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道成仙,从迎娶女厉鬼开始》 第一章 娶妻 东胜贺洲,藏污纳垢之地,妖魔鬼怪如泉涌出。 求仙问道之人,似蛆虫啃噬腐朽,渴望著有朝一日化身为蝇,从这尸山血海中振翅而起,剑指长生。 穿越而来的温寒江,便是这样一个求仙问道之人。 只不过此刻,他颈上顶著一颗斑斕虎头,浑身覆满黑纹黄底的长毛,身上却穿著大红的新郎喜服,端坐在一顶花轿之中。 轿外,一队送亲之人穿著大红大紫的喜服,抬著轿子,吹吹打打,热闹非凡。 可他们的脸,白得如同宣纸,两腮抹著两团胭脂,红得扎眼渗人。 送亲队伍翻山越岭,停在一座山间酒楼前。 纸人掀开轿帘,温寒江跨步而下。 “哎呀呀,巴塘山虎公子,可算把您给盼来了!” 一头老猿猴笑脸盈盈地迎上前来。 它穿著衣,戴著帽,倒有几分酒楼管事的模样。 温寒江淡淡道:“酒席可备好了?” “正在备!正在备!您把婚宴选在咱们这儿,可真是选对了地方!您里面请!” 老猿猴掀开门帘,笑容可掬。 浓重的血腥气混合著骚热气息扑面而来,温寒江神情如常,迈步进入酒楼。 他目光一扫,但见楼內妖来妖往,热热闹闹。 一路上,牛头马面、鼠首驴脸、鸟妖獐妖,各类畜牲们纷纷抱拳恭贺温寒江迎娶娇妻。 温寒江笑著拱手还礼,嘱咐眾妖吃好喝好。 他左右顾盼。 瞧见灶台后一具骷髏正在熬汤,尝了尝咸淡,摇了摇头,把自己头颅摘下来扔进锅中调味。 又见猪妖从水中捞出一团长发,在锅中爆炒后撒上一把乱刀剁碎的蛆虫点缀其间。 更有羊妖往竹籤上串著“糖葫芦”,只是这葫芦乃是一颗颗血丝密布的眼珠…… 温寒江隨老猿猴至主桌落座。 不多时,好酒好菜摆满桌面。 温寒江只是饮酒,不曾动筷。 空地上,羊婆子、狐狸精搔首弄姿,扭腰摆臀。 温寒江身旁的猪妖看得哈喇子流了一桌。 酒过三巡。 “该上主菜了。” 老猿猴拍了拍掌。 六只猴妖抬来三条长凳。 长凳上,各捆著一个活人。 三人嘴里塞著布团,惊恐地望著满堂妖怪。 “这女的,见不得邻里过得好,散布谣言,害得邻家一家上吊,可谓毒舌。” “这男的,是个郎中,却卖假药害人利己,可谓黑心。” “最后这老货扒灰,被撞破后竟杀了自己亲儿子,可谓狼心狗肺。” “这样的极恶之人,吃起来才有滋有味,我特地为您准备的。” 老猿猴笑眯眯地问道:“虎公子,您是要生吞活剥,还是煎炸蒸炒?” “真是『最毒不过人心』啊。”温寒江嘖嘖称奇,“人乃万物之灵,天生便可修行,而且生来乾乾净净,连拔毛的功夫都省了,不可不尝。” “可惜……”温寒江嘆了口气,“我胃里装满了酒水,实在太撑,况且我想儘早见见我娘子……春宵一刻值千金啊。” 老猿猴挤眉弄眼,一副心领神会的表情。 “那这三人,便留给虎公子洞房花烛夜后,再来享口福了。” “有劳猴老哥了。” 温寒江站起身,朝四周拱手致意。 “诸位,虎某不胜酒力,该去歇息了,大傢伙吃好喝好!” “虎公子慢走!” “虎公子真是一表妖才,若是婚房里的是我,该有多好!” “我这驴鞭也不错,要不尝尝?” 眾妖纷纷欢送。 温寒江摇摇晃晃地上楼,好似喝醉了一般。 猪妖膀胱憋得慌,出去放水。 途径花轿时,闻到浓重的血腥味从里面飘出。 它好奇地掀开帘子一瞧—— 顿时嚇得瘫坐在地。 裤襠里一片骚臭湿润。 只见轿中,赫然躺著一具虎妖尸体! 虎公子已经死了,那方才进楼的,是谁? …… 嘎吱—— 温寒江推门而入。 浓重的香粉味扑面而来,甜腻得几乎凝成实质,勾得他心尖微微一颤。 红烛高照,一个布置妥当的婚房映入眼帘。 大红的“囍”字贴在正中,烛光映得满室緋红,像是浸在一汪血水里。 床上铺著红被褥,红得刺眼。 正中间端坐著一个身影。 盖著大红盖头,身穿大红嫁衣,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手指纤细白嫩,指甲涂著蔻丹,红得像刚染上的血。 可那个身影—— 太大了。 温寒江一米八的个子,站著,那新娘坐著,竟然与他平视。 胸前把嫁衣撑得鼓鼓囊囊,腰身相比之下又细得惊人,再往下,胯骨宽得像座山,將裙摆撑得满满当当。 整个人如同一只倒置的玉瓶,曲线夸张得不似活人,却又诡异地透出几分惊心动魄的美感。 红烛噼啪一声爆了灯花。 新娘开口了。 声音温婉得像山涧清泉,软软地淌进耳朵里:“相公~” “嗯。”温寒江应道。 “相公,该掀红盖头了。”新娘娇滴滴地催促。 温寒江毫不犹豫地上前。 他在床边站定,手指捏住盖头的边缘。 红绸的触感很轻,很滑,凉丝丝的。 他慢慢往上掀。 先是下巴。 白的,浑圆的,弧度柔和,像上好的羊脂玉。 然后是嘴唇。 不薄不厚,唇色很淡,微微抿著,像是在忍笑。 接著是鼻子。 挺秀,精致,恰到好处。 最后是眼睛—— 温寒江的手顿住了。 那双眼睛正看著他。 黑是黑,白是白,眼波流转,像藏著星星。 一张明媚动人的鹅蛋脸完整地呈现在他面前。 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乌髮堆云,鬢边簪著一朵红绒花。 活脱脱从画里走出来的大家闺秀。 温寒江微微有些讶异。 他对虎公子严刑逼供时,那廝提起江映雪便满脸嫌弃,说她不如族中母虎。 若非江映雪是红衣厉鬼,实力强劲,可以借她的阴气突破瓶颈,打死它也不肯娶。 不曾想居然生得如此美丽。 看来人与妖的审美,真是差距巨大啊。 温寒江不禁脱口而出:“娘子好生动人。” “相公也好生威武。”江映雪娇羞道,眼睫低垂,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影。 她低下头,红霞满面,轻声道:“相公,奴家生前死后,都未经人事,还请相公在洞房时,多多引导……” 第二章 暴食 “娘子,且稍待些时辰,我尚有要事处置。” 温寒江做了一回柳下惠,对江映雪温言笑道。 江映雪抬起眼帘,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红唇微抿,面露不舍与些许幽怨。 可她是刚过门的媳妇,新妇之礼,不好拂了丈夫的面子。 她垂下眼睫,轻轻頷首,只柔声嘱咐温寒江早些回来,莫让她独守空房太久。 温寒江出了婚房,反手將门带上。 红漆木门合拢的瞬间,隔绝了满室烛光与那香粉气息。 他站在走廊里,提了提腰带,大摇大摆地朝楼下走去。 一转眼,穿越到这修仙世界已有一年了。 他放慢脚步,任由思绪飘远。 原主与他同名同姓、相貌相同,只不过因为一场意外瘫痪在床。 温寒江刚穿越过来的时候,当真是心如死灰——穿谁不好,偏偏穿到一个残废身上。 他曾无数次躺在床上望著房梁,恨不得一了百了。 好在有他二叔。 原主二叔是山海门的弟子,在外求仙问道十年未归。 回来后见自己侄子瘫在床上,二话不说出手相助。 二叔传授给他一套神奇的法术,名为《脊剑秘法术》。 这门法术可以在体內重新炼製一副新的脊椎,依附在原先的废脊之上。 炼成之后,不仅能重新下地走路,还能在必要时,將这副新炼的脊椎从体內抽出,充当兵器迎敌。 只不过,原主身体瘫痪已久,气血两亏,经脉鬱结,诸多限制导致他难以按常规法门修炼。 走投无路之下,他只能另闢蹊径,以缩短寿命为代价强行炼成。 那是一段不堪回首的日子。 每日以药汤浸泡全身,以秘法刺激脊骨,疼得死去活来,仿佛有人用钝刀一寸一寸剜他的骨头。 有好几次他疼得昏死过去,醒来时嘴里全是咬破舌尖的血腥味。 一番艰辛,他终於重获自由。 更意外的是,他还觉醒了金手指。 【姓名:温寒江】 【阳寿:十年】 【道行:练气一重】 【法门:阳春决】 【法术:脊剑秘法术】 【词条:暴食(白) 代价:每日需进食常人十倍之量,然永不饱足。 增益:每吞咽一分血肉,肉身便强韧一分,铜皮铁骨,皆由此出。 诅咒:每月需生食一颗妖心,否则腹中飢饿將反噬己身。】 【业力:700缕】 十年阳寿。 当真是时间紧迫啊。 温寒江收回思绪,脚步未停。 此刻,他已回到大堂。 脚步刚迈过门槛,便察觉到气氛不对。 原本喧囂鼎沸的酒楼,此刻静得落针可闻。 他抬眼一扫,目光落在那张摆著虎尸的桌上—— 那头斑斕猛虎的尸体伤口处的血跡已经乾涸发黑。 暴露了啊。 大堂里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猴瞳猪瞪,狗眼鼠目,一双双闪烁著幽光的眼睛,齐刷刷紧盯著他。 老猿猴猛地拍案而起,震得桌上碗碟叮噹乱响:“哪来的臭虫!胆敢杀了虎公子冒名顶替!敢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温寒江嘴角微微一扬。 “有何不敢?” 他咬破舌尖,一口血沫吐在掌心,抬手往脸上一抹。 幻术遇血而解,虎毛纷纷脱落,手掌放下时,面孔赫然一变。 那是一张俊朗的青年面孔,剑眉星目,轮廓分明,嘴角还掛著淡淡的笑意。 “我这模样,可还满意?” 嘶嘶嘶—— 群妖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酒楼內的温度都仿佛升高了几分。 “居然是修士!”老猿猴大惊失色,后退半步,撞翻了身后的凳子。 话音未落,温寒江身后传来一阵诡异的咔咔声响。 脊背起伏,筋肉蠕动,紧接著,肩胛骨正中间裂开一道血淋淋的口子,一截森白的剑柄从皮肉中探了出来,像是从深渊里伸出的手。 在群妖惊骇的目光中,他反手握住剑柄,缓缓抽出。 那是一柄两尺半长的骨剑,脊柱节节分明,笔直如尺,两侧生著两排锋利的倒刺,剑尖尖锐如同巨型蜈蚣的尾鉤。 骨剑出体时带著黏腻的血丝,在灯火下泛著妖异的光泽。 温寒江握住剑柄的瞬间,骤然发难。 他欺身上前,脊椎剑直刺而出——噗嗤一声闷响,一剑捅穿了羊妖的心口。 剑锋透体而过,挑出一颗硕大的心臟,还在突突跳动,鲜血顺著剑脊蜿蜒流下,滴落在地。 温寒江猛地拔出脊椎剑,伸手摘下那颗尚在抽搐的羊心,举到嘴边。 他张开嘴,狠狠咬下。 滚烫的血液在口腔中炸开,腥甜的味道直衝天灵盖。 他大口咀嚼,囫圇咽下,能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气息从腹中升起,沿著四肢百骸游走。 他舔了舔猩红的嘴唇,鲜血染红了齿缝,咧嘴笑道: “有些生腥,不过別有一番风味。” 【缓解诅咒,业力+100】 血字在眼前一闪而过的同时,酒楼里已乱成一锅沸水。 鸡婆惊得坐地排卵,蜥蜴精嚇得断尾求生…… 老猿猴眼皮狂跳,它强压著心头的惊惧,放软了语气,试探道:“道长,这三人你儘管带走,虎公子的事咱们也既往不咎,如何?” 温寒江摇头失笑。 “我还是喜欢你刚才桀驁不驯的样子。” 这老泼猴,还以为自己是来救人的呢。 只可惜—— 自己是来食妖心的! 话音未落,温寒江身形暴起! 连斩两妖,生啖其心! 不过,吞下第三颗妖心后,他没再继续。 妖心对人而言,是有毒的。 以他如今的道行,一次性吞下三颗已是极限。 这三颗心,足够他撑上三个月了。 温寒江抹了把嘴角的血跡,抬眼望向四周。 群妖已经彻底乱了。 有的往门口冲,有的往窗户外跳,有的钻到桌子底下瑟瑟发抖,还有的直接嚇瘫在原地,屎尿齐流。 温寒江提剑追了上去。 遇猪妖斩猪妖,骨剑劈开厚厚的脂肪,露出森森白骨。 遇牛妖斩牛妖,一剑刺穿那双惊恐的牛眼,从后脑透出。 遇鼠妖斩鼠妖,那廝刚钻到桌下,便被他一剑钉在地上,吱吱惨叫戛然而止。 他像一头闯入羊群的猛虎,所过之处,血肉横飞。 老猿猴又惊又怒,情急之下,一把抓起那被捆在长凳上的老货,挡在身前。 它目眥欲裂,嘶声威胁道:“你敢过来!我便杀了这老醃攒!” 温寒江脚步未停。 一併斩之。 人挡杀人,妖挡杀妖。 第三章 八尺 温寒江正杀得起劲。 剑锋所向,血肉横飞。 忽然,一抹身影从楼上飘然而落。 嫁衣的红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像一朵盛开的巨大牡丹,缓缓坠入这片修罗场。 狐狸精眼尖,第一个迎上前去。 它扭著水蛇腰,指著温寒江,对江映雪哭诉道: “江小姐,便是这牛鼻子道士杀了虎公子!您可要为夫报仇啊!” 她哭得梨花带雨,眼角却偷偷瞄著江映雪的脸色。 江映雪没有理会她。 那双秋水般的眸子,从落地那一刻起,就紧盯著温寒江不放。 眸光闪动,像在看什么稀罕物件。 从头到脚,从脚到头,一寸一寸地打量。 然后她笑了。 笑得眉眼弯弯,梨涡浅浅。 “真是一个俊俏郎君。”她的声音软得像春日的风,“奴家倒觉得,这样乾乾净净的,要比浑身是毛好看多了。” 话音刚落。 江映雪伸出手来,轻轻一摘。 像从枝头摘下一朵花。 狐狸精的脑袋应声落地,脸上的泪痕还未乾透,眼中还残留著惊愕与不解。 身子晃了两晃,扑通一声栽倒。 江映雪收回手,看也不看那具无头尸体一眼,只淡淡道:“谁掀了奴家的盖头,谁便是奴家的夫君。” 说罢,那双眸子又转向温寒江,眼波流转间,盛满了说不尽的情意。 “相公,你姓甚名谁?” 温寒江握著剑的手微微一顿。 直到此刻,他才真切地感受到——自己这位娘子,到底有多大。 他站著。 她也站著。 他只到她胸口。 八尺。 温寒江心里默默冒出一个数字。 他需要仰起头,才能看清她的脸。 站在她面前,他像个被大人护著的孩子。 “温寒江。”他答道。 江映雪微微一怔,继而双颊飞红,垂下眼帘,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 “温寒江、江映雪。”她轻声念著,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我俩真是天生一对。” 眾妖躲在角落,心惊胆颤地看著这一幕。 人鬼殊途啊。 你俩倒好上了。 有了江映雪相助,温寒江杀得更快了。 杀杀杀。 杀的妖头滚滚,血流成河。 残肢断臂堆成小山,腥臭的气息浓得化不开。 杀杀杀。 杀的酒楼现了原形——那些幻术营造的雕樑画栋如烟云消散,露出底下的真相:残砖破瓦,断壁颓垣,人发编成的毡子铺在地上,烂骨头堆在墙角,散发著经年累月的腐臭。 这才是这座酒楼的本来面目。 杀到最后,还能喘气的,只剩下温寒江与江映雪,以及那对被捆在长凳上的男女。 江映雪收住脚步,面上的红晕褪去了几分,露出一丝倦意。 她转向温寒江,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著些许歉意。 “相公,奴家之前魂魄受损,若是操之过急,需要昏睡一段时日来恢復精力。”她轻声道,“容奴家歇歇,洞房之事,等奴家甦醒再来也不迟。” 不等温寒江开口。 她的身体忽然化作一道红光。 那光是流动的,像水,又像雾气,红得浓稠,直直向他射来。 温寒江下意识抬起手,接住了红光。 温热的,不烫。 那股暖意从掌心渗入,顺著手臂缓缓上爬,说不出的熨帖。 红光越聚越拢,越缩越小,最后全部涌入他的手背。 温寒江低头看去。 手背上多了一朵牡丹。 殷红的,指甲盖大小,花瓣层层叠叠,栩栩如生。 温寒江收剑而立,心中颇为感慨。 本是斩妖除魔来的。 不曾想多了个女鬼媳妇。 他低头看了眼手背上那朵殷红的牡丹,花瓣在夜色中愈发鲜艷欲滴。 指尖轻轻摩挲过那片红,温热的感觉早已散去,只剩下一抹顏色静静开在皮肤下面。 现阶段来看,好像还是件好事。 夜风呼呼地吹过断壁残垣,带著浓重的血腥气和腐臭味。 那对被捆在长凳上的男女不知是怕,还是冷,浑身抖得像筛糠。 两人见妖怪已除,拼命挣扎起来,手忙脚乱地解开了身上的绳索。 妇人八成是被嚇疯了,呆立片刻后,居然一脸癲狂地怪罪温寒江: “你这道人!若是能早两日来,我也不会遭这么多罪!早两日!早两日你死哪儿去了!” 温寒江嘆了口气。 “可惜了。”他摇了摇头,“好好一个妇道人家,被邪祟上了身。” 话音未落。 脊椎剑出。 噗嗤一声,剑锋掠过脖颈,那颗癲狂的头颅飞起,骨碌碌滚进一堆烂骨头里。 无头的身子晃了两晃,扑通栽倒。 温寒江收回剑,目光落在那最后一个汉子身上。 那汉子倒懂事得多。 他见妇人被杀,脸色煞白,却没有逃跑,也没有叫骂。 相反,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纳头便拜,额头磕在血泥里砰砰作响。 “仙师在上!”他颤声道,“仙师救了小人,小人无以为报,愿此生跟在仙师身边拜师学艺,侍奉仙师!做牛做马,绝无怨言!” 温寒江看著他。 只一眼。 然后—— 噗嗤。 脊椎剑洞穿汉子胸膛。 那汉子瞪大眼睛,嘴唇翕动著,像是想问一句为什么,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温寒江不想在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身上耗费太多心神。 乾脆杀了,一了百了。 他拔出脊椎剑,手腕一抖,剑身上的血珠簌簌落下。 接著反手將剑往身后送去——那柄骨剑像是活物一般,自行贴住他的脊背,剑尖对准裂口,一寸一寸滑入体內。 咔咔几声轻响,皮肉合拢,严丝合缝。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背后光滑平整,什么痕跡也看不出来。 温寒江闭上眼,心神沉入识海。 【业力:1000缕】 果然。 他睁开眼,嘴角微微扬起。 业力已至一千,可以抽取新的词条了。 夜风更凉了,带著刺骨的湿意。 他抬头看了看四周,残破的酒楼在夜色中像一具巨大的骸骨。 此地阴气太盛。 再停留下去,或许会多生事端。 今日已经杀了个痛快,他不想再出手。 “今日割肉把酒宰牛羊……” 温寒江哼起一支不著调的曲子。 脚步声渐行渐远。 那支曲子在夜风里飘散,断断续续,最后彻底消失在黑暗深处。 第四章 巴虺的青睞 离了酒楼,温寒江在夜色中行了约莫半个时辰。 月光时隱时现,山路崎嶇难行,两旁老树的枝丫在风中张牙舞爪,像无数枯骨伸向夜空。 他脚步不停,直到瞧见一处僻静的山洞。 身形一晃,钻了进去。 他席地而坐,打开面板。 【业力:1000缕】 他意念一动—— 全部消耗。 抽取词条。 红光一闪。 新的词条,诞生了。 【词条:巴虺的青睞(金)】 【增益:蛇类对你天生亲近,对知识的吸收与理解大幅提升,並保证每一次蜕变都能成功。】 【诅咒:遭遇邪怪之事的概率大幅增加,或好或坏,谁知道呢?】 温寒江盯著词条面板,若有所思。 本以为,是【暴食】特殊,现在看来词条都是不仅有正面,还有负面的影响。 不过这巴虺是什么? 从来没有听说过。 温寒江毫不犹豫地选择装备。 【词条:暴食(白)、巴虺的青睞(金)】 还有一个空位。 他最多同时装备三个词条。 温寒江知道,自己时间紧迫。 十年內筑基,然后增寿百年。 这不仅是目標,更是悬在头顶的利剑。 世间哪有两全之法?想得大利,必承大险。 更何况,“知识增益”与“蜕变必成”这两项,分量实在太重。 他二叔曾与他细细讲过修行的关隘。 在筑基之前,练气共有六重。 每一重,都要经歷一次蜕变。 那便是將自己的臟器,一件一件炼成法器——心、肝、脾、肺、肾、脊,六器齐备,方可筑基,延年益寿,脱胎换骨。 而蜕变有风险。 若是失败,轻则重伤呕血,境界不稳;重则修为倒退,经脉尽断,沦为废人。 拿温寒江自己举例。 他如今的修为是练气一重。 在这之前,他修炼阳春决,待真气达標,又炼出脊椎剑完成蜕变,才堪堪迈入此境。 蜕变如化蝶——经脉为丝,臟腑为茧,破蛹而出,羽化为蝶。 只不过,並非每一只蛹都能顺利破开。 有的,会死在茧中。 温寒江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尘土。 他出了山洞,继续赶路。 月光如水,洒在蜿蜒的山道上。 接下来,他的目的地是山海门在东胜贺洲的分宗。 参加入门考核。 这是他早就盘算好的路。 若想筑基,除了剩下的五重蜕变,还需要配套的筑基法门。 二者缺一不可,如同铸剑,既要有好铁,也要有好火。 他现在修的阳春决,只是最基础的入气法门,堪堪能引气入体,炼化经脉。 二叔当初传他此法时便说得明白:阳春决只能修炼到练气一重,再往上,便如枯井求水,寸步难行。 至於为何不让二叔直接传授——倒不是二叔不肯,而是不能。 山海门对筑基法门的管理,严苛得近乎冷酷。 每一门功法都有秘印封锁,非本门弟子,便是得到了典籍也无法窥其门径。 而私授者、私习者,一旦查实,处以极刑。 “不知道此行能不能见著二叔。” 温寒江喃喃自语,声音轻得被风吹散。 …… 翌日清晨。 温寒江连夜赶路,不曾停歇。 隨著旭日东升,天边泛起鱼肚白,一座村子的轮廓在不远处渐渐浮现。 那是山坳里的一座小村,稀稀落落几十户人家。 温寒江停下脚步,眯眼望了望。 纵使他得益於【暴食】的增幅,身强体壮异於常人,可在酒楼大开杀戒,又赶了一夜的路,也难免身心疲惫。 肩膀酸胀,眼皮发沉,脚步也渐渐重了。 得找个地方,好好歇上一歇。 他走近村子,目光在那些低矮的屋舍间搜寻。 走了几步,便瞧见一间稍大的土坯房,门前竖著一根竹竿,竿头挑著一面破旗。 旗子灰扑扑的,看不清原本的顏色,上头写著一个“住”字,墨跡已经晕开,被风吹得微微摇曳。 是家客店。 他上前拍门。 咚咚咚。 屋里静了片刻,隨即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过了好一会儿,门开了。 一个满脸皱纹的佝僂老妇映入眼帘。 她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头髮花白稀疏,在脑后挽了个松松垮垮的髻。 脸上的皱纹像乾裂的河床,一道一道,深深浅浅。 温寒江注意到,她的眼眶里只有眼白,浑浊的,没有瞳仁。 是个瞎子。 老妇开口了,嗓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客人住店还是打尖?” “住店。”温寒江道,“儘快安排,我连夜赶路来的。” “好嘞。”老妇点点头,侧身让开门口,摸索著扶住门框,“请进。” 她微微偏过头,朝著里屋的方向喊道:“狗娃子,快给客人带路!” “来嘞!来嘞!” 一个稚嫩的声音从里屋传来,紧接著是噔噔噔的脚步声。 一个八九岁的小男孩跑了出来。 他瘦瘦小小的,穿著打了补丁的褂子,脸上脏兮兮的,但一双眼睛黑亮有神。 温寒江跨过门槛,进入客店。 他环顾四周。 逼仄,简陋,灰濛濛的。 屋子不大,摆著三四张歪歪扭扭的方桌,桌面上留著深浅不一的划痕和油渍。 墙角堆著些杂物,用破布盖著。 窗户很小,糊著发黄的窗纸,透进来的光有限,让整个屋子都笼罩在一层昏暗里。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陈旧的霉味。 “客人,您里面请。” 狗娃子回头看了他一眼,便往里走去。 他脚步轻快,熟门熟路地穿过堂屋。 温寒江跟上前。 狗娃子掀开一道布帘。 “就是这间了。” 温寒江走进去。 门帘后一间三尺见方的小臥,小得只够放一张床。 床是木板搭的,铺著一层薄薄的草蓆,草蓆已经发黄,边缘有些磨损。 窗户比外头的还小,只开了一道缝,透进来的光刚刚够看清屋里的情形。 温寒江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递给狗娃子。 狗娃子接过铜钱,低头看了看,在手心里掂了掂,然后抬起头冲他恭敬地一点头,转身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布帘落下,屋里重归寂静。 温寒江放下门帘,脱了鞋,坐上床,草蓆硬邦邦的,能感到下面的木板硌人。 他脱下上衣,叠了几折,当作枕头放在床头。 躺下。 草蓆有股淡淡的霉味,但不算太难闻。 他闭上眼睛,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將他淹没。 他很快睡著了。 第五章 蛇溪村 温寒江醒来时,入目一片漆黑。 墙缝里没有光线渗入。 外面八成已经黑透了。 他眨了眨眼,適应了黑暗,臥室的轮廓在他眼中浮现。 咕嚕嚕—— 腹中一阵轰鸣,像滚过闷雷。 肠胃剧烈蠕动起来,那股飢饿感来得汹涌而迫切,仿佛胃袋缩成了一个空洞的无底深坑,正拼命催促著他往里头填东西。 他饿得厉害。 感觉自己可以吃下一头牛。 温寒江坐起身,摸黑穿上外衣,又探脚找到鞋子套上。 他掀开帘子,出了房间。 他循著亮光走去,没走几步便到了堂屋。 一抬眼,瞧见狗娃子坐在桌边。 桌上点著一盏煤油灯,火苗小小的,摇曳不定。 光线投射到狗娃子脸上,明暗交错,把他瘦小的脸庞切割成两半。 他正低头翻看著一本破旧的小人书,书页泛黄卷边,被他小心翼翼地捧著。 温寒江问道:“有无食物裹腹?” 狗娃子抬眼望向他,愣了一下,隨即立刻放下书,站起身道:“有的有的!猜到客人醒了会饿,给您备著呢!” “你小子,聪明伶俐。”温寒江笑了笑,从怀里摸出一枚铜钱,顺手扔了过去。 狗娃子双手接住,低头看了一眼,笑嘻嘻地揣进兜里,转身噔噔噔跑向后厨。 温寒江走到饭桌边,撩袍落座。 他顺手拿起桌上那本小人书,翻了翻。 纸页粗糙发黄,印刷也模糊,內容是老掉牙的才子佳人——穷书生遇上富家小姐,私定终身,金榜题名,有情人终成眷属。翻了几页便没了兴致。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內容太老套了。 他隨手把书扔回桌上。 若这里只是个普通世界,其实当个文抄公倒也不错。可惜了。 不多时,狗娃子端著晚餐上桌了。 一碗黑麵糊糊,两个野菜糰子。 糊糊稀稀的,顏色灰黑,看不出是什么粮食熬的。 野菜糰子捏得紧实,能看清里头掺著的粗糠和不知名的野菜叶子。 温寒江也不嫌弃。 他端起碗,几口便將糊糊灌进肚里,又抓起野菜糰子,三两口嚼碎咽下。 风捲残云一般,碗底乾乾净净,连筷子都没用上。 味道嘛…… 不提也罢。 “继续上。”温寒江放下碗,对狗娃子道。 狗娃子愣了一下,点点头,端起空碗又跑向后厨。 第二碗糊糊,两个糰子。眨眼间空了。 第三碗。第四碗。第五碗。 狗娃子来回跑得气喘吁吁,额头上沁出细汗。 他一次次端来,一次次看著温寒江风捲残云般扫空碗碟,那双黑亮的眼睛越睁越大,嘴巴微微张开,最后乾脆愣在原地,目瞪口呆地看著他。 那目光像是在看什么怪物。 温寒江咽下最后一口糊糊,抬眼见他傻站著,催促道:“继续上,我还只是半饱。” 狗娃子回过神来,张了张嘴,面露难色。 “客人……”他搓著衣角,声音小了下去,“存粮……都被您吃完了。” 温寒江挑了挑眉。 他看了眼桌上摞起的空碗——少说也有七八碗糊糊,十几个糰子。寻常人早撑破肚皮了。 可他腹中那股飢饿感,只是被压下去了三四分。 “好吧。”他嘆了口气。 他从怀里拍出一把铜钱,噹啷落在桌上。 铜钱散开,滚了几滚,在昏黄的灯光下泛著暗淡的光。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襟,往外走去。 继续赶路。 “客人!”狗娃子嚇了一跳,急忙追上前来,张开双臂拦住他的去路,“你这是去哪!” 温寒江微微蹙眉,低头看著他。 “饭钱可曾少你?” “不曾不曾!”狗娃子连连摇头,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那你这是?” 狗娃子放下手臂,稚嫩的脸庞上浮现出与年龄不符的严肃。 他压低了声音,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夜里不能出门!” “为何?” “我们村叫蛇溪村。”狗娃子认真道,“村民视蛇为神明,家里供的不是菩萨財神,是蛇仙。” 他说著,偏过头朝堂屋角落的神龕努了努嘴。 温寒江顺著他的目光看去。 那神龕他进店时便注意到了——巴掌大的木龕,里头端坐著一尊泥塑神像,蛇首人身,盘坐在龕內,两只细长的眼睛在昏暗中泛著幽幽的光。 “每到夜晚,活人躲屋,蛇行世间。”狗娃子的声音更低了,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在夜间出门会撞邪的。我奶奶讲过,村西的李二牛,胆大不信邪,夜里出门衝撞了蛇仙,然后失踪了三日。回来时整个人疯疯癲癲的,见人就喊『蛇蛇蛇』,后来失足掉池塘里,溺水而亡!” 他讲得认真,黑亮的眼睛里映著摇曳的灯火,竟透出几分瘮人的光。 温寒江默然不语。 心思电转。 昨日才装备的【巴虺的青睞】,今日便遭遇这等怪事——而且偏偏与蛇有关。 八九不离十,是诅咒发力了。 既然与蛇类天生亲近,安危应当无虞。 倒是可以去瞧上一瞧,兴许能有意外收穫。 “客人?”狗娃子见他出神,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温寒江收回目光,低头看著眼前这个瘦小的孩子。 “我知道了。”他淡淡道,“你回去吧。” 他绕过狗娃子,继续朝门口走去。 “客人!”狗娃子在身后急得跺脚,“真的不能出去!会死的!” 瞎眼老妇听见动静,连忙从里屋摸索著出来。 她急切地喊道: “客人!狗娃子没撒谎,確有其事!你今晚在这住下,明日天亮了再出门!” 温寒江脚步不停。 他推门而出,反手將门带上。 夜风扑面而来。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夜空。 一轮飞镜,照彻乾坤,印透山河。 玉露冷冷,洗秋空银汉。 他收回目光,正要迈步。 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什么。 一大团的斑驳。 就在脚边不远,蠕动著,翻涌著,像一片活过来的地皮。 温寒江扭头看去。 是蛇。 数以百计的蛇。 青的,黑的,花的,粗如儿臂的,细如筷子的,一条条蠕动纠缠,鳞片在月光下泛著湿冷的光。 群蛇匯聚成河,正从他前方的村道上缓缓流过。 温寒江站在原地,没有动。 蛇群涌到他脚边。 第一条蛇昂起头,在他鞋尖前停了停,信子探了探,然后低下头,继续往前游走。 第二条。第三条。第十条。 没有一条蛇攻击他。 也没有一条蛇避开他。 它们只是从他身上爬过,仿佛他是族群中的一员般。 第六章 佘先生 这般奇景,令温寒江的好奇心愈发浓重。 月光下,群蛇如潮水般涌动,鳞片反射著清冷的银辉,蜿蜒前行,无声无息。 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念头——跟上去。 看看它们要去哪里。 看看这蛇溪村的夜晚,究竟藏著什么秘密。 他不紧不慢地抬脚,跟上了蛇群的尾巴。 群蛇在前,他在后。 月光洒落,一人眾蛇,穿行在寂静的村道间。 半个时辰后,他停下脚步。 抬眼望去,一处山中湖泊映入眼帘。 湖水静謐无波,宛如一面嵌在山间的墨玉,將天上的明月完整地倒映其中。 湖边生著稀疏的芦苇,夜风吹过,芦花轻轻摇曳。 眾蛇游到湖边,不再前行。 它们在岸边蜿蜒游弋,一条条昂起头颅,朝著湖面嘶嘶吐信,那声音此起彼伏,匯聚成一片诡异的嘶鸣。 不一会儿,湖面起了变化。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微波从湖心漾开,一圈一圈,越来越大。 倒映的明月碎成千万片银光,在水波间跳跃闪烁。 一颗巨大的头颅破水而出。 黑蟒。 它身长逾四丈,躯干粗若古木,鳞甲森然如铁,每一片鳞都有巴掌大小,在月光下泛著幽冷的光泽。 它从湖中缓缓升起,水帘从它身上倾泻而下,砸在湖面上哗啦作响。 黑蟒完全现身的那一刻,湖边所有的嘶鸣声戛然而止。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刚才还在蜿蜒游弋的蛇,此刻一条条僵在原地,头颅低垂,身子紧贴地面,一动不动。 那姿態——温寒江看在眼里——是敬畏,是臣服,是螻蚁仰望神明的谦卑。 黑蟒的红瞳扫过岸边。 那双眼睛大如灯笼,竖瞳在月光下收缩又放大,幽冷、深邃。 它的目光扫过眾蛇,最后落在温寒江身上—— 停留了两秒。 黑蟒收回目光。 它游向湖边一块巨石,身躯在水中无声滑动,水波向两侧分开。 上了岸,它沿著巨石盘绕而上,一圈,两圈,三圈——最后將庞大的身躯稳稳盘踞在石顶,头颅高扬,俯瞰著脚下的眾生。 黑蟒张开巨口。 口吐人言。 那声音低沉、浑厚: “精怪修仙,有二道可走——” “一者,采日月精气,拜星辰斗宿,渐通灵变,由妖而成仙。此道速成,然险象环生,心性稍有不稳,便坠入魔道,万劫不復。” “二者,先练形为人,再修內丹,由人而求仙。此道迂曲,然步步为营,根基扎实,虽缓而安稳。” 温寒江心中微微讶异。 他在听。 黑蟒继续说道:“吾今日传授尔等的,便是这第二条路——” 它顿了顿,红瞳扫过眾蛇,像是在確认每一双眼睛都在看著自己。 “先学人形。何为学人形?非是变个人样便罢,而是要將身、手、头、足,一一练得与人无异。爪要成指,尾要化去,鳞要褪尽,皮要生得细腻——此非一日之功,须得百年苦练。” “再学人语。” “学人语者,先学鸟语。何也?鸟语清越,音阶分明,与人声最近。学得鸟语,方能辨声调,分抑扬,知喉舌齿唇之运用。” “学鸟语者,又须尽学四海九州之鸟语——北地的寒鸦,南疆的鸚鵡,东海的鸥鸟,西荒的雕鴞。一音不可缺,一声不可少。” “无所不能之后,方能发人声,成人形,而后修內丹,求大道。” 黑蟒的声音在山间迴荡,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落入温寒江耳中。 他席地而坐。 月光落在他身上,也落在那些昂首聆听的群蛇身上。 他就这样坐在眾蛇之间,听著黑蟒的教导,津津有味。 他从二叔那里知道的,只有人之道,如今听这妖之道,倒是颇为新奇。 黑蟒没有管他。 那双红瞳偶尔扫过他的方向,但只是扫过,便移开了。 仿佛他是这林间的一块石头,一株草木,不值得特別在意。 温寒江索性盘腿坐稳,托著腮,继续听下去。 两个时辰后,课毕。 月已西斜,湖面的粼粼波光黯淡了几分。 黑蟒讲完了今日的功课,巨口合拢,那双红瞳缓缓扫过眾蛇,示意它们自行修炼。 眾蛇纷纷四散开来。 黑蟒从巨石上缓缓游下。 庞大的身躯碾过地面的碎石,发出沙沙的轻响。 它游向温寒江,在他身前丈余处停下,高高昂起头颅,那双红灯笼似的竖瞳定定地凝视著他。 温寒江站起身。 他没有逃。 因为他从黑蟒身上感觉不到半点敌意——那目光中没有杀机,没有凶戾,只有一种审视的、探究的意味。 像是见到了什么稀罕物事,要仔细瞧个明白。 他整理了一下衣襟,拱手作揖,动作不卑不亢:“鄙人温寒江,见过蛇仙。” “你倒是客气。”黑蟒开口了,声音依旧低沉浑厚,却比讲课时柔和了些许,“吾姓佘,你称我佘先生即可。” 温寒江轻轻頷首,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站著,等待下文。 佘先生细细打量著他。 片刻后,佘先生开口了。 “你与祂,是何关係?” 祂? 温寒江心中微微一跳。 祂是谁?