十年的进士,歷任刑部主事、郎中,后来外放知府、按察使、布政使,嘉靖四十三年升右副都御史巡抚寧夏,隆庆元年调宣大总督。此人……颇通兵略,善於应变。” 朱载坖点点头。 王崇古这个人,他知道。 歷史上的俺答封贡,就是王崇古一手操办的。从收留把汉那吉,到跟俺答谈判,到最终达成协议,都是他在前线顶著。 朝堂上那帮人吵归吵,但真正干活的,是他。 “他最近有奏本吗?”朱载坖问。 冯保想了想:“有。前天来了一份,陛下还没看。”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拿来。” 冯保从一堆奏疏里翻出一份,双手呈上。 朱载坖打开。 这份密折写得跟其他奏疏不一样——不是匯报谈判进展,是请示原则。 王崇古说:臣与俺答使者谈了一个月,基本摸清了对方的底牌。俺答最在乎的是孙子,愿意拿赵全来换。但马价的事,双方分歧较大。俺答那边想要高价,朝廷这边给不起。臣请陛下明示——互市的底线是什么? 朱载坖看完,提笔批了几个字: “马价,比照永乐年间旧例。具体数额,你看著办。” 批完,他把密折递给冯保:“发回去。” 冯保接过去,看了一眼,小心翼翼地问: “陛下,这就……完了?” 朱载坖看著他:“不然呢?” 冯保咽了口唾沫:“马价的事,內阁那边还没议。陛下不先让內阁议一议?” 朱载坖笑了。 “议?”他说,“让他们议,又得吵半个月。等他们吵完,黄花菜都凉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王崇古在前线谈,什么情况他最清楚。该给多少马价,他比內阁那帮人有数。让他看著办,比让內阁瞎指挥强。” 冯保不敢再说什么,捧著密折退了出去。 …… 下午,內阁来人了。 是高拱。 “陛下,”高拱跪下行礼,起来后一脸严肃,“臣有本奏。” 朱载坖看著他:“说。” 高拱说:“臣听说陛下让王崇古自己定马价?” 朱载坖点点头:“对。” 高拱急了:“陛下,马价是大政,怎么能让他自己定?万一他定高了,朝廷吃亏怎么办?万一他定低了,俺答不干怎么办?” 朱载坖看著他,反问:“高师傅,你觉得王崇古这人,会让自己吃亏吗?” 高拱一愣。 朱载坖继续说:“他是宣大总督,跟俺答打交道不是一天两天了。蒙古人什么性子,他比朕清楚。他能把把汉那吉的事办成,能把谈判谈到现在这个地步,说明他有这个本事。” 他看著高拱,一字一句: “朕用他,就是信他。马价的事,让他看著办。定高了,朕认。定低了,他也知道怎么圆。你操什么心?” 高拱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磕了个头: “臣……明白了。” …… 高拱退出去后,朱载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他想起现代那些公司里的中层干部。 干点什么事,都得层层匯报,层层审批。老板不敢放权,下面不敢做主,最后什么事都拖黄了。 他不要那样。 他要用的人,就放手让他们干。 王崇古有本事,那就让他干。 干好了,赏。 干砸了,换。 就这么简单。 …… 一个月后,大同传来消息。 谈成了。 王崇古的奏疏送到京城,厚厚一摞,详细记录了谈判的整个过程。 朱载坖打开一看,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 马价,定的是永乐年间的旧例——上等马每匹八匹绢、五匹布,中等马减半。俺答那边一开始嫌低,后来王崇古让人放出风声,说实在谈不拢就算了,把汉那吉多养几年也没事。 俺答急了,最后答应了。 至於赵全那帮叛贼,俺答也答应绑送回来。条件是——先放把汉那吉,后送人。 王崇古同意了。 他在奏疏里说:臣已与俺答约定,先放把汉那吉,以示朝廷诚意。等把汉那吉回到板升,俺答立即绑送赵全等人。双方各派使者监督,不得反悔。 朱载坖看完,提笔批了四个字: “照此办理。” 批完,他放下笔,忽然想起什么。 “冯保。” 冯保连忙凑过来:“陛下有何吩咐?” “你说,俺答会反悔吗?” 冯保愣了一下,斟酌著说:“奴婢以为……不会。把汉那吉是他孙子,只要孙子回去了,他就没有反悔的理由。” 朱载坖点点头。 有道理。 “还有,”冯保继续说,“赵全那帮人,在板升经营多年,势力不小。俺答未必真心想送他们回来。但为了孙子,他只能送。” 朱载坖看了他一眼。 冯保连忙跪下:“奴婢多嘴!” “起来吧。”朱载坖说,“你说得挺好。”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叶子绿得发亮。 谈判谈基本稳了。 马价定了,赵全那帮叛贼也要送回来了。 接下来,就是等。 第22章 俺答封贡,二百年战乱终歇 王崇古又来了一封奏报,给这件大事画了句號。 朱载坖打开一看,密密麻麻写了好几页,但核心內容只有一句话: 俺答受封了。 朱载坖靠在椅背上,把这封奏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王崇古在奏报里写得很详细: “臣於得胜堡外,设彩棚、陈金帛、备酒礼。俺答率诸酋北向叩首,受顺义王印。臣宣读圣諭,俺答伏地听命,礼毕,涕泣曰:『臣数世为边患,罪深孽重,蒙天子不杀之恩,赐以王爵,臣当约束诸部,永不敢犯。』” 