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我说,玄德公高见!》 第1章 徐州地方,四州之通衢 兴平元年,秋。 郯县外沂水旁的山院內。 徐州因战败生灵涂炭,徐州士人之首陈登遂在此设宴,请私教甚篤的友人、徐州清流贤士、客居於徐州的隱士商谈此事。 “曹操二次攻伐徐州,攻至东海,兵过郯城。刘使君屯兵郯东,又被他击破,再丟襄賁。” 陈登从主位负手走下,满堂宾客神色忧愁,都端坐倾听。 “一战之威,把陶公打得臥病在床、病痛缠身,已不敢再言和曹操开战。” “曹军第一次攻徐时,我曾请友人陪同攀上高处去看泗水,见河面之上浮尸相叠、血水浸黑,百丈宽的泗水竟推不动遭屠的生灵;此次曹军退去后,我等亦去看了襄賁,我那友人说『白骨露於野,千里无鸡鸣』,其景大致如此吧。” 陈登话语平静,但手其实一直是背在身后攥著,他不敢放下来,若是被人瞧见手在发抖便会失了仪態。 他缓缓转过身来,扫视左右贤才,接著道:“而今,陶公有意將徐州让给前来援助的刘使君。各位觉得,此事如何?徐州是战是降?我等是否应该共推玄德公为徐州牧?” “许多事终究要有一个定论,今日诸位各抒己见,亦是为了安定人心、置业兴產。不过,不管定论如何,总不能將徐州让与曹操吧?” 这段时日。 徐州各派人士各执一词,激烈商论,有人想降曹操、有人想劝陶谦继续提领,亦有人说趁曹操兗州內乱,一举攻入兗州。 几日商討相持不下,没想到陶谦让別驾透露此意给刘备时,人家断然拒绝,根本不肯提领徐州。 徐州態势之严峻,乃是陈圭、陈登父子完全料想不到的地步。 这个烫手山芋,现在陶恭祖不敢接,刘使君又明言不会乘人之危,到最后可能会推不出人来接手。 陈登说完,又来回走了十六步回到屋门前,耳边所闻的皆是窃窃私语,这些人大多神色闪躲,心里发虚,不敢开口。 再看孙乾、糜竺他们几人,气息沉稳、眼神篤定,显然有想法却不肯说。 “唉,”陈登嘆了口气,难道说徐州的私交好友里,也无一人有远见智计,无一人肯站出来言吗? 也是,曹操去年春时,在兗州匡亭一战將袁公路打退八百里,不敢再与之交战,而后今年又攻徐州至东海,陶公完全不是敌手。 曹操得了青徐过去的黄巾余贼后,暗中又得天下楷模袁本初、潁川大族荀氏支持,正如初升之骄阳,其暉不可爭也。 整个淮汝都被他打怕了,谁还敢有大论。 陈登无奈之下,只能悠悠开口:“我不明白——”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话音未落,末席一个戴无幘冠、身穿浅灰直裾的青年听见这话,猛得回过神来,几乎下意识脱口而出:“为什么大家都在谈论著项羽被困垓下。” 四周目光唰一下扫了过来,孙乾、糜竺皆抬头,看向了末席的许朔。 因为没人提过项羽。 陈登一看大喜,脚步敏捷地走来相请:“子初有何高见?” 旋即向眾人介绍:“诸位,此前隨我两次登高的友人便是他,广陵人许朔、字子初,曾隨侍过郑公。” 其实陈登並不想去,是许朔非要拉著他去看看,结果两人回来时一路无话,心中是五味杂陈。 “嗯?”居於左列首位的孙乾眼眉一挑,打量了许朔一番。 孙乾就是郑玄的记名弟子,前几年曾经得允许隨侍左右,並没听说过许朔这號人。 不过现在显然不是问的时候。 许朔顺势而起,八尺有余的个头高出陈登不少,猿臂蜂腰的精壮体魄亦是惹人注目。 在场很多人还是第一次见许朔,入席时听说他只是隱居在沂水一带,和陈登是密友。 陈登目光灼灼的盯著他,眼神分明是在催促:方才你说了“项羽被困垓下”对吧?显然没人提及项羽,这说的是一种困局。 若是有高谈大论,赶紧拋出来,我也好拋砖引玉、顺势而谈。 许朔抿嘴站定,话接快了,主要是今日这个场合,本来也想说点什么来“出位”,而刚才陈登说的四个字实在是太好接了。 现在既然站出来了,还是得硬著头皮说下去,他缓缓走了几步,音声浑厚娓娓而谈:“徐州地方,歷代大规模征战数十余次,是非曲折难以论说,但史家无不注意到,正是在这个战场,决定了多少王侯的盛衰兴亡、此兴彼落,所以春秋以来,就有北国之锁匙,南国之门户,有问鼎中原之说。” “我不明白,为什么从诸位之前的言谈中,仿佛我等在徐州就註定凶多吉少。” “足下此言何意?”有人凝目而望,觉得许朔这话有讥讽他们“无胆”的意思。 本来他没打算开口的,可是仔细一想,广陵没有姓许的大族,肯定是个寒家子,於是便奋勇了起来,不能墮了徐州士人的气势! 许朔没去看他,顺著这问话道:“曹军去年第一次攻徐,粮断则退;而今二次攻徐,以为父报仇为名,实则是靠青徐过去的黄巾贼来填壕速战,所以不计死伤,攻城屠城。说明他后方根本不太平,未定后方而举伐,是兵家大忌也,只是欺我徐州无险可守。” “不错,”陈登直接点头,看向孙乾、糜竺的方向:“兗州陈留的张府君、名士陈公台共迎温侯吕布入兗,已取兗州数郡,只余东阿、范县、鄄城归於曹操。兗州之乱局不下徐州,孰胜孰负尚未可知。” “只余三县?看来曹操终遭天谴也!” “此消息是真的,我有宾客从兗州而回,听说若非是潁川荀文若智计才高、东阿人程昱力主乡人资助,恐怕现在兗州就失了。” “如此,我等只需进取兗州,岂不是让曹操进退失据,左右为难?如此必可杀之!” “我看不必!那吕温侯天下闻名,能征善战,又有八厨张邈、名士陈宫相助,曹操如今宛若丧家之犬,必死无疑了,咱们大仇得报也!” 等这些人私语一阵之后,许朔得陈登一个眼神,接著朗声道:“故此兗州危乱不可再起兵戈,无论曹操得胜还是曹操得胜,最终都会修生养息,静待时变,而徐州自然能得两三年安寧。” “刘豫州是汉室宗亲出身,师承海內名儒卢师,歷任高唐令、平原相,在青州为黄巾祸乱时素有仁德的名义,所治之境百姓无不跟从。” “所以在下觉得,陶公非是觉得徐州式微想將这烂摊子推出去,玄德公也非是觉得徐州危难不敢接手,诸位不必猜测纷紜。” “徐州地方,自黄巾以来各地保守战乱折磨,正渴求仁德之士治理,刘豫州信奉仁义、待民清静,但却辗转各地不得其志,如今陶公有此义举,正是天赐徐州予刘豫州也,正好是一桩美谈,为何要说成彼此心中诡譎、勾心斗角呢。” “说得好!”陈登顺势接下了话茬,趁著在场的士人仍还在琢磨的时候,立刻站在了许朔之旁:“我与父亲皆愿承明公之意,共举刘豫州为徐州牧。” 一堆人听到这,才明白今次集会的意义所在,原来是以情理说服士人归附,一同公举之,於是人人双手相叠,直立一礼:“善。” 散议之后,陈登准备了宴席,但孙乾、糜竺早早退去,孙乾要连夜回小沛,將此事告知刘备,再劝说一番领他早做准备,而糜竺则是要返回城內听陶公差遣。 陈登在宴客之余,送许朔出门,许朔现任东海郡主吏贼曹掾,简称贼曹,此时还得返回郯城的公廨处理境內治盗之事。 此刻,陈登一手抚其背,一手拉著他,亲密无间低声细言,隨行的人想听都听不到。 “今日子初一番话,恰到好处。” “也是你那『我不明白』四个字开了个好头,不过我所言皆是出自真心,徐州求仁政、刘豫州以仁义立本,正是求仁得仁,元龙千万莫要错过。” 陈登正要隨意回答,但却发现许朔目光如炬,紧盯著他,一时有点心虚,嘆道:“你什么意思,就直说吧。” 许朔轻声道:“我明白你的处境,陈氏为徐州士族之冠,只忠於徐州牧,至於徐州牧是谁,並无所谓。” “哈哈,”陈登失笑,但是琢磨这个道理又觉得很有意思,许子初就是这样,总能把一些道理说得如此俏皮有趣。 “我原本也是无所谓的,”许朔的语气低沉了下来,他在十六岁那年打破了胎中迷,得到前世记忆,才知道自己是两世为人,这一世穿越在东汉,却有后世华夏的记忆,便也算是穿越而来。 同时还觉醒了一个【每日结算】系统,每天所做的事情都会得到一个总结,而后获得增强自身各项能力的奖励,有时也会得到一些【逸事】、【秘闻】作为敷衍奖励。 他和陈登因为水利结识,陈登早年郡中闻名也算是靠实干出来的,为典农都尉的时候负责徐州每年治农大事,他年轻时有大志、肯俯身,於是也是亲民的官吏,兴修水利、引水浇灌,致以民富,得百万斛。 然后许朔得以与他共事,並在一次陈登吃生鱼片的时候提醒他“再吃这玩意迟早会有小虫子在肚子里產卵,最后会有铁虫啃食臟腑,破肚而出”,成功把陈登说噁心了。 后来遇到个名医游方到彭城,陈登就前去拜访,请教了这件事,人家一看就说他已经有徵兆了,日后不可再食生物,开了一副药之后,吐了血水出来,陈登才知道是真的。 此后,陈登说许朔救了他一条命,两人就逐渐成了同塌而眠的好友。 少顷,许朔音声浑厚,意味深长:“可是,你我亲眼看过了襄賁往西的几十里白骨,见过泗水奔流之巨力都推不动的尸山,又怎么敢说无所谓呢。” “不错,”陈登也明白,那种场景,实在是让人不寒而慄,毛骨悚然,“只是兵家之事难言也,刘豫州其实也是自青州败而亡命至徐,如何敌得过曹兗州。” 许朔闻言笑了一声:“不管如何,仍有两年为期,曹操也好、袁术也好,今后两年应当都会养民以蓄军资,元龙你只倾心辅佐两年,假若刘豫州真的不能力敌,你再推明主便是。” “可若是明面推举,暗含私利,离心离德,那又怎么能胜呢?岂不是干大事而惜身,见小利而忘命?非英雄也!” “骂得好,”陈登闻言动容,这句话是以前两人围炉夜话的时候,许朔用来骂袁绍的,但这句话並非只能用在袁绍身上,如今士人名流,大多都有这种毛病。 肯捨命就义的人很少。 人一旦开始捨命时,迸发出来的气势便同山海波涛,令人敬畏,这几年居於兗州的曹操就是个“捨命”的人,所以徐州才会这么怕他。 许朔接著道:“袁绍居於冀州,为天下楷模也,海內名士皆从往,此为立身之本;曹操居於兗州,思名士不从於他,是以唯才是举、不拘一格,得奇才往投;而刘豫州呢,如何才能抗衡此二人?” “你说!” 陈登忙追问起来,听得兴趣大起,完全没注意已经送出去二三里地了,原本只说是送到路口就要回去待客的。 许朔笑著道:“正是以人为本,方才能得义士相隨。名士、奇士、义士,总得占其一方才有所倚仗。” 陈登若有所思,旋即笑道:“子初,你好像对刘豫州推崇备至。” “那不然呢?”许朔浓眉大眼、堂正之向,嘴角微扬似笑非笑的盯著他:“难道要我倾心於把彭城屠得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的曹阿瞒!?” “还是那非海內名士不可登堂的袁盟主?” “还是在雒阳皇宫玩角色扮演的董仲颖?” “他们各有才能心胸,可敬佩其才干、高光事跡,却不值得我倾心!特別是曹操毁了我在襄賁的家田几十亩,我恨!” 陈登不置可否,点头轻笑,觉得这话倒是也有道理,他拉著许朔的手,觉得相谈越发有趣,准备直接把他送到城中公廨去,同时心里后悔,早知道要进城,刚才就蹭糜子仲的车了。 “子初啊,品评了那几位人物,你觉得南阳袁术如何呢?” “不熟,不想评价。” …… 小沛。 “袁公路冢中枯骨!何足道哉!你老提他作甚!”孔融亲到刘备舍下,与之商谈接取徐州之事,日前,陶谦又请人来言,刘备再辞不受,给孔融急坏了,把案几拍得砰砰响。 要不是我刚丟了青州没脸要,我都上了! 刘备笑脸端坐,廓耳长臂垂放身前,道:“我至徐州是为援,亦是为客,怎能趁乱而取,不可。” “玄德你——”孔融欲言又止。 这时,门外孙乾匆匆得人引见而来,给孔融行了师长之礼,到刘备面前躬身:“明公,陈元龙宴上,得一人之言,便急来说之。” 刘备起身来將孙乾扶起,往案几拉去,轻声道:“公祐请直言。” 孙乾道:“有人说,徐州自乱以来,久不闻德政,宛如乾涸裂土;使君以仁德立世,正如甘霖北来,此诚是上天予徐州资使君也,久旱逢甘霖,百姓之福泽。” 孙乾能言善辩,善察人心,所以对许朔的话略作润色。 孔融听完之后神色动容,深以为然,悠然道:“玄德,天予不取,悔之不已啊。” 刘备眼眸动容,深思良久之后,启唇发问:“是哪位贤人所言?” 孙乾正色道:“陈元龙密友,现任东海郡贼曹,广陵人许朔也。” 说完又补充了一句:“师从吾师一段时日,若是真的,与我们算得同门。” 刘备闻言,神情一滯,接著向孔融道:“文举稍坐,此贤我须得亲身前去拜会。” 第2章 我说,子初高见也 【今日结算:你和陈元龙一整天都在空谈,辩才+1】 这是仅许朔才能看到的画面,而所谓的【辩才+1】也会变成一股清流入脑,积累多了,以后凶辩的时候脑子就会自然转得快。 有两世记忆的好处很多,譬如这种形式的提示,让许朔能自然接受。 又譬如,许朔横著写下“我是贼曹”的时候,不管是正著读还是倒著读,好像都觉得没啥问题…… 一夜过去。 第二日卯时郡府开曹,许朔在贼曹署坐定,將案上的贼发文书一一处理,再默记对比,相较於三日前,郡內的盗牛、窃案、斗殴都少了许多。 再过不久,隨著刘豫州提领徐州的消息发下,东海便会率先平稳下来,到时便是开府库仓廩用於以工代賑的政令下发,迟早会安定下来。 一般来说,这些事案例应该是亭长受理,上报乡里有秩或嗇夫,而后转呈县廷,县尉去派人勘察,最后把结果送到许朔这里便是。 但现在人手不够,譬如东海县周边的事,许朔也不懒政,自己带人去,因为做事越多,每日结算的时候的確总能获得惊喜。 午时过后,许朔带六名小吏同往城中东大市,在市中处置几桩纠纷,宽抚难民集落的斗殴之事,再往城东郊外的沭河码头。 去码头的路上会路过一座庙宇,人称浮屠祠,这浮屠祠是笮融督运漕粮时所建,占地不小,院房二百多间,以前有带发僧人课读佛经,佛经的典籍好像叫做《四十二章经》,因为名字太熟悉了,所以许朔记得清楚。 “据说当年浴佛节的时候,宴席摆几十里,来的信眾有上万人,许贼曹你看那僧院,飞檐厚瓦,哪里是寻常简寺!说是比白马寺还奢靡!” “咱们这里有,下邳、彭城皆有。”同行的当地书吏叫做王正,体魄清瘦、矮了许朔一个头,相比起来也是单薄得不行,所以不及许朔龙行虎步,便加快步伐亦步亦趋的介绍著。 因为在他的印象中,这还是许贼曹第一次过浮屠祠去码头。 许朔听完后乐道:“怪不得下邳、彭城去年丟得这么快,钱都用来干这个了,进去看看。” 进去一看,许朔便不舒服。 大殿空空荡荡,脚步回音不散,无形中仿佛还有冰冷的佛像在暗中紧盯,他背手走了几个房间,发现连青石铺就的地板都被撬走,致以整个大殿坑坑洼洼,土堆不平。 “你知道赵元达吗?” 许朔仰头看著铜像的空处,忽然开口发问,几名书吏也不知问的是谁,或者是不是在问他们。 王正拱手道:“知晓,许贼曹所说应当是陈君的好友,赵广陵赵元达,不知为何提此……” “可惜了。” 许朔转身走出,直去码头。 身后书吏相继对视,然后都有嘆息。 赵昱,字元达,素来正直好学,治理公正,为民所拥戴,所治之地主教化为先,治下民风淳朴良善。 初平四年,也就是去年,曹操第一次攻徐,人心浮动,多是难逃避难,当时督管下邳、彭城、广陵三郡运漕的下邳国相笮融南逃而奔,带马匹三千,男女万口,逃往广陵。 赵昱以礼相待,宴请笮融。 最后笮融趁酒酣时杀了赵昱,再灭其一门,大肆劫掠广陵而走。 …… 入夜,许朔处理完码头纷爭,將盗贼一力羈押到牢狱中后,忙到星夜遍布,回到自己小院时,见到院墙外有一匹幽燕白马拴在门口。 “先生!” 许朔疑惑间,听见一声轻唤,转头看去,一名精神奕奕,鬍鬚整洁的中年正向自己走来。 头戴二梁进贤冠,著深衣长袍,面容堂正,两耳招风、双臂奇长,腰悬银印、挎双股剑,腰间青綬垂飘,长了及膝,来人正是刘备。许朔连忙拋开心思,整衣拱手。 即便是已经得陶恭祖上表为了豫州牧,但刘备正式的印綬还是二千石的平原相规格。 这种装扮、態度,许朔肯定明白他的来意:执礼相待。 许朔只是百石的小吏,刘备携二千石的礼仪前来拜会,真正是破格的礼遇了。 “东海贼曹掾许朔,拜见刘使君。” 刘备见他认出了自己,大喜,连忙上前握住许朔的说,语气自然的道:“先生,屋中相谈可否?” “好,请。” 许朔听著这语气著实奇怪了一下,这特么是到谁家了……怎能做到如此自然? “我到郯城来看望陶公,本该归去小沛,但听公祐说起了昨日先生『久旱甘霖』一言,知晓是仁德之士,特来拜会。”刘备语气温和,语速不快,听来中气十足,皆用心之言。 “原来如此。” 话是这么说,但许朔方才看那匹幽燕的白马都快站著睡了,知道是等了很久,恐怕还是专门为了自己来的。 屋中。 刘备请隨行来的孙乾和另一位中年儒生在院中等候,便请许朔进了屋內,又找出了烛台点上,请许朔坐下后,便起身去找了水,在案几两侧各倒了一碗。 整个过程许朔都在目瞪口呆。 做完这些,刘备才在他对面坐下,柔声道:“我听公祐说,先生与陈元龙皆推举我提领徐州,又有久旱甘霖一论,便知先生来仁义中人。后来,又听说先生师从郑公,备师从卢师,可谓同门也。” “徐州虽不能接任,却想听先生高论,仁德立世,该去向何处?” “使君唤我子初便好。”许朔先是道了表字,然后將之前和陈登说过的“名士、奇士、义士”之论说出,奠定了仁德的立身之向。 刘备深以为然,由衷感慨:“若能得义士相隨,可捨生忘死矣,定可扫平乱世,復我大汉之荣威。” “如今曹孟德兗州內乱,受张邈、陈宫、吕布攻伐,先生又以为如何?” 许朔想了想,道:“使君,在下认为曹操必胜。” “为何?”刘备心里一惊,至少他觉得若是自己面临这种背叛,恐怕只能先走避难,再徐徐图之。 毕竟,这不是地盘丟失那么简单,张邈、陈宫都是深交好友,他们都能背叛,说明人心离丧,已失德位,哪里还有信心扫平叛乱。 曹操敢放弃徐州的一切胜果杀回去已堪称豪杰,还能必胜? 许朔道:“我听说吕布攻鄄城不得,退守濮阳,便是败相。” “真正置曹操於死地,应该是拒守东平、切断元父之险道、泰山之援路,然后日夜兼程截击返回的曹军,一鼓作气將曹操阻隔在返回的路上。一旦对峙,曹军军心涣散,时机便越发不利於曹军。” “可是他退守濮阳,曹操便有了喘息之机,还能回到兗州境內,得东阿、范县、鄄城为据,此三县之地我和元龙不止一次看过,其间乃是阳穀,屯粮草聚輜重,可为根据也。” “况且,曹公深諳用兵之道,其能当世一等,怎会看不出军势,他知其势,就能安定军心,军心一定,吕布心性反覆,张邈、陈宫长弱势於曹操,焉能不败。” 刘备仰面而思,舆图显於心中,知晓方才许朔所说的地方都是行军要道,若是吕布真这样的话,曹操必然被阻隔在外,而后让张邈、陈宫不断在兗州號召,那三县之地迟早不能久守。 “子初深諳兵法地势也……总算逮到一人了。” 刘备凝神再次端详许朔,这一次再看时越发欢喜,他感觉自己这一趟来对了。 这些年礼贤下士、求才若渴,四处奔赴山野拜访隱士,终於遇到一个敢下论断、知情势的高士。 “使君说什么?”许朔没听清。 “我说,子初高见,”刘备亲和的笑著,活像一位在看自家好大侄的姨母。 第3章 秉承仁德,力图践行 刘备来驰援徐州时,陶谦曾上表他为豫州牧,兵马屯於小沛。 小沛的所处位置是兗、徐、豫三州交匯,向各处均可派遣探哨。 所以刘备一直在密切关注兗州战况,吕布確实在节节败退。 而且,如果依照许朔所说,便是扼守要道而击其援,曹军的近况一定比现在更加艰难。 所以刘备对许朔更为欣赏。 许朔倒不是真的深諳兵法,自然也达不到曹操的水准。但是有些事知道结果之后,就等同於有了“答案”倒退过程,当然简单些。 “使君关心兗州之事,又问及我仁德立身之向,其实是有心提领徐州了吧?”许朔此刻的反问,將话题的主动权拉回了少许。 但许朔的语气问得並非是咄咄逼人,倒也不是那么难听。 “使君之所以问我,是因有些话不能直接去问元龙,故此通过我確信元龙之意。” 