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洞凝视》 第1章 候车室 屏幕上… 凌晨三点四十七分左右。 候车室的灯又闪了一下。 陈远坐在第三排塑料椅上,盯著那盏坏了的萤光灯管。闪一下,暗三秒,闪一下。他盯著看了一会儿,移开眼睛。过一会儿又盯上。也不知道盯了多少次。 脚边放著一个蛇皮袋。袋口露出一点绿,蔫蔫的,耷拉著。 他把手伸进外套內袋,摸到那张纸。没拿出来。 对面椅子上躺著一个裹军大衣的,帽子遮著脸。半个月没刮的鬍子茬一翘一翘。左边椅子上放著一桶吃了一半的泡麵,叉子插在面里,汤早就凉了。面桶的主人不知道去哪了。 候车室七八个人。有的低头看手机,有的靠著椅背睡觉,有的望著空气发呆。 陈远看著他们,看了一会儿。 他低下头,看自己的手。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他看著它。过了很久,它没动。 旁边那个裹军大衣的胸口一起一伏,在睡觉。 陈远盯著那一起一伏的胸口。 他低头,看自己的。 没动。 他移开眼睛。 然后他低头看自己的椅子。 椅面上有两个印子。 一个是他的。坐了这么久,压出来的。 另一个在旁边。小一点的。 小孩的。 他愣了一下。那个印子什么时候在那儿的? 他盯著它。那个印子在变深。一点一点,像有人正坐在那里。 陈远没动。他看著它变深。 灯又闪一下。小印子旁边开始出现別的东西。歪歪扭扭的,像在写字。 写得很慢。一笔,一笔。 第一个字。第二个字。第三个字。 他认出来了。 “爸——爸——等——” 第四个字写到一半,那盏灯灭了。 全黑了。 陈远坐在黑暗里,没动。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不对,他听不见。那个裹军大衣的呼吸声突然停了。 黑暗里有人说话。 “你等的人,到了。” 是背后传来的声音。 灯亮。 陈远扭头看那张椅子。军大衣还在,帽子还在。但帽檐底下是空的。什么也没有。 他站起来。蛇皮袋倒了。那点绿掉出来,落在地上。他没捡。 他回头看候车室。 那些低头看手机的,靠著椅背睡觉的,望著空气发呆的——全都不动了。定在那里,像照片。泡麵桶里的热气定在半空,没散。 只有那把椅子在动。那个小印子旁边,第四个字还在写。最后一笔。 “我”。 “爸爸等我。” 陈远站在那儿,看著那四个字。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很小的声音。从候车室最里面传过来的。 “爸爸。” 他走过去。 候车室很深,比刚才深。他走了很久。两边的椅子往后退,那些定住的人往后退。泡麵桶的热气还定在半空,他穿过它,脸上没感觉。 最里面有一把椅子。小號的。椅子上坐著一个人。 小小的。粉色的棉袄。两个小辫,一个高一个低。她背对著他。 陈远走到她面前。 是小念的脸。圆圆的,眼睛圆圆的。左边眉毛上方有一道浅浅的疤。 她看著他。 陈远张了张嘴。嗓子是哑的。 “小念……” 她没说话。只是看著他。然后她伸出手,指了指他口袋里那张纸。 陈远低头,掏出来。 是法院的传票。下个月十號开庭。 他翻过来。 背面有一行字。不是列印的,是手写的,歪歪扭扭—— “你还没找到我。” 他抬起头。 小念还坐在那儿,看著他。眼睛还是圆圆的。 “那是谁写的?”他问。 小念没回答。她站起来。粉色的棉袄,两个小辫。她从他身边走过去,往候车室门口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回头。 “爸爸。” “嗯?” “你还记得我长什么样吗?” 陈远盯著她的脸。圆圆的,眼睛圆圆的,左边眉毛有一道疤。这张脸他看过无数次。 但他突然不確定了。 他记得这张脸。但他想不起来,最后一次见她的时候,她穿的什么衣服。 粉色的棉袄?还是別的? 她还在门口等著他。 “你要跟我走吗?”她问。 陈远迈出一步。 灯闪。 暗。 再亮起来的时候,门口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他站在那儿,看著那扇门。外面是黑的。 他回头。 候车室恢復了。那些人还在动,看手机的还在划,睡觉的还在呼吸,泡麵桶的热气在飘。一切正常。 那把椅子上,那个小印子还在。旁边那四个字还在。 那个裹军大衣的还躺在椅子上,帽子遮著脸。胸口一起一伏。 陈远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他伸手,掀开帽子。 帽子底下是一张脸。老的,全是褶子,眼睛陷在眼窝里。 她睁开眼睛,看著他。 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定在他脸上。 她张嘴,声音哑的:“你掀我帽子干嘛?” 陈远盯著她。 “刚才是不是你说话?” “说什么话?” “你等的人,到了。” 老太太看著他。眨了眨眼。 “我没说话。我睡著了。” 陈远看著她。她的胸口一起一伏。 他把帽子盖回去。 走回自己的椅子,捡起那截葱,塞回蛇皮袋。然后他坐下来。 旁边那个小印子还在。 灯又闪了一下。暗三秒。 他看著它。 那个小印子旁边,那四个字还在——“爸爸等我”。 他盯著那四个字。 很久。 然后他把手伸进外套內袋,摸到那枚发卡。粉色的,两颗小樱桃,背面刻著一个字:“念”。 他握在手心里。 凉的吗?他不知道。他没去想。 他只是握著。 灯又闪一下。 候车室的门开了。 陈远抬头。 门口站著一个女人,三十来岁,拉著一个小孩。小孩五六岁,女孩,扎著两个小辫。 她们走进来,找座位坐下。小孩坐在妈妈旁边,腿悬空著,一晃一晃。 陈远盯著那个小孩。 小孩察觉到目光,扭头看他。 他看著她。 她眨了眨眼。然后转回去,继续晃腿。 陈远低头,看自己旁边那个小印子。 它还在。 灯又闪一下。暗三秒。 再亮起来的时候,他旁边那个小印子上,多了一个东西。 一枚发卡。粉色的,两颗小樱桃。 和他口袋里那枚一模一样。 陈远盯著它。没动。 候车室的灯又闪了一下。 远处传来一声汽笛。 第2章 火车 陈远上了车,找到座位,靠窗。 蛇皮袋塞不进头顶的行李架。他把它塞进座位底下,袋口那点绿露在外面,蹭著他的裤腿。 他没看它。 对面坐著一对母子。孩子四五岁,男孩,趴在小桌板上画画。他妈妈靠著窗,头髮遮住半边脸,像是睡著了。 陈远盯著窗外。 天还没亮。站台的灯一盏一盏往后退。退著退著,站台没了,变成田野,变成黑。什么也看不见。只有玻璃上自己的脸,灰的,模糊的,像另一个人。 “叔叔。” 对面那个男孩在喊他。 陈远没动。 “叔叔。” 他转过头。 男孩看著他。眼睛圆圆的,亮亮的,那种小孩才有的乾净。 “你一个人啊?” 陈远点头。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男孩低下头,画了两笔,又抬起头。 “我妈说,一个人坐火车的,都是没家的。” 陈远没说话。 男孩等了一会儿,继续画画。画笔在纸上划拉,沙沙沙沙。 “你去哪?”男孩又问。 陈远想了想。 “大岭区。” 男孩停下手,抬起头看他。 “大岭区很远。” 陈远没接话。 男孩低头画了两笔,又抬起头。 “找人?” 陈远看著他。 男孩没等他回答,自己点了点头。 “肯定是找人。一个人坐火车的都是找人。我妈说的。” 他妈靠著窗,头髮遮著脸。呼吸很轻。很均匀。 陈远转回去看窗外。 黑。偶尔有灯闪过去。快的,抓不住。 “你找多久了?” 男孩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陈远没回头。 “三年。” 男孩没说话。画笔停了一下,又继续划拉。 “三年很久。”他说,“我三岁的事都忘了。” 陈远攥了攥扶手。 “你记得三岁的事吗?”男孩问。 陈远没回答。 “不记得吧。”男孩说,“大人都不记得。我妈说,记不住的事,就是没了。” 陈远转过头。 男孩没看他,低著头画画。 “你那个,三年前的事,还记得吗?” 陈远盯著他。 男孩抬起头,眼睛圆圆的,乾乾净净的。 “记得。”陈远说。 男孩点点头。 “那她记得你吗?” 陈远愣住。 男孩歪著头,等他回答。 “你说什么?” “我问,她记得你吗?”男孩说,“你记得她,她记得你吗?” 陈远张了张嘴。 男孩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他低下头,继续画画。 “我爷爷也找人。”他说,“找他一战友。找了几十年。后来找到了,墓碑上一个名字。我妈说,那人早死了,死了几十年了。” 他抬起头,看著陈远。 “你说,那战友记得我爷爷吗?” 陈远没说话。 “死人不会记人吧。”男孩说,“我妈说,死了就是没了。没了就是什么都没了。记不得別人,也记不得自己。” 陈远的手攥紧扶手。攥得发白。 男孩低头画了两笔,又抬起头。 “你找那个人,还活著吗?” 陈远没回答。 男孩看著他。眼睛乾乾净净的。 “不活著了吧。”他说,“活著的话,早该来找你了。” 陈远站起来。 动作不大。很慢。他站起来,盯著那个男孩。 男孩没躲。他仰著头,看著他。 “你瞪我干嘛?”男孩说,“我又没骂你。” 陈远喘著粗气。 “我妈说了,瞪人的都是理亏。”男孩说,“你理亏什么?” “你他妈说什么?” 陈远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不像活人。 男孩看著他。没怕。 “我说,你找的那个人,要是活著,早来找你了。”他一字一顿。 陈远的手抬起来。 半空中,停住了。 他看著自己的手。手指在抖。 男孩也看著那只手。看了一会儿。 “你手抖什么?” 陈远没说话。 男孩低下头,继续画画。 “我爸爸手也抖。我妈说,喝酒喝的。你喝酒吗?” 陈远把手放下来。 “不喝。” 男孩点点头,画了两笔。 “那你抖什么?” 陈远没回答。 男孩抬起头,看著他。 “冷吗?” 陈远摇头。 “饿吗?” 陈远还是摇头。 男孩歪著头,想了想。 “那你是气的。” 陈远愣住。 男孩看著他,眼睛圆圆的,乾乾净净的。 “气什么?” 陈远张了张嘴。 男孩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他低下头,继续画画。 “我爸爸生气的时候也抖。抖完了就砸东西。砸完了就出门。出门了就不回来。” 画笔在纸上划拉。沙沙沙沙。 “你砸东西吗?” 陈远摇头。 “那你比我爸强。”男孩说,“我妈说的。” 陈远站在那里,看著那个男孩。 很久。 然后他慢慢坐下来。 坐下的时候,膝盖撞到小桌板。他妈动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 头髮滑开一点,露出半边眼睛。 又很快滑回去。 陈远看见了。 他没动。 男孩也没动。专心画画。 陈远转过去看窗外。 天快亮了。灰濛濛的光。田野从黑里浮出来。一块一块的,有房子,有树,有电线桿。 “叔叔。” 陈远没回头。 “你那个,叫什么?” 陈远看著窗外。 他没说话。 男孩等了一会儿。 “不说算了。”男孩说,“反正说了我也记不住。” 画笔继续划拉。 “我妈说,记不住的东西,就是不重要。” 陈远转过头。 男孩低著头画画。 “那也不一定。”陈远说。 男孩没抬头。 “不一定什么?” 陈远没回答。 男孩抬起头,看著他。 “你那个,重要吗?” 陈远看著那张脸。圆圆的。眼睛圆圆的。 “重要。” 男孩点点头。 “那她为什么不来找你?” 陈远愣住。 男孩没等他回答,又低下头画画。 “我爸爸不来找我,就是我不重要。我妈说的。” 陈远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男孩画了几笔,又抬起头。 “你那个,是大人还是小孩?” 陈远看著他。 “小孩。” 男孩点点头。 “多大?” “五岁。” 男孩低头画了两笔。然后他抬起头,看著陈远。 “五岁的小孩,找不著家吧。” 陈远没说话。 男孩看著他。眼睛乾乾净净的。 “我四岁。我妈说,我走丟过一次。找回来的时候,在派出所哭。她说,小孩走丟了,不会找家,只会哭。” 他顿了顿。 “五岁也不会吧。” 陈远的手攥紧扶手。 男孩没看他,继续画画。 “她哭吗?” 陈远没回答。 男孩等了一会儿。 “不哭的话,就是有人陪她。” 陈远的心口猛地一缩。 男孩抬起头,看著他。 “有人陪她的话,她就不著急回家了吧。” 陈远盯著他。 男孩也盯著他。眼睛圆圆的,乾乾净净的。 “你说是吧,叔叔?” 陈远没说话。 火车慢下来。 广播响了。听不清说什么。只听见“大岭区”三个字。 陈远站起来。拎起蛇皮袋。 他站在那里,看著那个男孩。 男孩没抬头。专心画画。 陈远看了一眼他妈妈。 头髮遮著脸。呼吸很轻。很均匀。 但他知道那眼睛在后面。 他没说话。 转身,往车门走。 走了两步。 “叔叔。” 陈远停下。 没回头。 “你那个,叫什么来著?” 陈远站在那里。 他没回答。 他迈步,继续往前走。 下车的时候,风很大。 他站在站台上,看著火车开走。车窗一扇一扇过去。那对母子坐的那扇窗,玻璃后面,有两张脸。 男孩趴在窗户上,看著他。 他妈妈坐在旁边,头髮被风吹开,看著他。 两张脸,隔著玻璃,隔著风,隔著越来越远的距离,一直看著他。 陈远站在原地,看著火车消失。 然后他低下头。 手里攥著一样东西。 那枚发卡。粉色的,两颗小樱桃。背面刻著“念”。 他不记得什么时候拿出来的。也不记得为什么要拿出来。 他只是攥著它。硌得手心生疼。 风很大。吹得他眼睛发涩。 他把发卡放回口袋。 手伸进去的时候,碰到一样东西。 是纸。 他掏出来。 是那张画。那个男孩画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来的。 他展开。 房子。烟。两个小人。一个大人,一个小孩。大人站在门口,往外看。小孩站在远处,背对著房子,往雾里走。 大人旁边,画著一根绿色的东西——那根葱。 画的右下角,写著两个字。 陈远盯著那两个字。 “再见”。 他把画翻过来。 背面还有一行字。歪歪扭扭的。小孩的笔跡—— “她说她叫小念。让我告诉你,她来过。” 陈远的手顿住。 他盯著那行字。 很久。 然后他把画折好,放回口袋。 抬起头。 站台上没有人了。 只有灰濛濛的天。远处是雾。 他往前走。 雾越来越浓。 脚下有什么东西硌了一下。他没低头。 他继续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前面,雾里,有什么东西。 不是人。 是一扇门。 旧的。木头的。门缝里透出一点光。 陈远站在那里,看著那扇门。 他没有走过去。 他就那么站著,看著。 风从门缝里挤出来,冷的,带著一点说不清的味道。 然后他想起刚才那两张脸。 隔著玻璃看著他的那两张脸。 男孩的脸。那个女人的脸。 他想起那个女人头髮被风吹开的时候,露出的那双眼睛。 很黑。很亮。一直看著他。 不是指责。不是嫌弃。只是看著。 他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起这个。 他只是站在那扇门前,站在雾里,想起了那双眼睛。 风停了。 门缝里的光暗了一下,又亮起来。 陈远抬起手,伸向那扇门。 第3章 车站 火车进站的时候,天还是黑的。 陈远拎著蛇皮袋下了车。站台上灯光昏黄,几盏亮几盏灭,照得人影晃晃悠悠。他站在那里,看著车厢里的人从身边走过去,一个一个,很快消失在出站口的方向。 那个男孩和他妈妈也走了。男孩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看了一眼。 陈远站在那儿,看著他们走远。 站台上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他一个。 他站了一会儿。腿有点软。肚子叫了一声。 他四处看了看,找到一个厕所。很破。墙上的瓷砖掉了一半,剩下的也裂了。洗手台是水泥砌的,水龙头拧了半天才出来一点水,凉的。 他弯下腰,捧水洗了把脸。 抬头的时候,镜子里那张脸嚇了他一跳。灰的。瘦的。眼睛下面是两团青黑。嘴唇乾裂,起了皮。 他盯著那张脸,盯了几秒。 然后他低下头,往外走。 走出厕所,外面是一条走廊。尽头透进来光,还有声音——锅碗碰著的声音,说话的声音,有人喊面。 他顺著光走过去。 走廊尽头是一个大厅。挤著四五家铺子,卖吃的。门口支著锅,热气往上冒。 他站在一家面铺门口,看著锅里翻腾的麵条。 他摸了摸口袋。空的。 盛面的女人抬头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然后往下,移到他手腕上。 眉头皱了一下。 “吃吗?”她问。 陈远没说话。 她低下头,继续忙自己的。 陈远站在那儿,没动。 “叔叔。”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陈远转过头。 是那个男孩。 他坐在靠墙的一张桌子边上,面前放著一碗麵。他妈坐在他对面。 那个女人抬起头,看见陈远。 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然后往下——移到他手腕上。 和面铺那个女人一样。 陈远等著。 但她没有皱眉。只是看了一眼,然后低头喝汤。 陈远愣了一下。 男孩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拉了拉他的袖子。 “坐一会儿唄。” 那只手很小。拉了一下就鬆开了。 陈远低头看他。 男孩已经转身往回走。 陈远跟了过去。 他站在那张桌子旁边。女人没抬头。男孩坐回自己位置,继续吃麵。 陈远站了一会儿。然后他在男孩旁边的空位坐下来。 女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饿不饿?”她问。 声音很平。像隨便问问。 陈远没说话。 她冲老板喊:“再来碗面。” 面端上来。大碗,热气腾腾的,上面臥著一个荷包蛋。 陈远盯著那碗面。 “吃吧。”男孩说。 他拿起筷子,吃了。 很烫。他吃得很快。女人在旁边喝汤,没看他。男孩埋头吃自己的。 吃完的时候,他把碗放下。 女人抬起头。 “还要吗?” 陈远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那只空碗。他还饿。 女人看著他的表情。没等他开口,冲老板喊:“再来一碗。” 男孩抬起头,看了他妈一眼。然后又低下头。 第二碗面上来。陈远继续吃。 吃完的时候,他把碗放下。 女人已经喝完汤,靠在椅背上,看著外面灰濛濛的天。男孩趴在桌上玩那支快没水的彩笔。 陈远想说什么。 女人站起来,走到柜檯那边。她和老板说了几句话,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旧旧的钱包。数了几张,放在柜檯上。 她走回来,从那沓钱里抽出一半,放在陈远面前。 陈远低头看著那些钱。两百多。 “拿著。”她说。 他抬起头,看著她。 她也看著他。眼睛很黑。 “孩子的话,別往心里去。”她说。 陈远张了张嘴。 “不用——” “拿著吧。”她打断他,声音还是平平的,“一个人在外面,身上没钱不行。” 陈远没动。 她等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张小纸片,上面写著一串数字。她放在钱旁边。 “我电话。”她说,“万一有事。” 陈远看著那张纸片。 “我没手机。”他说。 她愣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她站起来,拉了拉男孩。 “走。” 陈远坐著没动。 她回头看他。 “走呀。” 陈远站起来。 走出面铺,外面是一条街。天还黑著,有一家手机店开著门。 女人走进去,陈远跟在后面。 店主抬起头,目光在陈远脸上停了停,然后往下——移到他手腕上。 眉头皱了一下。 但看见那个女人,那眉头又鬆开了。 她往前站了站。 “有便宜的吗?” 店主从柜檯下面拿出几个旧手机。 她挑了一个,递给陈远。 陈远接过来。很旧。屏幕上有划痕。但能开机。 他点头。 她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数了几张给店主。 她把手机拿过去,摆弄了一会儿,然后塞到陈远手里。 “號码存进去了。”她说。 陈远站在那儿,看著她。 她没笑。 就是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很黑。 “走了。” 她拉著男孩,往外走。 走到门口,男孩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陈远站在原地,看著他们消失在门外。 过了很久,他低头看手里的手机。 他按亮屏幕。通讯录里存著一个號码。没有名字。只有一串数字。 他盯著那串数字。 然后把手机塞进口袋,和那枚发卡放在一起。 他往外走。 天亮了。 街上的人越来越多。他们从他身边走过,有人看他一眼,有人不看他。有几个穿得很整齐的人,站在街角,不说话,不动,只是看著某个方向。 陈远从他们身边走过。 他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回头。 那个手机店远了。那家面铺也看不到了。 他站在人群里,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口袋里的手机硌著他。 他不知道那个號码有什么用。 他只是时不时会想起那双眼睛。 很黑。看不出在想什么。 第4章 公园 天黑透的时候,陈远不知道自己走到哪了。 街边的灯亮著。昏黄的,一盏一盏,照著空荡荡的人行道。店铺都关了门,捲帘门拉下来。偶尔有几个人匆匆走过,谁也不看谁。 他继续走。 走了多久不知道。腿早就不是自己的了。每一步都得先想一下:抬左脚,往前放,踩实,再抬右脚。 那个男孩的话还在脑子里转,但他已经不生气了。不是原谅,是没力气生气。 他只是觉得空。 找了多久了?三天?三个月?三年?记不清了。只记得一直在走。从那个候车室,到火车上,到这个不知道名字的地方。 然后呢? 然后走到哪去? 他不知道。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拎著的蛇皮袋。袋子空空的,那点绿早就不见了。但他一直拎著,也不知道为什么。 他靠著一根电线桿,喘气。大口喘气。 路边有个垃圾桶。他看了一眼,移开眼睛。 他继续走。 走了大概十分钟,前面出现一道铁柵栏。 很高。三米多。顶上是一圈一圈的铁丝网。柵栏里面黑漆漆的,但能隱约看见树的轮廓。 柵栏上掛著一块牌子。白底红字: 私人公园 禁止入內 监控区域违者报警 陈远停下脚步,盯著那块牌子。 私人公园? 他皱了皱眉。公园就是公园,怎么还私人的?公园不就是给人逛的吗?圈起来不给进,那还叫公园? 他想起小时候镇上的公园,谁都能进,老人在里边下棋,小孩在里边跑。那才是公园。 这个算什么? 一股说不清的情绪涌上来。不是愤怒,是那种——你累了一天,想找个地方坐一会儿,但有人告诉你这地方是他的。你连坐一下的资格都没有。 他看了一眼柵栏里面。黑漆漆的,但能看见草坪,能看见树。比他站著这条硬邦邦的人行道舒服多了。 凭什么不让进? 他左右看了看。街上没人。远处有个保安亭,亮著灯,里面坐著一个人,低著头,像是在打瞌睡。 他沿著柵栏走。走了大概一百米,看见一个门。铁的,关著,上面掛著一把大锁。锁上全是锈。门旁边就是保安亭。他放轻脚步,猫著腰从暗处绕过去。 再往前走,柵栏尽头是一片灌木丛,枯的,长得乱七八糟,把柵栏遮住了一半。他拨开灌木,发现柵栏底下有一道缺口——刚好能钻进去一个人。 他回头看了一眼。保安亭那边没动静。 他趴下去,把蛇皮袋先往里一塞,然后自己往缺口里钻。 灌木的枯枝刮在他身上,脸上,生疼。但他顾不上。他爬进去,滚了两圈,躺在草地上,大口喘气。 喘了很久。 然后他爬起来,拎起蛇皮袋,往公园深处走。 脚踩在草地上,软软的,没什么声音。 起了风。 不大,但一阵一阵的,吹得树叶沙沙响。他裹了裹衣服,继续走。 走了没几步,远处突然有光晃了一下。 他停下来。 树林那边,有手电筒的光在晃。几个人影,穿著制服,拿著手电,正往这边走。 保安。不止一个。 陈远心里一紧。他转身就往反方向跑。 跑了几步,脚下被什么绊了一下。他踉蹌著稳住身子,手里的蛇皮袋脱手飞出去,落在几米外的草丛里。他想回去捡,但身后已经传来脚步声和喊声—— “站住!別跑!” 风很大,那声音被吹得有点变调,但“站住”两个字清清楚楚。 他咬了咬牙,冲回草丛边,弯腰去够那个袋子。 手刚碰到袋子,身后那束光就打在他背上。 “別动!” 他抓起袋子,转身就跑。 跑过草坪,跑过一片矮灌木,跑进一条石子路。身后那几个保安还在追,手电的光在他身后晃来晃去。 他没停。拼命跑。 跑了几分钟,身后的脚步声远了。他刚想停下来喘气,远处又传来喊声。这回不是追,是喊——声音被风扯得七零八落—— “別往里去!回来!” 他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但他没时间细想。手电的光还在远处晃,他得跑。 他继续跑。跑得更快了。 跑进一片没来过的地方。没有地灯,黑漆漆的,只能借著远处透过来的一点微光勉强看路。脚下变成石子路,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他放慢脚步,儘量轻地走。 风越来越大。呼呼的响,吹得树枝乱晃,吹得他眼睛发涩。 石子路尽头是一片空地。 比之前那些地方都大。铺著石板。空地边上立著几样东西。 第一个是一面镜子。 很大。比人还高,嵌在一个黑色的金属框里。镜面很乾净,乾净得不像是放在野外的。没有光照著它,但它自己在发著微微的光——不是发光,是反光,反的不知道从哪来的光。 陈远站在镜子前面,看著镜子里面的自己。 灰的。瘦的。眼睛下面是两团青黑。嘴唇乾裂起皮。 他不认识这个人。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发现不对劲。 镜子里的他,没有动。 他往左偏了偏头。镜子里的人没动。 他往右偏了偏。镜子里的人还是没动。 就那么直直地看著他。 陈远后退一步。 镜子里的人没有后退。 还站在那里。看著他。 一动不动。 只是看著。 陈远盯著那张脸。自己的脸。 但那眼神不对。 那不是他自己的眼神。 那是別人的。 他不知道是谁的。但他知道那不是他的。 脑子里突然嗡了一下。 像有什么东西钻进去了。 很轻。只是一下。 他甩了甩头。 他四处看了看。没有人。 只有那面镜子。 镜子里的自己还在看他。 他盯著那个影子。 那个影子没动。 但他觉得哪里不对。 他转身,绕过镜子,往前走。 空地中间立著第二样东西。 一扇门。 不是那种有墙的门。就是单独的一扇。菱形的。木头做的,已经发黑了,上面刻满了花纹——弯弯绕绕的,像某种古老的文字。门框是铁的,锈跡斑斑。 门是关著的。 他站在门前,看了一会儿。 脑子里又嗡了一下。 这回比刚才重。 他用力按了按太阳穴。 疼。 他盯著那扇门。 门关著。没有光。什么都没有。 但他觉得里面有什么东西。 他说不上来。 他往前走了一步。 手抬起来,伸向那扇门。 手指碰到门板的瞬间—— 身后有声音。 不是別的。是脚步声。 很多脚步声。 陈远猛地转身。 空地那边,来了很多人。 保安。七八个。拿著手电,拿著棍子。 为首的那个,四十多岁,脸上有疤,喘著粗气。 他们看见陈远,愣了一下。 然后那个疤脸喊:“就是他!抓住他!” 陈远转身就跑。 跑过那面镜子的时候,他瞥了一眼。 镜子里那个人影,还在看他。 但那影子旁边,好像多了一点什么。 他没时间看。他跑。 跑过石子路,跑过灌木丛,跑过草坪。 身后那些脚步声一直跟著。没停。 跑到那道铁柵栏前面。 那个缺口还在。 他钻出去。 外面还是那条街。路灯昏黄。店铺关著门。没有人。 他站在那里,喘气。 喘了很久。 身后那个缺口里,有人钻出来了。 疤脸。还有两个年轻的。 他们站在柵栏边上,看著他。 疤脸指著他,对那两个年轻的说了一句话。风大,听不清说的什么。 陈远转身就跑。 跑过那条街,拐进一条巷子。七拐八绕,不知道跑了多久。 停下来的时候,他在一座天桥底下。 桥上是车流,轰隆隆的。桥下阴凉,有几个流浪汉躺著,盖著破被子。 他靠著一根桥柱,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 袋子放在旁边。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那个嗡声还在。轻了一点。 他想起那个影子。那个站在镜子里的影子。 还有那些保安的脸。 疤脸的那张脸。他记住了。 --- 天亮了。 陈远醒过来的时候,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腿麻。他慢慢伸直,等那股麻劲儿过去。 桥上车流还在响。桥下那几个流浪汉还在睡。 他站起来,拎起袋子,往外走。 走出天桥底下,是一条街。比昨晚那条宽,人也多。卖早点的,推著车,锅里冒著热气。上班的,拎著包,匆匆走过。 陈远站在街边,看著那些人。 他们从他身边走过,没人看他。 他往前走。 走了没几步,路边有个报亭。一个老头坐在里面,戴著老花镜看报纸。报亭外面掛著一排电视,小的,都在放同一个台。 新闻。 声音开得不大。 “……昨晚本市发生一起重大案件……” 陈远没在意,继续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 “……位於东郊的私人艺术公园……” 他转过头。 电视上放著一张图。那个公园的大门。他昨晚钻进去的那个。 镜头切了。很多人。穿著制服,站在铁柵栏外面。还有很多穿著白衣服的,戴著口罩,蹲在地上,在查看什么。 镜头再切。画面晃了一下,拍到地上。有些地方盖著白布。白布下面,有形状。一块一块的。其中两块,白布上洇出深色的痕跡,边缘已经干了,发黑。 