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没有任何上下文,没有任何提示。 他脸上神色不变,依旧平静如水,心底却已飞快地转动起来。 他与佘先生唯一的联繫,只有昨夜才装备上的【巴虺的青睞】。 他因这词条而蛇类亲近,也因这词条的诅咒来到此地,见到了这场蛇群集会的奇景。 而这“巴虺”二字,听著倒像是人名——或者神名。 难不成,佘先生言及的“祂”,就是巴虺? 他心思电转,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 他迎著那双红瞳,缓缓开口,语气里带著几分试探: “你指的,可是巴——” 话未说完。 佘先生顿时一脸紧张。 那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颤,鳞片哗啦作响,红瞳骤然收缩成两条细线。 它张口一吐,一抹无形的气息从它口中激射而出,直直撞在温寒江唇边,生生止住了他接下来的话语。 那股气息凉丝丝的,像夜雾,又像水汽,沾在唇上便消散了。 佘先生收回气息,神色凝重,沉声道:“心中明白即可,万不可直呼其名!” 温寒江望著它那双满是敬畏的红瞳,轻轻頷首。 佘先生缓了缓,重新开口:“你还没回答吾。你与祂,是何关係?” 温寒江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 他在思量。 佘先生称呼巴虺时,用的是“祂”——这个字,他曾在二叔留下的几本杂记中见过,那是用来称呼神明的敬称。 能让一条修行不知多少年的黑蟒如此敬畏,能让它连名字都不敢直呼,这巴虺的身份,恐怕非同小可。 或许是某位上古的神祇,或许是某尊隱秘的邪神,又或许是这方天地间某种不可言说的存在。 无论如何,佘先生对祂的敬畏,是实实在在的。 温寒江心中有了计较。 他抬起头,迎上那双红瞳,神色坦然,缓缓开口: “我是祂在人间的行者。” 他有他的道理。 虽然他不知道这位“巴虺”究竟是什么来头,但祂对自己的“青睞”,却是实实在在的。 既如此,他这般自称,也不算妄言。 第七章 人蛇 佘先生眸光微动,它凝视著温寒江,喃喃道:“怪不得……你身上祂的气息如此浓厚。” 温寒江静静站著,没有接话。 “既然如此,你与吾亦算『同朝为臣』了。”佘先生语气里多了几分亲近,“而且我们能在这茫茫世间相逢,亦是缘分。吾有一项机缘,可传授於你——接否?” 温寒江眼中闪过喜色。 “自愿!”他脱口而出,“多谢佘先生。” 他心里飞快地盘算著。 山海门十年一次入门考核,每次考核內容都不相同——这是二叔亲口告诉他的。 二叔说这话时,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 若是考核內容固定,他还能事先透透底,帮自己这个侄子做些准备。 可惜不是。 在不清楚考核內容的情况下,抵达山海门之前,自然是將自身实力提升得越强越好。 多一份本事,便多一分把握。 佘先生张开巨口,喉咙深处一阵翻涌。 它猛地一呕,一个湿漉漉的捲轴从口中吐出,带著黏腻的胃液,直直朝温寒江飞来。 温寒江赶紧伸手接住。 入手滑腻,带著温热,还有一股淡淡的腥膻气息。 捲轴是皮质的,不知是什么皮製成,表面沾满了透明的黏液。 佘先生缓了缓气息,沉声道:“捲轴里记载的是一项法术,名曰《人蛇替换之术》。”它顿了顿,“具体的,小友打开捲轴一观便知。” 温寒江轻轻頷首。 他低头看向手中的捲轴——约莫一尺来长,手臂粗细,两端各繫著一根细草绳,草绳已经湿透,软软地垂著。 他解开草绳,將捲轴缓缓拉开。 皮质柔韧,触感细腻,上头密密麻麻地刻著蝇头小字,还有一些勾勒的图形。 他细细阅读起来。 不住点头。 此术……当真玄妙。 《人蛇替换之术》——顾名思义,既可人变蛇,亦可蛇变人。 人与蛇之间,通过这门法术,可以相互转化。 他继续往下看。 法术的第一步,是需一张蛇皮。 將蛇皮以秘法炼製,再与自身的皮肤合二为一——人皮与蛇皮,是可以相融的。 凡间医者有植皮之术,烧伤的病人可用蛇皮移植。 温寒江目光闪烁。 若能得到一条修行有成的蛇妖之皮…… 他压下心中的念头,继续往下读。 此术练成之后,有三大妙用。 其一,皮肤坚韧如蛇皮,寻常刀剑难伤,水火不侵。 其二,可在人与蛇两种状態中隨意切换——不是他之前在酒楼用的那种幻术符籙,不是障眼法,而是真真正正的变身为蛇。 届时,他便能拥有人与蛇两种形態,视情况而用,进退自如。 其三,遭遇致命一击时,可通过“替换”来躲避。 温寒江一目十行。 不,比一目十行更快——他的目光从捲轴上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如同流水般涌入眼帘,又如同烙印般深深烙进脑海。 每一个字,每一句话,每一处勾勒的图形,都在他脑中自行排列组合,拆解分析,融会贯通。 他甚至不需要刻意去记。 那些內容自己就钻进来了,自己就消化掉了,自己就变成他的一部分了。 这一刻,他有种奇异的感觉——世上没有知识是他所不能理解的。 无论多繁杂的术法,无论多晦涩的口诀,只要落到他眼中,便如同清水入喉,通透澄澈,再无半分滯碍。 长长的捲轴,繁杂的內容,不到三分钟,温寒江便看完了。 他合上捲轴,抬起头,看向佘先生。 佘先生正凝视著他。 那红瞳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它见温寒江只粗略扫过,目光几乎不曾停留,心中顿感惋惜。 心想,如此没有耐心,如此浮躁轻率,怎成得了那位的行者? 它正要开口劝诫,话到嘴边—— 温寒江却先它开口了。 “佘先生。”他道,“您的这套《人蛇替换术》,当真精彩绝伦,在新意上,是我生平仅见。” 他顿了顿,又道:“只是我有个问题,想要请教。” 佘先生微微一怔,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它沉默片刻,道:“此法非吾所创,而是从一个人族修士身上得来的。那时他还活著,求吾饶命,以此术相赠。” 它继续道,“有何问题,儘管直言。” 温寒江道:“我想到一个速成的法子。” “速成?”佘先生的红瞳微微眯起。 “是。”温寒江道,“蛇皮炼製好后,不必按部就班地与皮肤融合——而是可以將自身的皮先剥下来,再將蛇皮直接与肌肉相融,可行否?” 佘先生愣住了。 那双红灯笼似的竖瞳里,惊讶之色一闪而过。 “行是行。”它道,“吾也可暂时隔绝你的痛苦——以我的道行,让你两个时辰內不知疼痛,並非难事。” 它凝视著温寒江,语气里多了几分审视:“只是,怕你心理上承受不了。剥皮之痛,虽可隔绝,但眼睁睁看著自己的皮被一层层剥下,那场面……” 它没有说下去。 温寒江淡淡一笑。 “不过是剥皮罢了。”他道,语气轻描淡写,“既无痛苦,有何可惧?” 佘先生眼中流露出敬佩。 它活了多少年?见过多少人?那些口口声声说不怕的,事到临头十个有九个都要腿软。而眼前这个年轻人…… 不愧是那位选中的人间行者。 它微微頷首,道:“吾近日正好要蜕皮,你可用我的蛇皮炼製。” 温寒江眼睛一亮,当即拱手作揖:“多谢佘先生!” 佘先生没有再多言。 它庞大的躯体开始蠕动起来。 从头部开始,鳞片微微张开,皮下渗出透明的黏液,老旧的蛇皮缓缓剥离,露出底下崭新的鳞甲…… 三日后。 湖边堆著一大团黑甲般的蛇皮,那是佘先生褪下的旧皮,坚硬、柔韧。 温寒江已將其炼製完毕。 这三日里,他以佘先生传授的秘法,日日以真气祭炼那张蛇皮,辅以草药汁液浸泡,如今那张黑蟒皮已炼成薄薄一层,柔软如绸,却又坚韧无比。 换皮只剩最后两步。 剥下自己的皮。 然后將蛇皮与自身融合。 温寒江站在湖边,深吸一口气。 他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玻璃瓶,瓶身透明,里面装著半瓶黑色的液体。 这是佘先生为他准备的麻痹毒素,取自它自己的毒腺。 服下之后,可暂时麻痹他的痛苦神经,有效期为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 够了。 温寒江拔开瓶塞,仰头將那半瓶黑色液体一饮而尽。 液体入喉,微凉,带著一股淡淡的腥苦味。 他咂了咂嘴,没什么特別的感受——只是舌尖渐渐发麻,那麻意从舌尖蔓延到口腔,从口腔蔓延到喉咙,再顺著喉咙往下,往四肢百骸扩散。 片刻后,他整个人都麻了。 温寒江从腰间摸出一柄匕首。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匕首落下。 锋刃触及皮肤,轻轻一划。 他能感觉到匕首划过,能感觉到皮肤被割开,但没有任何疼痛。 鲜血渗出来,殷红刺目。 第八章 红尘道 “温道友,身体有无异常?” “相当之好,恍若新生。” 晨雾初散,两蟒在望月湖畔並肩游过。 它们通体漆黑,鳞片在初升的日光下泛著幽冷的光泽。 一只身长四丈有余,躯干粗若古木,游动间沉稳如山;另一只要细短不少,仅两丈来长,有常人腿粗,姿態却矫健灵动,像一道黑色的水流在山间蜿蜒。 “短短七日,你便练成了《人蛇替换术》。”佘先生的声音低沉浑厚,在山间迴荡,“这份天姿,当真是万里挑一。” 温寒江微微侧首,蛇信吞吐,发出谦逊的声音:“佘先生指点的好。” “师傅领进门,修行靠个人。”佘先生笑道,“吾只是引你入门,能走到这一步,全凭你自己。” 两蟒继续前行,穿过一片野花盛开的山坡,绕过几块巨大的山石。 露水沾在鳞片上,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不知不觉间,已到山脚。 前方视野豁然开朗,一条官道蜿蜒伸向远方,道旁立著一块残破的石碑。 佘先生停下脚步。 “吾便送你到这了。” 温寒江也停下来,转过身。 两蟒相对,四目交接。 “再会,佘先生。” 温寒江轻轻頷首,然后转过身,继续向前游去。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从诅咒中存活,业力+100】 身后,佘先生的声音传来。 “道友,仙路昌隆,顶峰相见。” …… 十日后。 青阳镇。 温寒江立在镇口,抬眼望去——一条青石板路蜿蜒伸向镇子深处,两旁是鳞次櫛比的屋檐,灰瓦白墙,高低错落。 他一人独行。 街道上人来人往,挑担的、背筐的、牵驴的。 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据二叔所言,东胜贺洲的山海门分宗盘踞在青阳镇往西十里的芒碭山之中。 距离入门考核还有三日。 他且在这镇中暂住,顺便把名报了。 正想著,一块牌匾映入眼帘。 “鸿福客栈” 四个大字写得端正厚重,黑底金字,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客栈是三层的小楼,青砖黛瓦,门面宽敞,檐下掛著两串大红灯笼,虽已褪色,却也透著几分喜庆。 门口立著两尊石狮,张牙舞爪,倒有几分气派。 二叔同他讲过,青阳镇中有不少山海门的產业,这鸿福客栈便是其中之一。 而且,这客栈不止提供食宿这么简单——它还是入门考核的报名点。 温寒江进入客栈。 客栈大堂比外面看著还要宽敞,摆了二十来张八仙桌,此刻几乎座无虚席。 温寒江目光扫过——这些人里,不知道有多少是来参加入门考核的。 他没有多看,径直走向柜檯。 柜檯设在门边,用黑漆木柵围成一个小间。 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留著两撇细长的鬍子,正低头拨弄算盘。 他身后立著一排高大的木柜,抽屉上贴著各色標籤,密密麻麻。 温寒江从怀中摸出十枚符钱,轻轻放在柜檯上。 符钱不大,铜钱大小,却是用一种特殊的玉石炼製而成,通体莹润,隱隱有光泽流动。 这並非凡间俗幣,而是在修道界流通的硬通货——可以补充真气,可以布置阵法,可以炼製法器。 二叔临走时给他留了一小袋,说是以备不时之需。 报名考核,需付这十枚符钱作为报名费。 掌柜抬起头,目光落在那十枚符钱上,又抬眼看了看温寒江。 他的眼神平静无波,只是淡淡地打量了一眼,便伸手將符钱拢进袖中。 然后,他在柜檯下摸索了一阵。 窸窸窣窣的声响过后,掌柜摸出一块木板,递了过来。 木板约莫一尺见方,半寸厚,入手沉甸甸的,不知是什么木料。 温寒江接过,低头细看—— 正面雕刻著一只瑞兽,头似龙,身似狮,脚踏祥云,栩栩如生,鳞片鬚髮根根分明,像是隨时会从木板上跃出来。 他翻过木板。 背面刻著八个字,笔力遒劲,入木三分: “山高致远,海生神灵。” 温寒江盯著那八个字看了片刻,然后收入怀中。 掌柜抬眼看了看满堂的喧闹,又看了看柜檯前的温寒江,朝不远处的跑堂伙计招了招手。 伙计小跑过来,掌柜低声吩咐几句,伙计连连点头,转身对温寒江赔笑道:“客官,店里实在没有空桌了,您看——那边有位道爷独自占著一桌,您二位凑一桌可行?” 他一边说,一边朝大堂角落指了指。 温寒江顺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角落里那张小桌旁坐著一个道人,三十出头的年纪,五官生得端正,剑眉星目,本该是副好相貌——偏偏他喜欢眯著眼瞧人,眼睛一眯,面相上顿时添了几分猥琐气,像是时刻在盘算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道人正捏著酒杯,將杯中残酒一饮而尽。 他察觉到温寒江的目光,抬起头,笑眯眯地望过来,那双眯缝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温寒江点了点头。 “好嘞!”伙计顿时鬆了口气,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客官您坐,我这就给您上茶!” 温寒江走到角落,在道人对面落座。 不一会儿,伙计端著茶壶过来,给他斟了一碗热茶,茶汤清亮,飘著几片碎茶叶。 温寒江端起碗,抿了一口,然后放下碗,看向伙计:“店里的吃食,按十人份的上来。” 伙计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脸上堆起笑:“客官稍等,这就给您张罗!” 他麻溜地转身走了,脚步比来时还快。 对面的道人眼睛又眯了起来,那目光在温寒江脸上转了一圈,笑道:“阁下好生胃口。” 温寒江淡淡道:“吃好喝好,人之幸事。” 道人哈哈一笑,提起自己的酒壶给空杯斟满,然后举起杯,朝温寒江虚虚一敬:“相遇即是缘,贫道张道陵。” 温寒江微微頷首:“温寒江。” 张道陵將杯中酒饮尽,抹了抹嘴角,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问道:“温道友也是来参加山海门入门考核的?” 温寒江看著他,没有答话,只是挑了挑眉——那意思很明显:你怎么知道? 张道陵咧嘴笑了,那笑容在他脸上显得有些促狭。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自己的眼睛:“我等虽初入仙途,但自认高人一等,走路带风,谈吐自信,用心观察,一眼便能瞧出。” 温寒江嘴角微微一勾:“有趣。” 饭菜很快上来了。 伙计端著大托盘,一趟一趟地跑,盘子碗碟摆满了小小的桌面。 温寒江拿起筷子,开始吃。 等他终於放下筷子,面前的碗碟乾乾净净,连汤汁都被他用米饭蘸著吃完了。 张道陵却忽然凑了过来,压低了声音,脸上那副促狭的笑意又浮了起来:“温道友,你待会可有事?” “上房歇息。”温寒江看著他。 张道陵挤眉弄眼,那双眯缝眼里闪著曖昧的光:“这未免太过无趣。你头一回来青阳镇吧?我可听说了,这镇上的春楼远近闻名——观音坐莲,非同寻常。道友不妨相伴,去长长见识?” 温寒江看著他,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道友求仙问道之人,还爱娼妓?” 张道陵正色道:“贫道修的,乃是红尘道。” 温寒江站起身,低头看著这个眯眼道人,淡淡道:“没这兴致。” 说罢,他转身朝楼梯走去。 第九章 洞房 鸿福客栈,一间客房內。 木盆里的水还冒著丝丝热气,水面浮著一层薄薄的皂角泡沫。 温寒江从屏风后转出,换了一身乾净的月白中衣,头髮披散在肩头。 他在床边坐下。 连日赶路的疲惫被热水洗去大半,骨头缝里都透著酥软。 他正要躺下歇息—— 手背忽然一阵温热。 那朵殷红的牡丹印记像是活了过来。 紧接著,一道红光从印记中激射而出。 红光亮起的瞬间,整间屋子都被染上了一层曖昧的緋色。 光芒在半空中凝聚、扩散,渐渐勾勒出一个高大而玲瓏的轮廓—— 江映雪的身影在其中浮现。 她穿著一身大红的嫁衣,依旧是他初见时的那一身,衣袂无风自动,像一朵盛开的牡丹缓缓落在人间。 那张倾国倾城的脸在红光中愈发娇艷,眉眼含笑,唇边梨涡浅浅。 她向前一步,敛衽作礼,轻声道:“相公安好。” 温寒江眼前一亮,当即起身迎了上去。 “娘子!你醒了!”他面露喜色,一把扶住她的手臂,“想煞我也!” 这话说得真心实意。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 前路茫茫,山海门的考核不知要面对什么。 这个时候,能有一个一心为己的帮手,当然是天大的好事。 江映雪听他这么说,脸上浮起两团红云,眼波流转间儘是娇羞。 她上前一步,高大的身影几乎將温寒江笼罩其中,低下头,轻声道: “相公,该继续那日未做之事了。” 温寒江愣了愣。 他看著她那双含情脉脉的眼睛,看著她唇边浅浅的笑涡,忽然反应过来她所言何事。 在酒楼那晚,他与江映雪拜了堂、成了亲,盖头是他掀的,名分是他认的——但还有最后一步,迟迟未做。 洞房。 他心中微微一动。 说真的,他有些犹豫。 人鬼殊途——这四个字不是说著玩的。 天知道人鬼交合会对自身有何负担。 但转念一想,他又把这些顾虑压了下去。 江映雪满心满眼都是他,在酒楼时助他杀敌,如今醒来第一个见的也是他。 这个时候拒绝她,不亚於狠狠羞辱一个满心期待的新妇。 若因此反目成仇,那可真是得不偿失。 不如冒点险,与她…… 他脸上没有表露出半分犹豫,反而扬起笑意,张开双臂,一把抱住了江映雪柔韧的腰肢。 那腰细得惊人,隔著嫁衣也能感到惊人的弹性。他將脸埋在她胸口,闷声道:“我爱你,娘子。” 江映雪身子微微一颤,隨即软了下来。 她吐气如兰,弯下腰,轻轻搂住了温寒江的脖颈。 “相公,我也爱你。” 那声音柔得像化不开的蜜。 温寒江此刻的感觉颇为怪异。 他被满满的肉感包裹——江映雪的身躯高大丰腴,这一搂,几乎將他整个人都埋进了那温软的怀抱里。 一股幽幽的媚香钻入鼻腔,不是寻常的脂粉气,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腻香气,勾得人心尖发颤。 他从未体验过这样的感觉。 那种柔软,那种温暖,那种被全然包容的滋味——明明怀里抱著的是一只红衣厉鬼,可那触感却是实实在在的,温热熨帖,像泡在恰到好处的温水里。 渐渐的,他在慾海中沉沦。 天不知何时黑了。 红烛恰到好处的燃起,烛光摇曳,將两道纠缠的身影投在墙上,时而分开,时而交叠。 日了鬼向来是一个形容词。 对温寒江而言,却是一个动词。 …… 转眼。 三日已过。 到了考核的日子。 温寒江在柜檯退了房。 往外走去。 那一日后,他总结出一个道理:女鬼的滋味真不错吶。 江映雪並未陪伴身旁。 鬼魂惧阳。 白日里阳气太重,她大多时候都藏在印记中潜心修行。 出了客栈,温寒江没走几步,迎面便遇上一行人。 当先那个眯著眼、笑得一脸促狭的,不是张道陵是谁? 他身边还跟著一男一女——一个少年,瞧著不过十六七岁,眉清目秀,却总低著头,一副靦腆模样;一个女子,二十出头,生得冷艷,眉眼间带著几分生人勿近的疏离。 张道陵一瞧见温寒江,那双眯缝眼顿时亮了。 “这不温道友嘛!”他三步並作两步迎上来,热情得像是见了失散多年的亲兄弟,“可巧可巧!正要去找你呢——同行否?考核时也好有个照应!” 温寒江看著他那张笑成菊花的脸,嘴角微微一扬,拱手道:“张兄相邀,哪有拒绝的道理。” 张道陵哈哈大笑,拍了拍温寒江的肩膀,转身替三人介绍。 “这位是刘乘刘老弟。”他指了指那靦腆少年。 刘乘抬起头,飞快地看了温寒江一眼,又赶紧低下头去,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温……温道友好。” 温寒江点了点头。 “这位是任倩倩任道友。”张道陵又指向那冷艷女子。 任倩倩目光扫过来,在温寒江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瞬,便移开了。 她一言不发,甚至连点头都欠奉。 温寒江注意到,她的站位也颇有意思——与张道陵、刘乘都隔著几步距离,若即若离,像是隨时准备独自离开。 他也懒得搭理,只是淡淡扫了一眼,便收回视线。 张道陵却凑过来,压低声音,脸上那副促狭的笑意更浓了:“温道友,你別看刘老弟一副內敛模样——你猜贫道在哪里与他相识的?” 温寒江看著他:“饭店?” “非也非也。”张道陵摇头晃脑,眯缝眼里闪著狡黠的光,“是在春楼。” 温寒江挑了挑眉,目光落在刘乘身上。 刘乘的脸腾地红透了,红到耳根,红到脖子,支支吾吾地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也蹦不出来,只恨不能找条地缝钻进去。 温寒江失笑,没有多问。 四人结伴而行,出了青阳镇,往西行去。 芒碭山在望。 山不算高,却巍峨苍翠。 一条石阶蜿蜒而上,消失在密林深处。 路上行人渐多,都是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的年轻人——有穿道袍的,有著劲装的,有腰悬长剑的,有背负行囊的,皆是来参加考核的求仙之人。 半个时辰后,一行人抵达一处高耸的石壁前。 那石壁高逾十丈,光滑如镜,寸草不生,却偏偏透出一股说不出的玄妙气息。 温寒江抬脚朝石壁走去。 怀中的木牌忽然微微发烫,紧接著轻轻一颤。 温寒江脚步未停,继续向前——眼看就要撞上石壁的瞬间,一股奇异的吸力传来,眼前一花,他已穿过石壁,来到另一番天地。 身后,张道陵、刘乘、任倩倩依次跟了上来。 第十章 剎那教 温寒江穿过石壁后,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开阔的空地。 空地约莫三四亩见方,四周立著八根石柱,柱身刻满符文,隱隱透著灵光。 远处云雾繚绕间,隱约可见飞檐翘角、楼阁幢幢,像是一幅水墨画晕染开来,看不真切,却已能感受到那份巍峨与神秘。 空地上已聚了四十余人。 温寒江目光扫过——加上他与张道陵三人,约莫五十人上下。 这些人里,最引人注目的,是离他们稍远些的三人。 那三人身著玄色长袍,他们负手而立,神色淡然,目光扫过人群时,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那股气度,与周遭那些忐忑不安的考核者截然不同。 不只是温寒江,所有考核者都注意到了他们。 一时间,空地上一片寂静,无人交谈,只等著那三人开口。 三人中最为年长的那人上前一步,负手而立。 他生得一张方正脸膛,浓眉如刀,眼窝深陷。 他沉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落入每个人耳中: “我是本次入门考核的主考官,名叫曹秉诚。”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眾人。 “现为各位展开讲讲考核內容。” 温寒江凝神听著。 “其实內容很简单。”曹秉诚道,“只有一项考验。山海门需要你们前往灰石城,灭了一个叫剎那教的宗教。” 剎那教。 温寒江心中默念这个名字。 “杀一个教徒,得一分。”曹秉诚道,“最后根据得分的多少,决定是否入门,以及入门后的职位高低。” 他顿了顿,又道:“此教有天材地宝『黑太岁』的碎片,得碎片者,加百分。” 此言一出,人群中起了微微的骚动。 百分。 杀一个教徒才得一分,一块碎片就是一百个教徒——这差距,太大了。 曹秉诚將眾人的反应收入眼底,又道:“以山海门的势力,本可隨手覆灭此教。但门中长辈商议后,决定將此机会留给诸位——作为考核。” 他目光扫过眾人:“明白否?” 无人出声。 曹秉诚轻轻頷首。 “之后会有传送阵法,送你们前往灰石城。”他道,“至於剎那教的具体情报——”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我的眼睛,会告诉你们。” 话音刚落。 曹秉诚的双眼开始流血。 那血不是流淌,而是像泉水般汩汩涌出,沿著眼眶溢出,顺著脸颊流下,滴落在地。 殷红的血液在地面匯聚成小小的一洼,隨即像是有了生命般,蜿蜒蠕动,凝聚成一颗颗血红色的眼珠。 一颗,两颗,十颗,几十颗——那些血眼在地上滚动,骨碌碌地朝著温寒江等人涌去。 温寒江低头看著这一幕。 一颗血眼滚到他脚边,沿著他的裤脚往上爬,爬过膝盖,爬过大腿,爬到他的掌心。 冰凉的触感,湿滑,黏腻,像一条刚从水里捞出的鱼。 一瞬间的刺痛。 那血眼刺破皮肉,钻了进去。 温寒江低头看去——掌心光滑如初,什么痕跡也没有。 但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嵌在自己的血肉里,微微发烫。 他心有所想。 此人將自己的双眼炼製成了法器。 念头刚起,下一秒—— 一股庞杂的信息涌入脑海。 剎那教的教义,剎那教的歷史,剎那教的组织结构,剎那教的功法特点,剎那教在灰石城的据点分布,剎那教教徒的服饰、暗號、行为习惯…… 一切,瞬间知晓。 剎那教通过身心极致痛苦换取力量。 走的是一条非比寻常的道路——越是痛苦,力量便越强。 那些教徒自残、受刑、折磨自己,將血肉之躯当作祭品,献给那个名为“剎那”的存在。 痛苦越深,得到的馈赠便越多。 温寒江消化著这些信息,面上不动声色。 曹秉诚的声音再次响起:“血眼还会记录你们在灰石城的所作所为,確保考核的公平公正。” 他说完,对身旁另外两人点了点头。 三人转身,朝空地中央走去。 那里有一座一丈见方的阵法,通体漆黑,由无数扭曲畸形的图案构成——那些图案不像是人间的符文,倒像是从噩梦里爬出来的东西,只看一眼,便让人心生不適。 三人分站阵法三侧,开始念念有词。 咒语声低沉、急促,像是无数人在同时呢喃。 那些黑色的符文渐渐亮起,泛起幽暗的光,光芒越来越盛,越来越浓,最后凝聚成一团漆黑如墨的光柱。 曹秉诚道:“十人十人过来。送你们去往灰石城。” 话音刚落,立即有人一马当先。 那是几个身形矫健的年轻人,想来是想著抢占先机,早些抵达便能早些动手。 他们大步跨入阵中,黑光暴涨,將他们的身形彻底吞没——紧接著光芒骤然暗淡,那十人已不见踪影。 温寒江与张道陵等人上前,踏入阵中。 踏入阵中的瞬间,黑光在眼前暴涨。 那光太浓、太黑,像是一头巨兽张开大口,將他们一口吞下。 紧接著是一阵剧烈的眩晕——天旋地转,分不清上下左右,仿佛被扔进了汹涌的漩涡里,身不由己地被卷著、撕扯著、拋掷著。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一炷香。 眩晕感骤然消失。 温寒江睁开眼。 眼前是一片陌生的景象——他站在一条狭窄的巷子里,两侧是斑驳的墙面。 只有他一人。 张道陵、刘乘、任倩倩,都不见踪影。 看来虽然同时传送,但並不能保证具体的目的地相同。 温寒江站在原地,没有急著动。 制定计划的第一步,是想清楚山海门要什么。 黑太岁的碎片,一块加百分。杀一个教徒,只得一分。 这分数差距如此悬殊,说明了一件事——山海门真正想要的,是这黑太岁。 至於剎那教灭不灭,不过是顺手的事。 甚至可以说,这整个考核,真正的目標就是那块碎片。 教徒的性命,不过是添头,是给那些抢不到碎片的考核者准备的退路。 温寒江嘴角微微一勾。 若想在考核中夺得魁首,將黑太岁收入囊中,是最稳妥的路。 可该怎么得到,却是一道难题。 那些教徒个个都是变態。 他们以痛苦为食,以折磨为修行,越是疼,越是爽利。 对他们用刑,怕是正中下怀;严刑拷打,说不定他们还会一脸享受地求更多。 这条路走不通。 得另闢蹊径。 温寒江抬起头,目光穿过巷口,望向远处灰濛濛的天空。 几只乌鸦在低空盘旋,发出嘶哑的叫声。 他有了主意。 混进去。 臥底其中,从內部接近黑太岁,然后,取了它。 第十一章 汝妻!汝財!我受之! 一座昏暗的祠堂內。 供台上的香烛早已燃尽,只剩两滩凝固的烛泪。 光线从破败的窗欞缝隙里透进来,在空气中切出一道道灰白的斜影。 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正中的祭台上,摆著一尊神像。 那神像约莫两尺来长,不知是什么木料雕成,通体漆黑。 它五官错位,乱肢横生。 神像的正对面,十余个黑袍人一字排开。 他们垂手而立,头颅低垂,姿態谦卑,却又掩不住那股隱隱的狂热。 一阵脚步声从侧门传来。 一个红袍人缓步走入。 他生得乾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像是久病未愈。 但那双眼珠却亮得惊人,在昏暗中像是两点鬼火。 他扫过眾人,嘶哑的声音响起: “我是剎那教的香主。入我教者,需证明决心。” 他顿了顿,目光从每一个黑袍人脸上划过。 “说吧,你们之后会怎么做?” 话音刚落,一眾黑袍人便踊跃发言。 “杀妻证道!” “弒父弒母!” “弃家弃財!” 轮到第四人时,那是个瘦小的中年,他咬了咬牙,像是下了极大决心,一字一句道:“自断我根,专心修道!” 此言一出,四周响起几声低低的抽气。 那“自断我根”的老兄昂著头,脸上竟带著几分自豪。 香主一一听罢,满意地点点头。 那双鬼火般的眼珠里,闪过一丝讚许。 轮到最后一人的时候。 那人却嘆了口气。 香主眉头一皱,目光落在他身上。那是个面相木訥的青年,站在队列末尾,毫不起眼。 “为何唉声嘆气?”香主问道。 那人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眾人,缓缓开口:“各位勇气可嘉。但在我看来,此等行为,称不上极致的痛苦。” 话音刚落,四周顿时炸开了锅。 那些黑袍人纷纷转过头来,怒目而视。 特別是那位“自断我根”的老兄,眼中的怒火简直要喷出来,瞪著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傢伙——这都不够痛苦?那什么才称得上痛苦?你知道断了有多疼吗? 香主却来了兴致。 他走上前两步,上下打量著这个胆敢出言不逊的青年,问道:“哦?那你说说,什么才是极致的痛苦?” 那人微微欠身,作了一揖,不慌不忙地开口: “第一位同僚自称要杀妻证道——这说明阁下的妻子在你心中份量极重。可杀了她,一了百了,痛也只是一瞬的。 “不如令她在別的男人胯下欢愉。你见著一次,痛彻心扉一回。见著十次,痛彻心扉十回。日日见,日日痛——这才是真正的、绵延不绝的痛苦。” 那汉子张了张嘴,竟说不出话来。 那人又转向说要弃家弃財的:“第三位同僚要將家財献於他人,这固然是割肉之痛。但若你將財富拱手让人之后,再亲眼看著他人用自己的財富花天酒地、左拥右抱,自己却一贫如洗、衣不蔽体——这样,方才痛彻心扉。” 他说著,目光缓缓扫过眾人,最后落在那位“自断我根”的老兄身上。 那老兄下意识地夹紧了腿。 那人却移开了目光,没有继续说下去。 他嘆了口气,语气忽然变得低沉: “在下自幼孤苦伶仃,无父无母,无妻无子,无財无產。这世间,本没有什么能让我痛苦的人与事。” 他抬起头,眼眶竟微微泛红。 “可我入了这剎那教,便视教为家,视各位为至亲。”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 “对我而言,没有什么比夺亲所爱、夺亲之財更令我痛苦的了。” 他顿了顿,忽然提高了声音,一字一句道: “所以——汝妻!汝財!我受之!” 说完,他竟掩面而泣。 肩膀抽动著,发出压抑的呜咽声。 祠堂里一片寂静。 香主愣住了。 他站在那儿,盯著这个掩面哭泣的青年,那双鬼火般的眼珠里,渐渐浮现出感动之色。 此人……真是捨己为人啊! 为了承受痛苦,竟主动要求承担他人的妻女、他人的財富——这是何等无私的精神!这是何等崇高的觉悟! 他走上前,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那人的肩膀。 “好!好!”香主的声音里难得有了几分温度,“剎那教,正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那人放下手,脸上还掛著泪痕。 他一把抓住香主的袖子,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 “公若不弃,吾愿拜入教下!” 此人不是温寒江,又是何人。 他此刻顶著的,是另一张脸。 这人名叫张山,无父无母,性格孤僻,连个相熟之人也没有,却有修行之心,想著拜入剎那教。 温寒江將其杀了,用二叔留给他的幻术符籙,变成了张山的模样。 然后,他找到了剎那教的接头人,一番对答后,被带到了这座祠堂里。 方才那一番话,是他精心准备好的台词。 他赌的就是这剎那教的人,脑子都不太正常。 现在看来—— 他赌对了。 …… “受剑!” 张道陵纵身一跃,袖中寒光暴起! 一柄铜钱剑赫然在手——那剑由三十六枚古钱穿成,剑身却浑然一体。 剑锋破空,直心口! 剎那教的教徒大惊失色,瞳孔骤然缩成麦尖大小。 那剑尖在他眼中急速放大,他想躲,却避之不及。 噗嗤—— 铜钱剑穿胸而过,剑尖从后背透出,带出一蓬血雾。 教徒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身子便软软地滑了下去。 张道陵拔剑。 剑身从血肉中抽离,发出轻微的“啵”的一声。 他扯过教徒的衣襟,將剑身仔细擦拭乾净,直到每一枚古钱都恢復原有的光泽,才满意地点点头。 然后,他仰起头,张开口。 那柄铜钱剑竟像活物一般,自行缩小,化作一道流光,钻入他口中。 咕咚。 张道陵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將胃部炼成了法器,可存物,可炼化,可容纳寻常人无法容纳的东西。 铜钱剑入腹,与他融为一体,需要用的时候,隨时可以吐出。 张道陵拍了拍肚子,打了个小小的嗝。 “不知温道友现在何处。”他喃喃自语,眯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肯定也在奋勇杀敌吧?