陈元龙是士人推举出来的精神领袖,他在徐州的地位,就等同於袁绍在天下的地位。 当然,这个地位的含金量只存在於平盛时期,如果是在熹平年,他们將会更加受人尊崇。 但现在已然是乱世了,徐州內比如手握丹阳兵的曹豹,他就完全可以不鸟陈登,甚至心里轻视之。 此前的笮融或许也是如此,如果盛世尚且还要想想背信杀人之后的去路,但是乱世里钱粮才更重要,至少还能啸聚为贼,所以杀赵昱全家的时候下手没轻没重。 刘备被说中了心思,很坦然的点头:“没错,但想来拜会子初也是真心话。如果日后能得子初相助,备幸甚也。” 刘使君承认得太快,这份坦荡好似心底里藏著的欣赏和试探根本没什么羞於启齿的,这些心思就专程等著许朔来说开似的。 结果,反倒让许朔不好意思了,居然顺著话就开始招揽了,坦荡荡到这种地步,那脸红的只能是他人。 许朔虽然想跟隨刘备,但也不想现在就答应,他不介意给刘备领徐州再多添一点小小的动力。 沉默片刻后,许朔冷静的道:“明公若是提领徐州,在下自然是明公属臣,某任东海国贼曹,是因好友元龙极力推举方才得一任安身,怎能伤了他的心呢?” 况且,他给的又多,还给我买了宅院,新置办了田產……要是我转手卖成钱跟你跑了,我怕哪天同塌而眠的时候,元龙从背后捂住我的嘴猛捅,拿刀捅那种。 “子初真乃义士也。”刘备神色动容:“备闻子初与陈元龙乃是密友,此言足见子初之高义。” 刘备哪里不明白,许朔的这句话就已经算是答应了。 只是和孙乾、糜竺他们一样,时机未到,还不能立刻相隨,至少要等陶公让出徐州,逐渐转任。 隨后二人聊了些閒谈逸事,说起求学之事,刘备问:“子初才识渊博、行事果决,是才兼文武的人物,是从何时跟隨郑公求学的?” “上个月。”许朔的回答也是乾脆,把刘备听得愣住了,上个月才开始跟从就敢对外说是郑公弟子,这脸皮也不一般。 这个名额还是陈登去促成的,当时陈登说虽然乱世之中,师道传承已不是晋身之重,但是有肯定是好的,正好郑公避难徐州,被陶公安顿在东海,就去拜访求学。 郑玄歷来教学不看出身,名分的名分也不注重,你常去求问,他就会作答,就算他没空,隨侍的弟子也会解答,这是耳濡目染养成的习惯。 所以郑玄是个好人,你说是他的弟子,又在当地有一定的功绩和民望,別人再去求证的时候他大概率不会拆穿,最后能闯出多大的名声就看自己了…… 许朔解释了一番,明言自己也是乱世求存,又不想拂了陈元龙的好意,最后嘆道:“所以就算关係不深,只要厚著脸皮硬蹭,终究是能蹭到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注意到刘备的嘴角微微颤动了一下,有被冒犯到。 为了避免许朔继续说下去,刘备顺势提起了自己的求学之路,神情有些悵然:“郑公今还在,可我的老师已经仙去。去年开春我得知消息,但因正在青州平乱而不能回,如今不知何时才能回涿郡祭拜。” “昔年求学时,老师正去九江平蛮乱,我和伯圭一直是师兄代授,后来老师回雒阳,亦是极少前去请教,那时我还顽劣,不懂师道恩情,没能隨侍左右。” 刘备说到这,心绪仿佛飘回了熹平四年的緱氏山。 不过这话倒是提醒了许朔,那段事跡他是听说过的,四府共举,推卢植前去九江平叛。 就像是有什么事不想让他参与,合力赶出雒阳去似的。 类似的事情还有孔文举,三府共举让他去最乱的青州平叛,许朔估计,孔融这个主要是大家都烦他,又干不掉他,於是把他丟去青州和黄巾对刷。 所谓三府自然是三公府,四府也就是再加一个大將军府。 毕竟能开府的也就这几个官职。 当年的卢中郎很硬气,直去九江迅速平叛,到任之后九江蛮立刻宾服,然后火速回朝,参与熹平石经修订。 那时候三公府就明白了,卢植这种才兼文武的大才是压不住的。 此一定是政攻,或者靠个人魅力征服。 现在的下邳、彭城境內多有豪强武装自立,不肯归附,也许也正是刘备立威的时候。 与此同时,许朔的脑海中浮现出今日在浮屠庙所见到的那一幕幕令人不適的景象。 忽而有一个想法,隨灵光浮现在心头。 “明公,”许朔真诚的抬起头来,“明公能否效仿卢公治九江蛮,以恩威立於乱地,將治所迁於下邳。” “自该如此,”刘备看许朔神情真挚,又提及了自家老师当年的壮举,当即点头:“下邳与小沛相近,可遥相呼应、便於驰援,兼顾豫、徐也。若陶公非要將徐州託付於备,备只能屯治於下邳,兼顾豫、徐二地,以供难民有所奔往。” “那就好,如此请明公再答应我一件事,若能成,將对明公大有助力。” 刘备眼眉一挑,顿生好奇:“子初且说,备一定尽力为之。” 许朔措辞片刻,道:“下次陶公若是再请让徐州,明公请他相助一件小事。斥原下邳相笮融之罪。笮融督运三郡粮草时曾截流揽財巨甚。” “去年,笮融弃城不守南逃广陵,广陵太守赵昱礼遇有加,而笮融却杀了他全家,並大肆劫掠广陵百姓,这浮屠教,首当灭绝才是。” 刘备闻言神情震撼,久久不能言,乱世中这种人其实比屠城的奸雄更加可恨。 也许,笮融所杀的赵昱是子初的好友,方才让他如此铭记。 “好,此事不难,子初所言我定会答应。” 我若是帮子初报了此仇,亦是情义之所在也。 “只是,方才子初说,此事对我大有助力,这又是为何?” 刘备笑著问道,难道不是私仇,还有什么战略意义? 许朔没有附和这笑意,表情依旧非常认真,诚恳的拱手道:“明公,在下才识浅薄、资歷尚浅,许多所谓的高论其实均属以理想之,实际上定然会有所亏缺。所以应当步步为营,篤力而为,以求达成策谋之万全。” “如此,行策只要不损仁德,与民有利,明公可否先篤诚践行,事成之后再盘算所得。” 刘备闻言心下大定,一番话竟然如此虚心踏实,光是凭藉这样的態度,已足可见得其人品行,和这样的人相处,舒心又踏实。 若是换那些善於雄辩、口若悬河之士,早就已经大划图谋,以求得吹捧了。 “善。” 刘备从善如流,微笑点头。 第4章 当以烈气,重塑徐州! 秋收之后,东海郡內余田得谷粮十余万斛,同年安东將军、徐州牧陶谦病逝,陶谦逝世之前,除却表奏天子境內共举刘备为徐州牧之外,还写了一封罪己告。 其中谈及了对张闓这等贼子的不察与纵容,亦提及笮融任下邳相时,贪墨巨甚,浴佛节耗资鉅亿,看似施粥放粮,其实贪墨巨甚。 至於“背道任情,远贤人而近小人”,告示之中亦有深刻的检討,此告示传遍各郡县,无不令人感慨,有人回忆起陶谦早年为徐州所做之政举,提携了不少贤士,认为终究是有功有过。 有人恨他不察张闓之事,招惹了曹操这般残暴的梟雄,以至於徐州生灵涂炭。 孔融说:“將死之人知其得失,然祸已深种,又有何用?” 陶谦葬礼时,罪己告书由大儒郑玄亲自诵读,且为陶公写好了祭文,诵读焚烧。 罪己告文在徐州境內传开之后,陶谦的两个儿子陶商、陶应才出城返乡。陈登、糜竺各带宾客相送,丹阳兵之中的许耽领兵著甲而来,却在远处不得靠近。 时人称讚陈登、糜竺受陶公提携之恩,亲自护送其子离开徐州,返回丹阳老家。 他们行走时放缓了速度,发现路上少有人为陶谦哀悼,道路上的旅人结伴南迁,官道上不少车马宽敞厚实,属徐州世家豪强。 当年黄巾余贼作乱时,陶谦表陈登为典农校尉,在徐州境內屯田,以“巡土田之宜,尽凿溉之利”兴修水利,致力安民,很快便得粳稻丰积。 那时,周围的流民多往投徐州,觉得此地可以在乱世之中保全性命,能够养民清静不受冻馁,没想到初平四年、兴平元年两场大战,打碎了无数人对陶谦的滤镜。 陶商从牛车里掀开车帘,两眼通红、血丝遍布的问陈登道:“元龙,敢问那封罪己告书真乃我父所写?其上之罪难道属实?我父营徐州多年,有守土之功,虽不及曹孟德,却也罪不至此!何故死后也不令人悼念。” “悼念?!”陈登凝目斜视,吐气粗重,抬手道:“公子你看看吧,这些曾经慕名而来的百姓,曾经和陶公握手言欢的豪族,如今哪一个不是死气沉沉!灰心南迁,不知归途!” “徐州本该是乱世流民的容身之所,我陈登当是治国救亡、青史留名之人!笮融来此不知鯨吞几何!赵昱贤良却被陶公远调广陵!” “北方有贼啸聚,不攻反与其粮,养於开阳以自重!南有袁术反目,不思盱眙建坞,背靠洪泽而防!將吾四年倾力所得之民財,献於长安诸贼以求任詔,又献於笮融广兴浮屠!” “虽有守城平乱之功,可如何称得上无过也?曹操之祸,祸不在曹、袁之强,归根究底在我之弱也!否则岂能百里彭城遭屠戮而无兵將奋死!” “难道徐州就没有义士吗?义士皆不在身边啊!” 陈登刚刚主持完陶谦后事的许多事宜,又几经奔波游说下邳、彭城的家族故吏,已经十几日没有安生休息了。 睡得最香的一觉,还是在许朔的屋舍里,睡得鼾声如雷。 此刻激动万分的说完心里的话,又冷静了下来,轻声道:“二位,我有一位友人说得好,一方诸侯,为治一任,不作为也是一种罪也。” 牛车內,陶谦两个儿子听完之后久久不能言,有一人已放下车帘,车队之中,陶谦家人泣不成声,不知是悼念还是悔恨。 但他们明白,此时能够平安往回丹阳,留得一脉传承,已是徐州各派人士讲规矩了。 陈登的这番话,只在这个场合与陶谦的子嗣私下而说,归程时有人问他觉得陶公如何,陈登只回答:“陶公將死能知己过,已是大善也。” …… 回到东海。 陈登径直去公廨寻许朔,他这人其实平日里是沈静多思之人,只是身份职责在那,不得不与人多谈,到了许朔这里无形之中要轻鬆不少。 因为许朔一般不会“繁礼”对待,好似天生就没有学过士族相见的那些端著的礼仪,在他这里,陈登可以蜷缩在床榻上痛哭流涕,也能四仰八叉隨意躺倒。 比如现在,许朔正在读下邳送来的书简,一炷香都没搭理他,陈登自己坐起身来:“就不问问我送陶公二子遇到了什么?” “忙。” 许朔言简意賅。 陈登自顾自的冷下脸来,沉声道:“曹豹命许耽领三百甲士,沿途督送,应该是怕我们对两位公子痛下杀手。” “我觉得不是,”许朔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可能就是去送送罢了,毕竟有乡党情谊。” “你在看什么?” 陈登从榻上翻身下来,跪坐於许朔对面,抢过一卷书简打开阅览,片刻后眉头一皱:“这是,笮融督运三郡粮草时的文书,你看这些做什么?” “有个疑点,我很想弄清楚。” “什么问题?” “笮融,放纵擅杀,坐断三郡委输以自入,三郡运送的钱粮全部掏进自家的腰包,说明他不光贪墨,而且还很猖狂,难道陶公从未有过怀疑?” 陈登陷入了沉默,旋即眼神一凝,道:“你怀疑陶公和他有勾结?” “不得不怀疑啊,”许朔拿出了一份较为珍贵的徐州南斥候地图,上面以墨为线进行了標註,“笮融从下邳而走,至广陵杀赵昱,而后过江投奔刘繇,如今正在秣陵。而秣陵,正是丹阳。” “如果说,我说如果,”许朔十指交叉以肘撑在案上,上身前倾靠近陈登:“元龙是陶公,而我为笮融,我以浮屠教义广揽信眾,再大肆揽財,告知你可將三郡督运之事交託於我,我每年將粮食收成所得截留贪墨,顺流送往丹阳,一份予你族中,一份我自珍藏。” “而后,我再大兴礼佛,极尽奢靡之能事,表面上將大量的钱財用於兴建浮屠祠、办浴佛节,日后有人问起,钱便有个去处。” “你觉得,如何?” 陈登上身缓缓后倾,两眼圆瞪不敢相信,但呼吸却是肉眼可见的粗重起来,俄顷咬著牙道:“苍髯老贼……怪不得陶商、陶应並不愿就仕,而是只愿归乡!怪不得陶谦老儿什么都不求,只求两个儿子能回乡置业,原来他早就留好了后路!难道当真如此!” 许朔摇了摇头:“不知道,这又不是盛世行事有跡可循,如今这世道,就算有什么证据也已全部焚烧销毁了,只是坐看他如此贪墨,就算不是纵容,也属无能了。以结果来看,和勾结有什么分別?” “不错,”陈登闻言更是痛心疾首,世上最难受的事恐怕就是这个了,若是有所勾结倒还好了,若是没有勾结就被人从眼皮子底下贪墨数万万钱,这是何等的昏聵。 “那你告诉我,你让刘使君请陶谦治罪笮融,是为了什么?” 追回那些钱?不可能了,贪墨之资早已深藏,怎么可能追回来。 “一场胜利,”许朔神情严肃,气度沉稳,音声沉如怒涛:“我们需要一场胜利,而且是义胜,要让徐州二百万丁口知晓,刘使君非陶公也!当以烈气重塑徐州!” 第5章 徐州有贤才,相谈甚欢也 【今日结算:你完成公务之余,还多管閒事去城东巡视了两次,耗费心力设计布局,但未成。计谋+1、体力+1】 “很好,睡吧。”许朔心满意足,很敏捷的放下了所有公务,到公廨內屋的床榻上合身睡下了。 吹了烛台之后,屋內是一片漆黑。 陈登本身沈静少言。 这人的心里想得一多,嘴上的话自然就会少。 方才许朔的一番推断,虽然已经不可能再找到证据,却已颇为合理的拿走了蒙在陈登眼前的障目之叶。 简而言之就是,原本困意如潮的陈登睡不著了。 “子初,你先別睡。” “子初?” 许朔的鼾声渐起,呼吸已经平稳绵长,任由陈登如何叫唤推搡都不肯醒。 “许子初!?” 陈登目瞪口呆,此刻他不光心里有事,而且还得听他的鼾声。 不是有计策要商议吗?!你是怎么能睡得这么香的!? “阿朔!吾的儿,快醒醒!” “……” 许子初你恶贯满盈! …… 兴平元年,十月。 刘备任徐州牧后治於下邳,得陈登、糜竺等人相助,以惠政宾服当地豪族之后,收治散落在外的流民,派遣关羽至小沛驻军,操训六千丹阳旧部,百姓多聚於下邳、沛国之间,以求安寧。 下邳城衙署。 “內忧外患也。” 刘备嘆了口气,形势比想像中更加艰难。 在外,说是提领徐州,实际上东海郡只有郯县、襄賁、厚丘、东海四县,羽山以北已经被泰山眾昌豨率人马盘踞,表面上说是收治流民、护卫百姓,实际上已经扼守了水陆要道,向南派出骑哨。 如此,琅琊郡定然已在泰山眾首领臧霸的掌控之中,不肯前来归附,持“观望”態度。 而下邳、彭城遭兵乱,尚需恢復生息。 至於广陵,仍在大乱之中,各豪族武装自立,不奉州牧之令,还需时日收服。 在內,曹豹、许耽等丹阳旧部並不肯诚心归附,只是表面上尊奉旧主陶谦的遗命,听从刘备的调遣,刘备几次分別召见两人,最终表曹豹为州司马、又表中郎將、彭城相,进屯彭城,表许耽为中郎將,跟隨他们进屯下邳,以图策应。 二人,经陈登等人劝说之后,勉强应之。 当初孙乾號称“徐州二百万户,十万步骑,共推刘使君提领徐州”,现在看来,纯粹是在吹牛。 除却丹阳旧部,能归顺的兵马大致在一万余,马匹二千,至於人丁不到半数。 而且这些兵马和自己的心腹精锐是不同的,跟刘备南下的嫡系旧部可以捨命,能打败势的仗,可以散而復聚,韧性十足。 但是新得的徐州兵马就不会,死伤若是一多起来,立马就会溃散,而后视情况再决定聚还是不聚,有钱粮就聚,没钱粮就彻底散了。 所以刘备心里明白,自己能依靠的仍然只有原本的旧部三千余人,还有最初陶谦赠予的四千丹阳精兵。 衙署大堂里有两位儒生,一个端坐,一个隨性的躺著。 躺著那个叫简雍,跟隨刘备自家乡而出,南北奔走从无怨言,待人隨性不拘於礼,此刻正在笑著:“明公啊,我看那曹豹傲气,不可將彭城交给他啊,若是哪一日他坐大,將彭城道路隔断,则小沛、下邳不能往来,必遭围困。” “谁给你出的主意啊,是不是那位……在下才疏学浅、见识浅薄,望使君事后盘算之的年轻后生啊?”简雍学著稚嫩的语气,神情玩味至极。 刘备无可奈何,並没有回应。 倒是另一位端坐著的谋士向刘备拱手,礼仪周到,任谁来挑都挑不出毛病。 “明公。” 此人名叫陈群,潁川陈氏子弟,祖父陈寔曾经声势甚隆,去他家求学之人达上万,在潁川车马排如长龙;其父陈纪官至大鸿臚。 刘备被表为豫州牧时,就徵辟陈纪父子,陈群知晓刘备仁德,就跟隨左右出谋划策,陈纪则仍携带父老在徐州隱居避难。 “长文请说。” 刘备目光亲和的看向陈群。 “彭城虽地处沛、下邳之要衝,可是无险可守,若曹豹作乱易攻取,明公虽予以职权,但需得委言粮草不济,少予之,不可使其屯粮。” 曹豹的丹阳兵多,不可不给,必须要谨防譁变,但是又不能多给,否则日后作乱不好平定。 “如此,也只是权宜之计,久则必乱,向明公献策之人,应该是行分化之计,曹豹为人反覆,置於彭城驻守,令其浮躁;而许耽在丹阳兵中有忠信之名,威望甚隆,可令其立功。” “使得丹阳兵知晓,立功可得赏,便可令许耽归附,只是,此策仍是冒险……” 刘备笑道:“长文,你上次说既然要治笮融之罪,不如请陶公死前罪己,数罪自清,由是令如今局面不至於那么危乱,那时你可是看出了什么?” 说完这话,简雍也感到有兴趣,他翻了个身想来听听这位潁川高贤子弟的大论。 “在下猜测,”陈群面色平静,拱手而言:“陶公引罪之后,百姓便可知战败有因,並非兵弱,明公上任之后则有利於安抚民心;再者,可以趁势大发檄文入广陵,继而平定广陵各族,此功绩便可交由许耽来立。” “其三嘛……赵昱和陈登是好友,赵昱被杀时,据说陈登掩面痛哭,三日不在公廨之內,不知去向。主公若能纠责笮融之罪,可以令陈登感恩。” “至於其他,大利小利皆有,但不足以解决如今的乱局。” “年轻人终究是年轻人,”简雍嘆了一声,又平躺了回去。 他的看法和陈群也差不多,此策虽然能得诸多好处,但都不足以影响局势,不足以耗费精力在此事上,关键是问罪笮融的话说出去,若是不了了之,反而扫了威信。 刘备气定神閒,轻笑道:“二位莫急,我今日请了元龙、子初,正是商议此事,所得如何,待高论之后践行,再来盘算如何?” 说话间,门外宿卫走来,拱手道:“明公,州治中陈登、东海郡贼曹许朔求见。” “快快请进!” 刘备起身出迎,一手拉著一人走进来,將二人请到蒲团上坐下,立刻问道:“方才正说起二位,此时许耽已在下邳军中,笮融之罪也已在境內广而告之,接下来该当如何?” 陈登和对面的陈群打了个招呼,然后对刘备道:“使君,自下邳至淮陵、东阳、广陵,在下都安排好了宾客为嚮导,沿途有百人可供驱策,指引使君兵马一路南下,渡江至江乘后,奔袭秣陵。” “奔袭?!” 陈群和简雍都坐正了身姿,目光投向了陈登。 陈登道:“此策为子初所献,请他说吧。” 刘备向许朔拱手请问:“子初请说。” 许朔立起身来,道:“据探报得知,笮融投靠刘繇,正盘踞於秣陵一带,而原彭城相薛礼则是居於秣陵城中。先有陶公罪己告书论笮融之罪,明公可广发檄文至曲阿,邀扬州刺史刘繇共击逆贼笮融。” “笮融如今虽然归附刘繇,可其人反覆、残暴,必定不会真心归附,而刘刺史收容许劭这等名士,注重声名高洁,见罪己告书和檄文,肯定会逼问笮融,笮融心虚岂敢去赴会?一旦逼其再反,则刘繇不容也。” “这时,明公可以先遣张都尉率部曲长途奔袭,待笮融防备刘繇而不备北方时,渡江绕过秣陵城趁夜奔袭,可斩之首级,驱散信眾,將笮融夺去的钱財,掳走的人丁追回,而后向秣陵城中薛礼言不治其弃守彭城之罪,邀其回徐州任官。” “將秣陵交还刘刺史治理,予以结交。” “诸位,在下鲁钝,殫精竭虑、夙夜多思,唯思得此计。若是得成,来年便可依靠笮融处追回来的钱粮与人丁,广施仁政、减轻赋税,又可多购置耕牛、农具,广兴屯田,正可修耕植以蓄军资。” “望诸位指正。” 你鲁钝个屁,你噁心! 简雍听完久久不能言。 连陈登都已经沿途布置好了宾客,江边准备好了船只,奔袭之人又是益德。 大道以檄文下发,小道则日夜奔袭,事无巨细皆已算好,最后还能让刘繇无可奈何,简直精妙。 而且,兵贵神速,袁术一定反应不过来,就算是事后反应过来,益德也已经带著钱粮渡江而回了,迎战袁术的定是刘繇也。 此又是远交近攻之策,交好刘繇以牵制袁术,日后就算和袁术开战,在扬州亦有助力。 所谋甚广啊。 