陈远盯著那两块白布。 镜头很快切走了。 “……目前已造成多人伤亡。据初步统计,死者包括六名公园安保人员,以及两名身份不明男子……” 画面切到一个人。穿著西装,站在公园门口,对著镜头说话。 “……两名身份不明男子,初步判断可能与一伙抢劫团伙有关。该团伙共六人,昨晚疑似潜入公园附近小区作案,后被安保人员发现,双方发生衝突……” 陈远的手攥紧了蛇皮袋的带子。 画面又切了。监控录像。黑白的,晃的。 几个人影。从公园旁边的灌木丛里钻出来。都戴著黑色的头套。看不清脸。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 镜头定格。画面上有四个人影,正在往公园深处跑。 “据调查,该团伙共六人,其中两人在衝突中死亡,其余四人目前在逃。” 然后画面又切。另一个角度的监控。 一个人影。从另一个方向的灌木丛里钻出来。没戴头套。 脸拍得很清楚。 灰的。瘦的。眼睛下面是两团青黑。 手里拎著一个蛇皮袋。 陈远盯著那个人影。 那是他。 画面定格在他脸上。放大。 那张脸清清楚楚地出现在电视上。 “此人为另一名可疑人员,与前六人是否有关联,警方正在调查中。因其作案时未进行任何面部遮挡,警方怀疑其可能是团伙主犯,或有恃无恐。” 报亭的老头抬起头,看了陈远一眼。 陈远转身就走。 他走得很快。不跑。但很快。 穿过人群,穿过那条街,拐进另一条巷子。 走了很久。 停下来的时候,他在一片老小区里。楼很旧,五六层。楼下有花坛,花早没了。 他靠著一棵树的树干,喘气。 喘了一会儿,他抬起头。 楼上有人。 三楼的窗户,开著。一个人站在窗边,往下看。 看著他。 陈远盯著那个人。 那个人没动。就那么站著。 过了几秒,那个人转身,离开了窗边。 陈远站在那儿,没动。 他继续走。 穿过那片老小区,走进一条窄街。两边都是老房子,一楼开著店。理髮店,小卖部,修电动车的。 他往前走。 走到一个小卖部门口,他停下来。 门口摆著一台电视。小的,也放著新闻。 还是那个台。 画面里还是那个公园。还是那些穿制服的人。还是那些穿白衣服的人。 但镜头边上,有一些不一样的人。 穿著便衣。站在人群外面。他们在看什么。在看一个方向——公园旁边的小区。 镜头晃了一下,拍到那个小区的门口。 铁门。门卫室。上面有牌子。 “艺术公园小区”。 陈远盯著那块牌子。 小区。那个公园是小区里面的。 镜头里,那几个便衣走进小区。后面跟著几个人,拿著箱子。 陈远转身就走。 走得更快。 穿过那条窄街,拐进另一条巷子。 他不知道要去哪。只知道得走。 走了很久。 停下来的时候,他靠著一面墙,喘气。 旁边有一家小饭馆。门口支著桌子,坐著几个人,吃早点。他们边吃边聊天。 “……听说了吗?那个公园出大事了……” “……听说了。死了八个……” “……六个保安,两个劫匪。保安那边就活了一个,脸上有疤的那个队长。他昨晚请假了,没值班……” “……那劫匪那边呢?不是还有四个在逃吗?” “……在逃。电视上放了,四个都戴头套,看不清脸。就那个没戴头套的,脸拍得清清楚楚……” “……那肯定跑不掉。脸都拍那么清楚……” 陈远的手攥紧了袋子的带子。 他转身想走。 但刚迈出一步,他停住了。 巷口那边,走过来两个人。 穿著便衣。但走路的样子不对。太快。太直。眼睛在扫。 陈远往后退了一步,退回墙根。 那两个人从巷口走过,没往里看。 陈远等他们走远,才慢慢往外走。 他走得很轻。每一步都先看清楚了再落脚。 走出那条巷子,是一条窄街。人不多。 他往前走。 走了几十步,他停下来。 前面街角,停著一辆白色的车。车身侧面印著一行深色的字,不大,但他认得那种车。 车旁边站著两个人。穿著深色的衣服,腰上鼓著。 他们在看手机。其中一个,拿著手机在对比什么,然后抬起头,往街上看。 陈远低下头,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 他开始跑。 不是拼命跑。是那种——轻的,快的,每一步都踩实,不出声。 他跑过一条巷子,又一条。 每到一个巷口,他先停下来,往外看一眼,再决定往哪走。 跑了大概十分钟,他停下来。 靠著一面墙,喘气。不出声地喘。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很远。但很清楚。 对讲机的声音。从前面那条街传来的。 他蹲下去,从墙角往外看。 前面那条街上,有三个人。穿著深色的衣服,站成一个三角形,正在往四周看。 其中一个人抬起手,往他这边指了一下。 陈远转身就跑。 跑过巷子,拐进另一条,又一条。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 停下来的时候,他在一片废弃的工地旁边。楼只盖了一半,钢筋露在外面,到处是碎石和沙堆。 他蹲在一堆沙袋后面,喘气。 喘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站起来,往工地深处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他感觉到什么。 他说不上来。就是那种——有人在看。 他慢慢回头。 工地入口那边,站著一个人。 穿著深色的衣服。站在那,没动。 陈远盯著那个人。 那个人也没动。 过了两秒,那个人抬起手,按住耳朵。 陈远转身就跑。 跑过沙堆,跑过钢筋堆,跑过半截的楼。 身后有脚步声。不止一个。 他跑进一栋半截的楼里。楼梯还是水泥的,没有栏杆。他往上跑。 跑到三楼,他停下来,蹲在一个角落里。 脚步声从楼下传来。越来越近。 他屏住呼吸。 脚步声停了一下。然后开始往上。 一步。两步。三步。 他听见有人在说话。声音很小,听不清。 然后脚步声停了。 停在他下面一层。 他等了一会儿。没动静。 他又等了一会儿。 然后他慢慢站起来,往楼梯口挪。 刚探出头,下面就有一道光打上来。 手电。 他缩回去,转身就跑。 跑到楼边上,往下看。 下面是一片沙地。不高。他跳下去。 落地的时候,脚腕疼了一下。他没停,继续跑。 跑出工地,是一条土路。两边是荒地,长满野草。 他顺著土路跑。 跑了很久。 停下来的时候,他在一片野地里。四周都是草,比人高。 他蹲下去,缩在草丛里,喘气。 喘了很久。 然后他竖起耳朵。 没声音。 他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声音。 他慢慢站起来,往外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他感觉到什么。 他慢慢回头。 草从那边,有一块地方,草在动。 不是风吹的那种动。 他盯著那块地方。 草不动了。 他转身就跑。 跑出野地,是一条小路。两边是田,种著东西。 他顺著小路跑。 跑了很久。 停下来的时候,他在一座小土坡后面。 他蹲下去,喘气。 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 土坡上面,站著一个人。 穿著深色的衣服。站在那,看著他。 陈远盯著那个人。 那个人没动。 过了两秒,那个人抬起手,往他这边指了一下。 陈远转身就跑。 跑过土坡,跑过田埂,跑进一片更深的野草里。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 天快黑了。 他停下来的时候,在一座废弃的屋子前面。 很小。土坯的,墙裂了几道口子,屋顶塌了一半。门没了,只剩一个黑漆漆的洞。 他站在门口,往里看。 什么也看不见。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野草在风里晃,没人追过来。 他钻进那间屋子。 屋里很黑。很潮。有一股霉味,混著別的什么味道,说不上来。 他摸到一角,靠著墙,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 袋子放在旁边。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那个嗡声还在。很轻。但一直在。 他睁开眼睛。 屋里太黑了。黑得什么都看不见。连自己的手都看不见。 他坐在那里,听著自己的呼吸。 不对。他没呼吸。 他什么都听不见。 只有那个嗡声。很轻。一直在。 他闭上眼睛。 --- 他梦见自己还在那个公园里。 梦见那面镜子。镜子里的自己在看他。那个眼神不是他的。 他梦见那扇门。门开了一条缝。缝里是黑的。 他梦见那些保安。疤脸指著他说,就是他,抓住他。 他梦见自己跑。跑过石子路,跑过草坪,跑过那个缺口。 他梦见天亮了。报亭的电视上放著他的脸。 他梦见那些穿深色衣服的人。他们在找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他梦见自己躲在一片草里。草在动。不是风吹的。 他梦见土坡上那个人。抬起手,往他这边指。 他醒过来。 屋里还是那么黑。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几分钟?几个小时? 他坐在那里,听著。 什么声音都没有。 但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外面。 他说不上来。 他慢慢站起来,摸到门口,往外看。 外面也是黑的。没有月亮。野草在风里晃,沙沙沙沙。 他看了很久。没人。 他缩回屋里,又坐回那个角落。 他闭上眼睛。 --- 他又睡著了。 这一次,他梦见自己还在这间屋子里。 一样的黑。一样的潮。一样的霉味。 他坐在角落里,靠著墙。 门口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盯著那个黑漆漆的洞口。 一个影子走进来。 很慢。一步一步。 他看不清那是谁。但他知道那是来找他的。 他想站起来跑。但腿动不了。 那个影子走到他面前。很近。 那张脸慢慢清晰。 是那个灰扑扑夹克的男人。脸烂的。眼睛是两个洞。 它低下头,凑到他耳边。 它说—— “你替我等。” 陈远猛地睁开眼睛。 屋里还是那么黑。什么都没有。 但他听见外面有声音。 脚步声。很多脚步声。很远。但越来越近。 他站起来,摸到门口,往外看。 远处有光。手电的光。在晃。 他缩回屋里,蹲在角落里。 那些脚步声越来越近。 他攥紧手里的蛇皮袋。袋子空空的。但他攥著。 脚步声停了。 停在外面。 他听见有人在说话。声音很小,听不清。 他屏住呼吸。 然后他听见另一个声音。 很轻。从屋子深处传来的。 他慢慢转过头。 屋子最里面,黑漆漆的角落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很小。 像一个人。 蹲在那儿。 第5章 碎魘 陈远在野地里跑。 身后那些车灯越来越近。不是一辆,是好几辆。灯光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顛簸,照出野草、土坡、废弃的厂房。 他跑上一道土坡,回头看。 三辆白色的车。车顶有灯,没开警笛。车身侧面印著字,看不清是什么。 车停了。门打开,下来七八个人。穿著深色的衣服,动作很快。他们下车的时候,身上有机械咬合的声音——咔,咔,轻而脆。 外骨骼。 那七八个人站在车边,往这边看。月光下,能看见他们腿上的金属支架,手臂上也有,在暗处泛著哑光。 然后其中一个人抬起手,往他这边指了一下。 陈远转身就跑。 跑下土坡,跑进一片更高的野草里。草叶子割在脸上,生疼。他没停。 跑了几分钟,他听见身后有声音。 脚步声。很快。比正常人快得多。外骨骼踩在地上,每一步都带著轻微的机械声——嘶,嘶,嘶。 还有別的。 骨头的声音。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嘎嘣。嘎嘣。嘎嘣。 他回头看了一眼。 野草在晃。那些追兵在靠近。他们跑得很快,快得不正常。腿上的外骨骼隨著步伐伸缩,液压杆一收一放,推著他们往前冲。 但追在最前面的那个人,跑得更快。 太快了。姿势也不对。他的外骨骼还在动,机械结构正常运作,但腿迈出去的时候,膝盖是反著弯的。 陈远盯著那个人影。 它跑著跑著,头突然扭过来,扭到背后,正对著他。 那张脸是那个追兵的。年轻的脸。但嘴在笑。笑得很大,咧到耳根。 然后那张嘴张开,发出声音—— “你跑什么?” 陈远脚下踉蹌了一下。他稳住身子,跑得更快。 身后传来嘎嘣嘎嘣的脆响。一声接一声。 他又回头。 那个追兵还在跑。但跑著跑著,胳膊突然往后扭,扭到背后。然后另一只胳膊也往后扭。两条胳膊像拧麻花一样拧在一起,骨头从肘弯的地方戳出来,白的,带血的。外骨骼的支架还绑在他手臂上,隨著扭动的方向一起扭曲,金属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那张脸还在笑。 “你不是在找人吗?”它喊,“我帮你找。” 陈远跑进一片厂房。废弃的,到处是碎砖和锈铁。 他跑进一间厂房,躲在一堆机器后面。 脚步声跟进来。很多。外骨骼的声音混在脚步声里——嘶,嘶,咔,嘶。 那些追兵在厂房里散开。有人在喊话。 “……分头搜!” “……他跑不远!” “……注意安全!” 陈远蹲著没动。 然后他听见那个声音。 嘎嘣。 从左边传来的。 他慢慢转头。 左边那堆机器后面,站著一个人影。是那个追兵。胳膊拧著,骨头戳在外面。外骨骼的支架扭成麻花,有些部件已经脱落,掉在地上。它站在那,歪著头,往他这边看。 陈远站起来就跑。 跑出那堆机器,跑过空地,跑向厂房另一头的门。 身后那个东西追上来。跑得很快。外骨骼还在它腿上运作,虽然腿已经反著弯了,但液压杆照样伸缩,推著它往前冲。 他跑出门,外面是一条窄巷。两边都是墙。 他顺著巷子跑。 跑了没几步,前面巷口有人影晃进来。另一个追兵。外骨骼完好,跑得很快。 他转身往回跑。 后面那个拧著胳膊的也追上来了。 他被堵在中间。 前面那个追兵跑过来。跑著跑著,脑袋突然往后仰,仰到脖子后面,脸朝下,背朝上,正对著他。外骨骼的背架咔咔响了两声,撑住了这个姿势。 那张脸也在笑。 “过来。”它说。 陈远往后退了一步。 身后那个也走近了一步。 他贴著墙,看著它们。 两个追兵,一个拧著胳膊,一个脑袋朝后。它们站在那,看著他,嘴咧得一样大。 然后它们的嘴同时张开,发出同一个声音—— “你在找谁?” 陈远愣住。 那个声音不是从它们嘴里发出来的。是从他脑子里响的。嗡嗡的,震得太阳穴发疼。 就这一下,那两个东西同时扑过来。 他往旁边一滚。躲开第一个,第二个的胳膊扫过来,擦著他头皮过去。外骨骼的边缘划破他额头,血流下来。他爬起来就跑。 跑过那条巷子,拐进另一条。又一条。他不知道自己在哪,只知道跑。 身后那些脚步声一直跟著。 外骨骼的声音。嘎嘣嘎嘣的脆响。混在一起。 他跑出巷子,外面是一条街。两边是老房子,有几家还亮著灯。街上有人。骑电动车的,遛狗的,站在路边抽菸的。 他衝进人群里。 那些路人看他,愣了一下。然后看他身后。 那两个东西追出来了。 它们站在街口,没动。但它们的头扭著,胳膊拧著,骨头戳在外面,白的,带血的。外骨骼歪掛在它们身上,有些地方已经刺穿皮肉,露在外面。 有人尖叫。 有人跑。 街上一片乱。 那两个东西走进人群里。它们不追他了。它们走向那些路人。 第一个抓住一个骑电动车的。那男的从车上摔下来,还没爬起来,那个东西的手已经按在他头上。 嘎嘣。 那男的不动了。 第二个抓住一个女的。那女的尖叫,挣扎。那个东西把脸凑到她面前。那张脸在笑。 嘎嘣。 她不叫了。 陈远站在街对面,看著这一切。 他的头开始疼。不是普通的疼,是从里面往外钻的那种疼。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搅。 他按著太阳穴,蹲下去。 脑子里那个嗡嗡声越来越响。然后变成声音—— “你跑,我杀。” 他抬起头。 那两个东西站在街对面,看著他。它们的嘴没动。但那个声音就是从它们那边来的。从它们那边,直接钻进他脑子里。 他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它们往前走了一步。 他转身就跑。 跑过那条街,跑进另一条巷子。身后那些脚步声又追上来。 他跑过一片老小区,跑过一座天桥,跑过一条夜市街。街上还有人,在吃宵夜。他衝过去,撞翻一张桌子,后面追上来的人踩在洒了的汤上,摔倒。 他听见身后有尖叫。有哭喊。有嘎嘣嘎嘣的脆响。 他没停。 跑。 他不知道跑了多久。 停下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又回到了那片废弃厂房附近。 前面是那条土路。停著那三辆白色的车。车边站著几个人,没动。外骨骼穿在身上,站在那等。 他往后退。 身后有脚步声。 他回头。 那个拧著胳膊的追兵站在他身后。不到五米。 它歪著头,看著他。骨头上还掛著外骨骼的碎片。 “跑累了?”它问。 陈远盯著它。 它往前走了一步。 他往后退了一步。 身后又有脚步声。 他回头。 另一个追兵也到了。脑袋朝后的那个。它站在那,脸朝下,背朝上,看著他。 他被夹在中间。 它们没动。就那么站著,看著他。 但他脑子里那个声音响了—— “你替我等。” 不是从它们嘴里说的。是从他脑子里响的。一遍一遍,嗡嗡嗡的,像有人在用指甲刮他头骨內侧。 他抱著头,蹲下去。 疼。疼得他想撞墙。 那个声音还在响。越来越大。越来越密。 “你替我等。你替我等。你替我等。” 他睁开眼睛。 眼前的东西在晃。厂房在晃。那些追兵在晃。地上那些碎石也在晃。 然后他看见了一样东西。 那几辆白色车旁边,有几只油桶。生锈的,不知道还有没有油。 他盯著那些油桶。 脑子里那个声音还在响。但他不管了。他站起来,往那边走。 那两个东西没拦他。它们就站在那,看著他走。 他走到油桶旁边。伸手摸。桶是凉的。他摇了摇。有东西在里面晃。 油。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个东西。 它们站在那,看著他。没动。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罐喷漆。还有一罐,一直揣著。他打开,往油桶上喷。往地上喷。往自己身上喷。 刺鼻的味道散开。 那两个东西皱起鼻子。往后退了一步。 他又往前逼了一步。 它们又退一步。 他继续逼。它们继续退。 退到那三辆白色车旁边。 车上那几个人动了。他们下车,穿著外骨骼,朝这边跑过来。 陈远把打火机往地上一扔。 火窜起来。沿著喷漆的痕跡,一路烧过去。烧到油桶。油桶炸开。火光照得半边天通红。 那些追兵被火吞没。 它们烧著了。衣服烧著,皮肤烧焦。外骨骼在火里发红,发烫,液压油漏出来,烧得更旺。 它们尖叫。不是人的尖叫。是那种很多声音混在一起的尖叫。 但那个脑子里的声音还在。还在响。 “你替我等。你替我等。你替我等。” 陈远抱著头,往后退。 火场里走出一个人影。 第一个走出火场。外骨骼烧得变形,金属熔化,滴在地上。它身上的肉烧没了,只剩骨头。骨头在火里发红,发亮。 它走到他面前,伸出手。那只手只剩骨头,骨头烧得通红。 它抓住他的胳膊。 烫。烫得他惨叫。 他用另一只手推开它。推不开。那只骨头手越攥越紧。 第二个也走出火场。第三个。第四个。 他被烧著的骨头架子围在中间。 它们看著他。眼眶里是空的。 那个声音从它们身上传出来,直接钻进他脑子里—— “你替我等。” 陈远闭上眼睛。 火烤得他皮肤发焦。疼得他想死。 但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镜子。那面镜子。镜子里的自己。那双眼睛。 那不是他的眼睛。那是別人的。 那个別人——现在在他脑子里。 他睁开眼睛。 他看著那些骨头架子。看著它们眼眶里那两团空。 “你不是要我替你等。”他说,“你是要进来。” 那些骨头架子愣了一下。 那个脑子里的声音停了。 就停了一秒。 然后那个声音又响了。这回不是从它们那边来的。是从他自己脑子里更深的地方来的。 “你知道了?” 陈远没说话。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上全是血。有他自己的,有別人的。 他看著那些血。血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很小。很细。像头髮丝。 黑色的。 从伤口里钻出来。 他愣住。 那个声音笑了。在他脑子里笑。 “你早就进来了。” 陈远猛地抬头。 那些骨头架子不见了。火场不见了。厂房不见了。 他站在一片灰白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他自己。 远处有一面镜子。 他走过去。 镜子里的自己看著他。灰的,瘦的,眼睛下面两团青黑。 但那眼神不对。 那不是他的眼神。 那是別人的。 他盯著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也在盯著他。 然后他发现自己想不起来自己要找谁了。 (第五章完) 第6章 快逃 门在身后关上。 陈远站在一条街上。水泥路,路灯坏了一半,忽明忽暗。两边是商铺,捲帘门拉著,上面喷著乱七八糟的涂鸦。远处有一家便利店还亮著灯,招牌一闪一闪。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那道疤还在,从手心爬到手腕。不疼,但痒。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钻。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沙沙沙沙。 陈远拔腿就跑。 他往便利店跑。玻璃门开著,里面亮著惨白的日光灯。他衝进去,货架之间蹲著一个人,正在往包里塞东西。 那人抬起头。二十七八岁,寸头,脸上有道疤,眼神凶狠。 “滚出去。”他说。 陈远没理他。他衝到货架后面,蹲下来,透过玻璃门往外看。 街上什么都没有。 沙沙声也停了。 他等了几秒。十秒。三十秒。 还是什么都没有。 他刚鬆一口气,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你引来的?” 陈远回头。那个寸头男人站在他身后,手里攥著一把消防斧。 “什么?” “我问你,那东西是不是你引来的?” 陈远盯著他手里的斧子。 “你也看见了?” 寸头男人没回答。他走过来,蹲在陈远旁边,往外看。看了一会儿,他转过头,打量陈远。 “你身上有味儿。” 陈远低头闻自己。什么也没闻见。 “那东西闻著味儿找过来的,”寸头说,“你身上有它的味儿。” 陈远看著自己手上那道疤。那条黑线还在,已经爬到胳膊肘了。 寸头也看见了。他盯著那条线,眼神变了。 “你被咬了?” 陈远没回答。 寸头往后退了一步。斧子举起来,对著陈远。 “你滚出去。” 陈远没动。 “我让你滚。” 陈远站起来,举起双手。 “我走。” 他往门口走。走了两步,玻璃门外面出现一个人影。 女的。三十出头,穿著运动服,头髮扎成马尾。她跑进来,看见陈远和寸头,愣了一下。 “你们也听见了?” 寸头没理她。他盯著外面。 陈远也盯著外面。 街上什么都没有。但沙沙声又响起来了。很轻。很远。但越来越近。 那个女人走到货架后面,蹲下来,冲他们招手。 “过来躲著。” 陈远和寸头没动。 她急了,压低声音喊:“快过来!” 寸头先动了。他跑过去,蹲在她旁边。陈远也跑过去,蹲下。 三个人挤在货架后面,盯著玻璃门。 沙沙声越来越近。 街上出现一个东西。 没有脸。只有轮廓。轮廓里是无尽的黑。它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跨出很远。走到便利店门口,停下。 它站在那儿,对著玻璃门。 陈远能感觉到它在看自己。从手心里那道疤里看。 它开口了。用很多人的声音混在一起—— “出来。” 三个人都没动。 它又说了一遍—— “出来。不然我进去。” 寸头握紧斧子。那个女人咬著嘴唇,不让自己出声。 陈远盯著那个东西。他想起那些被黑丝裹住的人,想起他们看他的眼神。想起那个婴儿说的话。 它在找你。把你女儿给我。 他站起来。 寸头拉住他。 “你疯了?” 陈远甩开他的手,往门口走。 那个女人在身后压低声音喊:“別出去!” 陈远没理。他走到门口,站在那个东西面前。 很近。不到一米。他能看清它轮廓里涌动的黑,那些黑丝像头髮一样纠缠在一起,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我女儿不在我这儿。”他说。 那些黑涌动得更快了。那个声音又响起来—— “她在你里面。” 陈远愣住了。 那些黑丝涌出来,朝他伸过来。他没有躲。 就在这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操你妈的!” 寸头衝出来,抡起斧子,砍在那个东西身上。 斧子穿过那团黑,砍在地上。寸头失去平衡,往前栽。那些黑丝立刻缠上他,缠住他的手腕,缠住他的脖子。 他没喊。他抬起头,看著陈远,吼了一声—— “跑!” 陈远没跑。他看著寸头被黑丝裹住,看著那些黑丝钻进他的皮肤,看著他的眼睛一点点变黑。 寸头最后看了他一眼。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然后他碎了。不是碎了,是陷进去了。整个人被那团黑吸进去,没了。 那个东西还在那儿。那些黑涌动得更快了。它好像在消化什么。 陈远站在原地,看著它。 它又开口了—— “你很特別。” 陈远没说话。 “你不在乎他们。” 陈远还是没说话。 那些黑丝又涌出来,但没碰他。它们绕开他,往便利店里面伸。 货架后面传来一声尖叫。 那个女人被黑丝拖出来。她拼命挣扎,抓著货架,抓著地面,抓著一切能抓的东西。黑丝缠著她的腿,把她往外拖。 “救我——”她喊。 陈远看著。没动。 那个女人被拖到那个东西面前。她抬起头,看著陈远,眼睛里全是恐惧和绝望。 “你——”她张嘴。 黑丝缠上她的脸。她说不下去了。 那个东西开口了—— “你不在乎她?” 陈远看著那个女人一点点被黑丝裹住。他想起那个抱著婴儿的女人,想起那个被他推了一把的年轻男人,想起那些被他当作挡箭牌的人。 他不在乎吗? 他不知道。 那个女人陷进去了。没了。 那个东西还在那儿,对著他。那些黑涌动得越来越慢,好像在思考。 “你是什么?”它问。 陈远没回答。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那条黑线已经爬到肩膀了。 他抬起头,看著那个东西。 “你在我里面?”他问。 那个东西没回答。 远处又传来脚步声。 两个人跑过来。一个男的,四十来岁,穿著保安制服,手里拎著一根橡胶棍。一个女的,二十出头,穿著睡衣,光著脚。 他们跑到便利店门口,看见陈远,看见那个东西,愣住了。 保安举起橡胶棍,对著那个东西。 “什么玩意儿——” 他话没说完,黑丝已经缠上他了。他挣扎了两下,就陷进去了。 那个女孩转身就跑。跑了三步,被黑丝缠住脚踝,摔在地上。她趴在地上,回头看著陈远,伸出手—— “救我——” 陈远看著她。看著她被拖回去。看著她消失。 那个东西又开口了—— “你真的不在乎。” 陈远没说话。 那些黑丝涌出来,绕著他转了一圈。然后它转身,往街上走。走了几步,停下,回头。 “你很有意思。”它说。 它消失了。 沙沙声也消失了。 陈远站在便利店门口,站著。 不知道站了多久。 街上又有人跑过来。三个。两男一女,跑得气喘吁吁。 跑在最前面的是个光头,四十来岁,膀大腰圆,手里攥著一根钢管。他跑到陈远面前,停下来,盯著他。 “那东西呢?” 陈远没回答。 第二个跑过来的瘦高个,三十出头,戴著眼镜,背著个双肩包。他扶了扶眼镜,看著陈远。 “你看见了?” 陈远还是没回答。 第三个是个短髮女人,二十七八岁,穿著工装裤,腰里別著一把锤子。她走过来,上下打量陈远。 “你身上有伤。” 她指著他胳膊上那道黑线。 陈远低头看。那条线已经爬到锁骨了。 光头走过来,盯著那条线。 “你被咬了?” 陈远没说话。 瘦高个从背包里掏出一个手电筒,照那条线。光照上去,那条线动了一下,往皮肤深处钻。 “操。”瘦高个说。 短髮女人走过来,掏出一把刀。 “得挖掉。” 陈远看著她。 “挖不掉的。”他说。 她没理他。她拿起刀,对著那条线,划下去。 血涌出来。但那条线还在。它躲开刀口,往別处钻。 短髮女人愣住了。 瘦高个凑过来,用手电照著伤口。那条线在血肉里游动,像一条黑色的蚯蚓。 “它往心臟去了。”他说。 光头走过来,一把揪住陈远的领子。 “你他妈到底是什么?” 陈远看著他。看著他眼睛里的恐惧和愤怒。 “我也想知道。”他说。 光头鬆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远处又响起沙沙声。 三个人同时回头。 街上什么都没有。但沙沙声越来越近。 瘦高个扶了扶眼镜。 “它来了。” 光头攥紧钢管。 短髮女人抽出锤子。 三个人背靠背,对著三个方向。 陈远站在原地,没动。 沙沙声停了。 街上出现那个东西。它就站在那儿,十米开外。轮廓里的黑涌动得很慢,好像在看著他们。 光头先动。他衝上去,抡起钢管,砸在那个东西身上。 钢管穿过那团黑,砸在地上。光头失去平衡,往前栽。黑丝涌出来,缠上他的腿。 他没慌。他反手又是一钢管,砸在黑丝上。黑丝被打散,又聚拢。他又砸。又砸。又砸。 短髮女人也衝上去。锤子抡起来,砸在那团黑上。黑丝被打散,又聚拢。再砸。再散。再聚。 瘦高个没冲。他站在原地,从背包里掏出一个东西—— 是一瓶酒。他拧开盖子,把酒泼在那个东西身上。然后掏出打火机,点著。 火躥起来。 那团黑在火里扭动,发出尖锐的叫声。那些黑丝疯狂地甩动,缩回去,又伸出来,再缩回去。 三个人往后退。退到陈远身边。 光头喘著粗气,看著那团火。 “烧不死它。”他说。 瘦高个盯著火里的东西。 “但能挡一会儿。” 短髮女人回头看陈远。 “你走。我们挡著。” 陈远看著她。 “为什么?” 她没回答。她转过头,攥紧锤子,盯著那团火。 光头也开口了。 “走啊。愣著干什么?” 火灭了。 那个东西还在那儿。那些黑涌动得比刚才更快,更愤怒。它开口了。很多人的声音混在一起—— “把他给我。你们走。” 三个人没动。 光头往前站了一步。 “他是我的人。”他说。 那个东西看著他。那些黑涌动得更快了。 “他不是你们的人。他是我的。” 短髮女人也往前站了一步。 “放屁。” 瘦高个从背包里又掏出一瓶酒。拧开盖子,攥在手里。 那个东西看著他们。看了很久。 然后它笑了。 很多人的笑声混在一起,笑得人头皮发麻。 “有意思。”它说。 那些黑丝涌出来,分成三股,朝三个人扑过去。 光头挥起钢管,打散一股。但另外两股缠上瘦高个和短髮女人。瘦高个手里的酒瓶掉在地上,碎了。短髮女人的锤子脱手,砸在地上。 他们被黑丝缠住。一点一点往上爬。 光头衝过去,用钢管砸那些黑丝。砸散一股,又缠上来一股。他砸,缠,砸,缠。怎么也砸不完。 瘦高个被黑丝缠到脖子了。他抬头看著陈远,嘴张了张—— “跑——” 短髮女人也被缠到脖子了。她没喊。她只是看著陈远,眼睛里有东西在动。 光头还在砸。砸。砸。黑丝缠上他的腿,他的腰,他的手。他还在砸。 他们三个都被黑丝裹住了。 那个东西的声音又响起来—— “你不在乎他们?” 陈远站在原地,看著他们。 他不在乎吗? 他不知道。 但他的手动了。他从地上捡起那把锤子。走过去。抡起来。砸在那个东西身上。 锤子穿过那团黑。什么也没砸到。 那些黑丝缠上他的手腕。凉的。滑的。往皮肤里钻。 那个东西的声音贴著他的耳朵—— “你在乎他们。” 陈远没说话。 那些黑丝缠得更紧了。那条黑线从他锁骨往下钻,快到心臟了。 他看著那三个被裹住的人。看著他们一点点陷进去。看著光头的眼睛,短髮女人的眼睛,瘦高个的眼睛。 他们的眼睛都在看著他。 光头嘴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但陈远看懂了。 他说的是:跑你妈的。 陈远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那把锤子还攥在手里。 他鬆开锤子。抬起头。看著那个东西。 “你想要我女儿?”他问。 那个东西没说话。 “她不在我这儿。” 那个东西还是没说话。 “她在你里面。”陈远说。 那些黑涌动了一下。 陈远笑了。 “你找不到她。” 那些黑涌动得更快了。那个声音响起来,带著怒意—— “她在你里面。” 陈远摇头。 “她不在。她在你找不到的地方。” 那些黑丝疯狂地涌出来,缠住他全身。凉的。滑的。往他皮肤里钻。往他骨头里钻。往他心臟里钻。 疼。撕心裂肺的疼。 但他没喊。 他只是看著那个东西,看著它轮廓里涌动的黑。 “你杀不了我。”他说。 那些黑停了一下。 “你知道为什么吗?” 那个东西没说话。 陈远低头看自己的胸口。那条黑线已经钻进心臟的位置了。 他抬起头,看著那个东西。 “因为我已经死了。” 第7章 灾难 门在身后关上。 陈远站在一条街上。高楼大厦,霓虹灯闪烁,但街上空无一人。远处有警笛声,忽远忽近。天是黑的,没有星星,没有月亮。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那道疤还在,但已经不痒了。他摸了摸胸口——空的,凉的。但有什么东西在动。 咚。 一声心跳。 他愣住了。心跳?他已经三年没有心跳了。 咚。咚。 越来越快。越来越响。像有人在胸腔里敲鼓。那股跳动从心臟位置往外涌,涌向四肢,涌向头颅,涌向每一根血管。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的胸口在发光。不是粉色的光,是黑的,深不见底的黑。那些黑从皮肤底下透出来,像无数条细蛇在游走。 他的身体开始模糊。 不是晕倒的模糊,是轮廓的模糊。他的影子在地上分裂成好几个,每个都在做不同的动作。一个在走,一个在蹲,一个在回头看。他自己还站在原地,但那些影子已经跑出去很远。 他想控制,但控制不了。 那些影子越跑越远,越变越多。街道上到处都是他的影子,密密麻麻,像无数个自己在同时活动。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在喊什么。他听不清。他只听见心跳,咚,咚,咚。 身后的门又开了。 碎魘从门里衝出来。那团涌动的黑丝停在他身后几米处,轮廓里的黑涌动得乱七八糟。它没看陈远,它在看天上。 天上裂了一道口子。 不是云裂开,是天裂开。黑漆漆的夜空像一块布,被人从中间撕开一道缝。缝里是红的,像血,又像火。有什么东西正在从缝里往外挤。 碎魘发出尖锐的叫声。那些黑丝疯狂地往回缩,缩成一团,想要逃回门里。但那扇门已经消失了。它无路可逃。 陈远站在原地,看著天上那个东西。 它挤出来了。 是一个巨大的形状,看不清具体是什么。像一团流动的肉,又像无数张脸拼在一起。它从裂缝里掉下来,砸在一栋高楼上。高楼塌了。轰隆声震得地都在抖。 碎魘转身就跑。那些黑丝拖在地上,跑得飞快。但它跑出不到一百米,就被一只从地上伸出来的巨手捏住了。那只手也是肉色的,上面长满了眼睛。它把碎魘攥在手心,用力一握。 碎魘碎了。不是消失了,是真的碎了。那些黑丝散落一地,还在扭动,但已经没了形状。 陈远看著这一切,心跳越来越快。他的影子还在分裂,已经铺满了整条街。 远处传来直升机的声音。探照灯打下来,照亮这片废墟。有人用扩音器喊话—— “前方不明生物,立即停止活动!重复,立即停止活动!” 陈远没动。他动不了。 那个巨大的东西转过头——如果它有头的话——对著探照灯的方向。那些眼睛同时眨了一下。 直升机爆炸了。 火光中,一群人衝过来。穿著黑色的制服,手里拿著奇怪的武器。他们分成小队,包围了那个巨大的东西。其中一个领头的举起手,做了个手势。 “开火!” 无数道光束射向那个东西。它动了一下,那些光束就被弹开了。它伸出一只触手,扫过一支小队。那支小队消失了。不是死了,是直接没了,连灰都没剩。 那个领头的眼睛瞪大。 “撤退!撤退!” 但来不及了。那个东西的触手四处挥舞,一支接一支的小队被抹除。陈远站在原地,看著这一切。他的影子还在分裂,已经覆盖了半个街区。 那个领头的对著对讲机喊:“大岭区负责人请求支援!重复,大岭区负责人请求支援!敌人等级未知——啊——” 他被触手扫中,消失了。 陈远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他感觉胸口那团黑要衝出来了。他张开嘴,想喊,但喊不出声。 又一群护卫队衝过来。穿著不同顏色的制服,应该是不同的编队。他们疯狂地射击,但毫无作用。那个东西的触手像割草一样收割著人命。一个接一个,一片接一片。 陈远数著。五个负责人模样的死了。六个。七个。他数不清了。 最后只剩一个人。穿著灰色的制服,胸口绣著“大岭区”的字样。他站在废墟上,看著那个巨大的东西,手里的枪已经打光了子弹。他往后退了一步。两步。然后转身就跑。 他跑向陈远的方向。 就在他要跑过陈远身边时,天上又落下来几个人。 四个。穿著不一样的制服,但气势完全不同。他们落地时震得地面裂开。其中一个抬手,一道光幕挡住了那个东西的触手。另一个衝上去,手里凝出一把巨大的刀刃,砍在那东西身上。 那东西发出沉闷的吼声。它第一次受伤了。 四个人的攻势很猛,暂时压住了它。但陈远能看出来,他们撑不了多久。那个东西太大了,太强了。 那个大岭区的负责人跑到陈远身边,看见他,愣住了。 “你——” 他看见了陈远身上那些分裂的影子,看见了陈远胸口透出的黑光。他的眼神变了。 “你是——” 陈远想说话,但一张嘴,吐出来的是一团黑雾。 他的心要炸了。那团黑从胸口涌上来,涌到喉咙,涌到眼睛,涌到脑子里。他的视线开始模糊。那些影子疯狂地舞动,朝他聚拢,钻进他的身体。 他感觉自己在被什么东西填满。 那个巨大的东西突然停了。它转过头,看著陈远。那些眼睛同时睁开,同时盯著他。 四个高手也停了。他们看著陈远,看著那个东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那个东西开口了。无数种声音混在一起,比碎魘的声音更恐怖—— “你——” 陈远的眼睛彻底黑了。他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脸上长出来。硬的,凉的,像一张面具。那张面具盖住他的脸,把他的五官封在里面。 他看不见了。但他能感觉到一切。那个巨大的东西,那些高手,那个逃跑的负责人,还有更远的地方,无数正在赶来的护卫队。 那个东西突然缩了回去。它往天上退,往那道裂缝里退。它走得很急,好像在害怕什么。 四个高手愣住了。他们看著那个东西消失在天上,裂缝慢慢合拢。 “它跑了?”其中一个说。 “怎么可能?” 他们回头看陈远。 陈远站在原地,脸上盖著一张黑色的面具。面具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流动的雾。他的身体还在发抖,那些影子已经消失了,只剩他自己。 他往前迈了一步。又一步。然后倒下。 他倒在下水道井盖旁边。井盖开著,他掉了下去。 四个高手衝过来,往下水道里看。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追!” 但那个大岭区的负责人拦住他们。 “別追。”他说,“他身上的东西不对。” 他们站在井口边,看著下面。什么动静都没有。 远处,那个巨大的东西消失的地方,留下了一些东西。一些黑色的,扭动的,像虫子一样的东西。它们散落在废墟上,有的在爬,有的在蠕动,有的在钻进地面。 还有奇怪的符文,刻在墙上,地上,倒塌的楼体上。那些符文发著暗红的光,一闪一闪。 一个高手走过去,蹲下来看那些黑色的东西。 “这是什么?” 那些东西突然跳起来,扑向他。他挥手打掉,但它们太多了。它们钻进他的影子,钻进他的脚底,钻进他的皮肤。 他惨叫一声,倒在地上。那些黑虫从他身体里钻出来,更多了。 其他人衝过来,把他拖走。但那些虫子已经在他身体里生了根。他的眼睛开始变黑,嘴里吐出黑雾。 “他被侵蚀了!”有人喊。 那个大岭区的负责人看著这一切,又看著下水道口。他掏出对讲机。 “总部,大岭区出现未知等级诡异,代號暂定『面具』。已造成重大伤亡。碎魘被抹除。巨大诡异逃离,留下大量黑色爪牙及不明符文。请求封锁全区。重复,请求封锁全区。” 对讲机里传来沙沙声。然后是一个声音—— “收到。超梦部队正在集结。坚持住。” 他放下对讲机,看著那些四散的黑色虫子,看著墙上发光的符文,看著远处还在不断赶来的护卫队被那些虫子袭击。 下水道里,陈远躺在污水中。 脸上的面具还在,流动的雾遮住了他的五官。他的心跳已经停了。那团黑还在胸口涌动,但平静下来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他只听见一个声音,很远,很轻—— “爸爸——” 他想回应,但发不出声音。 那个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了。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蠕动。是那些黑色的虫子,从下水道的各个角落爬出来,朝他聚拢。它们爬上他的身体,钻进他的衣服,消失在他的皮肤底下。 他没有动。他动不了。 那些虫子全进去了。 面具下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黑的。深不见底的黑。 远处,大岭区的街道上,那些散落的黑色物件开始发光。有的像发卡,有的像葱,有的像小孩的玩具。它们静静地躺在废墟里,等著什么人来找它们。 符文一闪一闪。 天快亮了。 第8章 大岭区 陈远睁开眼睛。 黑。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污水在身下流淌的声响,和远处若有若无的滴答声。 他动了一下。浑身的骨头像被人拆过又胡乱装上,每一寸都在疼。他摸自己的脸——那张面具还在,冰凉的,贴著脸皮,像长在上面了。 他试图把面具撕下来。手指抠进边缘,用力扯。皮肉被拉扯的剧痛让他停下。那东西撕不下来。它已经成了他的一部分。 胸口那团黑还在涌动,但平静了许多。心跳停了。他又变成了那具行尸走肉。 他撑著坐起来,靠在潮湿的墙壁上。下水道里很黑,但他能看见。不是用眼睛看见,是別的什么。他能感觉到头顶的地面,感觉到那些正在蠕动的黑色虫子,感觉到远处慌乱奔跑的人群。 还有別的东西。很多。正在朝他靠近。 脚步声从下水道两头传来。整齐的,快速的,带著金属碰撞的声响。 陈远抬起头。 探照灯亮起来,刺得他眯起眼。光束后面是一排黑色的制服,胸口绣著银色的標誌——超梦驾驭纵队,大岭区分队。 为首的是一个中年男人,国字脸,眼神锐利。他手里握著一把造型奇异的枪,枪口正对著陈远。 “別动。”他说。 陈远没动。他看著那些人,看著他们手里的武器。那些武器上都刻著符文,发著暗红的光,和那个巨大诡异留下的符文一模一样。 “你是谁?”国字脸问。 陈远张了张嘴。嗓子是哑的,发不出声音。 旁边一个年轻队员举著一个平板,上面正在播放新闻—— “紧急通报,紧急通报。经超梦驾驭总队確认,本次大岭区诡异事件的根源已锁定。代號『面具』,疑似具有高度侵蚀能力的人类异变体。目前已造成超梦纵队十七人死亡,平民伤亡仍在统计中。请全区居民儘量留在家中,如发现可疑人物请立即上报。重复,请立即上报——” 屏幕上闪过一张照片。模糊的,是陈远的脸。 国字脸盯著陈远,盯著他脸上那张流动著黑雾的面具。 “是你。”他说。 陈远想摇头,想说他不是根源,想说那个巨大的东西才是。但他张不开嘴。面具封著他的脸,封著他的声音。 国字脸举起手。 “开火。” 光束射过来。陈远来不及躲,被击中胸口。那道光穿透他的身体,从后背穿出去。疼。撕心裂肺的疼。他低头看,胸口多了一个洞,黑的,没有血。 第二道光射过来。第三道。第四道。 他倒在污水里。那些光束像刀子一样切开他的身体,切开那团涌动的黑。他能感觉到那些黑在尖叫,在四散,在被撕裂。 “停。”国字脸说。 射击停了。 陈远趴在污水里,身上十几个洞。那些黑从洞里往外涌,像血一样流出来,溶进污水里。 一个队员走过来,用脚把他翻过来。 “死了?” 国字脸蹲下,看著陈远的脸。那张面具还在,但雾淡了许多,隱约能看见底下的五官。 “把他带回去。”他说,“活的死的都行。” 两个队员上前,准备拖走陈远。 就在这时,那些从陈远身体里流出来的黑,突然动了。它们从污水里窜起来,钻进那两个队员的脚踝。他们惨叫一声,倒在地上,身体开始抽搐。黑色的纹路从脚踝往上爬,爬过小腿,爬过大腿,爬进衣服里。 “撤退!”国字脸大喊。 但来不及了。那些黑从污水里涌出来,像活物一样扑向所有人。光束射过去,打散一股,又涌上来十股。整个下水道被黑雾笼罩。 陈远躺在水里,看著这一切。他动不了。但他能感觉到那些黑在吞噬那些人,在把他们变成和自己一样的东西。 国字脸被黑雾缠住了。他挣扎著,开枪打著,但那些黑越来越多。他最后看了陈远一眼,眼神里全是恐惧和不解。 然后他被淹没了。 黑雾散去。下水道里只剩陈远一个人。那些超梦纵队的队员都消失了,只剩地上几滩黑色的液体。 陈远闭上眼睛。 等他再睁开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在下水道更深处。不知道是谁把他拖到这里来的。也许是那些黑,也许是別的什么。 他靠著墙,喘著气。身上那些洞还在,但正在慢慢癒合。那团黑也在重新聚拢,比之前更浓,更活跃。 他抬起手,看自己的手。 那只手变了。皮肤更白,更细,像换了个人。他摸自己的脸——面具还在,但底下的轮廓变了。变得陌生,变得秀气,变得不像自己。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长什么样。他只知道,他已经不是陈远了。 头顶的地面传来震动。很多脚步声。很多车声。很多人的喊叫声。 他闭上眼睛,去“看”那些东西。 地面上,大岭区已经被封锁。街道上全是穿著制服的人——超梦纵队,护卫队,民兵。他们举著武器,挨家挨户搜查。墙上贴满了通缉令,上面是他的脸,旁边写著三个大字—— “根源者”。 远处有枪声。有惨叫声。有黑色的虫子在暗处蠕动。 他“看见”一个民兵小队走进一条巷子。巷子深处蹲著一个人,抱著头,瑟瑟发抖。他们走过去,用枪指著那个人。 “抬头。” 那个人抬起头。是个普通的男人,四十来岁,满脸惊恐。 “不是他。”一个民兵说。 他们转身要走。但那个男人突然站起来,眼睛变成黑色,嘴里涌出黑雾,扑向他们。 陈远“看见”那一切。但他什么都没做。他只是在黑暗里看著。 那个男人不是他。是那些被侵蚀的人。他们正在变成新的不详,正在大岭区的暗处繁殖。 新闻里说他是根源。说所有的不详都因他而起。说必须剷除他,才能结束这一切。 他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他只知道,他从下水道里站起来,往更深处走。他不知道要去哪。他只知道,不能上去。上去就会被杀死。被那些认定他是根源的人杀死。 他走。走了很久。久到分不清白天黑夜。 偶尔,他会“看见”地面上的情况。大岭区越来越糟。雾霾遮天蔽日,黑色的虫子四处横行。超梦纵队从其他区调来支援,但伤亡仍在增加。民兵巡逻队经常失踪,找到时只剩一滩黑水。 新闻里还在播报他的通缉令。他的照片被放得很大,旁边是悬赏金额,后面跟著无数个零。 他不知道自己变成什么样了。他只知道,那些照片和他现在完全不像。 也许这是好事。也许这是坏事。 他继续走。 走到一处废弃的泵站,他停下来。角落里有一滩积水,他走过去,低头看。 水里映出一张脸。 陌生的脸。清秀的,苍白的,眉眼精致得像画出来的人。那张脸上没有面具,只有流动的薄雾,若有若无地遮著五官。 那是他。 他看著那张脸,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手,摸自己的脸。手指触到的皮肤是凉的,滑的,陌生的。 水里那张脸也在摸自己。 他盯著那双眼睛。黑的,深不见底的黑。和那些被侵蚀的人一样黑。 但那双眼睛在看他。是他自己在看自己。 远处传来脚步声。很多。很整齐。还有狗叫——不是普通的狗,是那种专门追踪异类的机械犬。 他抬起头,往黑暗里退。 那些人追过来了。 他转身,跑进更深的黑暗。 身后传来声音—— “发现目標!下水道b区17段!请求支援!” 他跑。拼命跑。那些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他跑到一处岔路口,不知道该往哪走。 左边有声音。右边也有声音。前面是死路。 他停下。 那些脚步声越来越近。探照灯的光已经照过来。 他闭上眼睛。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旁边的墙壁里伸出来,攥住他的手腕,把他拖了进去。 第九章 庙会 陈远推开那扇门。 暖光涌出来。灯笼,人声,戏台上咿咿呀呀的唱腔。空气里有糖炒栗子的甜味,混著鞭炮烧过的硝烟。 他站在庙会的人群里。 左手腕上那根红绳还在发烫。但周围的一切太真实了——有人撞了他一下,说了句“借过”,热气喷在他脖子上。真的。 他往前走了几步,看见那个卖发卡的摊子。 一个男人蹲在那儿,怀里抱著个小女孩。小女孩趴在摊子前面,眼睛亮亮的,挑那些发卡。粉色的,两颗小樱桃。 “爸爸,这个!” 那男人笑著,摸了摸她的头。 陈远盯著那个男人的背影。那件衣服,那个姿势,那种把女儿圈在怀里的样子—— 是他自己。 那是他。那是小念。那是那年庙会。 他想走过去,但腿迈不动。他只能站在原地,看著那对父女。看著那个“自己”付了钱,把发卡別在小念头髮上。看著小念跑到灯笼底下照影子,又跑回来,扑进那个“自己”怀里。 “爸爸好看吗?” “好看。” 那个“自己”蹲下来,看著她。目光软得能化开。 陈远站在原地,攥紧手心里那枚发卡。 他看见了。那个“自己”眼睛里,有一个人。一个女人,站在旁边,正在笑。灯笼光照在她脸上,温的,软的。 但他看不清她的脸。怎么都看不清。那团光晕开,糊成一片,像水彩化在纸上。 他想走近一点。再近一点。 身后传来一声巨响。 暖光裂了。人群尖叫著四散,戏台塌了,灯笼掉在地上烧起来。那个“自己”抱著小念站起来,那个女人伸手拉住他—— 画面碎了。 陈远站在废墟里。不是庙会的废墟,是另一个废墟。高楼塌了一半,街上全是碎石,天上没有星星没有月亮。 追兵已经到了。 探照灯打在他脸上,刺得他睁不开眼。扩音器里有人在喊:“前方目標,立即停止移动!重复,立即停止移动!” 他没动。 他在看前面。废墟里站著一个女人。穿著旧毛衣,头髮隨便扎著。她就站在那儿,隔著几十米的距离,看著他。 他想看清她的脸。但那道探照灯光太亮了,晃得他什么都看不清。 “陈远!” 有人喊他。不是追兵,是手机。 他掏出手机,屏幕亮著,上面跳动著两个字: 妈 他按下接听,贴在耳边。 “陈远!”他妈的声音,急了,“你在哪?刚才那是什么声音?” 他没回答。他看著前面那个女人。她还在那儿,站著没动。 “陈远!”他妈又喊,“你听我说,你回来吧。別找了。镇上那个厂子还在招人,你回来上班,安安稳稳过日子——” “妈——” “你听我说!”她打断他,声音抖了,稳不住了,“三年了,你找了三年了。妈不拦你找小念,但你总得过日子啊!你爸走得早,就剩咱娘俩,你要是再出点什么事——” 她说不下去了。 陈远攥紧手机,看著前面那个女人。她还在那儿。 “妈,”他开口,“我看见她了。” 那边愣了一下。 “谁?” “就是……庙会那个。”他不知道该怎么说,“小念她妈。” 那边沉默了。 很久。很久。 然后他妈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陈远,那不是真的。” 他张了张嘴。 “妈知道你想她。妈也知道你难受。但那不是真的。”她顿了顿,“你从来没带小念去过庙会。小念生下来就……你从来没带她去过任何地方。” 陈远愣住。 手机里传来另一个声音。年轻的,女的,有点远—— “婶儿,陈远哥在电话里吗?” 然后手机像是被拿过去了。一阵窸窣之后,那个年轻的声音贴到耳边—— “陈远哥?” 他认得这个声音。 小敏。 “陈远哥,我是小敏。你还记得我吗?小时候咱们一块儿去庙会,我丟了钱,你把你那份糖葫芦分给我——” 她顿了顿,像是在喘气。 “我回来了,在镇上教书。我听婶儿说你一直在外面,你啥时候回来?我想见你。” 陈远张了张嘴。 “小敏,我——” “我知道你找小念。婶儿都跟我说了。”她抢著说,语速很快,像怕被打断,“但你总得回来一趟吧?我……我等你很久了。” 他听见她在那边喘气。很急。像鼓了很大勇气才说出下一句—— “陈远哥,我从小就喜欢你。你知不知道?” 探照灯又亮了一下。那个站在废墟里的女人往前迈了一步。 “小敏,我——” 枪响了。 不是朝他开的,是朝那个废墟里的女人。几道光束射过去,穿透她的身体。 她消失了。 陈远愣了一下。 手机被什么击中,从他手里飞出去,落在地上。屏幕碎了,裂成几块,还在亮著。 他跑过去,蹲下来,捡起那堆碎片。 屏幕里还传出声音。很小的,断断续续的—— “陈远哥?陈远哥?餵?喂喂?” 然后是一阵忙音。 他捧著那些碎片,跪在废墟里。 探照灯又照过来。扩音器在喊:“目標情绪不稳定,准备包围!” 他站起来,把碎片收进口袋里。 前面那片废墟空空的。那个女人不见了。 但他知道她还在这。她一直在。她看著他。 追兵已经围上来。黑色的制服,发光的武器,一圈一圈,越来越近。 他往后退了一步。又一步。 身后是一道铁门。锈蚀的,半开的,缝里透出光。还是那种暖的,黄的,像庙会灯笼的光。 光里有人在说话—— “陈远哥?陈远哥?喂喂?” 是小敏的声音。从门里传来。 另一个声音也从门里传来,很小,很远—— “爸爸,快来呀——” 他站在铁门前,看著两边的光。一边是追兵,一边是那些声音。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废墟。空空的。但她还在那儿。他知道。 他推开那扇门,走进去。 门在身后关上。 手机碎片在口袋里硌著他。那枚发卡也在。左手腕上那根红绳还在发烫。 他走了几步,停下来。 光里什么也没有。没有庙会,没有小敏,没有小念。只有一条长长的走廊,通向看不见尽头的黑暗。 他站在原地,站著。 口袋里那堆碎片里,最后一个声音传出来—— “陈远哥,我等你回来。” 然后没声了。 他攥紧口袋里的东西,往黑暗深处走。 很远的地方,某个小镇上,一个年轻女人捧著手机,听著里面一遍一遍的忙音。 “陈远哥?”她喊,“餵?喂喂?” 没人应。 她放下手机,看著屏幕。电话已经断了。 她坐在那儿,坐了很久。 旁边一个老太太走过来,拍了拍她肩膀。 “丫头,他那边可能信號不好。” 她没说话。她只是盯著那个號码,盯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 “婶儿,”她说,“他最后在哪儿?” 老太太愣了一下。 “小敏,你干啥?” 她没回答。她开始收拾东西。几件衣服,一点钱,一张小时候的照片——照片上两个小孩,一个男孩一个女孩,站在庙会门口,手里举著糖葫芦。 “我去找他。”她说。 “你疯了?你知道他在哪儿?” 她停下,看著那张照片。 “不知道。”她说,“但我得找。” 她把照片揣进口袋,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老太太站在门口,看著那个背影越来越远。 “这丫头……”她嘆了口气。 远处,风把她的声音吹散了。 那个年轻女人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融进那片黑里。 她不知道要去哪找。但她得找。 就像陈远哥找小念一样。 第十章 地下 陈远站在边缘,往下看。 不止一条路。 身后是那条来时的肉质走廊,来路已经暗了,那些惨白的灯一盏接一盏灭掉,像有人追在他身后关灯。左边有一条更窄的岔道,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右边也有一条,同样黑,只有风吹出来,带著一股腥臭。 只有正前方这条路有光。 暗红色的,微弱地一闪一闪,像心臟跳动。那光不亮,但在这片漆黑里,已经是唯一的指引。 他没得选。 他选了有光的那条。 往下走。 没有台阶。只有斜坡,肉质的,软的,踩上去往下陷。每一步都留下一个脚印,但那些脚印很快就被蠕动的肉壁填平,像从未有人来过。 头顶的光越来越远。 脚下的黑暗越来越深。 他走了很久。 斜坡到头了。 他站在一个巨大的洞窟里。不是人工开凿的,是天然形成的——或者说是被什么东西从內部撑开的。洞顶高得看不见,只有暗红色的光从深处透上来,把一切都染成血的顏色。 洞壁是活的。 灰白色的肉质表面覆盖著一层透明的薄膜。薄膜底下有东西在涌动——像血管,像筋络,像无数条巨蟒在皮肉底下翻滚。每隔几秒,整面洞壁会发出一声闷响—— 咚—— 像心跳。 像嘆息。 那声音传过来的时候,陈远感觉自己的胸腔也跟著震了一下。 地上铺著碎石。但碎石缝里长著东西——黑色的,像草,又像头髮,隨著不知从哪来的风轻轻摆动。那些头髮缠在他脚踝上,他使劲甩开,但它们断在手里,黏糊糊的,还在动。 他往前走。 走了几十步,他看见了人。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 很多。 有的蹲在墙角,有的靠在石柱上,有的在慢慢走著。他们穿著各种破烂的衣服,脸都埋在阴影里。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喘息声,和偶尔从某个角落传出来的低语。 陈远从他们身边走过。 他们不看他。只是低著头,像在找什么,又像只是习惯性地移动。 但他能感觉到。 有人在看他。 不是明著看。是那种从阴影里射出来的目光,贴著后脊樑往上爬。他回头好几次,什么都没看见。但那种感觉一直在。 他走过一根粗大的石笋。石笋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动。他侧身看了一眼。 一个人蹲在那里。背对著他,肩膀一耸一耸,像在吃东西。吃的什么看不见,只有那种咀嚼的声音——吧唧吧唧,很响,像嚼什么脆的东西。 陈远加快脚步。 走了几十步,洞窟突然开阔起来。 他站在一个巨大的圆形空间边缘。这里应该是洞窟的核心,直径至少有三百米。中央立著一面墙。 那不是普通的墙。 它像一道巨大的屏风,又像一块从天上掉下来的碎片。高度至少有二十米,宽度看不清,因为它向两边延伸,消失在暗红色的雾气里。 墙的材质是肉。 灰白色的,表面覆盖著一层透明的薄膜。薄膜底下有东西在涌动——比洞壁上的更粗,更密,更活跃。那些血管像巨蟒一样翻滚,有的地方鼓起一个大包,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 墙上长著眼睛。 很小。密密麻麻。藏在肉褶子里,藏在薄膜下面。 它们在看他。 陈远盯著那面墙。 移不开眼睛。 它很噁心。那层薄膜上渗著透明的黏液,一滴一滴往下淌,淌到地上匯成一条细流。空气里瀰漫著一股腥甜的味道,混著腐臭,浓得呛嗓子。 但陈远盯著它,移不开眼睛。 他往前走了一步。 又一步。 他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只知道身体不受控制地往那面墙走。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过去。靠近它。摸它。 那是病態的渴望。 是强欲。 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东西產生过这种感觉。哪怕是找小念,也没有这么强烈。这种欲望不是来自脑子,是来自更深的地方——来自骨头里,来自血液里,来自那具已经死了三年但还在动的躯壳里。 