他那胃口,杀起人来估计跟吃饭一样利索。” 第十二章 杀之不尽 痛! 很痛! 太痛了! 痛彻心扉! 温寒江躺在床上,幽幽地嘆了口气。 怀里搂著两个年轻女人,左右各一,肌肤相贴,温软如玉。 爽在他身,痛在他心啊。 温寒江从床上爬起来,开始穿衣。 他此时身处一间雅间。 这可是灰石城最好的酒楼、最好的房间了。 雕花的窗欞,紫檀的桌椅,床上铺的是蜀锦,地上垫的是绒毯。 窗外能看见整条街的风景,远处还能望见城门楼子。 没办法,帮人帮到底。 对教友们而言,钱財乃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东西。 既然他们执意要奉献,自然得由他这庸人来承担了。 唉,他真是用心良苦吶! 温寒江系好腰带,推门而出。 下楼的时候,店小二老远就堆起笑脸迎上来:“张爷,今儿个还是老样子?” “老样子。”温寒江点点头,在靠窗的老位置坐下。 不多时,好酒好菜摆满一桌——红烧肘子、清蒸鱸鱼、油燜大虾、酱牛肉、卤猪蹄,外加一壶上好的竹叶青。 他拿起筷子,大快朵颐。 邻桌的客人看得眼睛都直了。 温寒江浑然不觉,只顾埋头苦吃。 一桌子菜风捲残云般扫荡乾净,他又要了两屉包子,就著剩下的酒水一併填进肚里。 吃饱喝足,他抹了抹嘴,起身出门。 街上人来人往,阳光正好。 他沿著熟悉的路线,朝剎那教的聚集地走去。 一转眼,他到灰石城已有一周了。 这些日子,他一个剎那教的教徒都没杀——之前杀的那个张山,当时还未入教,算不得数。 他就像个真正的教徒一样,每天出入教会,与人称兄道弟,嘘寒问暖。 別说,效果还不错。 他与剎那教的教徒们上上下下都混熟了。 那些需要“帮忙”的教友,更是一个个感激涕零。 这些日子,他也有遇见其他的考核者。 他基本都避开了。 不过,有一个人是例外。 他与他保持著联繫。 刚走到教会门口,温寒江便觉得气氛不对。 来往的黑袍人皆形色匆匆,脚步急促,脸上带著压抑的兴奋与恨意。 与他相熟的一个教徒瞧见他,忙跑过来,一把拉住他的袖子:“张山!快,去祠堂!这次捉著活口了!” “活口?”温寒江心中一动,面上却露出惊喜之色,“当真?” “那还有假!三个香主都到了,快去!” “好嘞!” 温寒江快步跟上,隨著人流朝祠堂方向走去。 这些日子,每天都有教徒死在那些突如其来的外来者手下。 剎那教的人死了一个又一个,从一开始的震惊愤怒,到现在的恨之入骨。 他们恨不能將那些外来者剥皮抽筋,挫骨扬灰。 抵达祠堂。 温寒江目光一扫,將里面的情形尽收眼底。 正中站著三位香主,各穿红袍,面色阴沉。 左阴也在其中——就是当初问他问题的那位,此刻正负手而立,盯著前方。 四周聚集著数十位黑袍教徒。 本来有上百人的,这些日子被杀得只剩三分之二,个个脸上都带著愤恨之色。 左阴看见温寒江进来,朝他点了点头。 温寒江也点点头,目光转向那个“活口”。 那是个年轻男人,二十出头,遍体鳞伤,可他却在冷笑。 左阴上前一步,厉声呵斥:“死到临头还在痴笑!速速告知你们从何而来,因何与我教为敌——说清楚了,还能死个痛快!不然的话,折磨得你生不如死!” 那男人缓缓抬起头。 满脸血污,眼神却亮得惊人。 他盯著左阴,嘴角的冷笑愈发明显。 “该死的是你。”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落入每个人耳中。 话音未落—— 那本该虚弱至极的男人突然暴起! 他猛地挣脱身上束缚。 他整个人如离弦之箭,朝左阴扑去! 掌中蓝芒大盛,凝聚成刺目的光团,直拍向左阴胸口! 变故突生! 左阴猝不及防,瞳孔骤缩,眼睁睁看著那团蓝芒在眼前放大,身子却来不及反应。 太快了。 太近了。 躲不开——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一柄模样古怪的长剑及时赶到。 剑直、脊骨、倒刺,似蜈蚣。 它从斜刺里刺出,快似闪电,后发先至—— 噗嗤。 剑锋洞穿那男人的躯体。 从后心刺入,前胸透出。 那男人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透出的剑尖,血从嘴角溢出,缓缓转过头—— 他的目光落在温寒江脸上。 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问什么,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只有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混著血沫,一点点涌出嘴角。 温寒江看著他。 面无表情。 手腕一拧,骨剑在那人体內转了个圈,绞碎了最后一丝生机。 那男人的眼神渐渐涣散,身子软软地滑了下去,从剑上脱落,倒在血泊里。 至死,那双眼睛都瞪著温寒江。 温寒江神情冷漠。 此人是他安排的。 来灰石城的第三日,他偶然与这个同为考核者的男人相遇。 温寒江哄骗了男人。 骗其里应外合,將剎那教杀个精光。 事到临头,他却反水。 他自认这不是残害同门。 毕竟他与男人都还未入山海门。 即使真是同门,必要时刻他也不会心慈手软。 修士,哪个手上不沾血。 你杀我,他杀你。 杀之不尽。 杀人,要做好自己被杀的准备。 纵使哪天温寒江阴沟里翻船。 他也不会记恨杀自己的人。 只会在心中感慨一句。 大江东去,英雄无数! 祠堂內。 鸦雀无声。 那一双双眼睛,惊疑不定地盯在温寒江身上。 左阴却猛地回过神来,那双深陷的眼窝里迸发出兴奋的光芒。 他上前一步,大声道:“张山入教不过一周,剎那对他的赐福便达到这种地步——这说明他的痛苦,无与伦比!” 此言一出,教徒们的目光顿时变了。 惊疑化作恍然,恍然又化作敬佩。 是啊,剎那教的力量源自痛苦。 痛苦越深,赐福越厚。 这张山能在一周之內获得如此神异的手段,那他所承受的痛苦,该是何等惨烈? 第十三章 黑太岁 温寒江收起脊椎剑,反手插入后背,面上却是一副怒容。 他瞪著地上那具尸体,咬牙切齿道:“此子胆敢偷袭左香主,杀了他都是便宜他了!该当千刀万剐,慢慢折磨才是!” 左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张山。”他忽然开口,“你隨我来。” 说罢,转身快步离去。 温寒江心中一凛,面上却不露声色,紧紧跟了上去。 两人穿过祠堂侧门,走过一条狭长的走廊,拐进一处僻静的偏院。 左阴脚步不停,温寒江紧隨其后。 路上,温寒江试探著问道:“左香主,我们这是去哪?” 左阴没有回头,声音从前方传来:“张山,我觉得以你的条件,已经足够胜任香主一职了。 我带你去见教主,向他举荐你为香主。” 温寒江脸上顿时露出受宠若惊的激动之色,连连道:“多谢左香主提携!多谢左香主!” 內心却平静如水。 他哄骗那男人来送死,为的就是这个。 在教中证明自己,换取往上爬的机会。 那男人是他向上攀爬的台阶,是垫脚石,是必须付出的代价。 如今看来,这一步棋,走对了。 不多时,两人来到一间偏房內。 屋子不大,陈设简陋,只有一张破旧的木桌和几把歪斜的椅子。墙角堆著些杂物,落满灰尘。 左阴走到墙边,伸出手,在某一处按了下去。 指尖陷进墙体,一块砖缓缓凹陷。 紧接著,屋內响起咔咔咔的声响。 那声音沉闷而厚重,像是机关在缓缓转动。 温寒江循声看去——墙壁正无声地向內缩去,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一条通道,在眼前显现。 左阴从门边拿起一盏煤油灯,灯芯燃著,火光摇曳。 他举著灯,率先踏入通道。 温寒江紧隨其后。 不知走了多久,左阴停下脚步。 通道到了尽头。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可温寒江却不清楚这尽头是个什么地方。 只因这里太黑了。 煤油灯的光只能照亮周围大约一丈,光圈之外,便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那黑暗不是寻常的夜色,而是像墨汁泼洒、像浓雾瀰漫,仿佛一伸手探进去,就会被彻底吞没。 而且很安静。 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左阴停下脚步,微微躬身,朝著前方的黑暗开口。 他的声音在这片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晰: “教主,我有事稟报。” 片刻的沉默。 隨即,黑暗中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 只有一个字: “讲。” 左阴將方才的事情原原本本讲了一遍。 他说了很多,替温寒江说了不少好话。 黑暗中再次沉默。 良久。 那道声音再度响起。 依旧只有一个字: “准。” 左阴深深鞠躬。 他保持著这个姿势,缓缓后退三步,然后才直起身,转身朝温寒江点点头,示意离开。 温寒江跟著他,沿原路返回。 通道很长,煤油灯的光在黑暗中摇曳,將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温寒江走著走著,忽然嘆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惋惜: “本以为,能藉此机会一睹教主尊容。” 左阴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笑了笑,解释道:“教主近段时间在闭关,別说露面,教里的事物也基本全部交给香主们在管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这也是你为何能晋升如此之快的原由。” 温寒江微微頷首,洗耳恭听。 左阴继续道:“那些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外来者,给教派带来的压力太大了。今日之前,我们已经死了三十多个弟兄,个个都是好手。教派需要力量,需要能撑得住场面的人。” 他的声音在通道里迴荡,带著压抑不住的疲惫与焦虑。 “香主之位,本不该如此轻授。但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张山,你能在这个时候挺身而出,是教派的福气。” 温寒江垂下眼帘,谦逊道:“左香主过誉了。” 左阴拍了拍他的肩,没有再说话。 两人继续往前走。 出了通道,左阴在那块凹陷的砖块上轻轻一按。 指尖触及砖面,传来细微的咔噠声。 那砖块缓缓回弹,一点一点,与周围的墙面重新齐平。 紧接著,墙壁后传来沉闷的轰鸣,通道在他们身后无声合拢,严丝合缝,仿佛从未存在过。 “接下来,还有一处地方,需要你隨我去一趟。”左阴道。 温寒江应了声“好”。 两人出了偏房,沿著来时的路往回走。 左阴边走边开口: “张山,你可知我教所拜之神为何?” 温寒江微微一怔,隨即答道:“不是剎那吗?” 左阴却摇了摇头。 那张枯瘦的脸上,神情变得郑重起来。 他放慢脚步,侧过头看向温寒江,压低声音道:“所谓剎那,並非其真名。” 温寒江心中一动,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 左阴继续道:“而且,我们所拜的也並非是神。”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是活物。” “名为黑太岁。” 温寒江心尖一颤。 他潜入剎那教,为的就是这个。 可他没想到,黑太岁不是死物,是活的。 而且,是剎那教所拜的“神”。 左阴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继续往前走去,边走边说:“这黑太岁从何而来,具体是何物,我不得而知。只知道这是教主带来的,而且教主再三叮嘱——不能將黑太岁之事传出去,不然会生祸端。” 他嘆了口气,语气里多了几分无奈:“因此,对外对內,都称所拜之神为剎那。只有香主,才知道真相。” 温寒江点点头,道:“原来如此。” 两人继续前行,穿过一道月门,来到祠堂深处。 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香火气息,熏得人眼睛发涩。 温寒江抬眼望去。 正前方是一座祭坛,比寻常的祭坛高大许多,约莫三尺来高,用青石砌成。 祭坛上,端坐著一尊巨大的神像。 那神像约莫两丈来长,通体漆黑,五官错位,乱肢横生。 神像下,插满了燃烧的香烛。 粗的细的,长的短的,密密麻麻挤在一起,火光摇曳,烟雾繚绕。 烟气升腾,在神像四周縈绕不散,给那错位的五官笼上一层朦朧的面纱。 “黑太岁,便在神像之內。” 第十四章 黄家三杰 “黑太岁以香火为食,祭坛下才设这般多的香烛。” 左阴刚转过身,话未说完—— 一抹寒芒在他眼中急速放大。 那光芒来得太快、太突然,他甚至来不及眨眼,来不及惊恐,只觉脖颈一凉,视线便天旋地转起来。 他看见一具无头的身体还站在原地,脖颈处鲜血喷涌,像一道猩红的旗。 那身体穿著红袍,是他自己的。 然后,头颅坠地。 骨碌碌滚了两圈,撞在祭坛边缘,停下。 那双眼睛还睁著,凝固著难以置信的神色。 鲜血溅到温寒江脸上。 温热的,腥甜的,点点猩红落在他的脸颊、眉梢。 幻术符籙遇血而解,张山的木訥面孔如烟雾般消散,露出底下俊朗的真容。 温寒江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目光转向那尊巨大的神像。 两丈长的漆黑躯体,错位的五官,乱生的肢干,在繚绕的烟雾中显得越发诡异。 他深吸一口气,纵身一跃! 右脚重重踏在神像胸口—— 轰隆!!! 巨响如雷,震得整座祠堂都在颤抖。 神像向后倾倒,轰然砸在地上,四分五裂。漆黑的碎片四下飞溅,尘土与香灰腾起,迷了人眼。 待尘埃稍落,温寒江定睛看去。 碎裂的神像中,一团车轮大小的黑色肉瘤正不住地蠕动。 那东西没有固定的形状,像一团巨大的肉冻,又像无数只蛞蝓挤在一起。 它的表面粗糙不平,覆著一层细细的黑毛,在微弱的光线中泛著油腻的光泽。 蠕动时,那些黑毛根根竖起又伏倒,像是有生命般。 “这便是黑太岁……”温寒江喃喃道,“看著真有点噁心。” 他打量著这团肉瘤,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存放。 这么大一坨,总不能抱著走吧? 放在怀里,鼓鼓囊囊的,一眼就能看出来。 用东西包著,也不方便。而且这东西是活的,谁知道会不会乱跑? 他试探著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 触感粗糙,有些扎手,像摸在砂纸上。那些细小的黑毛蹭过皮肤,微微发痒。 黑太岁似有所感。 它蠕动的频率忽然加快,整个肉瘤像心臟般收缩、舒张。 然后,它动了——不是滚,不是爬,而是像液体般流动起来,朝著温寒江的手掌涌去。 温寒江下意识想缩手,却已来不及。 那团黑太岁爬上他的手掌,沿著手臂往上蠕动,冰凉滑腻的触感透过衣袖传来。 它钻进他的袖子里,贴著皮肤,一路往上,最后摊开来,藏进他的衣袍內。 胸口传来一阵轻微的压迫感,像是贴著一块凉凉的膏药。 温寒江低头看了看衣袍——外面看不出任何异样,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团车轮大小的肉瘤此刻正安安静静地趴在他胸口,一动不动。 他眨了眨眼。 这黑太岁,还挺聪明的。 如此一来,存放便没问题了。 只要不出意外,这场考核的魁首,便是他拿下了。 温寒江不再逗留,转身便走。 出了祠堂,一路疾驰。 脚步踏碎落叶,惊起飞鸟。 穿过一片树林时,他忽然停下脚步。 冷冷道:“出来吧。” 四周寂静了片刻。 “嘿嘿嘿,被发现了。”一阵阴阳怪气的笑声从灌木丛后传来,“不愧是新晋的香主大人。” 灌木丛簌簌晃动,三个人影钻了出来。 都是剎那教教徒的打扮——黑袍裹身,面色苍白。 为首那人歪著头,嘴角掛著戏謔的笑;左边那个阴沉著脸,目光如蛇;右边那个抱著膀子,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温寒江的目光从三人脸上扫过。 剎那教的教徒……只怕身份没这么简单。 果不其然。 三人同时咬破舌尖,往手上吐了口血沫,紧接著往脸上一抹——幻术符籙失效,三张一模一样的脸进入温寒江的视野。 同样的眉眼,同样的轮廓,不同的神情。 领头之人上前一步,抱了抱拳,语气里带著几分得意:“我是黄大,这两人是我三胞胎弟弟——黄二、黄三。道上人称黄家三杰。” 他顿了顿,目光在温寒江身上转了一圈:“我们与你一样,混入了剎那教中。只不过没你会钻研,到头来,只是普通教徒。” 黄二阴沉著脸开口,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大哥,跟他废什么话。” 他直直盯著温寒江,“那个谁,我们知道黑太岁在你手里。识相点,交出来,还能饶你条命!” 温寒江嘴角一勾,冷笑道:“什么三杰,我看是黄家三狗。” 话音未落,他背后一阵起伏,肩胛骨中间裂开一道血口,森白的剑柄探了出来。 他握住剑柄,抽出脊椎剑。 他心中已做好了与三胞胎殊死一搏的准备。 必须在这里结果了三人,不然他们將黑太岁之事传播出去,他的敌人可就不止他们了。 只可惜,现在是白天。 江映雪出不来。 不然,杀这三条狗,能容易不少。 黄二怒极,暴喝道:“狂妄!” 话音刚落,他的身体骤然膨胀—— 衣袍崩裂,肌肉如吹气般鼓胀起来,转眼间便拔高至两米有余。 肩膀宽得像门板,胸肌虬结如磐石,双臂上覆盖了一层倒刺般的黑毛,在阳光下泛著油亮的光泽。 十指弯曲如鉤,指甲变得漆黑尖利,整个人像是披著人皮的熊羆。 他喘著粗气,一双眼睛死死盯著温寒江,却没有贸然出手。 目光落在那柄模样古怪的剑上。 此人脊椎已经蜕变,应是练气一重无疑。 黄二心中飞快盘算。 他与黄三还未蜕变,只是会些法术的凡人,若单打独斗,绝非此人对手。 但黄大也是练气一重,三对一,胜算极大。 三人对视一眼,默契地散开,呈扇形围拢。 就在此时—— 温寒江忽然转身,拔腿就逃! 黄家三兄弟一愣,隨即拔腿狂追。 “追!”黄大一马当先,身形如箭。 黄二紧隨其后,步伐沉重却迅捷。 他盯著前方那道仓皇的背影,心中顿时生出几分轻视。 如此胆怯,想来刚蜕变不久,对力量的把控还不够。 练气一重又如何?气势上先输了,便已败了一半。 落叶纷飞,风声灌耳。 温寒江的速度不算快,甚至可以说有些慢。 黄二眼看著距离一点点拉近——十步,八步,六步…… 快要追上了。 黄二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牙齿,粗壮的手臂蓄满力量,只等进入攻击范围,便一拳砸碎那颗脑袋。 就在相距五六步时—— 温寒江忽然反身杀来! 第十五章 斗法 温寒江反身杀来! 脊椎剑破空刺出,剑势如一条暴起的蜈蚣,森白的倒刺闪著寒光,直取黄二咽喉! 黄二悚然一惊。 温寒江是故意的。 故意示弱,故意逃跑,故意让他们追上来,故意让他们放鬆警惕! 而他,中计了。 来不及多想,黄二勉力抬起双臂,交叉竖於胸前。 鏘! 金属撞击的巨响炸开,火星四溅。 脊椎剑刺在那双布满黑毛的粗壮手臂上,竟好似刺在钢铁上一般,剑尖堪堪刺入半分,便被卡住。 但黄二的心已经乱了。 他还未及鬆一口气,温寒江的第二剑已经紧隨而至。 那速度快得惊人,根本不像刚刺出一剑的人。 脊椎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剑锋格开黄二的双臂,盪向两侧。 黄二心惊不已。 他变身之后,力量胜过绝大多数的练气一重,这一点他再清楚不过。 可温寒江的力气,却在他之上! 那一剑格开他双臂的力道,震得他虎口发麻,双臂酸软。 紧接著—— 温寒江趁黄二胸怀敞开,一剑斩下! 剑锋掠过,黄二的左臂齐肩而断,带著一蓬血雾飞上半空,重重落在草丛里。 “啊——!!!” 黄二惨嚎出声,声如野兽嘶吼。 断臂处鲜血狂喷,染红了半边身子。 他踉蹌后退,脚下虚浮,眼中满是惊恐与愤怒。 温寒江正要欺身而上,了结这条性命—— 咚咚。咚咚。咚咚。 一阵心跳声忽然传入耳畔。 那声音不像是从外界传来,倒像是直接在脑海中响起,一下一下,如擂鼓般沉重,震得他的灵魂隨之颤慄! 温寒江浑身一僵。 四肢仿佛被无形的锁链捆住,动弹不得。 这一瞬间的僵直—— 被一直潜伏著的黄三抓住了机会。 黄三早已绕到侧翼,此刻如鬼魅般扑出,手中一柄黑气凝结的大刀凌空斩下! 那刀漆黑如墨,刀锋处黑气翻涌,直劈温寒江头颅! 黄二捂著断臂,满脸狰狞,嘶声大笑: “贱货!敢斩你爷的手臂!老三好样的——!” 笑声戛然而止。 却见黄三的大刀劈下——只砍中一件空荡荡的衣裳,以及一具瘫软的皮囊。 人呢?! 黄三瞳孔骤缩。 一道黑影扑射而出! 那是一条黑蟒,身长两丈,通体漆黑,鳞片泛著幽冷的光。 它从黄三身边掠过,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 黄三只觉脖颈一凉。 紧接著,剧痛传来! 那条黑蟒竟一口咬在他脖颈上,生生撕下一大块血肉! 鲜血狂喷,黄三捂著脖子,踉蹌后退。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有血沫涌出。膝盖一软,轰然倒地。 “老三!” “三弟!” 两道又惊又怒的喊声同时响起。 黄大和黄二眼睁睁看著自家兄弟倒在血泊里,目眥欲裂。 那条黑蟒落地后,吐出了口中血肉。 目光已锁定了黄大。 刚才那心跳声,便是从此人身上传来的。 黄大已將心臟炼成了法器。这心跳声能使人僵直,防不胜防。 温寒江心中飞快盘算。 他十二个时辰內,可以替换两次——一次人替蛇,一次蛇替人。 刚才他用了人替蛇,躲过黄三的偷袭。 只剩最后一次替换的机会了。 他得在这最后一次机会里,找准时机,杀了黄大。 不然,可就难办了。 黄大怒目圆睁,见温寒江朝自己扑来,咬牙切齿,心臟再度狂跳! 咚咚咚咚咚——! 那心跳声密集如鼓点,震得温寒江浑身一僵,前冲的身形骤然停滯。 黄二紧隨其后扑上,那只布满黑毛的独臂五指如鉤,狠狠抓向温寒江的蟒躯—— 却只抓到一块滑落的蛇皮。 又是这一招!! 黄二几乎要疯了,一拳砸在身旁的树干上,砸得树皮飞溅。 温寒江从蟒口中蠕出,手持脊椎剑,如一抹流星般射向黄大! “给我——止!!!” 黄大咬牙低吼,面目狰狞。 心臟狂跳到了极致,砰砰砰砰砰——那声音快得几乎连成一线,震得他自己的身体都开始颤抖。 七窍开始渗血,眼角、鼻孔、嘴角,殷红的血液蜿蜒而下。 温寒江的身形在半空中猛地一滯。 僵直再次袭来。 但他早有准备—— 在僵直降临的前一瞬,他猛地將手中的脊椎剑掷出! 剑如箭矢,破空而去! 脊椎剑在空中划过一道笔直的白线,带著刺耳的破风声,直直刺向黄大! 噗嗤—— 剑锋贯穿黄大的胸膛,从后背透出,深深钉入身后的树干。 黄大低头看著胸口插著的脊椎剑,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的心臟还在跳——咚、咚、咚——越来越慢,越来越弱。 最后一下跳动后,彻底归於沉寂。 “啊啊啊啊啊——!!!” 黄二彻底疯了。 他双眼赤红,独臂握成拳,双腿猛地发力,如发狂的猩猩般朝温寒江扑来! 断臂处的鲜血还在流淌,他却浑然不觉,只想用仅剩的拳头砸烂眼前这个人! 温寒江落在地上,看著疯扑而来的黄二,不慌不忙。 他抬手,一把擒住黄三砸来的拳头。 那拳头带著千钧之力,却被他稳稳接住,纹丝不动。 黄二一愣。 温寒江猛地將他朝自己一拉,右拳已隨之轰出—— 砰!! 一拳重重落在黄二面门。 鼻樑塌陷,牙齿崩飞,鲜血四溅。 黄二被打得踉蹌后退,还未站稳,温寒江的第二拳已经追了上来。 他欺身而上,一拳接著一拳,如雨点般落在黄三脸上、头上! 砰!砰!砰! 每一拳都带著千钧之力,砸得血肉横飞。 黄二刚开始还能挣扎两下,挥动独臂乱抓,可很快便没了动静。 他瘫倒在地,脑袋已经被砸得稀巴烂——面目全非,红白之物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鼻子哪里是嘴。 温寒江直起身。 他甩了甩手上的红白之物,血珠四溅。 温寒江走过去捡起自己的衣服,抖了抖沾上的草屑,一件件穿好。 而后又来到黄大尸体前,拔出脊椎剑,挥干血液,插回体內。 整理好衣襟,他最后扫了一眼这片狼藉的林地,转身离去。 第十六章 榜首 晃眼,又过去一周。 自从那日左阴身亡、张山失踪、神像被毁开始,剎那教便如雪崩般分崩离析。 失去了香主的统领,教徒们群龙无首,在那些如狼似虎的考核者攻势下,一个接一个倒下。 灰石城的街巷里,每日都能听见喊杀声与惨叫声。 到了第七日,最后一个教徒也倒在了血泊中。 只有一个漏网之鱼——剎那教的教主。 当考核者们终於找到那间隱藏的密室时,里面空空如也。 那位从未露面的教主,不知何时已经遁走。 而温寒江这些日子,一直待在酒楼的雅间里,足不出户。 每日睡到自然醒,然后让小二送来好酒好菜,自斟自饮,等著考核结束。 窗外偶尔传来喊杀声,他也只是抬眼看一看,便继续低头喝酒。 这日,温寒江正倚在窗边,独自饮酒。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远处的天际。 掌心忽然一阵刺痛。 那痛来得突然,像被针扎了一下。温寒江放下酒杯,抬手一看—— 掌心裂开一道细细的口子,那颗血眼正从伤口里钻出来,目不转睛地盯著他。 温寒江心有所感。 考核结束了。 念头刚起,一阵剧烈的眩晕感忽然袭来。 天旋地转,眼前的一切都模糊成一片光影。 当温寒江恢復意识时,已重新置身於那片石壁后的空地。 四周是那些巍峨的石柱。远处云雾繚绕间,隱约可见飞檐翘角。 他晃了晃脑袋,驱散最后一丝眩晕,环顾四周。 其余人也陆续回来了。 原本的五十余人,如今只剩下三十出头。 有的浑身是伤,有的满脸疲惫,有的神情亢奋,有的垂头丧气。 他们三三两两散落在空地上,低声交谈著。 温寒江掌心又是一阵刺痛。 那颗血眼正从他的手中脱离,自行钻出,落在地上。 其他人也同样如此,一颗颗血红的眼珠从掌心脱落,在地上骨碌碌滚动。 那些血眼像受到召唤般,朝同一个方向匯聚而去。 它们聚拢在一起,融合成一条猩红的血溪,蜿蜒流淌,最后顺著曹秉诚的裤脚爬上,重新流回他的眼眶里。 “温道友!” 有人喊自己名字,声音熟悉。温寒江转身看去。 张道陵正大步朝他走来,身后还跟著刘乘。 那张道陵依旧是那副眯著眼笑眯眯的模样,只是衣袍上多了几处破损,沾著乾涸的血跡。 刘乘跟在后头,脸色有些苍白,但精神尚好。 张道陵走到近前,停下脚步,上上下下打量了温寒江一番,开口道:“温道友,你这半月去哪了?其他的考核者基本都见著了,唯独你,贫道真的一点消息也没听到。” 他说著,眯起的眼里闪过一丝好奇。 温寒江淡淡道:“我假扮教徒,混入了剎那教。” 张道陵眼睛一亮,竖起大拇指:“原来如此!还得是温道友胆子大!那你杀了多少教徒?” 温寒江道:“只杀了一个。” 张道陵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他瞪大眼睛,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倒是刘乘脸色大变,脱口而出:“难道你!” 他话未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黑太岁。 温寒江轻轻頷首。 刘乘倒吸一口凉气,看向温寒江的眼神顿时变了。 有敬佩,有惊惧,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 张道陵也反应过来,脸上的笑容重新绽开,只是这次多了几分由衷的钦佩。 忽然,人群一阵骚动。 三人循声看去,只见曹秉诚正朝他们走来。 他步伐沉稳,目不斜视,径直穿过人群,在温寒江面前停下脚步。 四周顿时议论纷纷。 “曹主考这是……” “话说回来,这半月,你们见过此人没有?” “从未见过。” “该不会是,此人在灰石城怕得躲起来了,一个教徒也未杀,然后曹主考看不下去,特来训斥吧?” “有好戏看了。” 那些声音不大,却足够传入耳中。温寒江神色如常,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他向曹秉诚点头致意,而后伸出手,掀开外衣。 胸膛上,那团黑太岁正安安静静地摊在那里,像一块黑色的膏药,覆在皮肤上。 曹秉诚的眼神一凛。 他盯著那团黑太岁看了片刻,隨即从怀中取出一只玉瓶。 那玉瓶巴掌大小,通体莹润,隱隱有光泽流动。 他一声低喝,玉瓶泛起萤光——紧接著,一股吸力凭空而生。 温寒江胸口的黑太岁像被无形的手拉扯著,缓缓脱离皮肤,化作一道黑光,被吸入那小小的玉瓶之中。 眨眼间,黑太岁消失不见,只剩玉瓶里一团蠕动的黑影。 曹秉诚將玉瓶收回怀中,转身面向眾人,沉声宣布: “我在此宣布,本次考核,考生温寒江为榜首。” 周遭一片譁然。 那些方才出言不逊的几人,神情像吃了苍蝇般,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原本一脸高傲的任倩倩,此刻也满脸惊色,红唇微张,难以置信地看著温寒江。 温寒江神色平静,仿佛这一切与他无关。 之后,曹秉诚又宣布了其余考生的成绩。 “第二名,刘乘。” 刘乘身子一震,脸上浮现出惊喜之色,隨即又低下头去,像是有些不好意思。 “第五名,张道陵。” 张道陵眯著眼笑,朝温寒江拱了拱手。 “第十名,任倩倩……” 宣布成绩时,眾人都很平静。 毕竟温寒江那“一百零一分”实在太高了。 纵使前十名的分数加起来,也远不及他。 不过,这三十余人倒是没人淘汰。 每人都杀了教徒,只是或多或少的问题。 张道陵凑到温寒江身边,不动声色地將一个又软又硬物什往他手里塞。 温寒江低头一看,是个小布袋子。 张道陵咧嘴笑道:“温道友今后前途无量,有用得上兄弟的地方儘管提。贫道我別的没有,唯有一颗讲义气的心。” 他说著,拍了拍胸脯,一副豪气干云的模样。 温寒江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勾,隨手將布袋收入怀中:“不会忘了张道友。” 曹秉诚的声音再次响起:“温寒江,你隨我来。” 他又转头向另外两个考官吩咐道:“其余人交给你们安排了。” 两人点头应下。 曹秉诚转身朝空地边缘走去,温寒江抬脚跟了上去。 经过任倩倩身边时,她忽然小声唤道:“温道友……” 温寒江脚步未停,连头也没回,径直从她身边走过。 第十七章 月华吐纳法决与黑水狱 “寒江,这便是你今后的住处。” 曹秉诚领著温寒江至一座精巧的两层竹楼前。 竹楼不大,却精致得很。 通体用青竹搭建,竹节分明,泛著温润的光泽。 曹秉诚转过身来,神色间已没了先前在眾人面前的威严,多了几分和煦。他微笑道:“你身为本次考核的榜首,入门即是首席大弟子,每月的俸禄为三十符钱。在鸿福客栈发你的那块木牌,且拿出来。” 温寒江从怀中取出那块巴掌大的木牌,递了过去。 曹秉诚接过,又从袖中摸出一柄小巧的刻刀。 那刻刀通体银白,刀尖泛著寒光。 他翻转木牌,找到背面“山高致远,海生神灵”那一面,在右下角的空白处落刀。 刀尖在木面上轻轻划过,如行云流水,毫无阻滯。三字瞬息而成——“温寒江”。 最后一笔落下时,木牌微微泛起一层萤光,隨即又隱去,恢復如常。 曹秉诚將木牌还给他,继续道:“此物有存储符钱之能。往后你的俸禄会直接存入这木牌之中,隨取隨用。若是符钱不够使,还可去积善堂接取任务,赚取符钱与贡献点。” 他顿了顿,语气郑重了几分:“你在山海门职位的高低,全看这贡献点的多寡。宗门平时不要求你什么,自在修行便是——但在宗门需要你的时候,需挺身而出,莫要推辞。” 温寒江接过木牌,手指轻轻摩挲著上面新刻的名字。 那三字微微凹陷,指尖划过时能感到一丝淡淡的温热。 他轻轻頷首。 这山海门的管理比他想像的要鬆散得多,不像是森严的宗门,倒有几分閒云野鹤的自在。 曹秉诚又从怀中取出两枚捲轴,递了过来。 “这两枚捲轴,”他道,“一为筑基法门,名为《月华吐纳法诀》;二为肾臟的蜕变之法,名为《黑水狱》。筑基法门人人皆有,但这蜕变之法,是给你这首席大弟子的特殊奖励。” 温寒江低头看去。两枚捲轴一青一黑,青的那枚用细丝带繫著;黑的那枚则通体无光,入手沉甸甸的。 他小心接过,收入怀中,贴身放好。 该交代的都交代完了。曹秉诚正欲转身离去—— “稍等。”温寒江忽然开口,“曹考官,我想向您打听一人。” 曹秉诚脚步一顿,回过头来,面上露出几分好奇。 这温寒江初来乍到,居然有想打听的人? 温寒江道:“我二叔温酒,亦是山海门的门人。我踏入修行一途,他便是我的引路人。也是因为他,我才知晓山海门,从而拜入门下。” 他顿了顿,接著道:“他现在可在门中?我想与他见上一面。” 曹秉诚闻言,眉头微微一挑,隨即恍然道:“原来如此——你竟是温酒的侄子。” 他摇了摇头:“可惜,温酒不在门內。半月前他接了任务,外出去了,归期未定。待他回来,我会告知他你的住处,让他来寻你。” 温寒江拱手作揖:“多谢曹考官。” 曹秉诚点点头,转身离去。 温寒江目送他远去,这才推开竹楼的门。 一股清幽的竹香扑面而来。 他抬眼望去——楼內布置得清新淡雅,一尘不染。 一楼是厅堂,摆著竹製的桌椅,桌上一套素雅茶具。 墙上掛著一幅水墨山水,笔意疏淡。 角落里设著一座小巧的香炉,炉中轻烟裊裊,散发著淡淡的檀香。 靠墙立著一排书架,上面稀稀落落摆著几卷书。 木梯通向二楼,隱约可见上头是臥室。 温寒江在桌边落座。 他静坐片刻,平復心绪,然后从怀中取出那两枚捲轴。 先打开那枚青色的——《月华吐纳法诀》。 捲轴徐徐展开,一行行清雋的小字映入眼帘。开篇写道: “月华者,太阴之精也。摄月服食,吐纳呼吸,可引月光入体,凝炼为月精,以养神魂,增修为……” 温寒江细细读来,目光专注。 他一目十行,那些口诀心法便如烙印般刻入脑海,融会贯通。 粗略看过开头,他轻轻放下这卷,又拿起那枚黑色的。 解开繫绳,捲轴缓缓展开。 开篇第一句话: “肾者,水脏也。人身五行,肾主水,藏精,纳气,生髓……” …… 入夜。 竹楼外,虫鸣声声,月光如水,透过窗欞洒落一地清辉。 温寒江伏在案前,就著一盏油灯,手中握著笔,正往纸上写著什么。 那捲《黑水狱》摊开在一旁,上头密密麻麻的字跡已被他勾画了许多处。 这《黑水狱》虽是妙法,却有不少可改良之处。 