朱载坖看到这里,嘴角微微翘了翘。 涕泣? 俺答那个在草原上纵横几十年的老狼王,居然哭了? 他继续往下看。 赵全等人的处理,王崇古也写得很清楚:十三名首恶,全部押送京师,听候处置。其余胁从,发配烟瘴之地。 奏报的最后,王崇古请示:十一处互市场所,是否如期开放?按照议定,大同、宣府、延绥、寧夏、甘肃等地都將开设马市,蒙古人以马匹、皮毛换取中原的茶叶、布帛、铁锅等物。 朱载坖提起硃笔,批了三个字: “照准。开。” …… 批完奏疏,朱载坖站起来,走到窗前。 “冯保。”他开口。 冯保连忙凑过来:“陛下有何吩咐?” “传旨——今日晚膳,加两个菜。” 冯保愣了一下。 心中暗想:陛下五年多来,饮食清淡得像个和尚。早膳永远是清粥小菜,午膳两荤两素,晚膳一荤一素。从来不额外加菜。 今天居然要加菜? “陛下,今日是什么好日子?”冯保小心翼翼地问。 朱载坖看著他,笑了。 “好日子。”他说,“北方消停了,从此不用打仗了。这还不是好日子?” 冯保恍然,连忙磕头:“奴婢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起来吧。”朱载坖摆摆手,“去传旨。” …… 下午,內阁来人了。 来的不是一个人,是三个——高拱、徐阶、张居正,全到了。 三人跪下行礼,起来后,高拱第一个开口: “陛下!臣等恭喜陛下!俺答封贡,北方二百年之患,一朝而解!此乃陛下圣德感召,天佑大明!” 朱载坖看著他,没说话。 高拱这话,说得太满了。 什么圣德感召?他什么都没干,就是批了几个“准”字。 真正干活的,是王崇古在前线顶著,是方逢时在谈判桌上磨著,是张居正在背后谋划著名。高拱也出了大力。 只要他们不內斗的时候,还是能干成事的。 所以功劳不能全往他一个人身上堆。 “高师傅。”朱载坖开口,“这话过了。俺答封贡,是前线將士用命,是王崇古、方逢时他们辛苦操持,是你们內阁同心协力。朕就是批了几个字,有什么圣德?” 高拱愣住了。 徐阶连忙说:“陛下谦逊,臣等……” “不是谦逊。”朱载坖打断他,“是实话。” 他站起来,走到三人面前。 “朕今天叫你们来,不是听你们说好话的。朕是想告诉你们——这事办成了,往后北方消停了,省下的军费、省下的民力,怎么用,你们得有个章程。” 他看著三人,一字一句: “九边欠餉,该补的补。边墙该修的修,兵该练的练。別以为封贡了就可以高枕无忧,该乾的活,一件不能少。” 三人齐刷刷跪下:“臣等遵旨!” …… 张居正最后一个离开。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回过头来。 “陛下。”他说,语气平静,“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朱载坖看著他:“说。” 张居正沉默了一瞬,然后说: “臣这些年,一直有个疑惑。陛下登基之初,龙体欠安,臣等无不忧心。但陛下清心寡欲、静养龙体,五年下来,反而比刚登基时强健许多。臣斗胆,敢问陛下——这些养生之道,是从何处学来的?” 朱载坖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问得刁。 他能说“从现代短视频学的”吗? 不能。 他想了想,说:“朕在裕王府的时候,看过几本医书。后来登基,太医周文举又教了朕不少。慢慢琢磨,就琢磨出这些道理了。” 张居正点点头,深深一揖。 “陛下圣明。臣告退。” 他退出去。 朱载坖看著他的背影,忽然笑了。 张居正这个人,心思太深了,没有那么好忽悠。 他问这个问题,绝对不是隨便问问。 但朱载坖不在乎。 他只要活著,只要天下稳著。 张居正想什么,是他的事。 他忽然想起现代那个自己。 那个在icu里躺著的植物人。 不知道那边过去了多久。 但只要他在这儿活著,那边就不会脑死亡。 “冯保。”他开口。 冯保连忙凑过来:“奴婢在。” “赵全那帮人,什么时候押到?” 冯保想了想:“回陛下,从大同到北京,快的话……半个月吧。”据他所知,赵全等人在板根经营多年,拥眾万余,马匹五万,牛羊三万,儼然一方势力。此番被俺答缚献,据说是高拱亲自审的——那赵全確实狡黠,高拱问话时,旁人说不清的他一言即明,但提起俺答把他当筹码卖掉,恨得咬牙切齿。 朱载坖点点头。 “到了之后,传旨——三司会审,明正典刑。让天下人都看看,叛徒是什么下场。” 冯保磕头:“奴婢遵旨!” …… 晚上睡前,朱载坖忽然想起他在现代看过的一篇歷史文章。 从洪武元年朱元璋开国,到隆庆五年,整整二百零三年。 这二百年里,北方边境打过多少次仗? 他搜刮著记忆碎片。 洪武年间,徐达、李文忠、冯胜、蓝玉,九次北伐。 永乐年间,朱棣五征漠北。 宣德、正统、景泰、成化、弘治、正德、嘉靖——几乎每一朝,都有大规模的战事。 土木堡之变,北京保卫战,庚戌之变…… 嘉靖一朝尤其惨烈,俺答几乎岁岁入寇,“或在宣大,或在山西,或在蓟昌,甚或直抵京畿,三十余年迄无寧日”。二十九年那回,俺答直逼北京城下,在城外烧杀抢掠八日而去。 多少將士死在塞外? 多少百姓被掳掠为奴? 多少银两打了水漂? 数不清。 但现在,终於停了。 