他走。 离那面墙越来越近。 十米。 八米。 五米。 他能看清那些眼睛了。它们在眨,在动,在看著他。 也在看著他手腕上那根红绳。 但那些眼睛看红绳的目光,和看其他地方一样——只是看著,没有特殊反应。它们对那根绳子,似乎没什么兴趣。 真正有反应的是陈远自己。 红绳在发烫。不是因为共鸣,不是因为被什么盯上。是他自己的心跳在让那根绳子烫起来。是他的恐惧,他的紧张,他压在心底的那些东西。 那些眼睛盯著他,盯著他的脸,盯著他的瞳孔,盯著他每一寸皮肤。 咚—— 整面墙又震了一下。 陈远往后退了一步。 又一步。 他慢慢往后退,退出五米,退出十米。 那些眼睛一直盯著他,但没有动,没有追,没有任何表示。 它们只是在看。 他退出二十米,转身就走。 走得很快。越来越快。最后跑起来。 跑出很远,他停下来,靠著一根石柱喘气——他不知道死人为什么要喘气,但他现在在喘。胸口一起一伏,空气从嘴里进去,从鼻子里出来。他伸手摸自己的心口——空的,凉的,没有心跳。 但他在喘。 他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新来的?”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陈远转头。 是一个女人。三十来岁,穿著灰扑扑的衣服,脸上有道疤。她靠著一块石头,看著他。 陈远点头。 “难怪。”她说,“第一次看见那东西,都会这样。它勾人。” 她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看著那面墙。 “別靠太近。碰了你就没了。” 陈远看著她。 “那是什么?” 女人摇头。 “没人知道。它一直在那儿。比所有人都早。” 她指了指周围。 “看见没有?没人敢靠近它。除了你这种新来的。” 陈远看了一圈。確实,那面墙周围空了一大片,最近的石堆店铺也在五十米开外。所有人都在绕著它走。 “走吧。”女人说,“別看了。” 她转身就走。陈远跟上去。 走了几十步,他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面墙还在那儿。那些眼睛还在看他。那种强欲又涌上来一点点,被他压下去了。 “你是从上面来的?”女人边走边问。 “嗯。” “难怪什么都不懂。”她顿了顿,“这儿分三层。你在最上面这层。往下还有两层。別下去。” 陈远想问为什么,但她已经岔开话题。 他们穿过一片用石头堆砌的简陋商铺。那些铺子用大小不一的石块垒成,缝隙里填著干泥巴,顶上盖著发黑的兽皮。每个铺子门口都蹲著人,面前摆著东西——发黑的瓶罐,生锈的工具,还有一小堆一小堆暗红色的晶体和绿色的薄片。 陈远看见有人拿那种绿色薄片换东西。 “那是小绿铜幣。”女人说,“值不了多少。一个血矿换十个。” 陈远摸摸口袋。那台矿机还在,屏幕上显示著“4”。他没拿出来。 走过一个铺子时,他闻到一股味道。 香的。 不是那种腥臭,是真正的食物的香气。他顺著味道看过去——一个用大块青石垒成的铺子,比周围的都大,门口掛著一盏发黄的灯。铺子里摆著几张粗糙的石桌,有几张桌边坐著人。 他们在吃东西。 碗里是黑乎乎的,冒著热气,像汤。旁边有烤过的菌菇,大的小的,串在木棍上。还有几块顏色发深的东西,看不出是什么肉,但烤得滋滋冒油。 陈远的肚子又叫了一声。 咕—— 很响。 那个带疤的女人看了他一眼。 “饿了?” 陈远没说话。 她指了指那个铺子。 “那是吃饭的地方。你有血矿就能换。” 陈远摸了摸口袋。还是没把矿机拿出来。 女人没再多说,继续往前走。 他们穿过最后一片石堆,走到一个稍微空旷的地方。这里人少一些,有几个孩子蹲在地上玩。 是的,孩子。 陈远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这里会有孩子。 那几个孩子大约五六岁,穿著破烂的衣服,蹲在地上玩石子。他们玩得很认真,嘴里念念有词,像在唱什么童谣。 其中一个抬起头,看见陈远。 是个小女孩。瘦瘦的,脸脏兮兮的,但眼睛很亮。她盯著陈远看了一会儿,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在他手腕上停了停,然后又回到他脸上。 没有厌恶。 没有好奇。 只是看著。 然后她笑了。 “叔叔好。” 陈远停下。 小女孩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仰著头看他。 “你是新来的?” 陈远点头。 小女孩歪著头,打量他。那目光很乾净,不像其他人那样藏著东西。 “你身上有味道。”她说。 陈远一愣。 “什么味道?” 小女孩想了想,皱起小眉头。 “说不上来。和我们不一样的味道。” 她旁边的一个男孩扯了扯她的袖子。 “別跟他说话。” 小女孩没理他。她还是盯著陈远,眼睛亮亮的。 “叔叔,你是从上面来的吗?” 陈远点头。 小女孩眼睛更亮了。 “上面有太阳吗?” 陈远看著她。那张脏兮兮的小脸上,有一种很单纯的渴望。 “有。”他说。 小女孩笑了。笑得很开心。 “我爸妈说,以后带我去看太阳。等我再长大一点。” 陈远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个带疤的女人在旁边催促:“走吧。” 陈远看了小女孩一眼。她还在笑,冲他挥挥手。 “叔叔再见。” 他跟著女人继续走。 走了几步,他回头。 小女孩还站在原地,看著他。那几个男孩已经继续玩石子了,只有她还在看。那目光很乾净,乾净得不像这个地方该有的东西。 陈远转回头,往前走。 他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好像那个小女孩,是这里唯一正常的东西。 他们走到一片更暗的区域。这里几乎没有光,只有远处那面墙的暗红映过来,照出模糊的轮廓。 女人停下。 “我就送到这儿了。”她说,“往前走到头,有个地方能出去。” 陈远看著她。 “什么地方?” 女人指了指前方。 “一堆石头。后面有个洞。钻过去就行。” 陈远顺著她指的方向看过去。黑暗中隱约能看见一堆乱石,堆得高高的。 “就这一个出口?” 女人摇头。 “还有別的。左边那条路也能出去,但要绕很远。右边那条也能,但要经过一些……”她顿了顿,“不好的地方。” 她看著他。 “你选了有光的。大多数人都会选有光的。” 陈远没说话。 女人往后退了一步。 “你还会回来的。”她说。 陈远一愣。 “什么?” 女人指了指周围那些阴影。 “来这儿的人,没有几个能彻底走的。你有那根绳子,更跑不掉。” 她转身,走进黑暗里。 陈远站在原地,看著她消失。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他要去那个吃饭的地方。 饿了。饿了就吃。这么简单的道理,他居然想了这么久。 他走回那片石堆商铺,找到那个掛著黄灯的铺子。门口站著一个女人,三十来岁,穿著洗得发白的衣服,领口敞著两颗扣子。 她看见陈远,上下打量了一遍。 目光在他那身破烂上停了停,在他满脸的伤上停了停,然后落在他手腕上那根红绳上。 厌恶。 很轻,但很真实。 但她是做生意的。她把那点厌恶压下去,扯出一个笑。 “吃饭?” 陈远点头。 他跟著她走进去,在一张空石桌边坐下。铺子里光线昏暗,几盏油灯掛在石柱上。角落里还有几桌客人,埋头吃东西,没人看他。 那个女人端著一个石碗走过来,放在他面前。 碗里是黑乎乎的汤,飘著几片菌菇,还有两块顏色发深的东西,看不出是什么肉。旁边还有一串烤过的菌菇,冒著热气。 “一个血矿。”她说。 陈远从口袋里掏出那台矿机,按了一下。侧面弹出凹槽,里面躺著四枚暗红色的晶体。 他抠出一枚,递给她。 她接过去,看了一眼,收进怀里。然后她在他对面坐下来,胳膊撑在桌上,身子往前倾。 领口开得更低了。 “第一次来?”她问。 陈远埋头吃东西。 汤很咸,但烫的。烫的吃进去,胃里暖起来。那种暖顺著血管往上爬,爬到胸口,爬到四肢。他多久没有这种感觉了?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停不下来。 菌菇有点涩,但嚼著有汁水。那两块肉不知道是什么,咬下去有韧劲,越嚼越香。 他埋头吃,头也不抬。 那个女人看著他,等了一会儿。 他又塞了一串菌菇进嘴里。 她换了个姿势,腿在桌下碰了碰他的腿。 他没反应。还在吃。 她又等了一会儿。 他把汤喝完了,端著碗把最后一点汤汁倒进嘴里。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 “还要吗?” 陈远摇头。 他抹了抹嘴,站起来。 那个女人已经转身去招呼別的客人了。另一桌来了个男人,她走过去,又是那个笑,又是那个姿势,身子往前倾,领口开著。 陈远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女人正在那桌坐下,胳膊撑在桌上,和刚才一模一样。 他收回目光,走进外面的暗红色里。 胃里是暖的。 他摸了摸手腕上那根红绳。它还在,还繫著。不烫了,只是温的,贴著他的皮肤。 他不知道接下来要去哪。 但他知道,他得活著。 活著才能继续找。 他走进黑暗里。 很远的地方,那个小女孩还蹲在地上玩石子。 她旁边多了一个人。 一个穿著黑袍子的男人,很高,很瘦,站在阴影里。他低著头,看著那个小女孩。 小女孩抬起头,看见他。 “神父。”她轻轻喊了一声。 那个男人没说话。他只是看著远处陈远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进更深的地下。 小女孩低下头,继续玩石子。 没人知道他来过。 第十一章 泥沼 陈远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天还是灰的,没有变化。 废墟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的灌木和发黑的草丛。 脚下的地越来越软,踩上去往下陷,发出咕嘰咕嘰的声响。 空气里多了一股味道。 不是地下那种腥甜,是別的——是腐,是臭,是东西烂在水里很多年的那种闷臭。 他停下脚步,往前看。 一片泥沼。 灰黑色的水面上浮著绿色的泡沫,一摊一摊,像死水积了太久。 水边长著扭曲的枯树,枝条光禿禿的,像一只只伸向天空的手。 远处有雾气,灰白色的,贴著水面慢慢飘。 他往前走了几步,脚下踩到什么硬的东西。 低头看。 是一截骨头。 粗的,弯的,像是某种大型动物的肋骨,半截埋在泥里。 露出的部分长满黑绿色的苔。 骨头上有密密麻麻的牙印——很深的。 像被什么东西反覆啃过很多年。 他绕过那截骨头,继续走。 走了十几步,他停下来。 前面立著一座“塔”。 不是人造的塔。 是用骨头和各种残骸堆起来的。巨大的兽类头骨。 长著弯角的,长著獠牙的,还有他说不上来是什么的。 肋骨、腿骨、脊椎骨…… 混著发黑的外壳碎片——像是某种巨大昆虫的甲壳。还有破布、烂铁、泡烂的木头。 它们被堆成一个圆锥形,一人多高,歪歪扭扭,像某种古老而野蛮的標记。 塔顶插著一根弯曲的兽角。 角上掛著一个东西——乾的,缩成一团,看不出原样。 但形状像某种幼兽,四肢蜷著,嘴张著,露出几颗细小的牙。 陈远盯著那个东西,盯了几秒。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咔嚓。 咔嚓。 咔嚓。 像什么东西在嚼。 他顺著声音看过去。 十几米外,一块稍微干一点的地面上,蹲著一只泥沼蟹。 很大。 比正常的蟹大得多,壳是黑褐色的,长满疙瘩,像老树皮。两只眼睛突出来。 緋红緋红,转来转去。 钳子有一只半人高,边缘长满锯齿,锯齿缝里塞著黑色的烂屑。 它嘴里好像在嚼东西。 吧唧嘴。 它举著一只爪子。 某种动物的爪子,弯曲的手臂。 粗,长著黑毛,指甲尖尖的。 还在抽动——神经还没死透。 一蜷一蜷。它把那只爪子塞进嘴里… 咔嚓,咬断一截。 咔嚓,又咬断一截。 汁液从它嘴角流下来,滴在泥里。 黑红色的,黏稠的。 那只爪子还在动。 仅剩的那一截。 一抽一抽。 陈远……往后退了一步。 那只蟹? 抬起头,看著他。 眼睛转了两圈。 然后它把剩下那截爪子整个塞进嘴里,咔嚓咔嚓。 咽下去。 喉咙那里鼓起一个大包,慢慢往下滑。 它站起来。 朝他走过来。 不是冲。 是走。 慢悠悠的,一步一步,像在散步。但它每走一步,地面就震一下。 泥水从它脚边溅起来。 它身后,泥水里开始冒泡。 一只接一只,小的,大的,更大的,往外爬。 陈远转身就跑。 泥地太软,跑不快。 每一步都往下陷,脚拔出来带起一大片泥水。 那只丟了鞋的脚踩在什么尖东西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但不敢停。 身后那些蟹追得很快。 小的那些跑在最前面,八条腿划得飞快,钳子咔嚓咔嚓响,像在磨牙。 大的那些慢一点,但每一步都跨得很远,泥水被它们搅得哗哗响。 他跑。拼命跑。 跑过那堆骨头塔。 跑过一具巨大的兽类尸体—— 只剩半边,另外半边不知道去哪了。 物体拖在泥里,被什么东西啃得乱七八糟,几只小蟹正趴在上面撕咬。 看见他跑过,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啃。 一只小蟹已经追到身后三米。 他听见它的喘气声——嘶嘶嘶,像什么东西漏气。 他不敢回头,只管跑。 前面有一棵枯树。 歪倒的,横在水面上,树干粗得两个人抱不住。 两米。 小蟹追到身后一米。 他跳起来,抓住树干,往上爬。脚刚离地,那只小蟹的钳子擦著他的鞋底剪过去,咔嚓一声,剪下一小块鞋底。 他爬上去。 爬到树干中间,蹲著,喘气。 喘得像拉风箱,胸口一起一伏,嗓子眼里全是血腥味。 小腿上被剪掉肉的那一块,血往下淌,滴在树干上。 他低头看。 树下已经围了一圈。 大的小的,七八只。 最小的那只还在往上跳,想够他的脚。 最大的那只站在最前面,仰著头看他。 嘴里还在嚼东西——半截尾巴,某种动物的,鳞片还在反光。 它嚼著,眼睛盯著他。 那目光很奇怪。 不是捕食者的目光。 是別的——是馋。 是馋了很久终於见到好东西的那种馋。 它看他的眼神,像人看一盆刚出锅的肉。 它咽下去。 张开嘴,发出一个声音。 不是蟹该有的声音。 是別的,像嗓子眼里卡著什么东西,硬挤出来的—— “肉……” 陈远愣住。 它又说了一遍,更清楚了—— “好……肉……” 树下那些蟹躁动起来。 钳子咔嚓咔嚓,眼睛突突地转,都在盯著他。 小的那只跳得更凶了,几次差点够到他的脚。 它们觉得他是美味。 难得的美味。 陈远攥紧树干,盯著下面那些东西。 手心全是汗,滑得握不住。 小腿上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血还在流。 最大的那只往前爬了一步,试图往树上爬。壳太滑,爬不上来。 它绕著树转了几圈,然后停下来,对著天上喊了一声—— 不是喊他。 是喊別的。 远处传来回应。 呱—— 陈远抬头。 天上飞来一群厌鸦。 黑压压一片,遮住灰濛濛的天。 它们落在附近的枯树上,落在骨头塔上,落在泥水里。 红的眼睛,都在看他。 最大的那只厌鸦落在离他最近的一根枯枝上。它张开嘴,喉咙里那些白色的东西在涌动。 它说—— “等……他……掉……下……来……” 那些蟹开始挖树根。 它们用钳子剪,用壳撞,用头拱。 枯树的根本来就烂了,一挖就松。树开始晃。 陈远死死抱住树干。 木头上的刺扎进手心,疼的,但他不敢松。 那些蟹越挖越快。 最大的那只停下来,仰著头看著他,嘴里又在嚼东西—— 不知道从哪又搞来半截腿,一边嚼一边盯著他,像是在说:快了。 树晃得更厉害了。 陈远往树梢那边挪。 树干越来越细,晃得越来越厉害。 每挪一步,树就往下沉一点。 树梢那端,是另一片泥沼。 更黑,更臭,水面上漂著白色的泡沫。 泡沫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一拱一拱,看不清。 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群东西还在下面等著。 鸦在天上盘旋,投下一片片移动的阴影。 蟹在树下聚集,大的小的挤成一堆,钳子朝天举著,像在等他掉下来。 树晃了一下。 又一下。 又一下。 咔嚓—— 树干裂了。 陈远来不及想,往树梢那边跳—— 噗—— 泥水没过他的腰。 凉的。 黏的。 比刚才那片更稠,像掉进一锅放了几天的浓汤。 那些头髮一样的东西立刻缠上来,缠住他的腿,他的腰,他的脖子。 它们往里钻,往衣服里钻,往皮肤里钻。 他挣扎。 往前游。 每划一下都要用尽全身力气,那些头髮缠得太紧了,像无数只手在往下拽他。 身后那些蟹已经追过来了。 最大的那只游得最快。 它像一艘船,劈开泥水,朝他衝过来。 钳子已经举起来了,在半空中咔嚓咔嚓剪著。 他拼命游。 泥水灌进嘴里,腥臭,噁心,但他顾不上。 喉咙里全是泥,咳不出来,咽不下去。 前面有什么东西。 黑乎乎的一团,立在水面上。 是用骨头和残骸搭成的——一个巨大的巢穴。 像鸟窝,但大得多,高得有两个人那么高。 骨架是某种巨型生物的肋骨,一根一根弯成弧形,每一根都比人的大腿还粗。 肋骨之间填满了不知从哪搜集来的东西——破碎的甲壳、乾枯的兽皮、纠缠的藤蔓、发白的浮木。 顶上盖著厚厚一层黑色的东西,像是某种油脂和泥巴混合成的,结成一整块,把整个巢穴封得严严实实。 巢穴底部有一个洞。 不大,但能钻进去一个人。 陈远朝那个洞游过去。 身后那只蟹已经追到身后一米。 钳子擦著他的脚剪过去,咔嚓——剪下一小块肉。 疼。钻心的疼。但他不敢停。 他往前一扑,抓住洞口边缘,把自己拽进去。 洞很窄。 他往里爬。 身后那只蟹想把钳子伸进来,洞口太小,卡住了。 它在外面发疯一样剪…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洞口边缘的骨头被它剪得粉碎,碎渣崩在他脸上。 他继续往里爬。 爬了几米,洞突然开阔起来。 他摔进去,趴在地上,大口喘气。 喘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爬起来,看周围。 这是一个圆形的空间。 脚下是压实的泥,混合著细碎的骨头渣子和甲壳碎片。 四周的“墙”是用各种残骸垒成的——巨兽的肋骨、不知名生物的腿骨、巨大的头骨,还有一些他说不出是什么的东西。 那些骨头有的是直的,有的是弯的,有的上面还残留著乾枯的筋腱。 墙上掛著东西。 一条一条的,黑红色的,像晾腊肉。 他盯著看了几秒,才看清是什么。 肉乾。 某种生物的肉乾。 有的还带著鳞片,巴掌大的鳞片,在昏暗中反著微光。 有的还带著毛皮,黑褐色的,长毛耷拉著。 有的带著爪子,蜷曲著,指甲尖尖的。 空间中央蹲著一个东西。 很小。瘦的。背对著他。 它在吃。 吃的什么,看不清。 只有那种咀嚼的声音——吧唧吧唧,吧唧吧唧,很慢,很仔细,像在品尝什么好东西。 它听见动静,停下来。 慢慢转过头。 是一张脸。老的,全是褶子。 眼睛陷在眼窝里,只有两点浑浊的光。 嘴瘪著,没剩几颗牙。 是个老太太。 她看著他,嘴还在嚼。 嚼的是什么,陈远看清了——是一截尾巴。 细的,小的,某种幼兽的。 鳞片嫩嫩的,还没长硬,带著粉色的肉。 她嚼著……眼睛盯著他。 然后她咧嘴笑了一下。 没剩几颗牙,黑黄的,稀稀拉拉。 “小伙子,” 她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你看起来有点饿。” 陈远站在原地…… 一动不动…… 身后那个洞口……咔嚓咔嚓的声音还在响。 那些蟹还没走。 面前这个老太太,还在嚼那截尾巴。 嚼完了,咽下去,舔了舔嘴唇。 她……站起来。 很小一个,佝僂著…… 只到他胸口。 但她站起来的时候,墙上那些肉乾晃了晃,像怕她。 她朝……他走过来。 走得很慢。一步,一步。 踩在那些骨头渣子上,咯吱咯吱响。 走到他面前…… 她停下来,仰著头看他。 那双浑浊的眼睛在他身上扫来扫去。 从脸到手,从手到脚,最后在他还在流血的小腿上停了一秒。 然后她收回目光…… 又笑了。 “饿了吧?” 她说,“我这儿有吃的。” 她指了指……墙上那些肉乾。 陈远……没说话。 她也不在意。 她转身,走回刚才蹲的地方,重新蹲下,拿起另一截尾巴。 细的,小的,鳞片嫩嫩的。 她…… 开始嚼。 吧唧吧唧…… 吧唧吧唧…… 洞口外面,咔嚓咔嚓的声音还在响。 那些蟹还没走,还在外面转。 陈远站在那儿,看著这个老太太,看著墙上那些肉乾,看著那些巨兽的头骨垒成的墙。 他不知道。 自己还能不能出去。 他只知道。 他暂时活下来了。 第十一章 泥沼(补发) 陈远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天还是灰的,没有变化。废墟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的灌木和发黑的草丛。脚下的地越来越软,踩上去往下陷,发出咕嘰咕嘰的声响。 空气里多了一股味道。 不是地下那种腥甜,是別的——是腐,是潮,是东西在水里泡了太久的那种闷。 他停下脚步,往前看。 一片泥沼。 灰黑色的水面上浮著绿色的泡沫,一摊一摊。水边长著扭曲的枯树,枝条光禿禿的,像一只只伸向天空的手。远处有雾气,灰白色的,贴著水面慢慢飘。 他往前走了几步,脚下踩到什么硬的东西。 低头看。 是一截骨头。粗的,弯的,像是某种大型动物的肋骨,半截埋在泥里,露出的部分长满黑绿色的苔。 他绕过那截骨头,继续走。 走了十几步,他停下来。 前面立著一座“塔”。 是用骨头和各种残骸堆起来的。巨大的兽类头骨,长著弯角的,长著獠牙的。肋骨、腿骨、脊椎骨,混著发黑的外壳碎片。还有破布、烂铁、泡烂的木头。它们被堆成一个圆锥形,一人多高,歪歪扭扭。 塔顶插著一根弯曲的兽角。 陈远盯著那座塔,盯了几秒。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沙沙。 沙沙。 沙沙。 像什么东西在泥里爬。 他顺著声音看过去。 十几米外,一块稍微干一点的地面上,蹲著一只泥沼蟹。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 很大。 壳是黑褐色的,长满疙瘩,像老树皮。两只眼睛突出来,血红血红,转来转去。钳子有一只半人高,边缘长满锯齿。 它抬起头。 看见了陈远。 那双眼睛停住了。然后它站起来。 朝他走过来。 不是冲。是走。慢悠悠的,一步一步。但它每走一步,地面就震一下,泥水从它脚边溅起来。它身后,泥水里开始冒泡。一只接一只,小的,大的,更大的,往外爬。 陈远转身就跑。 泥地太软,跑不快。每一步都往下陷,脚拔出来带起一大片泥水。那只丟了鞋的脚踩在什么尖东西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但不敢停。 身后那些蟹追得很快。 小的那些跑在最前面,八条腿划得飞快,钳子咔嚓咔嚓响。大的那些慢一点,但每一步都跨得很远,泥水被它们搅得哗哗响。 他跑。拼命跑。 跑过那堆骨头塔。跑过一具巨大的兽类尸体——只剩半边,內臟拖在泥里,几只小蟹正趴在上面,看见他跑过,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 一只小蟹已经追到身后三米。 他听见它的喘气声——嘶嘶嘶,像什么东西漏气。他不敢回头,只管跑。 前面有一棵枯树。歪倒的,横在水面上,树干粗得两个人抱不住。 两米。 小蟹追到身后一米。 他跳起来,抓住树干,往上爬。脚刚离地,那只小蟹的钳子擦著他的鞋底剪过去,咔嚓一声,剪下一小块鞋底。 他爬上去。爬到树干中间,蹲著,喘气。 喘得像拉风箱,胸口一起一伏,嗓子眼里全是血腥味。 他低头看。 树下已经围了一圈。 大的小的,七八只。最小的那只还在往上跳,想够他的脚。最大的那只站在最前面,仰著头看他。 它们在看他。 那目光很奇怪。不是普通猎物的目光。是別的——是盯著什么稀罕东西的目光。 陈远攥紧树干,盯著下面那些东西。手心全是汗,滑得握不住。 最大的那只往前爬了一步,试图往树上爬。壳太滑,爬不上来。它绕著树转了几圈,然后停下来,对著天上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 远处传来回应。 呱—— 陈远抬头。 天上飞来一群黑色的鸟。黑压压一片,遮住灰濛濛的天。它们落在附近的枯树上,落在骨头塔上,落在泥水里。红的眼睛,都在看他。 最大的那只落在离他最近的一根枯枝上。它张开嘴,发出粗糲的叫声。 那些蟹开始挖树根。 它们用钳子剪,用壳撞,用头拱。枯树的根本来就烂了,一挖就松。树开始晃。 陈远死死抱住树干。木头上的刺扎进手心,疼的,但他不敢松。 那些蟹越挖越快。最大的那只停下来,仰著头看著他,像是在等。 树晃得更厉害了。 陈远往树梢那边挪。树干越来越细,晃得越来越厉害。每挪一步,树就往下沉一点。 树梢那端,是另一片泥沼。更黑,水面上漂著白色的泡沫。 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群东西还在下面等著。鸟在天上盘旋,投下一片片移动的阴影。蟹在树下聚集,钳子朝天举著。 树晃了一下。又一下。又一下。 咔嚓—— 树干裂了。 陈远来不及想,往树梢那边跳—— 噗—— 泥水没过他的腰。 凉的。黏的。比刚才那片更稠。那些丝状的东西立刻缠上来,缠住他的腿,他的腰。它们往里钻,往衣服里钻。 他挣扎。往前游。每划一下都要用尽全身力气,那些丝缠得太紧了,像无数只手在往下拽他。 身后那些蟹已经追过来了。 最大的那只游得最快。它像一艘船,劈开泥水,朝他衝过来。钳子已经举起来了。 他拼命游。泥水灌进嘴里,又苦又涩,但他顾不上。喉咙里全是泥,咳不出来,咽不下去。 前面有什么东西。 黑乎乎的一团,立在水面上。是用骨头和残骸搭成的——一个巨大的巢穴。像鸟窝,但大得多,高得有两个人那么高。骨架是某种巨型生物的肋骨,一根一根弯成弧形。肋骨之间填满了各种东西——破碎的甲壳、乾枯的兽皮、纠缠的藤蔓、发白的浮木。 巢穴底部有一个洞。不大,但能钻进去一个人。 陈远朝那个洞游过去。 身后那只蟹已经追到身后一米。钳子擦著他的脚剪过去,咔嚓——剪下一小块肉。疼。钻心的疼。但他不敢停。 他往前一扑,抓住洞口边缘,把自己拽进去。 洞很窄。他往里爬。身后那只蟹想把钳子伸进来,洞口太小,卡住了。它在外面发疯一样剪,咔嚓咔嚓,洞口边缘的骨头被它剪得粉碎。 他继续往里爬。 爬了几米,洞突然开阔起来。 他摔进去,趴在地上,大口喘气。 喘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爬起来,看周围。 这是一个圆形的空间。脚下是压实的泥,混合著细碎的骨头渣子和甲壳碎片。四周的“墙”是用各种残骸垒成的——巨兽的肋骨、不知名生物的腿骨、巨大的头骨。那些骨头有的是直的,有的是弯的。 墙上掛著东西。 一条一条的,黑褐色的,像晾晒的肉乾。有的还带著鳞片,有的还带著毛皮。 空间中央蹲著一个东西。 很小。瘦的。背对著他。 它在处理什么。低著头,手里忙活著,看不清。 它听见动静,停下来。 慢慢转过头。 是一张脸。老的,满是皱纹。眼睛陷在眼窝里,只有两点浑浊的光。 是个老太太。 她看著他,没说话。 陈远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开口,声音沙哑—— “跑进来的?” 陈远点头。 她往外看了一眼。洞口那边,咔嚓咔嚓的声音还在响。 “它们进不来。”她说,“这地方是我的。” 陈远看著她。 “你是谁?” 她没回答。她转回去,继续忙手里的事。陈远这才看清,她在剥什么东西的皮。某种沼泽里的小兽,比猫大一点,灰色的毛。 她的动作很慢,很熟练。一刀一刀,把皮和肉分开。 “那些东西为什么追你?”她问,没抬头。 陈远想了想。 “不知道。” 她停下刀,回头看了他一眼。浑浊的眼睛在他身上扫了扫,最后在他左手腕上停了一瞬。 然后她转回去,继续剥。 “你身上有味儿。”她说。 陈远一愣。 “什么味儿?” 她没回答。她把剥好的皮掛在墙上,把肉放在一边。然后站起来,很小一个,佝僂著,走到墙角,从一个陶罐里拿出什么东西。 是一块烤熟的肉。还温著。 她走回来,递给他。 “吃吧。” 陈远接过来,看著她。 她也看著他。 “你不问我是谁?”他说。 她笑了一下。很难看的笑,缺了几颗牙。 “问了你能说真话?” 陈远没说话。 她走回原来的地方,重新蹲下,拿起另一只小兽,开始剥。 “歇够了就走。”她说,“我这地方,不留人。” 陈远咬了一口肉。有点硬,有点腥,但能咽下去。胃里暖和起来。 他靠著墙,慢慢吃著。 洞口外面的声音渐渐远了。那些蟹走了。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再抬起头的时候,那个老太太已经不在原来的地方了。她蹲在洞口边上,背对著他,不知道在看什么。 他站起来,走过去。 外面雾散了。泥沼安静了。那些蟹和鸟都不见了。只有灰濛濛的天,和远处那堆骨头塔。 老太太转过头,看著他。 “从那边走。”她指了指一个方向,“那边水浅。” 陈远看著她。 “为什么帮我?” 她没回答。她只是看著他,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点光。 “你那根绳子,”她说,“別弄丟了。” 陈远低头看自己的手腕。那根红绳还在,温的。 他抬起头,想再问什么。 但她已经转身,走回巢穴深处,消失在那些骨头和肉乾后面。 陈远站在洞口,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钻出去,跳进泥水里,往她指的方向游。 游了很久。 上岸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巢穴还在远处,黑乎乎一团,立在泥沼中央。