他正凝神写著,忽然—— “相公~” 一道软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噥噥细细。 紧接著,一只芊芊玉手从背后伸来,轻轻落在他的胸前。 那手白皙纤长,指尖微凉,隔著衣袍也能感到那份细腻柔滑。 温寒江手中笔一顿。 笔尖在纸上洇开一小团墨跡。 他定了定神,问道:“怎么了,娘子?” 身后的人没有说话。 只是那只手在他胸前轻轻摩挲著。 温寒江脊背微微绷紧。 片刻后,江映雪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轻柔,却没了半点温度: “前段时日,那些小浪蹄子……相公可曾喜爱?” 温寒江后背沁出一层薄汗。 他忙转过身去,脸上堆起笑:“娘子,你听我解释——” 一根玉指抵在他的唇上。 那指尖凉凉的,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幽香。 江映雪就站在他身后,高大的身影將他整个人笼罩在阴影里。 “奴家不听。”她轻声道。 “我也是明事理的。”江映雪道,“你可以娶妾,但得我看过、我准了,才可。像那种小浪蹄子……” 她顿了顿,指尖在他唇上轻轻一点。 “今后不可上你床。” 温寒江眨了眨眼。 江映雪看著他,那双眸子里终於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这次事出有因,不准再有下次。” 温寒江使劲点头。 江映雪满意地收回手,又变回了那个温柔似水的新娘子。 她直起身,轻声道: “相公,奴家去为你准备晚餐。” 第十八章 肾臟蜕变 深夜。 月正中天,清辉如水。 温寒江盘坐在竹楼屋顶,脊背挺直,双手结印置於膝上。 他微睁双目,望向天际那轮明月。 目光触及月华的剎那,他缓缓闔上眼。 眼帘闔拢的瞬间,观想已然开始——月华如甘露,从天而降,入口而入喉,入喉而穿胸,穿透五臟六腑,浸润四肢百骸。 他能感觉得到。 一缕缕月之精华,正隨著呼吸渗入体內。 那感觉微凉,像是浸泡在清冽的泉水里,又像是被初秋的夜露包裹。 每吸入一口,那凉意便深一分;每吐出一息,体內的浊气便散一分。 一夜过去。 东方既白。 温寒江睁开眼眸,沐浴在旭日初升的阳光下。 金红色的晨光洒落身上,將他的白袍染上一层暖色。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一夜未眠,他反倒神清气爽。 双目清明,精神饱满,四肢百骸都透著说不出的轻快。 他站起身,伸展了一下躯体。 接著纵身一跃—— 稳稳落至门前空地。 接下来,他该去忙其他事情了。 昨晚他对《黑水狱》修修改改,写满了好几页纸。 倒不是想推翻这门法术,而是想改良它——练成此法,有诸多负担,断水之苦、引阴之寒、灌铅之痛、刻符之险。 他想规避这些负担。 之前在剎那教时,他便听说过一些门道——有人想通过特殊的法术,骗过黑太岁,在不伤害己身的前提下,获取力量。 那些歪门邪道的路子,倒是给了他不少启发。 以此法为灵感,他自创了一门法术。 取名为:《人人为我》。 名字听著不正经,道理却很简单——让別人替自己受苦。 他对《黑水狱》修改了两个时辰,反覆推敲,反覆验算,终於令其能与《人人为我》相適配。 现在,只需准备好材料,便可以开始修炼了。 时至傍晚,温寒江回来了。 他身后拖著一个大物件——两米来长的方形水缸,缸体厚重,黑陶烧制。 另一只手里,拖著一具尸体。 尸体是个陌生男人,三十来岁,身形健硕,刚死不久,尸身还软著。 温寒江將水缸放在竹楼旁的空地上,又將尸体拖到缸边。 他蹲下身,从怀中摸出刻刀,开始在尸体上刻画符文。 刀尖划破皮肤,却没有血流出来。他刻得很慢,每一笔都很稳。 从眉心到胸口,从胸口到小腹,从四肢到脊背。 这些符文的作用,是保持尸体的“活性”。 刻完最后一笔,温寒江收起刻刀,將尸体放入水缸中。 缸很深,尸体放进去,只露出半张脸。 那张脸上刻满了符文,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诡异。 他拍了拍手,直起身。 接下来,便是第一步了。 黑水狱修炼第一步:断水。 修炼此术者,需先断水七日。 不饮一口水,不沾一滴露,让体內津液消耗殆尽,肾水枯竭。 这是最折磨人的一步。 但那是原版的修炼法。 对他而言,需要断水的,不是他自己。 是缸里那具尸体。 之后的七日,温寒江夜里在屋顶修炼月华吐纳,白天则蹲在水缸边,观察尸体的变化。 一转眼,七日过去。 尸体已经乾瘪得像一具风乾的腊肉,皮肤紧贴著骨头,嘴唇裂开,眼窝深陷。 断水这一步,完成了。 第二步:引阴。 断水七日后,体內阳气亢盛,肾火如焚。 需要引入极阴之气,以阴制阳。 温寒江喊来江映雪。 月光下,那道高大的红色身影从竹楼中飘然而出,落在水缸边。 她低头看了看缸中的尸体,又抬头看向温寒江,眉眼含笑。 “相公要奴家做什么?” “往这尸体里输入阴气。”温寒江指了指那具乾瘪的尸身,“越多越好。” 江映雪点点头,伸出芊芊玉手,覆在尸体额头上。 阴气入体。 更关键的是,符文的运作——它们將阴气炼化为漆黑如墨的液体。 黑水。 第三步:灌铅。 將炼出来的黑水,全部引入双肾。 符文自行运转,將黑水牵引著,注入两颗肾臟之中。 以上三步,耗时三日。 终於到了最后一步。 温寒江蹲在水缸边,深吸一口气,伸出手。 指尖划过尸体的腹部,剖开一道口子。 他伸手探入,摸索著,將黑色肾臟挖了出来。 两颗肾捧在手中,沉甸甸的,漆黑如墨,表面光滑。 它们不再是肾,而是两团“黑水精魄”,是炼化过的法器胚胎。 接下来,需要刻符。 在肾体表面刻下三道符篆,將其真正炼化为法器。 刻符的工具,不是笔,不是刀——是修炼者自己的指甲。 温寒江深吸一口气,开始刻符。 第一道,刻在肾盂处,名曰“纳水符”。 第二道,刻在肾皮质上,名曰“化兵符”。 第三道,刻在最深处,名曰“轮迴符”。 温寒江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呼吸都轻了。 终於—— 最后一笔落下。 三道符篆,一气呵成。 温寒江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看著手中这两颗刻满符篆的黑色肾臟。 最后一步。 他张开嘴,將两颗黑水精魄,一颗一颗,吞入腹中。 精魄入喉,冰凉滑腻,顺著食道滑下,落入胃中。 隨即,一股奇异的感觉从腹中升起——那两颗精魄自行游走,穿过胃壁,穿过肠道,最后落在双肾的位置。 融合开始了。 他能感觉到,那两颗精魄正与自己的肾臟融合。 精魄化作千丝万缕的黑线,钻入肾臟的每一个角落,与每一寸血肉交织在一起。 微凉,微胀,微微发麻。 不疼。 甚至有些舒服。 片刻后,融合完成。 温寒江闭上眼,感受著体內新生的力量。 那两颗肾臟已经不再是寻常的血肉之器,而是法器。 肾臟,蜕变了。 他睁开眼,张口一吐—— 一道黑色水箭激射而出,直直射向三丈外的一棵大树。 噗嗤一声,水箭洞穿树干,留下一个手指粗细的孔洞。 这是第一道神通:黑水箭。 他又翻掌向前,掌心释放出一片黑色的水雾。 水雾飘向一块石头,触及石面的瞬间,石头表面开始冒泡、剥落、溶解,像是被强酸泼过。 这是第二道神通:阴水浸。 他低头看向不远处的一条小溪,快步过去,抬脚迈出。 他没有落水,而是稳稳站在水面上。 这是第三道神通:水行。 “只差真气修炼达標,便可练气二重了。” 温寒江喃喃自语。 第十九章 藏宝阁 温寒江將尸体葬在了竹楼后山。 他挖了个一人深的坑,把尸体推了进去。 此人生前欺男霸女,横行乡里,死后能为他出一份力,也算没白死。 將坑填平,他便拎著铁锹回了竹楼。 推开储物间的门,將铁锹靠墙放好。 转身的工夫,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张道陵之前塞给他的那个小布袋,还没打开看看呢。 之后忙著蜕变,倒把这茬给忘了。 温寒江翻出那个布袋。 巴掌大小,灰扑扑的布料,口子用一根细绳扎著。他解开绳子,往掌心一倒—— 二十枚符钱滚落出来。 温寒江看著掌心里那堆符钱,嘴角微微一勾。 这张道陵,倒是有点意思。 他取出木牌,將符钱拢在掌心,对著木牌微微输送真气。 木牌像是感应到什么,正面那只瑞兽的眼睛微微亮起,紧接著一股吸力凭空而生——掌心里的二十枚符钱化作一道道流光,被吞入木牌之中。 温寒江收好木牌,走出竹楼,在门口的躺椅上躺了下来。 他轻轻晃了晃,椅子便吱呀吱呀地摇起来。 暮色渐浓,天边烧著一片橘红色的晚霞。 山风习习,吹得竹林沙沙作响,偶尔有几声鸟鸣远远传来。 温寒江望著那片渐暗的天空,任由思绪飘散。 他如今这具身体,为半人半蛇之躯,不仅能修人族功法,妖族的亦可修之。 若是能双管齐下,人法妖法同修…… 他眯起眼,心里飞快地盘算起来。 练气一重过后,便是练气二重。 一重难过一重,越往上走,需要的真气便越多,耗费的时间便越长。 若这般循规蹈矩、按部就班地修炼下去,別说十年筑基,便是二十年也未必够用。 他等不起。 十年阳寿,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弹指一挥间的事。 得想办法。 人法他有《月华吐纳法决》,妖法呢?他手头可没有妖族的修炼功法。不知这山海门里,有无收录妖法的典籍? 明日去问问。 …… 翌日。 温寒江出了竹楼,沿著青石小逕往前走。 走了约莫一刻钟,迎面遇上一位青袍道人。 温寒江拱手道:“道友,请问藏宝阁在何处?” 那道人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態度倒也和气:“你往前直走一千米,见著一棵老槐树往左转,再走五百米,那幢三层高的楼便是。” “多谢道友。” 温寒江轻轻頷首,继续往前走。 那道人点点头,也自去了。 约莫走了一炷香的工夫,前方视野豁然开朗。 一幢三层高楼映入眼帘——飞檐斗拱,雕樑画栋,门楣上掛著一块匾额,上书三个鎏金大字:藏宝阁。 这便是山海门的贩宝之地。 温寒江站在门前抬眼望去,阁楼虽只三层,却建得气派非凡。 朱红的廊柱,青灰的瓦当,门口立著两尊石兽,不知是什么品种,张牙舞爪,颇有几分威仪。 他进入藏宝阁。 一股淡淡的檀香扑面而来。 阁內比外面看著还要宽敞,一排排高大的木架整齐排列,架上摆满了各色物件——有捲轴、有法器、有瓶瓶罐罐,有的泛著灵光,有的古朴无华。 几个青衣弟子正在架前流连,或低头细看,或轻声交谈。 温寒江目光扫过,正欲往里走,便见一人快步迎了上来。 “道友福缘,请问你……” 那人话说到一半,忽然愣住了。 紧接著,他脸上浮现出惊喜之色:“啊!温道友!” 温寒江定睛一看。 来人容貌清秀,唇红齿白,穿著一身绣著藏宝阁图案的工服——正是刘乘。 温寒江略感惊讶:“刘道友,你这是……” 刘乘靦腆一笑,微微垂下眼帘,又抬起,道:“我在閒暇之余,会来这里做些事,赚些工钱,顺便……锻炼锻炼口才。” 温寒江点点头:“这样啊。” 刘乘问道:“温道友,你要购置何物?” 温寒江道:“可有精怪筑基之法?” 刘乘想了想,眉头微微皱起。他低头沉吟片刻,抬起头,摇了摇头:“阁內所卖之物,我都记下来了。功法一类,共有三百七十二卷,分门別类,我都背过……好似没有精怪的筑基之法。” 温寒江微微頷首,也不失望。 他想了想,又道:“那你这里,可收自创法术?” “这……这得问问主事。温道友隨我来,我带你去找她。”刘乘道。 说罢,他转身在前面带路。 温寒江紧隨其后。 两人穿过一排排木架,拐过一道弯,来到一处僻静的走廊。 走廊尽头,有一扇雕花木门。 刘乘在门口站定,深吸一口气,像是给自己鼓劲。 然后他抬起手,轻轻敲了敲门。 咚咚咚。 片刻后,屋內传来一道慵懒的嗓音: “刘弟弟,白日敲门可不好哦——” 那声音软糯中带著几分调笑,拖长了尾音,像是一根羽毛轻轻挠在心尖上。 “敲也该是夜里偷偷地敲~” 刘乘的脸腾地红了。 他站在原地,手足无措,连呼吸都乱了节奏,更不敢回头看身后的温寒江。 只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不多时,门开了。 一位三十出头的美妇人映入眼帘。 她生得一张瓜子脸,眉眼含春,唇边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青丝松松挽就,斜斜插著一支碧玉簪,几缕碎发散落在肩头。 身上穿著件藕荷色的薄衫,领口开得极低,香肩光滑,胸前雪白半露,那衣裳薄得能看见底下肌肤的色泽,却又不透,只在光影间若隱若现。 她就那样倚在门框上,懒洋洋地抬眼看向门外二人。 目光掠过刘乘,落在他身后的温寒江身上,眼波流转,笑意更深了几分。 “呀,原来是有客人上门,还以为是刘弟弟大白天的耐不住寂寞……” 刘乘不敢再让美妇人再说下去,急急打断道:“柳主事,这位是温寒江温道友,他想问问阁里收不收自创法术。” “温首席呀,听过阁下的尊名,真是相貌堂堂。”柳主事微微一笑,“自创法术当然收,只要是好的法术,没有不收的道理。” 第二十章 巴塘山黑风寨 柳主事转身回了臥室,片刻后出来时,身上已披了一件紫色长袍。 隨隨便便往身上一拢,倒也遮住了大半雪白的肌肤,只露出锁骨处一抹若隱若现的弧度。 她拢了拢衣襟,抬眼看向温寒江,唇边噙著笑: “温道友隨我来。” 说罢,她转身在前带路。 走起路来,那紫色长袍隨著步伐轻轻摆动,腰肢摇曳,如风拂柳。 温寒江与刘乘紧隨其后。 穿过一道长廊,拐过两个弯,三人来到一间茶室。 茶室不大,布置得雅致。 温寒江与柳主事相对落座。 刘乘上前跪坐在矮几旁,开始煮茶。 他动作有些生疏,却做得很认真,先將茶具烫过一遍,又取茶、投茶、注水,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出错。 温寒江开门见山。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捲轴,放在矮几上,朝柳主事推了过去。 “这是我自创法术《人人为我》的开头,你且一观。” 柳主事伸手拿起捲轴,解开繫著的丝带,缓缓拉开。 她心中其实有些不以为然。 温寒江能夺得考核魁首,確实厉害。 但说到底,他只是练气一重。 这等修为自创的法术,往往难入方家之眼——不过是一些粗浅的运用,换了个新奇的说法罢了。 她想著,待会儿隨便给个几十符钱敷衍一下,也算全了这份人情。 可当她读完第一段,神情便认真了起来。 那原本漫不经心的目光,忽然凝住了。 她不再是一目十行地扫过,而是放慢速度,一字一句,仔细阅读。 眉头微微蹙起,又缓缓舒展,嘴唇轻抿,偶尔会意地微微点头。 茶室里安静极了。 只有炉上的水咕嘟咕嘟响著,还有刘乘斟茶时细微的水声。 一千多字的开头,她硬是读了一刻钟。 读完最后一个字,柳主事合上捲轴,抬起头,看向温寒江的目光已与先前截然不同。 她將捲轴轻轻放在矮几上,神情认真地开口:“此术当真稀奇。借他人之身炼器,再纳为己用——这等取巧之法,我还是头一回见。” 她顿了顿,又道:“不愧是温首席。你心里的预期是多少?” 温寒江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慌不忙道:“不如柳主事先开个价。” 说实在的,他对《人人为我》值多少符钱,心里並没有概念。 与其自己瞎报,不如让柳主事先开口——这样可以掌握一定的主动性。 柳主事沉吟片刻,伸出一根手指:“一千符钱。” 温寒江观察著她的神情。 那目光平静,语气淡然,看不出深浅。 但方才她读捲轴时的认真,可不像是只为了一千符钱能有的反应。 他放下茶盏,淡淡道:“一万符钱。” 柳主事愣了一下,隨即噗嗤一笑。 她摇了摇头,道:“温道友还真是个强势的男人。” 她顿了顿,笑容敛去几分,正色道:“不过这一万符钱还是太夸张了。我最多出两千符钱。” 温寒江摇了摇头,咬死一万符钱不鬆口。 柳主事也不恼,只笑著与他討价还价。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茶室里气氛倒是融洽,只是那数字起起落落,从两千到三千,从三千到四千…… 刘乘跪坐在一旁,手中的茶壶差点忘了放下。 他看看温寒江,又看看柳主事,眼睛越睁越大。 他在这藏宝阁做工,一个月的工钱不过二十符钱,已是让他心满意足。 而温寒江在这里卖一门法术,竟能卖出几千符钱! 那是他做工二十多年才能攒下的数目。 刘乘咽了口唾沫,看向温寒江的眼神里,敬佩又多了几分。 人与人的差距,真是比人与狗的还大。 最终,《人人为我》以五千符钱成交。 柳主事取来笔墨,当场写了两份契约书。 温寒江接过细看——条款清晰,一式两份,大意是从今往后,他不能以任何形式,將此法传授他人。 他提笔签下名字,柳主事也签了,又取出一枚印章,盖在契约书下方。 那印章泛著淡淡的灵光,想来是有约束效力的法器。 温寒江收好自己那份契约书,问道:“柳主事,你这可有卖女子的首饰?” 柳主事眨了眨眼,眸光流转:“温道友这是要送心上人?” 温寒江笑了笑,没说话。 柳主事也不追问,只道:“阁內没有现成的首饰可卖。不过……” 她顿了顿,唇角微微上扬,“我可以私人送你一些。刚谈下这么大一单生意,总得有些表示。” 温寒江拱手道:“多谢柳主事。” 接著,他又购置了一些符籙,各种作用的都拿了几张。 符籙不贵,加起来也不过百余符钱。 最后,他又问了一遍有无精怪的筑基之法。 柳主事摇了摇头,依旧是没有。 温寒江也不失望,只退而求其次,买了一份东胜贺洲的精怪常出没之地的地图。 该卖的卖了,该买的买了。 柳主事亲自送温寒江出了藏宝阁。 温寒江站在台阶上,回头朝柳主事点了点头,又看向跟在身后的刘乘,笑道:“刘道友,改日再会。” 刘乘连连点头。 …… 巴塘山,黑风寨。 山寨建於半山腰一处天然形成的洞穴之中,洞口高逾十丈,两侧插著数十面黑底绣金的妖旗,旗上绘著一头下山猛虎,张牙舞爪,栩栩如生。 山风灌入洞穴,吹得旗帜猎猎作响,发出沉闷的扑扑声。 洞內深处,一头巨型虎妖踞坐於石座之上。 那石座通体用整块青石凿成,虎妖身形庞大,即便坐著,也有近两丈高。 一身皮毛黄底黑纹,油光水滑,额头上那个“王”字格外醒目。 一双虎目如铜铃,瞳仁金黄,竖瞳收缩间,威压迫人。 它爪中盘著两颗人头骷髏,骨碌碌转著,指骨捏得咯吱作响。 座下,数十头妖怪跪伏於地,大气不敢喘一口。 “废物!” 虎妖开口,声如闷雷,震得洞顶灰尘簌簌落下。 “都是一群废物!” 它越说越气,爪中用力,那两颗人头骷髏发出咔咔的碎裂声。 骨片从指缝间簌簌落下,洒了一地。 “快三个月过去了!杀害我爱子的凶手,一点线索也未寻著!” 虎妖腾地站起身,庞大的身躯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 “我要你们这群废物,有鸡巴卵用!” 眾妖抖如筛糠。 没有一只敢抬头,没有一只敢出声。 第二十一章 佘不得、虎大王 这时,一只狐妖跌跌撞撞闯入山洞。 它身形瘦小,灰褐色的皮毛乱糟糟的,一双三角眼四处乱瞟,显然是被洞內压抑的气氛嚇得不轻。 但它还是硬著头皮走上前去,在虎大王三丈开外停下,躬身稟报: “大……大王!有妖求见!” 虎大王正自怒火中烧,闻言冷哼一声,铜铃般的虎目中满是不耐:“又是哪里来的穷亲戚!让它滚!老子谁也不想见!” 那声音震得狐妖耳膜嗡嗡作响,它却不敢捂住耳朵,只把腰弯得更低,颤声道:“它……它声称知道虎公子为谁所害。” 话音落下,洞內忽然安静了。 虎大王那双金黄的竖瞳骤然收缩,死死盯著狐妖:“哦?” 片刻后,它缓缓坐回石座,爪中的碎骨隨手一扔,沉声道:“那让它进来。” 狐妖如蒙大赦,转身一溜烟跑了出去。 不多时,它带回来一条黑蟒。 那黑蟒游走时姿態从容,不紧不慢。 正是温寒江所化之形。 一个多月前,他从藏宝阁购得那份精怪出没的地图后,便离开山海门,踏上了游歷之路。 这一个月来,他走遍了东胜贺洲的山山水水,凭藉【巴虺的青睞】带来的“好运”,一路上遭遇了不少邪怪之事,都被他一一化解。 只可惜,精怪筑基之法,始终没有下落。 这日,温寒江行至巴塘山附近,忽然想起一件旧事——他当初冒名顶替的那位虎公子,便是来自这巴塘山。 他在附近打探了一番。 此地確被一头虎妖占山为王,设立匪寨,取名黑风寨,周边妖精称其为虎大王。 据说这虎大王修行多年,手下嘍囉数百,在这一带颇有威名。 温寒江想著,既然能占山为王,实力必定不俗,或许藏有精怪筑基之法。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左右也是游歷,不如登门一访。 於是便有了此刻。 虎大王端坐於石座之上,居高临下地打量著眼前这条黑蟒。 它目光扫过那幽黑的鳞片,扫过那从容的姿態,心中暗暗掂量——此蟒气度不凡,想来修为不低,不可轻慢。 於是收敛了几分戾气,语气也放缓了些: “阁下姓甚名谁,哪里人也?” 温寒江微微昂首:“在下姓佘名不得,蛇溪村望月湖人士。” 虎大王想了想,未曾听过这地名,也未曾听闻过什么“佘不得”的名號。 但天下之大,隱修之辈多如牛毛,它也不好多问,只点点头,转而询问正事: “你说你知道杀害俺爱子的是谁?” 温寒江道:“是。” 虎大王身子前倾,爪中不自觉攥紧了石座扶手:“说!是谁!” 温寒江迎著那两道灼灼的目光,缓缓开口:“凶手为人族修士,名叫温寒江,山海门的门人。” “山海门!” 虎大王脸色大变。 那黄底黑纹的脸庞上,原本的怒意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惊惧。 它猛地往后一靠,石座都晃了晃,一双虎目圆睁,瞳仁中满是忌惮。 山海门——那是东胜贺洲的庞然大物。 它在这巴塘山称王称霸,手下嘍囉数百,可那又如何? 山海门真要动手,捏死黑风寨跟捏死一只螻蚁没什么两样。 更何况这还只是分宗,整个山海门的势力有多大,它简直不敢想像。 这还復个鸟仇! 虎大王瘫坐在石座上,面上的怒意化作颓然,爪中无力地鬆开。 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声长嘆。 温寒江看著它这副模样,心中暗暗好笑,面上却不动声色。他幽幽开口: “大王想要復仇,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虎大王猛地抬头。 温寒江继续道:“温寒江也不是时时都在山海门內,总要外出任务的。而我……” 他顿了顿,蛇信吞吐,声音里多了几分自信:“恰善追踪定位之法。只要他敢出山海门,我便能带大王寻著他。届时一通埋伏,报仇轻而易举。” 虎大王眼前一亮。 那颓然之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狂喜。 它腾地站起身,大步走下石座,来到温寒江面前,伸出粗壮的虎爪,拍在他的蟒身上: “佘兄弟大才也!真是俺的贵人!” 它回头朝洞外吼道:“来人!上酒上菜!今日我要与佘兄弟痛饮一番!” 外头立刻有妖应声,匆匆忙忙去准备了。 虎大王又转过头,满脸堆笑地看著温寒江,那笑容在虎脸上显得格外滑稽:“佘兄弟快快请坐!快请坐!” 温寒江唇角掛著淡淡微笑,任由它拉著,朝洞內深处走去。 他心中却想: 若是这虎大王有一日知道,被它视作贵人的“佘不得”,正是它心心念念要杀的杀子仇人,不知会作何感想? 大概会很有趣吧。 酒过三巡。 洞內篝火燃得正旺,火光將眾妖的影子投在石壁上,扭曲成各种怪诞的形状。 酒罈子东倒西歪,空气中瀰漫著浓烈的酒气混著肉香。 温寒江与虎大王相邻而坐,推杯换盏间,已熟络了不少。 虎大王那只粗壮的虎爪搭在他蟒身上,一口一个“佘老弟”,叫得亲热无比。 温寒江也以“虎兄”相称,时不时举杯共饮,谈笑风生。 酒至酣处,温寒江忽然嘆了口气。 虎大王放下酒罈,关切道:“佘老弟何故嘆气?” 温寒江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不瞒虎兄,小弟修行多年,却始终未能寻得筑基之法,修为难进,实在愁人。”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虎大王,目光里满是期待:“虎兄在这巴塘山称王多年,见多识广,不知可否提携提携小弟?” 虎大王闻言,捋了捋頜下的虎鬚,呵呵一笑。 “佘兄弟莫急。待你助我完成復仇大计,杀了那温寒江,筑基之法必定赠予!” 温寒江眸光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只点了点头,咬起酒碗道:“那便依虎兄所言。来,再饮一碗!” 虎大王哈哈大笑,与他碰了碰碗。 酒宴又持续了半个时辰,直到虎大王喝得醉眼朦朧,才摆摆手让眾妖散去。 它吩咐狐妖给温寒江安排住处,自己则由两只小妖搀扶著,摇摇晃晃往洞府深处去了。 温寒江隨狐妖来到一处石室。 石室不大,却也乾净。一张石床靠墙而设,铺著厚厚的兽皮。 墙角点著一盏油灯,火光摇曳,將室內照得昏黄。 狐妖躬身道:“佘大人早些歇息,若有需要,只管吩咐。” 说罢,便退了出去。 温寒江在石床上躺下。 兽皮柔软,带著淡淡的腥膻气息。他望著头顶凹凸不平的石壁,心中盘算著下一步的打算。 正想著, 一股浓烈的骚气飘了进来。 温寒江侧头看去——一只兔子精扭扭捏捏地走了进来。 “大人~” 她开口,声音又软又嗲,拖著长长的尾音。 “大王让人家来陪您~” 第二十二章 火眼金睛 温寒江神情冷峻。 他盘踞而起,庞大的蟒身缓缓收拢,將那只瑟瑟发抖的兔子精困在躯体围成的圆圈之中。 兔子精被困在正中,无处可逃。 她仰头看著那高高昂起的蟒头,看著那双幽冷的竖瞳,浑身抖得像筛糠。 两只长耳朵耷拉下来,紧贴著脑袋,嘴唇哆嗦著,话都说不利索: “大、大人……您这是……” 她脑中飞快闪过一些道听途说的传闻——听说人类之中,流行一种將伴侣束缚起来的花样,叫什么“捆绑”之类的。 这黑蟒该不会也要玩这个吧! 可它这么大,自己这么小,被它勒一下,不得成肉饼! 温寒江低下头,沉声道: “虎大王睡在哪里?” 兔子精心头剧震。 那一瞬间,她明白了——这不是什么“花样”,这是来者不善! 她不敢撒谎,颤颤巍巍地抬起爪子,朝石室门口指了指:“你……你这石室出去,对面……对面的便是。” 话音刚落。 温寒江张开巨口,一口咬下! 獠牙刺穿皮毛,刺穿血肉,兔子精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脑袋已被整个咬碎。 温寒江甩了甩头,將尸体甩在地上,紧接著低下头,用獠牙撕开对方的胸膛。 胸腔敞开,一颗心臟还在微微跳动。 他一口將其扯出,仰头吞下。 温热的血液顺著喉咙滑入腹中,带著一股腥甜的气息。 那颗心臟在体內化开,化作一股暖流,融入四肢百骸。 【缓解诅咒,业力+100】 脑海中那道提示音如期而至。 温寒江舔了舔嘴角的血跡,竖瞳微微收缩。 他本想著从虎大王口中骗出精怪筑基之法,好言好语,称兄道弟,慢慢套话。 结果那老狐狸不见兔子不撒鹰,非要他先帮忙復仇才肯给。 既然如此,只好强行逼问了。 不过,虎大王既然能占山为王,实力必然不容小覷。 若正面对上,胜负难料。 若能趁其醉酒不备,偷袭下手,胜算能高不少。 温寒江游出石室。穿过通道,一眼便瞧见了目標—— 对面有个大上不少的通道入口,入口处,两只狼妖正把守著。 那是两头灰狼精,人立而起,穿著一身皮甲,腰间挎著大刀。 温寒江游上前去。 右边的狼妖最先发现他,忙迎上两步,脸上堆起客气的笑。它抬手拦住温寒江,道: “佘大人,大王已经歇下了。您有事明日再来吧。” 温寒江二话不说—— 张口便咬! 那狼妖还没反应过来,头颅已被整个咬碎。 温寒江甩头將其甩开,同时蟒尾横扫,狠狠抽在另一只狼妖身上! 砰! 那狼妖被抽得横飞出去,撞在石壁上,脑浆迸裂,滑落在地。 两具尸体,前后不过一息。 【缓解诅咒,业力+200】 吞噬两妖心臟后,温寒江收回尾巴,径直朝通道深处游去。 边游,他边在心中唤出面板。 光幕在眼前徐徐展开。 【姓名:温寒江】 【阳寿:十年】 【道行:练气一重】 【法门:月华吐纳法决】 【法术:脊剑秘法术、人蛇替换术、黑水狱】 【词条:暴食(白)、巴虺的青睞(金)】 【业力:1000缕】 一千缕。 时隔三月,他再次凑够了抽取词条的业力。 温寒江没有丝毫犹豫,意念一动—— 抽取。 【词条:火眼金睛(绿)】 【增益:看破虚偽。他人的谎言与偽装,在你眼中无所遁形。】 【诅咒:每年需用百年大妖的血液洗眼一次,否则双目失明。】 温寒江盯著那几行字,眸光微动。 看破虚偽。谎言与偽装,在他眼中无所遁形。 这增益,来得正是时候。 虎大王那老狐狸,嘴里有几句真话还不好说。 有了这双眼睛,待会儿对峙时,便能看清它每句话的真假——是真心交出筑基之法,还是虚与委蛇拖延时间,一目了然。 至於诅咒…… 百年大妖的血液。 他唇角微微一勾。 眼前不就有一头吗? 装备。 隨著深入,前方的呼嚕声愈发响亮。 温寒江放慢速度,贴著石壁无声游走。 通道渐宽。 不多时,一个宽敞的石室映入眼帘。 正中央一张巨大的石床,铺著层层叠叠的兽皮。 石床上,一头庞大的虎妖背对著他侧躺,黄底黑纹的皮毛隨著呼吸微微起伏,那条粗壮的尾巴垂在床沿,偶尔甩动一下。 正是虎大王。 温寒江停下身形,竖瞳锁定那道背影。 他缓缓张口,喉咙深处,一截森白的剑锋探了出来。 深吸一口气—— 他猛地扑出! 蟒身如离弦之箭,直射向石床! 口中脊椎剑剑尖直指虎大王后心! 三尺。 两尺。 一尺—— 叮!!! 脊椎剑在半空中被一只硕大的虎掌生生抓住! 那虎掌五指收拢,將剑身紧紧攥住,剑尖堪堪停在虎大王后心三寸之处,再也无法寸进。 虎大王缓缓转过头来。 那双金黄的竖瞳冷冷地盯著温寒江,瞳仁里没有半分醉意,只有彻骨的寒意。 它开口,声音低沉如闷雷: “佘老弟啊——” 它顿了顿,虎掌微微用力,攥得脊椎剑咯咯作响。 “俺待你不薄啊。好酒好菜招待著,上等石室安排著,连兔精都送过去陪你了。你却这般回报俺?” 它冷笑一声,笑容里满是讥誚。 “真是令俺寒心啊。” 温寒江喉咙滚动,吐出卡著的剑柄,身形后撤,拉开距离。 他在三丈外停下,与虎大王遥遥对峙。 “虎老哥,弟弟急著要筑基之法,等不到那时候了。” 他的神情严肃。 方才那一击,他已是全力施为。 而虎大王,只是隨手一抓,便轻描淡写地接了下来。 这实力,比他预料的还要强。 不止练气一重。 恐怕……已经练气二重了。 温寒江心中飞快盘算。 不过,他並非没有底牌——江映雪还在牡丹印记中。 她与自己实力不相上下,二人联手,也有一战之力。 虎大王冷哼一声,隨手將脊椎剑掷出。 那剑如箭矢般激射而来,破空声尖锐刺耳! 温寒江侧身一闪,脊椎剑贴著他的脸颊掠过,夺的一声钉入身后石壁,剑身兀自颤动。 他稳住身形,张口一吐—— 一道黑色水箭激射而出! 那水箭漆黑如墨,在空中拖出一道残影,直取虎大王面门! 虎大王张口,一声厉啸! “吼——!!!” 那咆哮声如惊雷炸响,音波化作肉眼可见的涟漪,层层盪出! 黑水箭射入音波范围,竟被震得寸寸碎裂,化作一蓬黑雾消散! 温寒江瞳孔微缩。 下一刻,虎大王动了。 它庞大的身躯如炮弹般轰出,速度快得惊人! 脚下石床被蹬得四分五裂,碎石飞溅! 眨眼间,它已逼近温寒江身前! 那只硕大的虎掌高高扬起,势大力沉,朝温寒江当头拍下! 掌风呼啸,如泰山压顶! 啪!! 虎掌落下,却只抓得一张蛇皮四分五裂。 温寒江的身影在原地消失,同时出现在丈外。 变回人形的瞬间,他手臂往后一伸,握住钉入石壁的脊椎剑,猛地拔出! 剑锋破空,划过一道寒光! 虎大王一掌拍空,正是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空当。 温寒江抓住这一瞬,剑锋横扫—— 噗嗤! 脊椎剑在虎大王胸口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飞溅! 虎大王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伤,那双虎目中的寒意,瞬间化作滔天怒火。 它仰天长啸! “吼——!!!” 那咆哮声比先前更加猛烈,音波如潮水般汹涌而出! 温寒江距离太近,避无可避,被音波正面击中! 砰!! 他整个人被震得横飞出去,重重撞在石壁上! 碎石簌簌落下,他喉头一甜,一口鲜血溢出嘴角。 虎大王正欲乘胜追击—— 后腰忽然一阵剧痛! 它猛地回头,只见一个身穿大红嫁衣的女鬼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一只玉手齐腕刺入自己后腰,指尖没入血肉,触感冰凉刺骨。 “休要伤我相公!” 江映雪抬起头,那张倾国倾城的脸上满是煞气。 虎大王吃痛,怒吼一声,虎掌朝后狠狠拍去! 江映雪抽手急退,那掌风擦著她的髮丝掠过,几缕青丝飘落。 就在此时—— 温寒江趁此良机,再度发难! 他欺身而上,一掌击出! 掌心黑雾瀰漫! 砰! 一掌结结实实印在虎大王胸腹处! 黑雾炸开,如附骨之疽般侵蚀著皮肉。 虎大王胸口那片皮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烂、剥落、露出底下血红的肌肉! “嗷——!!!” 虎大王痛得仰天怒吼,虎掌乱挥,疯狂拍击! 那掌风呼啸如狂风骤雨,温寒江和江映雪被逼得连连后退,一时间无法近身。 虎大王喘著粗气,看了看不远处並肩而立的一人一鬼,那双虎目中的怒火渐渐被寒意取代。 它冷冷开口: “要筑基之法,俺给你便是!” 第二十三章 吞火吐纳术、练气二重 “但你要答应俺——” 虎大王死死盯著温寒江,一字一句道: “给你了之后,速速离去,不准踏入巴塘山一步!” 温寒江轻轻頷首:“好,我答应你。” 虎大王深吸一口气,抬起虎掌,朝左侧指了指:“在左侧的床缝之內。” 温寒江朝江映雪使了个眼色。 江映雪会意,飘身堵住石室出口。 温寒江则走向石床左侧。 那石床宽大,左侧紧贴著石壁,中间留著一道巴掌宽的缝隙。 他蹲下身,伸手探入——指尖触到什么粗糙的东西。 他摸索著,將那东西从缝隙里扣了出来。 是一张兽皮。 灰褐色的,捲成一卷,用一根细麻绳繫著。 他解开麻绳,將兽皮展开。 上面密密麻麻地刻著字跡。 温寒江只扫了一眼——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 便確定这內容狗屁不通。 他抬起头,冷冷地看向虎大王。 “大王,拿这东西糊弄谁?” 虎大王冷哼一声,道:“拿火烧一下。” 温寒江走到烛台旁,將那张兽皮凑近火焰。 火舌舔上兽皮的瞬间,那灰褐色的表皮开始捲曲、焦黑、剥落。 一层层灰烬簌簌落下,露出底下藏著的东西。 兽皮焚至最后,剩下一张纸。 