史书上说,封贡之后,“外不必攘而燧熄,岁登恬熙殷富,太平景象诚古今史册所未睹记者”。每年节省的军费不下百万。 他忽然有点想笑。 穿越过来五年多,他什么都没干,就是戒了色、戒了补药、早睡早起、清淡饮食。 然后,歷史自己就走到这一步了。 第23章 白银滚滚来 隆庆五年八月,户部送来一份厚厚的帐册。 朱载坖接过来,翻开。 第一页,是月港市舶司的税收匯总。 隆庆元年,开市第一年,税银两万三千两。 隆庆二年,四万五千两。 隆庆三年,七万八千两。 隆庆四年,十二万四千两。 隆庆五年上半年,已经收了八万两。 朱载坖看著这些数字,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每年翻一番。 从两万到十二万,只用了四年。 他继续往下翻。 后面是详细的税目:引税、水餉、陆餉、加增餉…… 每一条后面都跟著具体的数字,密密麻麻,看得人眼花繚乱。 朱载坖看不明白这些税目的区別,但他看明白了总数—— 四年下来,月港市舶司一共收了多少税? 他把数字加了一遍。 两万三加四万五,六万八。加七万八,十四万六。加十二万四,二十七万。再加八万—— 三十五万两。 隆庆开关四年,收了三十五万两税银。 而这只是开始。 他合上帐册,问冯保: “这三十五万两,都解送户部了?” 冯保连忙说:“回陛下,都解送了。户部那边,刘部堂高兴得不得了,说月港的税银一年比一年多,再过几年,就能顶得上半个九边的军餉了。” 朱载坖点点头。 他想起现代那些经济学常识——海上贸易,是最赚钱的买卖之一。 一艘船出去,带的是瓷器、丝绸、茶叶。 一艘船回来,带的是白银、香料、珍奇。 一来一回,利润翻几倍。 月港开市四年,出海多少艘船? 他看向帐册后面附的一份清单。 隆庆元年,出海商船三十七艘。 隆庆二年,五十六艘。 隆庆三年,八十二艘。 隆庆四年,一百一十五艘。 隆庆五年上半年,已经六十七艘了。 一年比一年多。 船多了,税就多了。 税多了,国库就充实了。 国库充实了,九边的军餉就能按时发了。 九边的军餉按时发了,边防就更稳了。 边防更稳了,他就能安安稳稳地活著了。 朱载坖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 他忽然有点想笑。 穿来后,他什么都没干,就是批了几个“准”字。 隆庆开关,他批了“准”。 俺答封贡,他批了“准”。 戚继光修边墙,他批了“准”。 李成梁打胜仗,他批了“准”。 然后,事情就自己成了。 这就是“不折腾”的好处。 让专业的人干专业的事,让该发生的事自然发生。 他只需安静呆著,看著这一切。 “冯保。”他开口。 冯保连忙凑过来:“陛下有何吩咐?” “传户部尚书刘体乾。” …… 刘体乾来得很快。 这位户部尚书,这几年苍老了不少,头髮白了大半,但精神头比以前足了。 见了朱载坖,他跪下就磕头: “臣刘体乾,叩见陛下!” “起来吧。”朱载坖说,“月港的帐册,朕看了。你做得不错。” 刘体乾站起来,脸上带著掩饰不住的笑意:“臣不敢居功。这都是陛下圣明,开了海禁,才有今日的税银。” 朱载坖摆摆手:“少来这套。朕就是批了个『准』字,干活的是你们。” 他顿了顿,问: “这三十五万两,怎么花的?” 刘体乾早有准备,立刻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小册子,翻开念道: “隆庆元年至四年,月港解送税银二十七万两。其中,拨补九边欠餉十五万两,拨付河工银五万两,拨付賑灾银三万两,拨付……”他念了一长串,最后说,“剩余两万两,存库备用。” 朱载坖听完,点点头。 花得还算合理。 “今年上半年的八万两呢?” 刘体乾说:“刚解送到京,还没动。臣打算……” “別打算了。”朱载坖打断他,“拨五万两给蓟州。戚继光修边墙、建敌台、练车营,钱不够。” 刘体乾愣了一下,连忙说:“臣遵旨!” 朱载坖看著他,忽然问: “刘部堂,你觉得这月港的税银,以后能收多少?” 刘体乾想了想,小心翼翼地说:“臣……臣不敢妄言。但按这几年的势头,再过几年,一年收二十万两,应该不成问题。” 朱载坖点点头。 二十万两。 够干不少事了。 “行了,你下去吧。”他摆摆手,“好好干。朕信得过你。” 刘体乾深深一揖:“臣定当尽心竭力,不负陛下重託!” 他退出去。 …… 刘体乾走后,朱载坖继续看帐册。 他翻到最后一页,是一份海外的奏报——准確地说,是月港市舶司转呈的海外商人陈情书。 写这封信的,是一个叫李光的福建商人。 李光在信里说:他去年带了一船瓷器、丝绸,去了吕宋。吕宋的西班牙人看见这些货物,眼睛都直了,当场用白银结帐。一船货,换了三千两白银。回来之后,他又买了茶叶、布匹,准备再去一趟。 他在信的最后写道: “陛下开海禁,活民无数。臣等商贾,得以扬帆出海,贩货异域,换回白银。此皆陛下恩泽。臣等唯愿朝廷永开海禁,使东南百姓,世世代代,得享太平。” 朱载坖看完,沉默了一会儿。 他把信递给冯保:“你看看。” 冯保接过去,看完,脸上的表情很微妙。 “陛下,这……”他斟酌著说,“这李光,说得倒是挺感人。” 朱载坖点点头。 “他说的是实话。”朱载坖说,“开海禁,確实活民无数。” “朕在裕王府的时候,看过一些书。书上说,宋朝的时候,市舶司一年能收两百万两税银。