简雍心中盘算的时候,陈群已躬身道:“子初此策,正合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明公除却檄文之外,当再写一封书信,以宗亲之名义交好刘繇,若是刘繇在扬州能抵御袁术,则明公於徐州便有屯田之机。” 刘备左看右看,神情几次变化,嘴角也是逐渐上扬。 原来,堂上有贤才是这种感觉,与贤才共谋策略,就像夜路不孤一样,心中激昂难以述说。 我这里尚且如此畅快舒爽,想必袁本初那冀州大营里天下贤才满堂共聚,恐怕更是高论如大江连绵、滔滔不绝吧! 第6章 当归之事,当归之士! “明公,”散议之后,许朔拱手上前叫住了刘备:“还有一事,也许能大有助力。” 刘备大喜,连忙握住许朔的手:“子初请说。” 许朔看了看左右,谦虚的道:“还请几位先行,此事不一定能成,怕说出来惹二位讥讽,我只与明公说。” “嘖!” 简雍眼眸晃动了几下,这年轻人,玩得这是哪一套,私下献策不让我们听? 你个贼曹,你回东海查案去好不好! 心里虽这么想,但简雍和陈群还是很知趣的拱手离去,一出来,简雍就拉住了陈群:“长文,你猜他私下又献什么策?” 陈群轻笑摇头:“这哪里猜得中,不过若说大有助力,此计成了之后,定当是大肆宣扬最为有利。” “不错!与我所想不谋而合!”简雍刚才在听的时候就已经设想到了,一旦斩杀笮融,问罪於下邳,立刻就能拆除浮屠寺,用此前兴建的寺庙之土来建造集落安置百姓。 可以宣扬战功之威、重典之信、惠民之恩!这是一扫颓势的绝佳机会,所以奔袭將会是重中之重。 “这小子,私献此策想独吞功绩。” 简雍也不嫉妒,就是有一种看穿许朔用心的悠然自得。 陈群则是神情自若,轻声道:“宪和兄长既早有预料,则应该告知孙公祐、糜子仲,早做准备。” “嗯,我这便去。” …… 大堂內,刘备拉著许朔到身旁隨意的坐下,轻声追问:“子初请说。” 许朔道:“孔北海和明公乃是故友?” “对。” “是这样——”许朔扯了个理由:“此前有一位英豪路过东海,与我曾有过一面之缘,名叫太史慈。” “子义!?” 刘备大喜,神色不免激动起来,太史慈他当然认识,当初青州为平原相时,太史慈一人突破黄巾重围,前来求援,刘备才发兵去救孔融,如此豪勇之士后来失去了踪影,可惜没能招揽到麾下。 说起来,太史子义仪表堂堂、猿臂蜂腰,和许子初的身形倒是差不多。 许朔道:“他就是去投奔刘繇,所以我知晓他在刘繇处,便请元龙派宾客去打听,谁知刘刺史並不重用他,只將他当做斥候探哨、轻骑侦查。” “想来,应该是身边有许劭这等名士,只任名流士人,不任寒家子弟。任人以声名家世而非才能,绝不是乱世之选,明公或许可以招揽。” “可惜,可惜!”刘备听著就心痛,这种人才却不重用,简直暴殄天物,你不要我要。 我若得太史慈这等忠义之人,便可制衡徐州北地之乱也…… “子初觉得应当如何?” 刘备追问道。 许朔是记得原本歷史上,太史慈的勇猛忠义,被曹操知晓,於是曹操派人送了一封信给他,附带一味药材“当归”,意思是劝说他应当归乡投魏,但太史慈没鸟他。 歷史上这当归书信的事跡虽说最终没能成功,可並不代表这办法就全然没用。 毕竟书信招揽这种事要分时机,也要分人。 曹操不行,那对太史慈有恩的孔北海呢?有过应邀之恩的刘玄德呢?若是二人一同写下书信,以当归相邀,且恰好是在太史慈失意不得重用,又没有遇到孙策的时候呢? 许朔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刘备神情大动,他立马意识到,许朔绝对不是忽然想到太史慈才来告知,恐怕一开始,他布这一局的重心就是太史子义,所以才会说,“努力促成以策万全”,眼下局势已铺陈好,能不能將人收归,便看天意了。 於是刘使君没有任何迟疑,立即动身去拜访孔融。 …… 扬州曲阿。 刘繇带人巡江请而回,卸甲之后正待喝水,帐內高士许劭早在等待。 “正礼,徐州有檄文一卷、书信一封送来,乃是新任州牧刘备遣使相送。” “刘备?”刘繇八字鬍、大鼻子,眼窝较深、神情有凶光,因样貌在军中便得威严,闻言冷笑道:“难道找我求援来了?他虽然与我同为汉室宗亲,可是素无来往,此人自青州兵败逃往徐州,又得徐州推举治此乱局,但徐州四战之地无险可守,迟早为曹、袁所破,不值得为友也。” “不然,”慈眉善目的许劭拱手而言,音声浑厚如瓮,深入人心:“正礼此言差矣,刘备任平原相时素来有仁德之名,受百姓爱戴,南下乡民豪族多有夸讚;况且此人弃公孙瓚而去並非兵败无能,而是公孙瓚失仁义,诸侯当共討之。” 许劭一边说,一边將罪己告书简,檄文以及刘备的私信交给刘繇,见他看了之后神色逐渐凝重,才微微点头,长嘆了口气。 “数月之前,袁术见陶谦病重,便自封徐州伯,准备入驻徐州,可是陶恭祖却將徐州託付给了刘玄德,二人必有嫌隙,袁术狭私善嫉,岂有不报此仇之理?而且笮融之事,又是陶恭祖罪己告书中所言——” “想来,这笮融真是反覆小人,如今將秣陵交给他实是不妥。恐此人会再叛尊驾而后劫掠丹阳境內,转投袁术,不如趁此檄文之故,邀笮融来曲阿质问,他若是肯来倒还可谅解,若是拖沓称病、或是立刻扼守道路,便可知其心也。” “笮融之事,尊驾给刘使君一些便利,便可结交此英豪,在徐州亦可有助力,若他能將徐州之乱平定,不正好可相助尊驾抵御袁术?乱世之中,刘氏宗亲互为抵背,如何不可?” 刘繇听见最后一句话时愣住了片刻,因为刘备写来的私信也恰好在谈及这句话,此刻名士许劭也这么说,大家终究是宗亲,又没什么仇怨,联手於大江之西东,未尝不是美谈。 “先生所言极是,我这就命人去將笮融、薛礼请来曲阿,问清此事给刘徐州一个交代。” 话音落下,帐內有一臂膀精壮修长,仪表堂堂的高大曲军候站出来请命:“使君,笮融凶恶,末將可担此任。” “子义,区区小事何劳你亲自动身,我知笮融为人凶险,难道我帐下无人乎?”刘繇笑著走过去拍了拍太史慈的肩膀,谈笑间叫来了部將朱皓,命他自军中挑选一屯军士前去差遣笮融、薛礼过来便是。 太史慈见状神情微微动摇,但是却没说什么。 他请战不得,带兵卒回到营地,照常安排值守之事,未见有何怨言,但隨行的小將都看得出来曲军候心情已经不佳了。 走过演武场时,太史慈见有一群兵士正在练射,那箭靶子离他估计有七八十步,一时心情烦闷,伸手问身旁的副手要来硬弓,张弓搭箭连珠射出,箭箭皆中,且深入靶中。 远处的军士传来一片喝彩,但是太史慈身边的人却感觉到一股鬱结难舒的气氛,不敢开口只敢在內心敬佩,便站在他身后尷尬的挥手,叫远处的人噤声。 太史慈回到帐中坐下,四周安静下来后不免心思浮动,一时间脑海中又浮现那个双臂及膝、双耳招风的刘使君来,那时自己求到平原,人家丟下公务来见,又立刻率军去北海解救孔君。 如此雷厉风行,不顾生死,又怎么不算英豪呢? 早知,当初刘使君招揽时,留在他身边观察一段时日也好……太史慈的心中忽然冒出了这种想法,可惜,当初因事婉拒,如今又怎么好再去投奔? 我在刘刺史这里不受重视,一身勇武不能施展,蹉跎岁月,不知何时能在这乱世立功,大丈夫当持三尺剑,立不世之功,难道要在曲阿轻骑侦视,为斥候耶? 正是胡思乱想的时候,门外有个小將快步走了进来,將一个包裹从怀中取出,递上道:“太史队率,这是方才来使趁无人时,请我交託与你,说是故人书信。” 太史慈一头雾水,忙將包裹拆开,而后一看书信,再看包裹內的药材,双手不禁微微颤抖,一股热血自心下上涌。 “当归?当归!” 第7章 跨江斩之,此为公信也! 太史慈当年背井离乡,南下寻求立功之路,沿途听说扬州刺史刘繇有仁义之名,南下的士人、义士多有投奔,於是他也渡江来到曲阿见这位刘刺史。 可到了之后才发现不是这么回事。 刘繇因收容士人,所以得到了一些名气,故此沿途多有传言,他是与来投的名士同甘共苦,待他们极好,而义士则是未必,刘繇举任文武多听许劭之言,若是许劭没有夸讚或是不知的人,他就不会重用。 譬如今日派遣的部將朱皓,便是名士之后,其父乃是威名满天下的车骑將军朱儁,其出身太史慈不可比擬也,所以有立功之任多是交给他…… 可在太史慈心中,朱皓行军循规蹈矩、心慈守规,待人亦是篤诚坦率,在这乱世之中未必能长久。 而且刘繇惧怕袁术之甚,不敢与之交战,甚至还因此驱走了孙賁、吴景,要知道,这两人可是当初接他过江,才让他在扬州立足的人,就因为这二人是袁术任命,就如此不顾仁义的赶走,难称英雄。 太史慈这时才明白,如今乱世之中,很多人的名气大致言过其实,都是为了聚集有才干的人去投靠,或是让百姓有一个奔处,因此让士人、商旅沿途鼓吹。 他走南闯北至今,听说过的豪雄、名士太多了,但真正见过有英雄气的人,唯刘玄德耳。 深夜。 太史慈將刘备、孔融两位故旧写来的书信烧毁,但信上的话已铭记於心,正待太史慈思量如何与刘繇提及此事的时候,亦有军士到帐中匆忙相请。 “太史队率,刺史命你立刻去大帐议事。” “怎么了?” 太史慈眼眉一挑,感觉有大事发生。 来人气喘吁吁:“朱皓將军派去的骑卒被杀了大半,只逃回来十人!” “你先去大帐!某隨后便来!” 太史慈命人披甲,接著持弓牵马,聚集部曲三百二十人在营中,他带两名副手匆匆去大帐见刘繇。 刚到门口,便听见刘繇在帐中大怒:“奸诈小人,反覆无常!真该听从刘玄德之言,直接扑杀之!我待之以诚,谁知此人隨时提防、早有异心!我若不杀笮融,如何服眾!” “今当大军至秣陵,迅速平叛,驰援薛礼也!晚之则恐薛礼也將遭难!” 太史慈缓步在帐外听完,而后大步进入帐中抱拳道:“明公,笮融凶残小人,早在广陵时就背信弃义杀赵昱而逃,广陵人人唾骂。” “明公仁善受其欺瞒,某与明公乃是同乡,心中亦有仁义,受明公接纳之恩数月,未曾立尺寸之功,现部曲已在营中集结,还望明公任慈为先锋,討伐笮融。” “好!” 刘繇一看太史慈来,心中本来已想派遣了,但是却下意识的瞄了许劭一眼,现在听太史慈义正言辞,用“报恩”来请战,这是向自己討要机会。 现在任用他,应该不会被许劭嗤笑,也算是我成人之美。 想到这,刘繇快步走到太史慈身前,两手相握,略露感动之色:“子义真乃义士也,此去我再与你五百骑,定要斩杀笮融,解救薛礼,我大军隨后就到!” “明公,不必派遣,某只带麾下部曲三百二十骑即可,定荡平此乱!” 太史慈自己带的兵他最清楚不过,有几人虽出身微末,但是武艺不凡,而且他们在一起日夜操练,配合默契,人越多反而越不利於趁夜奔袭。 “当真!?” 刘繇听完,心里有些不满,我给你兵马你居然还拒绝?如此托大,万一有所差池,反倒被那笮融又斩,岂不是损失我的威名? 若是让笮融气势大涨,袁术可就真的要来招揽了,那时整个丹阳都將陷入了战乱之中。 “明公信我,我敢立军令状!” “好吧……” 刘繇艰难的看了他几眼,太史子义的名声,在东莱並不小,便让他为先锋前去开道,我再派朱皓领兵在后相隨,就算中伏也能耗损笮融,待大军杀到他便只能溃败。 许劭在旁皱著眉头看著这一幕,他察觉到太史慈此来过於决绝,难道是想要一战打出名声来?还是不满这段时日只在刘繇麾下为轻侦队率,藉故立功羞辱? 蛮勇心性,不知意气用事將会扰乱大局,非名將也。 但,若不是意气用事,就是另有原因,当对此人另眼相看。 …… 秣陵城內,如今城头之上一片糟乱,守城將士不过数百人,城矮门旧,又未曾有工事堆砌,薛礼躲在城墙之后向下张望,见乌泱泱的僧兵正在砸门攻城。 “怎,怎会如此啊?笮相怎么又反了呢?!” “听说是新任的徐州牧斥笮相乱广陵之事,说他杀了广陵相赵公达,为徐州之公敌,下了檄文到刘刺史处,於是刺史派人来请笮相去曲阿问清此事。” “然后呢?”薛礼扶著小冠背靠了下来,声音有些发抖的追问。 身旁宿卫拉了他一把,拉到城头阴影之处躲藏,才道:“然后就反了啊!笮相杀了那些骑卒,连同骑什在內,六十余人全部杀了。” “坏了坏了,那这是要趁势攻占秣陵城了,吾命休矣!” 正恐惧时,城下的攻势忽然停了,而后嘈乱之声渐起,忽听有音声洪钟的人在喊薛相出城一敘,薛礼吞咽口水,扶正小冠、整理衣袍,打起气势走到城门上。 “薛相,速开城门!刘繇將要杀我等,我已派遣三千僧兵至东面占据要道,余下进城驻防,我已遣人去向袁公路求援,他定会派遣兵马来救,到时我等仍有荣华可享!” “你如何杀的刘刺史那些骑卒?!”薛礼在城头上咬著牙问道。 笮融身材肥大,面色却慈和,此刻著甲立於马背上,轻笑道:“兵不厌诈,他们气势汹汹来押我去栽赃陷害,我只能假意答应,趁他们等候时一举拿下,才知是新任的徐州牧在下檄文追杀。” “那徐州牧不知是哪里来的无能鼠辈,定是自己治理不善,將我当做藉口安民,脏我贪墨巨资,现在想来追回岂非痴人说梦?” “薛相速速开门,我进城与你商谈,我等投奔后將军袁术,日后定受重用!” “绝无可能!” 薛礼现在只觉得背后生寒,谁知道开了城门之后,这笮融会不会进城便捅自己一刀,依照他的为人,决计不会诚心待人,如此狡诈恶徒岂能放入城中。 只可惜他有僧兵信眾相隨,虽无战甲匹配却也人数眾多,这帮人和黄巾叛贼没什么两样,只不过打著浮屠教义的幌子四处劫掠而已。 若是这帮人守住东面关口,不知刘刺史会不会来救我。 笮融见薛礼不从,在下方背著手冷笑不止:“那就怪不得我了,你城中不过数百人,其余皆是妇孺、童丁,又不思建防,待城破之时便不再容情。” “薛相要考虑清楚,如今哪里会有援军?紧闭城门也是坐以待毙罢了!” 薛礼闻言在城门上沉默片刻,然后下令死守,他认为放笮融上来也是死,不如拖到天亮再看看情况,只可惜今夜明月悬於空中,正適合夜战,否则月黑风高,以暗箭伏之,说不定能先射死笮融! 俄顷,城下攻城之势再次如潮水般涌来,薛礼虽然惧怕,但却已无可退走之路。 坚守了不知多久,忽然多了一道喊杀之声。 城上守军遥望而去,自北面的江乘方向亮起了火把,而后是滚滚马蹄声从驰道冲了出来,速度飞快直撞入笮融的残阵之中,为首那人膀大腰圆、手持长矛,作战时吼声如雷,令敌惊惧。 而正因吼声易於辨认跟隨,身旁能聚几十骑共战,这一队骑兵足有数百人,人人著甲持矛,队中专门有人持火把引路,又有小队人马为轻甲装扮,身上带单刀,內著神色的劲装,为游侠宾客打扮。 如此砍杀了三四个来回,將笮融的兵马全部冲得七零八落。 笮融被一群宿卫簇拥著上马,向东逃去,离阵的十几骑立刻被那猛人发现,紧接著便是震天般的雷响:“笮融恶贼休走!!吾乃燕人张益德!奉吾兄徐州牧之命,斩你问罪!” 数声断喝之下,张飞再杀身前三人,一矛捅穿身前骑兵脖颈,硬拉韁绳调转马头,拍马直奔逃离的笮融而去。 隨后有人向薛礼告知,彭城之败为笮融之过,徐州牧不追究薛礼弃城之罪,待此事后,薛礼可再往徐州任职,但只能转任农耕之事,不去亦可。 城门上,薛礼逃得大难,忽然发觉后背已是冷汗直留,浸湿了衣背,脱力的坐倒在城头。 这边笮融向东亡命,心里震惊不已,为何徐州的兵马会从北面到来?他们不是刚下檄文,正在刘繇商量这件事吗?难道是假装檄文商议,其实轻骑南下直取我命? 完了完了,如果真是这样,那我也中计了!! 笮融的心立刻悬了起来,他以为只需要防备刘繇,所以自己的那些部眾僧兵全部都去东面骗关夺城了,身边就两倍於秣陵城的人手,如何敌得过那个,那个谁呢。 他正在回想方才那人是谁。 便听见身后那催命的雷吼再次响起:“笮融恶贼休走,张益德在此!” 分明马蹄声尚远,可是这吼声却仿佛在耳边,嚇坏了笮融,连忙命身边的人前去抵挡阻拦,这才让那声音消停,可是过了不久,那吼声又復追来。 至此,笮融睚眥欲裂心欲迸出,心底里越发的恐惧。 “快拦住他!” 笮融每遇到自己的散兵,就大喊这句话,但是不知自己的军士是否还肯听令,根本摆脱不得,直到快天亮时,他耳边似乎仍有马蹄与雷声迴荡,不知不觉,他已和二三亲信逃到了长盪湖附近,精疲力尽、肚饿难当。 眼前仿佛都是乱花,隱约中从前方来了一队人马,他想也不想便要调转马头,但身后一箭射来,將他坐下宝马射翻,马匹口吐白沫將他摔倒在地。 笮融看著宝马力竭而死,自己也是浑身无力,恍惚间喃喃自语:“敢,敢射我的马,我定杀你全家。” 噠噠。 恍惚间,一匹马停在了身前,循著马首向后看去,见著一人英雄豪气,背弓持枪指向自己,笮融怒道:“你又是何人?” “东莱人,太史慈,奉命荡平你浮屠教。” 笮融垂首倒下,受俘。 此时天亮,张飞刚好自远处策马缓行而来,太史慈朝他望去,两人曾经有过一面之缘,相视一笑,已不需多问。 午时,朱皓行军在后,迎面有轻侦骑哨回来,带来了笮融身边两位副手的首级,还有一封书简。 “朱皓將军,太史队率今夜破关三处,斩杀笮融叛军八百余人,徐州別部司马张益德自江乘渡江而来,杀笮融叛军上千,援我秣陵之围。” “现如今,笮融已被太史队率俘虏,押去徐州问罪,队率说,刘公恩情已还,当以笮融还当年孔北海、刘徐州招揽之恩,队率来时领乡勇二百,走时多一百余曲阿勇士相隨,乃义气所在,並非背叛。望刺史今后珍重。” 朱皓立於马背上,久久不能言。 后来他去到秣陵驻守之后,和左右讚嘆说:“听闻太史子义骑射无双、勇猛非常,却不得委以重任;而我因父威名满天下,被刘刺史错爱,今日他寻得明主而去,我亦为他开心。” “日后,恐怕太史子义的名声,会与我父比肩也。” 后袁术遣孙賁领兵来援,欲占秣陵,却发现为时已晚,朱皓已派兵把守要道,只能无奈退去。 刘繇得知太史慈弃他而走,北归刘备,好几日不能安睡。 后来在任人之事上,刘繇虽仍听名士许邵举荐,却也不再轻视寒家子弟,对军中义士也多有提携。 …… 十月中旬。 笮融被先行押送回徐州下邳,沿途盛传张飞奔袭数百里,跨江擒恶首之壮举。 传太史子义,一箭穿云射落笮融五花马,奔赴仁德之地的义事。 二人之名传为一时之英杰。 刘备亲自在市楼鼓之下,诵读其三罪,並监斩之。 此为显戮,一般用於罪大恶极之人,譬如谋反、大逆之罪。 当日所来百姓聚甚,將道路围得水泄不通,有人听闻笮融截留三郡之財自肥,以致府库空虚,痛苦不已。 有受过赵昱恩惠之人,大声咒骂。 刘备监斩之后,命人將其头颅悬於闹市三日,述其罪行,並承诺將自笮融处追回之財,用於惠民之政。 当日之后,消息如水传扬,下邳、彭城百姓逐渐拜服,歌颂刘备之公正贤德。 那些各地武装自立的豪强,也逐渐到城中前来拜会,以图跟隨刘备,迁回原处居住,声称跟隨刘使君“共徐州生计”。 刘备有一日登高远望,见城下车马如流,城郊百姓相继赶种越冬小麦,心中无比安寧。 此刻再来盘算所得,实在是算不清楚,才明白:策以多谋思万全,事需尽力而为之,则福德功绩便自来也。 第8章 跣足而出,传为世间佳话 【今日结算:你的谋划取得成效,但是参与度不高。心性+1,智力+1,获得天赋“洞察”,获得《四十二章经》】 【洞察:观察入微,更容易发现细节,包括在对战时容易洞悉破绽。】 正在等待结算的许朔吹熄烛台,躺在榻上盘算所得。 【智力】是非常珍贵的能力提升,它代表了“才智、辩才、政令敏锐、策谋”等所有综合的提升,如果是通过自己学习来提升,不知道需要看多少本书。 【洞察】是个不错的天赋,可用於文武之事,以前在助元龙丰收农耕的时候,曾经得到过一个天赋【牛之体魄】,大幅度增加了体力和气力。 现在看来,只要完成一些成就,结算的时候绝对不会错过,如此许朔也就放心了。 “至於参与度……” 难道下次应该亲自去?譬如这次,如果把跨江斩笮融的功绩名声也拿了,肯定会威震广陵、下邳乃至扬州部分地区,不过也无妨。 只要徐州安定,以后有的是扬名立万的机会。 许朔將心思放在了《四十二章经》上,这是一本汉译的佛经,他想知道里面有没有藏著宝藏,於是研究了一晚上,发现没有。 