那张纸薄如蝉翼,通体泛著淡淡的光泽,不知是什么材质。 火焰舔舐其上,竟纹丝不动,分毫未损。 温寒江捏著那张纸,低头看去。 纸面上,一行行小字浮现出来。 《吞火吐纳术》 以火为气,以吞为纳,以焚为炼。 火者,纯阳之气也。吞入腹中,焚尽阴浊,纳其纯阳,吐其浊火。 一吞一吐,周而復始,阳气日积,修为日增…… 温寒江一字一句看完,眸光微动。 这功法倒是与寻常的吐纳之法不同——以火为气,以身为炉,焚尽杂质, 炼化纯阳。走得是刚猛霸道的路子。 他小心地將这张金纸摺叠起来,收入怀中。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虎大王。 虎大王正盯著他,见他收好功法,正要开口—— 温寒江与江映雪同时动了! 一人一鬼,一左一右,如两道闪电扑向虎大王! “你不讲信用!” 虎大王脸色大变,厉声咆哮!它虎掌挥动,拼死反击! 温寒江和江映雪配合默契,一人正面强攻,一鬼侧翼偷袭,招招致命。 搏杀持续了一炷香的工夫。 石室內,虎啸声、碰撞声、惨叫声交织在一起。 火光摇曳,將三道廝杀的身影投在石壁上,扭曲成各种诡异的形状。 终於—— 砰! 虎大王庞大的身躯重重倒地。 它瘫在血泊中,浑身是伤。 它喘著粗气,有气出,没气进,那双金黄的虎目渐渐涣散。 它盯著温寒江,嘴唇翕动,用尽最后的力气问道: “你……究竟是谁?” 温寒江走上前,低头看著它。 “你心心念念的温寒江。” 话音刚落—— 脊椎剑凌空斩下! 噗嗤! 虎大王的头颅应声而落,骨碌碌滚出老远。那双虎目还圆睁著,凝固著最后的震惊与不甘。 江映雪飘身上前,张口一吸。 一道淡淡的虚影从虎大王尸身上飘出——那是它的魂魄,扭曲著,挣扎著,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著,吸入江映雪口中。 江映雪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脸上浮现出一抹满足之色。 她身上的大红嫁衣,顏色更鲜艷了一分。 温寒江弯腰,拎起那颗硕大的虎头。 血液顺著断颈流淌下来,温热腥甜。 他將头颅举起,对准自己的双眼。 血液淋入眼中。 那感觉有些生涩,像是眼睛里进了沙子,微微刺痛。 【缓解诅咒,业力+100】 脑海中,提示音响起。 温寒江眨了眨眼,视线依旧清明如初。 他拎著虎大王的头颅,走出石室,穿过那条长长的通道。 通道外的空地上,密密麻麻站满了妖怪——有狼有狐,有獐有鹿,还有叫不出名字的各类精怪,少说上百之眾。 它们手持刀兵,虎视眈眈地盯著洞口。 可当它们瞧见温寒江手里那颗硕大的虎头时,所有的凶悍都凝固在脸上。 那虎头还在滴血,那双虎目圆睁,死不瞑目。 那是它们的大王。 眾妖脸上的凶悍化作惊惧,惊惧又化作恐慌。 不知是谁先发出一声尖叫,转身就逃——像是开了闸的洪水,上百妖怪顿时作鸟兽散! 转眼间,空地上空空如也。 温寒江將虎头隨手一扔,转过身,看向洞口两侧的火炬。 那火炬燃得正旺。 他摇身一变,化作黑蟒。 两丈蟒躯游弋上前,在火炬前停下。 他昂起头,张开巨口,对准那团火焰—— 猛地一吸! 火焰如一道赤红的匹练,被他整个吸入腹中! 那一瞬间,体內滚烫如沸。 火焰在腹中翻腾,烧灼著五臟六腑。 但温寒江早有准备——真气护体,再加上这具蟒躯本就皮糙肉厚,那灼热並不难熬。 相反,火焰入体后,反倒暖洋洋的,像是泡在温热的水里。 他闭上眼,开始吐纳。 一吸。 火焰入腹,焚尽阴浊。 一呼。 一口浊火从口中吐出,那火焰顏色黯淡,带著淡淡的灰黑色。 一吸一呼,周而復始。 他能感觉到,火焰中的纯阳之气正一丝丝被炼化,融入四肢百骸,匯入经脉真气。 那种感觉与月华吐纳截然不同——月华清凉如水,温润绵长;而这火焰滚烫如沸,霸道猛烈。 人法妖法,一阴一阳,正好互补。 之后的日子里,温寒江便占据了这个山洞,闭关修炼。 夜晚,他以《月华吐纳法决》引月精入体;白日,他以《吞火吐纳术》炼化火焰。 江映雪则守在洞口,为他护法,不许任何妖物靠近。 偶尔有不开眼的小妖误入此地,都被她隨手打发了。 转眼。 一月过去。 这日,温寒江盘踞在山洞正中,缓缓睁开眼眸。 他动了动身子,游弋而出。 三丈蟒躯在山洞游走,赫然比之前粗长了不少——原先只有两丈,如今已足有三丈。 鳞片更加漆黑油亮,每一片都有巴掌大小,边缘隱隱泛著赤红的光泽。 游动间,那股气势与先前截然不同。 他闭上眼,感受著体內的真气。 磅礴,浑厚,运转如意。 练气二重。 成了。 第二十四章 二叔 三日后,街边食肆。 正午时分,日头正辣,食肆门口支著几张歪斜的木桌,稀稀拉拉坐著几个歇脚的客人。 温寒江在角落一张空桌落座。 桌上摆著个油渍斑斑的筷筒,筒里插著十来双竹筷。 不多时,店小二端著一碟花生米上来,说是先垫垫肚子,饭菜马上就好。 温寒江点点头,捏起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 正嚼著,一个路人从他桌边经过。 那人背著个行囊,脚步匆匆,肩上的包袱角扫过桌面—— 哗啦啦! 筷筒被带倒,筒里的竹筷洒落一地。 “哎呀!”那路人停下脚步,转身一看,连忙弯腰,“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给你捡起来。” 是个中年男人,相貌堂堂,浓眉大眼。 他蹲下身,捡起筷筒,又一根根把筷子拾回来,往筒里塞。 “没事。”温寒江收回目光,並不在意。 男人捡完最后一根,站起身,把筷筒放回桌上,拍了拍手上的灰,抬头正要再赔个不是—— 两张脸对了个正著。 温寒江愣住了。 “二叔!” 他脱口而出,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惊讶。 温酒也愣住了。 脸上的惊讶渐渐化作惊喜,最后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寒江!”他一巴掌拍在温寒江肩上,力道不小,“一年多没见了!想不到会在这里碰著你!” “快坐,二叔。”温寒江拉过旁边的凳子,“坐下说。” 温酒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下,把行囊解下放在脚边。 温寒江自然是高兴的。 毕竟二叔可是他在这世上,为数不多的在意之人了。 他爷爷奶奶去得早,父亲作为家中老大,常言道长兄如父,从小就担起了照顾弟弟妹妹的责任。 可以说他的两个叔叔一个姑姑,都是父亲一手拉扯大的。 因此,叔叔姑姑们对父亲十分敬重。 特別是二叔温酒。 他没有成家,无儿无女,更是拿温寒江当亲生子嗣看待。 不说別的,若是没有二叔,他现在还瘫痪在床,不知在哪条阴沟里等死。 更別提踏入修仙一途,走到今天这一步了。 这份恩情,温寒江记在心里。 店小二端著饭菜上来,见多了一人,又添了副碗筷。 温酒给自己倒了碗茶,端起来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目光落在温寒江脸上。 “在山海门待得可还习惯?”他问。 温寒江点点头:“挺好的。有靠山比一个人风餐露宿要强。” “那便好。”温酒笑了。 他端详著温寒江。 片刻后,他眯起眼,道: “总感觉你与当初在老家时大不相同了。” 温寒江道:“哪里不同?” 温酒摇摇头:“就是感觉不一样了。精气神都不一样了。” 他顿了顿,又问:“你如今练气几重了?” 温寒江道:“二重了。” “二重?”温酒愣了一下,隨即眼睛亮了起来。 “不错不错!不愧是我哥的儿子!才短短一年多便练气二重了!”他笑得呲牙,“比二叔我强!你二叔都修了十余年了,也不过练气三重。” 两人边吃边聊。 食肆里人来人往,嘈杂声不断,但这角落一隅却仿佛自成一个世界。 桌上饭菜渐空,温寒江放下筷子,端起茶碗抿了一口,问道: “二叔,你这是外出执行任务吗?” 温酒正捏著个鸡腿啃得起劲,闻言点点头,咽下嘴里的肉,道:“是嘞。” 他用袖子抹了抹嘴角的油渍,继续道:“一个月前我回了山海门,本想著见见你,打听到了你的住处,结果你外出游歷了,扑了个空。” 他说著,笑了笑,又道:“这不,又接了新任务。没想到在这小镇上歇脚,倒碰著你了。” 温寒江也笑了:“咱叔侄有缘。” “有缘有缘。”温酒哈哈一笑。 他接著道:“对了,我还顺路回了老家一趟。” 温寒江抬眼看他。 温酒道:“哥哥嫂嫂身子骨硬朗,让你专心修行,別惦记家里。” 温寒江轻轻頷首。 “话说回来。”温酒道,“我这次的任务,还是与你有一点点的关係。” “哦?”温寒江来了兴致,抬眼看向他,“此话怎讲?” 温酒娓娓道来: “是这样的。你们这一届的入门考核,不是去往灰石城剿灭剎那教,夺取黑太岁嘛。” 温寒江点点头。 “当时不是让那个教主跑了?”温酒道,“其实吧,那个教主,是黑太岁成精了。” 温寒江目光一凝。 温酒继续道:“你当时夺得的那个黑太岁,不过是它的一个分身——故意放出来的,故意让你们得到的,想以此骗过山海门,以为黑太岁已被取走,就此收手。” 他顿了顿,笑了笑:“结果呢,还是被看穿了。门中长辈的眼睛,可不是那么好骗的。” 温寒江听得一阵稀奇。 他想起那日在灰石城,自己费尽心机潜入剎那教,杀了左阴,毁了神像,从神像里取出那团蠕动的黑太岁。 当时只觉得那东西噁心,却没想到,那居然只是个分身。 本体是那个从未露面的教主。 是它故意设下的局。 温寒江沉吟片刻,问道:“二叔,这黑太岁究竟是何物?” 温酒酝酿了一下,缓缓开口:“据我所知,黑太岁这东西,来头不小。” 他顿了顿,道:“它从人类的怨念中而生。” 温寒江眉头微皱:“怨念?” “对。”温酒点点头,“不是一个人的怨念,是千千万万人的怨念——那些含冤而死的、求而不得的、被辜负被践踏的,他们临死前那股不甘、那股恨意,日积月累,年復一年,便凝成了这么个东西。” 他继续道:“黑太岁以香火为食,但它真正需要的,是香火里藏著的那股劲儿——人们为它上香时的怨念。怨念越深,它越喜欢。这也是为何它成立的剎那教,会鼓励教徒自我折磨了。” 温寒江若有所思。 温酒看了他一眼,道:“你想啊,那些教徒把自己折磨得越狠,心里的怨念就越重——怨自己命苦,怨老天不公,怨这怨那。黑太岁吸收到的,就是这股怨念。” 他顿了顿,又道:“而且,这还只是冰山一角。” 温寒江抬眼看他。 温酒道:“这个跑掉的,其实也不是真正的黑太岁。” 温寒江心中一动:“那是什么?” “是它本体分离出来的一个细胞。”温酒道,“至於为何会有细胞从本体中脱离,这我便不得而知了。” 温寒江听得一阵头皮发麻。 一个细胞便如此恐怖。 那黑太岁的本体,该是怎样不可名状的存在? 他沉默片刻,又问:“那黑太岁的本体是在哪里?” 温酒摇了摇头。 “不知道。”他道,“我刚才跟你说的这些,也不过是从神话典籍里翻出来的。上古的记载,零零碎碎,东一笔西一笔,拼凑出来的。”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又道:“至於本体在何方,在沉睡还是已甦醒,书上没写,也没人知道。或许在山海门的高层那里,会有更详细的记载,但那不是我这种人能接触到的。” 第二十五章 易容 “寒江,你既然恰逢此地,不如与我以及其他同门,一块出任务。”温酒道,“不仅能赚符钱与贡献点,还能结识同门,你练气二重,也刚好符合本次任务的要求。” 温寒江想了想,点头答应下来。 反正也没什么事,不如跟过去长长见识。 “二叔,你是领队吗?”他问。 温酒闻言,哈哈一笑,摆摆手道:“你可太看得起你二叔了。” 他竖起三根手指:“队伍里有三个练气五重,五个练气三重,十个练气二重。轮也轮不著我当领队。” 温寒江一脸震惊。 三个练气五重,五个练气三重,十个练气二重——这加起来十八个人,且最低都是练气二重。 他刚刚突破的二重修为,在这队伍里不过是垫底的存在。 “这么大的阵容,只为抓捕黑太岁!?”他脱口而出。 温酒点点头,神色认真了几分:“你们入门考核时,黑太岁不过练气二重的修为。你猜猜看,它现在什么修为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温寒江沉吟片刻:“三重?” 温酒摇了摇头。 “五重。” 温寒江愣住了。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两个多月前,那个从灰石城逃走的“教主”,不过练气二重。如今才过去多久?两个多月,它居然跃升到了五重? 温酒看出了他的惊讶,解释道:“通常而言,黑太岁是没有智慧的,只依靠本能行动。可这只却不同——它是个异类。” 他顿了顿,继续道:“它懂得像人一样思考,创立宗教,闭关修炼。这也是它修为进步如此之快的原因之一。后来它逃至清河县,甚至將一个上千人的大教鳩占鹊巢,把那些教徒全转化成了它的信徒。” 他看向温寒江:“山海门对它极其重视,才派出这么大的阵仗。要是再放任下去,谁知道它会成长到什么地步?” 温寒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他想了想,又问出一个盘旋在心头的问题:“二叔,这黑太岁有何妙用?山海门不惜如此代价也要得到它?” 温酒道:“可炼化它体內的怨念,对修为大有增益。你想啊,它吸收了那么多人的怨念,那些怨念被炼化之后,就是最纯粹的修为养料。” “这样。”温寒江点点头,心中恍然。 难怪。 温酒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二叔带你去见见同门。” 两刻钟后。 两人来到一座偏宅前。 宅子不大,青砖灰瓦,隱在小巷深处,门口也没掛牌匾,看起来就是寻常民居。 温酒推门而入,温寒江紧隨其后。 温酒领著他来到一个高颧骨的男人面前。 那男人约莫四十来岁,身形精瘦,颧骨高耸,眼窝微陷,一双眼睛狭长而锐利。 他负手而立,周身气息內敛,却让人莫名感到压迫。 温酒拱手道:“郭执事,这位是我侄子温寒江,练气二重,想参与本次任务。” 他又转向温寒江:“这位便是本次任务的领队郭千帆,同时也是门內的执事。” 温寒江上前一步,拱手作揖:“见过郭执事。” 郭千帆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眼。 “不必多礼。”他开口,声音平淡,“上次便是你从剎那教夺得的黑太岁?” 温寒江点头称是。 郭千帆微微頷首,继续道:“黑太岁夺教后,改名为霎时教。这次任务,需要有人潜入霎时教臥底,探明黑太岁的大概位置,而你有上次的经验,我觉得你很合適。”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温寒江:“无需你出手,只需在探明位置后告知我们即可。本来你参与任务,符钱和贡献点是一千与一百。但若你接下臥底的任务——” 他伸出三根手指:“符钱三千,贡献点三百。意下如何?” 温寒江沉默了片刻。 有钱不赚白不赚,若霎时教內当真险恶,他大不了浑水摸鱼,见机行事。 深思熟虑后,他点了点头:“好,我答应。” 郭千帆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之色,轻轻頷首:“很好。” 他转头看向身旁一位相貌平平的女人:“她是陈红,练气三重修士。你用幻术符太容易被识破,而她的易容术十分精湛,让她来为你改变相貌。” 那女人上前一步。 她生得普通,五官毫无特色,是那种丟进人群里就找不出来的长相。 “失礼了。”她轻声开口。 话音刚落,她双手泛起淡淡的萤光。那光芒柔和,笼罩著十指,像是戴了一层薄薄的光膜。 她抬起手,覆在温寒江脸上。 那双手温热而柔软,指尖在他脸上游走,时而按压,时而揉捏,时而轻轻拉扯。 温寒江只觉脸上的皮肉隨著她的动作微微发麻、发胀,像是被一团温热的泥巴包裹著,慢慢塑形。 片刻后,陈红放下手。 她退后一步,端详著自己的作品,微微点头。 温寒江低头看向院中一只水缸——水面如镜,倒映出一张陌生的脸。 那是一张凶神恶煞的脸。 浓眉如刷,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嘴角微微下垂,带著几分天生的戾气。与他原本的俊朗模样判若两人。 他抬起手,摸了摸这张脸。 触感真实,皮肤温热,与他自己的脸没什么两样。 陈红道:“这易容能维持七日。七日內,便是练气五重也看不穿。七日后,需重新施术。” 郭千帆上前一步,食指与中指併拢,轻轻按在温寒江眉心。 “你假冒之人名为李似,练气一重,我给你灌输他的记忆……” …… 两日后。 一间祠堂內。 一个凶神恶煞的男人靠在柱子上,抱著膀子,神情倨傲。 旁边过来一个贼眉鼠眼的男人,瘦小乾瘪,一双绿豆眼滴溜溜乱转。 他搓著手,压低声音问道:“李似,让你杀我妈,你杀了没有?” 温寒江瞥了他一眼,嘴角一咧,露出森白的牙齿。 “杀了,这种小事都要他人代劳,你的向道之心不稳啊。” “还得是你狠啊!自己的一家十三口说灭就灭,一点都不心慈手软!”瘦小男人感慨道,“你这样,迟早有一天爬到香主的位置。” “香主算什么?”温寒江冷笑道,“老子要当副教主。” 第二十六章 雪 祠堂內,除了温寒江与那矮小男人,还稀稀落落站著二十余人。 这时,一个俊俏似女子的青年缓步走来。 他在眾人面前停下脚步,手中捧著一个巴掌大的木盒。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眾人,嗓音尖细: “这是教主赐下的仙丹,数量有限,仅有十枚,可见其珍贵。特赐给教中表现优异的教徒,喊到名字者,上来领取。” 说罢,他轻轻打开木盒。 盒盖掀开的瞬间,一股浓烈的恶臭瀰漫开来——那气味像是腐肉混著粪便,又像是烂了许久的尸体被挖出来曝晒,熏得人几乎作呕。 可周围的教徒们却仿佛闻到了什么绝世奇香。 他们纷纷仰起头,鼻孔翕动,使劲地嗅著那恶臭,脸上露出如痴如醉的神情。 青年开始点名。 他每喊一个名字,便有一人从人群中挤出,满脸激动地小跑上前,双手接过丹药,千恩万谢地退下。 “李似。” 终於,青年喊到了李似的名字。 温寒江大步上前,在青年面前站定。 青年从盒中取出一枚褐色丹药,递到他面前,勉励道:“李似,你的表现,教主都看在眼里。再接再厉。” 那丹药约莫指腹大小,通体褐色,表面坑坑洼洼,还沾著一些不知名的碎屑。 凑近了闻,那股恶臭更加浓烈,直衝脑门。 温寒江抱了抱拳,面上堆起感激之色:“谢过教主,谢过秦香主。” 他接过丹药,转身回到原来的位置。 那矮小男人一直盯著他手里的丹药,绿豆眼里满是羡慕。 见温寒江回来,他凑上来,压低声音道: “仙丹啊……仙丹啊……若是能有幸一品,折寿十年我也愿意啊!” 温寒江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丹药,心中冷笑。 这玩意儿,鬼知道是用什么做的。吃了怕是会出问题。 他將丹药塞进怀里。 矮小男人见状,一脸不解:“李似,你不吃吗?” 温寒江隨口答道:“留著回去慢慢品味。” 他目光越过人群,落在秦香主离去的背影上,若有所思。 那背影纤细修长,步伐轻盈,渐渐消失在祠堂侧门的阴影里。 之后的日子里,温寒江便像一块狗皮膏药似的,黏上了秦香主。 只要秦香主出现在教中,他总能恰到好处地凑上去。 秦香主刚开始对他十分嫌弃,每次见他凑上来,便皱起眉头,冷著脸让他走开。 温寒江也不恼,笑嘻嘻地退下,第二日照凑不误。 渐渐地,秦香主习惯了这道身影。 有时温寒江没及时出现,他反倒会四下望望,像是在找什么人。 再后来,秦香主外出办事时,竟会主动喊上温寒江隨行。 温寒江鞍前马后,伺候得周到,渐渐地,竟成了秦香主身边半个心腹。 而与此同时,郭千帆那边的催促,一天紧似一天。 温寒江心知肚明,郭千帆除了他,还派了其他臥底潜入霎时教。 那些人进展都不如他,郭千帆只能把希望押在他身上。 於是,当郭千帆又一次催进度时,温寒江便喊起了加钱。 一来二去,討价还价。 郭千帆终於鬆口,勉强將符钱提到了六千。 但条件也加码了:三天內,必须探明黑太岁的大概位置。 温寒江答应了。 …… “好大的雪!好兆头啊!” 温寒江抬起头,目光穿过纷扬的雪幕,凝望向灰濛濛的天空。 俄而风急,雪势愈骤。 “別触景生情了,还不快跟上来。” 秦香主回过头来,嘴角含著一抹淡淡的笑意。 温寒江收回目光,微微垂首,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他的肩上稳稳扛著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麻袋不时轻轻颤动几下,隱约可见里面有什么在缓慢蠕动。 秦香主走在前头,脚步轻快,踩在积雪上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他侧头瞥了一眼那只麻袋,眼中闪过满意之色:“陈似,你捉到了山海门的门人,可是大功一件。往后在霎时教,前途不可限量。” “多谢秦香主提携。”温寒江的声音低沉而恭敬。 他心知肚明——那麻袋里装著的,並非什么山海门人,而是被自己亲手制住的霎时教教徒。 此人被陈红以精妙手法易容改貌,又毁了声带,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只要秦香主將他当作真的山海门人带去见教主,凭著自己与秦香主的关係自然能跟著去,便能藉此机会接近那高高在上的身影。 秦香主眉头轻蹙:“只可惜此人哑了,逼问山海门的情报不太方便。” “教主神通广大,自有办法。”温寒江语气平静。 秦香主闻言点了点头。 正说话间,前方巷口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笑声。 两个扎著双丫髻的小姑娘追逐著跑过雪地,脸蛋被冻得红扑扑的,却笑得格外灿烂。 她们你追我赶,扬起一小片雪雾,像是这灰白天地间唯一跳动的顏色。 秦香主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盯著那两个渐行渐远的小小身影,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褪去,眉眼间浮起一丝阴鬱。 那笑容,太过纯粹,太过刺眼——像是某种他早已失去、也永远无法拥有的东西。 “笑的真噁心。”他冷冷开口,“若不是还有事要忙,不然杀了她们两个!” 温寒江隨著秦香主愈走愈偏僻。 道路两旁的人家渐渐稀少,到最后只剩下一片荒芜的林地。 终於,一座破庙出现在视野尽头。 那庙宇不知荒废了多少年,山门早已倾颓。 屋顶的瓦片塌了大半,积雪从破洞处漏进去,落在殿內的荒草上。 两人一前一后跨入庙內。 殿中光线昏暗,只有几缕惨白的天光从破漏的屋顶斜斜射入,照出一片飘浮的尘埃。 正对著大门的须弥座上,一尊观音像静静地立著。 秦香主停下脚步,神情瞬间变得无比恭谨。 他先是拂去肩上的落雪,理了理衣袍,这才上前一步,深深一拜: “教主仙安。” 秦香主接著將擒获山海门人一事告知黑太岁。 温寒江静静地站在他身后半步,肩上仍扛著那只麻袋。 唯有那只垂在身侧的左手,不动声色地探入袖中。 指尖触到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千纸鹤。 温寒江的指尖微微用力。 纸鹤在他袖中被轻轻撕裂,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第二十七章 登渊长阶 “好。” 那声音从地下传来,低沉而浑厚,迴荡在这破败的殿宇之中。 温寒江垂首躬身,將肩上的麻袋轻轻放在地上。 麻袋触地时发出一声闷响,里面蠕动了一下,便再无声息。 他与秦香主一同后退,步伐整齐,始终保持著躬身向外的姿態,直至退出殿门,退出那尊残破观音像的视线,退出破庙倾颓的山门。 雪还在下。 踏出庙门的那一刻,温寒江只觉得肩头一轻——並非麻袋的重量消失,而是那股笼罩在周身的无形压迫终於散去。 他不动声色地呼出一口白气,与秦香主並肩走在来时的路上。 积雪在他们脚下咯吱作响,身后的破庙渐渐隱没在风雪之中。 温寒江的心里浮起一丝淡淡的惋惜。 两次。 两次距离那教主如此之近,却始终没能一睹其真容。 “这雪下得真大。”秦香主忽然开口,语气比来时轻鬆了许多,“等回去之后,得好好喝一杯暖暖身子。” “秦香主说的是。”温寒江顺著话应道。 两人说说笑笑,沿著来时的路往回走。 可笑著笑著,秦香主的声音忽然顿住了。 温寒江察觉到异样,侧头看去——秦香主脸上的笑意还残留著几分,却像是被冻住了一般,一点一点凝固,最后彻底冷了下来。 他停住了脚步。 温寒江走出两步,察觉不对,回过头来:“怎么了,秦香主?” 秦香主站在雪中,周身縈绕的轻鬆愜意已荡然无存。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在冰冷的空气中化作一团白雾,缓缓散开。 “我的向道之心不稳啊。”他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说得极清楚,“居然会喜欢上你。” 温寒江面上露出一副懵懂之色:“你有龙阳之癖啊!” 秦香主没有笑。 他抬起头,目光定定地看著温寒江。 “不,”她说,“其实我是女子。” 话音落下,她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如同这漫天飞雪。 温寒江当然早就看出来了——秦香主是女子。 不说他那双【火眼金睛】之下任何偽装与谎言都无所遁形,单说这女扮男装的手法,但凡眼睛没问题的人,多瞧几眼也能瞧出端倪。 只是他没想到,自己如今顶著“陈似”这副面孔,居然也能被人看上。 “我要斩断情丝,以证道心。”秦香主一字一句道,“陈似,我会干脆利落地杀了你,然后再將你好好埋葬的。” 话音刚落,她的右臂猛地一颤。 衣袖之下,那条手臂像活过来一般剧烈蠕动,皮肉之下仿佛有无数的虫在翻滚。 只听“嗤”的一声轻响,手臂竟化作一条细长锋利的长鞭。 没有丝毫迟疑,长鞭撕裂空气,挟著尖锐的破空声直抽向温寒江的面门! 温寒江眸光一凝。 鏘——! 火星四溅。 一柄长剑横在温寒江身前,堪堪截住那条漆黑长鞭。 那剑形状奇特,通体泛著森白的光泽,竟是一节节脊椎骨相连而成,每一节骨节之间都有细微的缝隙,却偏偏连接得密不可分。 秦香主瞳孔骤缩。 练气二重! 温寒江不止是练气一重,他与自己一样,是练气二重! “好一个陈似。”秦香主冷笑一声,手腕一抖,长鞭如灵蛇般收回,旋即又猛地甩出。 这一次,攻势如疾风骤雨。 长鞭在空中化作无数道残影,从四面八方同时袭向温寒江——有时是横扫,有时是直刺,有时又诡异地拐过一个弧度,直取他防守最薄弱之处。 每一击都裹挟著破空之声,落在雪地上便炸开一团雪雾,落在枯树上便直接將树干抽成两截。 温寒江挥舞脊椎剑,一一招架。 他的身形在鞭影中腾挪闪避,剑光如练,每每在长鞭即將及身的瞬间將其挡下。 可秦香主的攻势实在太密太急,他只能守,无力攻。 但这只是暂时的。 温寒江在招架的同时,施法黑水狱。 他时而口吐黑水箭,时而拍出黑雾。 局势瞬间逆转。 温寒江趁势反攻,脊椎剑化作森白寒光,直取秦香主咽喉。 秦香主勉力闪避,却仍被剑锋擦过肩头,衣袍裂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渗血的肌肤。 她的脸色沉了下来。 这样下去,必败无疑。 秦香主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抹决绝。 她猛地收回长鞭,那鞭子在空中一阵扭曲,重新蠕动成一团血肉模糊的形状,隨即又拉长、变形——这一次,化作一柄薄如蝉翼的利刃。 她没有用这利刃攻向温寒江。 而是反手一刀,剖开了自己的腹部! 鲜血涌出,染红了她身下的雪地。秦香主面不改色,竟伸手探入自己腹中,扯出肠子,一圈一圈绕在自己的脖颈上。 “一登!” 她低喝一声,声音沙哑而低沉。 下一刻,她的气息暴涨。 那股无形的压迫再次袭来,温寒江瞳孔微缩——秦香主的修为,赫然已与他持平,甚至隱隱压过一头。 她再度出手,长鞭破空而来,威势远胜方才。 温寒江勉力招架,却发现每一击都比之前沉重数倍,震得他虎口发麻。 两人再度缠斗在一起,这一次,竟是不分上下。 但秦香主还没有停。 她突然收回长鞭,左手两指猛地刺向自己的双眼——噗嗤一声轻响,血花飞溅。 她的眼眶中流出两道血痕,顺著脸颊滑落,滴在雪地上,绽开一朵朵触目惊心的红梅。 她睁著那双已看不见的眼睛,仰天长啸: “二登——!” 轰—— 气息再度暴涨。那股力量如怒涛般从她体內涌出,震得周围的积雪纷纷扬起,在两人之间形成一道雪幕。 秦香主的身形在雪幕中若隱若现,明明已瞎了双眼,出手却比之前更加精准、更加狠辣。 温寒江节节败退。 一阵头皮发麻的感觉从脊椎升起,直衝天灵盖。 “登渊长阶!” 秦香主嘶声暴喝,右手抬起,生生將自己的右耳扯了下来! 鲜血顺著她的鬢角流下,染红了半边面庞,她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著温寒江所在的方向。 她周身的气息再度暴涨,衝破某个无形的壁垒,踏入新的境界。 练气三重! 第二十八章 吞噬黑太岁(第三更,求追读) 秦香主形如恶鬼。 她的双臂疯狂蠕动,皮肉之下仿佛有无数蛇虫在翻涌,眨眼间便拉长、变形、凝固——化作两柄狭长的漆黑利刃。 她微微躬身,双臂垂在身侧,竟真如一只巨大的螳螂,蓄势待发。 下一瞬,她动了。 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有最纯粹、最疯狂的斩击。 双刃化作漫天残影,从四面八方同时斩向温寒江。 每一击都裹挟著撕裂空气的尖啸,每一击都直取要害。 温寒江勉力招架,脊椎剑在身前舞成一团白光,却只能堪堪挡住半数攻势。 剩余的斩击落在他身上,衣袍碎裂,血花飞溅。 不到一分钟,他已被逼动用了一次替身之术。 两分钟不到,最后一次替身术也已用尽。 鏘——! 又是一记重斩,脊椎剑脱手飞出,在空中翻滚几圈,斜斜插入远处的雪地。 温寒江踉蹌后退,强聚起残存的真气,张口连吐数支黑水箭。 黑箭破空而去,却在半空中被秦香主的双刃一一击碎,化作点点黑雾消散。 他已退无可退。 身后是一堵倾颓的石墙,积雪覆盖其上,冰冷而坚硬。 温寒江的后背抵上石墙,眼睁睁看著那两柄漆黑利刃在瞳孔中急速放大—— 嗤——! 一道淡蓝光芒激射而来,在温寒江身前骤然炸开,化作一面半透明的淡蓝护盾。 秦香主的双刃斩在护盾上,竟被一股柔和却不可抗拒的力量猛地弹开,她整个人踉蹌后退,身形不稳。 一道熟悉的身影踏空而来,手持那柄被击飞的脊椎剑,从秦香主身后无声逼近。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剑光一闪。 秦香主的头颅高高飞起,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在雪地上,滚了两圈。 无头的身躯晃了晃,轰然倒下,溅起一片雪雾。 温寒江靠著石墙,大口喘气。 二叔收剑,转身看向他,目光中满是关切。 他將手中的脊椎剑拋还过来,温寒江抬手接住。 他將脊椎剑插回体內,深吸一口气:“谢了二叔。如果不是你及时赶到,我已经栽了。” 二叔笑了笑:“都是自家人。我心繫你安危,没第一时间去目的地,而是折返来寻你。” 他顿了顿,神色重新凝重起来:“我们快赶往目的地,也不知那边如何了。” 温寒江轻轻頷首。 半柱香后,两人抵达破庙。 眼前的景象让温寒江瞳孔骤缩。 庙外,尸横遍野。 雪地被染成大片大片的暗红,残肢断臂散落各处,有的还在微微抽搐。 数十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著。 空气中瀰漫著浓烈的血腥气,连漫天飞雪都掩不住。 还站著的人,只剩五六个,个个带伤。 这些人之中,有一道身影最为引人注目—— 那是一道人形黑影。 它没有五官,没有毛髮,通体由无数黑色的肉瘤组成。 那些肉瘤大大小小,密密麻麻,在它身上缓缓蠕动,有的鼓起,有的塌陷,仿佛无数活物在皮下游走。 它站在雪地中央,周围倒下的尸体比別处更多,鲜血几乎匯成了一条细细的溪流,从它脚下蜿蜒流过。 温寒江心头一凛——这便是剎那教与霎时教的教主,黑太岁。 黑太岁似乎感应到他们的到来。 那颗没有五官的“头颅”微微转动,正对著两人所在的方向。 下一瞬,它不再理会其余几人,身形化作一道黑影,径直朝温寒江和二叔衝来! “黑太岁临阵突破练气六重,將我们杀得好惨!” 郭千帆嘶声大喊,他身上满是血跡,一条手臂无力地垂在身侧,却仍死死盯著那道黑影: “不过我们也將其重伤了!它现在实力十不存一——快拦住它,绝不能让它逃了!” 话音未落,二叔已横身挡在温寒江身前。 他袖袍一甩,数十张符籙如飞蝗般激射而出,在半空中无风自燃,化作一颗颗拳头大小的火球。 火球拖著长长的尾焰,呼啸著朝黑太岁砸去,热浪逼得积雪都融化成水,腾起大片白雾。 黑太岁那头部的肉瘤忽然向两侧裂开,露出一道漆黑的、深不见底的口子。 紧接著,它猛地一吸—— 那些火球竟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牵引,尽数调转方向,直直投入那道裂口之中,被一口吞下,连一丝火星都没溅出来! 二叔一愣。 黑太岁借著这个机会,身形一闪,竟掠过了二叔,直直衝向温寒江! 但温寒江看得清楚——吞下那些火球之后,黑太岁肉眼可见的虚弱不少。 黑太岁衝到温寒江面前,步步紧逼。 温寒江连连后退,掌心渗出冷汗。 若是全盛时期,趁黑太岁虚弱至此,说不定还能將其降伏。 可他方才与秦香主一场死战,真气已所剩无几,如何挡得住这怪物? 黑太岁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 它化作一道黑光,激射向温寒江的面门! 太快了。 温寒江根本来不及闪避,只觉一股冰凉的、滑腻的东西猛地撑开他的嘴唇,钻入口中,顺著咽喉直衝而下! 他心中大骇,双手死死扣住喉咙,弯下腰拼命乾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那股冰凉的感觉已经融入他的四肢百骸,与他整个人融为一体,再也分不清彼此。 他愣在原地。 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破庙前一片死寂,只有雪花簌簌落下的声音。 郭千帆最先回过神来。