那时候的朝廷,有钱得很。” 冯保愣了一下:“两百万两?” “对,两百万两。”朱载坖说,“比现在多十倍。” 他转过身,看著冯保。 “咱们现在,一年才收十几万两。差得远呢。” 冯保不敢接话。 朱载坖继续说:“但没关係。慢慢来。一年十几万,十年就是一百多万。只要海禁一直开著,这钱就会越来越多。” 他看著窗外,声音轻下来: “钱多了,朝廷就有钱了。朝廷有钱了,就不用搜刮百姓了。百姓不用被搜刮,就能安居乐业了。安居乐业了,天下就稳了。” “天下稳了,朕就能安安稳稳地躺著了。” 冯保听完,深深一揖。 “陛下圣明。” 第24章 跋扈的代价 这几个月,朱载坖明显感觉到一件事—— 高拱越来越不对劲了,用现在的话说就是越来越飘了。 以前的高拱,虽然性子急、脾气大,但至少还知道收敛。说话做事,多少留点余地。 但现在,俺答封贡成了,北方消停了,国库因为月港的税银渐渐宽裕了——高拱的尾巴,彻底翘到了天上。 这天下午,冯保送来一份內阁的会议记录。 按规矩,內阁议事,要写个“揭帖”给皇帝看,让皇帝知道內阁在议什么事。 朱载坖翻开揭帖,看了几行,眉头就皱了起来。 內阁议的是一件要紧事——通政使的人选。 通政使掌內外章奏,位在九卿之列,是个要害位置。前任通政使李登云致仕,出了缺,內阁议定人选,送皇帝“照准”。 揭帖里写得很清楚:高拱举荐了一个人——他的门生,现任太僕寺卿的魏时亮。 徐阶举荐了另一个人——也是他的门生,现任光禄寺卿的杨巍。 两人爭了起来。 但这次的爭,跟以前不一样。 揭帖里写得很详细:高拱当场拍了桌子,指著徐阶的鼻子骂:“你那个杨巍,在光禄寺干了两年,屁都没干出来!光禄寺管的是宫里的膳食,他管成什么样?上个月御膳房的帐目出了紕漏,陛下没追究是他运气好!凭什么跟我的魏时亮比?魏时亮在太僕寺管马政,马匹繁殖比前任多了三成,这样的人不升,升谁?” 徐阶脸色铁青,但没说话。 张居正坐在旁边,依旧沉默,低著头不知在想什么。 最后,高拱强行通过了举荐,把揭帖送到乾清宫,让皇帝“照准”。 朱载坖看完,把揭帖放下。 他当然知道,杨巍在光禄寺那点事,说白了就是没给高拱的人送礼。御膳房的帐目紕漏?那是下面人干的,跟杨巍有屁关係。 但高拱就是要借这个由头,把徐阶的人摁下去。 “冯保。”他开口。 冯保连忙凑过来:“陛下有何吩咐?” “高拱在內阁拍桌子骂人,你知道吗?” 冯保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说:“回陛下,奴婢……听说了。” 朱载坖看著他:“你怎么看?” 冯保咽了口唾沫,斟酌著说:“高大人……最近確实有些……有些急躁。俺答封贡之后,他在朝中的声望越来越高,说话做事,难免……” “难免什么?” 冯保低下头:“难免……少了些顾忌。” 朱载坖点点头。 少了些顾忌。 说得好听。 说白了,就是膨胀了。 权力这东西,真是个好东西,也是副毒药。 用好了,能办事。 用不好,能要命。 歷史上的高拱,不就是这么倒台的吗? 史书上那几行字:隆庆六年,神宗即位,高拱以“专权擅政”被罢,归乡后鬱鬱而终。 专权擅政。 说白了,就是得罪的人太多,被人联手搞了。 “行了,朕知道了。”朱载坖摆摆手,“你下去吧。” 冯保退出去。 朱载坖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 他想起现代那些职场上的故事。 有些人,干出了点成绩,就觉得自己天下第一了。见谁懟谁,谁的话都不听。最后呢? 最后被扫地出门,连个送行的都没有。 高拱现在,就是这种状態。 但朱载坖不打算管。 让他膨胀。 让他得罪人。 等他把自己作死了,自然会有人来收拾残局。 他只需要活著,看著这一切发生。 …… 几天后,又出事了。 这次不是內阁,是司礼监。 冯保来了,脸色很难看。 “陛下,”他跪下,声音发颤,“奴婢……奴婢有罪。” 朱载坖看著他:“什么罪?” 冯保磕了个头,说:“今日高大人让人送来一份揭帖,是……是弹劾奴婢的。” 朱载坖挑了挑眉。 弹劾冯保? “弹劾你什么?” 冯保说:“高大人说,奴婢……奴婢与张居正勾结,把持宫中事务,干预朝政。他还说,奴婢利用司礼监之便,替张居正传递消息,內外呼应,图谋不轨。” 朱载坖听完,没说话。 他心里清楚,高拱弹劾冯保,不是真的因为冯保有罪。 是因为冯保跟张居正走得近。 而张居正,是高拱最大的潜在对手。 高拱这是在敲山震虎——先收拾冯保,再收拾张居正。 “你怎么说?”朱载坖问。 冯保磕头如捣蒜:“奴婢冤枉!奴婢伺候陛下,兢兢业业,从不敢干预朝政。张大人那边,奴婢只是偶尔去文华殿看看太子读书,並无……” “行了。”朱载坖打断他,“朕知道。” 冯保抬起头,眼眶发红。 朱载坖看著他,忽然问: “冯保,你跟张居正,到底有没有来往?” 冯保身子一震,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回陛下,奴婢……確实与张大人有来往。但只是……只是正常的来往,並无结党营私之事。张大人常与奴婢谈论太子殿下的功课,说殿下聪慧,读书用功。除此之外,再无別的。” 朱载坖点点头。 “朕信你。”他说,“但高拱不信。” 冯保低下头,不敢说话。 