《四十二章经》实际上饱含了大量的“佛言”,就和“子曰”差不多,微言大义、设立规矩,许朔读来觉得没什么意思,就去找陈登解惑。 陈登嗤之以鼻,並且告知了此书的来歷。 “昔年明帝大梦,梦中有金人自西飞入汉廷,於是遣郎中蔡愔、博士弟子秦景,赴天竺求法,最后带了两名僧人归来,名叫摄摩腾、竺法兰……” “魔腾,法兰克福……”许朔嘟囔著,熟悉的名字直接就迸出来了。 “读来是有点拗口,摄摩腾、竺法兰,便是此二人译出了这《四十二章经》”陈登又读了一遍,然后冷笑道:“这传说恐怕是假,不过是西域来使和明帝早有往来,以此『天授』封住士人之口,便请佛经、佛像东来,在鸿臚寺暂住,我猜测是为了以外学制衡士族罢了,后面也没做出什么起色。” “后,为了纪念驮经书的白马,便在雒阳修建了白马寺,如今白马寺已被焚毁殆尽,那些经书恐怕已经遗失了,没想到在你这里还有译本。” “这值钱吗?”许朔追问道,他根本不信佛,所以下意识的就想卖掉。 陈登一本正经的道:“这要是《左氏易》就很值钱,最好是有袁家歷代大儒注释的,能值钱到袁绍、袁术不远千里来杀你。” “嘖,去你的。” 《左氏易》是四世三公袁家的家学,是“门生故吏遍天下”的根本所在,家族注释的经典在我手里,那我的出身根本说不清。 “放著吧,也许以后可用於典藏,”陈登用一种关爱傻孩子的眼神看许朔,心痛他把这玩意当个宝。 许朔不甘心,觉得既然是结算给的,总归会有价值,於是拉著陈登彻夜苦读,字斟句酌的研究。 终於,成功的浪费了两人七日时间。 【每日结算:你拉著陈元龙做了一天无用功,连续七天浪费生命,心性+1,辩才+1】 “还好不是我一个人蹉跎时光。” “你说什么?”生了黑眼圈的陈登目瞪口呆,直起腰来啪一声將书简扔在了桌案上。 “我说,元龙高见,这经书確实没什么意思……大多是说理、辩言所用,但道理儒家典籍都有,而且我怀疑有些都是我们汉人官吏加上去的,譬如这第八章所言『施捨多者福气大』,后面用释家中人反覆印证,不就是为了施捨。” “有些人就信这个,”陈登撇了撇嘴,道:“昔年楚王刘英,最先乐於礼佛,又是斋戒、又是赠礼,將释家之名传开。封王如此,百姓自然会效仿,於是释家便逐渐受人崇信。” 许朔笑道:“为什么会这样?” 陈登反问他:“你好像对这些很有兴趣?难道你想礼佛?” 说完陈登一愣,接著撑起上身告诫道:“子初,你可千万別想著用这佛经去做第二个笮融!” 许朔按住了他,轻轻摆手:“当然不会,我只是好奇而已,明日绝对不会再看这经书,无非是与你夜谈。” 两人又一番交谈之后,熄灯到了床榻上,陈登方才的话还没说完,沉默片刻后趁著黑灯瞎火,接著述说:“子初,你可知为何地方官吏多重教化二字,每年朝堂擢升奖惩、清议品评名士,教化之功都是颇为重要。” 许朔想了想,开口道:“百姓无书本教化,多受愚昧,所以需要知礼之人传播教化,令他们明事理、知孝义,便於指引。” “不错,”陈登的语气暗藏怒意,“大汉立朝以来,四夷多次犯边抄掠,白马寺建的那一年,便是光烈皇后辞世,匈奴犯我大汉边境。” “后至和熹皇后临朝时,天灾不断,四夷犯境。” 和熹皇后许朔知道,邓太后邓绥,一位富有传奇色彩的“东汉艷后”,虽不知她和阴丽华孰美,但都有令左右皆惊的美貌,不过邓太后的功绩,是很多帝王都无法达到的高度。 “时至今日,贼心不死……而边夷每占边郡,就会大肆屠戮,將百姓当做牛羊,久而久之,边民自己都不记得自己还是汉人,如此,汉人之文明、传承,如何得知?” “我华夏自有周礼开始,捨去了茹毛饮血、食人血祭之事,逐渐习得风雅,若无教化岂不是又要回到商汤时动輒食人、残暴为乐的境地吗?” “是故,教化之重,便在於此,当自上而下行而效之,如此百姓便可知道我汉人如何礼祖宗祭祀、如何庆节开宴、如何礼待宾朋。” “说得好,元龙之言真乃金言玉律!”许朔听完直接坐起身来,嚇得陈登一激灵。 “你干嘛?!” “走,隨我去见刘使君,元龙这番话,让我想到了一些进言!將会大有助力!” 许朔拉著陈登的手就走。 和许朔相处,就像是骑一匹不能驯服的野马,非常的刺激!因为你不知道下一刻他会把你拉去哪里! …… 如今近冬,天气渐冷。 虽是深夜,但使君亦未寢。 刘备披了一件外袍,正在泡脚,鬍鬚刚刚修理整洁,已洁面准备安睡,忽然陈登和许朔就有要事相告,便到了自己左右站著。 许朔將这几日与陈登研学佛经的经歷、彼此阐述的道理,尽皆告知,最后拱手道:“明公,教化之重在於使民传承,外来的经注尚且有此能,何况明公大有仁德之名呢?” “待越冬之后,春耕之时,明公可与民同耕、多於各地巡视,再多出一些仁善的言谈,令书吏记录,广传於徐州,使得百姓效仿。” “在这个效仿、传习的过程中,民望自然就会逐渐积累起来。就想元龙所说,自上而下行而效之,则徐州自为仁德之地也。在下也认为,若是明公如此勤政、仁善治於徐州,则百姓亦会聚而保护明公也。” “得民心做垒,何愁山河不固?” 陈登在旁听得一愣,你说就说,別拉上我……我看你是想把刘使君累死,同耕同食,还要巡视,而且公务又不能落下,还要顾及徵募、操训军士。 你以为谁都跟你许子初一样吗?身体像头牛马似的,怎么都不累。 这种事情应当不会答应,答应了也不会力行。 刘备听在耳中,忽然眼睛一亮:“子初此言,可追古来圣贤也!明日起!子初隨我慰劳越冬赶种的屯民,至於足以记录的言谈……慢慢再想。” 哦?一口答应吗?竟如此无惧劳苦?陈登一下子面有异色,因刘备的坦荡而激起了些许兴致。 正说话间,门外简雍匆匆进来,满脸喜色,但是看见许朔后马上就板起了脸。 这小子又来私献计策了!可恨! “益德他们回来了,並带了太史子义进城,此刻就在门外!” “真的!”刘备大喜过望,连忙俯身去拿鞋准备去迎接,但是怕慢待了陈登、许朔,又习惯性的左右示意。 这时许朔提醒道:“明公,鞋。” 刘备忙回答:“我知晓,我正在穿!” 许朔小声纠正道:“在下的意思是,就別穿了。” 刘备闻言身体一震,旋即猛然抬头,对许朔投来感激之色,丟下鞋跣足而出,踩出一路的脚印大步而去。 这一幕,陈登和简雍都看呆了,大家都是自己人,说点实在话也无所谓。 但是你这一套是上哪学来的?简直点睛之笔,绝了! 许朔看著他俩,笑道:“君子论跡不论心嘛。” 院中,等待的太史慈原本心情很是忐忑,不知见到刘备该说些什么,俄顷,却见他赤足而出、衣衫单薄,大步狂奔而来,一切的顾虑都消失了。 有主如此相迎,足见其情义。 太史慈將这一幕铭记於心,已不知如何形容心跡,唯有臂膀微颤,伏地大礼! “明公如此看重,在下日后肝脑涂地、生死相隨!” “子义,快起来!”刘备將他搀扶起来,伸手拍打著尘土,眼中有光泽盈动,像是在看自家远行的弟弟,忙轻声宽慰道:“我,我听说子义在刘繇处不得重用,真是心痛万分,刘繇怎能握瑾怀瑜而不知所示!” “只怪当初,我刘备身居平原难舒大志,自知前途未卜,怕耽误了子义大丈夫之志,便不好强留,早知如此,当初在北海就该以诚相请,何至於令子义流离辗转不得明主也!” “明公!主公!” 太史慈听了这话,心里暖意如潮涌动,最后竟然脱口而出一声主公,以此顺势拜了主臣之礼。 本来太史慈已心如死灰,想要弃刘繇而走,这时刘备送来了“当归”,又同孔北海写下了故友招揽的书信,便已是知遇之恩了。 如今见到他,非但没有讥讽、追问,亦无半点仪態,只是关心我珠玉蒙尘不得施展才能,將一切的过错归咎於当初不招揽。 得如此诚心对待,如何不令人忘死。 太史慈再拜之后,双手握住刘备的手,激动难掩:“主公今日跣足相迎,慈铭记於心,今后认刘使君为主,建功立业、扫平逆贼。” 跣足相迎四个字,只是此次再见的提炼,而实际的情感却是极为复杂,总之当夜刘备立刻设席摆宴,请庖厨连夜准备吃食酒水,与诸文武一同把酒言欢。 不多日后,“跣足而出”的事跡,传遍四方,为豪士称道。 太史慈攻破笮融,数百里奔赴仁德之地,亦是被奉为佳话。 有个不愿意透露姓名的路人说:“主心念臣之前程,臣奔赴主之所在,这叫双向奔赴,应该传为主臣深情的典范。” …… 兗州,鄄城衙署。 砰! “假仁假义!还跣足而出、千里奔赴,难道我不知他刘玄德之心?!” 曹操身穿黑色大氅,坐於火盆之旁,將得来的情报狠狠地砸在案上,旋即又冷静下来,將情报捡起,扔进了火盆之中,面色顿时冷了下来。 他的身旁坐著一名面色发白的谋士,眼窝深陷、面庞瘦削,亦是一件大氅著身,但在火盆旁拥著也觉得不暖,听到曹操动怒,他也心神不定咳嗽了几声。 曹操连忙扶住其肩:“志才,不可动气。” 戏志才脸上神情越发忧愁,又咳了几声后,沉声道:“最可怕的局面,正是如此。” “刘玄德以仁德占徐州,不动兵戈劳民伤財,反而是斩杀重贼笮融以立威信,再收广陵壮其声势,如今更是得太史子义这样的义士百里奔赴,传为一段佳话。” “如此,刘玄德仁义之名尽得,而明公层两次纵兵屠城劫掠,恐在徐州人心尽失,明年即便能够將吕布、张邈等贼驱赶出兗州,亦不能以不义去攻仁义,故攻克徐州难矣。” 曹操闻言沉默不语。 “不过……”说到这,戏志才的话音一转。 曹操凝目而问:“不过什么?志才儘管说来。” 戏志才凝视地图,眼眸深邃,慢悠悠伸出手指向了己吾:“若是张邈兵败,定然从己吾南逃,故可自此入梁国,再借道入豫州,主公可派兵追逐吕布等人,在南面设围,將他逼去北面小沛。” “刘备有仁德之名,自当引义士相投,吕布若是走投无路,只能去投奔刘备,刘备必会接纳,则明公可借討逆之名攻小沛而入徐州。” “前年,下邳闕宣自称天子,陶谦举兵伐逆,趁机攻入我兗州诸城,主公可效法之。” “嗯,好办法……”曹操眼神一凛,瞬间深思,占据在心中推演数次,甚至连何人领兵都已全然確定,只是如今连番征战,也已空虚,需要修生养息,若是攻徐太急,反而会让刘、吕同仇敌愾。 想到这,曹操嘴角一扬,道:“依志才之计,若是不能斩杀吕布,便將他逼去徐州,但我不可攻之。” 戏志才愣神片刻,旋即宽慰而笑:“明公高见,吕布財狼也,入徐州乃乱事之源,刘备必受其祸。” “明公行军战略天下一等,可惜……在下身体日渐不如一日,也许不能陪明公横扫天下诸侯、救危扶汉了。” “志才,定要保重!”曹操闻言也是心痛,只能抓住他的手紧紧一握,却无可奈何。 第9章 你,你不要再说了! 早在张飞跨江斩笮融归程时,搜得金银、布帛、玉器等不计其数,连同粮食分三趟往返方才运走,至於隨行的人丁亦有数千,而他们押送巨资到达淮水时,便依照之前的计策分兵。 八百余人隨陈登的门客渡河往北继续回下邳,张飞、太史慈则是各带三百人,去广陵驰援许耽。 於是三人在广陵境內除乱、保境、联合豪族收治难民,故此回来得晚了一个月。 这个过程中,张飞跨江斩笮融的名声是不断传扬的,又在广陵平乱之中彰显勇武,等到广陵的时候,已是受人仰慕了;而太史慈的射术自不必谈,和许耽一同夜袭,仅一夜就让许耽军中的將士敬佩不已,直言是勇骑飞燕,锐不可当。 並肩作战时,丹阳兵自然感受到这两名猛將的勇武,不自觉的產生了敬佩之情。 许耽对这二人自嘆不如,而他们却又对自己兄弟相称,平乱之余更是经常一同吃食,还约定了回到下邳一定把酒言欢,久而久之,许耽的名气和威望也逐渐起来了。 军中甚至有人说“曹中郎是跟隨陶公早,但许中郎重信义,遇事冷静,更为英豪”,许耽听后,呵斥了说这话的人,让军中不可乱传,其实晚上关起门来会止不住偷笑。 许耽的名声一起,隨著大军归城就传往了彭城,將驻扎在彭城的曹豹撩动得十分不舒服,他们丹阳兵属乡党,军士之间相互认识,在广陵立了平叛的军功,往来的书信自然会提及。 有书信往来,也就不免对张飞、太史慈这样的英豪加以夸讚,当然也会偶尔描述起许中郎將和这两位英雄並肩作战的场景。 彭城的丹阳兵怎么能不酸呢? 你们领兵在外屡立军功,日后封赏奖励肯定更多,更何况广陵占据南下的水道,离家乡丹阳又近,说不定哪一日挣够了钱和名,便可大大方方的衣锦还乡了。 那我们还要在彭城待多久?前程又如何? 於是很多人向曹豹请求,等明年开春之后,能不能调任几支兵马去许中郎將麾下,从他那里调几支已立过功的兄弟回来镇守彭城,曹豹心里不满,但是却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已经猜测到这是刘备的分化之计,可是却不能拆穿,也无法应对,因为他反应过来时早就身在局中了。 谁能想到张益德奔袭三百里水陆兼程斩杀了笮融之后,在归程途中直接转道广陵呢?曹豹连提前写一封书信去提醒许耽的机会都没有。 只能感慨刘备的用心还是深远,令人防不胜防。 关键是,平乱治郡的事又不是什么阴谋,何来拆穿一说?自己总不能和麾下军士说刘备是为了害我们丹阳眾吧?这话在那些已经靠军功升了官发了小財的人面前毫无说服力。 一气之下,曹豹写了一封书信,阴阳怪气的夸讚许耽在广陵的功绩,惹得身在下邳的许耽亦有不满,也写了一封不卑不亢、正义凛然的回信。 大致意思就是:我等英杰在治乱救民,既有功绩也有功德,不负陶公当年之恩,你在说些什么怪话?念你是我大兄,明年若是彭城粮草不济,我一定倾所有財力去支援!所以我立功你就不要酸了! 这一信之威,把曹豹气得两日没去军营,派出了斥候四处查看道路,想找一条退路,或者截留之路,他打算今年不交税粮去下邳,看刘备如何应对,是否知趣! 同时,从许耽一封信回过去开始,刘备就已经能够完全指挥丹阳兵许耽部了,足有四千精兵。 …… 冬月,刘备带身边文武常出现在田亩之中,和百姓同耕同食,常询问屯田处的头人是否有难处。 他推倒了下邳的浮屠寺,將大量的財力用於招募劳工,以工代賑向穷苦的百姓和无田土的流民发放活计,在下邳建造了十二处集落,设有粥棚施斋。 告示上说,此乃是“因浮屠而聚民財,而今用之於民也”,深受百姓拥戴,以至於襄賁投奔而来的难民在家中痛哭流涕。 同时刘备在三郡各县表彰功绩,把笮融之功、治理之功归於东海贼曹许朔,升任许朔为东海郡丞,让他的名声逐渐为徐州百姓所知。 在下邳、彭城之中,近日又传出了一些来自於刘使君的明言道理,譬如“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恶小而为之”、“夫济大事必以人为本,今人归吾,吾何忍弃去”等。 但是有一句话在糜竺听来不是很认同。 “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这话何解?” 糜竺邀请治中从事陈登、別驾孙乾、东海郡丞许朔在家中吃宴,提起了这句让他心中有所顾虑的话。 因为就在前日,他和弟弟糜芳商议,將家中小妹嫁与玄德公,用以亲和关係。 孙乾吃了一口酒,笑著摇头道:“这话,是在劝说一位南逃的乡勇时说的,那是为了劝他看重兄弟之情,子仲不必在意。” “唉。” 糜竺还是有些心乱,若是不说此话倒还好,如今刘使君之言在三郡流传,百姓、寒家子弟奉为热谈,这时候將自家小妹送上联姻,岂不让人嗤笑。 孙乾的话分明就是打圆场,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糜竺便有意无意的看向陈登。 陈元龙道:“手足不可断,衣服犹可补,此话有何不妥?只是糜君听来不顺罢了。” 嘖,糜竺听完更难受了,一句爱听的都没有。 最终糜竺还是看向了许朔:“子初,你近日深受刘使君喜爱,也深知其心,能否一解此话?” 许朔大口吃肉,完了擦擦嘴,提著自己的宽袖道:“我这衣服啊,穿了几年了,缝缝补补未曾丟弃过,我与诸位不同,刚到徐州时家中贫寒,在泗水一带隨元龙务农。” “穷人家的一件好衣服,一穿便是半辈子,出门寻活路、过冬取暖,哪怕穷困时遮羞,全赖这件衣服了。” 几人微微点头,若有所思。 他们几个都是大户人家,特別是糜竺还是累世巨商子弟,家中资產矩亿,衣服那是时常换之,当然不觉得重要,穷苦百姓家,一件得体的衣服就是宝贝。 听完这话,糜竺好受多了,心里暗想刘使君如此喜爱这小子不是没缘由的。 许朔又接著笑了笑,道:“况且这话本身就说得极有道理,你们且想,兄弟是手足,手足是用来並肩作战的对不对?” “对。” “而衣服是何物?贴身、取暖、共枕同眠的对不对?” “也对,”几人都望向许朔,饶有兴致,不知他会作何解语。 许朔咧嘴而笑:“那就是了,你们想想,晚上睡觉时,贴在你身上给你取暖、轻抚胸腹的不是女人,而是你的兄弟,那——” 陈登脸色一变,连忙抬手:“你,你不要再说了!” 再说下去,我以后绝对不会再与你抵足而眠!这言论非常的可怕! 糜竺和孙乾也是齐齐脸色不好,匆忙抬手准备打断,但其实已经来不及了,方才许朔是娓娓道来、徐徐指引,这话已经在脑子里形成画面了。 二人都想到了自己曾经同塌而眠过的兄弟,鸡皮疙瘩瞬间爬满了一身。 为了缓解这种恶寒,糜竺连忙拿出了正事来谈。 “诸位,我们说些要紧的事,”他將一张碎布拿出,这是家中宾客在襄賁一带得到的情报,“据探报称,曹豹与占据羽山以北的昌豨,近日互有往来。” 第10章 既是惠政,就要彻底改变 “你们猜猜,他们往来的书信会谈些什么?” 糜竺显得饶有兴致,观察三人的面色,同时命家人將探马送来的情报传下去。 孙乾、陈登都不言。 最后到许朔的手中,他一看才明白,原来並没有截获信件,只知道有骑侦去了东海,而后泰山眾里有人送书信前去,往来大概数次之久。 看完这个消息,许朔马上洞察到了细节所在:“又没有赠礼,只有书信而已。两地也无粮草运送、没有多出陌生的商旅,如果是早有勾结,曹豹的人送去书信时,只需在东海等待,拿到回信再返回即可,不必徒增一趟送信的路程给眼线查探。” “所以,两人所谈绝非是密事,估计也不怕人知晓。” 许朔想了想,下论断道:“近冬日,即將到年节,最要紧的事当然是交税粮了,无非是曹豹关心东海、琅琊所获如何,臧君如何决议而已。” 往年,臧霸可是直接出书信给陶谦,告知当地粮草之难,从琅琊北地运往东海,过得半月又要运回去賑灾,不如不运,省得路上多有劳损。 这个理由是很合理的,因为郡县本身有独立的仓储体系,汉律所言是优先满足本郡支用,多余出来的才会上缴州府或是调拨边郡。 所以只需要上书说“我不够”,就可以不交了,但这和请霸王假是一个道理,你人都已经做完决定了,还有什么好请的,言语之中断无尊重可言? 而若是自己人,真正得体的做法是,在秋收之时若是提前预支收成不足以满足本郡支出,就先下文书送往州府,请求拨粮賑荒,等深秋粮食收成,再一併缴於治所入仓。 如此,就能显出对州府足够尊重了。 稍加猜测,许朔就知晓是曹豹的一种试探手段,因为许耽已在广陵立功立得声名鹊起,应该是乐不思……乐不思丹阳了,於是他只能进逼一步,来表达自己的不满。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对於泰山贼……陶谦当年无奈只能答应,也未能派人去查验,为缓和与臧霸的关係还送粮食往开阳。 那今年呢? 若是两人真的达成共识而不予,今年杀笮融建立的威信自然受损,而且曹豹也会得寸进尺,越发的猖狂。 几人听完都微微点头,两人往来之事並不难猜测,现在的问题是如何应对,如何向刘使君进言。 糜竺是此宴的主人,他先说道:“子初所言极是,我也有此猜想,故我已准备好了数囤粮食,可助刘使君补此粮缺,至於郡仓解送之事,可以不问。” 今年不问,待来年再取也可,至少你提前预知了结果,不去过问,便不会被拒绝,那样彼此心照不宣,不会在百姓之中折损威信。 