雾气又开始聚拢,慢慢把它遮住。 他摸了摸手腕上那根红绳。 然后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 前面的泥地里,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他走过去,蹲下来看。 是一小片金属。巴掌大,锈得厉害,几乎看不清原来的样子。上面隱约刻著什么图案,已经被泥和水磨平了。 他捡起来,翻过来看了看。 什么都没有。 只是块废铁。 他把它扔回泥里,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走了很久。 身后很远的地方,那个巢穴里,老太太还蹲在洞口。 她旁边多了一个人。 穿著黑袍子,很高,很瘦,站在阴影里。 她没有抬头。 “你让我留的人,”她说,“留了。” 那个人没说话。他看著陈远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进雾里。 老太太一个人蹲在那儿,继续剥著手里的东西。 很久之后,她轻轻说了一句—— “麻烦。” 没人回答。 第十二章 炼金罐罐 陈远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动不了。 不是那种浑身酸痛的动不了。是真正的动不了——手腕被什么缠著,脚踝也被缠著,整个人被固定在某个地方,像一只被蛛网黏住的飞虫。 他挣扎了一下。缠著他的东西收紧了一点,勒进肉里,疼的。 疼是真的。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腕。那根红绳还在,旁边多了一条灰褐色的东西,像筋,又像藤,紧紧贴著他的皮肤,分不清是绳还是肉。 但这不是最让他恐惧的。 最让他恐惧的是,他感觉不到自己的左手了。 不是麻木。是真正的——感觉不到。那只手像是不存在了,或者说是被人从他身上拿走了。 他抬起头。 这是一个洞穴。不大,比他之前躲过的那座巢穴小得多,但更……规整。四周的墙不是用残骸隨便垒的,而是用一种灰白色的东西抹平的,光滑得像某种釉质。墙上嵌著东西——瓶瓶罐罐,大小不一,材质各异。有的是陶的,有的是石的,有的看不出是什么,表面泛著暗淡的光泽。 洞穴中央有一块突起的石台,他就被固定在这石台上。缠著他手腕和脚踝的就是那种灰褐色的条状物,很韧,越挣越紧。 但左手腕上,那根蛇油结的旁边,空了。 那只手不见了。 从手腕往下,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截包扎得整整齐齐的断口,裹著灰褐色的东西,像树皮,像茧,没有血,没有疼——或者说,疼被什么压住了。 陈远盯著那截断口,盯了很久。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沙沙。 沙沙。 沙沙。 他转过头。 几米外,背对著他,蹲著一个人。 是那个巫婆。 但此刻的她,只是一个佝僂的背影。灰白的头髮稀稀拉拉披著,穿著灰褐色的袍子,蹲在那儿,手里拿著什么东西,正在忙活。 她旁边摆著那几个罐子。罐子上的眼睛,有的闭著,有的半睁,有的完全睁开。最边上那个暗红色眼睛的罐子,正在看著他。那眼神里没有温柔,没有沉默,只有恨——浓得化不开的恨。 陈远移开目光。 巫婆站起来,转过身。 她手里托著一样东西。 是一只左手。 他的左手。 从手腕往下,完整的,苍白的,指甲缝里还带著泥。她托著它,像托著一件珍贵的器物,动作很轻,很仔细。 她走到那几个罐子前面,蹲下来,把那只手放在一只罐子旁边。那只罐子是灰褐色的,罐身上的眼睛半眯著,像在打量那只手。 陈远盯著那只手。盯著自己的手。它就这么被放在那儿,像一块肉,像一件材料。 “你——” 他开口。声音是哑的,像从別人嗓子里挤出来的。 巫婆转过头,看著他。 “醒了?”她问。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 陈远盯著她。 “你他妈——” 他挣扎。那些蛇油结立刻收紧,勒进他另一只手腕,勒进他的脚踝。疼。钻心的疼。但他顾不上。 巫婆没动。她只是看著他,浑浊的眼睛里什么也没有。 “挣不开的。”她说,“越挣越紧。” 陈远不听。他继续挣。那些蛇油结已经勒进肉里,血渗出来,顺著石台往下淌。 巫婆嘆了口气。 她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伸出手,轻轻按在他额头上。 就那么轻轻一按。 陈远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瘫在石台上,大口喘气。喘得像拉风箱,胸口一起一伏,但身体动不了。 “我说了,挣不开的。”她收回手,“非要自己试。” 陈远盯著她。眼睛里的血丝一根一根爆开。 “你——” “別费力气说话。”她打断他,“你那只手,我拿走了。有用。” 她转身,走回那几个罐子前面,继续摆弄那只手。 陈远看著她的背影。看著她把自己那只手托起来,对著光看,像看一件工艺品。看著她把那只手放进一个罐子里,罐子上的眼睛眨了一下,像在满意。 他闭上眼睛。 疼。 不是手上那种疼。是別的。是心里那种。他说不上来是什么,但它比手上更疼。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很久。也许只是一会儿。 洞穴里很静。只有巫婆偶尔走动的声音,和罐子上那些眼睛眨动时的细微声响。 陈远闭著眼睛,躺在石台上。他不去看那只手。不去看那些罐子。不去看任何东西。 突然—— 嗡—— 一个声音响起来。 不是罐子的声音。是別的。是某种尖锐的、刺耳的、像金属刮过玻璃的那种声音。 陈远睁开眼睛。 那几个罐子上的眼睛全部睁开了。全部盯著同一个方向——盯著洞口。 最边上那个暗红色眼睛的罐子,张开嘴——他这才发现那些罐子有嘴,藏在罐口下面,平时看不见——发出一声咆哮。 唔—— 不是人的声音。不是野兽的声音。是別的。是某种古老的、从地底深处涌出来的声音,震得洞穴都在抖。 巫婆停下动作,抬起头。 她看向洞口。 然后她站起来,动作很快,和之前那种慢吞吞完全不一样。她走到洞口,往外看了一眼。 外面传来声音。 呼啸声。尖锐的,长的,像什么信號。 巫婆的脸色变了。 那是陈远第一次看见她的脸色变。 她转身,走到那几个罐子前面,伸手摸了摸那只暗红色眼睛的罐子。那罐子安静下来,眼睛慢慢眯起,不再咆哮。 但其他罐子还在躁动。眼睛转来转去,有的发出低低的呜咽,有的盯著洞口,有的盯著巫婆。 巫婆没理它们。她走到墙边,从一个陶罐里抓出什么东西,塞进怀里。然后她往外走。 走到洞口,她停下,回头看了陈远一眼。 “老实待著。”她说。 然后她消失在洞口外。 陈远躺在石台上,听著外面的声音。 呼啸声。咆哮声。还有別的声音——某种尖锐的、长的、像小孩哭的那种声音。 小祝女。 他想起那个站在洞口看他的女孩。那个眼神里写著“我见过你”的女孩。 那些声音越来越远。渐渐听不见了。 洞穴里安静下来。 只有那些罐子上的眼睛,还在看著他。 有的温柔地眯著,像什么都没发生。有的沉默地看著,像看一块石头。有的暗红色的,还在瞪著,瞪著不知道什么方向。 陈远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 也许几个时辰。也许一天。洞穴里没有光,分不清白天黑夜。 外面有动静的时候,他已经快睡著了。 脚步声。很慢的,拖著的。 巫婆走进来。 她身上有泥,有血——不是她的血,是別的。她怀里抱著一个人。 很小。瘦的。七八岁的样子。 小祝女。 她闭著眼睛,脸白得像纸。身上有好几道伤口,最长的从肩膀一直划到腰,肉翻著,血已经凝了,黑红色的,糊了一身。 巫婆把她放在另一张石台上。那张石台离陈远不远,他能看清小祝女的脸。 惨白的。嘴唇没有顏色。 巫婆开始忙活。她从墙上取下那些瓶瓶罐罐,从里面倒出各种东西——粉末的,液体的,黏稠的。她把这些东西涂在小祝女的伤口上,动作很快,很稳,但陈远能看出来,她的手在抖。 这是她第一次抖。 那些罐子上的眼睛,全部盯著小祝女的方向。有的温柔,有的沉默,最边上那个暗红色的,也在盯著,但眼神里少了恨,多了別的——像是担心。 陈远看著巫婆给小祝女处理伤口。看著那些药涂上去,伤口慢慢止住血,慢慢合拢——不是真的合拢,是被什么东西封住了。 很久。 小祝女的脸慢慢恢復了一点血色。虽然还是白,但至少不像刚才那样像死人。 巫婆停下来,坐在石台边上,看著小祝女。她的手还搭在小祝女的手腕上,在摸脉搏。 陈远没说话。 过了很久,巫婆转过头,看著他。 “她认识你。”她说。 陈远愣了一下。 “什么?” 巫婆站起来,走到他身边,蹲下。浑浊的眼睛盯著他,盯了很久。 “她看见你的时候,”她说,“她喊了。” 陈远看著她。 “喊什么?” 巫婆没回答。她只是看著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变了。不是更敌视,也不是更友善,是別的——是重新打量。 “那些蟹追她。”她继续说,“本来追不上。但她跑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看什么?” 陈远不知道。 “看你那个方向。”巫婆说,“虽然什么都看不见,但她回头了。” 陈远沉默。 巫婆站起来,走回小祝女身边,轻轻摸了摸她的额头。 “她认识你。”她重复了一遍,“我不问在哪认识的。但认识就是认识。” 她转过身,看著陈远。 “你那只手,我会还你。”她说,“但不是现在。” 陈远盯著她。 “等你能活著回来的时候。” 她不再说话。她坐在小祝女身边,开始守著她。 那些罐子上的眼睛,也守著她。 陈远躺在石台上,看著这一幕。 他不知道那个女孩为什么认识他。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在被追的时候回头看他的方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替他喊。 但他知道,她活著。 这就够了。 他闭上眼睛。 时间变得很难熬。 洞穴里没有白天黑夜。只有那些罐子上的眼睛,轮流睁开,轮流闭上,像是在守夜。 巫婆大部分时间守在小祝女身边。偶尔起来,从那些罐子里取出什么东西,给她餵下去,或者涂在伤口上。她的动作很轻,和之前那种阴森完全不同。 陈远就这么躺著。 没人理他。那些蛇油结还缠著他的手腕和脚踝,但鬆了一点——不是鬆开,是適应了,贴著皮肤,像长在一起。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 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 他数著。用脉搏数。一分钟七十二下,一小时四千三百二十下。他数著。 第三天的时候,巫婆走过来,往他嘴里塞了什么东西。 一小块。硬的。有腥味。 他嚼了嚼。咽下去。 不知道是什么。但能咽下去。 第四天,又是一块。 第五天,还是一块。 那些东西很小,根本吃不饱。但饿不死。 他瘦了。他能感觉到。肋骨一根一根凸出来,肚子贴到后背。身上开始长出新的伤疤——不是被人弄的,是自己裂开的。皮肤太干,太薄,一动就裂开小口子,血渗出来,干了,变成新的疤。 他看著自己身上那些疤,一道一道,新的叠著旧的。 第十五天的时候,小祝女醒了。 陈远听见一声轻哼。他转过头,看见她慢慢睁开眼睛,茫然地看著洞顶。 巫婆立刻凑过去,伸手摸她的额头,摸她的脸。 “醒了?”巫婆的声音很轻,像怕嚇著她。 小祝女眨眨眼,看著她。 “妈……” 巫婆没说话。但她低著头,肩膀抖了一下。 就一下。 小祝女躺了一会儿,慢慢转过头。她看著那些罐子,看著罐子上那些眼睛——那些眼睛也在看她,温柔的,沉默的,甚至最边上那个暗红色的,眼神也软了。 然后她看见陈远。 她愣了一下。 陈远躺在石台上,身上全是疤,瘦得只剩骨头。手腕上缠著蛇油结,断掉的那只手的伤口已经癒合了——或者说被什么东西封住了,灰褐色的,像树皮。 小祝女盯著他,盯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头,看著巫婆。 “妈,”她说,声音很轻,但清楚,“他怎么了?” 巫婆没说话。 小祝女坐起来。动作很慢,她还没完全恢復。但她坐起来了。 她看著陈远。看著那些疤。看著那截断手。 “你把他手砍了?”她问。 巫婆还是没说话。 小祝女看著她。 “妈。” 巫婆抬起头,看著她。 “他是我认识的人。”小祝女说。 巫婆盯著她。 “在哪认识的?” 小祝女没回答。她只是看著陈远,看著他的眼睛。 陈远也看著她。 “下面。”她说,“我在下面见过他。” 巫婆沉默了很久。 “下面哪?” 小祝女摇头。 “不能说。” 巫婆盯著她。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是生气,是无奈,是別的。 “你为了他求我。”她说,“被蟹追的时候,你喊的是他的名字。” 小祝女没否认。 巫婆站起来,走到陈远身边,低头看著他。 陈远也看著她。 “她认识你。”巫婆说,“我就不问你是什么人了。” 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他手腕上那根蛇油结。那东西已经和皮肤长在一起,分不清是绳还是肉。 “这个,再绑半个月就会化掉。”她说,“化掉之后,你欠我的。” 陈远看著她。 “什么?” 巫婆站起来,走到墙边,从那堆东西里翻出两张东西。一张是兽皮,画著弯弯曲曲的线。一张是腐烂的皮质,上面有几个发光的符號,萤光色的,在昏暗中一闪一闪。 她拿著这两张东西走回来,放在他身边。 “这张,是地下的路。”她指著兽皮,“你能到的地方,不能到的地方,都画了。自己看。” 她又指著那张腐烂的皮子。 “这张,是你要去的地方。古生囊穴。” 陈远盯著那些萤光符號。 “去那里做什么?” “找东西。”她说,“活的藻。发光的。在囊穴最深处。找到之后带回来。” 陈远看著她。 “找到了给你?” 她点头。 “找到了给我,我告诉你那只手在哪。还有你身上那个印子,我帮你压。” 陈远沉默了一会儿。 “我怎么找你?” 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根灰褐色的细绳,比之前那条蛇油结细得多,也更软。她绕到他身后,把那条绳子系在他后颈上。 凉的。软软的。贴著他的皮肤。 “后颈那个东西,”她说,“找不到路的时候,用力捏一下。如果我近,我会来。” 陈远摸了摸后颈。那东西贴著皮肤,像一根细细的筋,不勒,但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如果远呢?” 她看了他一眼。 “那你就自己想办法。” 陈远没说话。 她蹲在他面前,离他很近。近得他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草药混著泥土的清香,还有一点点血腥味。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那个动作太轻了,轻得像羽毛拂过。 陈远愣住了。 就在那一瞬间,他感觉到手腕上那根红绳猛地烫了一下。 不是普通的烫。是灼烧。像有人拿烙铁按在他皮肤上。疼得他整个人一抖。 但巫婆没有任何反应。她的手指还在他脸上,凉的,软的,像什么都没感觉到。 她只是看著他,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点光。 “你那个绳子,”她说,“挺討厌的。” 陈远低头看自己的手腕。红绳还在,温的,但刚才那股灼烧感已经消失了。他抬头看她——她的眼神里没有厌恶,只是陈述。 “別人看著都烦。”她又补了一句。 陈远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收回手,站起来。 “走吧。”她说,“趁我还没改主意。” 陈远慢慢坐起来。那些蛇油结已经鬆开了,从他手腕脚踝上脱落,缩成一团灰褐色的东西,躺在石台上。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断腕处那层茧不碍事,只是有点彆扭。 他看著巫婆。 她站在那儿,灰褐色的袍子裹著身子,黑髮垂到腰际。昏暗的光线里,她的脸……和之前不一样了。 不是脸变了。是別的。 她看起来很累。很累很累。那种累不是装出来的,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她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黑,嘴唇有点乾裂,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什么东西。 但那张脸还是那张脸。 精致的眉眼,弯弯的弧度,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哪怕累成这样,哪怕头髮有点乱,哪怕袍子上还沾著泥——她还是那种让人看了一眼就移不开的人。 她就站在那儿,看著他。 陈远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转身,往洞口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回头。 她还站在那儿,看著他。 小祝女也站在她旁边,也看著他。 两个人都没说话。 陈远看了一眼小祝女。她冲他点了点头,眼睛很亮。 他又看了一眼巫婆。她没点头,也没说话。只是看著他。 他转回头,走进外面的光里。 身后很远的地方,那个洞穴里。 巫婆还站在原地。 小祝女走到她身边,仰头看著她。 “妈。” 巫婆没说话。 “他会回来的。”小祝女说。 巫婆低头看了她一眼。 “你怎么知道?” 小祝女没回答。她只是看著洞口的方向,眼睛很亮。 巫婆转身,走回那些罐子前面,蹲下来,轻轻摸了摸那只暗红色眼睛的罐子。 “你说呢?”她问。 那罐子上的眼睛眨了一下,没有咆哮,没有恨。只是安静地看著她。 巫婆没再说话。 洞穴里只有那些罐子上的眼睛,还在看著,还在守著。 瞪著不知道什么方向。 第十三章 遗民 (別屏蔽了,算我求你了,哥,加更补昨天的) 陈远从那片泥沼走出来的时候,天还是灰的。 他已经习惯了这种灰。没有太阳,没有月亮,只有一层厚厚的、永远散不去的灰云压在头顶。光线永远是一种介於白天和黄昏之间的曖昧,让人分不清时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断腕。那层灰褐色的茧还在,不疼,只是偶尔会痒。他摸了摸后颈那根细绳,凉的,贴著他的皮肤,像一根永远也取不下来的筋。 手腕上那根红绳也在。温的。 他往前走了很久。 脚下的地面慢慢变了。不再是泥沼那种软烂的触感,而是硬的、实的,踩上去有回音。 他抬起头。 前面是一条隧道。 很大。很高。洞口像一只巨兽张开的嘴,黑漆漆的往里延伸。洞口边缘不是自然形成的,是人工开凿的——整齐的石块堆砌成拱形,石块与石块之间的缝隙填著灰白色的东西,已经风化了,一碰就往下掉渣。 隧道上方刻著什么。笔画很深,但被风蚀得厉害,认不出是什么字。 陈远站在洞口,往里看了看。 黑。什么都看不见。 他摸了摸口袋。那两张皮子还在。兽皮地图上画著弯弯曲曲的线,那条线正好穿过一条长长的通道——应该就是这里。 他深吸一口气,走进去。 隧道比看起来更深。 他走了很久。脚下踩著碎石和不知名的渣滓,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两边是石壁,冷冰冰的,摸上去光滑得不正常——像是被人反覆打磨过,磨了几百年。 偶尔能看见墙上嵌著东西。锈蚀的铁环,断裂的链条,还有一些他说不出用途的物件。都是人造的。都是很久以前的。 这个隧道曾经有人住过。很多人。 走了不知道多久,前面出现光。 不是自然光。是火光。暖黄色的,一闪一闪,在隧道尽头跳跃。 陈远放慢脚步。 他靠近那个光。 隧道到头了。是一个巨大的空间——像是把好几条隧道交匯处挖空形成的圆形大厅。直径至少有五十米,顶上很高,看不见顶,只有黑暗。 大厅里搭著东西。 帐篷。用各种材料拼起来的帐篷——破布、兽皮、塑料布、还有他说不上来的东西。帐篷有大有小,错落著围成一圈。中间燃著一堆篝火,火光把整个大厅照得昏黄。 篝火旁边蹲著几个人。 三个。两男一女。他们穿著不知道从哪捡来的衣服,层层叠叠套在身上,但叠得很整齐,不邋遢。头髮也不乱,女的甚至还扎著辫子。 他们面前摆著东西。锅,碗,还有一些瓶瓶罐罐。 他们在吃饭。 陈远站在阴影里,看著他们。 那个女的先抬起头。她看见了他,愣了一下,然后推了推旁边的人。 三个人都抬起头,看著他。 陈远没动。 他们对视了几秒。然后那个女的站起来,朝他走过来。 她走得不快,也不慢。没有戒备,也没有过分的热情。就是走过来。 走到他面前三米的地方,她停下。她看著他,目光从他脸上移到身上,移到断腕上,移到手腕上那根红绳上——皱了皱眉,然后移开。 厌恶。 很轻,但很真实。 但她没有后退。她开口,说了一句话。 不是他能听懂的话。 那语言很奇怪。音节黏黏糊糊的,像含著一口水在说话。但语调很温和,像是在问什么。 陈远摇头。 她歪了歪头,又说了一遍。还是听不懂。 她回头看了看那两个人。其中一个男的站起来,走过来。他比女的矮一点,但更壮实,脸上有一道疤,从左眼一直划到下巴。他盯著陈远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也是一样的语言。但调子不同,像是在重复那个女的问的话。 陈远还是摇头。 他指了指自己的嘴,又指了指耳朵,摆了摆手。 那两个人对视一眼。女的点了点头,转身走回篝火边,从锅里舀出什么东西,盛在一个碗里。她端著碗走回来,递给陈远。 碗是热的。里面是某种糊状的东西,灰白色的,冒著热气。 陈远看著那碗东西,又看著她。 她冲他点了点头,指了指碗,又指了指自己的嘴。 吃。 陈远接过碗。那女的转身走回篝火边,和另外两个人一起坐下,继续吃饭,不再看他。 他端著碗,站在那儿,不知道该怎么办。 过了一会儿,他走过去,在他们旁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下。 三个人抬头看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吃。 陈远低头吃那碗糊糊。没什么味道,但热乎。吃进去,胃里暖起来。 他吃著,偷偷打量那三个人。 他们吃得很慢,很仔细。那个男的——脸上有疤的那个——吃完之后,从旁边拿过一个背包,打开,从里面掏出什么东西。 陈远盯著那个背包。 不是什么好东西。就是普通的布包,破破烂烂,打了好几个补丁。但看起来能装不少东西。 他又看了看另外两个人。女的身后也放著一个背包,灰绿色的,旧得发白,但没破。另一个男的——之前没站起来的那个——身后放著两个背包,一大一小,叠在一起。 三个人,四个背包。 陈远低头继续吃。 他吃完的时候,那三个人也吃完了。女的站起来,走过来,接过他的碗,拿回篝火边洗——用一种黑乎乎的东西擦,不知道是什么。 脸上有疤的男的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他伸出手。 陈远愣了一下。 那只手就伸在他面前,掌心向上,指节粗大,指甲剪得很短。 握手。 陈远迟疑了一下,伸出自己的右手——左手没了,只剩右手。 那个男的握住他的手,晃了晃,鬆开。 他看著陈远,开口说了一句话。还是听不懂,但语调像是在说“你好”之类的。 陈远点了点头。 那个男的回过头,冲另一个男的喊了一声。另一个男的站起来,走过来,也伸出手。 陈远又和他握了握。 女的也过来了。也握了握手。 握完之后,三个人回到原来的位置,开始忙自己的事。女的从背包里掏出什么东西,用针线缝著。两个男的把篝火拨了拨,加了几根不知道从哪捡来的木头。 陈远坐在那儿,看著他们。 他注意到他们的手。都很乾净。指甲剪得整整齐齐,指缝里没有泥。他们穿的虽然破,但洗过——能看出来,顏色洗得发白了,但没味道。 不像流浪者。 像是某种职业流浪者。 他想起这个说法。不是他想的,是从哪本书里看过——有的人专门在废墟里討生活,不是没地方住,是习惯了。他们有规矩,有分工,甚至有自己的语言。 他看著那几个背包。 破的。旧的。但能装东西。 他的口袋太小了。那两张皮子塞进去就满了。如果再找到什么,没地方放。 他需要一个背包。 他站起来,走到那个女的面前。她正在缝东西,抬起头看他。 陈远指了指她的背包,又指了指自己,然后做了个背的动作。 她歪著头看他。 他又做了一遍。指著背包,指著自己,比划著名往背上放。 她看懂了。她点了点头,说了句什么,然后指了指旁边一个空著的帐篷。 陈远走过去,掀开帐篷看了一眼。里面空空的,只有一堆乾草。 他回头看那女的。她又点了点头,指了指帐篷,又指了指他。 意思是:你住这儿。 陈远站在帐篷前,看著她。 她又低下头,继续缝东西。 陈远转回头,看著那个帐篷。乾草铺得很厚,看起来比石台舒服多了。 他钻进去,躺下来。 很软。比石台软多了。 他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醒了。 外面有声音。说话声,笑声,还有噼里啪啦的火声。 他掀开帐篷,钻出去。 篝火边,那三个人正在吃饭。他们看见他,女的冲他招了招手,指了指旁边的石头。 他走过去,坐下。女的递给他一碗糊糊,还是热的。 他接过来,低头吃。 吃著吃著,他注意到那三个人在说话。他们一边吃一边说,偶尔笑一下,像在聊什么家常。脸上有疤的男的说著说著,还拍了拍另一个男的肩膀,两个人一起笑起来。 他看著他们,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已经很久没见过这种场景了。正常的人,正常的聊天,正常的笑。 虽然听不懂。 他吃完,把碗还给女的。她接过去,拿那个黑乎乎的东西擦了擦,收起来。 陈远想了想,又指了指她的背包。 她看著他。 他比划著名:想看看里面有什么。 她看懂了。她把背包拿过来,打开,放在他面前。 里面东西不多。几件衣服,叠得整整齐齐。一个小罐子,不知道装的什么。一团绳子。还有几块黑乎乎的东西,像是晒乾的肉。 她指著那些东西,一个一个说。说的那些词,他听不懂,但他能猜到她在介绍。 衣服。罐子。绳子。肉。 他点了点头。然后他指了指那个背包,又指了指自己,做了个背的动作。 她看著他,没说话。 陈远从口袋里掏出那两张皮子,给她看。然后指了指背包,意思是:我需要一个包装这些。 她看著那两张皮子。目光在兽皮上停了停,又在那张腐烂的皮质上停了停——那几个萤光符號在昏暗中一闪一闪。 她皱了皱眉。 不是厌恶。是別的——像是认出了什么。 她抬起头,看著陈远。说了句话。听不懂,但语调像是在问“这是什么”。 陈远摇头。指了指那两张皮子,又指了指自己,做了个往前走的动作。 她看懂了。她在问“你要去哪”。他回答“我要往前走”。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回头,冲那两个男的喊了一声。他们走过来,看著那两张皮子。 三个人凑在一起,低声说著什么。偶尔抬头看陈远一眼,然后又低下头。 陈远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女的抬起头,冲他点了点头。她走到旁边一个帐篷里,翻了一会儿,拿出一个背包。 比她自己那个旧一点,但没破。灰褐色的,背带是皮做的,磨得很亮。 她拿过来,递给他。 陈远接过来,看著那个背包。里面空空的,但很大,能装不少东西。 他抬头看她,点了点头。 她也点了点头。 然后她从自己背包里拿出那几块黑乎乎的肉乾,放进他的背包里。又拿出那个小罐子,也放进去。又拿出一团绳子,也放进去。 陈远愣住了。 他看著那些东西一样一样被放进来,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指了指那些东西,又指了指她,做了个“还”的动作。 她摇头。她指了指他,又指了指那两张皮子,做了个“你要走很远”的手势。 她看懂了那两张皮子。她知道他要去很远的地方。 陈远站在那儿,看著那个背包。里面装满了东西——够他吃好几天的东西。 他抬起头,看著她。 她冲他笑了一下。 很浅的笑。但在那张脏兮兮的脸上,显得很真。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说什么都没用,她听不懂。 他伸出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又指了指她,然后做了个“谢谢”的手势——两只手合在一起,往下压了压。 她看懂了。她点了点头。 那个脸上有疤的男的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另一个男的也走过来,冲他点了点头。 陈远看著他们,看著那三个人,看著那个篝火,看著那些帐篷。 他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再见到他们。 但他知道,他会记得他们。 他背上那个背包,把那两张皮子放进去。然后他冲他们摆了摆手,转身往隧道深处走。 走了几步,他回头。 他们还站在那儿,看著他。 火光把他们照得暖暖的。 他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身后很远的地方,那三个人还站在篝火边。 女的看著他消失的方向,轻轻说了一句话。 脸上有疤的男的点了点头。 另一个男的没说话。他只是看著那个方向,看著那片黑暗。 