朱载坖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你回去,该干什么干什么。高拱弹劾你,朕留中不发。他要是再闹,朕自有分寸。” 冯保眼眶更红了,重重磕了个头: “奴婢……叩谢陛下!” …… 冯保退出去后,朱载坖回顾了一下歷史上的高拱和冯保。 这两人,最后是怎么斗的? 高拱想收拾冯保,冯保转头就跟张居正、李贵妃结成了联盟。隆庆六年,皇帝驾崩,高拱在內阁说了句“十岁稚子如何治天下”,被冯保抓住把柄,告到太后面前。 然后,高拱就被罢官了。 一辈子辛苦,毁於一句话。 现在,高拱已经开始收拾冯保了。 冯保也开始反击了。 朝堂的水,越来越浑了。 但朱载坖不在乎。 他只要活著,只要天下稳著。 高拱斗冯保,冯保斗高拱,关他什么事? 他猛然想起另一件事,生死攸关的大事。 歷史上的自己,应该没剩多少时间了。 隆庆六年五月,驾崩。 现在是满打满算,不到一年时间了。 但他希望自己能度过死劫,要不然现代那个躺在icu的自己真的就凉了。 他不是那个原来那个作死的皇帝朱载坖。 他不吃丹药,不纵慾,按时作息,定期锻炼。 他应该不会死。 应该。 但明天和意外到底哪个先来,谁说得准呢?就像他一样,也不是莫名奇妙穿越到了这里……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第25章 为啥偷看朕? 最近这段时间,朱载坖照镜子的时候,忽然发现自己变了。 不是变老,是变年轻了。 他凑近铜镜,仔细端详。 刚穿越过来那会儿,镜子里那张脸蜡黄蜡黄的,眼窝深陷,黑眼圈比眼睛还大,一看就是被酒色掏空的样子。那时候他每天早上起来,都觉得浑身酸软,批一会儿奏本就头晕眼花,走几步路就喘。 现在呢? 面色红润,皮肤有了光泽,眼窝不陷了,黑眼圈也淡了。最明显的是眼睛——五年前那双眼睛,总是雾蒙蒙的,没什么神采;现在,清亮得很,看什么都透著一股精神劲儿。 他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五年前,这双手苍白得近乎透明,指甲盖都是白的。现在,手心红润,指甲透著健康的粉色。 “冯保。”他开口。 冯保连忙凑过来:“陛下有何吩咐?” “你看看朕,跟五年前比,有什么变化?” 冯保愣了一下,仔细端详了一番,然后由衷地说: “回陛下,陛下这五年,真是……越活越年轻了。五年前,奴婢刚伺候陛下那会儿,陛下脸色还有些……有些蜡黄。现在,红润得很,比奴婢还精神。” 朱载坖笑了。 “你这话,朕爱听。”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 清晨的风吹进来,带著一丝凉意,舒服得很。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叶子还是绿的,但已经有了几片泛黄的。 秋天快到了。 穿越过来五年多,他在这乾清宫里,看了五年的春夏秋冬。 五年,一千八百多天。 每一天,他都坚持著那三条铁律: 早睡,寡慾,卫生。 一天都没破例。 效果,就在眼前。 “冯保,”他忽然问,“外面那些人,现在还传朕什么閒话吗?” 冯保愣了一下,斟酌著说:“回陛下,那些传言……还有。但比之前少多了。只是……” “只是什么?” 冯保咽了口唾沫:“只是有些人,还是不信陛下真的康健。他们说……说陛下深居简出,不见外臣,肯定是……肯定是身子有恙,不敢见人。” 朱载坖听完,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有意思。”他说,“朕天天在乾清宫里批奏本,散步,吃饭,睡觉。朕活得比谁都好,他们非说朕身体不行了。朕要真出去见他们,他们又该说朕是强撑著,是迴光返照。” 他转过身,看著冯保。 “你说,这帮人,是不是有病?” 冯保不敢接话。 朱载坖摆摆手:“行了,让他们传去。朕不在乎。” …… 上午,朱载坖批完奏本,慢慢悠悠在院子里散步。 走了半圈,忽然看见一个小太监站在院门口,探头探脑的。 冯保脸色一变,正要训斥,朱载坖摆摆手制止了他。 “过来。”朱载坖冲那小太监招招手。 小太监嚇得脸都白了,哆哆嗦嗦地走过来,扑通跪下:“奴、奴婢叩见陛下!” “起来吧。”朱载坖说,“你叫什么?” 小太监爬起来,头都不敢抬:“回陛下,奴婢……奴婢叫小顺子。” “小顺子,你在哪个宫当差?” 小顺子说:“奴婢……奴婢在御膳房打杂。” 朱载坖点点头:“那你来乾清宫做什么?” 小顺子腿一软,又跪下了:“奴婢……奴婢是来给冯公公送东西的。送完了,想……想偷偷看一眼陛下……” “看一眼朕?”朱载坖笑了,“为什么想偷偷看朕?” 小顺子低著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因为……因为外面都说陛下身体一直不好,快估计撑不了太久了。奴婢不信,就想……就想亲眼看看。” 朱载坖听完,愣了几秒。 然后他哈哈大笑。 冯保在旁边,脸都绿了。这不知死活的小崽子,怎么什么话都敢往外说? “好!”朱载坖笑够了,冲小顺子招招手,“来,你抬头,好好看看朕。” 小顺子抬起头,看著朱载坖。 朱载坖站在阳光下,面色红润,精神抖擞,哪有一点病重的样子? 