所以他今日的宴席也是想通个气,过几日冬议的时候,大家谁也不要提及此事,免得激化了矛盾。 或者,等许朔有空,去和刘使君夜谈时,將此事说出,劝说一番,待来年再做计较。 许朔撇了撇嘴,心道原来是想用钞能力解决问题。 但这不是治本之法,而且也拖不起一年,关键是不去过问,就不知道他们在郡国是怎么算赋税的,比如对田亩和人丁的算钱,数月之內征个七八次,普通百姓家里的田產就负担不起了,只能卖田,再和豪族乡绅勾结,兼併土地之后给一份好处。 等明年榨乾了之后,曹豹觉得差不多榨不出油水了,再纵兵劫大户之家,把彭城洗劫一空,带著巨资向南转投袁术。 这一套刮下来,草皮都给刮乾净了,然后丟给刘备就跑路。 那刘使君的所谓仁政不就变成“笑话”了吗?以后惠政还要怎么施行?百姓肯定会觉得,你现在给再多田土、產出也没用,几次算赋直接就征回去了,甚至还要拿更多。 如此,和以往的官吏又有什么分別?这样的话百姓就算会因为亲力亲为而服,却绝对不会心悦诚服,继而捨生忘死。 同时,有过希望之后又破灭,那以后些罪己书都救不回来。 这不利於新州牧的政令,所以不能给曹豹这种机会。 是以安静了半天,孙乾和陈登都没有说话,这些年他们见过太多这样的事情,知道“缓兵之计”解决不了办法。 最终办法较灵活的许朔打破了沉寂:“曹豹和臧霸关係很好吗?为何能往来书信?” 糜竺嗤笑了一声,道:“非但不好,甚至可说有些仇怨,当初臧霸本归於陶公麾下,颇受欣赏,但后来有人屡进谗言,陶公一时迷惑,便驱逐了许多人、抓捕了一些客居徐州的名士……说是以求境內安寧。” “那时,臧霸被逼负气而走,便去了开阳屯驻,从此占据琅琊要道,但是他这些年收治百姓,聚集豪士,有逃难的人去他那里都能得到善待,在百姓之中也颇有口碑。” “所以曹豹为何能往东海通信,不过是因为羽山北盘踞的那些军士不是臧霸而是昌豨,昌豨便要势利得多,虽久隨於臧霸麾下,却更喜欢审时度势。” “原来如此……”许朔听完之后,马上想到这件事恐怕要从臧霸下手,然后就猛然反应了过来,本来就要儘快收臧霸才是:“糜君这几日可严密监视臧霸之事,看是否会有机会与之商谈。” “这件事,我会说与刘使君听,但如何决议,再商议便是。” “好,有劳了。” 糜竺对许朔拱手躬身,既然事情也託付了,话也说开,如何决断也就静待上命了,糜竺只需要许朔把这件事带给刘备便好。 他想告诉刘备,糜氏可以解决很多问题,甚至是难题。 夜晚,许朔回去的路上便被刘备的亲信请去了衙署,顺势就告知了今夜的事,刘备听完感慨万千,向许朔笑著问道:“子初啊,糜君虽说家资矩亿,可他的家资如何得来的呢?” 许朔想了想,如实道:“藏户、兼併、走商。” 其中走商是最后一环了,糜氏號称最鼎盛时商旅遍天下、童僕三千人,这种规模是绝对的一方豪右,可是行商要本钱。 本钱投入越来越多,才滚得出巨大的规模,最后达到財源滚滚而来的境地。 这种本钱的积攒,那就要靠汉制下的豪族老本行了,先藏户,狠狠地避人头税,然后嗇夫惹不起,就要反覆去征普通百姓的赋税来凑足税收的“户数”。 百姓交不起税,就要卖田卖屋,甚至是卖身给大族,这样豪族就可以顺势兼併,越做越大。 而后本钱投入商旅之中,利益积累几世,等遇到了明主,再將钱財资助出去,用之於民,明主则可得仁德传於四方。 如果將这个过程比为车轮,那窘困得流离失所的人家就是被碾在车轮底下的野草,命苦得很,苦得叫不出声来。 刘备听完有些释怀的笑出声来:“子初真是通透之人,我原本得糜氏资助自是欣喜,可这財资满是血脂,不免唏嘘。” 许朔道:“可若是不用,岂不更加浪费?” 刘备道:“要用,可这並不是治本之法,如果他真要资助我的话,我想从徐州起,跳出此樊笼,让百姓先从这种痛苦的榨取中脱身。” 许朔低下头思索了很久,抬头道:“好难。” 刘备嘴角一扬:“没错,就是很难。” 但是两人都没有颓丧的意思,刘备这段时日听了许朔的建议,已经是忙得腰酸背痛,打算將命都豁出去了。 “这样的话,收服徐州全境必须要更快!” 因为曹袁不会给这么长的时间,徐州终究要在战事中站稳脚跟。 “子初,有办法吗?”刘备双眸有神,期盼之意甚浓。 “明公,容我再想想——” 许朔话音落下,门外宿卫引陈群到来,陈群协助关羽治於小沛,经营有方已权衡了沛国內诸多豪族乡绅,得小沛甘氏支持,往来有诸多方便。 他手中拿著一卷书简,急匆匆到了刘备跟前,躬身道:“明公,曹操有书信送来。” 刘备眉头一皱,取过观阅,俄顷向许朔、陈群道:“曹公说,徐翕、毛暉为兗州叛將,劫掠百姓之甚,实乃罪大恶极之人,现自费县逃往琅琊,居於臧霸处,索之甚急。” “他这意思是,若我能將人要来,便暂且和徐州冰释前嫌。” 陈群面色稍好,稍微喘匀了气息,闻言马上道:“明公,这是曹操离间之计,以此激化明公与臧霸之斗,他好从中得利,解些许危困。” “何等危困?”刘备示意陈群把情势分析清楚。 陈群再拱手,道:“一来,曹操与吕布近日息兵而去,来年必定刀兵四起,他不想腹背受敌,所以要率先交好明公。” “二来,明公近日名气渐起,引得义士相投,兗州若是再乱,他怕境內豪士多迁於徐州,所以藉此试探,若是明公真的將人归还,日后谁还敢投明公?” “三来,若是明公真去討要,和臧霸起了衝突,两方交战必定折损巨甚,且要不来人则落其话柄,日后必会藉此发难。” “明公需决断此事,两害取其轻也。” 刘备听完分析之后,连连点头。 不愧是陈长文,一眼便看出了曹操之用心,可此法和之前追杀笮融有异曲同工之处,而且曹公向来老谋深算,真正用心只会比长文所说更加险恶。 如何抉择也极为重要。 置之不理?也非上策。 思索间,许朔忽然拍手:“好,有办法了!” 陈群和刘备都带著异样的神情望向他。 “子初请说!” 第11章 准备万全,应对责问 许朔冷静分析:“臧霸是重情义之人,此前离陶公而屯开阳,是因不受信重,如今他命昌豨囤於东海郡北,只收治流民而无进犯,也没有传出残民之事,相反,有知道臧霸的百姓都说他是善待百姓之人,说明臧霸並没有狼子野心。” 这话说完,刘备即看向了手中的书信,若有所思的道:“子初的意思,是想让我趁此时机,拉拢臧霸?” “没错,”之前无论是斩笮融、还是勤躬耕,都是为了恩威並立。 现在既然得到了这样的名望,难道不能用吗?臧霸所追求的不就是这样的明主? 说起来,他屯驻开阳,又进驻东海,一直都是为了收治百姓,以豪强之身做养望之势,那么无非是想要在乱世观望,寻求一个真正棲身之处,一个值得追隨的明主罢了。 “主公此前未能召得臧霸来见,是他还有所顾虑,现在有广陵安定之事在先,主公只需卖一个人情予他,何愁不来相见?” 毕竟,若是不来,要么就是包藏祸心,要么便是胆小怕事,总之都不是坦荡的名声,他一定不能接受。 这非是大势所逼,这是大势所趋,臧霸一定会来的。 陈群和刘备对视了一眼,觉得言之有理。 “人情……” 刘备轻抚鬍鬚,若有所思。 …… 臧霸在命昌豨进屯东海时,就已经亲自带兵重新屯驻了开阳,把兵马往前压了压。 形成这种態势除却谨防刘备突袭之外,也是为了向费县、襄賁开一个口子,把投奔的百姓收治进来。 臧霸在十八岁的时候,就能聚眾劫狱救自家下狱的父亲,有胆魄勇气是其一,有这种號召力让別人也跟从更是魅力。 到了黄巾作乱的年间,他投奔陶谦得了骑都尉之职。 凭藉作战勇猛、屡立战功,得孙观、尹礼、昌豨追隨,在军中深得威望。 后来不受重用而屯开阳,占据琅琊,於家乡泰山郡相隔而治。 两个月前,臧霸断定,刘备提领之后徐州必乱。 因为以他对曹豹的了解,此人必不会服刘备,甚至会暗中作乱,勾结袁术、曹操,企图得到更大的前途。 所以臧霸原本打算静等时机,南下占据东海,驱赶曹豹而据两郡之地。 这段时日,他一直如同一头猎豹一样,在等待著最好的狩猎时机。 谁知,徐州没乱。 不光没乱,士族、豪族宣扬之下,把之前的战之罪推给了两个人:陶谦、笮融。 陶公无识人之明,笮融贪婪阴狠,皆为罪人也! 一场跨江奇袭,再来一个號称千人斩的豪士太史慈投奔,连广陵都迅速归附了。 紧接著传来的便是刘备与百姓同耕同食的勤政风评,足以让百姓痛哭流涕。 这一连串的操作下来,臧霸看得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原因无他,只因他在琅琊驻守数年,辛辛苦苦保境安民,不如刘备恩威並施、跨江斩贼来得震撼,境內皆是刘使君之名。 而太史慈的名声也非同小可,东莱豪侠,早年便已经闻名乡里,在阳都,有不少人从青州逃来的豪士蠢蠢欲动,相追隨太史子义。 而且每说起这个名字,那些平日里对世道哀嘆的义士乡勇眼中就会迸发兴致,听到这种状况,臧霸也对太史慈更加好奇,只是多闻其名,未见其人。 如此,对太史慈不远数百里弃刘繇而追隨的刘玄德也自然多了几分兴致。 只可惜,现在东海两地十分尷尬,虽说往来无阻,却一直没有命令过来,上一次刘备来书信请他去郯城相见,臧霸称病婉拒,后来就再无书信。 一时间,臧霸也不知刘备的心思,他担心如此安静,实则是怒火悬而不发。 是以,臧霸对徐州越发警惕。 “大兄。” 正在苦恼时,孙观披甲从外而回,手中攥著一片简牘,也顾不得什么军礼快步走到臧霸面前:“这是前方探哨送来的消息,你记不记得前几日逃来的徐翕、毛暉两人?” 臧霸微微点头。 “曹操来向刘徐州要人了。” 臧霸眉头皱起,心道不好。 孙观接著道:“此事乃是原来的东海书吏所说,如今在下邳不少人都知晓此事,都说刘徐州可能会向大兄来討要此人。是以,我便派人留在下邳附近,暗中探听,若是见得刘使君有兵马北来,便立刻告知。” 他一边说,一边递过简牘,將消息呈在臧霸的面前,同时说道:“谁知,刘使君直接拒绝了此事,回曹公说『此乃义举,明公可以义告,不可胁迫』。” “嗯?”臧霸眼中略有异色,结果书简看完了描述,奇怪道:“怎会如此?” 孙观明显很是欣喜:“刘使君和左右说,素问大兄是重义之人,那徐翕、毛暉因战败不敢面对曹公,故而投奔求存,其人以命相托,既然接纳二人,又怎会背信弃义呢?夫英豪者,乱世能得人心齐聚,便以此信义立身也。” 臧霸听完愣了愣神,因为最近下邳、郯城一直没有命令送来,也无任何书信。 按道理说,做了这么个人情,应该早早遣人来告知,否则我向谁感恩? “当真?” “千真万確,此事在东海亦有人知晓,夸讚大兄有古人信义之风,赞刘使君有担当之重器。” 孙观都忍不住竖了大拇指,臧霸心中当然也会动容,这人最怕的便是对比,若是陶公领徐州的话,恐怕早就谓我交出二人,以绝曹操加兵之念了。 全然不会管我信义之名如何,毕竟我名声受损,对陶公来说是件好事。 从以往的种种跡象来看,陶谦纵容笮融、重用丹阳兵,是为了收割徐州百姓之財,杀聚来的名士、投靠的寒家子弟,是担心他们有聚党之意。一切的手腕十分冰冷,皆是为彻底掌控徐州之权。 所以才会在平定黄巾那几年,功绩显赫、名扬青徐,乃至中原。 而现在的刘使君…… 臧霸不好评价,但是却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刘备一提领徐州,便有这么多人追隨。 思来想去,直到夜间时臧霸做了一个决定,他召来孙观,告知他领好开阳屯兵,顾好阳都、东安、临沂的诸多贵人和豪族。 又让尹礼亲身去东海利城告知昌豨不能再与曹豹有任何往来。 他打算只带数骑亲身去一趟郯城,拜见徐州牧刘玄德。 孙观劝他三思,虽然刘备素有仁名,可若是去了便遭问责又该如何,或是遭到囚禁泰山眾又该何去何从。 臧霸回道:“他私下有恩於我,又不明示左右,如果我不去挑明此事並且报恩,日后便有人说我名不符实,乃是小人。” “若是我去到了郯城,刘使君问责我未曾解郡仓之粮送与州府,我则以支用不足对之,如此亦可知其心思也,若他逼我归附,你等扼守要道我便不会有事。” 孙观、尹礼这才稍稍放心,商议一夜,兄弟之间自觉应答自如,准备万全,方才肯答应依大兄之言行事。 於是数日后臧霸如履薄冰、忐忑不安的来到了郯城,刘备听后很高兴,带亲信欣然前往郯城迎接。 刚见面第一句话,就把臧霸问得方寸大乱,一路上所有措辞全部都忘记了。 刘备拉著他的手,真诚轻问:“琅琊百姓吃得饱吗?耕牛可还够?可有冻馁之民?如衣食有缺不可瞒也,下邳自会尽力调拨。” 臧霸忽然感觉自己在刘备面前变得很小,而且是越来越小。 小到看见前方有个地缝,恨不得马上钻进去。 他们商討了各种问责的应对之答,可偏偏都没有想过刘备一开口关心的是这个! 第12章 大汉魅魔,向来如此 此刻,臧霸陷入了两难之中。 他暂时还不想將近况告知刘备,因为他还打算再深交一番,但是又不屑於撒谎哄骗,特別是面对刘备如此真诚相待的態度,实在是开不了口。 是以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竟然当场沉默。 刘备见状立刻关切问道:“怎么?真有难处?” “没有。” 臧霸堂堂八尺之躯,雄壮有余,深吸了好几口气方才回出这句话,隨行而来的骑从脸上皆有愧色。 说完之后,本以为刘备会趁势问结余之粮何时送往下邳,谁知道他只是点了点头,道了句“那就好”,便拉过了臧霸往城里走去。 顺带往一旁介绍道:“这位是许朔,字子初,如今任东海郡丞,常伴我左右。” “许郡丞,”臧霸对许朔抱了一拳,旋即打量一番。 许朔的名字他最近听得很多,笮融、广陵和太史慈三件事都是他的功绩,但这三件事其实是一策取之,这就足见此人才智深远。 本以为,许朔会是个中年儒生,甚至是个老头子,没想到还这么年轻。 身高八尺,相貌堂堂,其四肢修长、体魄精壮,一看就是久熟弓马之人,光是看外貌便易令人生出好感,臧霸微笑视之。 这年头,相貌和气质的確能迅速拉近人与人之间关係。 况且他是东海郡丞,臧霸的兄弟昌豨居於羽山北也算是盘踞於东海,以后说不定会经常打交道,关係迟早是会越发熟悉的。 入府,入座。 刘备早已备好了宴席款待,规格並不是很高,餐食简单、小案摆好,大家坐得较近,刘备居於主位,近处的左右手便是臧霸和许朔。 “宣高莫要觉得冷清,我兄弟关云长要守小沛,三弟益德在广陵治军,太史子义则是在下邳军中,至於元龙、子仲他们隨后会到。” “无妨,有使君、子初在便不冷清。” 臧霸这时也逐渐冷静了下来,先谢过刘备帮忙拒绝曹操的好意,然后主动提起了徐翕、毛暉那两人:“他们不是反覆无常之辈,只是吕布势大,张邈、陈宫叛得突然,兗州转瞬间只余三县也,不得不顺势而为。” “后来,曹公回到兗州,竟然马上力挽狂澜,他们不敢再见曹公,只能弃他而走。” “曹兗州用兵竟如此精妙。” 说到底,臧霸这样的人还是慕强的,他在琅琊迟疑不前的原因十分复杂,他现在占地不占名义,真正的琅琊相其实是萧建,而两人关係紧张,萧建所治莒县不与来往。 另外,臧霸担心刘备不是曹操的对手,特別是兗州如此叛乱,曹操回去之后竟然能够稳住局势,反攻吕布,而吕布又是当年名震关东的虎將之一,名虽不及徐荣等將,却也闯出了飞將之名。 刘备闻言乐呵的笑道:“说起这事也是有趣,早在曹操刚回兗州时,子初就已根据情报料定吕布必败。” 他將许朔当时的预料说出来,臧霸满眼异色的盯向了许朔:“当真如此?” 许朔神情很是认真:“不错,吕布不占要道、不截曹军,已是弱势,一旦陷入对峙必然不及曹兗州。” 臧霸的疑色更重了,更是陷入了怀疑之中,沉声道:“按照徐、毛二人的说法,曹公当时也曾出言讥讽过吕布,说出来的话和子初所言差不多。” “哦?”刘备眼睛一亮,这就有趣了,“是何时讥讽的?” “大约两个月前吧。” 那算算时日,便是许朔提出论断之后数日。 臧霸深深地看了对面的年轻人一眼,以喝酒来掩饰心中的惊疑。 若是如此的话,这位岂不是也深知兵法,且能猜到曹操用心? 几人喝酒相谈,因为酒气上涌,逐渐聊得火热了起来,臧霸本来就是豪迈人,也敬佩仁德立身的刘玄德,毕竟世上名不符实的人很多,可今天亲眼见到刘备,发现是名不足以言其人。 不知不觉,三人便不可避免的谈及了明年开春的农耕之事,此为各地一年之计也。 刘备適时的將许朔推了出来:“至於春耕之事,子初和元龙多有计量。” “请教郡丞,”臧霸认真的拱手发问,他知道许朔和陈登的关係极好,是同塌而眠、升堂拜母的密友,而陈登早年在徐州的农耕之事上有非常耀眼的功绩。 许朔虚心而笑,饮了一觥酒道:“其实也不是什么高招,乃是乱世无奈之法。” “而今流民甚多,难以安置,我们已推了境內所有的浮屠寺用於建乡廨、集落。” “明年可以引沭水、沂水、淮水在东海、下邳、广陵屯田,置为军屯,便是由三郡郡仓出资,徵募屯民用以开耕农田,此可以向三郡的豪族租借田土,同时开垦新田。” “至於耕牛亦可租借,和各豪族商议好,秋时以计牛入谷,先支付各族的租钱,再付屯民之劳钱,其余归郡仓支用,再根据所得徵兵。” “我和元龙粗略算过,亦与明公丈量过各田土,未必不可得百万斛入仓。臧君若是有意,亦可在琅琊推行。” 臧霸眨了眨眼,狐疑的问道:“如此,屯民会否难征?” 许朔笑道:“境內流民、难民,无田產之民,踊跃也。” “为何如此?” 臧霸也是颇为奇怪的追问道。 许朔和刘备对视一眼,旋即为他解释了各地豪族是怎么兼併土地,而后一步步把有土之民榨成无恆產之流民的,听得臧霸大受震撼。 他知道以往豪族揽財向来如此,但总觉得整个大汉都是这样,应当往贤达於士族的方向去努力,寻找建功立业的路途,但是今日点醒才发现。 不是那样,是这个大汉出了点问题。 因为若是以前兼併倾轧的做法是对的,现在就不会诸侯割据、分崩离析了。 刘备拍了拍他的肩膀,温和而有力的道:“宣高,所以此法可令豪族得財,也能令流民有条活路,已经算是不可多得的两全之法了。” “別的地方我无权过问,但既然我已提领了徐州,就要想办法使民清静,不以税扰。” “至於以后如何,可以慢慢的来。” “可是,”臧霸还有疑问:“屯民一年劳苦,最终还是只能得到过冬之钱粮,怎会踊跃呢?” 许朔郑重道:“每年巡视田地,以劳苦功高者为记,以田土奖之。如此总会有功高的人得到田土,那来年其他人便会更加踊跃。” “言之有理,”臧霸恍然大悟,有人得到田土奖赏就会成为表率,后面的人当然趋之若鶩,这样的话军屯之策一定会在数年之內广受拥戴。 只要此策先行,並且能够安定流民,加上刘使君的仁德名望,那以后再推行更好的政策就不难了,真就是可以慢慢的来。 听到这里他其实是很心动的,可是偏偏现在有一个很要命的难处——他不是琅琊相。 琅琊的豪族、士族大多在莒县避难,那自己治下的耕牛和田土可能支撑不了大规模的军屯,就比如临沂、阳都的大家族,都需要去谈租用耕田和耕牛的事。 可自己什么身份去谈?光靠豪气可能会被那些巧舌如簧的人婉拒,那最后谈不拢是不是要直接架刀子? 有时候一架刀子就不能挽回了,就像是一个屋檐下的同袍本来表面客气、彼此和谐,一旦吵过一次架就很难回到以前的关係,稍有不顺就都会觉得互相在使绊子。 因此,臧霸夸讚了许朔几句之后,就逐渐变得心事重重,几次欲言又止,一直扭捏到这宴席结束。 送他去客馆的路上,走到一处路口,刘备看了许朔一眼,表情古怪、神態迟疑。 俄顷,刘备还是展露笑意,轻轻地拍了一把臧霸的肩头,道:“宣高,我知道你素来有英雄豪气,在琅琊亦得人心,方才见你魂不守舍,我大致猜到你的难处。” “是故,有几句话我需得告诉你。” 