然后他们转身,回到篝火边,继续吃饭。 第十四章 星烁 陈远不知道自己在隧道里走了多久。 那条路比他想像的长。 两边是石壁,偶尔能看见人工开凿的痕跡——凿痕整齐,一排一排,像某种古老的施工留下的印记。 有些地方还嵌著锈蚀的铁架,断了一半,晃晃悠悠掛在墙上。 石壁上爬满了深绿色的苔蘚,厚厚一层,摸上去又软又滑,带著地下水特有的腥气。 苔蘚间杂著一些细小的蕨类,叶片像羽毛,在无风中轻轻颤动——不知道是错觉,还是这里真有微弱的气流。 隧道里起风了。 说是风,其实更像是什么东西在呼吸。 一丝一丝的,从石壁的缝隙里渗出来,带著潮湿的、温吞的气息。 那些气流擦过石壁上的苔蘚,发出极轻的声响——噝……噝……像是有人在耳边轻轻嘆息,又像是某种软绵绵的东西在缓慢蠕动。 陈远放慢脚步,侧耳听了一会儿。 那声音没有规律。有时候长一些,有时候短一些,有时候突然停住,隔很久再响起。 像是有什么东西躲在暗处,正在一下一下地吹气。 他继续往前走。 脚下的地面开始变化——不再是光禿禿的石板,而是覆著一层厚厚的腐殖土,黑褐色的,踩上去软软的,像踩在发酵多年的落叶堆上。 土里长著一些叫不出名字的低矮植物,叶片肥厚,暗绿色中泛著紫红。 隧道到头了。 他站在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口。洞口很大,大到一眼望不到边。 脚下是石阶——人工凿出来的,一级一级往下延伸。 石阶两侧长满了苔蘚,厚得像是铺了一层绿色的绒毯。 溶洞里亮著光。 他往下走。 空气变得潮湿起来,温温的,像捂了很久的湿布贴在脸上。 那股气流还在,从溶洞深处涌出来,一阵一阵,带著某种难以形容的味道——像是熟透了的果子开始发酵,又像是有人在那里焚著不知名的香。 走了几十级台阶,他停下来。 他看见了。 头顶,脚下,四周,全是光。 那些光不是灯,是石头。是嵌在溶洞顶上的、密密麻麻的、像星星一样的晶石。 它们有的大,有的小,有的亮,有的暗,有的发著幽蓝的光,有的发著暖黄的光。 它们悬在头顶,像一片倒掛的星河。 晶石上滴著水。 水珠从那些星星上滑落,在半空中闪著光,然后落进脚下的暗流里。 那是一条地下河。 水是黑色的,黑得发亮,像流动的墨玉。 但它流过的地方,河床上长满了发光的苔蘚——荧绿色的,一簇一簇,像无数盏小小的灯。 那些光从水底透上来,把整条河照得幽深迷离。 河水很缓,几乎没有声音,只有偶尔“咕嚕”一声,冒起一个水泡,在黑暗中炸开。 河岸边爬满了植物。不是普通的那种。 是一种叶子肥厚得像舌头的植物,紫红色的,一片叠著一片,挤挤挨挨铺了满地。 叶片表面有一层细细的绒毛,在晶石的光照下泛著微微的光泽。 还有像壁虎尾巴一样的东西——细长的,一节一节,从石缝里垂下来,尖端分著叉,在气流中轻轻摆动。 他往前走。 脚下踩著那些肥厚的叶子,软软的,一踩就陷下去,鬆开又弹回来。 那些壁虎草从他头顶垂下来,扫过他的脸,凉的,滑的。 头顶的星河越来越密。 有的晶石垂得很低,伸手就能碰到。 他抬起手——那只右手——碰了碰其中一颗。 凉的。滑的。像玻璃,但比玻璃温。 晶石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细细的,像丝,像雾,在里面慢慢游走。 他收回手,继续往前走。 前面是一个巨大的石笋群。 那些石笋从地上长起来,有的粗,有的细,高的有几层楼那么高,矮的只到他膝盖。 它们也发著光——和头顶的晶石一样,幽蓝的,暖黄的,交杂在一起。 陈远穿过那些石笋。 脚下越来越软。 那些肥厚的叶子在他脚边挤著,蹭著他的小腿。 壁虎草垂得更低了,从他肩上滑过,从他后颈滑过,凉的,痒的。 头顶的晶石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光从各个方向照下来,把整个溶洞照得像一个梦幻的宫殿。 他停下来,靠著一根粗大的石笋,仰著头看那些晶石。 那阵风又来了。 从溶洞深处涌出来,一阵一阵,带著那种发酵的甜香。 那声音也来了——噝……噝……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耳边轻轻吹气,又像是某种柔软的、黏腻的呢喃。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不想动。 晶石上的水珠滴落下来,落在他脸上。凉的。他伸手擦了擦。 那些肥厚的叶子在他腿边蹭著,一下一下。 壁虎草从他肩上垂下来,尖端在他锁骨上点了点,又滑开。 不知道过了多久。 他感觉有点困。 不是那种累的困。 是別的——是软软的、飘飘的、像喝醉了酒的那种困。 那种感觉从身体深处升起来,像温水漫过脚背,慢慢往上淹。 他眨了眨眼。 空气变得不一样了。 那些晶石的光开始变化。它们晕开,模糊,然后慢慢聚拢。 聚成形状。不是人的形状——是別的,是更柔软的、更模糊的、只可意会的形状。 那些光从晶石上流下来,流进暗流里,又从暗流里升起,飘在半空。 它们在石笋间游走,在那些肥厚的叶子上滑行,在壁虎草的摆动中扭动。 那些光影是有轮廓的。 不是具体的轮廓。 是那种你明知道看不清、却偏偏能感觉到的那种轮廓。 幽蓝的光勾勒出一些曲线——盈盈的,弯弯的,让人想起月光下的沙丘。 暖黄的光铺满一些起伏——柔软的,饱满的,隨著某种节奏轻轻颤动。 那些光在那些轮廓上流淌。 流过那些盈盈的地方,流过那些起伏的地方,流过那些应该藏著、却偏偏不藏的地方。 它们没有脸。 但那些轮廓——那姿態,那气韵,那若有若无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已经够了。 陈远盯著那些光影。 他知道那是假的。是眼睛花了,是光线造成的错觉,是这该死的地方在搞鬼。 但他移不开眼睛。 那些光影越来越近。 它们从石笋间飘过来,从暗流上滑过来,从那些肥厚的叶子间挤出来。 那些叶子被它们压弯,又弹起来,像是在抚摸那些轮廓,那些曲线,那些—— 一个光影飘到他面前。 它伸出手——如果那能叫手的话——摸他的脸。 那是光的触感。凉的,软的,像晶石上的水珠滑过皮肤。 它摸他的额头,摸他的眉毛,摸他的嘴唇。 那东西在他唇上停了停,然后往下滑,滑过下巴,滑过喉结,滑过锁骨。 另一个光影绕到他身后。 它贴著他的背,两只手从他腰侧伸过来,轻轻环住他。 那些柔软的曲线压在他身上,凉的,软的,像一团会呼吸的水。 他感觉到它的心跳——一下一下,贴著他的后背,隔著衣服,像要钻进他身体里。 前面的那个光影低下头,凑近他的脖子。 它的呼吸喷在他皮肤上,凉的,痒的。 它的嘴唇——如果那能叫嘴唇的话——在他脖子上轻轻碰著,一下一下。 第三个光影从暗流里升起来。 它浑身湿透,那些发光的水从它身上往下淌,淌过那些起伏,淌过那些曲线,淌过那些应该藏著的地方。 它朝他走过来。每一步,那些水就溅起来,打湿它的脚踝,它的小腿。 那些光影全都围过来了。 它们的手在他身上游走。 凉的,软的,那些光织成的东西滑过他的胸口,他的腰,他的后背。 一个光影蹲下去。 他感觉到什么凉的东西在他腿间游走。 那些光织成的东西,那些柔软的触感,那些—— 他闭上眼睛。 那些感觉太真实了。太真了。他分不清是真的还是假的。 他只知道他的身体在发抖,在发烫。 那些光影越来越多。它们在他身上游走,在他耳边低语——不是语言,是別的东西。 是那种软绵绵的、黏腻腻的、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声音。噝……噝……和隧道里那阵风一模一样。 那声音钻进他耳朵里,顺著血管往下爬,爬得他浑身发软。 那些光影在他身上蹭著。凉的,软的,像那些壁虎草,像那些肥厚的叶子。 但它们蹭的地方,不是那些草会蹭的地方。 它们蹭他大腿內侧。 蹭他腰侧最软的那块肉。 蹭他后颈往下、脊梁骨两旁的那些地方。 蹭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它们在他耳边吹气。那种噝噝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黏,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灌进他耳朵里。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很久。也许只是一瞬。 他只知道他的身体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突然—— 手腕上一阵剧痛。 不是普通的疼。是烫。是灼烧。是像有人拿烙铁按在他皮肤上那种疼。 啊啊啊啊—— 他惨叫出声。 那声音在溶洞里迴荡,震得那些晶石都在抖,震得暗流里冒出一串气泡,震得那些壁虎草齐刷刷往上一缩。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腕。那根红绳正在发烫,烫得那一圈皮肤都红了,红得像要烧起来。 周围那些光影瞬间消失了。 溶洞恢復了原样。只有那些晶石,那些暗流,那些肥厚的叶子,那些壁虎草。什么都没有。 他喘著气,看著四周。 汗水从额头上滑下来,滴在地上那些肥厚的叶子上,发出啪的一声。 他不知道自己刚才怎么了。 他抬起手腕,看著那根红绳。它还在发烫,但温度慢慢降下来了。他盯著它,盯了很久。那圈皮肤还红著,像是被烫伤的痕跡。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沙沙。 沙沙。 很轻。很快。像什么东西在爬。 他抬起头。 头顶的晶石之间,有什么东西在动。 很大。八条腿。毛茸茸的。 它趴在那些晶石上,就在他头顶十几米的地方。 暗红色的眼睛,一眨不眨,正在看著他。那些腿上有东西。黏糊糊的,一滴一滴往下淌。 透明的,像水,但不是水。 刚才那些光影,那些感觉——都是这东西搞的鬼。 他被盯上了。 那个东西盯著他,盯了很久。然后它动了一下,开始慢慢后退,消失在晶石深处。 那八条腿一根一根从晶石上抬起,又落下,一点声音都没有。 只有那沙沙声,越来越远。 陈远站在原地,看著它消失。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知道,它刚才想干什么。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腕。那根红绳还在,温的。 他摸了摸后颈那根细绳。凉的。 他站在那里,看著那些晶石,那些光,那些还在微微颤动的壁虎草。刚才那种感觉已经完全没了。 只剩下一种说不清的、后知后觉的恐惧。 他刚才差点就…… 他不知道会怎么样。但他知道,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感觉不对。 不是害怕那种不对。是別的。 他饿了。 不是普通的饿。是那种疯狂的、抓心挠肝的、好像几天没吃饭的饿。 那种饿从胃里烧起来,烧到胸口,烧到嗓子眼,烧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低头看自己的肚子,那里面正在咕咕叫,叫得比任何时候都响。 怎么会这样?他刚才才吃过东西。 但那种饿感越来越强。强得他腿发软,眼前发黑,强得他扶著石笋才能站稳。 那些肥厚的叶子在他腿边蹭著,但他现在没心思管了。 那些壁虎草从他肩上滑过,他也感觉不到了。 他撑不住了。 他四处看了看,找到一块巨大的石墩。 那是从顶上掉下来的,斜靠在一根石笋上,底下形成一个三角形的空间。不大,但能藏一个人。 石墩表面长满了苔蘚,厚厚的,软软的,像铺了一层褥子。 他钻进去,缩在那个三角形空间里。 外面的光从缝隙里透进来,照在他身上。 那些苔蘚的味道钻进鼻子里,青的,腥的,还有一点点甜。 他打开背包。 里面那些东西还在。肉乾,罐子,绳子,那两张皮子。 他抓起一块肉乾,塞进嘴里。 硬的。咸的。他使劲嚼,咽下去。 又一块。又一块。 他不知道自己吃了多少。只知道那几块肉乾很快就没了。 他把罐子打开,里面是一种黑乎乎的酱,不知道是什么,但能咽下去。 他用手指挖著吃,吃得满嘴都是。那酱有点腥,有点甜,还有一点点酒味。 吃完了。 他靠在石墩上,喘著气。 那种饿感终於消退了。但身体还在发抖,不知道是刚才饿的,还是刚才那些光影闹的。 他低头看著空空的背包,看著那些被吃光的肉乾和酱。 那是那几个流浪者给他的。够吃好几天的东西。他一顿就吃完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他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还是瘪的。那些东西吃到哪去了? 他不知道。 他靠在那儿,看著外面的光。那些晶石还在发光,那些暗流还在流淌,那些壁虎草还在微微摆动。 他想起刚才那些光影。那些光织成的轮廓。那些凉的软的触感。 那些噝噝的声音,那些—— 他身体又有点发烫。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腕。那根红绳温的。没烫。 那些感觉还在脑子里。那些画面还在眼前。 那些光影好像没有真正消失,只是退到他脑海深处,藏起来了。 他不知道那是真的幻觉,还是那只东西留下的东西。 但他知道,她们不会走了。 他靠在那堆软软的苔蘚上,闭上眼睛。 那些光影又浮现在脑海里。她们还在飘,还在扭动。 那些光织成的轮廓还在他眼前晃,那些凉的软的触感还在他皮肤上。 他不知道睡了没有。 只知道那些光影一直在那儿。 在他脑子里。在他身体里。 他缩在那个石墩底下,慢慢睡过去。 梦里,那些光影还在。 第十五章 初入裂沟井 陈远不知道自己停了多久。 那些光影还在。在他脑子里,在他身体里,在他眼皮后面游来游去。 她们没有消失,只是退到了更深的地方,像暗流下的石头,偶尔露出一点轮廓,又沉下去。 他缩在石墩底下,闭著眼睛,听著外面的声音。 暗流在流。 咕嚕,咕嚕。 壁虎草在摆。 沙沙,沙沙。 还有那种噝噝的气流声,从远处传来,一阵一阵,像是什么东西在缓慢地呼吸。 然后,光变了。 不是眼皮后面那种光。是外面的。是透过石墩缝隙照进来的那种光。 它变了顏色。 不再是幽蓝和暖黄。是別的。是五彩的。是斑斕的。是一层一层晕开的、像油滴进水里的那种光。 陈远睁开眼睛。 石墩外面,整个溶洞都在发光。 不是晶石那种发光。是別的。是悬浮在半空中的、像水母一样的东西。它们从暗流里升起来,从石笋间飘出来,从那些肥厚的叶子上浮起来。大大小小,有的像拳头,有的像脸盆,有的像撑开的伞。 它们是透明的。 透明的身体里流动著五彩的光。红的,橙的,黄的,绿的,蓝的,紫的。那些光在它们体內缓缓旋转,一圈一圈,像星云,像漩涡。 它们往上升。 升到溶洞顶上,升到那些晶石之间,悬在那里,轻轻浮动。 陈远从石墩底下钻出来,站在那片光里。 那些光晕在他头顶浮动,密密麻麻,铺满了整个溶洞顶。 然后,那些光晕开始闪烁。 101看书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不是胡乱闪。是有节奏的。像心跳。一下,一下,一下。 每闪一下,那些光晕的身体里就浮现出一些东西。 画面。 人的画面。 陈远站在那里,仰著头,看著那些画面。一开始只是隨便看看,那些陌生的脸,陌生的场景,和他没关係。那些临死前的走马灯,那些一生中最美好的瞬间,在他眼前一闪而过。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人。 那个光晕不大不小,混在眾多光晕里,起初他根本没注意。但那个画面浮现出来的时候,他愣住了。 是一个男人。 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穿著一件旧衬衫,站在一片阳光里。 那阳光是真的好,金灿灿的,照在他脸上,照得他整个人都在发光。 那张脸。 陈远盯著那张脸。 那是他自己。 不是现在的自己。不是这个断了一只手、浑身是疤、脸上全是风霜的自己。是更早的。 是很多年前的。 是还没有变成这样的自己。 那张脸乾乾净净的,眉眼舒展著,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笑。 眼睛里有光,有温度,有活人该有的东西。 那是他最初的样子。 陈远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那个光晕里的年轻人动了动。他转过头,好像在看著画面外的什么。 画面太模糊,看不清他在看什么。 但那个姿態,那种站在阳光里、等著什么人的姿態,让陈远心里某个地方揪了一下。 光晕消失了。另一个飘过来。 还是那个年轻人。他坐在一张老旧的藤椅上,怀里抱著什么。 画面太模糊,看不清他抱的是什么。但他低著头,看著怀里的东西,笑得很轻,很柔。 阳光从旁边照进来,照在他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温润的轮廓。 旁边站著一个老太太。头髮花白,正在伸手摸他的头。 陈远知道那是谁。 那是他妈。 光晕消失了。又一个飘过来。还是那个年轻人。 他站在一个院子里,蹲在地上,手里拿著什么东西。 旁边蹲著一个小女孩,扎著两个小辫,一个高一个低。 她歪著头看他,嘴里喊著什么。他转过头,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陈远知道那是谁。 那是小念。 光晕一个接一个。那个年轻的他,在不同的场景里,做著不同的事。有时在笑,有时在发呆,有时只是安静地看著某个方向。 画面很模糊。看不真切。只有那张脸,那张年轻的脸,始终清晰。 那是他。 那曾经是他。 陈远盯著那些画面。他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不是怀念,不是感伤,是別的——是一种说不清的、空落落的感觉。 然后他注意到一件事。 那些画面里,那个年轻人,在某个瞬间,好像转过头来。 不是看向画面里的某个方向。是看向画面外。看向他。 第一次,他没在意。以为是角度问题。 第二次,他又看见了。那个年轻人,在和別人说话的时候,眼睛好像往这边飘了一下。 第三次,第四次。越来越多的画面里,那个年轻人在某个瞬间,目光会往他这个方向看。 不是直接看。是很隱晦的,很轻的,像是不经意间扫过一眼。 但陈远注意到了。 一个画面浮现出来。那个年轻人站在一棵树下,背对著光,脸在阴影里。他好像在等什么人。 等了一会儿,他转过头,往这边看。 这一次,他的目光没有立刻移开。 他盯著这边。盯著陈远。 那个年轻人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那双眼睛——那双眼在反光。 他在看陈远。 陈远站在那片五彩斑斕的光里,和那个二十多岁的自己对视。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是好奇,不是惊讶,是別的。 是某种他看不懂的、但又觉得熟悉的东西。 他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不是怀念。不是感伤。 是一种说不清的、让他浑身发紧的感觉。 那个年轻人盯著他,盯了很久。然后,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好像要笑。 又好像不是。 画面碎了。 陈远站在原地,看著那个光晕消散。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他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炸开。只觉得血往头上涌。只觉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那个年轻人只是看了他一眼。 但他心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画面一个接一个浮现,一个接一个消失。那个年轻人在不同的场景里,做不同的事。 但他的目光,在越来越多的画面里,往这边看。 不是每次都在看。但只要有,就盯著陈远。 盯著他。盯著这个断了一只手、浑身是疤、站在光晕底下的自己。 那些目光扎过来。扎得他浑身发紧。扎得他脑子嗡嗡响。 扎得他心里那个裂开的口子越来越大,越来越深。 一个画面浮现出来。那个年轻人站在一个院子里。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乾净。他站在那里,背对著光,脸在阴影里。 他转过头。 看著陈远。 这一次,他的目光没有移开。 他盯著陈远,盯著这个站在光晕底下的、面目全非的自己。 然后,他的嘴角又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別的。是某种陈远看不懂的、但又让他浑身发冷的东西。 那张年轻的脸,那双反光的眼睛,在看著他。 在看著这个丑陋的、残缺的、不知道从哪来的自己。 陈远站在那儿。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那些声音。没有那些分裂的念头。没有“一个说这个一个说那个”。 只有一个念头。 杀了他。 杀了那个人。 那个念头从心底最深处涌出来,快得他根本来不及反应。 它不是思考的结果,不是愤怒的產物,是別的——是本能的、原始的、从骨头里往外冒的东西。 他想杀了那个人。 杀了那个二十多岁的自己。 杀了那张乾净的脸。 杀了那双看他的眼睛。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杀。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不知道那个人和他有什么关係。 但他就是想杀。 他站在那里,浑身发抖,盯著那个慢慢消失的画面。 那个年轻人最后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好像在说—— “你杀不了我。” 画面碎了。 陈远站在原地,大口喘气。他不知道自己在喘。 不知道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不知道自己的手还在抖。 那些光晕还在飘。那些画面还在闪。那个年轻人偶尔还会出现,偶尔还会看他一眼。 但他不敢再看了。 他低下头。 他看著自己的手。那只还在的右手。攥得死紧,指节发白。 他慢慢鬆开。 手心全是汗。手心里有血。不知道什么时候攥破的。 他站在那里,低著头,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路过一块石头。 石头上好像刻著什么。 歪歪扭扭的刻痕,像是字,又像是隨手划的。有一个刻痕有点像“回”字,又有点像別的。 但他脑子里还在想刚才那些画面,没心思管这个。 他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停。 他站在那里,背对著那块石头,站著。 他没回头。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走得很快。 身后,那些光晕还在飘。那些画面还在闪。那个年轻人还在笑。 他妈还在笑。 小念还在笑。 他没回头。 第十六章 浮相 陈远吶,陈远啊! 陈远跪在那里。 他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膝盖底下是硬的,硌得生疼。但他感觉不到疼。他只感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转,一圈一圈,像那些水母光晕,像那个年轻版的自己看过来的眼神。 他低下头。额头碰到地面。凉的。他直起身,再低下去。一下。一下。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脑子里那个画面还在转。那个年轻人站在阳光里,笑。他妈站在旁边,伸手摸他的头。小念揪著他耳朵,喊他。他们都在笑。笑得那么好。 而他跪在这里。断了一只手。浑身是疤。对著不知道什么方向,一下一下磕头。 他在求谁? 不知道。 嘴里在说什么。他自己都没意识到。反反覆覆就那几个字,顛来倒去,像卡住的唱片。 “……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 不是什么? 不知道。 他继续磕。 膝盖磨破了。额头磕破了。血渗出来,滴在地上。 脑子里那个画面还在转。那个年轻的他还在笑。他妈还在笑。小念还在笑。 笑。 笑。 笑。 他停下。 额头还贴在地上。但他没再起来。 过了很久。 然后他动了。 不是慢慢爬起来。是別的。 他的肩膀开始抖。从骨头里往外震的那种抖。抖得他整个人都在晃,抖得地上的碎石都在跳。 他抬起头。 那张脸没变。还是那张。断了一只手,浑身是疤,死了三年的那张。 但眼睛变了。 以前是空的。 现在有东西在烧。 他站起来。 那个动作——不是人站起来的动作。是弹起来的,像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往外撑。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只还在的右手。沾著血,攥著。 他看著那些血,看了很久。 然后他张开手。 手心朝上。 那些血还在。但他看著那些血,像在看別人的东西。 “我不是?” 他开口。声音很轻。是他自己的声音。 “我不是你?” 他抬起头,看著溶洞顶。那些晶石还在发光。 “那我是什么?” 没人回答。 他自己也没回答。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那些影子。 他的影子。在地上,歪歪扭扭,跟著他。很正常的那种影子。光打在身上,就有影子。 但那个影子在动。 不是跟著他动。是自己动。 他低头看它。 它也在看他——如果影子有眼睛的话。 它慢慢站起来。从地上爬起来,立在他面前。 黑的。扁的。没有厚度。但他知道它在看他。 他看著它。 它看著他。 然后它开口。用他的声音。但不是他现在的这个声音。是更早的。是很多年前的。是那张乾净的脸会有的声音。 “你想起来了吗?” 陈远没说话。 它往前走了一步。贴著他。 “你想起来你是谁了吗?” 陈远还是没说话。 它笑了。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上,他知道它在笑。 “想不起来就算了。” 它碎了。 不是消失。是碎成无数片黑,落在地上,渗进那些苔蘚里。 陈远低头看著那些黑渗进去的地方。 那些苔蘚开始疯长。一眨眼就长到膝盖高。绿得发黑,绿得不像真的。它们缠上他的腿,往上爬。 他没动。 它们爬到腰。爬到胸口。爬到脖子。 他还没动。 它们缠住他的脸。 他在里面,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 那些苔蘚慢慢退下去。退到地上,退到原来的样子,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还在那儿站著。 脸上有东西。湿的。不是泪。是別的。他抬手摸了一下。黑的。黏的。 他看著手指上那点黑,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那点黑抹在墙上。 墙开始动。不是墙动,是墙上长出来的那些东西动。那些壁虎草,那些肥厚的叶子。它们在抖。在往后退。在怕他。 他看著它们。 “怕什么。” 他往前走。 它们让开一条路。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 身后那些影子又长出来了。一个接一个,从他脚底下爬起来,跟在他后面。它们不说话,不动,只是跟著。 他继续往前走。 走了三步。 第四步迈出去的时候,膝盖突然软了一下。 不是踩空。是別的。是那种力气被抽走的感觉。 他停下来,低头看自己的腿。 腿还在。能动。但他能感觉到,刚才那几步,比之前累。 他想起来一件事。 他饿了。 不是之前那种饿。是更狠的。是从胃里往外烧的那种饿。烧得他整个人发虚,烧得眼前发黑。 他扶著旁边的石壁,站著喘气。 那些黑丝还缠在他身上,但顏色变淡了。不是原来那种浓黑,是灰的,像褪了色。它们在缩。从他身上往回收,收进皮肤底下,收进那些疤里。 他低头看著那只新长出来的手。黑色的,半透明的,像刀刃,又像爪子。 它还在。 但他的手在抖。 他放下手,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感觉后背有点痒。 不是那种普通的痒。是別的。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皮肤底下动,在往外钻。 他停下来,伸手去摸。 摸到的地方是热的。比別处都热。那些热的地方连成一片,在他后背上,从左肩到右腰,斜斜的一大块。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那一片开始发烫。 不是疼那种烫。是別的。是那种有什么东西活过来了的烫。 他伸手又摸了一下。 那些热的地方在动。 在他手底下动。一下一下,像是心跳,又像是呼吸。 他愣住了。 他找了一块稍微平一点的地方,背对著石壁,侧著头往后看。 看不见。只能看见一角。 但那一角已经让他说不出话了。 是线条。 细细的,弯弯的,像用最细的笔一笔一笔描出来的线条。那些线条在动。不是在皮肤上滑动那种动,是別的——是呼吸那种动,是活著的那种动。 