小顺子看呆了。 “看清楚了?”朱载坖问。 小顺子拼命点头:“看、看清楚了。” “那你说,朕像快死的人吗?” 小顺子摇头摇得像拨浪鼓:“不像!一点都不像!陛下比……比奴婢还精神!” 朱载坖又笑了。 “行了,你回去吧。”他说,“往后谁再传朕快死了,你就告诉他们——朕活得好好的,比谁都好。” 小顺子连连磕头,爬起来,一溜烟跑了。 …… 小顺子走后,冯保小心翼翼地问: “陛下,这小太监冒冒失失的,要不要……” “不要。”朱载坖打断他,“让他传去。他回去一说,御膳房的人都知道了。御膳房的人知道了,整个宫里就都知道了。” 冯保恍然。 还是陛下高明啊,这是故意让小顺子当传声筒的。 …… 果然,没过几天,宫里的风向变了。 那些偷偷摸摸的议论,渐渐少了。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声音: “陛下是真好了!那天御膳房的小顺子亲眼看见的,面色红润,走路带风,比咱们还精神!” “真的假的?” “真的!小顺子亲口说的,还能有假?他说陛下站在阳光下,那脸色红润得跟抹了胭脂似的。” “那外面怎么还传陛下病重?” “外面是外面,咱们是咱们。咱们天天在宫里,还不知道?御膳房的人现在都说,陛下每顿饭都吃得香,食量比五年前还大。” “这么说,陛下是真好了?” “那还有假?小顺子亲眼看见的!” 朱载坖听了冯保的匯报,笑了笑。 “这就对了。”他说,“谣言止於智者。宫里的『智者』多,谣言自然就破了。” 冯保小心翼翼地问:“那外面呢?” 朱载坖摇摇头:“外面的人,看不见朕,就只能靠猜。让他们猜去。朕挡得住宫里的人,拦得住天下人吗?朕活得好好的,隨他们咋想咋说就是了。”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 “不过,外面传朕病重,倒也不是坏事。” 冯保一愣:“陛下的意思是……” 朱载坖看著他,意味深长地说:“有些人,要是以为朕快不行了,就会跳出来。跳出来,朕才能看清谁是人谁是鬼。” 冯保心头一凛,深深低下头去。 陛下看似糊涂,心里什么都清楚。 第26章 死劫將至 隆庆六年正月初一,朱载坖站在乾清宫门口,看著外面灰濛濛的天。 新年的第一天,按照规矩,他要去奉天殿接受百官朝贺。 但他没去。 不是身体不行,是不想去。 “冯保。”他开口。 冯保连忙凑过来:“陛下有何吩咐?” “今日朝贺,免了。让內阁带著百官,在奉天殿行个礼就行。” 冯保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说:“陛下,这……这是新年大朝,陛下不出席,只怕……” “只怕什么?” 冯保咽了口唾沫:“只怕外面又该传了。” 朱载坖笑了。 “传什么?传朕快死了?” 冯保不敢接话。 朱载坖转过身,看著他。 “冯保,你知道今年是什么年吗?” 冯保愣了一下:“今年是……隆庆六年。” “对,隆庆六年。”朱载坖说,“你知道朕今年多大吗?” 冯保想了想:“陛下今年……三十五,过了年就是三十六。” 朱载坖点点头。 三十六,有个死劫。 歷史上的隆庆帝,死於隆庆六年五月。死前几个月,朝野就已经开始暗流涌动。“主少国疑”四个字,就是那时候开始传的。 现在,隆庆六年到了。 该来的,就要来了。 “冯保。”他说,“你去传旨吧。朕今天不想动。” 冯保磕了个头,正要退出去,朱载坖忽然又叫住他。 “等等。” 冯保停住脚步。 朱载坖想了想,说:“太后那边,朕得去一趟。今天是正月初一,不去给太后拜年,说不过去。” 冯保连忙说:“奴婢这就去慈庆宫通传。” “不用通传。”朱载坖摆摆手,“朕走著去,就当散步了。” …… 慈庆宫离乾清宫不远,穿过两道宫门就到了。 朱载坖走在宫道上,两边的太监宫女见了,纷纷跪下行礼。他摆摆手,示意他们起来,继续往前走。 冯保跟在后面,亦步亦趋。 到了慈庆宫门口,早有太监进去通报。片刻之后,一个老嬤嬤迎出来,满脸堆笑:“陛下驾到,太后娘娘正等著呢。” 朱载坖点点头,迈步进去。 正殿里烧著炭盆,暖烘烘的。陈太后坐在上首,穿著一身絳红色的吉服,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著慈祥的笑。 “儿臣给母后拜年。”朱载坖跪下,行了大礼。 陈太后连忙让嬤嬤扶他起来:“快起来,快起来。地上凉,皇帝身子要紧。” 朱载坖站起来,笑道:“母后,儿臣身子好著呢。大过年的,该行的礼不能少。” 陈太后看著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眼中露出欣慰的神色。 “皇帝这气色,真是越来越好。”她说,“哀家记得五年前刚即位那会儿,你那脸色蜡黄蜡黄的,哀家看著都揪心。现在可好,红润润的。” 朱载坖笑道:“都是托母后的福,儿臣这几年谨遵太医的嘱咐,不敢懈怠。” 陈太后点点头,嘆了口气:“你父皇当年就是……唉,不说了。皇帝能爱惜身子,是大明的福气,也是哀家的福气。” 朱载坖听出她话里的感慨。 嘉靖帝晚年痴迷丹药,身体每况愈下,六十岁就驾崩了。陈太后是过来人,比谁都清楚那些事的后果。 “母后放心。”朱载坖说,“儿臣心里有数。” 