他死死盯著温寒江,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旋即一咬牙: “温酒——去杀了温寒江,取出他体內的黑太岁!” 二叔没有动。 郭千帆眉头紧皱,声音更加严厉:“你不杀,我来!” 他大步朝温寒江走来。 可刚走出两步,一道身影便横在他面前。 二叔站在温寒江身前,纹丝不动。 郭千帆的脚步猛地顿住。他瞪著二叔,眼中满是难以置信:“温酒!你要干什么!你难道要为了区区亲情,弃宗门任务而不顾吗!?” 二叔没有回头看他,也没有看身后仍在乾呕的温寒江。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堵墙。 “我在这,”他的声音很冷,冷过这漫天飞雪,“没人动得了他。” 第二十九章 再会佘先生 冷风如刀,以大地为砧板,视眾生为鱼肉。 万里飞雪,將穹苍作洪炉,熔万物为白银。 雪將住,风未定。 破庙前的空地上,二叔与郭千帆相对而立,相隔不过两丈。 两人之间,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壁垒,將空气都凝固成冰。 其余四人见此情景,纷纷靠拢过来。 二叔心中打鼓。 他清楚得很——纵使郭千帆等人身负重伤,可终究是两个练气五重、三个练气三重。 真动起手来,他一个练气三重,根本挡不住。 可清楚归清楚,他的脚没有退后半步。 身后那个年轻人,是他看著长大的。 他看著温寒江出生,皱巴巴的一团,哭声响亮;看著他牙牙学语,第一声叫的是“爹”,第二声是“娘”,第三声是“叔”;看著他调皮捣蛋,爬树掏鸟窝,摔得满头包;看著他初入学堂,捧著书本摇头晃脑,背得磕磕巴巴;看著他长成少年,对著邻村的姑娘偷偷张望,脸红了半天说不出话;又看著他遭遇横祸,瘫痪在床,双眼空洞得像两口枯井;看著他重拾希望,踏入修仙一途,那双眼睛里终於又有了光…… 一步步,一幕幕,都在他心里刻著。 人活於世,总会有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 有的人是財富,有的人是权力,有的人是爱情,有的人是自由,有的人是求仙问道…… 对温酒而言,是亲情。 轰隆隆——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天际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雷声。 那雷声来得突兀,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紧接著,一股沉甸甸的威压从天而降,好似泰山压顶,让在场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心惊胆战。 他们抬头望去。 雪,不知何时停了。 天空黑沉沉,浓云翻滚如墨。 而在那阴鬱的云层之中,一抹巨大的黑影若隱若现,蜿蜒游动,仿佛要將整个天穹撕裂。 “小友,別来无恙。” 一道声音从云中传来,声似闷雷,滚滚而下,清清楚楚落入每一个人耳中。 那声音……温寒江心头一震。 他在哪里听过。 噗——!!! 云层被骤然破开! 一颗巨大无比的头颅从云中探出! 那头颅似龙,却无角,眉眼之间生著两团突起的肉块,正隨著呼吸微微颤动。 一双金瞳如两轮烈日,俯视著下方螻蚁般的眾人。 黑蛟! 温寒江瞳孔骤缩。 黑蛟……黑…… 该不会是! 他脱口而出:“您是佘先生!?” 那黑蛟垂下目光,落在他身上。金瞳中闪过一丝温和,淡淡道: “不错。” 顿了顿,又道:“那日在望月湖相遇时,吾便临近突破。你走后,吾开始闭关。前几日,终於化蟒为蛟。今日下山云游四方,恰逢此地,见有热闹,便停下来瞧瞧。” 温寒江苦笑一声,拱手道:“佘先生让你见笑了。在下如今,真是被逼入绝境了。” “吾看到了。”佘先生幽幽道,“倒也不至於。” 他转动那硕大的蛟首,一双金瞳缓缓移向郭千帆。 那目光落下的瞬间,郭千帆只觉一座大山压在身上,几乎要跪倒在地。 “吾要让温寒江活。”佘先生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你有意见否?” 郭千帆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他深深作揖,腰弯得几乎要折断,颤声道: “没有……全听前辈的。” 內心却极为苦涩。 自己能有什么意见? 这可是蛟啊。 传说中离龙只差一步的存在,吐一口气就能让在场所有人灰飞烟灭。 他一个练气五重的残废,拿什么挡? 佘先生微微頷首:“吾不为难你。回去告诉你的宗主——” 他顿了顿: “这是佘先生的意思。” 郭千帆心中一惊。 此蛟居然还认识自己宗主!而且听这口气,关係匪浅啊! 佘先生收回目光,又深深地看了温寒江一眼。 然后,他缓缓缩回云中。 巨大的蛟首隱没在翻涌的乌云里,蜿蜒的身躯渐渐消失。只留下一道余音,从云层深处传来: “小友,再会。” 温寒江朝著佘先生消失的方向,深深作揖。 “再会,佘先生。” 他直起身时,云层已恢復平静,天色渐亮。 只有残留的威压还在空气中瀰漫,提醒著眾人方才那一幕並非幻觉。 一时间,所有人都看向郭千帆。 郭千帆站在原地,望著那片天空,良久无言。 半晌,他嘆了口气。 那嘆息声里,不知是失望,还是如释重负。 “回山海门。” …… 山海门。 竹楼。 转眼,温寒江回山海门已有一月。 那日归来后,他倒是没被针对——没有人来找他麻烦,没有人来质问他。 直接被无视了。 温寒江倒也无所谓。这种冷遇比刁难强多了,至少落得清净。 好在郭千帆答应他的六千符钱与六百贡献点,都已到帐。 这三十天里,温寒江足不出户,沉浸在修炼中。 主要是炼化体內的黑太岁。 那东西钻进他体內后,便像死了一样,一动不动。 身体上倒没什么不適,只是每到夜深人静时,耳边总会响起莫名的噪音。 与这点代价相比,收益大得惊人。 黑太岁体內蕴藏著海量的怨念之力——那是它多年来吸收的教徒怨念,纯净、浓郁。 温寒江试著炼化了一丝,那股力量入体后,直接化作真气,融入经脉。 一日之功,抵得上寻常修炼十日。 他惊喜之余,又试著让江映雪也炼化。 效果更好。 江映雪本就是厉鬼之身,怨念对她而言简直是补品中的补品。 她炼化怨念的速度比温寒江快得多,吸收得也更彻底。 黑太岁体內的怨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而他们的修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 短短三十日。 温寒江的真气便已足够突破练气三重。 他估摸了一下,黑太岁体內的怨念,若是与江映雪平分的话,足够他修炼至练气四重。 只是……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腹部。 那里是黑太岁盘踞的地方,此刻一片平静,什么也感觉不到。 但他知道,那东西还在,只是睡著了。 不知它醒来时,会发生什么。 温寒江收回思绪,从怀中取出一枚捲轴。 这是他前几日在藏宝阁花三千符钱买来的——肺臟蜕变之法。 第三十章 四季谷 《金风玉露诀》 肺者,气之本也。 人身诸脏,唯肺最娇。它覆於五臟之上,朝百脉,司呼吸,通调水道…… 温寒江摊开捲轴,一行行字跡映入眼帘。 他逐字逐句读下去,眉头微微蹙起。 此法需要秋日才可修行。 他合上捲轴,望向窗外。 窗外,残雪未消,枯枝上掛著冰凌。 寒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著彻骨的凉意。 冬日。 现在还是冬日。 等冬日过去,再等春天过去,再等夏天过去,才能到秋天——那得大半年。 大半年。 他等不了这么久。 可这《金风玉露诀》,偏偏需要秋日肃杀之气。 他放下捲轴,闭上眼,在脑海中反覆推演。 推演了半个时辰,一无所获。 一个人终有智短之时。 他睁开眼,站起身。 这个时候,自然是去找他二叔。 温寒江出了竹楼,沿著青石小逕往西走。 路过几处屋舍,问了几个同门,最终打听到二叔的去向——有人说在小溪边瞧见他钓鱼。 他沿著那条小溪往上走。 溪水潺潺,两岸残雪斑驳。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远远便瞧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二叔坐在一张小板凳上,握著鱼竿,悠閒地垂钓。 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肩头,给他镀上一层淡淡的金光。 温寒江走上前,往装鱼的竹篓里一瞧——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 好傢伙,至少十几条了。 鯽鱼、鲤鱼、还有些叫不上名字的,在篓里扑腾著,水花溅了他一手。 二叔听见动静,回头一看,见是侄子,便笑了起来。 他將鱼竿固定好,拍了拍旁边的石头,道:“咋了这是?你专程寻来,心中肯定有苦恼之事。” 温寒江在他身边坐下,道:“二叔,是这样的……” 二叔听完,哈哈一笑。 “这不难解决。”他站起身,开始收鱼竿,“你等我会儿。” 温寒江看著他將鱼竿收起,又看著他將竹篓拎起来,走到溪边—— 哗啦! 篓里的鱼全被倒回溪中。 那些鱼儿得了自由,摆著尾巴,一溜烟游走了。 温寒江愣了一下。 钓上来又放了,那钓来干嘛? 二叔將空竹篓拎回来,往肩上一挎,边走边道:“在门內有一处秘境,称之为『全季谷』。顾名思义,谷內同时拥有一年四季——春有百花,夏有凉风,秋有明月,冬有白雪,四时之景,同在一处。” 他顿了顿,回头看了温寒江一眼:“如此一来,一些需要特定季节才能修炼的法术,在不是这个季节时,也可进谷修炼了。” 温寒江眼睛一亮。 二叔又道:“不过收费颇为高昂,一日便要一百符钱。” 温寒江鬆了口气,笑道:“二叔!你真是我的好二叔!” “我得报答你才行!”他又道,“藏宝阁的柳主事柳妍妍你认识吧?她正好也没有道侣。要不我为你穿针引线……” “可別!”二叔连忙打断,脸都皱了起来,“我一个人独来独往惯了,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没找道侣的兴致。” 他顿了顿,又道:“何况柳主事虽然与我同是练气三重,可她在门內有关係,前途不是我能比的。哪里看得上我。” 温寒江本是隨口开个玩笑,见二叔颇为牴触,便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两人一路说著话,穿过几片林子,绕过一座小山头,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两层阁楼立於山坳处,飞檐翘角,青瓦白墙。 门前立著一块石碑,上刻三个大字:四季谷。 阁楼前人来人往,有进去的,有出来的,看打扮都是山海门的门人。 二叔领著温寒江走到阁楼前,停下脚步。 “我就送你到这儿了。”他道,“进去找管事便是。我还有事,先走了。” 温寒江点点头:“多谢二叔。” 二叔摆摆手,转身离去。那背影很快消失在林间小径的尽头。 温寒江收回目光,抬脚进了阁楼。 阁內宽敞明亮,正中摆著一张长案,案后坐著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那人穿著灰袍,留著一撇小鬍子,正低头阅览书籍。 温寒江上前,说明来意。 管事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眼,脸上堆起职业性的笑容:“道友要进四季谷?春夏秋冬四谷,要去哪座谷?” 温寒江道:“秋谷。” “要去多少日?” “三十日。” 管事点点头:“一日一百符钱,三十日便是三千符钱。” 温寒江取出木牌,递了过去。 管事接过,在某个法器上一划,木牌上的数字跳动了一下,三千符钱便被划走。 他將木牌还给温寒江,朝身后指了指: “道友请进那第三扇门。” 温寒江顺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大堂后墙上,並排开著四扇门,从左到右,依次標著“春”“夏”“秋”“冬”。 第三扇门上,刻著一个“秋”字。 他迈步朝那扇门走去。 心中感慨万千。 三千符钱,一下子就没了。赚钱难,花钱易啊。 他推开门。 门后不是寻常的房间,而是一个藻绿色的漩涡。 那漩涡缓缓旋转,像是活物在呼吸,边缘泛著淡淡的光晕。 据管事所言,穿过这漩涡,便能前往秋谷。 温寒江深吸一口气,迈步踏入。 一阵天旋地转。 不过只维持了一瞬间,脚下忽然踩到了实地。 眩晕感如潮水般退去。 温寒江睁开眼。 放眼望去,山愈高,愈深。 松杉蔽日,枝叶间漏下斑驳的光影。 脚下是一条落叶铺成的小径,枯黄的叶子踩上去沙沙作响。 远处有寒涧呜咽,水声时远时近,像是谁在低声哭泣。 秋草黄落,漫山遍野一片苍黄。 …… 温寒江登高山之巔。 那山是秋谷中最高的山,他寻了一日一夜才找到。 山巔处有一块平坦的巨石,三丈见方,光禿禿的寸草不生,正对著正西方向。 站在石上,能望见远处层层叠叠的山峦,黄叶如海,在风中翻涌。 他面西而坐。 盘腿,闭目,五心朝天。 双手结印置於膝上,脊背挺直如松。 山风从西边吹来,带著深秋特有的凉意,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 他运转《金风玉露诀》中的吐纳之法。 修炼的第一步:採金风。 金风者,秋日肃杀之气也。 万物凋零,生机蛰伏,天地间瀰漫著那种独有的萧瑟与凛冽——这便是金风。 他深吸一口气,以肺腑吸纳。 那股气从鼻腔钻入。 剎那间,他感觉有无数根细针涌进鼻腔,顺著气管一路往下,刺入肺叶。 不疼,因为有真气护体。 那些细针所过之处,只留下一片冰凉。 第三十一章 肺臟蜕变、练气三重 转眼。 六日过去。 温寒江依旧端坐於山巔巨石之上,面朝正西,五心朝天。 六日六夜,他不曾移动分毫,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只以吐纳为食,以金风为饮。 山风吹过,他的衣袍上落满了枯叶,肩头棲著一只不知名的灰雀,歪著头打量这个一动不动的怪人。 他睁开眼。 那双眼睛里,隱隱有金光流转。 肺叶里,已经蓄满了金行肃杀之气。 他站起身,抖落满身的枯叶。那只灰雀惊飞而起,消失在林间。 该进行下一步了。 第二步:吞玉露。 玉露者,秋夜凝结之清露也。 子时三刻,温寒江现身於一处竹林茂密之地。 月光从竹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落一片片斑驳的银斑。 温寒江站在一竿粗竹前,伸出手,指尖轻轻划过一片竹叶。 叶尖上凝结著一颗露珠,浑圆饱满,在月光下泛著晶莹的光。 他指尖一沾,那颗露珠便离开了叶片,悬在他指端,微微颤动。 他取出一个玉瓶,巴掌大小,通体莹润。 他將露珠轻轻一弹,露珠便落入瓶中。 一滴。 他走向下一竿竹,又一滴。 再下一竿,再一滴。 竹林里,他的身影在月光下穿行。指尖所过之处,竹叶尖上的露水纷纷被收集。 採集了约莫半个时辰,玉瓶装了小半瓶。 温寒江停下脚步,將玉瓶凑到唇边,仰头一饮而尽。 露水入喉,清凉甘甜。 但露水没有落入胃中。 一股无形的真气从丹田升起,牵引著那些玉露,改变方向——它们顺著经脉逆行,穿过膈肌,直直进入肺叶。 与金气中和,滋润肺部。 温寒江每日採集完玉露后,他都会立刻以真气炼化,让玉露与肺叶中的金气彻底融合。 金为刚,露为柔——刚柔並济,方能成器。 日子一天天过去。 金气与玉露的融合,渐渐深入。 温寒江能感觉到,自己的肺叶正在发生某种奇异的变化——它不再是寻常的血肉之躯,而是一团介於虚实之间的东西。 透明。 晶莹。 隱隱泛著淡金色的光泽。 就像两片用最薄的琉璃吹成的叶子,薄得透光,却又坚韧无比。 到了这一步,便能进行第三步了。 第三步:换气。 温寒江端坐於竹林深处,闭目凝神。 换气,换的不是寻常的空气,而是“先天一气”。 所谓先天一气,乃是宇宙与生命的本源能量。 它无形无质,却又无处不在。 修行者能延年益寿,与这先天一气息息相关——寻常人呼吸的是后天浊气,活百年已是极限;而修行者吐纳间储存先天一气,在境界突破时得到质变,便能一次次延长寿命。 温寒江运转真气,开始排出体內的浊气。 不是从口鼻排出——是从浑身的毛孔。 他闭著眼,能感觉到那些浊气正从每一个毛孔里往外钻。 无数道细小的气流从皮肤下涌出,带著温热,带著腥臭。 腥臭刺鼻,是他十八年来积攒的浊气。 一炷香后,浊气散尽。 他开始吸纳先天一气。 这一次,不是用口鼻吸,而是用肺叶直接吸纳。 他张开嘴,闭上眼,想像自己的肺叶是两张巨大的口,在胸腔里缓缓张开,吞噬著天地间的灵气。 竹林里的灵气被他引动,从四面八方涌来。那些灵气钻进他的毛孔,钻进他的七窍,钻进他身体的每一处缝隙——最后全部匯聚到肺叶里。 肺叶微微颤动,像是在欢呼。 灵气进入肺叶后,被那股淡金色的力量炼化、提纯、压缩——最后凝成一缕缕若有若无的先天一气。 那些先天一气在肺叶里游走,滋养著每一寸蜕变后的组织。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肺部正在完成最后的蜕变。 它不再是血肉。 它是法器。 三日三夜后。 温寒江睁开眼。 那双眼睛里,金光大盛,隨即缓缓敛去,归於平静。 他站起身,感受著体內的变化——真气浑厚了不止一倍,经脉拓宽了不止一倍,连神识都清晰了许多。 练气三重。 成了。 他闭上眼,细细体会著肺臟蜕变后带来的三道神通。 第一道,金风剑。 他张口一吐——一道无形的剑气激射而出! 剑气无色无相,肉眼难辨,只听得一声尖锐的破空声,三丈外的一竿粗竹齐腰而断! 断口平滑如镜,像是被世上最锋利的刀斩过。 第二道,玉露针。 他咳嗽一声——一片针雨从他口中喷出! 那些针细如牛毛,透明晶莹,在月光下几乎看不见。 只听得一阵簌簌声,对面那片竹林被针雨覆盖,每一竿竹上都多了几十个细小的针孔。 第三道,龟息术。 他屏住呼吸——心跳骤然停止,体温急剧下降,气息全无。 那一刻,他与死人无异。 温寒江睁开眼,恢復了正常呼吸。 他下意识地將黑水狱与金风玉露诀相比较。 黑水狱的三道神通——黑水箭、阴水浸、水行。 阴柔诡譎,擅长偷袭,擅长逃命,擅长以弱胜强。 但缺点是攻击范围小,威力偏弱,遇上硬茬子容易被正面击破。 金风玉露诀的三道神通——金风剑、玉露针、龟息术。 刚猛霸道,范围大,杀伤力强,但缺点是距离短。 金风剑最多射出三丈,玉露针更近,只有一丈有余。 一个阴柔,一个阳刚。 一个远攻,一个近战。 一个诡譎,一个霸道。 正好互补。 …… 三日后。 竹楼。 温寒江席地而坐,闭目吐纳,体內的真气平稳而充盈,练气三重的境界已彻底稳固。 咚咚咚。 温寒江听闻敲门声,睁开眼眸,起身过去拉开门,门外站著的人让他顿感意外。 曹秉诚。 “曹考官。”温寒江让开身子,拱手道,“许久不见,里面请。” “敘旧免了。”曹秉诚没有迈步,只是站在门槛外,语气平淡,“我来这里,是奉宗主之命,带你去见他。” 温寒江心中一凛。 该来的,终归还是来了。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点了点头:“好。容我换身衣裳。” 第三十二章 道子 温寒江心里倒是颇为平静。 宗主若要兴师问罪,来的便不会是曹秉诚,而是执法阁的人了。 如今来的是曹秉诚——这位与他有过几面之缘的考官——至少说明事情还没糟到那个地步。 那宗主传唤自己,是与佘先生有关吗? 这个念头在心头转了一圈,温寒江不动声色地收回思绪,跟在曹秉诚身后,一路无言。 两柱香后,一座高塔映入眼帘。 那塔极高,拔地而起,直插云霄,温寒江需得仰起头,才能望见那隱没在云雾中的塔尖。 他在山海门待了这些日子,自然注意到过这座塔——毕竟是门內最高的建筑物,足有上千米高,站在山门任何一处都能望见它的轮廓。 只是他从未关心过它的用处,也从未来过。 今日倒是头一遭。 曹秉诚领著温寒江进入塔內,往里走去。 塔內与温寒江想像的截然不同——没有楼梯,没有隔间,只有一片开阔的空地,人来人往,脚步声杂沓。 有穿著各色服饰的门人匆匆走过,有的抱著捲轴,有的提著木箱,有的三两成群低声交谈。 曹秉诚径直走向塔中央。 那里有一个两丈宽的圆盘,呈淡淡的青灰色,表面刻满温寒江看不懂的纹路。 曹秉诚踏上圆盘,温寒江跟上。 圆盘微微一颤,隨即迅速上升。 温寒江垂眸看向脚下——那些纹路正隱隱发光,一股柔和的力量托著圆盘平稳上升,比走楼梯要快得多,也稳得多。 每经过一层,圆盘便会停下,约莫一分钟左右,有人走下,也有人走上。 等到最顶层时,圆盘上只剩下温寒江与曹秉诚两人。 圆盘停稳。 曹秉诚终於开口了:“寒江,你沿著对面那条楼梯上去,宗主在塔顶等候。” 温寒江却没有立刻迈步。他看向曹秉诚,面上浮起一丝苦笑:“曹考官,您透透口风,宗主唤我过来究竟何事?也好让我有个心理准备。” 曹秉诚笑了笑: “我也不清楚,只是一个传话的,不过应该不是坏事。” 温寒江只好下了圆盘,沿著那条窄窄的楼梯,一步一步向上登去。 楼梯尽头,是一扇半敞的木门。 门后,天光倾泻而入。 温寒江跨过门槛,眼前豁然开朗。 塔顶是一片露天的平台,约莫三四十丈见方。 二十米外,坐著一个女人。 她很年轻——至少看起来如此。 面容姣好,五官精致得不像是真人,眉心一点朱红小痣,衬得那张脸愈发素净。 她穿著极朴素的衣裳,青灰色的布袍,没有半点纹饰,一头青丝也只是隨意挽在脑后。 可她只是坐在那里,那股淡雅出尘的气质便让周围的天地都安静下来。 不用想,此女应该便是东胜贺州山海门的宗主——南宫瑾。 温寒江是第一次亲眼目睹宗主的真容。 奇怪的是,他心里倒不怎么紧张。 他上前几步,在距离她一丈处停下,深深作了一揖:“见过宗主。” 南宫瑾的杏眼淡淡扫过来,落在他身上,停留片刻,便移开了。 “坐吧。”她的声音也是淡淡的,“陪我下下棋。” 在她面前的石桌上,摆著一副围棋棋盘。 黑白两色棋子静静躺在旁边的棋盒里,等著被人拾起。 温寒江轻轻頷首,在她对面坐下。 落座的那一瞬间,他下意识抬头往外望了一眼。 然后便愣住了。 远处,阁楼星罗棋布,掩映在苍翠的群山之间。 更远的地方,山峦连绵不绝,一重接著一重,直延伸到天际尽头。 云雾繚绕在山腰,將那些山峰衬得如同浮在云海之上的仙岛。 会当凌绝顶,一览眾山小。 温寒江脑海中忽然冒出这句诗。 他从未站在这样的高度俯瞰过山海门。 原来从高处看,那些平日里需要仰视的建筑,也不过是棋盘上的小小棋子。 “该你了。” 南宫瑾的声音將他的思绪拉回。 温寒江收回目光,看向棋盘。 南宫瑾已经落下了一子,白子稳稳地占据一角,无声地宣告著攻势的开始。 温寒江捻起一枚黑子,落下。 他对围棋所知甚少,只会最基础的规则。 南宫瑾的棋路他看不懂,也猜不透,只知道自己的黑子每每落下,便会被白子围堵、切断、蚕食。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他的黑子便已溃不成军,被杀得丟盔弃甲。 南宫瑾没有嘲笑他,也没有停手。 她又落下一子,彻底封死了温寒江最后一条生路。 然后她收回手,抬起眼,红唇轻启: “清河县黑太岁一事,山海门死了一个练气五重,一个练气三重,十个练气二重。最终却一无所获。” 温寒江脸上瞬间浮起惶恐之色。 他低下头,將罪责一股脑揽到自己身上,语气里满是自责与懊悔——仿佛那些人的死都是他的过错,仿佛他日日夜夜都在为此辗转难眠。 心中却在冷笑。 死了便死了,关他屁事。 这世上白死的人多了去了。 多的是一夜之间被屠尽的村庄,多的是曝尸荒野无人收殮的枯骨。 多他山海门这几个人不多,少他山海门这几个人不少。 南宫瑾看著他,目光依旧淡淡的,看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 “我没有怪罪你的意思。”她说,“是非成败转头空。损失如此之大,宗门在部署与情报方面也有问题。” 温寒江低著头,没有接话。 “我之所以找你来,是想告诉你——”南宫瑾顿了顿,那双杏眼里映出温寒江的身影,“你既然占了宗门的便宜,也该回报宗门才行。” 温寒江心头一跳。 “我要你出任宗门的道子。” “道子?” 温寒江抬起头,一脸困惑。 南宫瑾没有解释,只是继续说下去:“大虞王朝九州三十六郡,每一州都有一个山海门。除了蓬莱真州是主宗之外,其余都是分宗。每隔十年,分宗都会派人前往主宗参加宗门大比,根据排名决定接下来十年主宗对分宗的资源倾斜。” 她顿了顿,语气里终於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只可惜,往年来我们东胜贺州都排在末尾。” “而参加大比之人,便是宗门的道子。” 温寒江听懂了。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口推脱:“我们东胜贺州人才济济,哪里需要我?我去了只会丟咱们东胜贺州的脸——” “成为道子有个要求,必须三十岁以下。”南宫瑾打断他,“东胜贺州的年轻一代,確实不如其他州。你在门內已是同龄人中修为最高的了。” 她的目光落在温寒江身上,像在看一件待估的器物。 “加之你还能炼化黑太岁——十年之后,未必不如其他州的天骄。” 温寒江沉默。 南宫瑾也不催他,只是静静地看著棋盘,指尖轻轻拨弄著那枚最后落下的白子。 片刻后,她眨了眨眼,那目光忽然变得有些耐人寻味。 “若你能拿下前三,宗门会奖励你结丹之法。” 温寒江猛地站起身。 “甘为宗门赴汤蹈火!” 他拱手作揖,信誓旦旦。 第三十三章 摘星阁 从高塔出来后,温寒江沿著青石台阶缓缓往下走。 山风拂面,带著初春的凉意。 他走得很慢,心中若有所思。 南宫瑾从始至终都未提及佘先生。 这在意料之外。 他本以为,此番传唤多少与此有关。 宗主或许会问起他与佘先生的渊源,或许会试探他与那条黑蛟的关係,或许会藉此敲打他一番。 可她一个字都没提。 仿佛那件事从未发生过。 温寒江想不通,索性不想了。 他又想到另一件事——道子。 没想到居然混了个道子的身份。 不过距离宗门大比还有十年,倒也无需太在意。 十年后的事,十年后再说。 眼下,还是要搞定剩下的臟器蜕变之法。 他已经炼成了脊椎、肾臟、肺臟。接下来还有心臟、肝臟、脾臟——三脏蜕变,才能筑基。 而每一脏都需要对应的功法,每一门功法都要花钱买。 藏宝阁里最便宜的蜕变之法也要两千符钱,好一点的三四千,顶级的五六千。 三脏加起来,至少一万符钱。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温寒江算了算自己现在的家底——木牌里还剩不到两百符钱。 终究还是得去领任务,赚符钱。 想到这里,他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摘星阁。 那是专门接取任务之地,位於山门东侧,一座三层高的阁楼。 两炷香后,温寒江踏入摘星阁的大门。 阁內比外面看著宽敞得多。 正中立著十几块巨大的公告栏,上面贴满了各色布告。 几十个弟子在公告栏前流连,有的仰头细看,有的低声交谈,有的伸手摘下某个布告,转身往柜檯走去。 温寒江走到一块公告栏前,停下脚步。 目光扫过栏上琳琅满目的任务。 他一条条看过去,目光最终停在两张布告上。 一张是绿色的,写著“教导长安城城主之子入气,报酬一千符钱”。 一张是蓝色的,写著“消灭画皮鬼,取其身上的皮带回,报酬五千符钱”。 温寒江仔细看了看任务说明。 两个任务,在同一个地方——长安城。 都在长安城范围內。可以同时接,一起做。 將布告摘下交给阁內管事,留下自己的基本信息后,温寒江出髮长安城。 …… 长安城。 西关大街。 “醉仙居”酒楼立於街心,三层飞檐,朱栏碧瓦,是这西关地面最气派的去处。 此刻整座四楼皆被包下,閒人莫入。 楼內觥筹交错,喧嚷不绝。 十几个衣著光鲜的青年男女散坐席间,推杯换盏,笑语喧譁。 他们或穿绸著缎,或佩玉簪金,举手投足间透著股子肆无忌惮的张扬。 居中一人被眾星捧月般围在正中。 那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生得倒也周正,只是神態轻浮傲慢。 他斜倚在铺著软垫的椅背上,一手端著酒杯,一手搭在扶手,两条腿交叠著翘在矮几上,姿態慵懒得近乎放肆。 他的名字是周翊——长安城天下会的会长之子,今日这场宴席的主人。 席间眾人无不看前脸色,言语间儘是阿諛奉承。 “周公子真是霸气!”一个油头粉面的青年举起酒杯,满脸堆笑,“那姓冯的前几日还拽得二五八六,今日还不是老老实实来了?给周公子打擂台助兴!” “就是就是!”旁边一个浓妆艷抹的女子掩嘴笑道,“我听说那姓冯的来之前,腿都软了,是他娘子扶著上马车的呢!” 眾人一阵鬨笑。 周翊唇角微扬,享受著周遭的逢迎。他抬手抿了一口酒,慢条斯理道: “不过是把这姓冯的武馆挤兑到破產倒闭,然后日日夜夜派人去骚扰他妻子女儿罢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眾人,语气里满是轻蔑: “会打有个屁用?只要不成仙师,在我等有钱有势之人眼里,不过是会叫的狗罢了。” 眾人连连点头,又是一阵阿諛之声。 “周公子说得是!” “那些练武的,也不过是泥腿子出身,哪能跟周公子比?” “周公子可是天下会会长的独子,將来前程无量!” 周翊笑而不语,只是目光微微斜视,望向窗外。 醉仙居前搭著一座擂台,约莫三丈见方,台上铺著厚实的木板。 此刻擂台两边各站著一人——一边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生得虎背熊腰,满脸紧张,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两只手攥著拳,又鬆开,又攥紧。 那便是姓冯的。 另一边是个身形削瘦的中年人,面容普通,神情却轻鬆得很,负手而立,仿佛这不是什么生死擂,只是来散步的。 两人对峙,台下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黑压压一片,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周翊近日可谓双喜临门。 一是那碍眼的冯武师,今日必死在这擂台之上。 二是新得了身旁这位佳人。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身旁女子身上,眼中掠过毫不掩饰的迷恋。 那女子名叫黄嘉莉,此刻正端坐於侧,眉眼低垂。 生得一张鹅蛋脸,肤若凝脂,眉似远山,眼波流转间自有一股別样的风情。 身段更是玲瓏有致,一袭淡青长裙裹著窈窕的身姿,腰肢纤细得不盈一握。 他周翊阅女无数,可如黄嘉莉这般容貌身段皆无瑕、气质又別具风情的女子,確是生平仅见。 自两日前偶然相识,他便深陷其中,难以自拔。 这两日夜里辗转反侧,想的都是她的一顰一笑。 此刻美人在侧,他只觉得这满桌的山珍海味都失了顏色,满室的阿諛奉承都成了聒噪。 他只想在她面前炫耀一番。 周翊仰了仰脖子,故意扯高那略带沙哑的公鸭嗓,声音刺耳却满是得意: “呵,什么狗屁长安城第一拳?得罪了本少爷,就只有死路一条!” 他伸手指了指擂台对面那个满脸紧张的汉子,嗤笑一声:“我这次请来的,可是位练气一重的仙师!我已经迫不及待想看仙师是如何虐杀这姓冯的了!” 说到激动处,他手臂一挥,拳头不由向旁抡去。 恰在此时,一名约莫十五六岁、面容稚嫩的侍女正低头小心端著一壶新沏的热茶经过。 那一拳不偏不倚,正打翻她手中托盘! “哗啦——!” 托盘翻倒,茶壶坠落。 大半壶滚烫的茶水倾泻而出,尽数浇在侍女单薄衣衫上。 白色的水汽骤然腾起,那侍女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身子猛地一缩。 另有几滴飞溅,落在周翊华贵锦缎的袖口上,留下几点碍眼的深渍。 第三十四章 大闹醉仙居 “啊——!” 侍女被烫得痛呼出声,声音尖锐刺耳,隨即她脸色惨白如纸,顾不上手臂、脖颈处迅速红肿起来的皮肤,“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咚咚咚——” 她连连磕头,额头撞击地板发出沉闷的声响,只几下便磕破了皮,渗出血来。眼泪混著血水淌下,声音里满是哭腔: “对不起,少爷!奴婢错了!少爷饶命!少爷饶命啊!” 周翊低头瞥见袖口那几点碍眼的水渍,脸色瞬间阴冷下来。 他本就是个暴戾之人,此刻更觉得在黄嘉莉面前丟了面子,那股怒火腾地窜起,直衝脑门。 “瞎眼的东西!” 骂声未落,抬手便是一记耳光狠狠扇去! “啪——!” 一声脆响! 侍女惨叫声戛然而止,整个人歪倒在地。 几颗带血的牙从她口中迸出,她半边脸颊肉眼可见地肿起,泛出骇人的紫红色。 她哼也未哼一声,直接昏死过去。 周翊从怀中掏出一方雪白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著手指。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 脸上满是嫌恶,仿佛刚才沾上了什么秽物。 他看也不看地上昏迷的侍女,冷声道: “拖下去。晦气,別再让我看见。” 话音落下,旁边立刻闪出两名膀大腰圆的隨从。 他们面无表情地上前,一人架起一条胳膊,將那不知死活的侍女迅速拖离看台。 周遭人纷纷开口,辱骂那侍女不长眼。 “活该!” “这种贱婢就该打死!” “扰了周公子的雅兴,死一百次都不够!” 周翊听著这些话,脸色稍霽。 他转过身,正要与黄嘉莉说些什么—— 楼梯口忽然上来一人。 那是个陌生的青年,面容俊朗,神情淡漠,一身黑色长袍,周身透著一股说不出的冷意。 温寒江站在四楼入口,目光缓缓扫过厅內眾人。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周翊眉头一皱,冷笑道:“今天是怎么了?这么多不长眼的东西来打扰本少爷的雅兴。” 那油头粉面的青年觉得自己表现的时候到了。 他腾地站起身,快步上前,指著温寒江的鼻子,破口大骂: “哪里来的穷酸货!此地被周公子包了,还不快滚!” 温寒江看都没看他一眼。 隨手一挥。 噗嗤——! 油头青年的脑袋冲天而起! 鲜血从脖颈断口喷涌而出,如一道猩红的喷泉,溅了旁边几人满脸满身。 那颗头颅在空中翻滚了几圈,骨碌碌滚落在地,脸上的表情还凝固在刚才的囂张与諂媚里。 尸体晃了晃,“砰”的一声倒地。 满室死寂。 