他脱下衣服。 他站在那里,侧著头,看著自己的后背。 那是纹身。 不,那不是纹身。纹身不会动。那是活的东西。 三道。 从左肩斜斜地铺下来,一直延伸到右腰。每一道都是不同的姿態,不同的曲线。 最上面那一道,是侧臥著的。腰肢弯成一道弧,那种盈盈的、轻轻一握的弧。她一只手枕在头下,另一只手垂下来,手指微微蜷著。她的头髮散开,细细的线条描出的髮丝,铺在她身下,像是水里的海藻,轻轻浮动。 中间那一道,是跪坐著的。背对著外面,只能看见侧脸。那侧脸的弧度,从额头到鼻尖到嘴唇到下巴,一笔到底,流畅得像山涧里的水。她微微低著头,像是在看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看。她的腰往下收,收成一道让人移不开眼的曲线。 最下面那一道,是仰躺著的。一只手遮在脸上,看不清表情。但那只手遮得不够严实,能看见嘴角那一点点弧度。她在笑。那种浅浅的、什么都不在乎的笑。她的身子舒展开,那些线条勾勒出的起伏,软的,润的,像是活的。 它们在动。 不是那种剧烈的动。是別的——是呼吸那种动,是活物该有的那种动。那些腰肢在微微起伏,那些头髮在轻轻飘动,那些手指偶尔蜷一下。 他盯著那些纹身,盯著那些活著的线条,看了很久。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里面。从那些纹身里。从那些活著的线条里。 很轻。很软。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飘上来的。 “別……”第一个。最上面那个侧臥著的。她的睫毛颤著,嘴唇几乎没动,但那个声音就在他脑子里响起来。“別……这样……”她的身子微微蜷起来一点。不是害怕那种蜷。是別的——是那种让人看了就想把她搂在怀里的蜷。 第二个。中间那个跪坐著的。她的侧脸动了一下,像是在躲什么。那个声音从她那边飘过来——“求你了……”更轻。更软。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最后一点气。 第三个。最下面那个仰躺著的。她遮著脸的那只手往下移了一点,露出半只眼睛。那只眼睛在看他。水水的,润润的,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转。她的嘴角那点弧度还在。但声音出来的时候,那点弧度就变了。“放……放过我们……” 不是求饶那种求。是別的。是那种明明在求,却让人更想欺负的求。 那些声音在他脑子里转。一圈一圈。软的,甜的,带著一点点哭腔。 他站在那里,听著那些声音,看著那些纹身。 最上面那个侧臥著的,腰肢轻轻扭了一下。幅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他看见了。 中间那个跪坐著的,肩膀缩了缩。像是怕冷,又像是怕他。 最下面那个仰躺著的,那只露出来的眼睛,眨了一下。很慢。睫毛扫过的时候,带著一点湿。 那些声音又来了。 “我们……不会跑的……” “就待在这里……” “你別……別那样……” 別哪样? 他不知道。但他听著那些声音,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伸出手,想去摸一下。 手指刚碰到后背,最上面那个侧臥著的就抖了一下。不是怕那种抖。是別的。是那种碰到最软的地方才会有的抖。 中间那个跪坐著的,侧脸的弧度又低了一点。像是把头埋下去了。 最下面那个仰躺著的,那只眼睛还看著他。水水的,润润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但他听见了。 “轻……轻点……” 他收回手。 那些纹身还在呼吸。还在起伏。那些声音还在他脑子里转。 他穿上衣服。 那些纹身被遮住了。但他还能感觉到她们。在后背上,在皮肤底下,在那些线条勾勒出的轮廓里。 她们在呼吸。一下一下。 那些声音还在。 很轻。很远。 “別……” “求你了……” “轻点……” 他站在那里,听著那些声音,站了很久。 然后他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想起一件事。 之前那些往他耳朵里钻的声音,不止三道。 至少有二十多道。那些软的甜的,从四面八方围过来,密密麻麻。 但现在只剩这三道了。 其他的呢? 他往四周看。 那些石缝。那些暗流。那些看不见的地方。 空了。 全空了。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懂了。 她们跑了。 那些声音,那些软软的甜甜的东西——她们看见那些黑丝,看见那些被抓进去的三道,剩下的全跑了。 他站在那里,看著那些空荡荡的地方,不知道该笑还是该怎么样。 她们跑得真快。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那些黑丝还在,但顏色更淡了。它们在缩。在往回收。 他咳了一下。 不是故意的。是本能的。 咳出来的是黑。 一小团黑雾,从他嘴里飘出来,散在空气里。 他看著那团黑雾,愣了一下。 然后他又咳了一下。 又一团黑。 他扶著石壁,咳了好几声。每一声都带出一团黑雾。那些黑雾飘散之后,他感觉整个人轻了一点。 但他能感觉到更多东西了。 那些石缝里的动静。那些暗流深处的东西。那些藏在黑暗中、他以前看不见的——现在都能看见了。 他看见那些跑掉的声音。 她们躲在很远的地方。躲在石缝最深处。躲在那些他够不著的地方。她们在发抖。在看著他。 他笑了。 跑那么快干什么。 他又咳了一下。又一团黑雾。 后背那些纹身动了一下。不是害怕那种动。是別的——是感应到了什么的那种动。 最上面那个侧臥著的,睫毛又颤了一下。 中间那个跪坐著的,侧脸的弧度转了一点。 最下面那个仰躺著的,嘴角那点弧度更深了。 那些声音又响起来。很轻的,软软的—— “她们……跑了……” “我们……没跑……” “我们……乖……” 他听著那些声音,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他站在那里,感受著那些声音,那些呼吸,那些微微的动。 然后他往前走。 步子比以前稳了一点。虽然还是饿,虽然还在咳,虽然那些黑丝越来越淡——但他能看见的东西越来越多了。 那些跑掉的,现在都知道在哪了。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每走一步,那些躲在远处的东西就往后退一步。 他喜欢这种感觉。 走著走著,他又咳了一下。 又一团黑雾。 他看著那团黑雾散开,感受著后背那些纹身在呼吸,听著那些软软的、若有若无的声音—— “別……走太快……” “我们……会晕……” “慢……慢点……” 他又笑了。 跑不掉的。 你们也跑不掉的。 他话音刚落,后背那些纹身又动了。那些声音又飘过来,比刚才更软,更黏,更——勾人。 “那……那我们就不跑了……” “你……你想怎样就怎样……” “只要……只要你轻点……” 最下面那个仰躺著的,那只露出来的眼睛,水都快溢出来了。她的嘴角那点弧度,从笑变成了別的——变成了那种微微张开的、像是在等什么的弧度。 中间那个跪坐著的,侧脸的弧度又转了一点。这次转过来更多,能看见她半边嘴唇。那嘴唇也是微微张著的。呼吸从那里出来,一下一下,带著一点点颤。 最上面那个侧臥著的,腰肢扭动的幅度大了那么一点点。就一点点。但那条曲线,那个弧度,让人看了就移不开眼。 那些声音又来了。 “你……你身上有东西……” “好烫……” “烫得我们……” 话没说完。 陈远手腕上那根红绳突然烫起来。 不是普通那种烫。是烧。是烙铁按在肉上那种烧。 “啊——” 他叫出来。 整个人往后一仰,撞在石壁上。 疼。 太疼了。 那种疼从手腕往上窜,窜到肩膀,窜到后背,窜到那些纹身所在的地方。 然后他听见了別的声音。 从后背传来的。 很轻的。细细的。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第一个。最上面那个侧臥著的。她的身子绷紧了,那条盈盈的腰肢僵在半空,抖著。她的嘴唇张开,发出一声——不是喊,是別的。是那种被什么烫到了才会有的声音。很低。很细。在嗓子眼里转了一圈,才慢慢散出来。 第二个。中间那个跪坐著的。她的侧脸埋下去了,埋得很低。但能看见她的肩膀在抖。一下一下。她的呼吸乱了,从那些抖里传出来,带著一点点——说不清的尾音。 第三个。最下面那个仰躺著的。那只露出来的眼睛闭上了。睫毛在抖。她的手从脸上滑下来,垂在身侧,手指蜷著,蜷得很紧。她的嘴张著,但没有声音出来。只有呼吸。很重。一下一下。从那张著的嘴里出来。 那些声音太轻了。 轻到如果不是贴在她身上,根本听不见。 但他听见了。 那些细的、颤的、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声音,就在他后背上,在他皮肤底下,在他那些活著的纹身里。 红绳还在烫。 他咬著牙,低头看自己的手腕。 那根红绳红得发亮。红得像烧透了的铁。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烫。 但他知道,那些纹身——那些声音——那些软的甜的勾人的——全都停了。 一动不动。 一声音都没有。 他靠在石壁上,喘著气。 过了很久。那红绳的温度慢慢降下来。 他低头看自己的后背。 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 那些纹身还在。那些线条还在。那些呼吸还在。 但她们不动了。 不扭。不颤。不勾。 就那么待著。乖乖的。安静的。 他试著往前走了半步。 没动静。 又走了半步。 还是没动静。 那些声音没了。那些软的甜的黏的,全没了。 他站在那里,不知道该笑还是该怎么样。 刚才还在说“你想怎样就怎样”,现在连气都不敢喘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那根红绳已经恢復了正常。温的。贴著他的皮肤。 他伸手摸了一下。 没烫。 他抬头看前面。那些跑掉的还在远处躲著。那些纹身还在后背待著。 但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步子还是软的。肚子还是饿的。那些黑丝还在缩。 但他知道一件事。 那根绳子,比他想的厉害。 走了几步,他忍不住又往后背摸了一下。 那些纹身动了一下。很小幅度的。像是在確认他是不是还在生气。 他没理。 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听见一个声音。很小的。从后背传来的。 “……不说了……” 他愣了一下。 又听见一个。 “……不动了……” 再一个。 “……乖……” 他站在那里,听著那三个细细的、软软的、带著一点点委屈的声音。 然后他又笑了。 没出声那种笑。 继续往前走。 第十七章 聚集地 隧道走到尽头的时候,陈远以为又要进入一片废墟。 但眼前出现的,是一个山谷。 不是那种露天的山谷。顶上还是岩石,很高,看不见顶。但脚下不再是碎石和土壁,而是真正的泥土,踩上去软的,甚至能看见几棵草。草是枯黄的,但至少是草。 山谷里有人。 沿著山壁,搭著一排一排的棚子。用木头、铁皮、兽皮搭的,歪歪扭扭,但能住人。棚子之间是窄窄的路,路上有人在走,有人蹲著,有人靠著墙发呆。 一个聚集地。 陈远站在山谷入口,看著那些棚子,那些人。 他想起那张地图。老乞丐点过的地方,不是这儿。这儿应该是岔路,是不该来的地方。 但他已经走了太久。腿软了,肚子空了,眼前一阵一阵发黑。他需要找个地方歇脚,哪怕只是坐一会儿。 他往里走。 刚走进那些棚子之间的小路,就有人抬头看他。 一个男的,四十来岁,蹲在自家门口刮什么东西。他看见陈远,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眉头皱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刮,往旁边挪了挪,像要让开什么。 陈远从他身边走过。 又一个人。女的,端著盆出来倒水。她看见陈远,脚步顿了一下。目光也是从脸到手,眉头皱一下,然后端著盆退回去,把门帘拉上了。 陈远继续走。 那些目光从四面八方射过来。不是盯著,是看一眼就移开。但每看一眼,眉头都皱一下。有人在窃窃私语,声音很低,听不清说什么。他走过的时候,那些声音就停了。 他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也许是他太狼狈,也许是这张脸太陌生。他不在乎。 他只想找个地方坐下来。 前面有一块空地。不大,中间点著一堆火。火边围著几个人,正在吃什么东西。热气往上冒,飘过来一阵味道——糊糊的香,混著肉味。 陈远的肚子叫了。 他站在空地边缘,看著那堆火,那些人。 一个老头抬起头,看见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眉头皱了一下。但他没移开,而是冲陈远招了招手。 陈远走过去。 老头指了指火边的一块石头。陈远坐下。 火很暖。烤得他脸上发烫。 老头旁边的一个女人,四十来岁,短髮,脸很白,白得不正常。她从锅里舀了一碗糊糊,递给陈远。 陈远接过来,低头吃。 很烫。很香。咽下去的时候,从嗓子眼一直暖到胃里。 他埋头吃,吃得很快。吃完的时候,碗底乾乾净净。 他抬起头,想说谢谢。 那个女的已经不在旁边了。老头也不在了。火边那几个人都散了。只剩他一个人,坐在火堆旁边。 他愣了一下。 他站起来,四处看。 那些棚子还在,那些人还在。但没人看他。没人理他。就像他不存在一样。 他往前走。 穿过那些窄窄的路,绕过那些棚子。走到山谷深处。 前面有一栋房子。比其他的都大,是用石头垒的,门口掛著一块布。布是黑的,上面绣著什么图案,看不清。 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 门里传来一个声音。 “进来。” 陈远掀开布,走进去。 里面很黑。只有一盏油灯,火苗一跳一跳的。油灯旁边坐著一个人。 老头。很老。脸像乾裂的树皮,眼睛陷在眼窝里。他穿著一件黑衣服,脏得发亮。 他抬起头,看著陈远。 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眉头皱了一下。 “坐。”他说。 陈远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 老头盯著他,盯了很久。油灯的光在他脸上晃,那些褶子一会儿深一会儿浅。 “你不该来这儿。”老头说。 陈远没说话。 老头指了指门口。 “这是禁地。外面那些人,不进来。进来的人,出不去。” 陈远看著他。 “什么意思?” 老头没回答。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油灯旁边。 是一块石头。暗红色的。上面有纹路,像血管。 “认识吗?” 陈远摇头。 “血矿。”老头说,“你身上就有。” 陈远下意识捂住口袋。 老头笑了一下。缺了几颗牙,笑得很不好看。 “別紧张。我不要你的。” 他拿起那块血矿,对著油灯看。光从石头里透出来一点,红的,像凝固的血。 “你知道这东西怎么来的吗?” 陈远没说话。 “人死了,留下的。”老头说,“死得越惨,成色越好。” 他把血矿放回原处。 “你口袋里那几枚,成色很好。杀他的人,下手很利落。” 陈远盯著那块石头,盯了很久。 老头嘆了口气。 “你从上面来,什么都不知道。下面的人看你就跟看傻子一样。”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从一个破柜子里翻出一张兽皮。走回来,递给陈远。 陈远接过来。兽皮上画著弯弯曲曲的线。和他口袋里的那张差不多,但更细。 “往东走三天,有个镇子。”老头说,“那里有人能告诉你下面的事。” 陈远看著他。 “你为什么帮我?” 老头没回答。他只是看著陈远,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点光,说不清是什么。 “走吧。”他说,“趁他们还没发现你。” 陈远站起来。 “他们是谁?” 老头没回答。他指了指门口。 陈远掀开布,走出去。 外面还是那个山谷。那些棚子,那些人。但有什么不对。 太静了。 那些走路的人,蹲著的人,靠著墙发呆的人——全都停下来。全都看著他。 陈远站在门口,看著那些目光。 几百双眼睛。都在看他。 都在皱眉。 然后他们动了。 不是衝过来,是围过来。慢慢地,一步一步,从四面八方向他靠近。 陈远往后退了一步。门在他身后,但他不敢再进去。 那些人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围过来,越围越近。 陈远转身就跑。 跑过那些窄窄的路,跑过那个火堆,跑向山谷的入口。 身后有脚步声,有喊声。他听不清喊的什么。只管跑。 跑进那条隧道,跑进黑暗里。 不知道跑了多久。 身后没有声音了。 他停下来,扶著墙,大口喘气。 喘了很久。 然后他靠著墙,慢慢滑下来,坐在地上。 手还在抖。 他不知道那些人为什么围过来。不知道那个老头说的“他们”是谁。不知道这地方到底藏著什么。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差点死在那儿。 他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 他睁开眼。 前面有人。 是那个白脸的女人。就是给他舀糊糊的那个。她站在几步之外,看著他。 陈远没动。 她也没动。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跟我来。” 陈远没动。 她等了一会儿,转身就走。 陈远看著她的背影。她走得不快,但很稳。 他站起来,跟上去。 第十八章 深入其中 隧道走到尽头的时候,前面出现一道深沟。 横在路中间,看不见底。沟上搭著一根圆木,很粗,但已经朽了,长满了青苔。那层绿在昏暗中泛著幽幽的光,像是许多年没人走过。 那个走在前面的人踩上去,稳稳地走过去。站在对面等他。 陈远看著那根圆木。青苔滑腻,稍一打滑就会掉下去。 但他还是踩上去。 一步一步,不敢看下面。走到中间的时候,圆木晃了一下。他僵住,等它稳住,再继续走。 过去了。 前面那个人转身继续走。没说话。 隧道开始变窄。两壁不再是石头,而是骨头。 一根一根嵌在土壁里。有的粗,有的细,有的像人的肋骨,有的像某种巨大野兽的腿骨。骨头髮黑,长满了霉斑。陈远从那些骨头中间穿过去,有几根断在地上,踩上去咔嚓一声。 那个背影没回头。 又走了一会儿,前面传来声音。 很低沉,像什么东西在喘。 那个背影停下来。 陈远也停下来。 那些东西从黑暗里涌出来。 不是一只。是一群。瘦得皮包骨头的狗,眼睛发红,嘴角流著涎。它们从四面八方围过来,喉咙里发出那种低沉的呜呜声。 废犬。 那个背影往他这边靠了一步。很近。近得他能闻见那股味道——不是腥,是別的。是那种在地下待久了的人会有的,混著土和汗。 陈远没动。 那些废犬盯著他们,越围越近。为首的那只最大的,已经在几米之外。它弓著背,毛全竖起来,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吼—— 然后扑过来了。 不是扑向那个背影。是扑向陈远。 陈远来不及躲。那只废犬一口咬在他手臂上。疼。钻心的疼。他听见自己的骨头在响。他挣开,一拳砸在那东西的头上。它鬆了口,但另一只已经扑上来,咬住他的小腿。 血涌出来。温的,顺著腿往下淌。 那个背影衝过来,手里多了一块石头。她砸在那只废犬的头上,一下,两下。它鬆了口。 但更多的涌上来。 陈远被扑倒在地上。那些东西压在他身上,撕咬他的肩膀,他的后背,他的腿。他拼命挣,挣不开。 疼。到处都是疼。 他听见那个背影在喊什么。听见她也在被攻击。 然后—— 停了。 所有的攻击,在同一瞬间停了。 那些废犬僵在那里。嘴还张著,牙还露著,离他的喉咙只有一寸。但它们不动了。 陈远躺在地上,大口喘气。血从身上的伤口往外涌,温热的,湿了一地。 他看见那些废犬慢慢抬起头。它们的眼睛不再盯著他,而是盯著他身上的某个地方——他说不清是哪。也许是胸口,也许是手臂。但它们看了很久。 然后它们开始后退。一步一步,退得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退到黑暗里,消失了。 陈远躺在地上,看著它们消失的方向。 那个背影跪在他旁边,也在喘气。脸上有血,头髮乱了,沾著泥。衣物有几处破损,露出底下的皮肤。 白的。 比脸还白。在昏暗中,那几片裸露的皮肤白得发亮。一片在锁骨下方,一片在腰侧,还有一片在腿上——裤腿被撕开一大截,从膝盖往上,露出一截。 那一截也是白的。白得不像话。沾著血,沾著泥,但那些痕跡在那片白上格外刺眼。 那一截上也有伤。 几道血口子,皮肉翻著。最深的一道在小腿侧面,肉往外翻,血从那里渗出来,顺著往下淌,淌过脚踝,滴在地上。 她正在低头看著。看著那些伤口。 然后她轻轻动了一下。 嘶—— 极轻的一声。从齿缝间挤出来的。很短。像是疼,又像是在憋著什么。 她没喊。只是那一下,嘶,然后咬住了嘴唇。 陈远看著她。 她抬起头。 正好对上他的目光。 她愣了一下。然后脸上浮起一点红。 很淡。但在那张白得嚇人的脸上,那点红显眼得不得了。从脸颊漫到耳根,漫到脖颈。 她移开眼睛。盯著自己的腿。盯著那些血。盯著地上。 陈远也移开眼睛。 她站起来。那一截白在他眼前晃了一下。带著伤。血还在往下流。她没站稳,轻轻吸了一口气——又是那种嘶的一声,极轻。 她走到他旁边,蹲下来。 很近。 蹲下来的时候,那一截白就在他旁边。她没注意到。或者注意到了,但她不知道该不该躲。她只是垂著眼。 她伸出手,扒开他肩膀上的衣物。那里有一道伤口。废犬咬的,皮肉翻著,血还在慢慢渗。 她盯著那伤口,看了两秒。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罐子。 陈远没动。 她用手指挖了一块药,涂在他伤口上。 凉的。刺骨的凉。 他没喊。 她的手指在他伤口上抹过,一下一下。很轻。从肩膀滑到手臂,涂过那些小的伤口,划痕,破皮的地方。凉的,软的,一下一下。 涂完一只手臂,她换到另一只。 她又吸了一口气。嘶——很近。就在他耳边。他感觉到她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又继续。 他抬起头。 她正低著头,看著他的手臂。眉头皱著,嘴唇抿得很紧。那张脸上,有汗。细细的一层,在额头上反著光。她没看他。只是垂著眼涂药。 涂完手臂,她开始处理他腿上的伤。那条被咬得最狠的。 她把他裤腿撕开一点,露出伤口。然后低头涂药。 那一截脖颈就在他眼前。头髮散下来几缕,蹭在他腿上。痒的。他没动。 她涂得很慢。比刚才还慢。 那些伤口疼,但他没喊。他盯著那一截脖颈,盯了两秒。 然后他的目光往下移了一点。 那一片白的。就在他旁边。带著伤,带著血,还有包扎的布条缠著。她坐著,腿微微曲著,那截露出来的皮肤在昏暗中像一块发光的玉。 他盯著那截皮肤,盯了两秒。 然后他发现自己的身体起了变化。 不是那种剧烈的。是缓缓的,从小腹往上烧的那种热。他压著,没动。他咬紧了牙,想把那感觉压下去。但那种热不从他的意志,它在那儿,烧著,让他整个人绷紧。 她还在涂药,没注意到。 但那些声音感觉到了。 从后背传来极轻的动静。像是有什么东西醒了,在皮肤底下动了一下。 陈远知道她们醒了。 他更用力地压著。压著身体,压著那些热,压著呼吸。 她突然抬起头。 正好又对上他的目光。 她的脸又红了。比刚才更红。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看自己。她只是慌。只是那双眼睛对上的一瞬间,心跳就漏了一拍。 然后她看见了什么。 他的眼神不对。 不是之前那种盯著看的眼神。是別的。是那种——躲闪的,又想压著什么的,还有一点点狼狈的。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的目光往下移了一点。 就那么一下。 然后她的脸更红了。 红得发烫。红得像烧起来。 她看见了。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知道那是什么。 她移开眼睛。太快了。快得像被烫到。她低下头,继续涂药。手在抖。整个人在抖。 那张脸上的表情——震惊,不可置信,还有一点点——她说不上来是什么。就像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她想起刚才他看她的眼神。想起他盯著她腿的那几秒。想起那些声音说的“主人有反应了”。 她以为是那些声音在胡说。 原来不是。 原来他真的是这样的人。 她咬著嘴唇,涂药的手抖得厉害。她不敢再看他。不敢再对上那双眼睛。她只想快点涂完,快点站起来,快点离他远一点。 她又开始吸气了。嘶——嘶——不是疼。是慌。是那种心乱得不知道该往哪放的慌。 涂完了。 她把罐子收起来,刚要站起来—— 一个声音从陈远后背传来。 “哎哟——” 嗲的。软的。像含著一口糖在说话。 她的手一抖,药罐差点掉在地上。她猛地抬起头,四处看。 “哎哟喂——” 又一个声音。也是嗲的,但更细一点。 她盯著陈远。眼睛睁得很大。那张脸上,红还没退,又添了新的懵。 “什么声音?” 陈远没说话。 “好白哦——” 第三个声音。最嗲的那个。拖得长长的。 她愣住了。她盯著陈远,盯著他身后,盯著那片什么都看不见的黑暗。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不知道声音从哪来的。她只是懵。只是脸上又红了。 “你……你身上……” “別怕呀——” 第一个声音又响起来。咯咯笑著。 “我们一直在呢——” 第二个声音接上。 她往后退了一步。腿上的伤扯著,她又嘶了一声,但她顾不上。她盯著陈远的身后,眼睛里全是懵,全是慌,还有一种刚被嚇到的新鲜的怕。 陈远低下头。 “別闹。” 声音很轻。 那三个声音安静了一秒。 然后第三个声音又响起来,更嗲了—— “好凶哦——” 她站在那里,看著他。那张脸上,红一阵一阵地往上涌。她不知道那些声音是谁。不知道他在跟谁说话。她只是懵。只是觉得这一切都超出了她能理解的范围。 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身后,又移回来。然后她慢慢往后退了一小步。 就那么一小步。 “刚才摸的时候——” 第一个声音又开始了,咯咯笑著。 “我们可都看著呢——” 她的脸又红了。红得发烫。她想起刚才自己给他涂药,手指在他身上抹过,一下一下。她想起他看她的眼神。她想起自己那一截露出来的白。 她不知道那些声音怎么会知道。她只是懵。只是慌。 她又往后退了一步。 “而且——” 第三个声音响起来,拖得长长的,每一个字都像在舔—— “主人刚才可是有反应了呢——” 她愣住了。 那一瞬间,她看著陈远。 那种眼神——不是怕了。是別的。是“原来你真的……”的那种震惊。是“我刚才看见的,是真的”的那种不可置信。是她一直不愿意相信、但现在不得不相信的那种——原来他是这样的人。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只是看著他。 那双眼睛里,东西太多了。懵,慌,怕,还有刚涌上来的——那种说不清的失望。好像在看一个原本以为可以信任的人,突然露出了另一面。 陈远的脸沉了。 那三个声音还在笑。咯咯咯的,像铃鐺一样。 “脸红了耶——”第二个声音接上。 “我们都感觉到了呢——”第一个。 “好大好——” 第三个没说完。 陈远的手攥紧了。 不是攥拳头。是那种——攥。 很轻。 但那三个声音同时变了。 不是笑了。是別的。是那种被什么攥住了的、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声音。 “啊——” 第一个。短促。 “主……主人……” 第二个。抖著。 第三个没说话。只有一声很轻的、闷闷的——呜。 她站在那里,看著陈远。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看见他的脸沉得可怕。只看见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 她又往后退了一步。 腿上的伤扯著,她嘶了一声。但她顾不上。她只是退。一直退到石壁上,退无可退。 她看著他。 他没看她。 他看著自己的后背。不,不是看。是那种——他在和什么东西说话。 “你们三个,”他开口,声音很低,“等著。” 那三个声音没说话。只有那种被攥著的、喘不上气的呜咽。 他站起来。 她贴著石壁,看著他。 他往她这边走了一步。她整个人绷紧。 但他没走过来。他往旁边那条更窄的隧道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没回头。 “等一会儿。”他说。 声音很哑。 然后他消失在黑暗里。 她靠著石壁,大口喘气。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他要去干什么。只知道他的脸,他的眼睛,那种沉得让人喘不过气的感觉。 还有刚才那个眼神。 那个她看见的、他身体的变化。 她咬著嘴唇,站在原地,等著。 那条窄隧道里。 陈远侧著身子挤进去,走了十几步,到了一个稍微开阔一点的地方。刚好能站直。四周是石壁,湿的,凉的。没有別的出口。 他停下来。 背对著来路。 站著。 那些声音从后背传来。很轻的,抖著的。 “主人……” 他没理。 “主人……我们错了嘛……” 第二个。