臧霸神色微动,拱手微躬:“使君请说。” “陶公以前给你许诺的,我亦会照给;你治下的豪族世家,我会以徐州牧之名为你游说,所得满足支用后,任凭你为军粮调遣。” “你如今驻军之地,我不会派兵换防,日后若能进驻泰山、青州再做换任。” “我会先任你为別部司马驻屯开阳,来年,全力推举你为琅琊相。” 刘备眼神真挚的看向他,左手曲臂扶剑而搭,右手抬起似是招揽,身后许朔背手淡笑,衣角隨凉风飘起时,两人皆是英雄相尽显。 “一起走,还是自去客馆,你自己决定。” 臧霸闻言不在迟疑,对刘备一揖到底,隨后两手执礼於头顶,拜服而下,行匍匐大礼。 许朔在旁看完全程,心里不由得感慨大汉魅魔就是厉害。 说这些话的时候,仪態自然、语气亲和却掷地有声,自带一种令人信服的魔力,最后听来竟然真有些热血涌动。 当天夜里,臧霸隨刘徐州至衙署安歇,而后陈登、糜竺从外而来,主臣在衙署之中秉烛夜谈、围炉夜话,一直到天明时也未曾歇息。 第二日臧霸立即出城,不到五日,將八千余石存粮自开阳运往郯城,此举令琅琊、东海皆惊讶不已,毕竟陶公在时臧霸可从未如此。 由是无论客商还是百姓,对当时之事更加好奇,茶余饭后多有谈及,名士亦是称道,逐渐有人说刘使君威加海內,可令义士追隨。 以至於消息传到彭城的时候,曹豹心里慌乱不已,如今他反而成了唯一毫无政绩,且不奉粮草之人,无形之中,他感觉整个丹阳军將校都在暗暗关注他的决断。 思索了一整日,曹豹在无奈之下告知副手:“命粮官把郡仓的粮食交到下邳。” “来年缺粮再向州牧请求吧。” 第13章 不是兄弟,你气节呢? 【今日结算:多管閒事的一天,你成功追回了各郡税粮,参与度中等。获得武力+1,获得天赋点+1,获得『锻铁技艺』梦境。】 天赋点。 许朔是第一次得到,但顾名思义,瞬间便能知晓是用来提升自己的天赋。 现在的天赋就两个:【牛之体魄】、【洞察】 开春之后大多是体力活,也许还要披掛上阵,所以提升体魄要更为重要。 【牛之体魄】提升为【牛马体魄】,许朔感受到身体正在迅速变化,一股暖流传遍四肢百骸,精神大振。 虽然名字怪怪的,但是效果拔群。 数息之后,许朔已提升了耐力、爆发力,同时武力大涨,气息更为绵长,这些气力如果要自己锻炼,不知要经多少年刻苦、要吃多少肉来补。 从某个角度来说,这体魄的增强等於赚了几百万五銖钱,而且得益於天赋的提升,以后勤加修习、锻炼体魄,收效也远超常人。 也就是同时获得了一条更猛的成长曲线。 除却这些,许朔往身下看了一眼。 其他地方好像也能锻炼出马的特质…… 至於梦境的奖励,是一种能够让许朔在梦里反覆体验的“学识”奖励,以往许朔曾经得到过很多“小故事”、“儒人讲经”、“农人说农”等等,可以丰富学识、增长见识。 这些对於日后登堂献策有很大的帮助。 不管怎么说,依赖於结算给的奖励,许朔也算是走在才兼文武的道路上,日后成为汉末时著名的全才也不算很难,上一个有“全才”之名的还是刘备的师父卢植。 有这些收穫,这段时日也不算白忙活。 臧霸当时只惊讶於自己兄弟准备了这么久的说辞完全没用上,却没想到在下邳,刘备、许朔等人也是加紧准备了好几日的说辞与应对。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 糜竺家的宾客、眼线紧盯著往来琅琊、东海的贩夫走卒、商旅百姓,不断收集臧霸以及孙观、尹礼、吴敦等人的风评,大致对他们近年的言行有了了解。 而陈登则是能够保证说动萧建和生活在阳都的诸葛氏、临沂刘氏。 有了两道助力,接下来的说辞就容易多了,先卖人情给臧霸,而后展示仁义气度,再说出其难最后许诺,而后將选择权交给他自己。 臧霸是明白人,自然知道怎么选择,当然事情能如此顺遂,和刘备歷来的气度和事跡传言是分不开的。 此刻,陈登是在家中留许朔安睡,两人在东院秉烛而谈,而其父母早已安歇,许朔和陈登是升堂拜母的关係,已被陈圭当做自家孩子看待。 復盘臧霸之事时,就不免聊起了他的难处。 陈登笑道:“其实臧霸確实很难,若我是他,也不知如何去与那些家族商议租田之事。” “诸葛氏也就算了,诸葛君贡前几年病逝,如今全由那个长子诸葛瑾治家,好歹是个二千石之家,素有仁名,不可强逼。” “而临沂刘氏,他们家出了个二千石的刘子台,跟袁术在江南,而且这个刘子台据说和曹公有情谊,强逼其家族,自然会惹来两方仇怨。” “至於封路闭关的萧建,背靠诸城,我猜测是得了伏氏的支持,伏氏你可知晓?听说伏將军在长安已是侍中了,今年有意升其执金吾,其女伏贵人將封为皇后。” 许朔听完大致记得这些人,刘子台便是刘勛,未来的军中豪右,而且和曹操关係极好。 伏寿则是伏皇后,但是衣带詔泄露之后伏氏举族被屠。 至於诸葛氏,那便是真正的耳熟能详了。 许朔没想到的是,自己这一世在东海、下邳也是活了二十多年,竟然不知道这几个家族都在琅琊,怪不得琅琊国的户数总是有问题,看来藏户之事极重。 在他们眼里,臧霸再有仁义古人之风,也不过是个“泰山贼”,而且最放心的是这个贼还讲规矩,对大族有所求、对权势有所惧,自然好拿捏。 要是个边郡疯子,说杀全家就杀全家的那种,反倒好商量了。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陈登笑著感慨道:“可无论如何,徐州总算是空前的安定下来,从笮融那里得来的钱粮还可资用两郡之人,糜君又愿意举家资做表率,我看此刻的徐州,可比当年陶公所在更加团结。” 说罢,他看向许朔,伸出手拍在他的手背上:“此全赖子初之智计也。” 然后向外唤了一声,有几名婢女早做准备,从门外端著木匣鱼贯而入,许朔凝目看去,不明白大晚上的陈元龙想玩儿什么花样。 仔细看去,这些婢女手中捧著的是精巧的金玉小冠、丝袍、丝履,还有腰带、绑手、头戴等,后面进来的则是各种直裾、儒袍。 最后进来的是陈登的贴身侍婢,端一件锦布打造的文武袖长袍,武袖暗红、宽袖为黑,专在腰间做收束,兼具武勇与文雅,这是专门请巧妇匠人为许朔製作的,因为別人一般不这么穿。 许朔曾经喝酒的时候问过陈登有没有“文武袖”这种衣服,並且形容时表达了嚮往。 那时候陈登说无非是在贴身甲冑之外披开襟宽袖外袍,倒是兼具威风和儒雅,可即便有人这么穿可却也不是人人都如此,毕竟打仗的时候穿著过於显眼又不是什么好事。 但是,陈登便记住了许朔“喜好美衣服”。 “送我衣服做什么?” 许朔意外的起身,绕著这些衣物各种端详,眼中自然而然流露喜爱之色。 陈登一只腿曲立而起,閒適地靠在台阶壁上:“上次你解刘使君『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言时,说你那件衣袍已穿了几年,我看肩袖都有补丁,便记下了。” “有心了。” 许朔心里多少是有些感动的,这种感动和这些衣服配饰很值钱没有关係,主要是因为陈登待他以诚。 正要说些什么时候,陈登的语气又陡然凌厉了几分:“可是,我之前也常赠你衣物、金银,你花到哪里去了呢?” 许朔虎躯微震,莫名有点心虚,旋即道:“我为贼曹时,出门常见有流离失所的小女孩生得娇柔,又不善农耕,活下去自然很难,便常资助之。” 陈登微微点头,但很快觉得不对,又皱著眉头狐疑道:“小女孩?大致多少岁?” 许朔摸了摸后脑,不敢看陈登的眼睛:“大致,大致十七八……” “……” 陈登气笑了,果然如此。 那叫小女孩?你怕不是去谈生意去了! 但是这一想,陈登也忽然意识到,子初好像早到了该成婚的年岁了。 “子初,你若是拜我父为义父,如何?” “公若不弃——”许朔直接脱口而出,接著愕然摆手:“不可,我虽出身卑鄙,但也不愿弃父母恩养之情,元龙不必说了。” 陈登沉默点头,暗暗敬佩,以许朔的气节,的確会断然拒绝此事。 许朔好奇的问道:“只是,元龙为何想促成这一层名分呢?” 毕竟这两年我来你家,脸皮厚一点吃拿卡要的也差不多到这个关係了呢。 陈登轻笑道:“我可以请求父亲帮你去寻一寻,看有哪家女子已是及笄,好为你去大族与人谈嫁娶之事。” “哦!”听到这话,许朔一个箭步上来握住了陈登的手:“那就有劳义父费心了。” 陈登:“?” 不是,气节呢? …… 阳都,诸葛氏族地。 深院二门之后,大堂屋內,一妇人在榻上靠著,时不时轻咳几声。 下方跪坐四人,已及冠的诸葛瑾离得最近,正躬上身隨侍继母。 诸葛亮则在其策,拱手听候吩咐,今年虽只达十四,但早年丧父的诸葛亮已强行束髮,准备听从父诸葛玄之命,明年开春即赴豫章寻之。 而诸葛亮身旁跪著的便是他的两位姐姐。 继母咳完之后,问兄弟两人:“听说自去扬州道路已通达,待来年开春之后,便准备变卖家產,至豫章追隨你等玄叔父。” “不过,近日自南方万般艰难来了一封家书,你们叔父说此去豫章並不能安寧,恐自顾不暇,问及子瑜如何决断,或可南下去荆州避难,或可至豫章追隨。” 诸葛瑾沉默不语,从继母手中捧过书信仔细阅读。 此刻,刚刚及冠的诸葛瑾也不知如何抉择,更不可能知晓天下大势,有所想却又不敢言,有志向却担心辜负从父好意。 正如《楚辞·怀沙》所言:“怀瑾握瑜兮,穷不知所示。” 我本是美玉宝石,却不知展示给谁人。 第14章 猿臂蜂腰,正合弓马 “子瑜?”继母见他一直低著头深思,便关切的追问起来,旋即又道:“我只是妇道人家,不懂天下大事。” “我们诸葛氏何去何从,还是交由你们兄弟来定,你们玄叔父的书信亦是如此。” “只是,我看他的意思更想你们去荆襄安身,哪里有很多大儒名士避难而聚。” “好,瑾定会深思、熟虑,方作决断。” “我困了。” 继母转身睡下,诸葛瑾起身为她盖好了被子,才与弟弟妹妹出去。 隨后,两女各有事忙,留诸葛瑾和诸葛亮两兄弟在屋內对坐。 诸葛瑾知道弟弟素有早慧、天资聪颖,父亲去世之后,他更是成熟了许多。 所以最近有些事,诸葛瑾觉得能和弟弟商量。 “阿亮,叔父来的书信你怎么看?” 诸葛亮看了自家兄长一眼,从他的神情之中能看到迟疑纠结,遂问道:“兄长在忧愁什么呢?可否容弟猜测一番?” “你说。” 诸葛瑾微笑而视,饶有兴致的看著自家初具俊朗、眉清目秀的弟弟。 今年入冬之后,为了证明自己能够主事,阿亮是请继母强行束了发,加上他本来就长得高,倒是有了几分大人模样。 如今这般故作正经,扮得跟真能看穿我的心思似的。 在诸葛瑾的眼中,诸葛亮还是那个跟在屁股后头跑的垂髫小儿。 诸葛亮躬身道:“兄长担忧的是,至豫州追隨叔父的话,扬州之爭过於惨烈,终究不是立身之地,叔父为袁术所立的豫章太守,而汉廷未必承认,日后纷爭必然不断,袁术多行不义之事,不得人心,我们若是去了,迟早会被放弃,那时家资耗尽、进退失据,不是乱世谋身之道。” “而若是去荆州,虽能得刘荆州治理庇护,但是既有海內名儒避难於荆州,又有蒯、黄、庞、蔡四族岳立,若是想要受人重用扬名四方,未必能得良机。居於荆州又要多方求学、联姻诸家,才能得立身之本。” 说到这的时候,诸葛瑾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了。 反而是诸葛亮露出一丝看破人心的轻鬆笑意:“兄长初及冠,才学深厚、善思多谋,正是胸中有沟壑的高贤,身居乱世如何不想施展一身才华与古贤比肩,以此丈量自己的才学呢?” “是故,兄长欲安诸葛氏则不得游方,欲游方则顾不得家小,这是在志向和孝义之中抉择,因此迷茫而嘆。” 诸葛瑾听完沉默许久,听完后面的这段话,他知道自己已经再也不能把弟弟看作小孩了。 “是啊,”诸葛瑾嘆道:“我及冠之年,自问学有所成,怎可能没有立功之心呢,何况现在正是英雄辈出的时候。” “荆州、还是豫章,一旦作出选择便是一条不能回头的路。” “如此重担,以往父亲还在的时候我们自然可以轻鬆谈论,甚至对別的家族风闻妄加评判,可现在,责任落到为兄肩上了啊。” 诸葛亮认真的道:“现在还有第三条路。可以信任徐州牧刘备,举家留於家族祖地,不必避难远行,这样阿母也可在家中安养。” “不行,”诸葛瑾摇了摇头,“徐州地势平坦,无险可守,又是兵家必爭之地,以后一定会战祸不断,前段时日已有人遣书信来要租用家中的田土,来年做军屯之用。” “何谓军屯?在我看来,终究为了筹措粮资。战乱频繁,家產將会逐渐耗损,最终亦是多遭践踏只能迁徙逃离。” “不对,是为了屯定人心,”诸葛亮对农耕之事非常敏锐,他近日亲自在各地问过农夫以及有商旅之事的宾客。 而后確信徐州人心和当年陶公所在时截然不同,这个区別就是“根”。 以往百姓是避难之心存於徐州,所以遭曹军攻伐屠杀之后,立刻就想迁往南方。 现在是为了屯定於此,扎根於徐州,如果此策推行,並且真有收穫,那流民就有了安置之法,他们就更愿意跟隨刘使君了。 最简单的道理,跟著他有饭吃。 总之在那些家人的口中,刘备是一个能够让穷苦百姓活下去的明主。 能在短时间內达成这样的人望,除却恩威並施之外,刘备身上也必定有值得追隨的特质。 “我不看好……”诸葛瑾还是嘆了口气,“刘徐州固然安定了徐州,可这也是糜子仲、陈元龙等人同心之功。” 话说到这,不等弟弟回话,诸葛瑾自己都愣住了,喃喃道:“是啊,他们之前何曾如此同心过?” 纵观徐州情势,陈登一直是徐州士族年轻一代推举出来的楷模。 而糜竺是累世巨富的豪右,乃是庶人一派的领袖。 再加之曹豹的丹阳党,这三方一直是相互角力,被陶谦用来鼎立制衡的派系。 而且不光他们戮力同心,连盘踞开阳、阳都的臧霸、居於彭城的曹豹,都肯向下邳奉税粮,而没有把“支用不足”当做理由,明明这个理由就最好用。 “阿亮,你怎么想的便直说吧。” 诸葛瑾端正了身姿,目光深邃。 诸葛亮笑道:“兄长可回叔父一封书信,言明如今扬州情势不明,我们追隨而去不过是拖累而已。” “而后自明年开春,兄长可以去拜见刘使君一次,看看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总之,如今徐州境內已是休养生息,来年即便是曹、吕相爭结束,肯定也不会再来徐州。” “到时兄长若还是想投於明主之下,则可將家中交於弟照料,兄长且去交游便是。” “阿亮,”诸葛瑾闻言深思良久,沉声问道:“其实你也想名扬四海,立不世之功吧?” 诸葛亮面色平静,语气温和:“也许是,但为兄长故,愿留守家中。” 诸葛瑾:“……” 诸葛亮原本想听乖乖家族长者的话,不准备忤逆的。 可是最近徐州內的各种传说、事跡,让他的內心发生了一丝丝改变。 …… 冬日,下邳军营。 今年各营军功屡立,斩获实多,从追回笮融所掠,再平定广陵之乱,军营的支用勉强靠著糜竺的资助达到温饱。 至年节时,还能挤出一部分粮食来用於犒赏。 太史慈来时原本有三百二十骑,到广陵收了三百六十乡勇。 如今刘备任他別部司马,为他补丹阳精兵至一千五,屯於下邳西十二里临河处。 兼顾驻守、操训、探寻、赶筑工事、设立岗哨。 军营演武场。 太史慈正在训练射箭,为精锐箭手亲自掩饰二石弓。 练了一会儿发现远处有个人在站定了背著手看,於是太史慈放下弓箭辨认。 许朔身材精壮高大,身姿挺拔,一眼就能认出来,太史慈便快步朝他走去。 归来的那夜刘备告诉他,如今所有的谋划所得,都是许朔的智计与远见,所以从某种角度来说,是许朔举荐了太史慈。 因此,太史慈这段时日对许朔很是尊敬,虽然许朔年纪小,但他的想法和作风令人敬佩。 “子义兄长,”许朔在远处时就拱了拱手。 “子初怎么有空来我营中?可是主公有何吩咐?”太史慈问完,凝神一想便觉得不会,马上要年节了,要准备开春后的事宜。 “无事,刘使君让我过来看看营中军需是否有缺。” “自然没有,”太史慈带他走往演武场,此时远处的箭手已在有序的操练。 许朔看了一会,忽然冲太史慈道:“我不懂射术,子义兄长能不能教我?” “当然可以,”太史慈伸出大手拍打许朔的臂膀,“你这长臂,这腰腹,其实正適合弓箭,说不定是天赋奇佳。” “那就多谢了,兄长能不能射百二十步?” 左脚迈一次叫跬,左右各迈一次叫步。 太史慈迟疑了一下,点头道:“可以。” “百五十步呢?” 太史慈闻言则是遗憾摇头:“子初想得未免太简单了,这么远光是目视都难,只能勉强一试,而且准头几乎不能把握。” “要不试试?” 看许朔的表情明显兴趣很浓,太史慈听来非常为难,他不知道这有什么好试的,俩军交战在这个位置根本不会开弓。 许朔指著远处:“兄长,你从大帐射往辕门,我立一桿枪在那,看兄长能否射中。” 太史慈眉头微皱,但也是跃跃欲试:“好。” 第15章 什么叫大势在我啊! 太史慈命副手王临將自己的马槊立去辕门处,同时测量步数,得来是一百三十九步。 待辕门处的军士站好之后,太史慈张弓搭箭,感受风向又微微调整,旋即平稳放矢。 箭矢擦著马槊而过。 这时太史慈调匀了呼吸,准备片刻后再次开弓,感受风向之后放箭。 当! 箭矢射中马槊,继而弹落在地,威力已经削减了很多。 但即便如此,从辕门往內的军士目瞪口呆,竟然一时间全部陷入了呆滯,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真中了啊?!” “我以为是尝试!没想到是常事!” 实际上从第一箭开始他们就已经觉得初见端倪了,因为百三十九步,营中精锐箭手射出来的箭甚至都到不了这里,即便有人能拉硬弓强射,到这也已经萎了。 而太史慈的第一箭仍还是飞射而过,只是力道渐飘而已。 第二箭竟然真能射中,那岂不是百三十九步之內皆有可能被司马射杀? 过了许久,远处的丹阳兵发出此起彼伏的喝彩、如潮般的议论,营中简直沸腾。 曲阿那几个跟隨太史慈过来的副手倒是波澜不惊了,只是和左右摇著头直说:“司马之术又有精进,我们这辈子怕是追不上了。” “整个別营,二石二的弓,除了司马还有谁能开?” “別说咱们这別营了,整个下邳军中,也就那张司马能拉满弓了吧!” “下次曹军再来犯,能不能让司马直接將曹操射杀。” “那得多少人命拼出这个距离来?” 太史慈这一箭,直接掀起了操训的热潮,营中军士顿时觉得这冬日也没什么冷的了,有些人直接相约去比箭。 许朔在旁边看著,嘖嘖称奇。 太史慈射中马槊已是令人如此震撼,那若是射戟上小枝呢。 但是仔细想来也对。 有句话叫“不要用你的爱好去碰人家的饭碗”,所以若是延展一下,也不能用“饭碗去碰人家青史留名的绝技”,毕竟几千年就出了一例辕门射戟。 太史慈將弓交给王临,两箭射出浑身发热,解释道:“子初,其实我最为自得的射术乃是瞬发连珠,而並非远射。” “原来如此,”意思就是专精不同,虽然都是神射手但亦会有些许差別。 “说吧,”太史慈拉著他往帐內走去,“子初让我展示此技有何用?总不能真的只是想见识一番?” 许朔跟著走入大帐,说出了內心所想:“刘使君不好斗,唯好解斗。兄长这神技在自己的营中已能引得眾人哑口无言,方才好几个都在喊著兄长为『神人』,那日后若是解斗的时候,让刘使君先下此天意之约,而后让兄长射之,岂不是可以免去许多纷爭?” 太史慈听完愣住,旋即哭笑不得:“子初是这么想的吗?” 这年轻人,所想和常人的確是不一样。 真要是生死搏杀的纷爭,又怎么会因为这一箭而化解呢? 除非是两家都不想斗,只等一个台阶下罢了。 “兄长可別不信,”许朔又靠近道:“今年秋时,趁斩笮融之事所行的分化之计,如今早已奏效,丹阳两位將军曹豹和许耽早已不和。” “到了来年开春,许耽有屯田重任,而曹豹则没有,假如秋后是一场丰收,恐怕丹阳兵立刻就会不满。毕竟不患寡而患不均嘛,这道理用在分化计策上也是差不多的。” 