陈太后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问:“皇帝今日怎么没去奉天殿?哀家听说你免了朝贺?” 朱载坖苦笑:“母后也听说了?儿臣就是懒得动,大过年的,让那帮人在殿里站一个时辰,何苦呢?让他们自个儿行个礼就是了。” 陈太后摇摇头:“话是这么说,可外面那些人,嘴上不说,心里指不定怎么想。” 朱载坖知道她说的是流言。 “母后也听到那些风言风语了?” 陈太后沉默了一下,说:“哀家在深宫里,也听了几句。说什么皇帝身子不好,连大朝都上不了。哀家当时就骂了传话的太监——皇帝前几日还来请安,气色好得很,哪个烂了舌头的在造谣?” 朱载坖心中一暖。 这老太太,平时不怎么管事,但关键时刻,是站在他这边的。 “母后不必动气。”他说,“让他们传去。儿臣今天来给母后拜年,就是要让宫里的人都看看——儿臣好著呢。” 陈太后点点头,又嘆了口气。 “哀家年纪大了,別的不盼,就盼皇帝平平安安的。太子还小,你要是有什么事,这偌大的江山,可怎么办?” 朱载坖握住她的手:“母后放心,儿臣不会有事的。” 陈太后眼眶微红,拍了拍他的手背。 “好,好。哀家信你。” …… 正月没过完,流言就起来了。 一开始是悄悄的,只在几个言官私下的聚会上传。 “陛下今年过年都没露面,听说身子已经不行了。” “真的假的?” “真的。乾清宫那边传出来的,说是连床都下不了了。” “那太子怎么办?才九岁。” “主少国疑啊……” 到了二月,流言越传越广。 不只是言官,六部、都察院、翰林院,到处都在传。 有人说:陛下已经三个月没上早朝了。 有人说:乾清宫里天天熬药,药味都飘到宫外了。 有人说:司礼监那边已经开始准备后事了。 还有人说:礼部已经在秘密擬定丧仪了。 朱载坖听了冯保的匯报,哭笑不得。 三个月没上早朝?他明明逢三六九都去,只是坐一会儿就走——他身体好得很,就是懒得跟那帮人磨嘴皮子。 熬药?那是周太医给他配的养生茶,黄芪枸杞泡水,根本不是药。 准备后事?冯保听见这话,脸都白了,连连磕头说绝无此事。 至於礼部擬定丧仪—— “冯保,”他问,“礼部那边,真的在擬定丧仪?” 冯保脸色难看,点了点头。 “回陛下,奴婢派人查了。礼部那边……確实有人在私下议论,说什么『预备不虞』,把嘉靖爷驾崩时的旧档翻出来看了。是仪制司的几个主事,閒得没事干,翻出来琢磨的。” 朱载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有意思。”他说,“朕还没死,他们就开始准备后事了。” 冯保跪下,声音发颤:“陛下息怒!奴婢这就去查,看是谁在背后捣鬼!” “不用。”朱载坖摆摆手,“让他们准备去。” 冯保愣住了。 朱载坖站起来,走到窗前。 “他们不是盼著朕死吗?朕就活著给他们看。”他转过身,看著冯保,“传旨——明日早朝,朕去。” …… 第二天一早,朱载坖去了奉天殿。 文武百官看见他,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有人惊讶——不是说陛下已经下不了床了吗? 有人疑惑——这气色看著比去年还好,流言是怎么传起来的? 有人鬆了一口气——毕竟国不可一日无君,太子才九岁,真出了事,这烂摊子谁收拾? 还有人——眼神里带著一丝失望。那一丝失望藏得很深,但朱载坖看见了。 朱载坖当没看见,坐在御座上,听了几件大事,批了几道奏本。 批完,他没急著走,而是开口说: “朕听说,最近外面有些传言。” 大殿里瞬间安静下来。 朱载坖看著下面这群人,一字一句: “有人说朕病了,有人说朕快死了,还有人说礼部已经在准备后事了。” “朕今天告诉你们——朕没病,没快死,也没在准备后事。朕活得好好的,比你们谁都好。” 他看著那几个脸色发白的官员,笑了笑。 “谁不信,现在可以上来,亲自给朕把把脉。” 没人敢动。 御座之下,文武百官低著头,大气都不敢喘。 朱载坖等了片刻,点点头。 “既然没人上来,那就当你们都信了。” 他站起来,转身离开。 身后,一片死寂。 …… 回到乾清宫,冯保忍不住问: “陛下今日在朝堂上那番话,那些传谣言的人,该消停了吧?” 朱载坖摇摇头。 “消停不了。”他说,“过几天,他们还会传別的。” 冯保愣住了。 朱载坖走到窗前,看著外面。 “朕活著,他们传朕快死了。朕死了,他们传朕是怎么死的。这就是朝堂,这就是人心。” 他转过身,看著冯保。 “所以朕不在乎。他们爱传什么传什么,朕只管自己。” 冯保深深一揖。 “陛下圣明。” 朱载坖摆摆手,没再说话。 他看著窗外,天还是灰濛濛的。 隆庆六年,这才刚刚开始。 第27章 什么是「主少国疑」? 隆庆六年三月,朱载坖坐在乾清宫里,看著送来的密报,嘴角微微翘起。 密报上写著: 礼部员外郎陈三謨,近日频繁出入高拱府邸。有时是白天登门,有时是夜里悄悄坐轿进去,一坐就是一两个时辰。 吏科给事中雒遵,连续三次拜访张居正。对外说是请教《资治通鑑》里的疑难,但每次去都避著人,走的是张府的后门。 都察院御史温如玉,与冯保的乾儿子徐爵私下往来密切。温如玉前些日子托徐爵给冯保送了份礼——一幅宋人山水,说是家传的,请冯公公“鑑赏”。 翰林院编修吴中行,托人给李贵妃的娘家送了二十匹蜀锦。送礼的人说是同乡的情分,但吴中行跟李家那位同乡,八竿子打不著。 