温寒江的目光越过那具尸体,在厅內扫过。 一张张惊恐的脸,一个个颤抖的身子,最终,他的目光定格在一个方向。 黄嘉莉。 他眸中金光一闪——【火眼金睛】发动。 那层美艷的皮囊在他眼中瞬间褪去,露出底下的真容: 一只遍体碧蓝的厉鬼。 眼如铜铃,眼白布满血丝,瞳孔却是细长的竖瞳,幽冷阴森;鼻子只剩两个黑洞,深不见底;嘴裂至耳根,露出一排銼刀般的尖牙,参差不齐。 温寒江当即纵身一跃! 他如一只猛禽般扑向黄嘉莉,速度快得惊人! 黄嘉莉脸色一变——她知道,自己暴露了。 她一把抓住身旁那个浓妆艷抹的女子,猛地朝温寒江拋去! 那女子尖叫著,手舞足蹈地飞向温寒江。 温寒江张口一吐—— 金风剑! 一道无形剑气激射而出! 剑气无色无相,肉眼难辨,只听得一声尖锐的破空声! 噗嗤! 那浓妆艷抹的女子被剑气当空腰斩! 上半身与下半身分离,鲜血內臟倾泻而下,她甚至来不及发出最后一声惨叫,便已毙命。 剑气去势不减,直射向黄嘉莉! 黄嘉莉挥手一挡——嗤!剑气削断她的一截食指! 她忍痛跃下看台,身形一闪,消失不见。 温寒江赶到看台边,向下张望。 街道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哪里还有黄嘉莉的影子? 他冷著脸,缓缓转过身。 目光落回厅內。 周翊正站在那里,脸色青白交加。他愣了愣,隨即回过神来,指著温寒江大喊大叫: “快!把他捉起来!敢扰本大爷的雅兴!快给我捉起来!” 那几个隨从畏畏缩缩地站在原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一个人敢上前。 他们刚才可是亲眼目睹了那一幕——挥手断头,吐气杀人——那是仙法!是仙师才有的手段!他们这些凡夫俗子,拿什么捉? 正在这时,一道身影从擂台跃上看台。 是那练气一重的修士。 他刚在擂台上杀了冯武师,上来找周翊討要剩下的符钱。 周翊见他上来,顿时面露喜色,忙不迭地迎上去,指著温寒江道: “仙师!杀了这傢伙!我给你加钱!加一倍!不,加两倍!” 那修士冷漠地顺著他的手指看去,目光落在温寒江身上。 只一眼。 他脸色大变。 此人也是修行者!而且修为……远在自己之上! 那气息,那压迫感,至少是练气二重,甚至三重! 他在心中破口大骂:周翊这个蠢货!一点眼力见也没有!这种人也敢惹!想死別拉上自己! 他连忙上前几步,朝温寒江深深作揖,態度恭敬至极: “道友,我与此人一点关係也没有。若是冒犯了道友,我给你赔个不是!” 温寒江看了他一眼,只吐出一个字: “滚。” 那修士如蒙大赦,二话不说,转身跃下看台,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街巷之中。 周翊的脸色难看至极。 温寒江弯腰捡起那截断指,仔细一看,手指比常人长出半截,指甲乌黑锐利,弯曲如鉤。 將断指收入怀中后,他的目光又落在周翊身上,冷冷注视著他。 那目光像两把刀,刺得周翊浑身发冷。 温寒江开口: “刚才那个女的——叫什么名字?你从哪里认识的?她的住处在哪里?” “家父天下会周大江,你敢对我出手,家父是不会放过你的!” 周翊硬著头皮道。 温寒江懒得与他废话,抓住周翊的左臂一扯,噗嗤一声,他的左臂应声而断。 温寒江冷冷道:“早点去接还来得及。” 第三十五章 修仙世家 周翊捂著断臂处,鲜血从指缝间汩汩涌出,他面目狰狞,疼得浑身发抖,声音都变了调: “我说!我说!” 他喘著粗气,语无伦次地交代:“那女子名叫黄嘉莉!我与她是在前两日的一场酒会上相识的!我对她一见倾心,翌日还带她见了父母!除此之外,我对她一无所知!真的!一无所知!” 他抬起头,眼中满是惊恐与哀求:“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了!快把手臂还给我!” 温寒江反手用那截断臂,捅穿了周翊的身体。 噗嗤。 断臂刺入胸口,从后背透出。 周翊瞪大眼,嘴唇翕动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温寒江鬆开手,周翊的尸体软软滑倒。 他盯著那具尸体,摇了摇头。 “蠢到极致。” “见色起意到这种地步,真名假名都不知道,还敢带在身边。”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便是我不来这长安城,你也迟早死在她手里。” 任务的布告上写得清清楚楚——画皮鬼,喜在吸人阳气时將其生吞活剥。 这周翊被迷得神魂顛倒,还带回家见了父母,怕是再过几日,整个周家都要成了画皮鬼的餐桌。 温寒江收回目光,转过身。 那些紈絝子弟们缩在角落里,嚇得战战兢兢,抖如筛糠。 温寒江懒得搭理这些人。 他径直朝楼梯口走去。 所过之处,那些紈絝子弟如潮水般散开,恨不得把自己贴进墙缝里。 没有一个人敢看他一眼,更別谈阻拦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直到那道黑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楼梯口,眾人才终於敢喘一口气。 …… 温寒江出了醉仙居,沿著西关大街往回走。 想起初来时的情形,他还觉得有些好笑。 七日前他拿著山海门的身份令牌进了城主府,城主司马渊亲自接待。 那是个筑基期的修士,气度沉稳,待人和善。 他看了令牌,又看了温寒江,只笑著说了一句:“山海门的道友远道而来,辛苦了。只管在府中住下,两个月后回去復命便是。” 温寒江当时还琢磨著要怎么教那城主的么子。 后来才弄明白——根本用不上他。 城主府里自有专人教导司马家的子嗣。 西席修士都是司马家精挑细选的,有学问,有耐心,懂得如何教小孩。 而他从山海门来的“仙师”,只需要在府里住够两个月,回去领钱就行。 至於为何会出现这种情况,与司马渊的家族有关。 司马渊的祖上,基本都是练气三重、四重的修士。 为了搭上山海门的关係,不惜花重金从山海门请人来教导小辈。 一来二去,便成了惯例。 到了司马渊这一辈,他筑基了,还当上了城主。 司马家直接成了长安城最强大的修仙世家。 按理说,已经不需要再从山海门请人了。 但这已经成了司马家的一个习俗。 司马渊也不想断了与山海门的关係,於是继续从山海门请人。 请来之后,好吃好喝地招待著,却並不让其教导自己的子嗣。 山海门的人待够两个月,回去领钱,皆大欢喜。 这在温寒江看来,完全是好事。 不干活,白拿钱。 天底下还有这等美事? 於是他便安心住了下来。 平日里除了修炼,便是在长安城里转悠,追查画皮鬼的下落。 那画皮鬼狡猾得很,好不容易在醉仙居撞见。 只可惜还是让它逃了。 不过並非没有收穫。 温寒江停下脚步,从怀中取出那截断指。 盯著看了会儿,又收了起来。 不知道有什么用。 …… 停尸房。 一具尸体旁,一位衣著华贵的妇人伏在上面,哭得撕心裂肺。 那是周翊的母亲。 她披头散髮,妆容早已花成一片,泪水混著脂粉淌下,在脸上衝出几道沟壑。 她死死抱著儿子的尸体,那尸体胸口一个大洞,血污已经乾涸发黑,面目扭曲狰狞,死不瞑目。 “翊儿!我的儿啊——!” 她的哭嚎声在空荡荡的停尸房里迴响,悽厉刺耳。 “翊儿从小伶俐,只是调皮了些……是哪个杀千刀的、丧尽天良的把他害成这样!没有天理啊!!” 她捶胸顿足,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几次险些晕厥。 旁边的丫鬟婆子们搀扶著她,却怎么也拉不开。 周翊的父亲周大江站在几步之外。 他是天下会的会长,长安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此刻他负手而立,脸上却不见多少普通丧父之子应有的巨大悲慟。 过於平静了。 他的目光,甚至没有长时间停留在儿子脸上。 反而悄悄地,扫向角落里的那道倩影。 那里站著一个年轻女子。 她穿著一身素白的衣裙,面容姣好,眉眼低垂,神情悽然。 正是黄嘉莉——儿子的心上人,前两日刚带回来与他们见过的。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朵白花,楚楚可怜。 周大江的目光从她脸上滑过,又移开,又滑回来。 那眼神里,似有什么在涌动。 …… 城主府的占地极广,几乎媲美一座城镇了。 从正门进去,穿过三道仪门,才是接待外客的前厅。 前厅往后,是议事堂、宴宾楼、藏书阁,再往后才是居住的区域。 司马渊及其亲生子嗣住在最深处的主院,其余司马家族的人则散落在东西两侧的偏院——分家、旁支、远亲,一房一院,鳞次櫛比。 再加上外姓的门客、护院、杂役、丫鬟,这座府邸里生活著上千人。 时至晌午。 宅邸深处,一栋独栋小楼內,温寒江缓缓睁开眼。 他盘坐在竹榻上,周身隱隱縈绕著一层淡淡的黑气,那是黑太岁的怨念在被炼化时逸散出来的残余。 一个上午的修炼结束,体內的真气又浑厚了几分。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 照例,该出门逛逛了。 这些日子,他每日除了修炼,便是在长安城中閒逛,想著或许能有画皮鬼的线索。 温寒江下了楼,沿著迴廊往外走。 阳光正好,晒得人暖洋洋的。 穿过一道月门,眼前豁然开朗——是一处庭园,假山池塘,花木扶疏,几个孩童正在园中嬉戏。 他正要绕道而行。 一颗蹴鞠忽然从斜刺里飞来,直直朝他面门而来。 温寒江隨手一抬,五指张开,那蹴鞠便稳稳落在他掌心。 他顺著来路看去。 一对少年少女正朝这边跑来。 跑在前头的是个十二三岁的男孩,穿一身锦缎短褐,额头上沁著汗珠,跑得气喘吁吁。 后头跟著个十七八岁的少女,一袭淡青长裙,脚步轻盈些,面上带著几分歉意。 两人跑到近前,那男孩先开口,连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没砸著你吧?” 那少女也福了一福,轻声道:“惊扰道长了,实在抱歉。” 温寒江看了他们一眼。 那男孩名叫司马义,十二岁,是司马渊的么子——本来应该是由他来“教导”的学生。 那少女名叫司马兰,十六岁,司马渊的七女儿,排行倒数第二。 温寒江道了声“无事”,將蹴鞠递还过去。 接著,便离开了。 第三十六章 老乡、爭吵 “炊饼!卖炊饼!伍大郎家的炊饼!” 街边的叫卖声拖得老长,那是个繫著围裙的矮胖汉子,站在一个炉子后面,炉上架著个巨大的竹蒸笼,热气腾腾往上冒。 温寒江停下脚步,目光落在那蒸笼上。 “老板,来个炊饼。” “好嘞!” 那汉子麻利地掀开笼盖,一股白汽腾起,麦香扑鼻。 他伸手进去,捡出一个巴掌大的炊饼,用油纸包了,双手递过来,满脸堆笑: “客官您的炊饼!拿好!刚出笼的,热乎著呢!” 温寒江接过,他从袖中摸出几文钱递过去,汉子接了,笑呵呵地招呼下一个客人。 温寒江咬了一口。 外皮焦脆,內里鬆软,麦香混著淡淡的甜味在舌尖化开。 他点了点头,味道確实不错。 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忽然在他身边停下脚步。 男人站在原地,目光落在温寒江身上,上下打量著。 温寒江察觉到了那道视线,转过头去,与那男人对了个正著。 “足下何事?”他问。 那男人抱了抱拳:“郎君可是大泽乡人?” 温寒江有些意外,在千里之外的长安城居然还能碰著老乡。 他点了点头: “嗯,大泽乡南山村人。” 那男人眼前顿时一亮:“啊!我是你隔壁村的,北湖村人!难怪听著你的口音熟悉!” 温寒江愣了愣,隨即笑了起来。 “北湖村啊,”他道,“村口那座破庙我去过后头撒过尿。” 那男人一拍大腿,笑得越发灿烂:“巧了这不是!我也撒过!说不定咱俩尿的还是同一个地方哩!” 温寒江失笑。 即使是他这种性子冷淡之人,他乡遇故知这种事,还是让他心中微微起了波澜。 “真是有缘啊。”那男人咧了咧嘴,“我叫王林,小兄弟怎么称呼?” “温寒江。” 王林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回忆什么。片刻后,他若有所思道:“这名字……我好似听过。” 他上下打量著温寒江,目光里带著思索。忽然,他眼睛一亮: “温如玉是你什么人?” 温寒江心中微微一动:“他是我父亲。” “怪不得!”王林一拍巴掌,脸上的笑意更深了,“怪不得听你名字觉得有点耳熟!你满月酒的时候,我去你家吃过席!” 他仔细端详著温寒江的脸,嘖嘖道:“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那时候你才这么点大——” 他用手比划了一下,比划完又笑起来,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一起。 温寒江面露惊讶:“王兄,你该不会是我什么亲戚吧?” 他有【火眼金睛】,看得出这王林没有撒谎。只是这也太巧了——千里之外的长安城,隨便碰上个老乡,居然还参加过自己的满月酒? 王林摆摆手,笑道:“那没有,只是当时与你父亲有些往来。那时候我在大泽乡做些小买卖,常去你们村收货,一来二去便认识了。” 他顿了顿,目光里多了几分感慨:“不过在你差不多一岁的时候,我遇事远走他乡了。这些年东奔西跑,一直没回去过。” 温寒江点了点头,没有追问是什么事。 两人浅谈即止。 谁都没有问对方为何会来长安城,谁都没有问对方现在做什么营生。 只是说著,他日若回大泽乡,定要好好喝一杯。 王林抱了抱拳:“时候不早了,我还有事要办。小兄弟,后会有期。” 温寒江也抱了抱拳:“后会有期。” 两人转身,各走各的路。 …… 一座宅邸內。 女人的哭骂声、瓷器碎裂的脆响,乱成了一锅沸粥。 “周大江你个没良心的——!” 那日的妇人——周翊的母亲——此刻头髮散乱如蓬,双目赤红似血。 她站在厅堂正中,手指直直戳向坐在太师椅上的男人,指尖因为极致的愤怒而不住颤抖。 “翊儿尸骨未寒!你不赶紧为儿子復仇,居然要在这个时候纳妾——而且纳的还是翊儿的心上人!周大江你是不是人!你是不是人!” 她嘶吼著,声音尖锐刺耳。 脚下是一片狼藉。 碎瓷片、泼洒的茶水、翻倒的果盘,满地都是。 几个丫鬟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大气不敢出。 周大江坐在太师椅上,一动不动。 他脸上没有半分波澜,只是冷漠地看著眼前这个疯女人。 “翊儿我自会为他復仇。”他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凶手跑不了。”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妻子,扫向厅堂角落的那道倩影。那目光扫过去时,语气缓和了些: “可我的天下会也要有人继承。你看看你,还生得了孩子吗?”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妻子脸上,语气又恢復了冷漠:“我纳妾,延绵子嗣,继承家业,合情合理。” “况且——” 他顿了顿,目光又往那道倩影飘了一下。 “嘉莉与翊儿是清白的。嘉莉和我讲了,他们只是谈得来的朋友罢了。” “清白?!”妇人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脸上的肌肉都在抽搐,“谈得来的朋友?!这种鬼话你也信!” 她浑身发抖,指著周大江的手指抖得更加厉害:“你这是人话!?合情合理?我呸!” 她深吸一口气,那股怒火再也压不住,猛地转向角落里的黄嘉莉。 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住那道纤细的身影,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剥。 “你个贱人!扫把星!” 她朝前迈了一步。 “翊儿就是被你害死的!现在还要勾引我丈夫,吸我们周家的血——” 她又迈了一步。 “我杀了你——!” 她嘶吼著,张牙舞爪地就要扑过去! 黄嘉莉站在角落里,脸色苍白如纸,眼眶微红。 见那妇人扑来,她惊得低呼一声,像一只受惊的小鹿般向后缩去,身子微微一颤。 那双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水,盈盈欲滴,越发显得柔弱无依,楚楚可怜。 就在妇人將要扑到她面前时—— 一道高大的身影挡在了中间。 周大江站起身,像一堵墙般横在两人之间。他抬手——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 那耳光扇在妇人脸上,打得她整个人偏过头去,踉蹌了两步,险些摔倒。 “你闹够了没有!” 周大江的声音冷得像冰。 妇人捂著脸,呆立在原地。 火辣辣的疼痛从脸颊传来,却远不及心头的冰寒。 她缓缓转过头,不敢置信地看著这个同床共枕二十多年的男人。 看著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厌烦与冷酷,像是在看一只討人厌的苍蝇。 泪水终於决堤。 可那泪水里,混合著滔天的恨意。 “姓周的——!” 她的声音颤抖得几乎破碎。 “你居然打我!当年你什么都不是的时候,要不是我家资助你,你能有今天?你能拉起天下会?!” 她死死盯著他,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来:“周大江,你忘恩负义!我要去爹那里告状,你给我等著!” 她深吸一口气,最后吼出那句: “这周家,有她没我,有我没她!” 话音落下,她狠狠一跺脚,转身踉蹌著朝门外衝去。 两个贴身的丫鬟战战兢兢地跟上,脚步声杂乱地消失在门后。 周大江站在原地,看著妻子离去的背影。 他嘴角几不可察地撇了一下。 心中非但没有半分歉疚,反而涌起一阵轻鬆,甚至隱隱有些兴奋。 这黄脸婆,仗著娘家势大,压了他这么多年。 如今她娘家早已式微,她竟还认不清形势。 走了好。 走了,这家里,他终於可以肆意妄为了。 身后传来一阵极力压抑却依然清晰的抽泣声。 周大江转过身去。 黄嘉莉正用手帕掩著面,肩膀微微耸动,嚶嚶哭泣。 泪珠从她白皙的手指缝中滑落,一滴一滴,落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只是她的食指缺了一根,有点不太美观。 她抬起泪眼,那双眼睛水光瀲灩,满是自责与愧疚: “周叔叔,对不起……” 她的声音哽咽著,断断续续。 “都是嘉莉不好,让你与家里人闹不愉快了。我……我还是走吧,免得阿姨生气,也坏了您的名声。” 她说著,作势要往外走。 周大江心中那点怜惜和占有欲瞬间被点燃。 他上前两步,不由分说地將黄嘉莉搂入怀中。 温香软玉填满怀抱,触手是纤细却玲瓏的腰肢,隔著薄薄的衣衫也能感受到那份柔软。他低下头,放柔了声音,安慰道: “说什么傻话。” 他紧了紧手臂,將她搂得更紧了些。 “別理那个疯女人。她老了,糊涂了。” 第三十七章 画皮 嗡—— 一阵尖锐的嗡鸣忽然在耳畔炸开。 温寒江微微蹙眉,忍不住抬起手,用小指掏了掏耳朵。 近日,他听到这种噪音的频率越来越多了。 有时不止是嗡鸣,还夹杂著哭嚎声、惨叫声、求饶声。 断断续续,听不真切,却让人心烦意乱。 “相公~” 两只芊芊玉手从身后伸来,轻轻落在他的肩上。 那手白皙纤细,指尖微凉,隔著衣袍也能感到那份细腻柔滑。 它们在他肩上轻轻揉捏起来,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江映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软软的,带著几分关切: “怎么愁眉苦脸的?” 温寒江嘆了口气,肩上的手让他紧绷的神经鬆弛了些许。 他闭上眼,身子往后靠了靠,倚进那温软的怀抱里。 “近日总是听到些聒噪之音,”他道,“有时还伴隨著哭嚎惨叫之声。” 江映雪的手顿了顿,隨即继续揉捏起来。 “黑太岁是怨念的集合体,”她轻声道,“你炼化它之时,被怨念所影响,听著些声音是正常的事。相公不必太放在心上。” 温寒江睁开眼,微微一笑。 他抬起手,覆在肩上的那只小手上,轻轻拍了拍。 “娘子说的是。” 江映雪的手停了停,然后从他肩上移开。 她的身子贴得更近了些,那股幽幽的媚香钻进鼻腔,勾得人心尖发痒。 “不过听多了也难免心烦意乱。”她的声音贴著他的耳朵响起,软得像化不开的蜜,“奴家不想让相公积攒压力,奴家来为相公把压力都释放出来。” 温寒江心中一动。 他转过身去,江映雪就站在他身后,那张倾国倾城的脸上浮著两团红云,眉眼含春,唇角噙著一丝羞涩的笑意。 温寒江的手探出去,落在她平坦柔软的小腹上。 他轻轻揉捏起来,掌心的触感柔软得不可思议。 江映雪的脸更红了。 她低下头,睫毛轻颤,轻声道:“相公,你站到椅子上。” 温寒江不明所以。 却没有多问,只是鬆开手,转身站上了身后的椅子。 江映雪缓缓矮下身去,然后轻轻跪下。 她仰起脸,眉眼含春,红唇微启。 …… 是夜。 宅邸重归寂静。 僕役们都识趣地远离了主臥区域,连廊上的灯笼也熄了大半,只留几盏,在夜风里微微摇曳,投下昏黄而曖昧的光。 周大江洗了澡,靠在床头。 他穿著一件宽鬆的寢衣,领口敞开,露出胸膛。 他眯著眼,心猿意马。 他不想再忍了。 下午那一抱,温香软玉填满怀,那纤细的腰肢,那柔软的触感,早已勾起了他压抑许久的火。 这些年被那黄脸婆压著,他连纳妾都要看脸色,如今她走了,他终於可以肆意妄为。 他直接让佣人去请黄小姐过来“说说话”。 片刻后,门轻轻推开了。 黄嘉莉走了进来。 她换了一身素白的寢衣,头髮鬆鬆地挽著,几缕髮丝垂在颊边,衬得那张脸愈发小巧玲瓏。 脸上带著沐浴后的红晕,粉粉的,嫩嫩的,像刚出水的芙蓉。 眼神却有些怯生生的,不敢直视周大江,只是低垂著眼帘,睫毛轻轻颤动。 “周叔叔……” 她开口,声音细如蚊吶。 周大江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拍了拍身旁的床榻,声音放得很柔:“嘉莉,来,过来坐。” 黄嘉莉挪步过去。 她在床榻边站定,却没坐下。双手绞著衣角,指节都绞得泛白。她低著头,声音更小了: “叔叔,这……太快了,我怕……” 周大江一把拉住她的手腕。 那手腕纤细,肌肤滑腻,握在掌心像握住一段上好的羊脂玉。 他稍稍用力,便將人带到了身边。另一只手顺势揽住她的肩头,將她揽进怀里。 “不快,不快。” 他低下头,凑近她的耳边,热气喷在她耳垂上。 “我们的感情,早就到位了,只差这最后一步……” 他紧了紧手臂,將她搂得更紧了些。 “你放心,跟了我,以后天下会都是你的依靠,谁也欺负不了你。” 黄嘉莉害羞地低下头,没有挣扎,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些。 芙蓉帐暖,被翻红浪。 锦缎的丝被翻涌起伏,时而鼓起,时而陷落。 曖昧的声响在帐中迴荡,时轻时重,时急时缓。 突然—— 锦缎的丝被猛地胀大了一圈! 像是一个被急速吹起的气囊,將被子高高顶起一个不自然的弧度! 那弧度越来越大,越来越鼓,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被褥底下急速膨胀! 然后—— 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从被褥深处传了出来。 咔嚓。 咔嚓咔嚓。 像是骨头被嚼碎的声音,混著血肉被撕裂的闷响,一声接著一声,越来越快,越来越急。 被子还在鼓动。 那鼓动渐渐平息下去,像潮水退去。 最后,一切归於寂静。 …… 转眼。 温寒江至长安城已有一月。 一月来,他在城主府住得安稳,每日修炼不輟,黑太岁的怨念已被他与江映雪炼化大半。 只是那莫名的噪音越发频繁,有时整夜整夜地在耳边迴响,搅得人心烦意乱。 於是他出了城。 最近几日,他並未在城主府中待著,而是深入城外群山,寻著处妖巢。 他一口气杀了进去,黑水箭、金风剑轮番上阵,杀得妖头滚滚,血流成河。 连吞十颗妖心后,他才心满意足地收手。 此刻,他走在长安城的街道上。 天色將暮,街上的行人渐少。 心念微动,面板在眼前浮现。 那光幕半透明,悬浮在视野正中,一行行字跡清晰分明: 【姓名:温寒江】 【阳寿:十年】 【道行:练气三重】 【法门:月华吐纳法决、吞火吐纳术】 【法术:脊剑秘法术、人蛇替换术、黑水狱、金风玉露决】 【词条:暴食(白)、巴虺的青睞(金)、火眼金睛(绿)】 【业力:1100缕】 一千一百缕。 温寒江目光落在那行数字上。 够了,又可以抽取一次词条。 他没有犹豫,心念一动—— 消耗业力。 抽取。 新的词条,诞生了。 第三十八章 临渊 【词条:临渊(蓝)】 【增益:洞敌先机。你天生拥有对危险的敏锐直觉,能在战斗中预判对手的下一步动作。】 【诅咒:渊中窥视。你窥探危险的同时,也被危险所窥探。当你每日动用这种预判能力超过三次时,会吸引那些不可名状之物的注意。】 温寒江站在街边,看著那几行字,短暂地思索了片刻。 心念微动,將【暴食】从词条栏中卸下。 自从他踏入练气三重后,【暴食】的那点增益对他而言已经可有可无。 卸下【暴食】的瞬间,他感觉体內有什么东西轻轻鬆动了一下,像是一根绷了许久的弦终於鬆开。 那种感觉说不上来,但確实轻鬆了些许。 他將【临渊】装备上去。 这个【临渊】,挺不错的。 能抢占先机,往往有出乎意料的效果。 温寒江关闭面板,继续往前走。 半个时辰后,他回到城主府。 刚踏进大门,他便敏锐地察觉到府內的气氛很不对劲。 温寒江继续往里走。 整座府邸灯火通明,本该入夜后沉寂的院落,此刻却处处亮著灯。 不时有修士打扮的人从各处进出。 每个人神情都紧绷著。 温寒江瞧见护卫首领恰巧经过。 他上前,打了个招呼,隨口问了一句。 那护卫首领看了他一眼,犹豫片刻,还是说了。 原来司马义与司马兰今日外出游玩,至今未归。 傍晚时分,护卫们的尸体在城中偏僻之地被发现——五个人,两个练气二重,三个练气一重,全死了。 只留下封信,让城主准备好十万符钱的赎金。 温寒江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他转身继续往里走,穿过迴廊,穿过花园,往自己住的那栋小楼走去。 身后,府中的喧囂渐渐远了。 与他无关。 他只是个外人,来长安城混日子的,两个月一到便走。 司马家的事,轮不到他操心,他也不愿操心。 推开小楼的门,里头一片安静。他点上灯,在竹榻上盘膝坐下。 温寒江闭上眼,开始今日的修炼。 …… 夜深人静。 小楼內,温寒江盘坐於竹榻之上,闭目吐纳。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他身上落下一道细长的银痕。 忽然—— 胸口传来一阵蠕动感。 那感觉轻微,却清晰异常,像是有什么活物在他衣襟里轻轻挣扎。 温寒江立刻睁开眼,伸手入怀,取出那截断指。 定睛一瞧。 只见那截碧蓝色的断指正重复著捲曲、伸展的动作,像一只沉睡许久的虫子终於甦醒,试探著活动肢体。 指节弯曲,又伸直;弯曲,又伸直。 动作缓慢而有节奏,仿佛在指引某个方向。 温寒江眸光微动。 获得断指这一个月来,它一直死气沉沉,没有任何反应。 他试过用真气试探,试过滴血认主,试过各种法子,都石沉大海。 他几乎以为这只是一截没用的残肢,隨手收在怀中,再没过问。 今日却有所异常。 必定与画皮鬼有关。 那鬼物那日逃脱后,便销声匿跡,再无踪影。 他在长安城里又查了几日,也找不到任何线索,索性先放著,等它自己露出马脚。 如今,断指引路了。 温寒江低头看著掌心那截蠕动的断指,略一思索。 深夜追踪,凶险难料。 那画皮鬼狡诈多端,上次能逃脱,这次说不定设了什么陷阱等著他。 贸然前去,未必是明智之举。 可若不去…… 他抬眼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 宗门任务悬在那里,五千符钱,他总得想办法拿到。 断指异动或许是唯一的机会,错过了,不知还要等多久。 略一思索后,他还是决定跟隨断指的指引去看看。 或许能有所收穫。 不然一直这样下去,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完成那任务。 …… 长安城。 荒郊野岭之地。 夜色浓稠如墨。 一座废弃的三层小楼孤零零立在荒野之中,四周是齐腰的荒草,夜风吹过,草浪起伏,发出沙沙的声响。 小楼的墙皮大片剥落,露出里头斑驳的土坯,窗洞黑洞洞的,像是无数只眼睛在暗处窥视。 二楼的一间屋內。 三男一女或坐或立。 一人半躺在靠窗的木床上,身上缠绕著一条条白色的肉虫。 那些虫子在月光下泛著惨白的光,在他胸口、腹部、大腿上蠕动著,为他止血、清除烂肉。 他时不时闷咳两声,每咳一下,眉头便痛苦地拧紧,额上沁出豆大的汗珠。 另一个精瘦汉子靠在缺了半扇门的破衣柜边,双手抱臂,眼神警惕。 墙角里,司马兰被束缚符籙封住嘴,捆著手脚,蜷缩成一团。 她头髮凌乱,脸上沾著泪痕。 那双眼睛红红的,肿肿的,此刻正惊恐地盯著屋內这几个不速之客。 最后一人,是王林。 王林蹲在司马兰面前,咧嘴笑著。 “兰小姐,你放心,”他道,“咱们兄弟只求財,不要命。你爹是司马渊,堂堂长安城城主,十万符钱罢了,对他而言不算什么。钱到手,我们立马走人,绝不会动你一根头髮。” 司马兰瞪著他,嘴里呜呜地发出声音,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王林嘆了口气,站起身,摇了摇头。 “只可惜,”他道,“我们找到司马义时,他的护卫都被杀死了,他也不知所踪。不然的话,可以再谋多些符钱的。”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惋惜:“不知被谁捷足先登了。” 司马兰听著这话,心中稍定的同时,又不由担忧起弟弟的安危来。 他被何人绑走了? 他还活著吗? 屋內的几人都不知道—— 在他们的头顶上方,仅隔一层楼板,有另一伙劫匪,与另一个人质。 …… 三楼的一间屋內。 月光从破洞里漏下来,在屋內投下几块惨白的光斑。 黄嘉莉安然坐在一张旧椅上。 她翘著纤细的兰花指,捻著一只茶杯,慢条斯理地啜饮。 月光恰好落在她半边脸上,勾勒出精致柔美的侧顏,长睫在眼瞼投下浅浅的阴影,静謐如一幅仕女图。 然而—— 墙角蜷缩的司马义,却感受不到丝毫美感。 他双手抱膝,將头深深埋进膝盖里。 身体无法控制地瑟瑟发抖,偶尔抬起的眼神里,满是惊怖后的空洞与绝望。 他亲眼目睹了。 目睹这如画美人,如何用那双看似柔弱的手,像撕开薄纸般,將他那名练气一重的修士活生生撕成两半。 鲜血。內臟。惨叫声。 那双染血的手,那张溅了血珠却依旧浅笑的脸。 一幕幕在他脑子里循环,挥之不去。 黄嘉莉与司马义,同样对楼下王林那伙人的存在一无所知。 …… 与此同时。 温寒江的身影出现在小楼黑黢黢的一楼门厅內。 他抬起手,看向掌心那截断指。 断指的蠕动变得前所未有地剧烈与急促,像是在拼尽全力指引著什么。 它弯曲、伸展、弯曲、伸展,指向一个明確的方向—— 他的头顶上方。 温寒江缓缓抬头,目光刺向那通往二楼、隱没在黑暗中的木质楼梯。 楼上,有“东西”在强烈地吸引著这截断指。 第三十九章 黑太岁甦醒 温寒江沿著吱呀作响的木质楼梯向上走。 到二楼时,他停住了。 手中的断指仍在兀自蜷曲伸展,像一只焦躁的虫子,固执地指向通往三楼的阶梯。 温寒江盯著它,目光微沉。 他能藉此感知画皮鬼的位置,对方恐怕也早已察觉追捕者的逼近。 那鬼物狡诈多端,上次在醉仙居能当机立断遁走,这次不可能毫无防备。 楼上等待他的,多半不是那个目標,而是一个布置妥当的陷阱。 此时贸然上去,无异於自投罗网。 温寒江略一沉吟,目光扫过二楼昏暗的走廊。 与其从正面强闯,不如另寻他路。 他可以进入三楼画皮鬼所在房间的下一层房间,然后用法术从下面打它个出其不意。 他转身,伸手推向离自己最近的那扇门。 门没锁。 吱呀—— 温寒江推门而入。 房內一片漆黑,只有惨澹的月光从破败的窗欞间透入,在地上切出几道歪斜的光影。 他脚刚踏进—— “噗!” 烛火燃起。 緋红的光猛地铺满房间,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与此同时,一个滑溜柔软的圆管,抵住了他的太阳穴。 那触感冰凉、湿滑,还带著微微的脉动,像是什么活物的肢体。 温寒江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又强迫自己缓缓放鬆。 他极慢地举起双手,做出毫无威胁的姿態。 “老乡。” 耳畔响起低沉而熟悉的声音, “我们还真是有缘。” 温寒江眼珠微转,余光瞥见一张脸。 王林。 那张脸此刻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著他,眼神复杂。 王林的腹部裂开一道口子,一截肠子似的触手从中伸出,一直延伸到温寒江的脑袋处,顶端紧紧抵著他的太阳穴。 温寒江迅速扫视房间。 墙角里,司马兰蜷缩成一团,双手被束缚符籙捆住,嘴也被封住。 她看见温寒江,眼中迸发出惊喜,隨即又转为惊恐,呜呜地发出声音。 精瘦男子站在衣柜边,眼神警惕。 木床上,那个浑身缠满白虫的男人半躺著,此刻也抬起头,死死盯著他。 温寒江心下顿时明了——自己这位老乡,做的是绑票的营生。 可司马义在哪儿?难道已遭不测?还有,自己是为画皮鬼而来,王林他们出现在这里,是巧合,还是……与那鬼物有所牵连? 几个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 王林的触手又往前顶了顶,声音压得更低:“司马家的人?来救你家小姐?” 温寒江没有回话。 他內心其实还算平静。 在【火眼金睛】下,他能看到每一个人的真气——王林练气三重,精瘦男子练气三重,那个蠕虫男则练气二重。 两个练气三重,確实棘手,但他有替换术,即使被法器顶著脑袋,王林也杀不了他,甚至连重伤他都做不到。 而且他还有江映雪。 只要唤她出来,杀王林一个措手不及,局面便能逆转。 他心念一动,便要呼唤江映雪—— 可那一瞬间,他愣住了。 没有回应。 他与江映雪之间的联繫,被切断了。 像是一根无形的线,忽然从中断开,他在这头,她在另一头,隔著万丈深渊,怎么也够不著。 与此同时—— 耳畔的噪音与幻听,前所未有地聒噪起来! 嗡——!!! 那声音如万只蚊虫齐鸣,如千人在耳边嘶吼,如无数冤魂在脑中哭嚎! 哭嚎声、惨叫声、求饶声,混成一片,像潮水般涌来,衝击著他的神识! 温寒江眉头紧皱,额上沁出冷汗。 黑太岁醒来了! 