那倒是了,眼看著以前自己的副將屡屡立功,不光是军功,现在屯田种粮这种事都能被委以重任,不用到秋后,只需过了夏日看得田土长势,因战失田的难民就要开始感恩军屯了。 到时,那些在浮屠寺旧址上活下来的集落百姓搞不好还会送上什么万民书,搞簞食壶浆的戏码,许耽就真正的名利双收了。 至於曹豹,可能很多丹阳兵会祝他未来在彭城一切都好。 毕竟只是守成而已。 曹豹越不表態,就只会越受冷落,那时麾下的丹阳兵会作何想? 有几个人会放弃跟隨大好前程的许耽,而去跟隨曹豹继续阳奉阴违? 是以,两人的衝突是必然的,甚至是有很多人推波助澜的。 太史慈当初和张飞去广陵结交许耽,助其平定贼乱的时候就已经看明白了,除却硬抬许耽的功绩之外,也是要两人以英雄豪气结识丹阳精兵。 其目的,当然是收许耽为己用,冷落曹豹。 现在效果也是十分显著的,比如自己这座別营,里面有八百左右的丹阳精锐,原本还以为很难调来,谁知一说是跟隨太史慈,马上就有上千人自告奋勇。 这就是当时在广陵打下的声威。 太史慈乐道:“若真有这么一日,恐怕就算不能解二人之隙,也能让我威服丹阳义士。” “正是,总归是有好处的。” 许朔当天在军营住下,隨太史慈练射术,第二日一大早又回下邳的宅院中取了一些衣物、钱粮,整个冬日便留在楼亭营中,等同於闭关修行。 又七日。 许朔发现,虽然辕门射戟能否派上用场还尚且不知,但是军营的精锐射手却是士气空前的高涨,除却日夜巡守的军士之外,都在跟著练射术。 曲阿来的两个副將王临、褚义则是带三百骑练骑射。 故,这一个冬日,太史慈这別营无论是个人勇武还是战阵演练,皆是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竟是意外的收穫了一群蓄势待发、军心凝聚的虎兵。 开春之后,袁术借著淮水缓流,派出堂弟袁胤到下邳袭扰,抄掠淮陵的百姓。 淮陵距离楼亭军营八十里,太史慈请得了命令,率军而出,沿泗水至盱眙县,在盱眙遇到了一位中年大儒,名叫陈瑀,陈瑀携带旧部加上陈氏宾客共三百余人,为太史慈嚮导。 之后,整军从盱眙出发,向南绕过了女山湖,从嘉山往北发起了突袭,横击袁胤的兵马,將之从中段截断,射杀无数,斩获了袁军的輜重、兵器和战马四百余匹。 袁胤当时运气好,正在后军之中,眼见不敌不敢继续血战,兵溃之际朝著淮水上游而走,最终率几十骑回到九江,被袁术痛骂一顿,但却是短时间內再也不敢进犯徐州。 这时就轮到袁术想不通了,怎么会有精兵伏击,而且不是刘备、不是他身边那两个兄弟,是刘繇麾下的太史慈! 而自己在攻伐丹阳的战事上,也屡屡受阻,並不顺遂,刘繇占据秣陵之后对江边的要道看守得很死,想来是受了张飞奔袭的惊嚇,同时任用的將领也和之前绵软怯战不同,都是些悍不畏死的疯狗。 他不明白。 局势是从什么时候发生转变的,刘繇为何忽然奋勇?刘备又为何能得上千精悍之士? 为什么他们出身如此卑鄙,却总能得到豪士相助;而我家门庭这般光耀,却只能收聚江南江北各方之贼呢?! 而后,袁术立刻联想到他们两人都是汉室宗亲,现在很可能已经暗中结盟了,再纠缠下去的话,有两面受敌的危险,於是將目光转向了庐江。 他打算放孙策那小子去和吴景、孙賁攻刘繇,然后把孙策刚刚打下来的庐江彻底占为己有,如此,便可进一步回到豫州汝南,將汝南、九江和庐江连成一片。 汝南百万户大郡,又是自家家乡,袁氏的声名人脉可比汉帝的好用多了,日后便是自己大兴之地,至於扬州……可以让孙策、刘繇、王朗这些人去相互消耗。 只能说,袁术这几年来,真正尝到了袁家在乱世之中的號召力之后,便再也回不去为郎官时强行压製出来的谦逊了。 光说去年,在汝南被曹操、刘表前后夹击,而后从匡亭开始驱赶到江北,几乎已经到了强弩之末,却能够靠著自家人脉再起一支兵马,逼迫陈瑀退出寿春,自己占之。 短短一年又聚几十万粮、十万步骑,再得满堂名士相助。 去年马日磾、赵歧持节出使,第一个来的还是他寿春。 从这时候起,袁术就已经不尊汉廷了,特別是听说长安的李傕、郭汜已经决裂,正准备相互攻伐时,更是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那既然汉室的崩裂迟早瞒不住天下人,不如我先趁此时机多捞点好处。 於是袁公路直接囚禁马日磾,骗取了符节,把一眾东来的使节塞到了自己的幕府。 靠著符节大肆徵辟,又得了不知多少家族、名士来投,人家来了之后也知道上了贼船,可一时半会又走不掉,只能跟著暂居袁术处等待时机。 所以,人越来越多的袁术,觉得没必要和刘备计较一时之得失,等今年安定汝南,兵马齐聚之后,以数十万大军倾轧徐州,任他什么计策都不管用。 到时候看他怎么求我! 什么太史慈、陈登、糜竺,全都应归朕——呸!归我所有! 靠著对大势的一通布局,袁术成功的劝好了自己,可是他忽略了一点,淮陵的女山湖道路复杂,水陆交错,为什么太史慈能够毫不费力的奇袭,那定然是有嚮导。 此嚮导愿引太史慈兵马破袁军,日后会不会引入九江呢? 若是袁术能稍有注意此事,他就会发现——他根本不得人心。 …… 淮陵城外,军营。 太史慈命人装点物资,准备今日便回军夏丘,且將战报告知刘备。 此役,许朔隨军而行,太史慈自请刘备任许朔为监军,行主计之事。 斩获兵甲九百余副、俘虏四百余人,至於輜重、战马更是无数,斩杀一千六百敌军,震慑东城县令戚寄不敢营救。 陈瑀和许朔、太史慈在营中等候装车时顺带閒聊起来。 陈瑀何人呢?是陈圭的从弟,也就是陈登的叔叔。 他曾经担任过扬州牧,居於寿春,但是袁术逃到淮南之后,马上强行攻打寿春,驱逐了他,並且还抓捕了他的弟弟陈公琰。 陈瑀不能敌,只能逃回了下邳,向陈圭求援,没想到去年曹操攻徐,又有笮融作乱,整个徐州境地自顾不暇,有崩溃之相,就只能暂隱於淮陵附近,得陈氏的宾客跟从。 “没想到,刘使君竟然能安定徐州,真是天资徐州之人也。” 陈瑀当时在淮陵,请宾客告知许朔,引路立下此奇功,如今也不求什么,所以把所有军功全部给了太史慈,“只求子义回稟刘使君时,言明吾嚮导之功便好。” 他只要一个名声。 这样就有脸回去投奔自家从兄陈圭了。 虽然许朔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很绷不住,但是“脸面”这件事对於他来说好像非常重要。 因为助太史慈贏了这一仗,就可以解释当初退出扬州不是怕,而是因袁氏门庭之故不能与之相爭。 否则,他两手空空的逃回去,没人听这种解释,主要是过不了自己这关!当时脑子一热就把城池让出来跑了,事后越想越是丟人,以至於夙夜难眠! “公瑋叔不如跟我们一起回去,好让刘使君以太守任请,”许朔趁著此时聊得热络,趁机为刘备相请道。 毕竟,陈瑀除却此战的嚮导之功外,还有一层非常重要的身份——他是太尉陈球之子。 他回去坐镇淮浦,来投的名士只会更多,陈球的门生故吏也不容小覷。 陈瑀闻言笑著摆了摆手:“不急不急,子初,你知不知道为何袁术敢顺淮水入下邳,抄掠淮陵?” 太史慈说:“沿淮水而走,自东出山后,地势一片平坦易於行马,这样可以骑军抄掠快速返回,將大军在山中设伏接应即可。” 陈瑀点了点头:“从地势上看是这样的,但他需防备淮陵的守备才对。” 许朔想了想道:“那,就是最南部的东城,可以成为袁术的眼线,向他告知淮陵的情况。” “对,”陈瑀展露笑顏:“东城令为戚寄,为人摇摆不定、心性浮躁,且贪財好色,袁术任用这样的人驻守关口要道,可见其没有识人之明。” “我准备继续留在淮陵接应当年旧部,若是此役之后有兵马驻守,日后可以遣悍將南下攻取东城县,占据关口要道,如此便可从池河进入九江郡。” “这人当真如此不堪?”许朔好奇的问道。 陈瑀冷笑一声:“其人行事不正,多横徵暴敛,有占下属亡妻之行,我有旧部投奔其处,被侵占之后又復逃走,有些则是被阴害了。” “而且,他胆小怕事不敢出兵,此次我们绕女山湖而走,行路在东城之北,他却不敢出兵横截,实是不懂作战之道。” 若是东城兵马北上袭扰,就算是不能对太史慈造成杀伤,也足以拖延时间闹出动静,那么奔袭之事就会败露,袁胤若是耳目布置得好,肯定会有所防范才是。 这都不肯出兵,说明是个庸才。 许朔摸著下巴思量道:“要是这样的话,这人可一定要留在东城县驻守啊……” 第16章 就这么一下,便是数百年 “戚寄是在袁术到淮南时所任的东城令,我记得那时他最先想请的是东城的本地巨富,名叫鲁肃。” 陈瑀看许朔有兴致,便回忆起袁术逃到淮南时的事。 “当时这鲁肃也是才学兼备之人,做了件令人敬佩之事,他不肯就东城令,便举家迁徙,袁术派人追逐,结果劝说追兵之余,还一箭射穿了盾牌以示其勇武。” 太史慈感慨道:“亦是豪士也,可惜来东城晚了不得结交。” “不然,”许朔看了他一眼,“也许以后会有机会的。” 陈瑀接著道:“那时袁术逃来时候蛮横不讲理,一来便任了各县县令,驱逐旧任,又聚得一帮贼兵横徵暴敛,广聚钱粮財资,是以人心不聚。” “我观他政行如此,日后必遭恶噬。” 陈瑀又说了一些事例,他在扬州的故旧大多对袁术多有怨言,但是又不敢得罪,只能隱隱怀恨在心,最终得出的结论是:此人早已不尊汉室,留於世间只为祸乱也。 抒发完一肚子的怨气后,陈瑀鬆了口气,看向许朔:“子初,你方才说要让此人留在东城是何意?” 许朔意味深长的笑道:“今年下邳兴屯田养民,不宜和袁术纠缠太深,既然这人这般荒唐,那就卖一桩功绩给他。” …… 太史慈在撤军之前,特意聚骑兵向南而探,一路行军到东城之北的关口,在城中宴客的戚寄得到消息,直到此刻才明白敌军在淮浦有大量骑兵未曾退去。 於是匆匆带人镇守关口。 一番对峙之后,东城援军赶到时,太史慈望关兴嘆不能前行,遂退去。 数日之后,袁术因戚寄守关及时,並未让徐州兵马越过边境而有所褒奖,赠钱粮与戚寄劳军,望他驻山关以北拒,成为徐州之藩障。 许朔和太史慈回军到下邳城,此时周边已经开始春耕,两人將兵马驻於夏丘楼亭之后把所得大张旗鼓的运往城內,並且沿途传扬大胜袁术之功,斩获无数。 一时令士人、百姓更为安心。 骆马湖旁的军屯地里,刘备和驻守的几名丹阳军將领、十几名屯长,在一棵树冠如盖的大树下休息。 许朔和太史慈到来,见眾人听得起劲,便在一旁静静地等著。 “这里有丹阳、下邳、庐江人士,诸位应该都听说过被称为人杰的卢子干。” 有人马上展顏激动起来:“当然听说过!卢师名震天下!和朱儁、皇甫嵩两位將军都是保境安民的英雄!” “我们九江现在还有卢將军的手书。” “庐江也有,当年庐江叛乱,只有皖县还奉汉廷,卢將军到后立刻平定叛乱。” “我家是叛乱的,那时候被骂九江蛮,后面才跑去丹阳討条活路,”有个丹阳队率挠著头说道,惹来一阵戏謔的目光。 九江、庐江都有蛮族,规模不如黄巾,多是东甌、闽越人后裔,因不满汉廷在这些郡中对他们的压榨而作乱,因为地名之故,所以也叫九江蛮,也叫庐江蛮,都是同一帮人。 刘备笑著等他们说完,才笑道:“熹平年时,我从乡里隨族人南下,到緱氏山求学,成为了卢师的门生,也知晓他的志向和才干,所以跟你们九江、庐江、丹阳来的义士,也不算毫无瓜葛。” 卢植到淮南平叛两次,两次都是令当地“宾服”,然后他一走又继续作乱,可见当年当年在平叛之后留下威名。 久闻丹阳兵狡猾善战、心思不仁,这倒不假,光是刘备所知晓的丹阳兵叛变就不止四五起,前几年曹操到丹阳募兵,得了几千人往兗州去,半路就遭到了兵变,差点死在其中。 不过这段时日接触下来,他明白这帮虎狼更愿意追隨强者,如果真能有恩威並施的魅力,未必不能让他们倾服。从数次叛乱之中可以看出来,丹阳人很团结,要么就一起反、要么就一起追隨,中间有不同的意见也会被压下去。 “原来使君是卢师弟子。” 有人刚知道刘备的师承,由是神情也变得更为崇敬。 徐州当地也有人在此处任屯长,便问道:“我听人说,使君为平原相的时候,曾经被人刺杀,最后那刺客却恭恭敬敬的退了出去,有这回事吗?” 眾人都带著疑惑的目光看过去。 刘备大笑而顾左右道:“有,有这回事。我那时不知他是刺客,只以为是受灾的难民头人,就请进屋中祥问有何求也,他支支吾吾说吃不上饭,我便只能坦言施政之策,宽慰他待来年战事稍歇,便会好起来。” “谁知说完他自称刺客,羞愧而走,觉得若是杀了我,再来一位国相未必肯施政养民了。也不知几年过去,他是否还活著。” 说完眾人神態皆有异色,那刺客的话,也算是说到现如今这些人的心坎里,他们也怕若是刘使君离开徐州。 若再来一位治政之人,未必能和他们在这大树之下休憩时亲和谈心。 刘使君待人如此亲近,这样的人不去护卫,又该去护卫何人呢? 刘备等待他们稍有议论之后,又说道:“如今也是如此,今年战事不会再祸及徐州,若是上苍护佑,待秋收之后,大家便会有结余之粮过冬。我亦会督巡各郡县,让各地的嗇夫不去反覆算赋。” “如有战事,非军中缺粮不会征於百姓。” “前几日,太史子义已南下出兵,击溃了袁术进犯,我收到战报的时候也很欣喜,有这样的英豪镇守,徐州境內便不会再被人侵犯,而我在道义尽善尽美,也不会再有人用无道的名义来征討。” 这说的便是曹操借“父仇”攻徐一事,这件事到现在还是徐州军民心中的阴影。 也是如今各派人士愿意支持刘备的根本缘由。 待军屯取得成效,兵强马壮之后,那些人就更加会支持了,甚至更多的人会誓死相隨。 又休息一炷香,见日光稍缓,周围的队率去远处呼喊自己名下的屯民,赶赴田里继续开垦、耕种,一望无际的田野之中皆是殷勤躬耕的百姓。 此景又是一派祥和。 刘备坐著看了一会,等太史慈和许朔到了跟前,对许朔笑道:“子初,你所言极是。围坐树下,偶有谈心,安排得很妥当。” 百姓要听的不是高论,用温和的语气,为他们展望收成、述说徐州边地的胜绩,久而久之他们自己就会解除顾虑,大步跟隨。 春时,刘备开屯田令,在三郡徵募屯民,得了一万多人共耕於徐州之地,不辞劳苦,而且还有当地各族的僕从想脱离奴籍来做屯民,刘备也会亲自与豪族族老商议。 这些人虽然因为生存问题来应徵,但心里还是会有三个顾虑,一是收成之后得了粮食,会不会又被征回去;二是曹操又来了怎么办;三是刘备会不会一直在徐州。 他们最怕的是,今年定下的政策,明年立刻就会更改,然后又是新的政令,变著法的刮榨他们,把土地一层又一次的刮乾净。 绕著这三个问题来逐日述说,慢慢的,百姓便会解开迷惑,安心跟隨了。 当时简雍觉得这样会很危险,但是许朔与糜竺商议,在这些队率、屯长之中,放入糜竺家中的死士宾客,再放刘使君的亲信。 每次围讲时有人適时的问出问题让刘使君作答,有人负责观察四周,隨时护卫。 所以,一次围讲时能够到近前的只有一半是各地屯民,这样既能保证安全,又能让刘使君的仁德持续传扬,这样排布,大家都放下心来。 后来简雍也说许朔这样做岂不是“假仁假义”,许朔乐著回答他:“君子论跡不论心。” 简雍哑口无言,並气抖冷拂袖而去。 如今大家都发现了,“道理”这个东西確实是好,许朔这一句不知道能堵住多少人的嘴,而且让刘使君更无顾虑的去推行自己的仁义,哪怕有些的確是刻意为之。 有些人想投奔他处,还可以说“良禽择木”,总之有些道理就像是台阶,走的人多了这台阶就自然垒得越发稳固。 许朔將在淮陵的见闻告知刘备,亦是为陈瑀请了功绩。 刘备挽起裤脚笑道:“陈公瑋的父亲乃是故太尉陈公,而陈公是我老师的老师,我还是师承於陈公之学呢,陈公瑋就算什么功绩都没有,我也要善待,更何况还帮助我击溃了袁术的贼兵。” 几人往田里走去,刘备夸讚起许朔的做法:“东城先示之以弱,那子初认为何时去取之呢?” 许朔道:“今年秋收或许可以,既然公瑋叔说他贪婪无度、贪財好色,那秋收之后肯定会向袁术祈钱粮,子义兄长去看过那东城前的关卡、兵堡了,並不算难攻,而且地势平坦易於行骑兵。” “其间,我们可以让驻守淮陵的守军多袭扰,让他问袁术多要点兵马钱粮,到时可以斩敌將而招降,一旦可降等於大赚一笔。” “哈哈,好,既然如此,子义、子初,今日隨我去耕田,你们在田边等我,我去带著屯民耕种一番。” 刘备拉著两人下地,趁著这几日政务清閒,关羽、张飞又在加紧徵兵之事,多陪同屯民一段时日,因为过了春耕肯定又会忙碌起来。 徐州四邻皆是战事,到时要看、要商討的情报消息將会数不胜数。 而许朔在田边和太史慈说著话,因为太过无聊觉得会浪费了这一整天,这不是乱世进步之道! 所以他最终没忍住,下地推开耕牛,自己猛犁起地来,一番操作下,觉得这犁前拉时总是很费力,地上好像阻力很大,於是忽然想到了什么,站在地里招手叫来了刘备。 以前他不敢和陈登提及,怕的是因为曲辕犁而怀璧其罪,但是现在不同,到刘备麾下,不怕冒名、不怕强夺,而且还能商討之后秘密打造推行。 两人耳语一番后,刘备一边喘息一边露出了惊讶的神色,轻声道:“就如此,弯一下,便可省去一牛损耗?” 许朔也乐了,笑而不语。 这话说的有意思,就弯这么一下,从拿开障目之叶到曲辕犁的推广,便是几百年的岁月。 第17章 大耳魅魔,害人不浅 “此犁,制出来还需要不断改良,估计今夏才可以拿出来用,可是——”许朔想了想,將自己心中的顾虑说了出来:“若是不保密,被人学了去,曹操、袁绍麾下的匠人肯定能明白其中奥妙。” “特別是袁绍,在冀州连连得胜之后,逐渐收服白波、黑山旧部,得冀州沃土耕种,再广开军屯,不知每年可得多少谷资军粮。” “真推行,恐怕是资敌也。” 许朔之前为何陈登透露这种想法也是如此,陈登不够分量承担这个秘密,贸然在徐州推行,现在很可能招来祸端,別说祸端是什么杀身之祸,哪怕是绑著你一家终身只能跟隨一位主君,那又何尝不是一种牢笼呢。 刘备想了想,眼神顿生感激,拉著许朔的手道:“走,先回军营。” 下邳军营。 刘备、许朔、太史慈皆在,刘备从那些誓死相隨的军匠之中请来了两人。 听完了许朔的说法后,说这要试也简单。 法子不难,用上自古以来便有道理:木直中绳、輮以为轮。 他们立刻著手找来一根木材,热弯曲之,做了一个简易的曲辕,绑於耒耜之上,再於底端绑上犁鏵,而后进行了尝试。 在田里试了一个下午,许朔放心多了,如今世道大乱,传承断裂,也未必能完美的制出来,况且这曲辕犁也没有他想得那么简单,並非是把辕弯下来就行了,那只是迈出关键的一步! 首先,犁鏵磨损严重,过程也磕磕碰碰,其次犁鏵之上没有犁壁,无法將翻出来的土扫到一侧,这还是用粗略的木材,真要赶製成专用的农具,要寻更好的材料。 也就是说,对於效率的提升也就只有些许,目前最大的功效就是省力。 而且犁评现在是没有的,也就是无法调节犁鏵入土的角度,那犁评和犁壁相互配合的完美状態也就很难找到了,因为那需要长期耕田的经验来不断修正,是非常宝贵的数据。 这些关键性的经验、材料、技术,都可以用绝密掌控在手中。 这时一个匠人说:“此法对犁鏵损耗颇盛,似乎也要改良,若是能入土更锋利,的確可以加快效率。” 另一人说道:“还需犁壁,若是装上犁壁的话,不知应该如何调整曲面。” 曲辕犁的犁鏵深入土中,由拉动之后翻土积累,然后倒向一侧,这样就能形成一条翻好的土壤,这土要翻得碎、落得正,这个同样要精细调试。 而且,这些部件配合不善的话因为拉动的力更大了,犁鏵就很容易损坏,土也难以形成一条线。 许朔的曲辕犁已將力省下不少,换言之便是耕牛奋力拉动耕索的时候,气力会更大,需要更加合適的犁鏵。 两个老匠人说完惊嘆道:“此法若是最后能成,对天下人都是有功德的事。可今年应当难以赶製了,而且许郡丞所说的灵活调转……也要研习。” 