不再是嗲的。是怕的。 他没理。 第三个。那个最嗲的。那个刚才笑最大声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主人……我们就是……就是开个玩笑……” 他闭上眼睛。 那些画面又涌上来。她蹲在他旁边,手指凉的软的,在他身上抹。那一截脖颈。那散下来的头髮。她嘶嘶地吸著气。她脸红的那一下。她往后挪的那一下。她刚才看他时,眼睛里那种震惊,那种不可置信,那种“原来你是这样的人”。 还有自己。 自己那一下。 没压住。 她们笑。 她看见了。 他抬起手。 那只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然后他轻轻攥了一下。 很轻。 但后背那三个声音同时变了。 不是撒娇了。是別的。是那种被什么攥住了的、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真正疼的声音。 “啊——” 第一个。短促。然后断了。 “主……主人……” 第二个。喘不上气。 第三个没说话。只有一声很轻的、闷闷的——呜。然后是哭。细细的,一抽一抽的。 陈远没回头。 他只是站在那儿,背对著她们,那只手轻轻攥著。 又紧了一点。 那三个声音全乱了。 “疼……” “主人……疼……” “不要……真的不要……” 不是装的。是真的疼。 陈远没松。 那只手又紧了一点。 后背突然有动静。 不是声音。是別的。是那种——有什么东西要从他皮肤底下飘出来的感觉。 凉。柔柔的凉。 然后他看见了。 她们出来了。 不是纹身了。是光。是雾。是那种淡淡的、半透明的光雾,从他的后背浮出来,飘在半空中。 三道。 她们飘在那里,没有重量,像云,像烟,像晨曦里將要散去的薄雾。边缘是模糊的,泛著微微的光,柔和得像要化开。 第一个。侧臥的姿势。那腰肢弯成一道弧,盈盈的,在光雾里若隱若现。她微微蜷著,那一弯凹陷从肋下一直延伸到腰际,柔得像风吹过的沙痕。她在抖,那些光雾跟著颤,像水面泛起的涟漪。脸上全是泪,在光雾里亮晶晶的。 第二个。跪坐的姿势。她微微低著头,脖颈的线条在光雾里拉出一道柔和的弧度。整个人像一团半透明的烟,拢在那儿。她垂著眼,睫毛的阴影落在脸颊上。她在抖,抖得那些光雾明明灭灭。嘴里一直说著什么,听不清。 第三个。蜷著的。她缩成一团,抱著自己,像一个即將消散的梦。那蜷缩的姿態里有种说不出的脆弱,光雾在她周围浮动,忽明忽暗。她缩得那么紧,肩胛骨下方那一道浅浅的沟,隨著她的抖一深一浅。她在哭,哭得最大声。 陈远转过身,看著她们。 她们感觉到了他的目光。抖得更厉害了。那些光雾跟著一颤一颤,像风里的烛火。 第一个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里全是水光。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只是那一弯腰肢颤得更厉害了,那凹陷处像有水波漾开。 第二个头埋得更低了。整个人在光雾里一明一暗。她的手——如果那能叫手的话——轻轻按著,那姿態像是在撑著,不让自己散掉。 第三个还在说。断断续续的,从那蜷著的姿態里传出来。 “主人……我们错了……真的错了……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陈远看著她们。 没说话。 她们飘在那儿,抖著,等著。 那光雾越来越淡了。不是消散的那种淡,是累了的淡。她们维持这个形態太久,那些光已经开始变薄,边缘开始模糊,像要撑不住了。 第一个的腰肢开始模糊,那盈盈的弧度快看不清了。 第二个的侧脸快化进雾里。 第三个蜷著的那一团,光已经透过去了,像马上要散。 陈远看著她们。 然后他抬起手。 不是攥。是別的。是轻轻往回一收。 那三团光雾同时颤了一下。然后开始往回飘。往他后背飘。 她们没说话。但那种感觉传过来了——像是鬆了一口气,又像是还有点委屈。 第一个飘回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在光雾里亮了一下,然后没了。 第二个一直低著头,飘回去的时候也没抬。但她的肩膀——如果那能叫肩膀的话——抖了一下。 第三个飘得最慢。她还在抽抽嗒嗒的,那些光雾跟著一颤一颤。她飘到他后背边缘的时候,停了一下。 然后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传出来,细细的,糯糯的,带著哭过的鼻音—— “主人……我们乖……” 她飘进去了。 那些光雾全没了。 后背恢復成原来的样子。只是有一点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呼吸。 陈远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往外走。 侧身挤过那条窄隧道,走回岔路口。 她还在那儿。 靠著石壁,等著他。 那一截白在她身后。她看见他出来,身体微微往后缩了一下。就那么一下。然后站住了。 她看著他。 他也看著她。 她不知道他刚才去干了什么。不知道他身上那些声音现在怎么样了。她只看见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血丝。红的。一根一根的。还有別的——一种刚压下去什么的感觉,沉沉的,让人喘不过气。 但她的眼神也不一样了。 她看他时,眼睛里多了一样东西。 不是只有怕了。是那种——她看过他那一面之后的复杂。她不知道该怎么看他了。他刚才那个样子,那个反应,还有那些声音说的话——都证明他是那种人。会盯著她腿看的,会有反应的,会压不住自己的。 她以为他不是。 她以为他只是个受伤的、需要帮忙的、和她一样在地下摸索的人。 但原来他是这样的。 她往后退了一小步。就一小步。 那个动作,比之前更轻,但更远。 陈远看见了。 他没说话。他走到她面前,停下来。 她没动。但她整个人绷著。眼睛看著他,又不敢看他。目光躲闪,落在他肩膀上,落在地上,落在任何不是他脸上的地方。 他看著她。 她也知道他在看她。 她能感觉到那种目光。 那种刚才让她脸红、让她震惊、让她发现他是那种人的目光。 她又往后缩了一点点。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声音很哑。 “走。”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转身,往前走。 嘶——嘶—— 走得很快。 没有回头。 他跟在后面。 隔著几步。 走了几步,他听见后背有声音。很轻的,从皮肤底下传出来。 “她好怕你哦……” 是第一个。声音比之前小多了,像没力气说话。 他没理。 “她一直在抖……” 第二个,也是软软的,有气无力的。 还是没理。 第三个。那个最嗲的。声音细细的,带著哭过的沙哑,像在撒娇又像在抱怨—— “主人……好累啊……下次不出来了……” 陈远没说话。 但那些声音知道他在听。 “但是……” 第三个又响起来,软绵绵的,拖著长音,声音里还有一点点哭过的鼻音—— “那个姐姐……真的好白哦……” 第一个小声笑了一下,赶紧收住。 第二个没出声,但好像也在笑。 然后她们没声音了。 不是不敢说了。是累了。真的累了。 她们缩回他皮肤底下,安安静静地待著,像三团睡著了的云。 前面那个背影还在走。那一截白在黑暗里一晃一晃。 她走得很急,但那条腿疼,走不快。 她时不时往后瞟一眼。就一眼。很快。然后转回去,继续走。 那一眼里的东西变了。不再是单纯的怕。是那种——她不知道该怎么看他了的复杂。是她看见了他那一面之后的隔阂。是她想离他远一点、又不得不跟著他走的无奈。 他看见了那个眼神。 他知道她怎么想了。 他没解释。 也解释不了。 他就是那样的人。 他跟著那个光。 一直走。 走了很久。 她没再回头。 但那几步的距离,比之前更远了。 像一根绷紧的线,又细了一点点。 她不知道那根线什么时候会断。 他也不知道。 只有后背那三个睡著的,偶尔在梦里动一下,发出一声很轻很轻的、听不清的囈语。 第十九章 远离人群 推开井盖的时候,风灌进来。 凉的。带著焦糊的味道。还有声音——远处有警报,一长一短,一长一短。还有別的。尖叫。哭喊。那种分不清是人是兽的嘶鸣。 陈远爬出去,站在巷子里。两边的墙很高,地上是湿的,有积水。她跟在后面,那条腿一瘸一拐,爬上来之后扶著墙喘气。 他没看她。他盯著巷子尽头透进来的光。 那光不对。 不是路灯那种昏黄。是红的。一闪一闪,像心跳。红的上面还压著別的顏色——蓝的,白的,交错著闪,像有什么东西在天上撕扯。 他往前走。 走到巷口,停下来。 外面是一条街。 翻倒的车,碎玻璃,散落的行李。墙上贴著通缉令,被风颳得哗哗响。有几张落在地上,积水泡烂了,字跡模糊。他扫了一眼那些通缉令。上面那张脸,眉眼硬朗,轮廓很深——不是他。他现在的样子,和那张脸没有任何关係。 她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看了一眼。目光在那张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什么也没说。 街上有人。 不对。那些不是人。 有的趴在地上,身体扭成不可能的角度。有的站在街中间,一动不动,眼睛往上翻。有的在走,但关节反著弯。它们密密麻麻地散落在街上,像一群被遗弃的木偶。 远处,一道蓝光冲天而起。 不是那种柔和的蓝。是刺眼的,像闪电,又不像。它从一栋楼的后面升起来,照得整条街都变成了那种顏色。蓝光落下的时候,天上那道红裂痕就更深一点。 那些东西在蓝光里颤抖。有的直接趴下去,有的开始往反方向爬。 然后人群出现了。 不是一两个。是一群。从街角涌出来,尖叫著,哭喊著,往他们这边跑。有人摔倒,后面的人踩过去。有人被那些东西追上,扑倒,惨叫一声就没了声音。 “快跑!” 有人从他们身边衝过去,撞了他一下。 “快跑!那些东西疯了!” 更多的人涌过来。 陈远被人群推著,往旁边挤。 他回头。 她站在人群里,也在看他。 然后一个人撞了她一下。她踉蹌了几步。又一个人撞了她一下。她被挤到另一边。 他想喊她,声音淹没在尖叫里。 人群越来越乱。他看不见她了。 他往那个方向挤。被人撞了好几下。有人摔倒在他脚边,他差点被绊倒。 等他站稳,再看过去—— 她已经不在那儿了。 人群散开,往各个方向跑。街上空了。只有那些翻倒的车,散落的行李,还有远处那道还在亮的蓝光。 她不见了。 陈远站在原地。 他四处看。没有。那个一瘸一拐的身影,没有。 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街上那些东西又开始动了。它们从角落里爬出来,往有人的方向去。远处还有尖叫,一声一声的,越来越远。 他转身,往回走。 走到那扇铁门旁边。她不在。 他站在门口,等。 等了很久。 一个身影从街角拐过来。 是她。 那条腿还是一瘸一拐。头髮乱了,脸上有灰,额角磕破了一块,血已经凝了。她走过来,走到他面前。 “你没事吧?”他问。 她摇摇头。 “没事。挤散了。” 她看著他。眼睛带点累,在他脸上停得比平时久了一点。 “走吧。”她说。 陈远点头。 他推开铁门。下面黑漆漆的。 她站在后面,没动。 他回头看她。 她看著那片黑暗。 “真要下去吗?”她问。 陈远愣了一下。 “你刚才不是说,下面安全?” 她看著他。 “我什么时候说过?” 陈远盯著她。 刚才。在下面。她说“下面安全”,她说“回去”,她说“能跟著吗”。 他记得。 但她看著他,眼睛里什么也没有。 “我没说过。”她说。 陈远没说话。 他站在铁门边上,看著她。 她也看著他。 过了一会儿,她移开眼睛。她看著下面那片黑暗。 “上面虽然乱,”她说,“但至少能看见东西。下面……什么也看不见。” 她顿了顿。 “而且这里有人。刚才那些跑的人。上面还有人活著。” 陈远没说话。 她转过头,看著他。 “你决定。” 陈远站在那儿。 他往下走了一步。 她愣了一下。 “你干嘛?” “下去。回下面。” 她站在原地,没动。 “你疯了?下面那些东西——” “上面呢?”他打断她。 她没说话。 他看著她的眼睛。 “上面有那些人。” 她沉默了。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刚才那些跑过的人,那些尖叫,那些哭喊。还有別的。那些他还没说出口的。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声音很轻。 “可下面……” “下面我至少知道往哪走。”他说,“上面我不知道。上面每次上来,都出事。” 他顿了顿。 “每次。” 她看著他。 那双眼睛里,有恨,有复杂,有她说不上来的东西。 “你决定。”她说。 这次是她说。 陈远没说话。他转身,往下走。 一步。两步。 身后的脚步声响了。一瘸一拐。一下一下。 跟上来。隔著几步。 他没回头。 隧道很长。走了很久。很黑。很静。只有脚步声。 他不知道她跟在后面,是在跟著他,还是她也没地方去。 他没问。 不知道走了多久,前面突然有光。白的,刺眼,从拐角那边透过来。 他靠到墙边,往前探了探头。 那边是一个废弃的大厅。顶上吊著几盏灯,有的亮著。地上是碎石和破家具。 大厅另一边站著几个人。 他们穿著杂乱的服装——脏兮兮的战术背心,褪色的迷彩夹克,沾满泥的工装裤。衣服上到处是破口,用粗糙的针线缝过。 但他们的胸口,都別著一样东西。 勋章。金属的。擦得很亮。在惨白的灯光下反著光。那种亮,和他们的破烂衣服完全是两个世界。 几个人在抽菸,说话,笑。 听见动静,他们转过头来。 领头那个笑了。他穿著一件没了袖子的防弹背心,胸口那枚勋章最亮。 “哟,还有活的。” 陈远从拐角走出来。她跟在他身后,半个身子藏在阴影里。 那人走过来。四十来岁,脸上有道疤,打量他。 “从上面下来的?” 陈远点头。 “命大。”那人说,“上面现在什么情况?” “全完了。” 那人点点头。嘆了口气。 “我们也是跑得快。”他指了指身后那几个人,“就剩这几个了。” 陈远看著那几个人。五个。都在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然后往后——落在他身后。 她站在阴影里。那条腿微微曲著。 那些人胸口的勋章在灯下一闪一闪。 领头那人收回目光,看著陈远。 “你们一直躲下面?” “嗯。” “下面安全吗?” “有东西。” “多吗?” “不多。” 领头那人点点头。他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烟盒,递过来一根。 陈远没接。 那人自己点上,抽了一口。 “你们运气不错。”他说,“这地方我们待了好几天了。下面那些东西没进来过。” 那人又抽了一口烟,目光往他身后飘。 “那是你女人?” 陈远摇头。 “路上遇见的。” 那人点点头。 “受伤了?” 陈远没说话。 那人笑了笑。把烟掐了。 “让她过来坐坐。站著多累。” 陈远没动。 那人看著他,笑容还在,但眼睛里的东西变了。 “怎么?怕我们吃了她?” 旁边那几个人笑起来。 陈远还是没动。 那人往前走了一步。绕过他,走到她面前。 她抬起头。 那张白的脸,在惨白的灯光下,更白了。 那人盯著她,盯了很久。 “確实漂亮。”他说。 他伸手,碰了碰她的脸。 她往后缩。背撞在墙上。 那人笑了。 “怕什么?” 他的手从她脸上滑下来。 她攥紧衣角。 那人回头看了一眼陈远。 陈远站在那儿。没有表情。 那人笑了。笑得更大了。 他转回去。 旁边几个人围过来。她往后退,退到墙边,退无可退。 陈远站在几步之外,看著那些人。 他们在笑。在动手。 他没动。 他听见衣服撕裂的声音。很轻。但在那个笑声里格外清楚。 他没动。 领头那人回头看了他一眼,笑得更大声了。 “兄弟,过来一起啊。” 陈远没动。 那几个人围著她。他看不见她的脸。 只有她的声音从人缝里传出来。 “別……” 很短。很轻。 陈远的手攥紧了。 但他还是没动。 他在等。 等一个时机。 外面突然传来一声嘶鸣。 很近。 所有人停住了。 那些人转过头,看向门的方向。 “什么声音?” 又是一声嘶鸣。更近了。还有爬动的声音,密密麻麻的,就在门外。 领头那人的脸色变了。 “妈的,那些东西……” 他鬆开手,站起来。 另几个人也转过身。 陈远看见了。 她靠墙坐著。衣服乱了。头髮乱了。脸上有泪。她看著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感激。 只有恨。 恨他为什么一直站著。恨他为什么不动。恨他让她经歷这些。 他看见了那个眼神。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 他没时间解释。 嘶鸣声越来越近。抓挠的声音,刺啦刺啦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门上挠。 领头那人的手按在腰间的武器上。 “准备——” 门被撞开了。 不是慢慢推开。是炸开。 巨大的衝击力从门外涌进来,像一堵墙。陈远被撞得往后飞出去,后背撞在墙上,眼前一黑。 他听见混乱的声音。枪声。惨叫声。那些人在喊什么。 他想睁眼。睁不开。 他听见她在喊。很短的一声。然后没了。 更多的声音。嘶鸣。惨叫。撕咬。 然后一切都远了。 意识飘走。 不知道过了多久。 有光照在他脸上。 暖的。黄的。 他慢慢睁开眼睛。 头顶是那个废弃大厅的屋顶。灯还亮著,惨白的。但还有一种光,从门那边照进来。 太阳光。 天亮了。 他撑著坐起来。头很疼,身上很疼。 他四处看。 那些僱佣兵不见了。地上有血,有武器,有撕烂的衣服。还有几枚勋章,掉在地上,沾了血,不再反光。 那些东西也不见了。 她躺在几步之外。 他爬过去。推了推她。 她动了一下。慢慢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看著他。迷茫的,空的。 然后她的眼神变了。 那层迷茫褪去之后,露出来的东西,不是感激。 是恨。 她撑著坐起来。没要他扶。她一个人站起来,扶著墙,站稳。 她低头看他。从上往下。 “你一直站著。”她说。 陈远没说话。 “你看著他们。” 他还是没说话。 她盯著他。那双眼睛里的恨,很清楚。 她知道是他开的门。知道他把那些东西放进来。知道那些人死了。 但她更知道——他一直在那儿站著。看著她被按著。看著她衣服被扯。看著她在挣扎。 他什么都没做。 等到那些人被外面的声音吸引,等到门被撞开,那些东西衝进来—— 她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的。但她知道,他本来可以早点。 她恨他。 可他也救了她。 她不知道该把这份恨怎么办。 她只是看著他。 过了很久,她转身,往外走。 一瘸一拐。没回头。 陈远看著她的背影。 他撑著墙站起来。头还在疼。身上还在疼。 他站著,看著那个越走越远的背影。 她走到门口,停下来。 阳光照在她身上,勾出一道轮廓。 她没回头。只是站著。 然后她继续走。走出去。消失在阳光里。 陈远站在原地。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他往外走。 走到门口,阳光照在他身上。暖的,烫的。 她站在不远处,背对著他。那条腿一瘸一拐,但她站著,没动。 他没走过去。 她也没回头。 两个人就那么站著。隔著十几步。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声音从前面传来,很轻。 “往哪走?” 陈远看著她。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转身,走回那扇铁门。 她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他。 他站在门口,往下看。那片黑暗,还是那么深。 她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看著那片黑暗。 “真要下去?”她问。 陈远没说话。 他在想刚才那些事。 那些僱佣兵。他们的勋章那么亮,可他们做的事,比黑暗里的东西还脏。 她在被人按著的时候,他站著。他在等。他等到了时机,开了门,那些东西衝进来,救了她的命。 可她看他的眼神,是恨。 恨他站了太久。 恨他让她经歷那些。 他没错。 可他也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 上面有光。有人。有太阳。 可上面也有那些人。有刚才那些事。有那些他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冒出来的恶。 下面有黑暗。有那些东西。有那个女巫。有那个古生囊穴的任务。 但下面没有刚才那些。 下面他至少知道往哪走。 他往下看了一眼那片黑暗。 又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光。 然后他开口了。 “下去。回下面。” 她愣了一下。 “你疯了?下面那些东西——” “上面呢?”他打断她。 她没说话。 他看著她的眼睛。 “上面有那些人。” 她沉默了。 她知道他说的是谁。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声音很轻。 “可下面……” “下面我至少知道往哪走。”他说,“上面我不知道。上面每次上来,都出事。” 他顿了顿。 “每次。” 她看著他。 那双眼睛里,恨还在。但多了点別的东西。 “你决定。”她说。 这次是她说。 陈远没说话。他转身,往下走。 一步。两步。 身后的脚步声响了。一瘸一拐。一下一下。 跟上来。隔著比之前远。 他没回头。 继续走。 走了很久。 隧道越来越深。周围越来越暗。头顶那些透下来的光,早就没了。 只有黑暗。只有脚步声。他和她的。 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不知道她是不是还在恨他。不知道她为什么还跟著。 他没问。 他只是走。 往下走。 那个女巫在等他。那个任务在等他。那些他还没找到的答案,也在下面。 上面不是他的地方。 他继续走。 走了很久。 身后的脚步声一直跟著。 一瘸一拐。一下一下。 他没回头。 第二十章 渊下 往下走。 隧道越来越深。头顶那些透进来的光早就没了,只有黑暗,厚厚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她跟在后面。隔著比之前远。 脚步声一瘸一拐,一下一下。没说话。 他也没说话。 走了很久。也许很久。也许只是一会儿。在这里面,时间没有意义。 前面突然出现一片藤蔓。 不是普通那种。密密麻麻,从顶上垂下来,像一道帘子。每一根都不同——有的黑得发亮,有的暗红如血管,有的灰白像死人的皮肤。粗的比大腿还粗,细的像手指。它们轻轻蠕动,像活物的触鬚,又像无数条蛇纠缠在一起。 最边上有一根,顏色是惨白的,形状像人的手臂,甚至还有五指的形状。它在空中缓缓摆动,像在招手。 她站在那儿,看著那些东西,脸色白得像纸。 他没停。他往前走,伸手拨开那些藤蔓。 它们很软。但碰到皮肤的时候,有点黏,有点凉。像什么湿湿的东西蹭过。 她跟在后面,动作僵硬。每走一步都躲,但躲不开。那些藤蔓太多,太密。 “它们……它们是活的……” 声音在抖。 他没说话。他继续往前走。 那些藤蔓越来越多。有些开始往她身上缠。她拍掉一根,另一根又蹭过来。 她开始喘。 “別……別碰我……” 他回头看她。 她被几根细藤缠住了脚踝。她挣,挣不开。更多的藤蔓涌过来,缠她的腿,缠她的腰,缠她的手臂。 她尖叫。 “救我!” 他走过去。拿刀割断那些藤蔓。一根,两根。但太多了。割断一根,又有三根缠上来。 她哭出来了。 “快……快点……” 他抓住她的手,把她往外拉。那些藤蔓被扯断,发出噗噗的声音,流出黏稠的液体。 她终於挣脱出来。两个人跑了几步,跑到一片稍微空旷的地方。 她靠著墙,大口喘气。浑身都在抖。衣服上沾满了那种黏稠的东西。 他看著她的样子。 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看著他。那双眼睛里,恨还在。但多了一点別的。是那种——刚才差点死掉的恐惧。 “谢谢。”她说。声音很轻。 他没说话。 他转身,继续走。 她跟上来。 走了没几步,前面又是一片藤蔓。比刚才更多。更密。顏色更诡异。 有一根藤蔓,通体血红,上面长满了黑色的刺。它在空中缓缓摆动,像在嗅什么。 她停住了。 “我……我不行……” 他回头看她。 她站在那儿,一步都不敢动。她看著那根带刺的藤蔓,看著它慢慢朝她这边摆动。 它停在她面前两米的地方。 她退了一步。它跟著往前摆了一点。 她又退一步。它又跟上来。 风。 从隧道深处吹来。不大,但刚好把那根藤蔓吹偏了一点。它慢慢移开,又慢慢移回来,但总是差一点够不到她。 她看出来了。 只要有风,它就够不著。 可风停了怎么办? 他看著她的表情。那张白的脸上,全是怕。那种真正的、从骨头里渗出来的怕。 他没动。 她看著他。 “你……你能帮我把它们弄开吗?” 他摇头。 “太多了。” 她愣住。 “那……那我们怎么过去?” 他看著她。 “你可以选择不过去。” 她看著他。 “你一个人下去?” 他没说话。 她沉默了。 那根藤蔓又近了一点。风小了。 她又退了一步。藤蔓又近一点。 她开始慌。 “你……你就看著我死?” 他看著她。 “你欠我的。”他说。 她愣了一下。 “什么?” “两次。我救了你两次。” 她盯著他。 那根藤蔓又近了一点。已经不到一米了。那些刺清晰可见,黑的,发著寒光。 “你……” “第三次。”他说,“我还可以救你一次。” 她看著他。那双眼睛里,恨,怕,还有別的什么。 “你想要什么?” 他看著她。 那根藤蔓又近了一点。半米。 “以后。” 她咬著嘴唇。 “以后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她盯著他。那张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藤蔓又近了。二十厘米。 她没时间了。 “我……我答应你。” 他说:“记住。” 他走过去。一把抓住她的手,把她拉到身后。那根藤蔓扑了个空,缠住他的手臂。那些刺扎进去,疼。他没管。他用刀割断它,拉著她跑过去。 跑过那片藤蔓区。跑了好远。 停下来的时候,两个人都喘。她靠在墙上,大口喘气。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臂。那些刺扎过的地方,在往外渗血。不深,但疼。 她看著他。 “你……你疯了?” 他没说话。他靠墙坐下来。 她看著他的手臂,看著那些血。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抬起头,看著她。 她也看著他。 那双眼睛里,恨还在。但多了一点別的。是那种——她也说不清的东西。 他伸手。那只手,沾著血,伸过去,碰了碰她的脸。 她没躲。 他的手指从她脸上滑下来,滑到脖子上。停住。 她看著他。呼吸停了。 他的手指轻轻按了一下。她的脉搏,在跳。很快。 她没动。 他靠近了一点。 很近。近得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她的体温。 她闭上眼睛。 就在这时候—— 手腕上猛地一烫。 疼。 钻心的疼。 他整个人一抖,手缩回来。 他低头看。那根绳子。它在发烫。烫得那块皮肤都红了。不是那种普通的烫,是灼烧,是警告。 他愣在那儿。 她睁开眼,看著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看著那根绳子。眼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是恼,是那种刚要到手却被打断的恼。 但只是一瞬。 远处,有什么东西动了。 他抬头看。 峭壁上方,在藤蔓缠绕的深处,隱约能看见一个洞窟。不大,半隱半现,像是被什么东西挖出来的。 而她—— 她被一根藤蔓缠住了脚踝,正在被缓缓吊起来。 她惊叫了一声。挣扎。但那些藤蔓越来越多,缠她的腿,缠她的腰。她被吊到半空中,离地面越来越高。 他在下面,仰著头,看著她。 那个角度—— 她的衣服被藤蔓扯开了一些。衣摆在风中飘。从他的角度看过去,能看见她的小腿,白的,被藤蔓缠著,勒出一道一道的红印。再往上,是膝盖,是大腿的弧线。衣摆飘起来的时候,隱约能看见更深处。只是一瞬,又落下。再飘起,再落下。 她在那儿挣扎。裙子飘起来。落下。飘起来。落下。 他站在底下,看著。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变了。 她低头,看见他的眼神。脸红了。红得发烫。她想说什么,说不出。她只能抓著那些藤蔓,徒劳地挣。 他伸手。想抓她。够不著。 那些藤蔓把她越吊越高,往那个洞窟的方向去。 他低头看手腕。那根绳子,烫还没退,但温度降了一点。 他咬了咬牙。 往上爬。 爬了几步,他听见一个声音。 从峭壁深处传来。 很轻。像嘆气。又像不满。 “嘖——” 他抬头。 远处,峭壁的裂缝里,有一棵枯树。不是真的树,是枯死的、不知道什么年代留下的东西。它的枝椏簌簌地抖,像是在表达什么。 那个声音,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像是坏了好事的怨念。 他没理。继续爬。 她还在上面。被藤蔓吊著。裙子还在飘。那些白的,在昏暗中晃。 他爬得很快。 那些声音从后背传来。三个。轻轻的,像在笑。 第一个。幽幽的。 “急了。” 第二个。淡淡的。 “慢了可就没了。” 第三个。最轻的,像嘆息。 “那棵树,也在看。” 他没理。 他往上爬。 那根绳子还在手腕上,温的。 他看了一眼。 没停。