而且一醒来便压制住了江映雪! “快回答我!” 王林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著压抑的怒意。 “不然杀了你!” 触手往前顶了顶,那冰凉的顶端几乎刺破他的皮肤。 温寒江咬紧牙关,调动体內真气,疯狂地炼化著那些暴动的怨念。 同时还得分神应对眼前的局面。 他现在状態极为不好,体內乱成一团,不宜爆发衝突。 先稳住王林等人,炼化了黑太岁再说。 他抬起头,看向王林,目光里带著几分苦笑。 “王兄,给条活路。” 他很想说不是,说自己不是司马家的人,说自己只是路过。 但这情形,他一个外人深夜摸进这荒郊野岭的破楼,说不是来救人的,谁信? 王林还未应声。 木床上的蠕虫男却激动起来。 他挣扎著半撑起身子,身上那些白虫纷纷掉落,嘶声喊道:“杀了他!不能留活口!不能有差错!” 王林眼神复杂地看了温寒江一眼。 那目光里,似有一嘆。 “对不住了。”他低声道,声音沉下去,“我不知道你怎么摸到这儿的,但一个人来……太衝动了。” 死亡的寒意顺著触手蔓延。 温寒江这个人,在越绝境的时候,反倒越冷静。 王林即將出手的剎那,他压低声音,语速极快道: “谁说我一个人?楼外就有我的人守著!只要我喊一嗓子,他们立刻衝进来!到时候你们赎金拿不到,一个也別想跑!” 王林顿住了。 触手停在原地,没有继续刺入。 他审视著温寒江的眼睛,试图辨出真假。 那双眼睛平静,冷冽,看不出半分慌乱。 空气凝固。 时间一秒一秒拖长。 半晌,王林似有决断。他移开触手少许,对精瘦男子道:“先捆起来,嘴堵上。” 他站到温寒江侧后方,用触手顶著他,示意其向前走。 精瘦男子从怀中取出束缚符籙。 温寒江迈步向前。 经过木床时,躺在上面的蠕虫男死死盯著他,眼神怨毒得像要把他生吞活剥。 就是此刻! 温寒江看似顺从地向前迈步,却在身体经过床沿的瞬间—— 脊背毫无徵兆地猛烈蠕动起来! 那蠕动从肩胛骨开始,一路向下,皮肉翻涌,骨骼重组! 王林心思縝密,见温寒江背脊有异便知不对,触手猛地刺入温寒江体內! “鏘——!” 金属撞击声乍起! 触手没有刺穿温寒江的躯体——它刺中的,是一柄突然从背后探出的脊椎剑! 剑身横亘在皮肉之下,堪堪挡住了这致命一击! 温寒江在拔出脊椎剑的同时,欺身上前! 他的速度快得惊人,左手已疾电般扼住蠕虫男的咽喉! 那蠕虫男瞪大眼,来不及反应,便被一只铁钳般的手死死掐住。 温寒江臂上发力,將这矮瘦些的蠕虫男整个从床上拖起,像拎一只小鸡般高高提起! 蠕虫男悬在半空,双腿乱蹬,脸色涨红,嘴张得老大却发不出声。 那些缠绕在他身上的白虫纷纷掉落,在地上扭动。 温寒江將他挡在身前,成了一个摇摇晃晃的人肉盾牌,正对著王林和精瘦男子。 他的手指好似匕首般插入蠕虫男的脖颈,指尖掐住要害,稍一用力便是致命。 他背靠墙壁,缩在那因痛苦而颤抖的身躯之后,眼神冰冷地透过人质肩头,看向对面两人。 房间里局面骤变。 一时僵持。 空气凝固如铁。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死寂之中—— 楼上,忽然传来了声音。 是女子的唱戏声。 那声音婉转缠绵,咬字清晰,一字一句,悠悠扬扬地从楼板缝隙间飘下来: “才听得,状元及第,我这里,欢天喜地。谁知道,顿成拋弃。一纸书,来休弃。陡教人,珠泪垂。天那,好亏心的……” 温寒江浑身一震。 他分不清。 分不清这是自己耳畔的幻听,还是楼上真的有人在唱戏。 第四十章 鱼死网破 王林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他盯著温寒江,沉声道: “老乡,我没猜错的话,你其实是一个人来的,对吧?” 温寒江与他对视片刻,嘴角扯出一丝苦笑。 “到底瞒不过王兄。” 他承认得乾脆,没有半点狡辩。 蠕虫男此刻脸色惨白如纸,汗珠顺著额角滚落,一颗一颗砸在地上。 温寒江的手指扣在他的脖颈內,却不触及要害,只是恰到好处地卡在筋肉之间。 每一次蠕虫男吞咽口水,每一次他微微颤抖,那手指便隨之转动分毫,带来钻心的疼痛。 那种疼不是一刀毙命的痛快,而是持续拉扯著肉体与神经的钝痛,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在绑架司马兰的时候,他一不小心被那名练气二重的护卫拼死一击命中,身负重伤。 那一击几乎要了他的命,如今连运转真气都困难,只能躺在床上靠那些白虫续命。 此刻他成了温寒江手里待宰的羔羊。 王林紧紧盯著温寒江,目光如刀。 “你放了他,我保你一条活路。” 温寒江笑了。 那笑容里带著几分嘲弄,几分冷意。 “王兄,”他道,“这种话,糊弄三岁稚童呢。” 僵持。 空气凝固得像一块铁板。 王林眼中的焦躁终於压过了冷静。 他猛地侧身,两步跨到蜷缩在地的司马兰身前,粗糙的大手一把攥住她乌黑的短髮,毫不怜惜地將她整个人从地上提了起来! 司马兰被迫仰起惨白的脸,那双眼睛里满是惊恐与绝望。 她嘴里被符籙封住,只能发出呜呜的悲鸣。 王林看也不看她,左手抓住她一只纤白的手,钳住那根微微颤抖的食指,狠狠向反方向一掰! “咔嚓!” 清晰的骨裂声在死寂中爆开,格外刺耳。 司马兰身体像触电般剧震,浑身颤抖如风中落叶。 泪水从眼眶里汹涌而出,喉咙里发出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老实点!不然我把她手指全掰折!” 王林衝著温寒江低吼,脸上青筋暴起,那模样像是要吃人。 温寒江的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的手指没有鬆开丝毫,甚至开始在蠕虫男的脖颈內缓缓地转动。 指尖刮擦著筋肉与血管,那种湿滑而滯涩的触感,带来一种比直接刺穿更折磨人的折磨。 蠕虫男喉咙里的“嗬嗬”声变成了濒死动物般的呜咽,身体筛糠似的抖著,裤襠迅速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一股骚臭味瀰漫开来。 精瘦男子见状,下意识向前踏了半步。 他的右臂皮肤骤然刺破,一根根森白的骨刃从血肉中探出,在烛光下泛著惨白的光。 温寒江手腕立刻下压,指尖没入更深一分。 鲜血涌出的速度明显加快了,顺著王辉的脖颈流淌,染红了小半边肩膀。 精瘦男子像被烫到一样,硬生生剎住脚步,被迫后退了一步。 投鼠忌器的憋屈让他眼角都在抽搐。 王林的视线飞快扫向精瘦男子,眼神里充满急切的暗示与催促。 精瘦男子眉头拧成了疙瘩,猛地摇头,声音乾涩却坚决: “不行啊王林!说好咱三结为兄弟同患难共进退!说什么也不能放弃王辉!” 王林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 时间。 每一秒都在增加变数。温寒江能找到这里,司马家的其他人呢? 温寒江嗤笑一声。 “听到没有?你兄弟嫌你这个累赘!” “闭嘴!” 王林骤然咆哮起来,那声音震得烛火都晃了晃。 “我带他们出来!是发財的!不是送命的!” “那你他妈的把路让开!” 温寒江的声调也陡然拔高,脖颈上青筋凸起,眼神里是一种近乎疯狂的狠绝。 “你们司马家的小姐可在我手上!”王林抓著司马兰头髮的手又收紧了些,將她扯得一个踉蹌。 “我他妈自己的命都要保不住,我还管她!” 温寒江怒吼著,指尖又转动了半分。 王辉开始翻白眼,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 “大不了鱼死网破!” “破啊!” “破啊!!” “破啊!!!” 两人一声高过一声地嘶吼对撞,像两头陷入绝境的困兽,用最原始的方式互相威嚇,谁也不肯退让半步。 暴烈的声浪几乎要掀翻天花板。 烛火疯狂摇晃,影子在墙上癲狂乱舞。 衝突在瞬间攀至顶峰! 王林被那股破罐破摔的暴戾彻底点燃。 他不再试图用语言威胁,而是用最直接、最残酷的行动施加压力。 他再次攥住司马兰那只已经扭曲变形的手,在司马兰骤然放大的瞳孔和绝望的呜咽声中,连续掰断了她的中指和无名指! “咔嚓!” “咔嚓!” 骨骼断裂的脆响接连爆开,残忍而清晰。 司马兰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几乎瘫软下去,全靠王林揪著头髮才没倒下。 温寒江面无表情。 指尖在王辉脖颈里不住地搅动。 鲜血已经染红了王辉小半边肩膀,滴落的血珠在床板上匯成一小片触目惊心的红,又顺著床沿滴落,在地上砸出一朵朵细小的血花。 就在这令人心臟停跳的、极限拉扯的瞬间—— 嗒。 嗒。 嗒。 脚步声。 不紧不慢,从幽深的走廊另一端传来,越来越近。 王林的心臟猛地一缩,狂跳得像要炸开胸膛——难道是司马家的人?这么快就找来了? 他眼神里瞬间闪过惊慌,下意识瞥向唯一的出口。 温寒江倒是颇为镇定。 他已经猜到来人是谁了。 脚步声在死寂中显得无比清晰,每一步都像踩在眾人的神经上。 一步,两步,三步—— 终於,它停在了这间斗室的门口。 所有的目光——惊疑的、恐惧的、凶狠的、绝望的——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唰地一下,齐刷刷射向那扇半掩的木门。 门,被轻轻推开了。 吱呀—— 昏暗晃动的光影里,率先踏入的是一双小巧的布鞋。 然后,是来人的全貌。 黄嘉莉。 那张精致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有些过分平静,与屋內剑拔弩张的气氛格格不入。 它的右手隨意地提著一个瘦弱的少年,像拎一只小鸡崽。 少年双目紧闭,似乎失去了意识,脑袋无力地耷拉著,手脚软软垂下。 正是司马家的小少爷,司马义。 黄嘉莉的目光缓缓扫过屋內堪称惨烈的景象——被挟持的司马兰,脖颈插著手指的王辉,举著触手的王林,探出骨刃的精瘦男子,满地的鲜血,满屋的骚臭。 最后,它那双眼睛,落在了温寒江脸上。 目光相接。 第四十一章 合作 温寒江眼神幽深。 搅吧!搅吧! 把这趟水搅得越浑越好! 王林的目光锁在黄嘉莉身上,非但未因她是女子而鬆懈半分,反因那过分完美的容貌生出更深的戒备。 他闯荡江湖多年,见过美人无数,却从没有一张脸能精致到如此不真实的地步。 他声音沉冷:“你是谁?” 黄嘉莉那双嫵媚的眼珠微微转动,视线在温寒江与王林之间游移。 它探听到温寒江在司马家中生活,本想以司马义胁迫温寒江就范,可眼下看来,温寒江这人无情无义,方才对著司马兰被掰断手指都无动於衷,又怎会將司马义的死活放在心上? 心思电转之间,它已悄然改换了策略。 见黄嘉莉不答,王林將探询的目光投向温寒江。 温寒江冷冷道:“它非人也。如今这身皮囊不过是披著的画皮,皮囊之下……是只吃人的恶鬼。” 王林眉头微皱,心中已信了七八分。 便在此时,黄嘉莉忽然掩面抽泣起来。 那动作行云流水,肩头轻颤,声音淒楚哀婉,字字含泪: “温寒江,你好狠的心!我不过是……未曾应允你的心意,你竟这般诬衊我,说我是鬼?” 它抬起泪眼看向王林,那双眼睛里水光瀲灩,它语带哽咽: “我见这小弟弟在山中迷路,孤零零的可怜,好心要送他回家,不知怎的他就睡了过去。” 它顿了顿,那双泪眼眨了眨,睫毛上还掛著泪珠。 “天底下哪有我这般……这般有良心的鬼?” 其声其態,惟妙惟肖。 若是不明就里之人见了,怕真要心生怜悯,痛骂温寒江无耻。 温寒江並未急於爭辩。 他只平静望向王林,极快地眨了一下眼。 王林接到这细微讯號,心下瞭然。 再怎样,他与温寒江都是人,哪有让这恶鬼插手的道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脸上登时涌起愤慨之色,鬆开钳制司马兰的手,声如洪钟,义愤填膺: “这位小姐!俺信你!这温寒江看著人模狗样,没想到如此不是东西!求之不得,竟这般詆毁人家姑娘!” 温寒江也顺势放开了压制王辉的手。 王辉瘫在木床上,面如死灰,脖颈上的伤口还在渗血,胸口微弱起伏。 精瘦男子赶忙上前,手忙脚乱地处置伤口,那些白虫又爬出来,在血肉模糊的伤口上蠕动。 趁黄嘉莉被王林话语所引、心神稍弛的剎那—— 温寒江与王林动了。 如同早已演练过一般,两人脚步轻移,身形微晃,悄无声息地从左右两侧朝黄嘉莉逼近。 待黄嘉莉察觉四周空气凝滯、杀机暗涌时,两人距它已不足两丈! 它脸上的委屈瞬间凝固。 那双泪眼里的水光,化作彻骨的冰寒。 偽装再无意义。 黄嘉莉眼中媚意顷刻化作冰冷怨毒,它毫不犹豫地將肋下的司马义如破麻袋般甩向一旁,同时—— “咿——!!!” 一声刺耳欲裂的尖啸从它口中炸开! 那声音尖锐得几乎要刺破耳膜,震得房樑上的灰尘簌簌落下,震得烛火疯狂摇曳! 紧接著,它开始褪皮。 那张完美无瑕的人皮从头顶裂开一道口子,软软滑落,露出底下—— 靛蓝粗糙的硬皮。 那皮厚实如甲,泛著油腻的光泽,上面布满细密的纹路。 它的身形在急剧膨胀,骨架拉伸,肌肉鼓起,眨眼间便高达一丈有余! 四肢变得粗壮如树干,末端生出乌黑锋利的弯鉤长爪,每一根都有半尺来长,在烛光下闪著寒光。 头颅胀大,撑得五官移位。 眼眶深陷进去,露出两口幽深的黑洞,洞里燃著两点幽蓝的鬼火。 嘴裂向两侧延伸,一直裂到耳根,露出一口参差外突、犹如石凿的獠牙。 画皮鬼,现出原形。 就在它变身的瞬间—— 温寒江与王林悍然出手! 温寒江欺身上前,一剑刺出,剑势如一条暴起的蜈蚣,森白的倒刺撕裂空气,直取画皮鬼咽喉! 画皮鬼利爪挥出,五根乌黑的长鉤与剑身相撞! “鏘——!” 火星四溅! 那利爪竟坚硬如铁,生生架住了这一剑! 温寒江嘴唇张开。 画皮鬼见他张口,瞳孔骤缩——那日在醉仙居,它就是被这一招逼退。那道无形剑气,削断它了的手指! 它立刻后撤,拉开距离,利爪横在身前戒备。 可温寒江吐出的,不是金风剑。 是玉露针。 他口中喷出一大片针雨! 那些针细如牛毛,透明晶莹,它们如漫天飞絮般散开,铺天盖地,笼罩了画皮鬼周身一丈方圆! 范围太大。 避无可避。 噗噗噗噗——! 无数细针扎进画皮鬼的身体,甚至有不少刺入了它的眼球! 那两颗幽蓝的鬼火剧烈颤动! 眼中传来的刺痛让画皮鬼下意识眨了一下眼。 就这一眨眼的瞬间—— 王林的腹部骤然射出数条触手! 那些触手粗如儿臂,滑溜柔软,却快如闪电! 它们从四面八方缠上画皮鬼的四肢,一圈,两圈,三圈,死死缠绕,勒进皮肉! 画皮鬼猛地挣扎,力量大得惊人!那些触手被绷得笔直,勒出一道道深痕,却死死不放! 温寒江欺身上前! 脊椎剑破空斩下! 噗嗤——! 剑锋划过画皮鬼腰腹,將它一分为二! 蓝色的污血喷涌而出! 可那画皮鬼被拦腰斩断,居然没有死去! 它上半身猛地爆发出一股惊人的力量,那些缠绕的触手竟被它生生挣断了几根!断掉的触手落在地上,还在兀自抽搐! 它上半身脱离束缚,一双利爪撑地,仓皇逃窜! 温寒江张口一吐—— 一道黑色水箭激射而出! 那水箭漆黑如墨,在空中拖出一道残影,直追画皮鬼后心! 王林也不甘示弱。 他腹部那些断掉的触手末端骤然张开,露出里头森然的肉孔,数道红光从肉孔中激射而出! 黑水箭与红光同时命中! 画皮鬼惨叫一声,那声音悽厉得几乎要撕裂夜空! 它庞大的上半身被巨力撞得横飞出去,撞碎了腐朽的木栏—— 轰! 它自二楼直坠而下! 楼下地面,恰有一截因屋塌而裸露的尖锐青石断桩。 “噗嗤——!” 令人牙酸的穿透声响起。 画皮鬼下坠的巨力让它正被那截断石贯穿胸腹,从后背刺入,从前胸透出,生生钉死在地上! 它剧烈抽搐著,四肢乱挥,利爪在地上刨出一道道深深的沟痕。 蓝色的污血从伤口汩汩涌出,在地上匯成一大片腥臭的血泊。 最终双臂一瘫,再无声息。 第四十二章 心魔、杀杀杀 “快放下刀!” “举起手来!不然开枪了!” “快放了人质!” “呜呜呜!妈妈!我要妈妈!” 温寒江的幻听愈发严重。 那些声音像潮水般涌来,一浪高过一浪,几乎要將他淹没。 他听见了警笛声,他听见了怒吼声,他听见了哭泣声。 而且这些人说的,居然是英语。 不止是幻听。 他的眼前开始出现幻觉。 另一个世界在他的眼中不断闪烁——高楼、街道、警车、人群。 那些画面与破楼的走廊以及虎视眈眈的王林逐渐重合,像两张叠在一起的透明胶片,时而这张清晰,时而那张清晰,直到—— 另一张彻底顶替了这张。 破楼消失了。 温寒江突然置身於一个沙坑上。 脚下是鬆软的沙子,前面是一排漆色斑驳的鞦韆,铁链在风中微微晃动,发出吱呀的轻响。 鞦韆旁边散落著几辆玩具车,红的黄的,都是塑料的,沾满了泥土。 再前面,是一辆辆警车。 黑白的,顶灯闪烁,红的蓝的光交替刺破黄昏。 警车后面,是一排举著手枪的白人和黑人警员,枪口齐刷刷对准他。 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紧张。 温寒江低下头。 他看见自己的右手抓著一个穿碎花裙的小女孩,左手握著一柄水果刀,刀刃抵在小女孩的咽喉上,那细嫩的皮肤已经被压出一道浅浅的红痕。 小女孩哭哭啼啼,身子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温寒江微微眯眼。 他抬起头,扫视著眼前这个逼真的世界,喃喃自语: “有趣。” “居然给我整了一个这样的幻境出来。” 眼前的画面,让他想起了自己的前世。 上辈子,他是美籍华人,身份是美利坚芝加哥的一名警员。 穿了八年警服,见过无数罪恶,抓过无数罪犯。 后来,他枪杀了一个杀了人、却在財阀父亲运作下无罪释放的混球。 一枪毙命。 他被革职,被关入精神病院。 好不容易从精神病院逃出去,却被財阀派来的枪手追杀,死在一条骯脏的小巷里。 黑太岁。 有点意思。 居然连他心底最深处的过往都挖了出来。 “等等!我是他之前的同事!他是个好人,只是遭受不公平的对待才变成这样的!我来劝劝他!” 一道女声从人群中响起。 温寒江抬眼看去。 一个英姿颯爽的白人女警快步上前,满脸忧虑地看著他。 她穿著警服,金髮扎成马尾,碧蓝的眼睛里满是关切。 她张开双臂,示意身后的人不要开枪,一步一步朝他走近。 “亲爱的!” 她喊他,声音温柔得像哄孩子。 “你现在放了人质还来得及!在你还没有做出无可挽回的事之前!” 她停下脚步,离他两丈远。 “亲爱的,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我已经找到財阀犯罪的证据了,很快就能让他受到法律的制裁!到时候你就能从精神病院出来了!” 她眼中含泪。 “听警员们的话,快放下刀!放了人质!” 温寒江冷笑不语。 这是他曾经的未婚妻。 那个差点步入婚姻殿堂的女人。 黑太岁还是太天真了。这点把戏,可动摇不了他的道心! 他攥紧了水果刀,正要大开杀戒,杀穿这个心魔幻境—— 一道熟悉的声音忽然从人群中传来! “不要开枪!千万別开枪!” 那声音苍老、嘶哑,带著哭腔,说的是中文。 “那是我儿子!他……他是听话的乖孩子,他只是生病了才变成这样的!我来和他说!他很听我话的,他从小孝顺!” 温寒江的动作一滯。 他抬头看去。 一道身影从人群中挤出,钻过警戒线,踉踉蹌蹌地要往他这边跑。 几个警员衝上去,死死拦住她。 来的人,是他的母亲。 张素珍。 与记忆中的模样相比,眼前的张素珍苍老了许多。 头髮花白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眼窝凹陷,嘴唇乾裂。 她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棉絮。 满脸憔悴。 张素珍被警员拦住,挣扎著,伸长脖子望著他。 她嘴角勉强往上扬了扬,想挤出一个笑容——可那笑容还没成形,便垮了下去。 她眼含热泪,哽咽著喊: “阿江!” “听妈的话,把小妹妹放了!” “妈带你回家!你好好休息,妈来养你!” 温寒江脸颊抽动。 他盯著那张脸,盯著那双含泪的眼睛,盯著那苍老的、憔悴的、记忆中从未如此苍老憔悴的脸。 最后,挤出一抹狞笑。 “黑太岁!” 他咬著牙,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 “好个黑太岁!如果是別人,恐怕就被你骗了!但你骗不了我!” 张素珍缓缓跪了下去。 她跪在沙坑边缘,跪在那些举著枪的警员面前,跪在自己儿子面前。 她抬起头,泪水顺著脸颊淌下,哽咽道: “阿江,妈跪下来求你了。” “咱家真没钱赔了。爸爸为了你,一天打三份工,都累得住院了。” 温寒江深吸一口气。 他一把推开身前的小女孩。 张素珍面露喜色。 她跪在那里,泪流满面,却笑了。 “阿江……好孩子……” 温寒江没有看她。 反手將水果刀捅入小女孩的身体! 他抬起头,望向那片灰濛濛的天空,望向那些举著枪的警员,望向这个虚假的世界。 “咬定青山!” “道心不悔!” 话音落下,他拔出水果刀,冲向一眾警员! “开枪!” “不要!不要!” 砰砰砰砰砰——!! 警员们扣动扳机。 无数子弹从枪口喷涌而出,撕裂空气,射向他! 温寒江不退反进! 子弹命中他的身体,可他面不改色,甚至嘴角还掛著冷笑! 他的身躯开始蠕动。 皮肉翻涌,骨骼重组,体型急剧膨胀! 噗——! 一只三丈黑蟒破体而出! 他张开巨口,口中衔著一柄森白的脊椎剑,剑锋如獠牙般探出! 他朝那些警员碾杀而去! 杀杀杀! 拦路的杀! 不拦路的也杀! 认识的杀! 不认识的也杀! 在温寒江的屠戮之下,整条街道都被鲜血染红! 咔咔咔…… 这个世界好似被砸中的镜面般,出现一道道的裂纹。 第四十三章 告一段落 温寒江斩灭心魔,彻底炼化了黑太岁。 那一瞬间,他与江映雪的联繫骤然恢復,紧接著体內真气如开闸洪水般暴涨,汹涌澎湃,直衝四肢百骸! 练气三重至练气四重的差距,被这股洪流一衝而溃! 真气暴涨的同时,幻觉世界在他眼前土崩瓦解。 可紧接著—— 剧痛袭来! 温寒江低头看去,只见自己庞大的蟒躯上,到处都是伤口! 深深浅浅,纵横交错,鲜血正从那些伤口里汩汩涌出,染红了身下的地板! 竖瞳扫过四周。 他被包围了。 王林站在前方三丈处,腹部探出十几只猩红的触手,那些触手像毒蛇般缠住了他的躯体,勒进鳞片之间的缝隙,勒得他动弹不得! 蟒躯上还深深插著至少十几根骨刃! 精瘦男子堵在后方,浑身扎满了森白的骨刃! 那些骨刃从他体內刺出,密密麻麻,將他变成一个狰狞的刺蝟! 温寒江心中一凛。 看来刚才陷入幻觉的时候,他在幻觉世界里怎么动,在现实世界里也同步进行了。 他冲向那些警员,在幻觉世界里是义无反顾,在现实世界里却是横衝直撞,一头撞进了王林两人的围攻。 难怪伤得这么重。 他心念一动,再施替换术。 他的人躯从蟒口中蠕动而出! 温寒江双脚落地,手握脊椎剑,大口喘著粗气。 虽规避了致命伤,但方才的伤势太重,此刻他感觉身体颇为虚弱,四肢发软,真气运转也涩滯了几分。 “拿命来!” 一声暴喝炸开! 温寒江回头看去——精瘦男子浑身骨刃,如一只飞扑的刺蝟般朝他凌空扑来! 温寒江手背上的牡丹印记骤然闪了闪。 红光炸裂! 江映雪凭空现身,大红嫁衣在昏暗的走廊里如一朵盛开的牡丹! 她迎向精瘦男子,玉手轻挥,一股阴寒之气直撞过去! 砰! 两人在半空中撞在一起,各自震退! 隨即大打出手!精瘦男子的骨刃如狂风骤雨般刺出,江映雪的鬼爪阴气森森,招招致命! 这下,温寒江只需要面对王林了。 他缓缓转过头,与王林的目光交匯。 那一瞬间—— 【临渊】发动! 一幅画面闪过脑海:王林腹部的触手將同时从各个方向激射而来,封死所有退路! 温寒江抢先动了。 脊椎剑破空刺出! 那角度刁钻至极,剑身竟从十数只激射而来的触手的缝隙间穿梭而过,像一条游鱼,像一道闪电,穿过层层封锁—— 噗嗤! 剑尖刺入王林胸腹! 王林瞪大眼,不敢置信! 温寒江不等他反应,张口一吐——金风剑!无形剑气从口中激射,斩向那些逼近的触手! 噗噗噗! 几根触手应声而断,掉落在地,还在兀自抽搐! 王林吃痛,赶紧后撤,拉开距离。 他捂著胸腹的伤口,眼中满是惊骇。 刚才那一瞬间,温寒江仿佛能预判到他的动作。 他还没出手,温寒江的剑已经等在那里;他的触手还没射到,温寒江的剑气已经斩来。 这是什么妖法!? 温寒江喘著粗气,额上沁出冷汗。 他现在虚得厉害,得儘快结束战斗才行,不然坚持不了太久。 他深吸一口气,欺身而上! 【临渊】! 又一幅画面闪过——王林將左撤一步,触手从右侧横扫! 温寒江提前封住左路,一剑刺向右方! 噗! 王林刚刚侧身,便撞上了剑尖! 【临渊】! 再一幅画面——王林將倒地翻滚,触手从下盘缠来! 温寒江提前下压剑锋,一剑斩向地面! 噗! 王林刚滚到那里,剑锋已至! 三剑。 三处伤口。 王林踉蹌后退,浑身是血,眼中满是恐惧。 他活了几十年,从未见过这样的对手——仿佛能看穿他的每一步,仿佛时间在他面前慢了半拍。 温寒江第四剑刺出。 剑锋横扫—— 噗嗤! 一颗头颅冲天而起! 王林的无头尸体晃了晃,轰然倒地。 温寒江拄著剑,大口喘气。 汗水混著血水淌下,模糊了视线。 他转过头,看向江映雪与精瘦男子的战局。 江映雪已完全压制了对方。 那精瘦男子浑身骨刃,却碰不到江映雪半片衣角。 他的动作越来越慢,破绽越来越多。 江映雪瞅准一个空当,鬼爪猛地探出—— 噗! 五指刺入精瘦男子后颈! 他浑身一僵,那些骨刃瞬间软了下去,像被抽掉了骨头。 江映雪手腕一拧,轻轻一摘—— 头颅落地。 无头尸体晃了晃,也倒下了。 江映雪看了温寒江一眼,隨即她化作一道红光,射回他手背的牡丹印记中。 牡丹微微发烫,又归於平静。 温寒江將脊椎剑插回后背。 剑入体时发出轻微的咔咔声,与脊骨严丝合缝。 他走过去,从画皮鬼的尸体上剥下那张靛蓝的硬皮,收入怀中。 终於是告一段落了。 在这长安城再待上一个月,便能回山海门了。 “温……温道长……” 一道微弱而颤抖的声音,从墙角传来。 温寒江回头看去。 司马义不知何时已扶著墙站起,脸色惨白如纸,正怯生生地望著他。 温寒江嗓音有些沙哑:“伤著没有?” “没、没大碍。”司马义咽了咽发乾的喉咙,喉结上下滚动,“刚才被那女鬼甩出去时撞醒了,一直……没敢出声。” 温寒江轻轻頷首,没再多言。 他转身进入斗室,走向墙角。 司马兰蜷缩在那里,脸色惨白如纸,被折断三根手指的右手掌颤抖不止。 温寒江蹲下身,先取出止痛符籙,贴在她手腕上。 符籙泛光,一股暖意渗入,她脸上的痛苦之色稍缓。 然后他轻轻托起她的右手。 那只手原本白皙纤巧,此刻却红肿变形,三根手指歪斜出突兀的角度。 咔嗒。 他捏住食指,一推一送,骨头归位。 咔嗒。 中指。 咔嗒。 无名指。 三声脆响,三根手指被推回原位。 温寒江放下她的手,站起身。 房间另一侧,王辉半瘫在床榻上,面如土色,正惊惧地盯著他。 温寒江一发黑水箭。 噗。 箭矢贯穿王辉胸口。他瞪大眼,身子一僵,隨即软软倒下,再无声息。 温寒江收回目光,转身向外走去。 “走吧,免得再生变故。” 司马义连忙上前,扶起姐姐。 姐弟俩踉踉蹌蹌,跟在温寒江身后。 身后,破楼渐渐隱没在夜色中。 两个时辰后,三人终於望见了城主府熟悉的门楼。 司马兰和司马义对视一眼,眼眶一热,几乎要哭出来。 第四十四章 脾臟蜕变,练气四重(求追读) 城主府,会客厅內。 厅中陈设简雅,几张紫檀木椅,一幅山水掛轴,角落里焚著一炉檀香,青烟裊裊。 温寒江与司马渊相对而坐。 司马渊端坐於主位,年过半百,鬢角微霜,一双眼眸却深邃如古井,开闔间隱有精光流转。 他身著玄色常服,气息內敛,却自有一股久居上位者的威仪。 “温道友。” 他开口,声音沉稳如钟。 “你救了小女和犬子,在下感激不尽。若非你出手,后果不堪设想。”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直直看向温寒江。 “不过……” “有一事我不明白。” “你如何得知绑匪所在?又为何不通报府里,独自前去?” 这疑问合情合理。 温寒江心中瞭然。 换作是他,面对一个外人深夜救回自家儿女,也会起疑。 更何况此人还恰好出现在荒郊野岭的破楼里,恰好撞上那伙绑匪。 他理解司马渊的怀疑。 温寒江从怀中取出那截断指,双手奉上。 “城主请看。” 司马渊接过,目光落在那截碧蓝色的断指上。 断指已经乾瘪,却仍隱隱透著一股阴冷的气息。 温寒江將来龙去脉解释了一遍——如何从山海门领了画皮鬼的任务,如何追踪断指至破楼,如何撞上王林一伙,又如何与画皮鬼交手。 “我本是去追杀它的。”温寒江道,“绑架之事,实属意外捲入。” 司马渊静静听完,眼中的疑虑渐渐散去。 他將断指还给温寒江,站起身,竟对著温寒江拱手一揖。 “温道友,在下多疑了。方才之言若有冒犯,还望见谅。” 温寒江连忙起身还礼,连声道:“城主言重了,换作是我,也会起疑。” 他心中对司马渊高看了不少。 堂堂筑基修士,长安城之主,居然会对自己这个练气三重的后辈认错道歉。 这份胸襟气度,不是谁都能有的。 司马渊重新落座,拍了拍手。 侧门打开,一名丫鬟端著红木托盘走入。 托盘上盖著一方锦缎,隱隱能看出下面是一个捲轴的轮廓。 丫鬟將托盘放在温寒江身旁的几案上,躬身退下。 司马渊抬手示意:“此乃脾臟蜕变之法,名为《黄天厚土》。一点心意,温道友务必收下。” 温寒江看向那托盘。 脾臟蜕变之法。 他正缺这个。 他没有推辞,只是起身拱手道:“多谢城主。” 司马渊摆了摆手:“你救我儿女,区区一卷功法,何足掛齿。” 两人又閒谈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 温寒江见话已说尽,便起身告辞。 司马渊亲自送到门口。 …… 回到住处,温寒江在竹榻上盘膝坐下。 他解开托盘上的锦缎,拿起那捲轴。 轴身是上好的青玉,触手温润,隱隱透著灵光。 他拉开捲轴。 一行行字跡映入眼帘: 《黄天厚土》 脾者,仓廩之官,五味出焉。 人身五臟,脾主运化,统血,藏意。它居於中焦,如大地承载万物,將精微输布四肢百骸。 阅毕,他合上捲轴,闭目沉思片刻。 明日再去准备炼脾所需之物。 …… 翌日早晨。 温寒江找到府里的管家。 那是个五十来岁的瘦削老者,穿著一身灰袍,做事干练。 温寒江说明来意——需要一具新鲜的尸体,以及大量的土。 “土?”管家愣了一下,“敢问道友,要什么样的土?” 温寒江想了想,道:“不是寻常的土。要深埋地底、经地气浸润多年的灵土,色如黄金,细如齏粉。” 管家点点头,並不多问。 温寒江救了司马兰姐弟一事,府中人尽皆知。 司马渊也吩咐过,儘量满足他的需求。 管家的態度很是客气,一口应下。 时至晌午。 温寒江要的东西都送来了。 一具新鲜的尸体和一大堆土。 温寒江开始准备。 先用刻刀在尸体上刻下符文——那是《人人为我》的法门,可以保持尸体的“活性”,让它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內,能够接受真气运转,能够炼化土气。 符文刻完,尸体身上密密麻麻布满诡异的纹路。 然后,他开始炼脾。 第一步:吞土。 戊土之壤,色如黄金,细如齏粉。他取一斤,以无根水调和,在掌心捏成丸状。那土丸沉甸甸的,触手微凉。 他掰开尸体的嘴,將土丸塞入。 符文微微泛光,自行运转。尸体的喉咙动了动,竟將那土丸吞服入腹。 一日一丸。 九日九丸。 这九日里,温寒江每日清晨取土、调水、捏丸、餵服。 九日后。 尸体的脾臟已不再是寻常的血肉之器——它变成了土黄色,沉甸甸的,像一块埋在血肉里的金石。 第一步完成。 第二步:埋脏。 九斤九两戊土之壤尽数吞入,脾臟已不再是脾臟,而是一团“土核”。此刻需要做的,是將这土核“埋”起来。 温寒江將尸体埋入院中的土坑里。 一丈深,正好。 尸体躺在坑底,符文依旧运转,引导脾臟缓缓下沉。那脾臟从原本的位置开始下移,一寸,一寸,再一寸——穿过膈肌,穿过腹腔,最后沉入丹田之下,贴近脊椎的位置。 那里是人身之“中极”,是地气匯聚之所。 脾臟沉入中极的那一刻,尸体微微一震,隨即归於平静。 这一埋,便是二十日。 二十日后,温寒江將尸体挖出。 他再次剖开腹部,取出脾臟。 那脾臟已不再是“土核”——它变成了一块“山石”。表面粗糙,凹凸不平,隱隱有山脉般的纹路浮现,沉甸甸的,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 脾臟与地气,彻底融合了。 最后一步:刻山。 需要在脾臟表面刻下三道“山纹”——不是符篆,不是阵法,而是山之大势。 月晦之夜。 夜浓如墨,不见星月。 温寒江盘坐於室內,一盏孤灯在旁,火光摇曳。他剖开尸体的下腹,伸手探入,触到那块沉甸甸的脾臟。 触感粗糙,凹凸不平,温热。 他咬破指尖,以自身精血为墨。 第一笔,刻在山根,名曰“崑崙”。 他从上而下,一气呵成。指尖划过粗糙的表面,留下一道血痕。那血痕渗入脾臟,化作一道淡金色的纹路,绵延不绝,如山脉千里。 第二笔,刻在山腰,名曰“泰岳”。 他横贯左右,沉稳厚重。指尖所过之处,脾臟微微震颤,仿佛在应和。那道纹路横亘其中,如泰山镇守。 第三笔,刻在山谷,名曰“华阴”。 他曲折迴环,幽深莫测。指尖在纹路间游走,如入深山幽谷,不见尽头。那道纹路蜿蜒而下,如华山险峻。 三笔刻完,山纹成。 脾臟骤然一震,一股浑厚无比的气息从中涌出! 温寒江取出脾臟,托在掌心。 那脾臟沉甸甸的,淡金色,表面三道山纹清晰分明,隱隱泛著灵光。 他张开嘴,將那脾臟咽下。 脾臟入喉,滑腻温热,顺著食道滑下,落入胃中。隨即,一股奇异的感觉从腹中升起——那脾臟自行游走,穿过胃壁,穿过肠道,最后沉入他的中极之处。 与他自己那块旧的脾臟,並排而立。 融合开始了。 他能感觉到,那块新脾正与自己的旧脾融合——不是替换,不是占据,而是真正的並存。新脾化作千丝万缕的土气,渗入旧脾的每一个角落,两者交织在一起,融为一体。 微胀,微沉,微微发热。 不疼。 片刻后,融合完成。 温寒江闭上眼,感受著体內新生的力量。那块脾臟已经不再是寻常的血肉之器,而是法器,是山川,是可以隨时唤出的重器。 脾臟,蜕变了。 他的真气在这一刻暴涨——原本练气三重的瓶颈,被这股新生的力量一衝而溃! 练气四重。 他睁开眼,眸中精光一闪而逝。 脾臟蜕变成功后,他心念微动,便有三道神通浮现心头。 第一道,厚土甲。 他心念一动,脾臟內的土气涌出体表,在周身凝成一层淡黄色的光甲。 第二道,山河印。 他翻掌向上,以脾臟为印,以真气为引,掌中缓缓凝成一枚虚虚实实的印璽。 他一掌拍出,山河印落下——三丈外的木桌轰然碎裂,碎木飞溅,地面都被砸出一个浅坑。 第三道,纳乾坤。 他取出怀中的符籙、丹药心念一动,那些东西便凭空消失,被脾臟纳入其中。他又心念一动,那些东西重新出现在掌心。隨身携带,隨取隨用,方便至极。 …… 两月之期已到。 温寒江收拾好行装,去向司马渊告別。 司马渊亲自送到府门外。司马兰和司马义也来了,站在父亲身后。 “温道友,后会有期。”司马渊拱手。 “后会有期。”温寒江还礼。 他转身,沿著青石长街,朝城门走去。 身后,城主府渐渐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