他们参与这种事当然会暗自激动,因为哪怕不是为了尊奉命令,心里也清楚改良这一个农具对於天下农耕的好处,这是青史留名的事。 给人当军匠能当到这个地步,也算不负家技传承了。 刘备问道:“大致要多久呢?” 两位匠人对视一眼,脸带歉意的道:“这犁鏵不能用白口铁,当以柔铁赶製,还请主公问问当地有没有匠人世家,能打韧铁的。大致,今年都很难大量赶製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 “好。” “而且,”有个年长的匠人明显也是农人,盯著那犁说道:“主公不必担忧他人学了去,徐州土质鬆软冲积,最適合以犁翻土,似北方、江南好多地方的土都沉湿黏重,另有农具適用。” 刘备听到这些,明显也鬆了口气,请两人各自去忙,又嘱託他们必须对此事保密。 晚上,刘备召心腹到来,陈群如今在自己麾下为重要谋臣,所以刘备自然也不打算瞒他,遂说明了此事。 陈群听完很是欣赏的看了一眼许朔,然后笑道:“明公不如先划一地以心腹耕种,用此犁时严格保密,待我等研学精调之后,日后军屯再发放推及屯民適用,用则收回。” “而且的確不必担忧被人立刻学走,天下人不知其理,见也不会觉得为奇,唯有数年耕耘真有数倍之功效,才会动心,否则他们还是愿意以人命去填,这样不必花费心思去钻营。” “譬如在下,虽然知道这东西改良之后定有收效,可是若问在下如何造出、如何锋利犁鏵、如何搭配犁壁,还是一头雾水,更別说一年內推广於百姓。比起这繁复精细的改良,我更愿意从策问政令上下手。” “所以等明公推行徐州犁完全用於百姓的时候,已经靠军屯得了四五年粮了,哪怕是此时让人学去,也算是为天下尽心了。” 刘备闻言默默点头,坦然笑道:“长文见解精妙。如此说来,既是无愧於天下百姓,也不怕被他人拿去反而攻灭我徐州,我不必纠结於此事了。” 这话算是说到很多人心底里了。 许朔最近因为挨刘备近了,多少有点受他的仁德影响,觉得这种改进民生的东西若是私藏著,又谈什么心怀天下;可若是大力推行,被那些有千里沃野的诸侯知道,过几年就变成几百万斛粮草,带著兵马来要命。 故而纠结。 但是现在许朔也反应过来了:我特么什么时候心怀天下了? “都怪大耳魅魔,害人不浅,”许朔喃喃自语。 “你说什么?”刘备疑惑的看向许朔,没听清他嘟囔的话。 “哦,我说明公高见。” 许朔面不改色的说道。 “子初现在还有顾虑吗?”陈群在对面端坐,关切的问道,“日后若是还有奇思妙想,大可畅谈。” “对,”刘备也舒適的靠向身后,“我们的商议不必过於拘礼,这也是子初你当初提议过的光景。” 以前许朔就和刘备建议过,从农耕大事开始,分配要务之后最好三日一小会,五日一大会,且商议时不必拘礼,直抒胸臆、排忧解难,用这样的方式来集思广益。 现在刘备感受到,的確很多大事都是在不断商议中达成的,这是务实不务虚。 等不需要急於务实的时候,就能够慢慢的加上风雅礼节,否则就是本末倒置了。 这乱世平定,肯定是效率为先的。 许朔懒散的向后撑去,两腿盘起、神態轻鬆:“我的顾虑的確太过了,这些改良有惠於民,若是一直藏著等同於自找苦吃,应该大方推行,並且尽最大可能追求好处。” “正是,”几人都点了点头,这才是说到了点子上。 陈群动了动腰,儘量跽坐在腿上,不愿像他们一样完全放鬆。 儘管刘使君几次说不必拘礼,可短时间內还是难以融入啊…… 真服了。 陈群一看对面两位,简雍原本是侧躺著听,现在刚刚翻了个身四仰八叉的平躺著,全然无礼。 许朔则是两腿盘起,上身往后以两手撑住,一副懒散模样。 这可真是,一点都不务虚。 今日在的这屋舍小,大家挨得都很近,如此虽然初春的夜晚凉风习习,却也不觉得冷。 大家聊起了太史子义奔袭淮陵,大破袁军之事,藉由此对下邳难免布防开始出谋划策。 不知道过了多久,夜深到四下里静謐一片,只余下文武来回辩论的声音。 忽然间,“嗷”一声惨叫惊得所有人精神一振,就只看见简雍捂襠而滚,许朔抬起右手在半空目瞪口呆,然后一个劲的道歉。 “宪和兄长,你没事吧!我没注意到!!!” “竖子小儿,你向后撑什么手——哎哟……”简雍爬起来把案几拍得砰砰响,但是想到许朔在田里能倒拉耕牛……如之奈何。 当然是选择原谅他! 从那一夜之后,每一次议事,只要许朔在场,简雍必定会端坐起来。 有几次张飞、关羽回来,还很惊讶简雍居然如此尊重许子初。 因此对许朔更加欣赏。 …… 三月,陈登得令,由许朔陪同去往阳都,带军士、屯民去协助臧霸行军屯之事。 亦算拜访琅琊各族,以求是为徐州探寻贤才、请各族资助。 徐州犁的耕地有百亩,刘备本来打算让许朔亲自负责,可是太史慈说许朔天赋异稟,在军营修习弓马,一两个月已经能左右开弓,射百步左右,任他督巡耕地可太屈才了。 所以作罢。 其实许朔也是跟太史慈日夜修习了两月之后,才明白自己这结算能力的妙用,原来是要专精一种能力,就可以累积得到数倍成长收益。 这么看来,以前东一榔头西一棒子虽然很多事都略懂,可也真的只是略懂了。 “使君说徐州犁的耕地需要一位职位清閒,又懂农耕,还得在巧工之思上卓有天赋的人,”陈登一边说一边摇头:“上哪找这样的人。” “但凡又善农耕,又善巧工的人,绝对不会清閒,肯定是被谁家当客卿豢养著討生活呢。” 许朔闻言倒是神秘一笑,淡淡道:“难说。” “什么难说?你不会觉得这琅琊真有这样的人吧?就算是有,那些家族早就占住了,就算是我出面也未必肯让出来。”陈登走得一身汗,面色难看,不过他也没把这嘱託当回事,因为刘使君说的是儘量寻之,若没有他便自己直管了。 毕竟天下大乱之后,匠人世家要么迁徙避难,要么是参军、依附大族存活。 巧匠就更难寻了,有那种技术,谁不是当宝贝一样藏著。 “前面是诸葛氏族地了吧?”许朔没继续这个话题,站定朝左前方看去。 他们走的是小路,远远看到一片缓坡,这就是诸葛氏族地居住的山岗,说是山岗,其实没那么高,沿著坡度而下是几条踩出的蛇蜒小径,和一条宽敞的坡道。 这山坡底下是连成片的农田,一眼望不到头,少说几百亩,有农人正在翻地,牛拉著犁慢悠悠的走著。 从这山岗穿过去再匯入官道,便是向北进入阳都城了。 陈登点点头,休整片刻后继续沿著主坡道往上走,等道路明显有压实的土地时,两侧开始出现房舍。 这些房舍坐落在低处,而且是在一圈矮墙外,周围延伸进去大概几十户吧,有一家还有老嫗坐在院子里望他们,但仔细看时发现她眼神空洞,根本就不可能看清,许是听见动静瞭望过来而已,那老嫗端著个碗,里面黑乎乎的,看不清是什么。 许朔不是第一次见到这种群居的族地了。 他第一次去淮浦陈登家的时候更为震惊,因为他家的田连了几个乡里,族地也是分成好几茬,因为家里二千石、六百石、二百石以下的属吏太多了,每家房子都要扩建,所以只能分出几个群居地来。 一般不管在何处任职,得了俸禄钱財之后大多都会送回乡里叫家人去置办田產、地產,然后按照允许的规模来扩建宅院。 像二千石的家宅,宅院就可占数十亩,有前堂后寢、左右厢房、庖厨厩库、別院小园一类,据说三公九卿的宅邸更是占一坊之地,还能修建阁楼园林。 这矮墙外居住的便是徒附,给诸葛家种地的,一家几口世世代代都在这里,这个依附的关係会一直传承下去,或许哪一代人劳苦有功会得到主人赏赐而提升身份。 徒附的身份比奴隶高一丁点,不能买卖,但是一辈子在这里种田也没什么自由可言。 许朔对这个群体记得清楚,主要是因为自己若是没有陈登捞起来,可能要当几年的徒附才能出头,有结算这种掛在倒是不至於饿死,但从农耕脱颖而出就要点机遇了。 父母留下的田因税被兼併,许朔莫名其妙的就成了流民,整个过程他好像参与了又没参与,反正卖田的时候他在场,嗇夫和乡里耆老变著法就把土给兼併了。 后来结识陈登之后,在下邳登了户籍,又给钱,又给身份,还在襄賁买了小宅和田產,等郑玄避难到徐州后,他又想办法把许朔送去郑公的精舍。 以前许朔还要脸的时候,是很纯情的少年,也不好意思接受陈登的施捨。 结果陈登的回答也很有意思:“这和施捨没任何关係。我確信自己要和你做朋友,所以必须要想方设法抬高你的身份,否则麻烦事会很多。” 许朔不明觉厉,强忍著屈辱收下香车宝马、良田百亩。 马队继续往前,土墙变成了夯土墙,断断续续的连著,有些用篱笆拦住,这些不是院墙,每隔一段距离就有土台的地基,估计是武装自立时用来抵挡外敌的坞壁。 毕竟是乱世,一旦听说哪里哪里的城池被破,肯定免不了要筑墙自卫、聚族固守。 到这里来院子就大了,茅草顶也换成了青瓦顶,门口总有穿短褐人站著朝他们张望,叉腰、背手各有形態,那是诸葛氏的家人,也就是官家、帐房、仓头一类,都是有头脸的仆丁。 许朔和陈登復行数十步,拐过了一个弯,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起来,山坡的阳面是成片的宅院铺陈开来,其中高处有几座大宅青瓦覆顶、飞檐起脊,院中有槐、榆,苍翠向荣。 有家人去宅院里请主家的诸葛瑾出来相迎,两人便在外先聊著。 陈登笑著问道:“子初,我们从坡下走上来,这一路宅院从低到高层次森严,你觉得像什么?” 许朔咧嘴打趣道:“像是把族谱刻在了山坡上。” “嘖,”陈登瘪了瘪嘴,白了他一眼。 许朔第一次去陈登老家的时候就想过这种问题,要是带人把陈家族地全给屠了,然后洗劫一空,怕是马上就能拉起几千人的队伍来。 但是这个恶趣味的想法只是自己想想而已,他怕说出来陈登不请他吃饭了。 两人相互打趣时,许朔目光隨意看去,愕然发现围观的人群后方有两人很独特,一个十四五岁的束髮少年,长什么样没注意,看不清。 而在那少年身旁,是个十八九的女子,穿淡青色的深衣,布料寻常却浆洗得很乾净,髮髻挽得整齐却又不是那种一丝不苟的紧,而是微微蓬鬆,恰到好处;她个头很高,许朔一眼就能判断出是七尺二,也就是一米六七,肤色白净,又不是那种发光的白,健康色,细腻得像水蜜桃。 这姑娘眉眼安静,嘴角静静地抿著,应是习惯性如此,她瞥见许朔望过来,轻轻抿笑便低下了头去,不自然的將碎发拢到而后,动作又慢又轻,好像怕惊动了身旁的弟弟。 倒不是许朔这人好色,他根本是个正人君子来的。 主要是家族子弟养出来的女子,和普通人家或是徒附家中的女子截然不同,恐怕连从小的吃食都是细嚼慢咽的,所以脸颊都很小巧。 一眼扫过去便如鹤立鸡群,看不到才是奇怪。 这时,陈登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嗯,这少年目光沉静、清秀俊朗,定是这诸葛氏的宗家子弟。” “哪儿呢?”许朔问道。 陈登:“……” 嘖,你个竖子在看些什么鬼东西。 正咬牙时,远处大宅邸的门里有几名长者簇拥著一位整衣戴冠的年轻人匆匆而出,从人群中趋步而来,朝二人行礼:“陈別驾、许郡丞,在下诸葛瑾,有失远迎,请屋中一敘。” 第18章 祖上难评事,子孙当耀之! 诸葛瑾早接到消息,所以也和家中族老通过气,但是没想到陈登和许朔是先来诸葛氏,再进阳都城。 阳都令如今是乡里推举的一位长者暂任,城中有臧霸驻军,开春之后也几次商討了春耕的事宜。 三人坐下聊了一会儿,诸葛瑾乾脆说道:“臧君来说过此事,而萧国相也遣人送了书信,说愿意听从刘使君政令,如此我诸葛氏也少去了夹在中间的忧虑。” “是以开春时,便让家人依照政令赶农耕,诸葛氏的田土不变卖,將家中徒附转为屯民,若是来年耕种有功,诸位为他们登籍造户便是。” 陈登和许朔听完这话对视了一眼,言下之意,是把徒附的人户交还给徐州的官府? 诸葛瑾接著道:“待今年收成,亦是全数赠予臧君和萧国相调遣,诸葛氏有八百亩田,虽不多,也足以拥护刘使君之政了。” 许朔想了想,问道:“子瑜可是要举家迁出徐州?” 诸葛瑾沉默了片刻,微微点头。 果然,他这安排看似是大方赠予,拥护政令,其实是用这种方式来换族地安寧。 诸葛瑾要走肯定不会將所有族人都带走,有一批人会留在诸葛氏族地看户,这样大方资助屯田令的话,既是亲和州牧,也能换得臧霸的好意,日后田產肯定还能留下不少。 同时那些徒附还有了去处。 这是捨弃家產,资助徐州,换得徐州牧保他一家前往扬州或者荆州。 说到这陈登脸色一板,立刻就要起身,但是在案几之下,被许朔伸手按住了腿。 “子瑜为何要南迁?难道徐州不平?” 许朔的脸色如常,心性未受影响。 但是他大致了解陈登为什么生气。 刘使君对琅琊如此恩待,臧霸、萧建两人本来是互相提防的关係,现在都已经精诚合作,临沂刘氏也派人租出家中田土,用以行屯田政令。 伏氏亦是差人来说,等天气暖和些要请家中长者到下邳来拜会刘使君。 你诸葛氏多什么?!祖上一个诸葛丰虽然官至司隶校尉,但是也是从诸葛丰开始,弄得司隶校尉再也不能持节!愚直失大! 陈登虽然心中在骂,但是看许朔还未有动容,是以隱而不发,可脸色已经很难看了。 许朔问话之后,诸葛瑾低下头想了许久,好像是要字斟句酌,才拱手道:“二位看,仅仅只是一句问话,我都要思考这么久,如履薄冰方才敢回答。” “又怎敢让诸葛氏深陷战乱之地呢?” 许朔好像早知道他会这么说,失笑道:“徐州是四战之地不假,北有泰山,南有盱眙、东城,东临大海,西有沛国,若是占住这些要道,亦是守著一处平坦之地耕种劳作,易於养民。” “自刘使君领徐州以来,向外亲和袁绍,联合刘繇,斩笮融、防曹军、溃袁术;向內广袖耕植、策定屯田,得百万户百姓跟隨。” “远的不说,足下以为斩笮融是什么容易的事吗?” 诸葛瑾沉默不言,盯著许朔等待下文。 许朔笑道:“兵法言百里而趣利者蹶上將,五十里而趣利者军半至。这是常理,而张司马奔袭三百里杀笮融得輜重而归,这又不是常理。” “为什么能够做到?其心坚韧!” “尊驾要南迁,使君肯定会护卫相送,但局势却要辩个明白,否则你在我们登门之后,却以南下为由赠予田土、徒附、家人,岂不是施捨?岂不是说我们皆是痴傻?” 许朔解释完之后,话语里陡然藏了锋锐,让陈登稍稍舒了口鬱气,安然跽坐下来。 “怎敢如此,”诸葛瑾拱手,道:“可是徐州之地重要,兗州曹公、豫州袁公皆为敌,三方皆为敌,刘使君终究陷於徐州难舒其志。” “刘使君之志在安民,並非夺取天下,子瑜这话未免错看了他,”许朔几乎没有思考,立刻驳斥,先扭正了诸葛瑾话里对志向的缺陷,占住大义,“安民者民附之,人心齐聚。” “而曹公久战於吕布、张邈,一两年內不得民附;至於袁公路,囚杀太傅马日磾而驱太僕赵歧,劫掠符节以僭越天子之事,迟早会自缚於寿春之中,你还去豫章投奔叔父,岂不是背弃仁德之地而去投奔叛逆之人吗?” 诸葛瑾闻言一惊,背后惊起一片鸡皮疙瘩。 眼前这人语气不凶,但是气势雄浑,是个能言善辩之士。 没想到,最近声名鹊起的许郡丞不光善於內政农耕、军事献策,还善於雄辩。 诸葛瑾额头渐渐有了汗珠,沉默良久才挤出一句道:“扬州若是不能前行,就转道去荆州,荆州多有大儒隱士避难,可以志於学。” 说完,不等许朔回话,陈登却是嗤笑了一声,然后昂首看向別处,神情倨傲不已。 许朔苦笑道:“子瑜这话更是有意思,大儒郑玄去年冬日和四百余隨侍的弟子移居下邳,北海相孔融、陈寔陈太丘之子陈纪都客居下邳,你是在说郑公、陈氏、孔氏之学都看不上眼吗?” 诸葛瑾又是一愣,他没想过这些人天下大儒都安心待在徐州,一时间又慌了神,他知道自己此刻完全处於下风,许子初口若悬河隨侍待发,无论说出什么论述,都会被立刻驳斥,最终只会更加立於良心不安之地。 屋內安静了很久,诸葛瑾最终嘆道:“郡丞先论『人心坚韧』,再论刘使君『有道』,最后列徐州之文匯灿烈,我若是再辩下去,便成了心不坚、身无道、眼无见的浅薄鼠辈了。” 陈登瞥了他一眼,那表情分明就是说“难道你不是?”,但许朔觉得或许还有內情,並非是真的看不上刘使君,他应该是还有別的顾虑。 诸葛瑾长嘆一声,感慨仰头:“唉,从父诸葛玄,在我父亲亡故之后,便以父待我弟、妹四人,常归家教导、又四处为我们奔波前程,身处乱世,玄叔父在恳求荆州故友,早已定下去处。” “而我不忍负他,便想带家中弟妹南迁,將弟弟妹妹安置於荆州,然后自去扬州寻我叔父。” “诚如许郡丞所言,袁术行篡逆之事,以天子符节徵辟文武,我诸葛氏因符节而落,又怎会再忤逆符节呢?所以我知晓叔父定然是不得不听从袁术的命令,便打算安顿好弟弟妹妹,便想奔走於长江南北,以求解救叔父之策,若不幸身死也不会连累了弟妹……” 这一番话言辞恳切,娓娓道来,將诸葛瑾的心思全数表露。 陈登听到后面脸色也是缓和了下来。 “原来如此。” 方才诸葛瑾提及“符节”之故,他深有感触。 两人宽慰了几句,许朔劝他再想想办法,刘使君如今和刘繇暗有结盟之意,未必不能请朱皓与诸葛瑾爭夺豫章时招揽过去,继而解救诸葛玄,如果能促成此事的话,不光可以叔侄团聚,还算是一桩功绩。 说到这,诸葛瑾点头应下,情绪更是低沉。 陈登和许朔出来,在他家的客院暂时住下,便聊起了诸葛家祖上的事。 “你辩言时口齿伶俐、气势凶悍,不亚於万人敌於军阵之中,原来还有你不知道的事?”陈登侧瘫在榻上看著许朔,“若是方才你辩不贏,我就直接开骂了。” 陈登早就想好,要是开骂就照著他家祖上去,诸葛瑾肯定面红耳赤的赶人,反正你都要走了,噁心噁心你也好。 “你说说,是什么事?”许朔好奇不已。 陈登笑道:“前汉元帝时,诸葛丰为官秉公执法,近乎到了执拗的地步,当时有人以『间何阔,逢诸葛』来形容他的刚直,意思是『为何好久不见了,因为遇到了诸葛』,这话算是夸讚,却也属调侃,哪有人执法到这种地步的。” “为什么不能是当时的確很乱呢?” 许朔反问,然后好奇:“元帝是什么时候……” 陈登白了他一眼,咋舌提醒道:“明妃出塞!” 这竖子!一天天历代陛下、过往古贤一个都记不住,记什么“做官要做执金吾,娶妻当娶阴丽华”、“邓太后七尺二寸大长腿”、“落雁花神王昭君”记得顺嘴溜! 那些话要是说出去,非被人当大逆不道的反贼不可! “哦,知道了。”许朔瞬间明了。 昭君出塞,因地制宜。 陈登接著说道:“后来诸葛少季官至司隶校尉,因弹劾外戚许章而追捕其人,一直追到了元帝面前,大言其罪证,最后元帝將他的符节收了回去,从此之后司隶校尉再也不能持节。” 司隶校尉原本持节可以调兵,可从那之后起只能“假节”,平日里没有调兵的能力,等於大削了实权。 “从那之后,诸葛少季又被调任城门校尉,然后因『专作苛暴』之罪免官,从此之后诸葛氏的確是因此得了刚直之名,以刚烈穿家,贏得了名气。” 说到这陈登笑道:“可是代价就是,过去了二百年,这一代才有诸葛珪为郡丞。你说当时后任司隶校尉的那些家族,是恨他还是赞他呢?” “怪不得,听起来……”许朔思考道:“像是元帝烦他,所以做了个局?” “那不知道,”陈登翻身仰面,懒散道:“我估计不光元帝,谁都烦他,孤臣哪里有这么好做。你看孔北海,当年不也是被三府公举扔到了最乱的青州去平叛吗,都恨不得他死在青州,留个烈名。” “虽然大家都烦他,可他做的是秉公执法的事,难道站在少数就是错的吗?” 许朔问道。 陈登双手枕在脑后,咧嘴笑道:“对错我不知道,但是我明白诸葛氏积压这么多年,真要有机会在这乱世治国安民、名震青史,他们一定豁出命去都要做到。” “这可是一扫数百年阴霾的机会,光宗耀祖事,子孙捨我其谁也!所以这诸葛瑾,肯定是想跑到扬州立功扬名的!” 许朔眼睛一亮,拍手道:“说得对!还得是你!我这就回去见刘使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