还有一份,是礼部內部的眼线报来的:仪制司郎中王某,把嘉靖四十五年大行皇帝的丧仪旧档翻了出来,偷偷抄了一份,藏在自家书房里。抄的时候手都在抖,但还是一字不落地抄完了。 朱载坖看完,把密报往旁边一放。 “冯保。”他开口。 冯保连忙凑过来:“陛下有何吩咐?” “这些人,你都查清楚了?” 冯保跪下说:“回陛下,奴婢派人盯了半个月,这些人的行踪,都在上面了。陈三謨那廝,七日之內去了高府三次,有一次是亥时去的,子时才出来。雒遵去张府,每次都挑傍晚时分,走的是张府后门那条巷子。温如玉送的画,奴婢让人看过了,是真跡,值个几百两银子。” 朱载坖点点头。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 “干得不错。” 冯保磕了个头,爬起来,小心翼翼地问: “陛下,这些人……要不要处置?” 朱载坖看著他:“处置什么?” 冯保愣了一下,说:“他们……他们在私下串联,议论陛下……议论陛下的身子,还翻看旧档,预备……” “预备后事?”朱载坖替他说完了。 冯保低下头,不敢接话。 朱载坖笑了。 “让他们预备去。”他说,“朕活著,他们预备也是白预备。朕死了,预备好了正好用上。” 冯保愣住了。 朱载坖站起来,走到窗前。 三月的天,已经开始暖和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枝条上冒出了嫩绿的新芽。 “冯保,你知道什么叫『主少国疑』吗?” 冯保想了想,小心翼翼地说:“回陛下,是……是皇上年幼,人心不安的意思。” 朱载坖点点头。 “对,皇上年幼,人心不安。”他说,“太子今年才九岁。朕要是真死了,他登基,就是主少国疑。李贵妃她们是女流,没理过政。內阁那几位,各有各的心思。司礼监这边,你一个人撑得住吗?” 冯保脸色变了变,没敢接话。 朱载坖继续说:“现在外面那些人,就在为这个做准备。有的人押宝高拱,觉得高拱能当首辅,能把持朝政。有的人投靠张居正,觉得张居正有本事,能稳住局面。还有的人,往李贵妃那边使劲,想走后宫的路子。就连你那乾儿子徐爵,都有人巴结。” 他转过身,看著冯保。 “你说,他们做得对吗?” 冯保不敢回答。 朱载坖自己答了: “做得对。做官嘛,不就是为了往上爬?现在有机会,当然要抓住。提前站队,提前布局,万一朕真有个好歹,他们就能抢在別人前头。” 他走回案前,坐下。 “但有一条——”他看著冯保,“他们怎么做,朕不管。但他们要是敢做出格的事,敢动摇国本,朕就不客气了。” 冯保连忙跪下:“奴婢明白!” …… 下午,高拱求见。 朱载坖让他进来。 高拱跪下行礼,起来后,一脸严肃地说: “陛下,臣有本奏。” 朱载坖看著他:“说。” 高拱说:“臣听闻,近日朝中有人私下议论,说陛下龙体欠安,恐有不测。还有人翻看旧档,预备丧仪。此等行径,大不敬!臣请陛下严查,以儆效尤!” 朱载坖听完,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问: “高师傅,你说的这些人,是谁?” 高拱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朱载坖看著他,慢慢说: “你是不是想说,是徐阶的人?是张居正的人?是冯保的人?” 高拱脸色变了变。 朱载坖笑了。 “高师傅,朕知道你的心思。”他站起来,走到高拱面前,“你是怕朕万一有个好歹,太子年幼,朝局不稳。你想先下手为强,把那些不安分的人收拾了。” 高拱低下头,不敢说话。 朱载坖拍拍他的肩膀。 “你的心思,朕明白。但这件事,你办不了。” 高拱抬起头,愣住了。 朱载坖说:“你知道现在外面有多少人在活动吗?你知道他们背后都是谁吗?你知道朕要是让你去查,会闹出多大的乱子吗?” 他顿了顿,接著说: “礼部那个姓王的,翻看旧档,確实该治罪。但你查了他,他背后的人就会跳出来。他背后的人跳出来,就会牵扯更多的人。到时候,朝堂上人人自危,谁还有心思办事?” 高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朱载坖摆摆手,没让他说。 “高师傅,你是首辅。你的职责,是稳住朝局,不是搅浑水。这些事,朕心里有数。该处置的时候,朕自然会处置。” 高拱沉默了几秒,深深一揖。 “臣……臣明白了。” 朱载坖点点头。 “回去吧。该干什么干什么。” 高拱退了出去。 …… 高拱走后,冯保小声问: “陛下,高大人这是……” “他是来试探的。”朱载坖说,“想看看朕的態度。也想借这个机会,把那些站队站错边的人收拾了。” 冯保愣住了。 朱载坖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 高拱的心思,他太清楚了。 现在,隆庆帝还没死,他就已经开始布局了。 但他布局的方向错了。 他不是去拉拢后宫,不是去团结张居正,而是想先下手为强,把对手都收拾了。 这样做的结果,只会让对手抱团,一起对付他。 朱载坖摇了摇头。 高拱这个人,有才干,有魄力,但政治智慧,差了点火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